不知蝴蝶沅-jjwxc 作者:三三娘 简介:   位高权重vs大学生女明星,年上,京圈&娱乐圈   文案场面一已回收*   沈六小姐出道二十年后,担心于自己色衰爱驰,风光不再,决定介绍堂妹出道。   沈七小姐沈冲扉,乌发雪肤,丰腴修长,美得像一株罂粟花。沈六要用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但她没想到,沈冲扉刚进圈,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送堂妹前往半山邸的那一天,沈六语重心长,说孟宗台这个人性情古怪,要沈七切记柔顺行事,不能率性而为。   黑色宾利驶上山顶,沈冲扉见了这位传闻中的话事人,见他站在雾中,第一反应只觉得他长得好。   长得好,会疼人,心情好时,几乎有求必应。   床上更是如此。   直到后来,孟宗台的青梅竹马回了国,沈冲扉才知道,她跟她长得像。   青梅竹马登门拜访,见了沈冲扉,嗤笑一声,说,长得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沈冲扉心想,确实。   她变本加厉,对孟宗台吃拿卡要任性放纵,仗着这张赢在起跑线的脸为所欲为,红得一鸣惊人,来势汹汹。   沈冲扉也不是没闹过、哭过、泄气过,梨花带雨说分手,孟宗台按她坐在怀,气场纹丝不动:“还没尽兴。”   后来,在视后的颁奖大典上,她拿着话筒深情哽咽,说决定就此息影,与相恋多年的圈外男友成婚。   孟宗台就坐在台下,听到她竟敢公开逼婚,十指交扣面无波澜,心脏却狂跳起来——   他很不高兴,但喉结的咽动、身体的升温都骗不了人。   直到下一秒,他从她口中,跟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孟宗台浑身血液凝固。   他想起来,沈冲扉有一天带了一个青年到他面前,请他给安排一份工作。他打发他去当她助理,给了他们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的机会。那天,那青年在他面前低眉顺目,贱得像条狗。   阅读贴士:   1、双c,年上差10岁   2、全文背景架空,无原型   3、为阅读体验,文案充满烟雾弹,不建议根据文案进行剧情猜测和定论   4、男主当然是孟宗台,HE。   事业线是素人女大勇闯娱乐圈!   为照顾阅读体验,提及三次元、真人、对立话题、引战、与本文无关等内容的无论正向或负面都会删除,感谢理解!让我们一起营造一个热闹、轻松的追更氛围吧!   ·   看看专栏里精彩的下一本:   《大小姐今天依然无懈可击》   《有港来信》二代文   因为过于优秀而无懈可击的千金大小姐 vs 同样名门但轻狂痞帅f1赛车手   有人说香港第一豪门千金,父亲是豪门掌门人顶级楷模,母亲是中国第一位大满贯影后的商钧馜,其本人被教育得过于漂亮、优秀、端正、阳光、内核稳定,完美得像一朵假花一样,因此是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对此,陈泊野掀了掀眼皮,说:“放屁。”   又有人说,这种没香气的花最难追了,一出生各个参数直接拉满,不仅什么也不缺,还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连个原生创伤都没有!   陈泊野这次说:“确实。”   圈子里纨绔们:?   你小子指定是偷偷吃过瘪了。   陈泊野不仅吃过瘪了,还尝过商钧馜的嘴唇,问题是,她认为这是和他过家家。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正剧 第1章 第 1 章   不知道是因为新来的佣人不小心还是怎么,品牌新一季的画册出现在了孟宗台会客室的茶几上。   薄薄一页被风掀开,停在某张硬照上。   女模特半低头,半张脸隐在珠光里,眼尾、唇角,以及那一点近乎倔强的安静,在某一瞬像极了一个人。   下午时,那一页上的模特本人就来到了孟宅。   她在外间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等到男人抽空。经纪人反复叮嘱过——不能问,不能拍,不能传。她以为会是吃饭、试衣,或者某种更隐秘的邀约。   然而都没有。   男人坐在单人扶手沙发里,搭着腮,隔着半室阴影看她,目光深晦得看不清,不露骨,也不欣赏,更像有人把一件旧物举到光下,想确认它到底是不是记忆里的颜色。   她站在沙发前,从野心勃勃到局促。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与年龄相符,沉稳的、对权力与供奉餍足了的声线。   “你的一些角度,让我想起故人。”   模特儿眼眸骤然亮起来,很快地答话:“是吗?还有许多人说我长得像沈冲扉呢,沈冲扉您知道吗——她是今年的视后。”   顿了一顿,她天真地问:“您的故人,也像沈冲扉吗?”   男人睨下眼睫,目光第一次明确地落在了模特脸上。   沈冲扉啊……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渐渐又远了。   窗外的蝉声响。又是一个初夏。   ——   “今天六小姐要回来,你梳洗打扮一下,别蓬头垢面地见人。”芳姐进来收拾卧室,跟往常一样不管床上人的死活,“听到了没有,七小姐!”   沈冲扉从被窝里坐起来。老四合院的玻璃透亮,初夏的日头照在她露到旧T恤领口外的肩头上,瞧着珍珠般莹润。床头一本线装的《装潢志》倒扣着,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又钻到半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见六姐。”沈冲扉揉了揉困懵了的眼睛。   每个行将没落的大家族里,总会率先诞生出一个英雄的女性。   沈六小姐沈黎霜就是沈家的英雄。她年少时不顾劝阻,冒着被扫地出门的风险也要出道,且学且走且厮杀,以坚韧与必不可少的圆滑、狠辣,站到了娱乐圈的巅峰。   十数年来,她见证了资本的兴衰交替,始终傲立潮头,将对手熬走了一个又一个。全沈家都仰仗着她——虽然她的富贵对于沈家人来说,更像供桌上的贡果,看得见闻得到却吃不着。为了这一点,她每次回本家,那接待的阵仗都像后妃省亲。   沈冲扉是读高中时才来到京城,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班里每周传阅的杂志上的大明星,跟她有血缘关系。   光线正亮,洗漱过后的沈冲扉,将一头黑亮长发拨至颈侧,用梳子猛猛顺了几把,坐到梳妆台前。   一方镜子,既照出正年轻的,也照出正老去的。   东三环铺满宝格丽大理石的大平层,   沈黎霜盯了镜中自己的双眼良久,说:“小昕,我又老了。”   “六小姐说什么呢,您看您这脸,嘭亮的。”助理小昕说。   “用不着安慰我。”沈黎霜揭开乳霜盖,将数千元一瓶的面霜当护手霜,摩挲着,意味深长地说:“这圈子就是这么残酷。我老了,但总有人正年轻。”   “您今天就这样?”小昕赶忙转过话题,“不是要见孟先生?”   沈黎霜只克制地画了个淡妆。   “人家这地位,什么美女没见过?要紧的是态度端正,浓妆艳抹的不像话。”   “真这么厉害?”小昕半信半疑。京城不缺有来头的人,但很少见沈黎霜这样诚惶诚恐。毕竟,她贵为影后,掌诸多资源。   沈黎霜笑了一声,心弦久违地紧了一紧。   “小昕啊,”她叹息一声,“在人家跟前,我跟你是一样的,都什么也算不上。”   小昕一愣,鸡皮疙瘩蹿了整条胳膊。   也正是如此,仅仅只是站到他面前,就已经动用了沈黎霜全部的能量。   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地连震了好几下。沈黎霜心头一烧,怕打开,怕是冲自己来的。那家影业暴雷几天,股东一个接一个被挂上热搜,像击鼓传花。   胡同里。沈冲扉在手心倒了些便宜喽嗖的薏仁水,闭起眼在两颊拍了拍,护肤就算完成了。   她的脸上软组织丰满,线条是柔美的弧线,看不出骨头的痕迹,但也得承认,是骨架底子好,才能这样恰到好处地挂肉。   拍完水,她起身去奶奶那儿吃早饭。   老太太已是九十五岁高龄,但气色不错,坐在暑热蒸不到的阴处。沈大小姐也在,身边是她的儿媳和孙女儿岑岑。   沈大小姐的儿媳妇叫了声:“七姨。”   她膝上的小孩跟着叫:“七奶奶。”   沈冲扉不好意思,“哎”得很轻。   你七姨七奶奶还没到二十呢。   大人寒暄,七奶奶也没开口的份儿,跟小孩儿坐一桌,两颗脑袋凑一起聊樱桃小丸子。   老太太刚一放筷子,沈冲扉就赶忙把自己的也一扔:“我陪您遛遛弯儿。”   她不想在这不熟的六姐跟前献殷勤。   不多时,沈六沈黎霜的大G就开进了巷子,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她仰头看了看这宅子。   老四合院的去处,一是被收公,二是被私人交易。几十年来,市面上的好货已没多少。文人圈子里,有名士靠给大人物倒腾四合院为业,发家致富,寻常人不知。沈黎霜也是多亏了这种人才搭上了孟宗台。   她并不知道他全名,那个掮客不肯说,只说:“圈内都称呼他为孟先生。”如有外人在场,则一律称孟总,近商而远政。   沈黎霜压了压眼。今天这趟她没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要是说了自己想用四合院借花献佛,恐怕老太太第一个轰她出门。   “岑岑,叫六奶奶。”沈大小姐亲自抱了小孩到门口,套近乎。   沈黎霜寒暄着,数度抬腕看表,右手捏着手机不肯放。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却还没收到那位司机的通知。沈黎霜急躁起来,不是嫌浪费时间,而是怕他改主意了,没来。   也是该的,这阵子压力太大,让沈黎霜又犯了老胃病。就在她跑去吐的当口,一台轿车驶近了胡同。   车的款式低调,稍显过度持重,车头立标红旗样,京A8的老牌段,黑色车身纤尘不染,光可鉴人——这在常有风沙的京城不容易。   司机先下,绕到后座车门边,将手在门顶掩住:“孟总,您留神。”   一只深棕色的孟克鞋先迈了出来,黑西裤管儿下一截黑袜利落地收进鞋口。视线再往上,男人俯身出来,肩宽腿长,黑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没系领带,非工作期间才能见的散漫。   正是孟宗台。   他眼皮略掀,戴着一圈沉香珠的手抄进西装裤,驻足两秒。   朱门掉漆,有股破落相,但实打实的广亮大门,只比王府稍次,说明祖上阔过。   趁他注意力不在,司机老许在手机上摁了一下,发出了一条通风报信的短信。   叮的一声信息送达声,沈黎霜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竟不吐了。漱了口,嚼了一把药,满面春风小跑出去。   “孟总!有失远迎!擎等着您电话呢。”她的声音由远及近。   其实这只是两人的第一面,但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沈黎霜明白,什么时候该摆出强势影后的模样,又是什么时候该讨巧卖乖。这点略含埋怨的嗔怪,是沈黎霜的功力。   她看向他,用的是走红毯时的微笑。   男人比她料想的年轻。是她理所当然了,以为那种身份,那种位子,怎么也该四十往上。然而真要沈黎霜猜他的年纪,又不敢——因为权势熏陶下的男人,不老而老,老而不老,八风不动,不露底细。   何况他轮廓又很英挺,神情是这类人惯有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眸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底子,但在权力带来的淡漠下,被压成了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沈黎霜一路迎他进内院,几个亲戚早被小昕劝进了房。   四合院是阔气的三进,各厢房由抄手游廊连着。院子里摆了几只大缸,荷花正俏,莲叶底下有鲤鱼的摆水声。   “这就是后花园。太湖石,戏台,都是祖上的旧荣光了。”   沈黎霜带着孟宗台,亲自将沈家这座祖宅里外介绍了一遍,从祖上的辉煌,到每一砖每一匾的来历,叹往昔,攀关系。   中间人没辜负她的天价好处费,帮她谋划得很对:请孟先生吃饭,你不够格;通过秘书公事约见,顶多给十分钟;只有逛四合院,你才有机会,因为这时候的他最闲散,也最宽容。   老许帮腔:“看不出,京城居然还藏着这样儿的福地。”   孟宗台一直懒懒垂阖的眼皮稍抬了抬。   那边,密密匝匝的紫藤萝结成的紫色瀑布下,溜达回来的一老一少正穿过。   “六姐有客?”沈冲扉抬眸望了一望,正巧看到男人穿过月洞门的侧影。   黑衬衫,袖口上挽,身量很高,过门时微微躬身,姿态好极了,透着股散漫的倜傥。   没等她再看,老太太催命嘟囔:“快快快回房间,不招待。”   沈冲扉便没停,依言送她回房。借着给老太太剥莲子吃,她刚好也躲着不出门。   谁知老太太却支她当奸细:“你去,帮奶奶听听墙角儿,看你六姐跟客人说什么。”夺下莲蓬:“莲子我自个儿会剥。”   沈冲扉:“……”   没见过近百岁的老太太好奇心还这么旺的。   没辙,只好煞有介事地猫出去,贴墙根站笔直。芳姐瞅见了,刚要招呼,沈冲扉手忙脚乱比了好几个“嘘”。   荷花缸边,沈黎霜奉茶而站。   蝉声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阵一阵压下来,热得她像要中暑了。实则这才刚过九点。   “我就挂个名,钱怎么走的我压根不知道,凭什么这账要算到我头上来”   ——沈冲扉隐约听到她说。原本开小差的神经似被一根针戳醒了。   她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同学们的讨论。说是有家挺大的影视资本暴了雷,老板卷钱跑路,扯出了一长串的明星股东,有人连夜撇清,有人装死不应,热闹得像过年,大家都在等着看哪个大明星落马。   但这热闹落到局中人沈黎霜身上,就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几年前那家公司找她做挂名股东、拉她站台的时候,她只当是寻常,签了字,拿了份额,从没过问钱是怎么走的。她原本不慌,自己清清白白,就算要查,查到头也牵连不到她。   但沈黎霜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一个四十多的老帮菜,眼看要沉,居然卖了屁股爬了床,把这烂账一股脑儿扣到了她这个挂名人头上。   沈黎霜不服气,也不认——好处她没吃多少,凭什么要死时轮她?   京城是这点好,要什么关系都有;京城也就这点不好,大鱼吃小鱼,一环扣一环,除非你能通天。   沈黎霜看着男人的侧脸,手指缝里慢慢地渗出了汗。   只要能救自己,老太太的心头好、沈家的荣光、最值钱的祖宅,她能拱手让人。   ——要是他要别的,她也什么都豁得出去。   然而对于她的暗示,孟宗台却始终没应声,垂眼看荷花,神情懒散,仿佛没听到。须臾,他搭在缸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微叩了叩。   声响轻微,却让缸中鱼猛地受惊,摆尾躲藏。   沈黎霜的神经亦是猛地一紧。   这是她职业生涯最晦暗不明的一刻,她狠心一赌,开了天窗说亮话:“您看这宅子……?”   偷听的沈冲扉脑子嗡了一下,倏然站直了身子,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   她听明白了,她又好像没明白。她高高在上的六姐现在风雨欲来,前途难保,所以——她想把奶奶当命看的老宅子,献给……这个男人?   良久,一明一暗的姐妹两人终于听到男人开了尊口。   一把沉朗的好声线,说的却是题外话——   “养鱼有讲究,红白花的挤在一起,热闹是热闹。”   他略一顿。荷叶下黑澄澄的水里,一双平静无澜的眼倒映在这些锦鲤上。   “但地方不够,总得有牺牲。”   沈黎霜只觉得脑内惊雷炸响,炸得她侍奉盖碗茶的手指尖发抖,太阳穴嗡嗡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他几乎是明着劝她安天命、死心了。   然而能吗?她半辈子鲜花着锦的生活!沈黎霜不死心,还想再追加几句,但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却抢先欢快地嚷了起却来:“七奶奶!七奶奶!”   沈冲扉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蹲地一把抱起岑岑、捂嘴、闪身躲避,一气呵成。   不敢大声喘,心脏发疼。   孟宗台不着痕迹地往那片紫瀑布扫了一眼,唇微勾了勾:“沈小姐,看来你的七奶奶,很不放心你啊。”   人早没了影,只余藤蔓被穿堂风掀动,簌簌地晃。   沈黎霜心里暗骂,忙拿话头去引:“外地来的亲戚,没见过世面,唐突孟总了。”   孟宗台搭在缸沿的手指又轻叩了一下。   这两句不像是说长辈的,倒像是教训晚辈。   月洞门那头。   沈冲扉按着怀里的岑岑,防止她扭着要下地。听到他那一声戏谑的“七奶奶”,她的耳廓像是跟他的声线擦枪走火了,滚烫得厉害。   这位六姐的客人,不是寻常人。   这个认知来得没头没脑,却让她大脑里响起了警报——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撞进了命里,是躲不过去的。 第2章 第 2 章   数分钟后,沈黎霜站在门口,目送红旗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一转身,她脸孔平静,将手里那套清末盖碗塞进小昕手里,直奔沈冲扉那间厢房。   没想到沈冲扉竟没躲在房里,而是在刚刚男人站过的荷花缸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七妹妹看来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沈黎霜冷哼一声。   旧式大家族都人口庞杂,辈分混乱。沈黎霜跟这堂妹不熟。她成名如日中天时,这姑娘还在襁褓里——二十七岁之差。别说姐妹,当母女都够用。   十七岁前,沈冲扉在徽州长大,是老太太做主说让她来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没落了,但老太太还有点关系在,替她弄好了学校。   而沈黎霜则早把父母接到朝阳住大平层,只偶尔来老宅探亲。沈冲扉不常来她这儿刷存在感,借着备考闭门不出,两人的关系顶多是沈黎霜丢几件闲置的衣服给她。不过倒是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都听到了什么?”沈黎霜问。   沈冲扉不打算供出老太太,抿抿嘴巴糊弄:“只是经过,有点好奇。”   “这就对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沈黎霜稍软和一些态度,打量着她。   十九岁,胶原蛋白满脸,又卸去了高中生那份稚嫩和尴尬,四肢修长,体态轻盈,目光亮亮的,上下两瓣唇抿在一起,丰软得像要化了的粉芭乐冰淇淋。   她很纯,不艳不妖,但这种纯美,本身就妖如罂粟。   “你,想不想当明星?”   这就是沈黎霜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娱乐圈的热钱越来越多,走了煤老板来了互联网老板,新人上新比zara还快。对沈黎霜来说,前有狼后有虎,老东西还没彻底退位,新人却虎视眈眈。身居高位,她没一天睡得安稳。   色衰而爱驰,她知道观众和大佬们早晚会厌了她弃了她,她要在此之前找到接班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美,足够亲,足够听话,保证永远不会反过来倾轧她、背叛她。   沈冲扉,就是完美人选。   沈黎霜要用这位七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当明星比你考古修文物舒服多了,花不完的钱,多的是人争着抢着伺候你。”   沈冲扉无疑是漂亮的。周围人认她漂亮,她也知道自己漂亮。但京城哪一朝哪一代缺过美人,去戏影那几个院校找找,杨玉环也能给你找出来。   光是漂亮,不够。她有自知之明。   沈冲扉哑然失笑:“六姐,你不了解我,我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   “你扮猪吃老虎,我难道看不清吗?”沈黎霜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她:“上课是闷罐子,夜里挑灯到三点,看上去温温吞吞的,但有机会就上从不放跑。老七,你六姐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不走眼。”   沈黎霜盯着她这张写满元气的脸,步步紧逼:“你长得漂亮,这辈子躲不过男人。要是长在原来那破镇子,也许随便找人嫁了,生一两个孩子老了难看了也就清净了。但你偏偏来了京城。钱权逐美人,亘古不变的人本性,你在这里,注定有数不尽的诱惑和祸害。”   “一樽花瓶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摆在聚光灯下,展览台上。”   这样的在情在理,这样的语重心长,沈黎霜有把握说动她。毕竟,这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个姑娘二十岁时不向往锦衣玉食,不向往众星拱月?数不尽的爱和钱都流向她,全世界都哄上来——这样的二十岁,比鸦片还好。   庭院寂静,唯余蝉声。   良久,沈冲扉问:“六姐说了这么多,有几分是为我,有几分是为自己?”   沈黎霜猝不及防:“什么?”   “六姐现在自身难保不是么?”沈冲扉看着她的双眼,不给她巧言令色的机会。   沈黎霜被一双二十岁的黑眼珠锁住,竟也有了转瞬的慌张。她愣了好几秒,一声失笑:“你听见得不少啊。”   不仅听见,还听进去了,听明白了。   “不错,我是碰上麻烦了,但就算死,你看我不拉十几二十个下来垫背,全行业都给我陪葬。”她轻轻咬着一口细牙,又倏然一松,“何况,谁说我是必死无疑?”   “靠……刚刚那个男人?”沈冲扉歪歪脑袋,目光陌生地打量她,“靠卖祖宅?”   沈黎霜眯了眯眼,警觉,高压,但很快又松弛了。   就算沈冲扉去跟老太太说又怎么样?卖宅子本就要老太太点头签字,真到了那一步也瞒不过。何况奶奶是大家的奶奶,沈冲扉一个十七岁才过来的丫头,能比得上她这打小在跟前的?   沈黎霜哼笑一声:“小七,通风报信可不是个聪明的举动。”   沈冲扉抿着唇,没作声。   不错,这件事里她没有发言权。她父母远在异乡,她年纪又小,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要不要卖宅子,多得是大人拿意见,轮不到她。   她下意识瞥了眼老太太睡的那厢房。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这个危机,是无论如何要闯过去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沈黎霜戴上墨镜,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也许你决定入圈了,我也就不献这院子了。”   还没到拉扯的时候,沈黎霜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一道响雷在沈冲扉这平淡的日常中,余声震然,恒久未散。   “七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呀?”小昕打转方向盘,艰难地将大G倒车。她知道沈黎霜的打算。而且届时她很有可能会被派去跟沈冲扉,她还挺期待的。沈黎霜到底是大牌,不好伺候。   “她拒绝了。”   “……”   “拒绝了?!”   “妈呀……”   小昕感叹三连。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呢。   “没事,她会懂的。”沈黎霜笑笑,指尖在屏幕敲了几下。   一张经纪人的微信名片,就这样推送到了沈冲扉手机上。没有任何附言,象征着绝对的安排。   沈冲扉在原地站了会方才回房,换了一身素色的改良旗袍,那种学生气的宽松范儿,配一双半旧的帆布半拖,将一台小电瓶车推了出来。   芳姐站在门槛处交代:“骑慢点儿啊,头盔戴好。”   沈冲扉应了一声,一出芳姐视线就将速度拧到了底。   她刻苦,考上了全国顶级的考古文博学院,又托了写字画画的童子功,在系内大拿周教授那儿打些揭裱或做摹本的下手。暑假快来临,周教授说有个老友那儿需要人,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对方姓裴,年纪大,耳朵略有些背,让她答话时响亮些。   电瓶车拐进北边小路,蝉声压得低低的。   同一时刻,黑色红旗轿车一路向北。   孟宗台靠在后座,闭着眼,右手放松自然地搭在腿上,手指长而瘦,骨意清俊。   老许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忖度着问:“真没想到,沈家这宅子……”   “沈黎霜给了你什么?”   老许顿了一顿,心是云霄飞车上往下掉的那一刻,失重,哆嗦。   他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索性嬉皮笑脸:“就说逃不过您𝑺𝒑𝒓𝒊𝒏𝒈的眼。”   这嬉皮笑脸和沈黎霜的自来熟娇嗲一样,都是他们某一特定类人锻炼出的生存智慧。   司机、保镖、秘书,都是注定要被人打点的肥差,有时帮透露点行踪、稍递点话,就能换小县城一间房。老许是孟家的老人,但他敢笑,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知道没人比孟宗台这种高门子弟更懂“水至清无鱼”的道理。   他口吻刻意轻松:“这不是松松要艺考了嘛。”   松松是他女儿,也想进圈赚快钱。打点主考官和招生办的事儿,他是不敢叨扰孟宗台,虽然就是后者一句话的功夫。   在一片说不好是长还是短的寂静中,老许的方向盘因为手汗而变得湿滑难握。   倏尔,孟宗台懒洋洋地开了口:“罚三个月绩效,自己去领罚。”   “哎!”哪敢有二话,老许手臂一松,脆声领了,“那沈小姐的事儿……?”   车窗外,法桐的影子和光阴一道亮一道地扫过孟宗台的脸。他唇角轻动,玩世不恭中略带些淡漠:“乘人之危,夺人所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老许头皮一紧,心底长叹一声。   车自平稳开。孟宗台的指节在膝上轻点一下,说:“查查沈家哪来的七奶奶。”   老许从后视镜里飞快瞄了一眼:“是蹊跷,怎么数能数出七个奶奶?难道是建国后还偷着纳了这么多妾?”   孟宗台没接他话,老许便不再讨嫌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胡同,在一道窄窄的门脸前停下。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墨题二字:裴宅。   他顺道来裴泰南这儿取一套托他修复的古字画。   老许上前去揿门铃。老保姆很快来迎门,并将他请去别屋喝茶。孟宗台则自顾自跨进院去,熟门熟路,猫见了他也不躲。   书房的会客区里,裴泰南坐在官帽椅上,手边摆着一个木托盘,盘上铺着一块墨灰色的布,布上是一卷轴,函套已磨得发暗。   一眼看过去,托盘、布、手卷、函套,样样都旧。   放别处,旧东西遭人笑话,但在这儿,贵旧不贵新。   “今儿倒是有空了。”裴泰南调侃一句,可见此前已三催四请了孟宗台多次。   孟宗台笑笑:“怎么好一直占着您的库房。”   “我是不介意。”裴泰南精神矍铄地笑了两声:“一直放我这儿我也没意见。”   彼此都知道是玩笑,一是裴泰南这一生经手过的国宝无数,不贪这一卷,二是这残卷估价上千万,裴泰南哪敢留。   孟宗台从匣子里取出手卷,搁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是一卷董其昌的行书,有几处开裂,画心上一处霉点吃进纸里,得洗、得揭。这活儿全国能下手的不超过五个,裴泰南是其中一个。   孟宗台翻看,两人边喝茶边聊。老保姆崔妈忽地进来,附耳低声说:“周望舒推荐的那小姑娘到了。”   裴泰南一拍腿:“瞧这记性。”   孟宗台见状起身:“我去那边看看您新到的那几方砚。”   他绕过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进了书房的另半开间。   这边崔妈领着一个姑娘就进来了,素色旗袍,帆布半拖,细白的脸被太阳晒出了些潮红。   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沈冲扉的心不激荡是假的。   她没猜错,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个泰斗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半年有场讲座,她远远见过他一眼。   “裴老师。”   沈冲扉将音调起高。她的声线不脆,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倒像南方来的。细听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听着不吃力。点点头:“坐。”   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挺腿并,大家闺秀的苗情。   茶碗轻响一声,裴泰南说话:“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听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这么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看向那侧——   一老一少对坐,光从南窗漏进来,落在女孩侧脸,亮白成一片,轮廓隐约。   他微怔,压出暗影的双眸中透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和严厉,为这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相像。   那半厢沈冲扉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说:“二房的,祖母苏氏。”   “我记得,五几年在故宫,她来给我们送过点心。”   “是,她那时候在前头中学教书。”   “她现在还好?”   “九十五了。”沈冲扉笑道:“还好,多数人事都还记得。不过我来之前,不知道这么巧,都没跟奶奶提起呢。”   崔妈在一旁伺候茶点,多嘴道:“你老师没跟你说呀?”   裴泰南摆摆手,取了一方东西过来:“怎么样,您给掌掌眼?”   沈冲扉被“您”字憋了个满脸绯红,接过砚台端详数眼,大胆开了口:“底子发青,鸲鹆眼是活的。像老坑,但要试一试才知道。”   “哟呵。”裴泰南出声。   孟宗台也是笑笑,指腹蹭着自己手里这方新砚。小丫头片子,讲话倒很老道。   “怪不得连周望舒都称赞你是童子功。”裴泰南赞叹了一句。   做这一行的,尤其是他们这一代,哪个不是童子功?但在新生代里越来越难得了。能从小定在桌前写字画画的就少,练出了名堂又考进这一行的更少。   裴泰南接着问:“你写字,从谁起的?”   沈冲扉斟酌着。周教授荐她过来,她不好太藏拙,给她丢脸;但也不能过分自信,显得轻狂。   沈冲扉最终简略地答:“四岁练《多宝塔》,中间陆续练过些别的,十三岁开始练王宠。画的话,七岁起临《芥子园》三卷,十一岁起临陈洪绶的人物白描。”   新砚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被孟宗台不知不觉放下了。   王宠、陈老莲,都不是小年轻能看进去的。听声音,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敢说这话,除非是真的临到极致,否则都算托大。   这声轻轻砚台落桌的声音,亦是让沈冲扉的神经也动了一动。   原来隔壁有人。   莫名地,她加剧了心中那种被考核的紧张感。   裴泰南问得刁钻起来:“你练王宠,陈老莲,倒是难得。说起来,你不喜欢谁?”   沈冲扉卡壳了。   这话题危险,说不好就得罪人。裴泰南是泰斗,功绩盖过了个人偏好,小辈很难揣摩准。万一就说了个他喜欢的?   “你放心说大胆说。”裴泰南给她定心丸。   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种隔帘听戏的戏谑心态,一手抄进西装裤兜里,俯下身去抄盖碗茶。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沈冲扉说:“唐伯虎。”   耍小聪明。   孟宗台勾唇一哂。   裴泰南自然也没上当,略带一丝狡黠追问:“还有呢?这不出格,你甭藏。”   沈冲扉没留意案上那一卷残卷,停顿稍长一些后说:“董其昌。”   这话一出,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可都安静了,就连最不懂行的崔妈也是清了清嗓子。   孟宗台半倾的身体顿了一顿,修长五指间轻松拢着盖碗,却一时没喝,脸上神情变得意味不明,难以形容。   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边摆着。   他收藏的董其昌,也不止这一卷。   董其昌是清初以来文人画的“圣人”偶像。敢在行家面前说不喜欢他,是冒了大风险,轻则显得不专业——这是能力问题,能补;重则显得轻佻显摆——这是态度问题,招人厌。   哪怕他不现身,气场也足够让屋里气氛变了。变得危险而凝滞,风声鹤唳。崔妈汗毛都竖起来,想出屋去了都。   裴泰南这个老顽童偏偏还拱火:“董其昌。董其昌行啊。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喜欢董其昌?”   一句话三个董其昌,就怕隔墙人没听清。   孟宗台挑了挑眉。这老东西。   一声瓷器的轻擦声挑动人的神经,让沈冲扉耳根子发痒。她克制不住地想回头,却不敢,腰身挺得越发直。   她能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沉沉,说不好是猎食者的眼神,还是导师的眼神。又或者兼而有之。   孟宗台将碗盖抹开一线,碗口对上薄唇,浅浅饮了一口这明前龙井。   等她的回答。   话聊到这儿,也是难回头了,沈冲扉壮了壮胆豁了出去:“我觉得他的字也飘,画也看不下去。而且他自己讲‘南北宗’,把画分了高下。”   裴泰南没说话,悠悠找茶喝。   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安静中,自隔扇后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沈冲扉耳神经一跳,终于受了惊似的望去。   一道身影从清凉的、浸透了旧物气味的阴影里走出来,先是肩,再是脸,由虚到实,最终显出一道优越的、冷峻的身形。   在她面前缓缓站定。   沈冲扉仰头看着来人,心鼓渐强,视线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走——   一只戴着串沉香珠的手递了出来,抄起了案上的什么。   一错眼,东西就落到了沈冲扉的怀里,很沉——   “沈小姐快人快语,这卷董其昌,送你了。”   裴泰南快九十岁的高龄也没忍住,噗的一声把茶都喷了出来。 第3章 第 3 章   董什么?什么其昌?谁的残卷?   东西沉沉在沈冲扉怀里,她没举动,像刚刚接手了一块炭,还没反应过来烫不烫。   她不懂行情,但她懂裴泰南——泰斗不会为了一卷赝品喷茶。   如此,这东西值多少沈冲扉也不敢猜了,满脑子大喇叭回响着自己的大放厥词,还是在真藏家面前。   一抹红从她脸上漫下来,过下颌,过颈线,直至旗袍领口里去,像一笔红墨水洇进牛奶。   她想说点儿什么找补,但人已懵,话都堵在喉咙口,只能抬起头来。   一张脸终于完整地落进了孟宗台的视线里,被他看全。   孟宗台是看物的人,看了小半生真赝。他看她,先见是“干净”,一张脸素淡到极处,似一把没开过刃的雪刀。月白旗袍的盘扣一路扣到了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鬓发漆黑。   雪夜里立着的石菩萨,古刹里坐在光线里的玉观音。   这一眼很短,但这一眼又莫名地让沈冲扉觉得很长。   她无法分辨这种长是来自于身体里羞耻感的折磨,还是来自于男人停留在她脸上的眼神。   最终这人什么也没对她多说,收回目光,转向裴泰南略一颔首:“改天再来拜访,您留步。”   崔妈秒切状态:“我送您,孟总。   两人背影没入书房外的白昼,猫打了个哈欠,发出呓语。沈冲扉怔在原地。   那感觉就像什么呢?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来了场暴雨,浇得她浑身湿透,又骤然放晴了,她的身体又湿又热,被雨和太阳双重折磨,双重想问——“不是,凭什么?”   沈冲扉醒过来,起身去追。还没出门槛儿,身后就传来裴泰南悠悠一句:“甭追了。”   她停步,回头望他。   裴泰南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好好收着吧,姑娘,天要让你走大运,你可不兴推啊。”   “……”   沈冲扉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多到挤着了。   她敢收吗,敢藏吗,敢卖吗?放哪儿?怎么保存?匿名捐出去?回头他来找她要,她怎么说?没签赠予协议也没交易证明。   一道雷劈着了算走运吗?走着了,确实挺独一无二的,但要命。   裴泰南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好心:“想说什么尽管说,别憋着了。”   沈冲扉却是弯腰:“我那样说董其昌,得罪他了。东西我给原模原样搁这儿,下回他再来,劳您物归原主。”   纵她的心惊雷万响,她最终还是安静处理。   哪承想裴泰南笑意微敛,给了她两个字:“不成。”   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脱她手。   “姑娘,这是他跟你间的事,要不要还,你说了算;能不能还,是你的本事;肯不肯收,看他的主意。东西修好了,跟我的缘就了了。”   裴泰南端起茶碗,又劝了一句:“别太局促,你出门去往右转,到头后再右转,到大街上,数不清的楼都是他的,开得起这玩笑。”   沈冲扉最终也没问出这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骑上小电驴,怀揣不知道价值几个零的字画,她照着裴泰南的指示在胡同里右转再右转,出胡同口,喧嚣车流声和人声瞬间淹没而来。   “……”   好么,王府井。   新楼与老楼鳞次栉比,数不尽的玻璃幕反射出层层夺目光亮,她置身其中,如一只被晃花了眼要撞南墙的鸟。呆了几秒,缓缓确认了一件事:她约莫是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懂得,她和他在的不是同一个京城。可是偏偏花上了那么许多日子。   到了周望舒教授的工作室,几个研究生各自在忙。因为童子功,沈冲扉本科就能来打杂,原是有非议的,但她面相好,性格也好,不招嫉恨,师兄姐们都挺照顾她。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周教授,沈冲扉噌一下起身,跟只刚出壳的小鸡似的亦步亦趋,眼巴巴。   周望舒睨了她一眼:“在裴老那儿闯祸啦?”   沈冲扉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丫头片子能闯出什么大祸。周望舒拉开办公椅坐下,转开泡了茶叶的保温杯,不以为意:“怀里什么?”   沈冲扉一刻也没犹豫地递出去:“裴老有客人在,客人给的。”   “那怎么这副脸色?”周望舒好笑地问,接过木匣子。   干这一行到这地位,经手宝贝不下千件,有感应。东西一上手,周望舒脸色就微微变了,又问了遍:“客人给的?什么人?”   沈冲扉一问三不知:“好像姓孟。”   今儿六姐的客人也姓孟。说明姓孟容易发达。   周望舒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她眼里的沈冲扉是个冲天漂亮的老实孩子,性格踏实,能静能定,这样的孩子能捅什么篓子呢?就算是对方送了什么宝贝给她,顶天了也就是支贵毛笔。   周望舒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放下杯子,开木匣、拆布帛、展手卷。   “噗——”的一声,她也一口茶全喷了。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好歹还记得把脸歪向一边,省得在这古董上留下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污迹。   学生们闻声而来,以为她身体不适,到了近处一看,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卧槽?!”   沈冲扉尴尬得想钻地缝。   周望舒边咳嗽边挥手:“关关关关风扇,关窗!拉窗帘!”   以字画为圆心,屋里一阵兵荒马乱,但没人敢靠近它。   董其昌的传世作品里,确定真迹的那一批基本都进了两岸故宫和几家海外大馆。在民间流传的但凡沾点真,价格就以千万起跳。这卷的真伪他们是鉴定不了,但既然是裴老亲自修……那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旦缓过了劲儿,周望舒就严厉起来:“你怎么回事,这东西也敢收?”   “人家硬塞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测啊?”   沈冲扉面红耳赤:“不是这么回事。”   她把那书房里发生的事简短扼要地说了一遍。   “你对着董其昌的藏主说你不喜欢董其昌?”周望舒咬牙夸赞,“沈冲扉啊沈冲扉,你可真有骨气啊。”   沈冲扉垂头丧气:“别骂了……我哪儿知道。我想交给裴老,裴老不收,让我自己解决。”   周望舒长叹了一声,看着天花板半晌:“行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这种级别的人情世故,确实得大人出面了。   但周望舒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那位孟先生。即使她出面,裴泰南也还是卖关子,让她甭管,天塌不下来。   一无所获,周望舒只能说帮沈冲扉在收藏圈里打听打听。   其实这只是她的宽慰之语。这个级别的拍卖流转,大概率是私洽,也就是买卖双方都隐身,由拍卖行作为中间人代理,也无纪录可查。   “好好收着,放宽心,先别想那么多。”她临走前嘱咐。   沈冲扉打着算盘:“……不能锁学校库房吗?”   周望舒睨她一眼:“你就算讨厌学校,也不能这么打击报复。”   “……”   沈冲扉无奈,只好带着这千万级的藏品回了家,在自己那厢房里转了半天。   芳姐目睹全程,问她也不答,怀疑她是见鬼了撞邪了。   沈冲扉恨不得撬个地洞来藏。她也没个保险箱什么。脑袋抵墙想半天,眼睛骤然一亮——   她把残卷拿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挂在了墙上。   只要没人以为这东西是真的,也就没人会偷!   这叫——灯下黑。   挂好了,沈冲扉双手插腰站远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揣摩这上的字。没错,她维持原判:还是飘,不喜欢。   翌日一早,从“孟”姓琢磨出了什么的周望舒,提着老家的雕花酒,特意登门来拜访裴泰南。   “这位孟先生,是那个孟?”   裴泰南咂咂嘴品酒香,眯缝着眼,不置一词。   这就是默认。   周望舒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以她对孟家几位长辈的了解,他们教养出的小孩不会差;担忧的是,到底是这出身,身居高位已久,恐怕免不了沾上那类子弟的习性。   “你别把人想岔了。”裴泰南斜眼:“我可作证啊,他丢下东西前都不知道她长啥样,绝不能是见色起意。”   周望舒只看着他微笑。   “……”   “成,你不放心,我当面打一电话。”   上午十一点,嘟声响了几下才被接。   一道倦懒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从床上发出。   “喂?”   裴泰南不是什么要紧人,孟宗台跟他更像是忘年交,没有在长辈跟前的拘束。   裴泰南看看周望舒,开门见山:“你把那卷董其昌收回去吧,别折磨人小姑娘。”   孟宗台闭着眼,仔细想了会儿才想起怎么个事,态度更散漫了:“怎么把我想这么坏?真送她,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认识人家吗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孟宗台随意地应了一声,从床头摸到烟盒,抽了一只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所以,叫什么?”   “……”   “沈冲扉!”裴泰南没好气答。   “什么冲什么扉?一飞冲天的冲飞?”孟宗台更懒洋洋地问,掀被落地,走到落地窗前按开电动遮光帘,“听着像男孩儿名。”   坏了坏了,被套话了。   裴泰南心虚地瞥了眼周望舒,严肃划清界线:“你可别问我要联系方式。”   孟宗台失笑一声,看着外面碧蓝的好天气:“我至于吗?”   跟他的松弛比起来,沈冲扉是一晚上没睡,直到听到院子里有了芳姐动静才睡。要是她自个儿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这字画不归她。她睡不着,也看不进去书,翻来覆去地记恨那个姓孟的。   还梦到他了。晦气……   几天下来,沈冲扉守巨宝守成了人干儿。她不敢让东西离身,也不敢去银行开保险柜,就当她被害妄想吧,总觉得存进去更容易不翼而飞呢。   这当中,沈六又来了两回,明面上都没再提让她入圈的事,而是在老太太跟前献殷勤。先是送了件苏州绣坊出来的双面绣团寿褂,又带着父母来唠嗑、看电视。天伦之乐,老太太岂能不开心。   沈冲扉将一切看在眼底,没做那个扫兴的人。   被沈黎霜带动的,亲戚们走动都勤快了。那天,一屋子人齐得如同过年,沈大姐刷手机时忽然叫出来:“六妹!你在热搜上呢!”   沈黎霜脸色骤变,一把将手机夺下来。她越这样,周围人越觉得有猫腻。   沈黎霜闭口不言,唰地掉下两行泪。这下子把亲眷都给吓到了。老太太亲自逼问,命令沈冲扉打开热搜,念。   热搜单挂沈黎霜大名,点进去是某论坛爆料贴,说这波会有个影后级女星下马,猜沈黎霜的是高赞,黑粉狂欢,恨不得她明天就铁窗泪。   沈冲扉念完,情绪复杂地看着沈黎霜。   六姐说的都是实话,六姐也都在表演……   果然,随着沈黎霜说完前因后果,整个沈家彻底成了戏台子,有慌了神的,有推荐人脉的,还有骂老天爷的。   还是老太太见过世面多:“你这是得罪人了啊!”   “我得不得罪人不知道,不如别人会找关系是真的。”沈黎霜泪眼涟涟:“这么多天我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眼看着就要定调了,我、我也没地方说……”索性大哭起来。   老太太和她妈抱着她,一个摸她头,一个拍她背,当小女生哄。   趁没人注意,沈冲扉转身走出门外,望着悠悠蓝天长吐了一口气。   𝑺𝒑𝒓𝒊𝒏𝒈沈黎霜这出戏恐怕是演给她看的,她要是再不识好歹,六姐就要把四合院拿到台面上称斤两了。六姐势大,早已是沈家实质上的话事人,到时候老太太孤掌难鸣,又有这样的道德压力在,再不舍也只能卖了。真卖了,心荒了,她还有命过她下一个生日吗?   沈冲扉在她的卧室里等着沈黎霜现身。   果不其然,不多时,沈黎霜就进了门,眼圈还红着,但一张脸已经恢复到了极致的平静和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她扯开书桌前的椅子,娴熟地叼了根烟进嘴里:“不介意吧?”   “介意,我不抽二手烟。”   沈黎霜哼笑一声,居然真停了打火的手:“让你加经纪人,你加了吗?”   “没有。”   “孙蕾是我的合伙人,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一定会好好打造你。”沈黎霜自说自话,余光觑见挂在墙上的一幅字,定了一定,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真漂亮,谁的?”   “董其昌。”   “谁啊?”她不甚在意,随口问。   “晚明的书画大家。”   沈黎霜点点头:“七妹是文化人,高学历高认知,进圈是降维打击。那些个精神小妹跟你比不了。”又抬了抬下巴:“东西看着挺真啊。”   她不了解董其昌,但也浸淫过古董字画之类的收藏,见过好东西。   沈冲扉神经一紧,说:“当然是假的。”   沈黎霜朝她看了看,没再说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乐意当明星?六姐听听你意见。别说什么不想被我利用。这世道就是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大家才亲。别管我初衷,你只管看自己的心。”   她肯问,沈冲扉自然愿答:“一是我不擅长这个,谁都想干擅长的,而不是去找挫败感。二是我不想被这么多人看。”   沈黎霜笑了笑:“告诉你,娱乐圈都是草包,比的是谁更会虚张声势。何况,”她顿了顿,风情万种:“老七,你有我。”   日拱一卒,说完她即不再多嘴,起身到后花园里抽烟,顺带给老许发微信,问问他最近还有无可能再见着孟宗台。   老许那边过了一阵子才回,信息简短:【周五下午,嘉德】   沈黎霜意会,豁出去让小昕将她下周五的一个通告推了。   这天周五下了专业课,沈冲扉也被周望舒委派了个跑腿的活儿——   嘉德下个月有一场古代书画专场,其中一件东西在鉴定上有点小分歧,需要周望舒过过眼。但她马上要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赶不及,便让沈冲扉跑一趟,将细节拍清楚。   王府井大街一号,嘉德艺术中心。   王府井这一路都游客熙攘,一到嘉德这片就冷清了下来,却更浮现出了京地的气象。   一个助理接待了沈冲扉:“蒋总今天另有客人,让我陪您。东西已经备好在三号室。”   蒋总是嘉德古代字画业务部的负责人,原本是他来对接的。   沈冲扉没见怪,随之上九楼,沿走廊往深处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整层楼都空了似的。   两侧有几间鉴赏室,门都关着,前面助理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   整个空间似乎被刻意保持在某种噤若寒蝉的肃静中,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直到一个男人突然从某间推门而出,沈冲扉下意识将视线望进去。   这无疑也是一间鉴赏室,落地窗外是故宫的红色院墙,室内正中的明制桌椅透出了官派气象。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侧对窗景红墙,黑色衬衣的袖口收到了手肘,手腕没佩戴表,唯有一圈色泽沉稳的珠子。   沈冲扉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孟先生!”   确实是孟宗台。   他像是没听到门边的动静,或者说没在意,专注在面前的长卷山水画上。   半午后的自然光明亮地洒落这一室,沈冲扉的心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声音:嘉德的九楼,是为他而空的。 第4章 第 4 章   那个男人将门关上,隔绝了沈冲扉的视线,又颇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直到走到三号鉴赏室门口,他才说话:“我姓蒋,你是周教授的学生吧?”   沈冲扉微微鞠躬:“蒋老师好。”   她预先查过,这位蒋总曾在央美执教,是下海的学者。   蒋总果然面色稍霁,“我今天有招待,你有什么需要跟我助理说。”   沈冲扉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问:“刚刚里面那位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走?”   蒋总纳罕地瞥了她一眼,大约是震惊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和野心。他冷肃了脸色,略带一丝极不起眼的嘲弄:“沈同学,这不是你能见的人。”   沈冲扉坚持:“我找他有事,劳烦您,就说我对董其昌有了新想法。”   蒋总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孟宗台对董其昌感兴趣的,他比刚刚更淡漠客气了些:   “很可惜,想跟他聊董其昌的女人男人都很多。”   说完他没再给沈冲扉机会,抬步走了。   “沈小姐,里面请吧。”助理推开三号室的门:“我会陪着您,直到工作完成。期间有需要您跟我提就是。”   沈冲扉听明白了,他这是给她递话,让她踏实待着,别动歪脑筋。   室内,深灰色的鉴赏垫已铺好在长案上,上面摊着陈洪绶的手卷。沈冲扉要为周教授记录第三开上题跋的细节。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和相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没机会接近那个姓孟的,她也就定了定神,调整状态,并很快进入了心流。   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钟。   门边的细微动静不足以打扰到这种状态下的她,倒是那位助理,眼睛一亮,诚惶诚恐地出去了。   “孟——”   孟宗台用眼神制止了他出声,又略微掸了掸两指头,意思是让他走。   助理回头看了眼沈冲扉后,对孟宗台弯了弯腰,没说二话。   过了片刻,沈冲扉说:“九八年秋拍那本古代书画图录,现在能找到吗?”   孟宗台懒洋洋地答:“在资料室。”   这声音怎么不对呢?   沈冲扉又觉得耳根痒了,与上次在裴泰南那儿如出一辙。   她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回过头去。   午后偏西的光从落地窗里淌进来,半道走廊由亮至阴。   始作俑者就立在这明暗交界处里,双手抄兜,整个人斜斜地倚着门,肩松沉,重心微微落在一条腿上,透出股顺便。   “几天不见,沈小姐为董其昌熬瘦了。”那把好嗓音戏谑地说。   光让他深邃的眉骨投出极浅的一道阴影,把那双狭长的眼眸压得更深了。   沈冲扉的心鼓“咚”地敲了一下。   这几天她翻来覆去记恨的、腹诽的、半夜不睡觉记挂的、东奔西跑打听的——就在眼前。如此好整以暇,仿佛她的不安是个笑话。   她放下放大镜,发挥所有修养问候一声:“孟先生,这么巧。”   “替裴老跑腿?”   “替我老师。”   “周望舒。”他咬字不重,但三个字间各有停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似揣摩又似点名的腔调。   周望舒的父亲跟裴泰南一样,和孟家有些渊源,算是承了些恩情。但对孟家来说,这只是当年为了保留中国博古界的火种而略尽的绵薄之力。不过孟宗台没打算对这小姑娘说。   机不可失,沈冲扉用腿格开椅子起身,拎起一旁书包:“上次那个董——”   “事儿做好了吗?”孟宗台提醒她。   “……”   抬腕看表,确实有点拖延了。   “不急,先忙你老师的。”   沈冲扉不放心:“那您接下来有空吗?”   “有。”   还不放心:“暂时不走吗?”   “不走。”   沈冲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缓缓落回去,眉眼间染上喜色:“那等忙完,我再跟您具体聊。”   煞有介事的。   孟宗台起了逗心,漫一颔首:“听领导安排。”   越正儿八经的人越不经逗,说的就是沈冲扉,何况她还是个没经世面的闷头学生。她整颗脑袋都红成虾色,不敢再接他目光,低下头含糊地说:“那我继续忙了……”   接到助理汇报的蒋总脚步匆匆,由远及近,衬衫下出了汗。   他以为孟宗台是对那副陈老莲感兴趣。而之前几次展览、私宴,他居然都没有挖到这一层,实在是罪该万死。   谁知急冲冲到了孟宗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睛就先帮他审了时度了势——   他没在看画,在看那个沈同学。   原本为他而静的九楼,此时此刻都为这个女学生而静了。远处红墙在落地窗中如画,她伏案低首,模样沉静皎洁,连身上那件料子普通的旗袍都看顺眼了。   蒋总偃旗息鼓,嘴巴紧闭识趣起来,既没插科打诨,也没顾左右而言他,掩下来的双眼里写满了悻悻和匪夷所思。   倒是孟宗台很自然,略抬下巴:“来得正好,跑个腿吧,九八年秋拍的《中国古代书画图录》,她要。”   蒋总亲自下楼去资料馆取了资料,又亲自送上来,交由孟宗台。   孟宗台走进去,软皮鞋落地无声,将图录轻轻搁在了沈冲扉的手边。   她投入起来已忘了这号人的危险,也就没一惊一乍,自然无比地说:“谢谢。”头也没抬。   蒋总这次是彻底看服了。   同一时间,嘉德一楼,前台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一个戴着夸张墨镜、红唇浓艳的女人。   沈黎霜今天来得很有分寸。   她不能让孟宗台看出她是特意为他而来,因此画着烈焰红唇气场全开,仿佛是来看预展。可惜她甚少现身拍卖行,不是什么重量级客人,何况今天这会儿的嘉德只招待孟宗台一个。   “沈小姐,今天下午我们不对外开放。”前台微笑着。   沈黎霜把墨镜摘了一半,露出那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强调了一遍:“我是沈黎霜。”   前台笑意不变:“认识的,沈小姐。”   沈黎霜把墨镜彻底拿下来,捏在手里。认识,但不觉得她值得破例。这种羞辱比“不认识”更深。   嘉德的大堂宽阔、安静,所有东西都被驯服在一种昂贵的秩序里,正如这城市本身。   明星怎么了。京城是折叠的三重平行世界,权贵的,名流的,普通人的。越早认识到这一点,才能越早在京城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黎霜克制着情绪保持体面,做最后的努力:“蒋总在吧?”   “蒋总今天有重要接待。”   再往下说就难看了。沈黎霜红唇抿了许久,重新戴上墨镜拨了拨长发,仿佛刚刚这场僵持没发生过。   “行。那就明天。”   九楼。长时间伏案工作的沈冲扉终于抬起身,长松了一口气,活动筋骨关节。   门边已无人。   沈冲扉脸色一变,将丁零当啷的双肩包往怀里一抱,冲出门去。   吱——的一声,疾跑的双脚又很快硬生生刹住,帆布鞋的橡胶底跟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声。   走廊尽头的沙发上,男人两手搭膝俯身坐着,黑衬衣下隐约可见手臂和胸膛线条,十指间是一台横着的手机,一副等女人等得百无聊赖的模样。   “没走。”   明明听到动静,他却未抬眸,淡淡地说,戳破她那点慌张。   沈冲扉悄悄呼出一口长气,走近他:“让孟先生久等了。”   视线扫到他屏幕,居然不是游戏,而是一副卫星地图,深绿的山脉中夹杂着几条雪白的河流线条。看上去是某一处自然的地形地貌。   没等她再看,孟宗台适时收了手机,也没跟他客气:“是有点久。”他没跟她客气。   “抱歉,低估了工作量……”   孟宗台起了身,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低眼看她:“该怎么道歉?”   “……”   沈冲扉不是榆木脑袋,更不是尼姑庵出生的,知道男人这句话的后面多半跟着什么老套伎俩。她没中圈套,机灵地说:“那我们就快事快办,省得再耽误您!”   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往外抽盒子:“上次你给我的董其昌,我已经好好欣赏揣摩过,是时候物归原主……”   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讨巧的笑:“那时是我大言不惭,多亏了孟先生,我才能这么深入领会他的意境。”   小话术一套套的,可惜这种话孟宗台一天能听百十来句,听了快二十年。不同的是,别人讲得比她还高明些,也比她自然。   孟宗台看着她不说话,脸上没表情,只从漆黑的眼眸里透些懒懒散散的冷意。   沈冲扉没能顶住这目光两秒,手停了下来,盒子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抽也不是塞也不是。   咕咚。吞咽一口。   半天,终于听到孟宗台大赦了她:“车上聊。”   地下停车场。   沈黎霜将车门摔得如同闷雷,整个地下停车场都跟着震了一下。上了车,她胸口起伏,跟墨镜撒气,将它撇进副驾驶。   不能急,不能急……孟先生的那台红旗还停在VIP专用车位上,说明人还在。她没进楼,不代表不能在这儿硬等硬拦。虽然这样对老许不厚道,但这司机吃了她够多好处了,还真当能骑她头上不成?   再不济,沈黎霜眯了眯眼——就算她凉了,还有沈冲扉。   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以这姑娘的冷慧,不会不懂。等她真正见过这世道如何运转,就会知道——漂亮这张牌,自己舍不得打出去,只会沦为被别人用。   正想着,电梯厅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老许第一时间下车,迎候车边。   沈黎霜也下意识抬眼。   视野问题,她只能看到孟宗台不是单独一人,身边还跟了个谁。   沈黎霜皱起眉,拼命地收放眼周肌肉,好让自己视线更清晰。   这个女孩子穿素色旗袍,怀里抱着东西,看打扮,不是什么层次很高的女人。地下车库的冷光落在她侧脸上,令她鼻尖、颧骨上都泛着干净莹润的光,像特地抹了高光似的。   对于主子身边出现的女学生,老许心中惊骇,却就像是瞎了一般,不看,不惊,不疑,也不问,拉开车门,恭敬微躬身。   沈冲扉捋平旗袍后身,人先矮身坐进去,继而才将两腿收进去,姿态漂亮,新闻上王妃上车用的无非也就是这套流程。   老许另眼相看。没想到衣服便宜,人倒挺贵。   等孟宗台上车,他轻轻推上车门,抬头往停车场某处瞥了一眼,并摇了摇头。   但他没想到沈黎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死死盯着那台老红旗。车窗深黑,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学生坐进去时的模样。   没有惶恐,也没有风骚,安静自然得像不知道自己坐进了什么车。   重要的是——这个人,像极了她的好七妹。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地库的空响被隔绝开,冷气、皮革、极淡的香水气一齐朝沈冲扉的身体、感官压过来。   还有,身边男人的气息。与他手上的沉香味混杂着。   她是第一次跟陌生的成年男性同乘,抱着书包坐得端正,像一只化了人形刚来世间的小动物,规规矩矩。   小脑筋活泛。   孟宗台刚刚说“车上聊”,现在算车上了吧,能聊了吗?   没等开出地下车库,沈冲扉就迫不及待地将东西往外掏:“孟先生,这卷董——”   “下车再说。这会儿精神头不够。”孟宗台已闭上眼,声音倦懒。   “……”   难道是……   “等我等的?”单纯着也善良着呢,自觉理亏,小心翼翼的关心。   孟宗台没别的意思,但听到她这么问,他居然唇角微勾,“嗯”了一声。   前头的老许一脑袋问号。快拉倒吧,明明是昨晚上凌晨三点才回家。   腹诽得入神了,不知道孟宗台什么时候睁了眼,视线淡淡睨在他身上,没有表情。   老许脊背猛地一个哆嗦。   “老地方。”孟宗台丢给他目的地,“还有,”他轻描淡写地吩咐,   “甩掉后面那台大G。” 第5章 第 5 章   大G这个词一出,老许色变,绷着心虚一脚油门踩到底。   几道弯,几脚急刹急起步,老许用上了部队里练出来的一身看家本领,将后车甩得没影儿。   窗外街景混乱横掠,沈冲扉团抱书包,眉心蹙得厉害,似在忍耐什么。   没几秒,忽地听到身边男人一句:“开慢点。”   老许往后视镜扫了眼便心领神会了,乖乖松了油门,将转弯起停都稳当。   沈冲扉吞咽一下压下反胃感,终于敢睁开眼。   一瓶被拧开了的斐泉被递到了她眼前。瓶身在握着它的那只手里显得小巧,清泠泠的水衬得他五指格外清俊。   沈冲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有人跟踪你?”   她稍回头望了望。大G这种车子京城遍地跑,她没往六姐身上多想。   孟宗台的视线如薄薄雪刃扫过后视镜,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一两只不懂事的。”   那边,被甩掉的沈黎霜猛地拍了下喇叭,双闪刹停,从包里翻出根烟来。   她死也不相信那会是沈冲扉。但要真是她呢?还没出道,就攀了高梯,不是好事。   沈黎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冷眼看遍女人浮沉百态,大佬养的女人可以很人间富贵花,但出不了头。要出头,得自己有野心,得自个儿觉得饿,喂饱了的那是宠物。   更重要的是,要是沈七真的这当口跟了他,那就相当于把沈六两条路都堵死了——孟先生这条路她碰不到,沈冲扉这张牌她也打不出去。   一支烟的功夫,沈黎霜有了谋断,踩油门,调头,往沈家四合院而去。   另一头,老红旗绕过几道管制和红灯后,拐进了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双红漆铜环大门前。   看着半新不旧,门可罗雀的。   孟宗台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过了垂花门,花鸟虫鱼的好景致,一棵紫薇花树花意浓郁。瞧着像什么大户人家的院子。   直到领班过来,沈冲扉才确定这儿是饭店。   “孟总,今儿到了一批极品的辽参,师傅就留着等您呢。”领班热情,但讲话声轻轻柔柔,很低频。瞧见了沈冲扉,打趣问候:“倒是第一次见您带姑娘来吃饭。”   “叫她小沈。”孟宗台丢下话,多余的没介绍。   “小沈姑娘。”领班走到了她跟前,与她并肩往里走:“您有什么喜欢的、忌口的,就告诉我。”   沈冲扉冲她笑了一下,有点拘束,小声叫:“孟先生?”   孟宗台脚步略收,等领班识趣站远,他问:“怎么?”   “你没说要吃饭啊。”沈冲扉为难地说。   “吃饭。”   “……”   是这样吗?!   “吃完饭,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沈冲扉回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都是每个月省下来的,不知道够不够这儿一顿……而且,“我奶奶也在等我回家吃晚饭。”   孟宗台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爱跟长辈吃饭的小年轻,吩咐:“去打电话请个假。”   沈冲扉“哦”了一声,背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见男人还在原地,双手插兜站在紫薇花下,似是在看她。   一句诗就那样突兀地钻进了沈冲扉的脑海。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怕与他目光对上,她很快地回过头来。却不知怎的,路都不如原来会走。   一通电话很快结束。沈冲扉小跑回来,领班笑眯眯地说:“老人家不放心吧?小沈小姐这么漂亮,要是跟男同学约会可就坏了。”   鬼使神差的,沈冲扉抬头看了孟宗台一眼,心想现在难道就好吗?   大概差了辈了是会安全点吧。   刚到饭点儿,客人不多,大厅只坐了一两桌人。   这家私房菜馆来头不小,能来这儿吃饭的大多身份不凡。但从孟宗台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大厅的声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压了半个调子。   领班在前头引路,眼看着就要穿过去,往那一溜儿单独有门的房间去。   包厢?   沈冲扉机敏地留神着。   她跟这人才见第二面,又不熟底细,孤男寡女的怎好去包厢?   “孟先生!”情急之下,沈冲扉叫了他一声,脚尖点点地:“我……我想在大厅吃。大厅热闹。”   领班看看她,又看看孟宗台。   孟宗台也看了她一眼,未几,吩咐:“听沈小姐的。”   大厅摆了八九张圆桌方桌,铺崭新白布,瓶插白丁香或紫薇。孟宗台半含戏谑地问:“沈小姐看哪张台子顺眼?”   沈冲扉认真地指了张最居中的,堪称宇宙中心。   领班:“……”   她不敢看孟宗台脸色,也没敢想他能应承。   没料到孟宗台居然笑了一声,说:“好眼光。”   领班:“……”   从他们一坐下起,屋角一桌的客人目光和脸色就变了,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菜单是崭新的四折页,看上去是当天菜色当天印。孟宗台将自己那一折随意丢下,一条手臂半搭着椅背回消息,让沈冲扉全盘做主。   沈冲扉将折页翻到头,心里犯怵。   坏了。怎么不写价格?   她抬头看领班,小声问:“你们这儿不明码标价么?”   领班:“……”   真是冤枉。像他们这级别的私房馆子,跟会员制俱乐部差不多,不挂牌不宣传,靠口碑和老带新。来这儿的,要么是像孟宗台这样当食堂的,要么是宴请极私密的对象。求这样的人办事,漏“钱”字最下乘,故才处处无标价。   孟宗台将手机放下,挑挑眉:“等什么呢?等市监局来查?”   领班会意,忙去换了新的过来。这次有价格了,也把沈冲扉看晕过去了。   一道菜,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换一家吧,孟先生。”她诚恳地说,将折页啪地牢牢合上:“我的钱只够请你在这儿吃一道菜。”   孟宗台点点头:“行啊,点吧。”   “……”   好吧,既然你不嫌吃一道菜丢人的话。沈冲扉重又鼓起勇气翻开折页,从头汤看到热菜,再看到主食、点心。   她选好了。   脆声说:“要一份红烧狮子头。”   领班擎等着她说下一道,谁知她把折页递了回去:“就这样。”   领班给整不会了,望向孟宗台求助。   孟宗台一手支腮,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里:“今天是沈小姐做主。”   不多时服务员便送上了一壶茶,并为两人注茶汤。   孟宗台说:“免费的,不花钱。”   沈冲扉小口抿,烫着舌尖了也不说,暗地里苦了苦脸。   接着服务员鱼贯而上,奉上四道凉碟。   孟宗台仍旧支腮:“送的。”   沈冲扉慢慢地红了脸,有些窘,偏装正经,煞有介事地说:“服务真好。”   孟宗台配合她,颔首:“宾至如归。”   这半天下来,不是“听沈小姐的”,就是附和她,但沈冲扉一点没受宠若惊,反而更窘了,耳廓都有些烫。   可能是她敏感,她甚至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议论她。   可能位子还是太正中了吧……   片刻后,忽地有人到了桌前,诚惶诚恐,人未语,身体先倾。   “孟总?还真是您。今儿怎么……”又觑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沈冲扉,笑笑,似乎懂了,递出茶:“知道您不喝酒,这杯茶我敬您。”   挺高大一个人物,毕恭毕敬的身体快成对折。   孟宗台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散漫地靠着椅背,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茶盏边缘,算是回礼。   这样的人来了有两三个。其余不明所以的见了这阵仗,也窃窃打听起来,怕错过了什么。   沈冲扉趁间隙小声问:“这么多人都认识你?”   “圈子不大。”孟宗台言简意赅。   沈冲扉不知道,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要见孟宗台,得去中国会——那地方靠继承,不纳新。按说他也能跟服务生交代几句,挡着他们。但大约他今天心情不错,何况既都坐了外面,何必还拿腔作势。   太阳彻底落了,斜穿过胡同的余晖被夏夜的蓝黑所取代,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女人进来,周围人都报以注视。沈冲扉也回头望,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个明星。陪她来的男人倒不像娱乐圈的人,进门后径直朝孟宗台这桌来。   “哟,今儿怎么坐这儿抛头露面?”没称呼,说明是熟人。   他身边的女星微笑着,眼睛往沈冲扉这儿觑,带着探究、比较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称斤两。   这还是沈冲扉今晚第一次见孟宗台起身待人。   那男的瞧了眼坐着纹丝不动的沈冲扉。   再怎么事不关己,沈冲扉也只能起身了,否则礼数难看。   但这里头到底有她什么事呢?她视线不住往孟宗台那儿飘,求助。   结果这人也不解释一下,还介绍:“姓沈。”   “够惜字如金的啊。”那男的调侃。   以为孟宗台在保护她身份,实则是除了性别女之外,他也就只知道这一点了。   女星跟沈冲扉说小话:“沈小姐做什么工作的呀,气质真好。”   “还在上学。”   “哦……”她意味深长:“上学好呀,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又单纯。哎,咱俩加个微信吧?”   沈冲扉满脸的突然和为什么。   孟宗台睨了这边一眼,那男的立刻就有了数,沉声训人:“别唐突了沈小姐。”   那女星悻悻地作罢。   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寒暄,但沈冲扉已感到精疲力尽。总算是知道包厢的好了……然而后悔也已来不及。   孟宗台将她这些无措和坐立不安都收在眼里,提壶斟茶:“沈小姐现在知道自己谱大了吗?”   “什么?”   一纸素灯笼的温润光,照出了她对面男人眉眼的沉静。   沉静大部分时候预示着友善、安全,然而莫名的,他的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来自动物本能,对被锁住的惶恐。   “我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伴,敢像你这样广而告之、昭告天下过。”他缓缓地说,掀眸看她。   沈冲扉被这一句弄得慌乱,睫低下来:“孟先生请自重。”   “恐怕是沈小姐自己想得多。”孟宗台提了提唇角,不留情地戳穿。   “跟我包厢吃饭,你怕什么?”   明明是八风不动的一双眼,却又让人感到暗的天色下,似有藏地经幡狂卷。   他问得太平静,又偏偏是明知故问。   沈冲扉被他这一问这一眼勾住,没了话说。各种乱七八糟男盗女娼——全是古本小说字画里看来的糟粕——就这么争先恐后地歪浮到她脑海里,害她慢慢红透脸。   他看在眼里,却根本不问她脸红什么。   过了半天,沈冲扉整理好情绪,不卑不亢:“女孩子在外面,有点自保意识总归是不错的,今天要是跟陌生男人吃饭的是孟先生的妹妹,孟先生恐怕还要夸她做得好。”   孟宗台略笑了一笑:“不错,做得好。”   “……”   沈冲扉好不容易退下去的薄红又滚上来了。   她现在添了别的担心——大厅里这么多人在若有似无地关注,被他们看见孟先生只吃一道菜,会不会笑话?以为他要破产了?   然而上来的第一道热菜却不是狮子头,是汤。   盅盖一揭,浓香扑鼻,清得见底的高汤里,有什么透明状的东西若隐若现。沈冲扉尝了一口即知,是燕窝。   上错了?   然而不等她说话,第二道菜上来了。   是她点的狮子头。   接着。   葱烧辽参。   沈冲扉:“?”   砂锅白肉。   沈冲扉唰地抬眼看孟宗台。   烧二冬。   还有?!   八碟码儿的炸酱面。   “……”   以及摆在德化白瓷里的豌豆黄、芸豆卷。   “不关我的事。”孟宗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懒洋洋的调性。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干脆把领班叫了过来。   领班巧舌如簧:“是送的,沈小姐这样的贵客光临,不拿出点招牌菜的话,怎么能让您再来呢?”   沈冲扉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捧。   而且骨子里就认为这是孟先生背后搞的鬼。苦于没证据罢了。   她干脆不说话了,一把银叉子叉住海参段,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上半身不知不觉就沉甸甸地半伏在桌上,歪过脖颈儿低垂脸,谁也不看。   孟宗台看了她两秒,从雪白颈线向下,略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手指轻点,让服务员来添茶。   但茶明明刚新上过,专配的茉莉香片,白瓷杯满着呢。   沈冲扉胃口好得很,本就爱吃饭,这儿还好吃。她吃起东西来毫无包袱,但教养底子厚,于是便赏心悦目,给饭菜添香。   也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停下了筷子,单看她吃的。   餐后果盘是解暑的冰镇西瓜,配今年最早一批荔枝。   沈冲扉时而剥一颗荔枝,时而又去取一牙西瓜。荔枝壳是红的,西瓜瓤也是红的,与她素白的手、藕粉色的旗袍组成画。   孟宗台看着看着,觉得她缺一只翡翠镯。   有了翡翠的冰透,这画面才更古典,更夏天。   于是他问的有关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名字,不是年纪,也不是住哪儿祖籍哪儿,而是问:“沈小姐的手腕尺寸是多少?”   沈冲扉指尖还沾着荔枝的清甜汁水,闻言,什么动作都顿住:“……啊?” 第6章 第 6 章   问手腕尺寸是做什么呢?量体裁衣,送手饰,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了。但沈冲扉又不敢往这些方向想,没自恋到这份儿上。   她打太极:“不知道,没量过呢。”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还主动提了董其昌。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沈小姐的事了。或者我们移步包厢。”   沈冲扉这次学乖了,人多眼杂,她不想再当西洋景,斩钉截铁地选了包厢。   服务员领他们去了孟宗台长年开的那间包房。宽敞,但不过分大,一张一米二的圆桌更偏向于家用尺寸,配四把黄花梨的圈椅。看上去,比起宴请,这儿更像是孟宗台自己随便吃个饭的食堂。   正北一面是槅扇窗,六扇并排。步步锦的窗格,高丽纸的窗纸,日里透光,夜里映影。窗台上摆着菖蒲和文竹。   服务员上前,将当中两扇槅扇向两侧一推一折——   故宫角楼连着夏夜气息飞入眼。   飞檐挑出了深蓝的天,鸱吻、戗脊一层层往上叠。这样好的景致被框在窗里,仿佛是私藏。   说不震撼是假的,在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通道和位置。   沈冲扉听着窗外河边蛐蛐的叫声怔了片刻。   她什么也没问,没赞叹,也没打探,而是放书包在桌,将捂了许多天的董其昌取出来,开门见山:“这是您那天给我的,您检查一下真伪和保存情况。”   两人都没坐,孟宗台提起窗台边的一柄小喷壶,对文竹的叶片漫不经心地喷了几下。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收了?你走进任何一家拍卖行,要求私洽,他们都会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买家。”   “无功不受禄,孟先生。”沈冲扉望着他的背影答。   “你在裴老那里发表的见解不新鲜,难能可贵的是你敢直言。宝剑赠英雄,沈小姐既有慧眼,又有态度,这卷董其昌送你是物得其所,要是沈小姐真像自己说的,因此对董其昌揣摩出了新的意境,那更是好事一桩。”   孟宗台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目光看也没看那价值千金的木匣子,而是停在她身上。   “不过——”   沈冲扉的双眼被这两个字转折点亮。   她原本觉得这人口才太好了,说的滴水不漏又很诚心,显得她不收的话敬酒不吃不识抬举。没想到他能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孟宗台略笑:“不过才这么短短几天,沈小姐就为它瘦成这样,说明董其昌确实和你八字不合。”   沈冲扉猛地低头看自己身板,又抬头看他,愠怒着,羞赧着,哑口无言着。   明明是他的锅,倒让一个作古了好几百年的人背了!   “所以,”他终于遂了她的愿,“我愿意收回。”   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沈冲扉按捺住心头喜色,摸出手机,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摄像头。   孟宗台在她的举动中微压了压眼神,流露出经年高位上浸润出的警惕:“这是干什么?”   沈冲扉头头是道:“请孟先生对着镜头说,您今天确认收到我沈冲扉归还的明末原裱董其昌行书残卷一份,并确认真伪、状态都和那天您给我时一样。”   “不行。”   “……”   “为什么?”   “不方便。”   孟宗台淡淡地说,手一伸,意思不言自明。   长辈就是有威压。   沈冲扉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老实地将手机给过去。   孟宗台点进相册,删了她刚刚录的。删完后,系统自动跳出了上一张图片。是她戴着电动车安全头盔的一张自拍,薄荷绿的小头盔将她的脑袋包得紧紧的,露出一张半个男人手掌就能包住的小脸。   挺活泼的,比这半下午老气横秋装小大人的模样好。   “风控意识强是好事。”他嘉许了她,按下桌边服务铃,让人去拿纸笔。   “今收沈……哪个冲,哪个扉?”他水到渠成地问,问完意识到,他似乎早想知道这个答案已久。   沈冲扉在空气中比划:“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始料未及的两个字,撞入心头。孟宗台手悬笔尖,顿了顿,写下“冲扉”二字,墨迹丝滑,刷刷的声陪着窗外夏夜,如一场深蓝色的雨。   沈冲扉走近他身边,旗袍下摆与他裤线笔直的西装裤擦了一擦,一手半扶着桌角,歪头,目光顺着他的笔迹移动。   站得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那点气息。   不是常见的香水味,是很淡的沉香,混一点烟草尾调,又被窗台文竹叶片上的水汽一压,清清冷冷的。   为了看清他写的字,沈冲扉不知不觉身子往前倾,发尾从肩膀垂下来,几乎擦过他握笔的手背。他的字笔锋峻整,铁画银钩,沈冲扉一眼就认出,他学字时临的是欧阳询。   领班正端着新添的茶到门边,脚步一下停住。   窗外是角楼飞檐,屋里是男人灯下执笔,女人俯身看字,藕粉旗袍和黑西裤一浅一深,挨得近,却又规矩。   亲密像是偶然,守礼也像是天成。   所谓红袖添香,也不过如此。   领班悄无声息退了下去,连门都没敢碰响。   安静的数分钟后,孟宗台将她要录的东西换成了白纸黑字,落款后递给她。   接过纸,沈冲扉第一反应竟不是去读条文是否严谨,而是看他的名字。虽然她也知道,萍水相逢,天差地别。   孟存退。   不算假名,是家里长辈给他拟的字。“宗台”二字太高,用“存退”二字点他思谦。只不过这字鲜少有人知道,正如他的本名亦然。   沈冲扉眼睫弯起来:“我的名字是冲,孟先生的名字是退,连起来还真是让人进退两难。”   开这玩笑时没多想,笑完后方觉得有些僭越,便定了定,说:“不好意思。”   她拿起了刚刚孟宗台握过的钢笔——上面的体温已经在徐徐晚风中散尽——在他的名字下方,落下了“沈冲扉”三字。   接着,她将纸对折两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的内兜夹层,长舒一口气微笑:“谢谢你,孟先生,那我就回家了。”   孟宗台手拄椅背站得倜傥,微微歪着脸看她收拾好书包,单肩挂上。   “我找人送你。”他说。   “不用。我骑共享单车回去。这时候骑车最舒服了。”   孟宗台没坚持。以她的风控意识,想必不放心让人知道她的住处,何况是一个陌生男人。   走出屋的那一刻,深蓝夜幕带着零星星点悬压下来,夜风送来了丁香的气味。   孟宗台一直随她走到了四合院外。   胡同静得很,只听得见虫鸣鸟叫,游客声被院墙隔得很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忽然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本该觉得如释重负,但沈冲扉的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种留白的意味,那留白无法形容,是山水画里那一笔减淡的墨迹,是雨后玻璃上被手指抹过的淅淅沥沥的水珠。   这样的感觉让她陌生,也让她茫然,最终的告别便显得有些轻率了。她点点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我去找车了。”   孟宗台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请便。”   胡同的灯光黯淡,夜的蓝很快就吞没了她身上那抹淡粉。人都消失半天了,孟宗台手里那支烟还没抽完,猩红的点在门口石狮旁一闪一闪。   共享单车骑出胡同口,晚风一来,沈冲扉才觉得脸上还热着。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过去。她没急着回家,特意绕了半条胡同,让自己沉下来。   回到家时,几个亲眷正在院子的枣树下乘凉、吃西瓜。正当中数沈黎霜最醒目,真丝衬衣闪烁光泽,手腕上一条水头很好的阳绿翡翠镯,瞧着珠光宝气的。   画面本是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但沈冲扉明显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只有零星瓜皮散在石桌上,托盘里还剩很多,但没人动。   也没人开口说话。就连最小的岑岑也是。她被沈大姐抱在膝头,眼珠子大得不对劲。   “这事我办不了,要是我这条老命能救你,你拿去得了!”老太太忽然扶桌起身,颤颤巍巍地撂下了这句话。   她这把年纪了,能走动已是福报深厚,这种起身坐下的事非得有人帮忙才稳当。   然而一众沈家亲眷都没人动弹。也许有人是想动的,但吃准了情势、读懂了氛围。唯一衷心的芳姐,正在厨房忙活。   沈冲扉快步冲了上去,夜的浓影下真如小兽突破藩篱,一下子就冲到了老太太身边:“奶奶。”   她稳稳当当地将胳膊手垫在了老太太的手底下。心咯噔一沉,因为奶奶的手很冰凉,哆嗦得厉害。   “送我回房间,扉扉。”   沈冲扉听得出来,她是强忍着才能平静地说完这句话。   一进卧室,老太太的眼泪就在皱纹上横流。沈冲扉追问,老太太只说:“大人的事你不必操心。”   沈冲扉有了猜测,心止不住往下沉,花了些功夫将她服侍睡下后,她回房,从沈黎霜口中获得了证实。   “火烧眉毛,七妹别怪我。”沈黎霜苦笑:“我还是高估了我这个孙女儿在她心里的地位。”   “你想逼死她吗!”沈冲扉压着音量。   要是想卖肯卖,这宅子早归别人了,等不到今天。子女们虎视眈眈就等着卖祖宅分大钱,全因老太太还健在,还犟着。她早说了,这是沈家的荣光,她是沈家的旧人,要替沈家守好最后一块砖。   “那是谁要逼死我!”沈黎霜比她更严厉地反问回去:“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九十好几了,等她一死,这宅子也是要卖的!这家也是要分的!现在无非是早了几年,能救我一命,凭什么不肯?!这宅子有什么?都荒了二三十年了,老太太住在这里不肯醒,还做她大小姐大奶奶的美梦,凭什么我们小的要陪葬?她口口声声那些过去的体面、富贵,人上人,你见过?我见过?现在沈家要想东山再起,靠的是我!”   这副几十年风风雨雨摔打中练出的伶牙俐齿,沈冲扉说不过。   “到底是谁,非要你献了这宅子……”她喃喃,蹙着眉心蹙着目光,万分不解,甚至对这素未谋面的人有了怨恨:“到底是谁这么落井下石,难道除了他,就没别人能帮你了?”   “没有。”沈黎霜冷着脸:“京城静水流深,你当这样的关键人物遍地都是,遍地等你找?我要能再往上找,我也不用挣这碗抛头露面的饭了!”   沈冲扉在床边静静坐着,抓着床沿栏杆的十指轻微地发着抖。   这张红木雕花大床是奶奶给她的,她好好地保养了一辈子,无一处掉漆。那时沈冲扉才读高二,怯又水灵的一个江南小城姑娘,芳姐开玩笑呢:“睡不了一年就睡成个老气横秋的了!”   老太太还问她:“睡这种老床,你怕不怕?”   沈冲扉摇摇头。   她的父母在特殊年代的尾巴上去了安徽,从此再未能回京,往后半辈子几乎在消沉和互相埋怨中度过。作为独女的沈冲扉,要不是老太太千里迢迢坐卧铺摇啊摇,摇到她面前,送她文房四宝,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如何。   来到京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熟的。墨香浸润在空气里,历史浸润在木头家具里。她睡在这张古老的雕花大床上,闻着的味道与老太太那儿的如出一辙,让她心安。   在沉默中,沈冲扉的十根手指关节已经白得发死。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我知道你孝顺。你虽然自小没在她跟前,但她惦记你,你的名字是她起的,你小时候练字学画是她督促的,字帖是她给你选的,笔墨纸砚是她私藏的好的,你能有今天,全靠她上心提携。但你看,你也要走你的路,不肯为她改路。这世道就是这样,深恩万谢到头来也不过是你有你的私心,我有我的难处,谁也别怪谁罢了。”   “听六姐的意思,最终让大家都难办的人是我了。”沈冲扉垂着脸,听不出情绪地笑叹一声。   “你只要肯进,肯接受培养,我立刻退圈,绝无二话!”沈黎霜赌咒发誓,“这四合院我再保它三十年!”   “奶奶!奶奶!”屋外却忽然响起岑岑的哭喊。   俄而响起沈大姐的回应,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接着便是慌慌张张的“怎么会这样!”和奔跑声。   就在沈冲扉起身欲问时,门板已经被拍得邦邦作响,透着股让人心慌的节奏。   二婶大喊:“开门啊老六!小七!”   沈黎霜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不爽:“嚷什么叫什么,天塌不下来!”   二婶一张脸真写满了天塌了:“老、老太太不行了!”   轰的一声,沈冲扉只觉得整个世界大厦倾塌,泥沙俱下。她的灵魂还定在原地,但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岑岑的嚎啕声震穿了整个院子,大人们纷忙的脚步从她身边跑过。   老太太卧房里,一根还没来得及打好结的绳子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凳子翻倒在一旁。而她被二叔半抱半托着,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打120!”二叔猛挥了几下手:“快打120!这把年纪经不起摔了!” 第7章 第 7 章   这通120是沈冲扉打的。   电话接通,她反而冷静下来,报地址,报年纪,报情况,说话快而清楚:“老人,九十五岁,摔倒,疑似骨折,有意识,但状态很差,请快一点。”   挂了电话,沈冲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跪到老太太身边,低低地叫:“奶奶。”   老太太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声音薄得像一层纸:“扉扉……”   “我在。”沈冲扉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我在这儿。”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过胡同,让夜惶惶。邻居门窗里有人探头,又很快缩回去。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车,二叔当仁不让,其余人则各自安排。沈冲扉上了六姐的车。   从事发到现在,沈黎霜一句话也没说,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也发白。   “你别去病房,别刺激奶奶。”沈冲扉开了口。   芳姐、沈大姐都诧异地看她。这话是多少大人都没本事出口的。又或者正因为她还小,她才能对沈黎霜这样说。   沈黎霜眼底骤然一缩,脸颊像凭空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救护车在前一路呼啸,小昕跟在后面猛踩油门。   医院急诊灯亮得刺眼,老太太被推进去,沈家人陆续赶来,都怕这就是最后一面。沈黎霜到底也来了,但只敢远远站着。但就算她站得远,也多的是人围着她安慰,仿佛她是天底下跟奶奶最亲的那个。   沈冲扉背靠白墙,一张宣纸似薄而虚软。过了会儿她妈妈拨来了视频问情况。   沈冲扉走到没人的地方,听到她妈妈问:“老太太这遭能不能捱过去?”   “不知道。”   “你看,爸爸妈妈要不要买机票过来?”沈母问得很委婉。   话外传来了她父亲的声音:“你就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卖宅子分钱!”   “你要死啊!”沈母骂回去:“讲话凭良心!”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等他们吵完。以前还在徽州上学时就这样,一天能吵十几架,她只能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做题练字。   “你盯紧点,机灵点,晓得吗?”沈母叮嘱,“有什么都第一时间跟我讲。要是老太太醒了,你千万要第一个进去,老太太喜欢你,看见你能舒心点。”   刚好急诊室的灯灭了,沈冲扉草草挂了电话,冲过去。   万幸老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几处骨折。但老人是最怕摔的,后续的检查、疗养很关键。   消息一出,一条走廊写满百态,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提老太太悬梁的事。   等孝子贤孙们推着她去拍片,沈黎霜才寻到沈冲扉身边。   “无论你信不信,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沈冲扉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疏离。   沈黎霜避开她的眼睛:“我有什么好处,人死了,我心里压一座大山;人没死,我背上也是一座大山。这一出我甘拜下风。”   沈冲扉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奶奶是故意的吗?”   沈黎霜用沉默代替回答。   惨白廊灯浸得人浑身发凉,而沈冲扉心底骤然一片清明——   沈黎霜是不会停的。   她已经是猪油蒙了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就此认输。只要这件事还烧着,她就会继续找水灭火。   宅子是水。   她沈冲扉,也是水。   老太太今天是命大,明天呢?后天呢?农村里多的是喝农药一了百了的老年人,只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就算是在这四九城,一旦陷入利益牢笼,先输的,有爱的那个罢了。   沈冲扉忽然觉得累极了,身体后倾,贴上墙壁。   没人知道她在这沉默的一分钟了想了什么。   再开口,她目光谁也没看,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等我入圈,我会见到这个一定要你给了宅子才肯帮忙的男人吗?”   沈黎霜的心狠狠一跳,眼眸压住喜色。   她知道沈冲扉误会了。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孟先生什么都没表态。而正是这误会,证明了沈冲扉事实上并未和孟先生深交。   沈黎霜一颗心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看上去,三个人里,她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那个。   沈黎霜也不打算说出真相。无论今儿她的风波会怎么收场,沈冲扉这圈子都是必入的。况且这被误会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先生,像他这样的人,被误会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黎霜狠狠心:“他不是圈子里的人,见不见得到我说了不算。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以卵击石。”   沈冲扉提了提唇角,但眼底全无笑意:“我能配合你两年,两年出不了头,我就退圈。我的天份就这样,上不了戏我不管,唱不了歌跳不了舞我也不管。我不陪客,不陪酒,不潜规则,不炒绯闻,不卖肉。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提卖宅子的事,等热搜爆了,你就安天命吧,六姐。”   沈黎霜看着眼前这个不算熟的小堂妹,素净,漂亮,乖巧老实,身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觉得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冷的硬的东西。   像刀新开了刃。   ·   深夜,半山邸。   夜色涂抹了整条落地窗,看上去一片浓黑,竟一点光亮都没有。露天的一方池子由墨黑色大理石砌成,引温泉水。孟宗台泡在其中,仰靠着边沿的上身冷在星夜微风中,两条胳膊平直展着,肌肉起伏正如远处群山。   这是他在近郊的私宅,用于周末放松疗养用。   一只养在笼子里的红尾羽灰鹦鹉正安静陪他,歪歪头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老许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要我打听的两件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孟宗台闭着眼,懒洋洋听着。   公事他有助理有秘书,不太方便的私事就交给老许。他原是他大伯的人,转业后派到他身边,也算是长辈对他的一种关照。   “这头一件,京大文博学院确实有个叫沈冲扉的姑娘,下个月才刚满二十,周望舒是她专业课的老师之一,也是她的领路人。据说这孩子品学兼优,成绩是全系第一。另外虽然您没让我打听这个,但也是顺路知道了——没有男朋友,平时跟男同学远着呢。”   孟宗台懒得搭理他这点小九九,等着他下一桩。   隔着电话老许也低眉顺目:“这第二桩,沈家的七奶奶。沈家曾经是望族,高祖兄弟俩各娶一妻,各生下五个孩子,这孩子们到如今也是各有了后代,并一起从一到七,年龄差出三四十。这后代又有了后代,四世同堂。这么一来,辈分就宽了。这七奶奶,实际上是上一代的老幺,是个……”   老许刻意停顿了一下:“年轻姑娘。”   孟宗台什么话也没接,搭着池沿的中指轻点了点,耐心极佳,仿佛知道他还没说完。   “这查着查着,就牵连出了第三桩。这沈七奶奶——”   孟宗台勾了勾唇,黑夜下,一双眼眸徐徐掀开,无波也无澜。   “就是沈冲扉。”夜风中,他声线沉磁地说。   “沈冲扉,沈冲扉!”鸟笼里,红尾羽鹦鹉扑腾翅膀跟学名字。   老许本来是想拿这巧事在孟宗台跟前儿邀功的,没想到先被他猜了出来,便改了方针:   “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可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竟就有这么巧的事呢?又是同一个人,又是接二连三的遇上。”   至今为止,这个叫沈冲扉的姑娘在她六姐的生死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孟宗台披衣起身,在栏杆边点了支烟。   老许也不敢轻易挂电话,就那么听着他那边的林间涛声,候着。   他知道沈黎霜是彻底凉了。派人蓄意接近,是孟宗台这类人的大忌。这下被揭了出来,甭管事实是否如此,她都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烟燃了半截。   就在老许以为他已忘了自己这茬时,孟宗台从嘴边取下烟,修长指尖掸掸烟灰:   “告诉沈黎霜,她安全了。”   如一道惊雷,把老许两眼炸得跟猫一样圆,一眼不敢置信。   “那四合院儿……?”   孟宗台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老人家念旧,守了一辈子了,留着吧。”   ·   翌日一大清早,沈黎霜就上热搜站岗了。   有狗仔拍到了她深夜出入医院急诊的照片,加上这阵子的暴雷风波,一时间各种猜测纷起。有人说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有人说她是苦肉计。   “给加把柴,添点儿油。”公关公司收到雪花般的订单,要他们旗下的八百营销号火力全开,“这次要让她凉透。”   沈黎霜工作室。   电话铃声和键盘声此起彼伏。经纪人同时也是合伙人孙蕾忙得嗓子冒烟,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撤词条降热度,又跟品牌方舔着笑脸装孙子:   “张总,瞧您说的,我们黎霜这不是还没成污点艺人吗,怎么能撤地广呢?”   “我给您赌咒发誓,上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孙姐孙姐!不好了,飞流和萤火那边都突然把霜姐海报全给下了!”助理慌慌张张。   飞流和萤火是国内两大视频平台巨头,他们的动作一向被认为是上头政策风向标。   孙蕾拿着手机,在炮火连天中空白了两秒才咬牙切齿:“这帮孙子!落井下石跑得最快!”   饶是老江湖如她,也感到了一股大难临头。   没多大会儿,撤海报的事果然也上了热搜。   #沈黎霜海报被撤#   #沈黎霜剧疑遭下架#   下面鬼哭狼嚎:   【不要啊,此时此刻一个爱看老剧的小姑娘轻轻碎了】   【反而呢,伤害到了我这个开vip的无辜路人】   全世界的风暴噪音都汇聚在了这一间两百平的办公室里,而随着电子玻璃门开合的静谧声响,所有人又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沈黎霜来了。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很年轻,那种年轻不是指年纪,而是整个人的样貌、气质、眉眼,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感到一股清流从眼前涤荡过。   娱乐圈的新人如过江之鲫,各有亮点本领。但这个姑娘站在沈黎霜如此重磅、黑料中厮杀出来的影后身边时,竟不逊色,也不怯。   “姑奶奶!这把是真的火烧眉毛了!”孙蕾撂下电话冲了上来:“别看热搜,也别放弃。我告儿你,这是公关战舆论战,就是想用舆论把你给做实了钉死了,让上头顺水推舟呢!”   “急什么?”与这些人比起来,沈黎霜一派松弛,连发黑的印堂今天都红了。“黑红也是红,黑流量也是流量,让子弹飞着吧。”   孙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阵子一把把吃褪黑素的是谁?   孙蕾的目光又落到了沈黎霜身边的姑娘身上:“这是?”   她没往沈黎霜前阵子提过的小堂妹身上想过。小堂妹是实的,在孙蕾的想像中有鼻子有眼,约莫是个六成版本的沈黎霜,但眼前这姑娘是空降的,一张脸供在灯下,是庙里那尊不开光也让人想供奉的玉观音。   “这是——你的下一张王牌。”沈黎霜揭下墨镜,云淡风轻,而一字一句地说。 第8章 第 8 章   这是挖到宝了!   从业二十年来,孙蕾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漂亮不是娱乐圈的稀罕物,漂亮之余必须再叠点儿其他的,才有辨识度,比如元气,比如英气,或比如亲和。孙蕾是金牌经纪人,全中国的漂亮脸蛋都在她眼前转过一遭了,她是签了几个,但自己也知道只是试试看。   但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不一样。   孙蕾觉得她像一盏水,不是人喝的水,是给佛喝的水,日日供养在佛前,静的,净的,清的,透的,被香火供出一丝冷意,却又仁厚,明明一眼望到底了,但你却仍觉得没见底,你还想打量,还想往深了看,不知不觉便陷进去了。   用漂亮这词形容她,是浪费。   就在孙蕾愣神的当口,沈黎霜点了点墨镜腿:“这是孙姐。”   沈冲扉开了口:“孙姐。”   孙蕾都顾不上沈黎霜那破事了,亲切地问:“叫什么名字呀?”   “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冲扉。”孙蕾念了一遍就两掌一拍:“好啊,这名字好,读一遍就记住,往后也好写应援文案。”   沈冲扉冲她莞尔:“奶奶起的。”   “你跟你奶奶关系好得很?”   “好得很。”这句沈黎霜代为回答,“比跟父母感情深。”   都是人精,孙蕾岂能听不懂其中的文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是以后可以拿来做文章的点。   大办公室不是聊天的地方,孙蕾将两人迎进会议室。   “先说你的事,有转机了?”她狐疑地看着沈黎霜。   沈黎霜想起了凌晨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老许什么多余的也没说,只说她的事孟先生知道了,会给她一个公平。   沈黎霜劫后余生大喜过望,也很识趣,自觉地问四合院孟先生想怎么弄?   老许却道𝑺𝒑𝒓𝒊𝒏𝒈,孟先生对四合院不感兴趣。   “那孟先生要什么?”沈黎霜擎着烟,人都糊涂了。纯做慈善么?绝不可能。难道……她疑神疑鬼,又想到了沈七头上。   “孟先生什么也不要。”老许客气地说:“他说沈家这四合院儿人杰地灵,一块宝地,他乐意之至。”   沈黎霜不可能当着沈冲扉的面说自己危机已解。   她流露出落寞而勉强的模样:“没有,我是想着,案件审理时间还长,这段时间我焦虑舆论胜过焦虑案子本身,现在真爆了,我反而解脱了。趁我还有热度,送扉扉一程。”   孙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毕竟沈黎霜之前可从没跟她提过什么退圈啊!   沈黎霜用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含糊的说法,笑笑:“等扉扉出道,我就休息了。”   孙蕾要劝,沈黎霜却义正严辞:“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趁我还有余温,把扉扉推上台。”   一个素人要走到镜头前,有严格的标准,不会比艺考时的面试简单。   孙蕾让助理找了根软尺来,一一丈量记录她的身体:身高、体重、肩宽、三围、手脚比例,甚至手指的长度。   “这小手腕细的。”孙蕾不经意说。   软尺滑过皮肤,沈冲扉莫名想到昨晚上问他手腕尺寸的男人。相隔十数小时而已,她的人生却已是天翻地覆了。   这之后,沈冲扉又被孙蕾带下楼。   这栋位于东三环的高楼相当于一个影视业的产业园,林林总总上百家大小公司都在这里办公,电梯上下一趟能逛完整个产业链。楼下就有一家业内颇有口碑的摄影工作室。   沈冲扉衣服也没换,按指示走到一块黑色的幕布前。灯是一直布在那儿的,随着开关灿然一亮,像恒星炸开。沈冲扉下意识眯了眯眼——   “来,看镜头。”   一声脆声的响指。   她的方位太亮,显得灯外的世界都是黑的,暗的,蒙了一层灰布。话是谁说的?她看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要直视的,就都是眼前那个闪烁着的镜头光圈了,而非真实的世界。   掌镜的人让怎么做,沈冲扉就怎么做。正脸,左侧脸,右侧脸,仰头,低头,微笑,大笑,悲伤,愤怒。   “表情还是有点放不开。”孙蕾抱臂站在沈黎霜身边,两人交头接耳着,也评头论足着,“不习惯也正常,多练。”   照片之后是录像,一段自我介绍。   沈冲扉定了定神,开了口:“你好,我叫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京大文博学院大二在读,很高兴被你认识。”   “京大的啊……”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咱内娱有京大的吗?”   “看得起谁呢。”   小姑娘们互相推搡了一把,嘻嘻哈哈。   “说满。”一直没出声的沈黎霜冷酷出声:“说满三分钟。”   沈冲扉脸上的怔愣转瞬即逝,她很快调整好,抿唇微笑,略一停顿: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一个读文博的学生,此时此刻不在实验室,不在博物馆,也不在墓地,却在一个摄影棚里、镜头前?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要先说一幅画。”   她讲起自己修过的一幅明人残卷,怎样被一层层揭下旧命纸、补绢、全色,重新裱过,挂上墙时灯一打,竟比原先还精神。   孙蕾抬腕计时,时而抬头看她。一般他们面试不会这么苛刻,看一下上镜效果就差不多了,何况沈冲扉还不是专业的。   但在毫无准备之下,她居然保持着姿态和视线,有条不紊地讲满了三分钟,全程没有一丝飘忽或频繁眨眼。   几个小助理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头工作,巴巴地望着灯下人,听了进去。   “……换了命纸,裱它的也不是画它的人。它自己也清楚:是被人重新裱过一回,才有的这条新命。那么,它还是它么?”   沈冲扉面对着镜头,光点在她素的双眼中,像宇宙的一个奥秘。   终于。   “三分钟到了!咔!”孙蕾利落喊停。   棚内竟有几下掌声,虽不成势,但无人组织,发自内心。   “好牛……”   “这就是学历含金量吗……”   摄影师摸摸寸头脑袋,呲牙咧嘴:“哪儿找来的高材生?可以啊,让林知薇知道了得失眠了。”   孙蕾脸色一冷,没搭他这茬,俯身下来,看监𝑺𝒑𝒓𝒊𝒏𝒈视器上的预览图:“要再瘦十斤,才有肉眼看的效果。”   沈冲扉就这样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议论自己,像设计师议论刚打版出来的商品该微调哪儿。   试镜结束,一种久违的兴奋充斥在孙蕾的两掌间,肾上腺素令她血脉微张。不用说了,这样的苗子是天赐,靠找是找不到的。   但孙蕾的好梦没一会就破灭了——   “什么?!就签两年?!”   没这样签合同的!五年是基础,十年是常态。捧不红,经纪公司还能靠解约金吃一笔。签两年,那公司是给不给你砸资源呢?捧不捧你?一个新人的走红是有周期的,两年,顶天也就刚开始给公司回本。   孙蕾拉着个脸,看向沈黎霜。   沈黎霜扶住她双肩:“别着急啊我的好孙总,你总得信我吧?”   这间工作室以沈黎霜名字为命名,她自然是老板之一。   回去的路上,合同电子版就发到了沈冲扉微信里,附带还有一份情况说明书,签字后同样具有法律效应,里面问的都是私人问题,比如家庭情况,无犯罪记录,有无恋爱及孕育、流产经历等。   沈黎霜开车送她,见她沉默一路,主动说:“合同有任何问题你都大胆提,自己的利益别含糊,也别不好意思。你想争取的,六姐都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交代的,也一定要交代,信任经纪公司就是你入行要学的第一课。”   “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沈黎霜这会儿才水到渠成地试探:“都十九了,就没点什么男女关系?男朋友啊,crush啊,前任,都算。漂亮女孩儿诱惑多。”   沈冲扉在这方面白纸一张,连情窦都没开过,依然摇了摇头。   沈黎霜停了车,认真端详沈冲扉神色,一直看进她眼底去。   她的堂妹眼眸清澈,坦然自若。   沈黎霜相信了她。嘉德地下停车场那一眼,多半是看错了。   日落时分,沈冲扉去了医院。趁天气好,她推奶奶下楼去晒太阳。   “你这孩子,话这么少。”老太太歪在轮椅上。   沈冲扉努力绽开一个笑颜:“担心你嘛。”   “我有什么,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了……”   檐外头有大喜鹊扑簌飞过。   “我是真想死,人一死,人世间的一切就都结了,这宅子、这姓氏,又和我有关系……”沉默片刻,她说:“我让芳姐找律师了。”   沈冲扉心头一震,意识到她许是立了遗嘱。   “今后你六姐再来逼我,也没法儿了。”   “您不怕她恨你怨你?”沈冲扉端详着她布满老年斑的面庞。   “人活到这岁数,恨啊怨啊,那是数也数不清,赖皮脸了,怨吧,恨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的天塌了,不能用我的天去补。”   沈冲扉莞尔:“您这辈子真是活明白了。”   老太太在她脸颊抚了抚:“你是个聪明的,就怕关键时心软。”   沈冲扉将自己的脸颊往她手底下送,摩挲着,依恋着,什么多余的也没说。   等了几天,老太太始终没等到沈黎霜的出招,就连一向甘当她狗腿的沈大小姐也偃旗息鼓了。一切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   等她出院时,沈冲扉的经纪合同已经签好。   “不休学,不退学,考试照常,学分照修;不陪酒,不陪睡,不炒CP;禁止告诉奶奶。”   这是沈冲扉要求写进合同的条件。   正楷签下,钢笔一搁,一股茫然和如释重负同时从她胸腔涌出。她其实没那样悲伤。二十岁,还拥有将变动看作新开始的勇气。   那天芳姐一边剥莲蓬一边刷短视频,正巧刷到营销号说这件事。小编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   “沈黎霜:天终于亮了!四年前我拿你当好朋友站台,四年后你就拿卷款跑路对我?”   整件事被定性为实控人全责,措辞充满了一股风声已过的松弛诙谐。   “看样子啊,六小姐是安全了。”芳姐将剥出来的莲子在簸箕框里摇了摇:“没什么大事么,前阵子怎么就能慌成那样……”   一直歪靠着养神的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充满不安全感地叫:“扉扉……扉扉……”   “扉扉上学呢嘛!”芳姐扶住了她,轻轻地哄:“在上学呢……”   ·   嘉德艺术中心,古代字画专场拍卖会。   沈冲扉和几个师兄姐前几天就被派来当志愿者了,帮忙布展、登记、核对及讲解辅助。   今天是拍卖会当天,上午是最后半天预展,藏家、掮客、看热闹的、学生,来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几个忙得连盒饭都顾不上吃。   此刻刚过晌午,预展已撤,展厅关闭,他们又忙着将拍品从展台撤下、装箱,转运到临时库房。   她没想过能在这场合碰上孟宗台,毕竟他早已单独提前看过东西,感兴趣的早就私洽走了。   两人仍在九楼碰上。沈冲扉去送一份拓片,本该在六楼就下,但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竟忘了按楼层。   叮的一声,和九楼外的男人碰上,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低着头不知情,一个垂眼看着她。   还有一个陪同的,是嘉德玉石珠宝部的负责人,陪孟宗台看一件翡翠。太有眼力见儿,空气都静成这样了,他猜出两人有前缘,遂没吭声,按着电梯按钮,防止门关上。   沈冲扉今天穿着制服,黑西服,白衬衫领子从里面翻出来,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与前两面穿旗袍的模样很不同,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味。   孟宗台绅士地在门边侧了侧。   很坏,也不出声提醒。   过了半天,才淡淡开口:“不出去么?”   沈冲扉惊到抬眼。乍然得见,身体深处紧了一紧,竟忘了问候。   “不记得我了?”   沈冲扉一个劲摇头。她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又没证据。   “不像。”   沈冲扉只好乖乖地叫了他:“孟先生,这么巧。”   旁边那个珠宝部的摸摸鼻子,与孟宗台进行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换,像个路人甲似的走开了。   孟宗台进了电梯,却没按关门键,也不知道是懒还是有耐心,等着它自动关。   “从楼上下来?”   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一问不可能。再楼上就是嘉德的会所了,普通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去六楼。”   孟宗台乜她一眼:“这里是九楼。”   沈冲扉汗颜,似乎被逮到玩忽职守。   门终于关了,孟宗台伸出指尖,帮她按了六。   “毕业后打算来嘉德工作?”他闲聊。   沈冲扉无声笑了笑。如果是正常毕业,大拍卖行当然是个不错的去向。   “也许吧。”她倦懒的眼眸望向了无意义的他处。   “撒谎。”   沈冲扉心头一跳,挽在另一条胳膊上的手收紧。   本就狭窄封闭的空间令人窒息地静了一静。   “是什么在这段时间折磨着沈小姐,比董其昌还折磨得狠?”   他略带戏谑而慢条斯理地问。   沈冲扉为他的戏谑生气,一抬眼想辩,却撞进他沉静的视线里。   原来那点戏谑只浮在声线上,没进眼底。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缓,像夜潮贴着堤岸往上漫,叫她退无可退。   她喉间一紧,忘了要辩什么,索性笑叹一声,对他投降似的:“什么也瞒不过您。”   “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么呢?沈冲扉想。也许你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但也无法搅动他人命运的风暴,甚至这种搅动是不道德的,是特权的。而一旦介入,这风暴也就混沌了,一切都早已无法回到正轨。   很久后当她已经习惯了闪光灯,习惯了凌晨四五点起来上妆,习惯了吃东西只吃一点点,习惯了山呼海啸的尖叫和应援时,她偶尔会想到电梯里的这一问。   那时她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的不道德,他的特权,他的“偏要”。   沈冲扉低了许久的头终于抬起,眼圈是红的,两片唇却是微笑着,声音绵绵的下着一场江南雨:   “我要去当艺人了,孟先生。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些工作。” 第9章 第 9 章   六楼眨眼间即到了。   沈冲扉收拾心情,故作春风满面:“再见,孟先生。”   她将拓片顺利送到了负责人手中,本该再回去拍卖厅去核对图录,却被叫住。   叫住她的正是那天接待他的助理,鞠了微微的一躬:“沈小姐。”   太客气了。沈冲扉听见他叫其他师兄姐都是小x,或者x同学。   “蒋总说您先不必回拍卖厅,另外有工作安排给您。”   他们这些志愿者被分派给了各个小组,每组各有负责人,再往上才是中层、高管及蒋总。蒋总亲自要人,沈冲扉不明所以,当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委派。   “劳您带路。”   两人进了电梯,数字九又亮了。   这个数字在嘉德已经有了另一层潜台词。沈冲扉用牙齿细微地磨了磨下唇,头低下来,心却随着电梯往上。   在一号鉴赏室门前,助理停下了脚步,又是微微一躬:“您进去就是。”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故宫的红墙和飞檐,刚刚才分别的男人此刻侧对着她,两条胳膊撑在明制长案上,上半身俯着,正在端详东西。   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说:“关门。”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与楼下古代书画专拍现场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楼下是举牌、攀咬、逼价、博弈、落槌,而这里依然专属他,厚绒地毯上只留他鞋印。   沈冲扉走进去,依言关上门。   走进去方才感受到灯光与上次不同,环境灯被压暗了,只桌面一圈光。深灰的绒上搁着黑手套、一柄细镊、一只放大镜、一柄专业趁手的电筒。   以及,数件翡翠镯子。   在孟宗台的身后侧,陪着一个穿一步裙的女人,从穿着上给人以专业顾问的感觉。   “你来看看。”   孟宗台起了身,取过一旁托盘里的冰毛巾,擦了擦手。   “我不懂这个。”沈冲扉有自知之明。   文物是文物,玉又是玉。要不然拍卖行也不用分这么多部门了。   “那就看眼缘。”他递了副新手套给她,白皙指节与黑丝绸在灯下显出鲜明对比。   沈冲扉只能接过,在自己素得什么也没有的手上套好。也没什么二话,虽然心跳怦怦的还没稳下来慢下来,但她告诉自己,做事就是做事。   一眼看去,件件没有标价,跟那天的私房菜馆一样。   这也算是一种心理战了。但沈冲扉反正也是真不懂,何况不是她掏钱,她也没帮他省佣金的义务。   贵货自带气质,不允许人将它看低,浑身散发着凌人的高贵。沈冲扉也知道这里全是珍品,个个都透得吓人。不全是帝王绿,也有水水的玉色,或者淡紫色。   圈口很统一,偏小。   沈冲扉料想他是在给什么女人挑。看样子,那女人手很细,腕秀。   她先没上手,而是大约地扫一眼。   头一只满绿,色阳,绿得均匀,光一打,整只透进去,有种艳丽的青蛇感。   孟宗台捕捉着她每一次眼神的停留、每一次瞳孔里的光芒。   但沈冲扉实在是老成,大约是打小练字习画留下的习惯,面对贵货,她不卑不亢,既没有如履薄冰,也不惶恐,看一只放一只,不表态,也不给情绪,像一个真正老道的专家。   第二只,带春带彩,紫里透绿,绿处浓,紫处匀。   第三只飘花,底子白得起水,几缕蓝花丝丝入扣,像化开在水里。   每一只搁到绒上,孟宗台身边的女人都用镊子轻轻转一转,让灯从各个角度进去,让绿在肉里活过来,浮上来一层,又沉下去一层。专业词汇清晰地从沈冲扉耳边过:种、水、莹光、矿区、新老。她听不大懂,第一次接触。   听父母念叨过,说老太太是有些私藏的,但从没人见过。这些绝世的好东西只流传于叔婶姑伯口中。   孟宗台今儿个耐心也好,给足时间,竟在一旁圈椅坐下了,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西装裤下的长腿搭着,专人打理的裤线笔直。   顾问将纳罕压在心里。   首先,这些东西孟先生已看过了一遭。   其次,他买卖向来爽快,从未发生过这样一天内相看两次的事。   最后,这姑娘一看就不懂行,她不知道孟先生找她的意义。   难道……顾问小姐将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冲扉身上流转一遭,有了判断。绝无可能是孟先生的女人。就算真对她动了兴趣,看她未雕饰的模样也知道,孟先生还没得手,也就不可能起手就用这级别的东西去追人了——有钱男人不是傻子,一个LV能搞定的对象,为什么要花几千万?   沈冲扉耐心地看了每一只,两遍,最后拿起了最外缘的一只。   颜色淡如水,放在其中像走错了地方。拿起近看转过角度,才能看到一抹绿。是水底下压着的春色,将浮未浮的模样。   “要说眼缘,我觉得这只好。”沈冲扉转过头去找孟宗台。   “小姐好眼力。”顾问开口,客气里带着淡淡的距离感:“这只种也老,肉很细,通体无杂,但色淡了些。”   被她这样若有似无地一批,沈冲扉那老专家的模样也就破功了,明显心虚。   微笑着深吸一气给自己振奋,说:“我猜东西的好坏都体现在价格上了,假如要选优的,直接照着最高价买就好,孟先生既然是能站在这里的人,想必也不至于在这些里头高不成低不就。”   这话说完,顾问的脸色都白了,目光紧张投向孟宗台。   哪儿来的学生妹!说话没轻没重大言不惭,简直让她听得心跳都没了!   孟宗台不紧不慢地先抿了口清茶,搁下杯子:“沈小姐人情练达,看事通透。”   沈冲扉听不出他这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呢,只觉得被他视线一捉,耳根就发热。   孟宗台起了身,递了个眼神给顾问。   再有话想追,也不能说了。顾问无奈出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喜欢这个?”孟宗台将那只拿了起来。   他手大,指有力而长,将镯子轻巧地捻在中指和拇指之间,衬得这圈口更秀气,仿佛能想象到他整个儿折握着那女人手腕的画面。   沈冲扉暗地狠咬一下唇,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正色答道:“我谈喜欢是僭越了,但孟先生既然请我说,我就按眼缘说。这只颜色不吵,气质温雅,转过一抹绿是惊喜,像藏好了的个性。”   孟宗台轻微地哼笑一声。   说的是镯子,他听的是人。   “不过,”沈冲扉有一说一:“我是先预设了孟先生要送的是个年轻女人,要是给长辈,这就显得不够压得住。再者……玉随人,孟先生还是根据那位小姐的个性来吧,我挑了不作数。”   “作数。”   孟宗台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沈冲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颤了一颤,脖子上像被他目光压着了。   她很本分,也未开窍,从不多想的。大约还是因为房间闭着,而他是这样鲜明的一个成熟男人。   “我……下面还有事等着。”沈冲扉越来越觉得站不住,脚下有钉子似的。   “你今天剩下的事,就是帮我选镯子。”孟宗台轻描淡写地驳回了她的借口:“是我跟蒋文宋要了你,你心里清楚。”   他说的话渐渐露出些比之前更紧的张力,沈冲扉感觉身体某处如一张弓,被他扯紧了。   “那镯子现在也选好了。”她仰起头望了望他。   “所以你可以回家休息了,沈冲扉小姐。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必逼自己坚守工作岗位。”   被他近乎关怀的话语一拆,沈冲扉立即觉得眼热。   也有几分哭笑不得。这是多自由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我没有逼自己。”沈冲扉略带狼狈地躲开他注视,“我导师、师兄姐们都在这里忙着,还有一些是之前毕业的前辈们。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们做事,想象的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末了,她再度露出了那样眼眶微红式的微笑,自己嘲笑了自己:“我也知道有点好笑。”   孟宗台看了她良久,脸色敛着,慢慢地浮出一丝不易人察觉的温厚:“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不如你。”   沈冲扉破涕:“您说笑了。”   “我猜你中午肯定没来得及吃东西。”孟宗台指指一旁茶几上精致的京八件:“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居然真的出去了,也不担心沈冲扉把这些无价翡翠偷了碎了。   沈冲扉确实也饿得厉害,顾不上客气,大快朵颐起来,一口一块,从没觉得豌豆黄能这么好吃。   吃得猛了,噎得慌,加上一早上的讲解,她嗓子冒烟,一边拍着顺着心口,一边找水喝。   然而茶几上只有一盏盖碗茶,旁边配了一把提手壶,做添茶用。伸指触壁,滚烫。   沈冲扉没法子,也不介意这许多,将碗盖揭开,模拟了一下。孟先生那样坐,那样端起来,又那样顺手放下,所以嘴唇碰的应该是这一片。   孟宗台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她琢磨这些。冥思苦想,手动推演,像琢磨数学题。   推演完毕,沈冲扉将碗盖揭开,精准地选了一个角度,小心翼翼地抿上去。   昂贵的瓷胚在杯沿拉出一个由厚至薄的弧度,含在双唇中,似一个若有似无的轻吻。   这个脑袋最近坏得很,尽想些奇怪的。   沈冲扉只能闭紧双眼,蹙起眉心,全力以赴驱散这些歪念头。   从孟宗台的眼里看上去,就像是以视死如归的架势在喝农药。   孟宗台:“……”   孟宗台:“让人拿瓶水来很快。”   “噗——”沈冲扉一口茶尽数噗到了地毯上,“咳咳咳!”   始作俑者却很慢条斯理,也没点干了坏事的自觉,往桌角一靠,双手环在胸前,看着她咳。   “这么嫌弃,何苦?”   “不敢走开,怕翡翠丢了……”沈冲扉可怜地说,脸是绯红了整张。   孟宗台连身子都没挪,抬手,修长指尖落在桌边某处:“这是服务铃。”   沈冲扉:“……”   臊得想找地洞钻进去了。   果然马上就有人应声而来。来的却有两拨,一拨添茶,另一拨候着,还是那张熟脸,蒋总的助理。   等沈冲扉填饱了肚子也润好了嗓子,助理说:“沈小姐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开始。”   孟宗台人已消失。   果然随心所欲呢。   沈冲扉的茫然里还藏着些怅然,自顾自无声地失笑了一下,跟着助理走了。   这一走,就是从下午到入夜。   她进了状态报告的复核间,看老师傅在放大镜下逐寸勾出这件东西的每一处修复、每一枚存疑印章。   她坐在了鉴定合议桌旁,听七位专家为一段题跋争了四十分钟,面红耳赤,却又君子之风。   她被秘密带进了委托席的准备间,听全球时区几十位藏家的资金、脾气、面子和忌讳。   她甚至看到了一件手卷是如何、因为什么在开拍前三小时被撤拍。   沈冲扉看得如饥似渴。这些,都是一个拍卖行的运作机密,从台前,到幕后;从学术,到商业,一件东西怎样在真伪、价格、人情和时间里来回被拨动。   那些她过去只在课堂上听过的词,今夜有了血肉。   志愿者的工作结束于六点,接下来的夜场实行封闭式邀约管理。但那些师兄姐们却上下都找不到沈冲扉。   最终是蒋总亲自出面说,“沈同学有另外重要的事安排。”   学生们讷讷的,不明所以。周望舒心底一叹,打了圆场,将他们带走了。她知道这世道向来如此。对有些地位的人来说,一旦被他看见了,就是被命运看见。躲不了也推不过。   夜场正式开始。   沈冲扉进入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看完了整场。拍卖师如何控制节奏;电话代理如何跟远程买家沟通;一件东西流拍或落槌间那关键的零点几秒……   风起云涌,纵屏息目眩仍接不住、看不及。   孟宗台不在。他要的东西早已私洽走了,他这种级别的从不在场子里现买。   最后一槌落下,沈冲扉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已是西楼明月。   蒋总至此才现身,邀请她参加庆功宴,毕竟这也属于“幕后”的一部份。   沈冲扉知道他已为她开了一整天的后门,很识趣地拒绝了:“我这样的进去,恐怕格格不入。”   “fake it,until make it。”蒋总幽默地说,随即正色:“沈小姐是孟先生看得起的人,绝非池中物。往后,您站在这种场合的机会多得是。”   果然是孟宗台的安排。   这是他送给她的,别具一格的告别仪式。   沈冲扉垂下眼睫,尝不明白心中滋味。百转千回,化为分寸的一句:“有机会,劳您帮我转达一句谢谢。”   蒋总不多事,只看透一切似的微微一笑,从一旁桌上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螺钿盒,按下机括——   啪的细微一声,上盖弹开,一只色淡如水、只在转角处浮出一抹春绿的翡翠镯,玉立正中央。   “孟先生说,祝您大红大紫,早日成角儿。” 第10章 第 10 章   沈冲扉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   所有无人可说的害怕、委屈、遗憾,都在这一句“早日成角儿”里了,也都在她的眼泪里了。   这么多天来无人可说也理不明白的情绪山洪般泄出来,她将两手紧紧捂住面孔,任眼泪濡湿指缝。   蒋总默默等着,也没出声。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站这儿是浪费了,应该孟先生亲自在。   他看不懂孟宗台,一掷千金,却舍得缺席这样的关键场合。是没料到么?不,明明是不动声色中洞悉一切的人,又怎么会料不到她这时候会哭呢?趁虚而入,才该是男人本色。   庆功宴还在等着他,蒋文宋将螺钿首饰盒放进沈冲扉书包里,让司机代为守候。   间隙中打电话给孟宗台,正经交代:“东西交了,话也按您说的带到了。”   顿了一顿,说:“沈小姐哭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才说:“知道了。”   就这么挂了电话。   老许载人回家,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说:“沈小姐收到镯子,心里该是忘不了您了。”   “已经结束了。”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老许愕然,嘴巴都半张开。他知道他这主子高深莫测,但几次三番的邂逅、两番天价贵礼,还顺道送她六姐一个人情,竟什么也不要?   甚至连电话号码也。   老许讪笑着,“您这是……”   “萍水相逢,尽兴就好。”   老许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尽的是哪门子兴呢?不过,要不人家地位高眼界远呢,玩得确实跟普通人不是一个路子。他是真服了。   沈冲扉花了些时间整理好了自己,上了车。她知道镯子就在她书包里,就像当初那卷董其昌一样价值连城。   想到私房菜馆里他有关她手腕尺寸的那一问,便懂了。他从决定收回董其昌的那天起,就打算回给她一份同等的礼,绝非是今天心血来潮。   沈冲扉将手伸进书包,将螺钿盒从凉握至温,指腹摩挲着圆润的边角。   这一次,她不是慌张的雀鸟了。   回到宿舍,她跟几个等了她半天的舍友一块儿吃宵夜,因沈冲扉说过要请客。   “你还没说今儿为啥请客呢。”   沈冲扉颇有些郑重地说:“和大家相处很开心,但从下周起,我就要搬走了。”   公司给她在东三环那边租了公寓,方便跑动,早八有课时就提前一晚来住附近酒店。   沈冲扉是个好舍友,大家相处也和睦,听她要搬,纷纷关怀:“是家里出事了吗?”   沈冲扉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自己的出道计划,便找了个理由岔了开去。恰逢微博有了新热点。   “我去,路晚晚点赞了林知薇的黑料!”   “真的假的?手滑还是故意的哦?”   “你路姐那小太妹性格还能是手滑?”   “等着吧,等热度差不多了,你路姐就要出来说”哎呀~手滑了~”了。”   娱乐圈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里的一些调剂。只不过,往日的沈冲扉都当没听到,今天却很认真,甚至主动求解:“路晚晚是谁?林知薇又是谁?”   “……”把同学们给问倒了。   “路晚晚是90花顶流,走甜美元气路线的,有几个大爆剧。”   列举二三,沈冲扉虔诚点头:“听过,回去我就看起来。”   “咋的你要考研啊?”舍友调侃。   “迎头赶上,”沈冲扉莞尔,“争当弄潮儿。”   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时髦得很嘛,七奶奶。”   接着科普:“所以呢,路晚晚国民度很高,粉圈战斗力也强。但她学历不高,闹了很多没文化笑话,而且年纪也到了,该转型了。”   沈冲扉求知若渴:“嗯嗯!”   “再来说林知薇,95花里势头不错的一个,据说是京圈公主,家里深不可测,所以资源很好,还是科班出生,清冷纯欲白幼瘦,这两年应该吸了很多买股花粉。”   一个小时前沈冲扉绝想象不到,她的上半夜在告别宋明清,告别画心、装池、题跋,下半夜却骤然被抛到了各种高度缩写的粉圈黑话中。   “她俩不对付么?”她问。   “按理说差着辈儿呢,但路晚晚不是要转型么,偏偏这条赛道又有林知薇了,零和博弈赢家通吃,恨上了呗。”   “据说这次又是为了撕饼。”舍友继续科普:“有档慢综艺要上,好像是讲文物的,两人都想上。”   “不是我说,这种综艺该找专业的不是么?类似于心动offer那款。咱扉扉绝对一亮相就爆红!”   这捧杀沈冲扉不知道怎么接。   文博专业招人少招人难,招进来的还都是沈冲扉这样的“土老帽”、小镇做题家。虽然这几年文博旅游有火热的苗头,但毕竟是个小圈子,靠小圈子爆红无异痴人说梦。   回宿舍已近半夜。   沈冲扉将螺钿盒带上了这张她最后一晚休息的小床。   四边帷帐垂着,空气里淡淡氲着她的身体发香。她捻开台灯,在月辉似的灯下,端详着这支她亲手选定的镯子。   她太本分,甚至没将镯子取出来,往手上戴一戴、比一比。   孟存退和这镯子一样,因为不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个零,而令人望而却步、处之生畏。   萍水相逢的东西,不作他想。沈冲扉轻巧地合上盖子,睨下的目光渐渐的失焦了,脸上浮起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柔和笑意,带着点释然。   雪地里披着雪的石菩萨,被月晒得融去了雪意。   她将镯子塞到枕头底下,打开社媒,照着舍友刚刚科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搜。   路晚晚,林知薇,撕饼,花粉,买股,女演员的类型和转型路。   她看专业课资料都没这么艰难过。至少那讲的还是人话,这儿讲的是黑话,还尽是拼音缩写。   粉丝说林知薇是wwzz。   wwzz是什么?   完完整整?哦,无妄之灾……   半个小时后,沈冲扉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娱乐圈词典】   饼=资源。   撕饼=争资源。   花粉、生粉=年轻女、男演员的粉丝。   买股=提前押注谁会红。   Top粉=只粉最红的人的人。   太子、公主=拥有资源但暂时难以服众之人。   九漏鱼=小学学历(虚指),常用于嘲笑在公众前犯下常识错误的明星上。   写到这末一条,沈冲扉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备注:   【谨言慎行,不可托大,不知为不知。】   好了,今天的知识就学到这儿,贪多嚼不烂。   当她一边恶补娱乐圈常识一边上专业课时,孙蕾和沈黎霜也在为了她的初次亮相而亲自谋划走动。   早晨九点半,国贸三期某咖啡厅。   孙蕾看着送到面前的策划案不动声色。   那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旧物有灵》。   坐在孙蕾面前的是飞流视频中层,池早。   “《旧物有灵》,文博观察类综艺。说综艺,其实更偏纪录真人秀,一期一件物,一件物串一个人、一座城、一段史。飞流出平台,京卫出班底,九大博物馆加上国家文物交流中心联合出品,纯纯国家队配置嘛这。”   孙蕾恭维:“哎呀,路晚晚和林知薇都打成这样了,谁不知道是大饼呀?池总给交个底,谁赢了?”   “多余问。”池早搅着杯里的冰块:“你手里不是有新人吗?来给知薇搭个班,混个脸熟。”   “这么好的机会,难为池总还能想着我这儿了。”孙蕾客气回去,人一走,翻了个白眼。   臭要饭的,请不到明星上这儿打秋风来了。   这档节目孙蕾早摸透了。   原本她想着跟沈冲扉专业对口,最能放大她优势,便想搭这班车。没想到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节目实则是林家动用关系,借着国家队的名义,给林知薇量身定做的。   但从飞流内部到赞助商,没一个看好。不能走真人秀的路子炒话题,说的还是文物——哪个年轻人点开飞流是为了学知识的?那怎么不点开学习强国?   就这样,节目招商到现在都还开天窗呢,嘉宾也没着落。什么路晚晚和林知薇撕饼,都是公关手段。谁想去?有点流量的小生小花都不肯,怕给林知薇当背景板,或者被恶剪。也就路晚晚那小作坊没脑子,被人当枪使还有苦说不出。   孙蕾冷笑一声,一回办公室就将策划案给甩了垃圾桶。   与此同时,沈黎霜带来了另一个资源——恋综。   “你疯啦?谁家小花靠恋综出道?”孙蕾都气笑了。   “想什么呢。”沈黎霜老神在在:“小七去当观察员。我跟人节目组说了,别老整一堆中登在那讲道理,也看看青春期的repo,给观众找个嘴替。”   作为六姐和老板,沈黎霜不可谓不费心思。   以前的资源咖尽往剧组塞,一是因为片酬高;二是没办法,体裁少。哪有现在遍地开花的综艺啊?观众只能看电视剧和新闻!   时代变了,现如今艺人可以选几档综艺慢慢地刷国民度、路人好感,再去接讨喜的角色。就算一直当综艺咖,赚得也是一点都不少,还舒服。   沈黎霜没想把沈冲扉设计成曲高和寡的质感小花,她身在洪流中,早已感到水流的滞重迟缓——不是从前的好日子了。人得识时务,顺势而为,才能往上。   况且她沈七还嫩着呢,艺人生命长得足够转型。有了流量、钱、阅历,再慢慢钻研艺术。   不过这不代表沈黎霜松懈了对沈七的要求。她已和孙蕾着手安排起对她周密的训练,从声台形表基本功,到面对各种场合的姿态,再到粉丝管理、人设。功课之繁重,相当于给沈冲扉修了个第二学位。   恋综是飞流的头部综艺之一,想分一杯羹的人前赴后继,沈黎霜也是费了功夫花了钱才拿到话语权,绝不能浪费。   她打电话给老许,让他带上女儿来吃中饭。   孟总救她于水火,迅如惊雷,却又无声无息,连痕迹都追溯不到,像只是抬了抬手指头——这样的资源,沈黎霜丢不得。   但他至今不露面不表态不暗示,沈黎霜看不透他的欲望,也就看不透他。   对这种级别的人,她也就只能先从外围入手稳住,先用利益深度捆绑住老许。   沈黎霜将策划案推到了他面前,话对小姑娘说:“你就是松松呀?好名字。我听说你今年是第二次艺考?也就是成年了?”   “十九了。”松松说,嘴甜着呢:“黎霜姐,你好美呀!我都舍不得眨眼睛。”   沈黎霜微微一笑:“艺考是十月份,我这有档节目刚好还有个缺,想不想去玩儿?”   不等老许说什么,松松受宠若惊:“能、能行吗……?”   “这得看你爸爸。”沈黎霜千年的道行,将话锋一转:“上恋综嘛,还是得爸爸同意才行哦?”   女儿已经心动,一把牵住他胳膊:“爸,这个综艺可火了。”   “谈恋爱给全国人看,这不胡闹吗?”老许还是军人作风。   “可以不成CP呐。”沈黎霜四两拨千斤,“当个独善其身的,让观众心疼她。或者你很心动,但出于年纪小,最后之夜你还是选择了放弃,却没想到对方跟你一样,这BE感宿命感不就来了?男孩儿我也选好了,我公司的,跟你差五岁,你们就走‘年上的爱名为放手’这个剧本。”   松松的崇拜简直要从眼里冒出来,猛摇老许:“爸!你别耽误我!”   沈黎霜给了七天时间,让老许带着策划案回去好好考虑。   都是狐狸,老许怎能看不穿她的图谋?但他承认,自己上钩了。一个艺人,不仅是进水渠,还是漂白渠,用处可太多了……   但老许知道,他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他是孟宗台的司机,孟宗台是他的天,能不能赚这个钱,要看天气。   他仔细研究了这个策划。看到沈冲扉的名字时,老许愣了一愣,倏然懂了,长叹一声——   孟宗台不会和娱乐圈的女人扯上关系。恐怕这才是他对两人往来戛然而止的真相。   前晚上有重要宴席,孟宗台在国宾馆留的宿。这天一早老许前去接他,判断出他心情不错,遂话家常似的提起:“有个综艺请松松上,姑娘这两天高兴得书也读不进去。不瞒您说,是沈黎霜介绍的。”   通常情况下,孟宗台不会管这么宽。但他今天居然多问了一句:   “什么综艺?”   老许从后视镜飞速瞄了眼他,见他闭目养神着,搭在膝头的指尖安然未动,松了口气,“说是什么恋综,就是几个年轻人相亲给全国人民看。”   孟宗台的手指动了。   老许的心也紧了。   ——孟宗台修长的指尖在黑色西裤上微敲了一敲,不动声色,像是随口一问:“还有谁?”   还有谁……?   老许给他问懵了,回忆着:“还有沈黎霜工作室签的男艺人,跟松松搭配。”   接着又报了几个孟宗台可能听过的艺人、主持人。   “还有的就都跟松松一样……”   话说着,老许的脑筋忽然一下拧了过来,人也坐直了,保持着刚刚的语气说完了全部:   “都是素人,包括那个在京大念书的沈冲扉沈七奶奶。”   “沈七奶奶。”孟宗台重复了一遍这称呼,哼了一息。   老许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笑了。   下一秒,他敛回那平静无澜的面色,掀开眼皮,沉沉地说:“给沈黎霜打电话。”   东三环,沈黎霜工作室。   大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屏幕上投放恋综的策划案,除了沈冲扉和两个老板外,还有两个编剧,负责观察沈冲扉及参与脑暴。他们要给她量身定做一个综艺人设、台本和弧光成长线。   作为当事人,沈冲扉是最安静的,一边听着一边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她当观察员她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们别嫌她无聊就好。   铃声骤响,沈黎霜扫了眼来电显示,露出半个微笑。   老许。   看来,鱼上钩了。沈黎霜滑开接听。   入耳的却是另一道声线。   “沈六小姐。”   只一声,沈黎霜的天灵盖就麻了。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她,用充满压迫感却又轻描淡写的咬字——既散漫,又像阎王点名。   沈黎霜豁然起身,另一手捂听筒,做出微微弓背的姿态:“孟先生?”   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也因她不同寻常的反应而落针可闻。   沈冲扉的笔尖顿了一顿,将头抬了起来。   她知道六姐的孟先生不是那位孟存退先生,但仅仅只是姓氏相同,就足够她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对面说了一声什么,以至于她的六姐也在这一刹那恰好地看向了她,用的是震惊、空白的表情。   孟宗台在那边言简意赅地说:   “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我要见她。” 第11章 第 11 章   沈黎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嘉德地下车库那模糊不清的一眼,沈冲扉卧房里那凭空出现的古字画,以及她被解救了却没付出任何代价……   对面早已挂了电话,沈黎霜掌着手机,半天才缓缓地垂下了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孙蕾先开口:“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个脸色?”   沈黎霜下意识碰了碰脸,摇摇头:“没事儿,继续吧。”   编剧之一起了个头,沈黎霜才想起来打断:“先不聊扉扉。小昕,你把祁岳叫过来。”   祁岳就是那个要去跟松松组CP的男艺人。   孙蕾走到沈黎霜身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沈黎霜仍旧摇头:“不好说。”   沈冲扉却猜到了,或许是那个孟先生看不惯她,想使绊子雪藏她,因她的出道留住了四合院,让那个姓孟的算盘落空了。   也好。她反正也无所谓。要是那个姓孟的能雪藏她两年,还算帮了她呢。   沈冲扉索性更安下心来涂涂画画,一切的讨论都成了白噪音了,从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自幼练字,手闲不住,落笔信马由缰。等意识到时,一只圆圆的镯子、一盆灵俏的文竹跃然出现在了纸上。   沈冲扉一怔,将纸揉成一团。。   过了半个多钟,沈黎霜喊了中场休息,将她叫到了走廊。   她的目光浸透了恨铁不成钢,看了沈冲扉良久。   沈冲扉两手贴在背后靠墙站着,像挨训的学生。   “七妹,你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交代在这种最不该犯的大错上!”   这是她妹她员工她还是小苗苗的摇钱树,要是她孩子,她早就一个巴掌呼上去了。   “你跟那个孟先生——”沈黎霜恨不打一出来。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犟嘴:“姓孟的要你雪藏我,对吗。”   “……”沈黎霜一下子哑火了。   什么东西?   “我没得罪他,他非要把这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这能是我的错吗?”沈冲扉扭过头,显然也有了脾气。   沈黎霜顿时就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有错位。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她自个儿都没搞明白!   “你收拾一下,孟先生要见你。”   “我不去。”   “你招惹了他,还由得了你?”沈黎霜冷笑了一声。   “好,我去。”沈冲扉又很干脆地改了主意,应承下来。   沈黎霜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冲扉扭过脸,“六姐提醒过我,他们那种人不是我能以卵击石的。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小七啊,要是我年轻十岁,这一趟我就替你闯了。”   她叫来了化妆师,让给沈冲扉上个淡妆。   “别太利,也别太艳,柔和一点,白开水一样。”   “纯欲风。”化妆师懂了。   “不要欲。”沈黎霜严厉地说。   孙蕾那边来电话催她继续开会,沈黎霜反复交代了三遍:“不要什么暗示、诱惑、擦边、我见犹怜。”方才走了。   沈冲扉坐在梳妆台前,和化妆师对视一眼。   “这……还有画的余地吗?”化妆师捏着粉扑苦笑一声,“就素着好了呀。”   说归说,她还是尽力照办了,给沈冲扉打了个底,遮掩了一下黑眼圈,勾勒了修容和高光——都是雕花的精细活儿。   化到末尾,沈黎霜又来了,让造型师找条裙子。   倒是有一些品牌送来的样裙。挑来挑去,不合身的就不提了,太露的不要,太隆重的不要,太fancy的也不要。   最后沈六拍板,选了件小飞袖的桃粉色掐腰连衣裙,说实在的,有点土,好嫁风。   沈冲扉不嫌,就是不自在,因为不是她的风格。   说:“六姐,是不是太时髦了?”   其余人:“……”   算了,孩子还小。   打仗似的折腾完,沈黎霜赶走了所有人,双手扶住她肩膀:“小七,到了地方,一切就都看你的机灵了。如果是别人,我拼一拼或许还能护你,他,我没法。”   沈冲扉安静听着她交代。   沈黎霜郑重其事、耳提面命:“你把这当作你的第一课。听着,你漂亮,今后有数不清的人想染指你,你要学会处理。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要判断什么时候来软的,什么时候得硬气。二十年前,你六姐我被导演拉着去拉煤老板投资,大腿坐过,交杯酒喝过,桌上舞跳过,酒瓶子也砸过。”   她将头发反手一拂:“这儿,看到了吗,这儿有一条疤,被头发盖住了。”   “你砸的自己?”沈冲扉吃惊地问。   “不能砸对面呀。”沈黎霜笑笑,“砸了,我就进去了,犯得着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有些得意地说,现在那老板在里面待了好多年,儿子把家产败光了。   “任何时候,哪怕是最坏的时候,也要尽力争取对自己最好的一面。”沈黎霜又深吸了一口气,灿然一笑:“好了,我不吓你了。我想,他对你来说是个正人君子。”   一通的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沈黎霜似有预感,在接通前,目光一沉,迎接命运的破釜沉舟。   “这就下楼。”   一台宾利停在地下电梯厅入口,开车的不是老许,而是新面孔。   沈黎霜将沈冲扉送上车,临别交代了最后一句:“柔顺行事。要是谈到了的话,帮自己争取一下刚刚那档综艺。”   车窗徐徐合上,伴随着往前的车轮。   沈黎霜一直目送着车子驶出视线,眼睛眯了眯。   她知道孟宗台今夜不会对沈冲扉做什么,她怕的是以后。上面这些掏心掏肺的谆谆教诲,一为教她提点她,二为给她打个预防针。   以七妹的慧,吃了这些垫肚子的,不会不防着他,不会不跟他相处时扣着数。一个女人一旦开始防男人,风情也就没了。如此一来,孟先生失了对她的兴趣,危机自解。   公司的摇钱树是树,权贵的富贵花是花,沈黎霜分得清。   宾利驶上东三环。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像一团团灰鸽子聚在一起哀悼什么。大约也是她心哀,所以看什么都哀。   沈冲扉原本严阵以待,但随着平稳的驾驶,她渐渐头歪了下来,睡过去。   没办法,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英语,上了一早上四节专业课后又马不停蹄来了公司,到这个点,再年轻的身体也疲了乏了。   这一睡不知多久,醒来天幕已黑,道路上的车流游龙不见了,时速表接近一百二。   出城了?   沈冲扉噌地一下坐直:“你送我去哪儿?”   司机倒是没藏着掖着,报了个如雷贯耳的地名。   没多少会儿,车速降了下来,经过了两次例行的身份盘查,沈冲扉报了身份证号。这之后,车子拐上了一条山路。   茂密的山林和充沛的水系,让这里的湿度比城内高了不少。沈冲扉揿下窗户,一团轻柔的水汽顿时随风涌进来,触及她的面庞。   是雾。   她深呼吸,嗅到竹子的青涩。不是刚刚看鸽子哀悼的心情了,莫名的居然放松下来。   果然是干部严选之地,能量场就是干净。沈冲扉心想。   山路平缓宽阔,一道又一道,终于到顶,直接驶进室内停车位。   司机为她刷卡打开门,鞠了一躬:“沈小姐请。”   换了人来迎。是个有点年纪的保姆,是副慈面孔,但又不经意会透出严厉,不似普通帮佣。   她自我介绍说叫桂枝,叫她桂妈就好。   “孟先生临时有些事,您先在他书房稍坐。备了些豌豆黄,猜您爱吃。”   沈冲扉还真爱吃豌豆黄,上次在私房菜馆,四块全进她嘴里了。   偌大的房子没几个人,脚步声响得让人觉得寂寞。忽然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近了,沈冲扉抬头,见一只尾巴正红的鹦鹉落到了栖架上。   “欢迎!欢迎!”   桂妈闻声,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身后这姑娘一眼。   沈冲扉不察,只好奇地看鸟,说:“它怎么这么热情呀。”   确实热情,围着她上下扑棱,歪脑袋,嚷了好几次“欢迎,欢迎欢迎!”,感觉很亢奋。   “人来疯。”桂妈打圆场说,“它叫存直。”   “存直?”沈冲扉重复,喃喃。   心率陡然高了,一个红色陡峰——她记得深刻,那位孟先生的名字,叫存退。   “它可三十八了,资格老着呢。”桂妈笑道。   可惜她说什么沈冲扉也听不进去了,太阳穴嗡嗡地响,手脚冰凉。   一个存直,一个存退,会这么巧么?还恰好在姓孟的地盘。   桂妈将她带到了二楼的书房,那儿有一间小会客厅,请她坐下。热茶和茶点已备好,说:“孟先生但凡忙完了,就过来陪姑娘吃饭。”   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管事的那种距离感,说得亲热客气,还很接地。   沈冲扉看着茶几上的京八件,与那日私房菜馆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豌豆黄给了八块——翻了一番。   如果说刚刚的心跳是一个异军突起的珠峰,那这会儿持续地居高不下,竟成绵延的世界屋脊了。   青藏高原也不如她现在体内氧气稀薄。   难道,六姐的孟先生,就是孟存退?也就是说,咄咄逼人着要奶奶的四合院的,也是他?阴差阳错害得她入了圈的,竟是他?那么一直以来对她的境遇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还祝她大红大紫……原来是恶劣的捉弄。   沈冲扉握着杯子,直至茶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假如真是他,她该恨他憎他厌他唾弃他,但轻轻低头往心里一瞥,却觉得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颗通红的心,一鼓一鼓。   走廊边忽然有了响动,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快得沈冲扉来得及整理表情。   她双目明亮神情慌张,抬头望过去——   不是孟存退。   是张年轻的生面孔。   还没来得及品味到失望,一股恶感就铺天盖地全涌了上来,沈冲扉放下茶杯,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面孔已经冷得有些失礼:“孟先生。”   她点了点头,当作问候。   对面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沈小姐。”   孟宗彦今天来他堂哥这儿谈事,听说他约了个姑娘回来吃饭,死活要看看。   是挺面善的,不是外面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有点儿显小。   这间会客室与书房打通,以拱门洞相连,但不设门页。   书房内,孟宗台将内参报纸轻轻压下,站在书桌边没动弹,唇角微勾。   听着够脾气的。   谁怎么惹她了?   “不知道孟先生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沈冲扉开门见山。   对面男人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轻佻地说:“吃饭。”   “我跟孟先生不熟,有话不妨直说。要是我有哪里得罪了您,也请您一并说了,以免我下次再犯。”   完了。   六姐教给她的,她全忘了。什么谨言慎行、审时度势、低头卖乖,统统抛了个干净。是头猪也能听出来她态度不善。   孟宗彦这戏演到这儿也浑演不下去了。他哪知道他堂哥跟这姑娘的小九九?   摸摸鼻子:“那什么,你现在就挺得罪我的。”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不是孟存退,也不是权欲熏心的老东西,是个小二世祖。但年轻人也许更讲道理。   沈冲扉将腹内草稿一条一条说出来:   “既然这样,正好孟先生也给我六姐打过电话做过指示了,您要雪藏我不是么?我身微力薄,甘拜下风。”   “……”   好有文化。孟宗彦心想。   “至于我出道坏了您谋求沈家四合院的大计,我也相当于以我的雪藏向您赔礼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相信孟先生也足够解气了。”   “……”   好有文化。孟宗彦第二次心想。   沈冲扉再度微微欠身:“请您谅解,四合院是我奶奶的命根子,她今年九十六了,命与这院子早已捆在了一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请孟先生您高抬贵手,就此不要再惦记了。等我奶奶百年之后再谈吧。”   “……”   孟宗彦哑口无言。   也不感叹有文化了,不然有点显得他没文化!   他知道这些话他是冤枉受了,但始作俑者也在书房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孟宗彦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些心疼眼前这姑娘。铆足了劲儿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实则一双手却微微发抖。   沈冲扉有条有理地说完,长舒一口气,冰凉指尖抄起手机:“这里地方偏,劳您再找一辆车送我。”   她从起先桂妈带她进来的那扇门出去,粉色裙裾轻扬。   地毯厚重,隔绝了一切软皮鞋脚步声。   孟宗彦瞪大了眼,看着从书房出来的男人俯身,抄起了茶几上一个软羊皮手袋。   “沈小姐,包忘拿了。”   沈冲扉定住。   这声音咬字……   孟宗台拿着她的手拿包,一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提着唇:“还有,饭没吃,你走什么?”   沈冲扉猛地一回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知是哪里作祟,居然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这是个混蛋!混蛋! 第12章 第 12 章   也许她这场眼泪是注定要属于他的,上次赠镯子时他不在,所以才今天归还,且流得比上次更汹涌、更不争气。   她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迟来的怨憎也终于到达了她的心头。   她没法不恨他,以权谋私,自私贪婪,漫不经心地搅弄她的命运,又躲在一边自以为是地看戏。   他以为他是谁。   孟宗彦见不得女人哭,想上去哄,但瞥了眼孟宗台后,又不敢造次了。   他吃不准他兄长现在的心情。拿着女人的包,一手递着,一手抄兜,站姿倜傥到甚至有丝风流,然而周身气息却很深沉,目光停在这女人身上,晦暗得让人看不清。   沈冲扉没有眨眼,倔强地蓄着泪,仿佛没流下来就不算哭,别人就不会发现她哭了似的。   是以她也没能看清孟宗台的神色。   她也顾不上看他了。   她也不愿看他了。   到了孟宗台跟前,轻薄的堤坝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往下砸。   她没说话没打招呼,一把扯过包。   这只软包在孟宗台手里纹丝不动。   沈冲扉又用力扯了一下,仍没动,眼泪却是砸在了孟宗台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温热的,湿润的。   就算是砸在了青筋上,一滴眼泪也不该有这样的力度,让他心口微麻。   孟宗台几乎未及细想就顺着包施了力气,将她顺势往前带了半步,另一手扣住了她手腕。   这一扣,既止住了她继续往前跌,跌到他怀里,又断了她往后退、退出他臂长能及,真正是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手心滚烫有力,沈冲扉一颗心都在胸腔里炸开。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后来一直、一直反复回到这一刻,似乎用尽一生都不够找到恰当的形容:   花苞顿开,初夏惊雷,嫩芽破土后滴在它脸上的第一滴雨。   ——穷尽一切词汇,其实不过是简单一句: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   “就这么急着走,包也顾不上?”他问了句很无关紧要的。   看出来她化妆了,但反而不快,眸色往下压了一压。   “不是我的,”沈冲扉将脸往旁边一撇,“心里没它,记不住。”   孟宗彦在一旁听着看着,心想可真乖,问什么答什么,还这么有鼻子有眼。   孟宗台端详了她片刻,眼神明显得比刚刚柔和了一分:“凡事总有第一次,多眷顾几次,就记得了。”   沈冲扉负隅顽抗:“孟先生还是把包还给我吧,只是借来为了见您这个大人物充场面的,我丢不起。”   “怎么,是你的,你就随便丢了?”   沈冲扉点点头:“对。”   “看来当沈小姐的东西,要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沈冲扉不愿再跟他这样话里话外地周旋下去,将手一松,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眼睛:“您是大人物,要是连这点小事也为难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看样子,她是要弃包而走。   孟宗彦看热闹看得就算身边死了人都不知道,冷不丁突然听到点名:“孟宗彦。”   他一个哆嗦。   “你可以出去了。”   “……”   孟宗彦半点也不敢吭地滚了。   几乎是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孟宗台手臂骤然用力,面无表情地将沈冲扉拉进了怀里。   “沈小姐,你对我有这么多误会,是走不成的。”他的声线沉着,带磁带颗粒,响在沈冲扉的耳畔。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并不重,但热度还是从肩头漫开,顺着脊背一寸寸沉下去。而她满脸是泪,呼吸也是潮的,像一张刚淋过雨的纸,被他的手掌、手臂、怀抱温度慢慢地煨着,烘着。   没有过这种强度的接触,沈冲扉整个儿偃旗息鼓,是被自个儿的眼泪浇成的一只落汤雀鸟,细密地发着抖,要在他的怀里感冒了。   孟宗台的这个半抱只持续了两秒。   确定她不闹了后,他就松了胳膊,垂眼看她须臾,抬起手,用食指指侧去沾她睫毛上的泪,轻轻拭过。   “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他不带情绪地说,不必她问:“院子是你六姐自己要给我,我没要。你六姐的危机确实是我解的,但不用好处,举手之劳。对于你进圈的事,我一无所知,也没想过雪藏你。”   所有的误会,都在他这么漫不经心的几句中尽数瓦解。   “我本来也想问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你六姐的安排,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沈冲扉消化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谁接近你了……”   丢董其昌给她,吃饭,送镯子,哪一件里有她主动的成分。   孟宗台:“……”   是不冤。   “那今天让我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沈冲扉偏着脸问,仍不肯正视他,“弄得我六姐这么如临大敌。”   孟宗台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通,缓慢的,明确的。   沈冲扉咕咚吞咽一下。她能感到他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裙摆,又慢慢回到她脸上。   看得并不冒犯,像量体裁衣时落在身上的那一截软尺,隔着空气量过她的肩、腰与裙线,明明没触碰,却让她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个如临大敌?”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问,“化妆?还是换裙子?”   沈冲扉抿抿唇,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又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谁给你挑的裙子?”他问。   “六姐。”   沈黎霜就这品味,不知道是怎么混出头的。   “不如你自己的衣服。”   听他这么说,沈冲扉有些失落,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谁给你化的妆?”孟宗台又问。   “化妆师。专业的。”沈冲扉有点尴尬,手上没事找事,将头发抿到耳后。一想到耳朵烧着,就又赶紧拨散了放下来。   咳嗽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孟宗台勾了勾唇:“你六姐也不是全然不顾你。”   “哎?”   “这个妆既没有加分,就不如不化,天然去雕饰。这条裙子,”孟宗台略一停顿,“也挺土。”   “……………………”   脸上燥热极了!还以为他那么认真看她,是因为今天她不一样,今天好看,结果居然是差评。   恶语伤人心,沈冲扉抿了抿唇,也忘了尊敬他捧着他,咕哝了一句:“你好烦。”   很轻很轻,比起怨,更像娇。   孟宗台唇角轻动,眼底先松了。   氛围好端端地坏了起来。还不如刚刚那样剑拔弩张呢。   沈冲扉悄悄搓了搓指尖,缓解神经,“你、你还没说叫我过来干嘛呢。”   “见你啊。”孟宗台的回答简单到略显随便,落字沉晰,尾巴的那个语气词几乎听不到,但让整句有了天经地义之感。   沈冲扉站在他面前,用力地捏起拳。   坏了坏了坏了……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坏了些什么。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当起合格的东道主:“桂妈准备了晚饭,抱歉让你等到现在。”   “饭饭就免了吧,孟先生。”沈冲扉磕巴了一下,沉默住。   “饭,就免了。”她重新一字一句地吐字说。   “看来是还有气。”孟宗台略挑眉,虚心请教的模样:“一起告诉我。”   孟宗彦在隔壁书房都听呆了。当然,他从没觉得他堂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他将他的情绪、思虑都收敛得了无痕迹,让静和沉成为他水到渠成的距离。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不代表他是个耐心上佳、有求必应,还会给情绪价值的好男人。   他既问,沈冲扉便说了:“为什么让刚刚那个人假装你?”   “他比我腿脚快,你又先认了。”   “他知道我认错也不说,难道不是你的授意?”   “那是他的错,他是应该给你道歉。”   孟宗彦脑袋顶出了问号。   妈呀大哥!   沈冲扉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也都听到我误会了吧,为什么不走出来打断?”   这一问让孟宗台静了一下,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她自始至终不肯抬头,从他视角望去,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睫影,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像粒玉蚕豆。   “想听听你的真想法。”他认了自己的居心叵测,“担心你面对我,有些话说不出口。”   沈冲扉将脸撇向一边,打死不承认:“我只会说得更尖锐。”   “来。”   干脆俐落的一个字,像一枚小钩,会心的。   他进,她退。摇摇头:“不要了……”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孟宗台提醒她。   孟宗彦已经怀疑人生很久了,听到这儿又恍惚了一下。   他哥找骂。   可怕!   “嗯。”沈冲扉轻轻应了一声,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孟宗台顿了顿,“谢七奶奶大人有大量了。”   沈冲扉:“!”   真是好不了两句!!   沈冲扉热得想脱衣服:“你那天听到了!”   “听到了,出于谨慎,也调查了一下。”   “我……那个……沈家,”沈冲扉急得没法儿了,脸成虾色:“沈家就是人多,辈分杂……”   “没问题。”孟宗台颔了颔首:“您德高望重,说了算。”   沈冲扉又要走了。这次比刚刚更斩钉截铁,大有徒步下山的架势。   “桂妈做了很多菜。”孟宗台扣着她,搬出真老人家当由头。话里听不出笑,眼尾却压窄了,一点笑意一闪即没。   “让刚刚那个人吃吧。”沈冲扉说。   “刚刚那个人”心中一喜。桂妈做饭最好吃了,是孟家最受欢迎的厨子,可惜被分配给了孟宗台。   “他不吃,这就走了。”   “……”孟宗彦不行了。   桂妈张罗了一桌子菜,不铺张,却样样妥帖:韭黄炒太湖白虾、油焖新蚕豆、清蒸野生黄鱼、清炒上海青,另文火慢煨了冬瓜汤。餐具是一水儿德化白瓷,没logo也没浮雕花纹,净得像能进庙。   餐室很大,三面环窗。   桂妈装没看到沈冲扉那红红的眼圈,亲热笑说:“吊了梨汤,等吃完了给姑娘你暖暖胃,看今儿这雾起的,真是稀罕。”   孟宗彦凑到门边恶意报复:“是啊,这雾起的,再不下山就走不了咯。我可先走了啊。”   叮当一声,沈冲扉的瓷勺碰上了碗壁。   “下得了。”孟宗台给出承诺,又睨了一眼孟宗彦。   这一眼压着山雨,孟宗彦头皮发麻,闪身逃了。   老许被派去送他下山,有种被发配边疆的味道。浓雾里,两人各有各的琢磨。一个寻思着要不要给大伯母通风报信——这是孟宗台婚姻的主簿大人,另一个则想着这一晚上都没想通的问题——不是不跟娱乐圈的人扯关系吗,不是都说结束了吗?!   雾气渐渐让风也沉了,顺着窗户裹进来,桂妈将三面窗户都关上,于是林间的涛声风声顿消,愈发显得室内很安静。   沈冲扉没再说什么,事已至此,吃饭就吃饭吧。   她吃得很节制,孟宗台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压着,没问。他原本中意她吃饭很香,连带着让他也胃口足了起来,今天却陪她早早放了筷。   “吃点主食。”他提醒她。   孙蕾下了任务,第一次上镜前要瘦十斤。沈冲扉口是心非:“饱了……”   实则小腹还扁着的。   孟宗台没说什么,从餐室离开时,附耳交代桂妈去准备点莜面,稍晚点给沈冲扉端过来。   莜面的成分是燕麦,他的营养师很推荐。   沈冲扉不察,想着该下山了。   孟宗台推开了阳台门。   雾浓得出人意料,将夜色浸得发白,连阳台尽端也被隐没。下方泳池亮着灯,蓝莹莹的一池,像雾里悬着的一块冷玉。   “介不介意晚点下山?”   孟宗台低头点烟,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   沈冲扉心间一紧。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又怕他真有此一问。真问了,她也说不上不情愿。   但还是说:“介意。”停顿了一下,又说:“还介意抽烟。”   胆子真大。   孟宗台烟品良好,从不在禁止吸烟的地方违规违纪。但这是他自己家不是么?   他掸掸烟管,将烟从嘴角取了下来,夹在指尖,腕搭在栏杆上。   浓重的湿气让烟雾变得有形,像他的眼神。   他歪着脸看她:“只能挑一件事介意。”   接着,没等她选,他看着她的双眼,把烟从指尖轻巧地弹了出去,弹到了下方蓝莹莹的泳池水里。 第13章 第 13 章   烟味消失了,沈冲扉眼看着它落进了池水中,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你现在只能介意一件事了。”孟宗台看着她的双眼说。   女人对男人是有本能的。当她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是男人的那一刻起,他才真正的成为了男人,而也是在这份察觉中,她也才完成了其实自己亦是一个女人的蜕变。   “我不跟你玩这个……”她从栏杆边转身,仓促地说。   慌成什么样了,南方口音都露了出来,咬字很脆,像很郑重的哀求。   孟宗台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   “哪个?”他沉着声,招牌的明知故问。一双眼幽深地锁着她,深不见底。   她再次确认了他是一个男人,在雾气弥漫的长廊,他掌心的薄茧,他比她高半度的体温。   沈冲扉睫毛扑簌颤了一下,求饶似地迎向他的视线:“孟先生,我真的得下山了。”   “桂妈。”孟宗台目光不移,沉稳叫了一声。   桂妈隔门应。   “让司机看看能不能下山。”   桂妈自去。沈冲扉全心全意地等着,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自始至终都被他握着。   又或者是知道的,只是她对他的设防来自于自己的心,而不来自身体。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早地接受了他。   不多时,桂妈回来汇报:“司机说,能见度太低,路也滑,硬要下是能下,就是得万分小心。”   “你看,能下。”沈冲扉迫不及待地说。   孟宗台勾了勾唇,仍旧看着她的双眼:“让他备车。”   一被松了手,沈冲扉就逃也似的拧开门躲了进去,孟宗台不紧不慢的脚步跟在她身后。   这回不能忘记包了。   沈冲扉拿了包,在桂妈的领路下往地下停车厅去。   司机已将车准备妥当,仍是那台宾利。   孟宗台问他要钥匙时,几人都愣了。   “我亲自送她。”他轻描淡写地丢了一句让司机魂飞魄散的话。   “太危险了,孟先生!”   “我车技不够好?”孟宗台似笑非笑。   司机头皮一炸:“当然不是!只是这能见度实在太低,又是晚上,三不五时就有什么小动物过路。您不该冒这个险,我们也不敢让您冒……”   “我坚持要送。”孟宗台的手仍旧伸着,等钥匙。   没人能扛过他的目光。司机犹豫再三,也只好将车钥匙放到了他掌心:“孟先生……”他还是想劝。   沈冲扉见状也说:“你别送我,太危险了。”   孟宗台勾了勾唇:“奇怪,大家的命都只有一条,怎么这山偏偏你能下,我不能下?”   “……”   “是你的命不值钱?”   沈冲扉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中了他的套。她笑叹半声,改了口径:“我能对自己的命负责,但负责不了您的。说到底,只是下个山而已。”   “聪明人是不会把自己放进明知的险境的。”孟宗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西裤兜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   沈冲扉攥紧了手:“想不到您这么胆小。”   这话刺激不了孟宗台。他绅士地欠了欠身:“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种投胎好的人,都很惜命。”   桂妈和司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桂妈走到她身边,小声解释:   “沈小姐,不瞒您说,是我和司机说您今晚上无论如何都得下山,他才咬咬牙答应的。还是孟先生想着您的安危。”又劝:“您呀也甭着急,这雾后半夜指定能散。”   沈冲扉心情乱糟糟地听着,点点头。   “给沈小姐收拾出一个房间。”身后的男人说。   “不要!”沈冲扉立刻叫住。一听声音就知道,她乱着呢,也不敢回头看孟宗台。   她怕。怕收拾出一个房间,事情就会真的一路坏下去了。   桂妈回话分寸:“您别客气,都是现成的,不怎么麻烦。”   她说完,去乘另一部专用的员工电梯上楼,徒留沈冲扉在此等待。   沈冲扉将手袋抓得很紧。电梯到了,身后的男人也到了,与她并排而站。   “心里骂人呢?”孟宗台问。   “没。”   “手。”   沈冲扉不动,孟宗台再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我跑不了,你用不着牵住我。”她微低过头,三分尴尬七分羞赧。   孟宗台静了一下:“不牵。伸出来。”   沈冲扉挣扎了一下,伸了出去。   怦怦的心跳中,一枚意料之外的车钥匙躺到了她手心。   “我要留你,不会借一场雾。”他唇角微动,目光深锁她,收了戏谑。   沈冲扉猛地捏紧了钥匙,将拳头收得紧紧的。   她恼怒起他的气定神闲,更可耻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是的,寥寥数次见面,她和他之间发生了太多,动辄千万级的纠缠,没有哪个少女会不多想一分,误读一瞬。又因为她自己命运的变化、沈家命运的涌动,而显得她和他之间,似有宿命的波诡和引诱。   但事实上呢?他甚至没有要过她的联系方式。而她也自始至终,不曾拥有过找到他的本领。   雪泥鸿爪,于飞鸟而言,这只是他翱翔中漫不经心的一掠,于雪而言,却要漫长地等待另一场新雪才能覆盖。   想到这一层,沈冲扉身体里那颗不安跳动的心,又缓缓地平稳了回去。   电梯回到了二楼,门应声而开。   “不过,我也想知道——”孟宗台转了身背对梯门,目光笔直地看着沈冲扉,指尖准确无误地揿上了关门键。   这宅子里只住着他,没别人动用这部电梯。   沈冲扉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了,就此停在了二楼,不上也不下,正如她此刻的心。   想知道什么?她不敢吞咽,直觉危险。   “沈小姐刚刚伸出手的时候,下着决心抱着觉悟的那一秒,心里想的是接这枚意料之外的钥匙,还是——   “我的手。”   轰隆一声,心里的震动让沈冲扉的手腕心都发麻。   银亮的电梯轿厢,是困兽之斗的牢笼。   明明刚刚才料理好安抚好自己,随着他这一问,沈冲扉的目光陡然又受惊了。   她答不出,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出别的答案,她的答案会正中他下怀。   可是她的沉默也在他的下怀。   他是如此看透了她,以至于她过重过短的呼吸,微张的红唇,微蹙的眉心,明亮的又写满了恳求哀求的眼神,都在这个男人的下怀中。   “孟先生,”她开了口,声线微颤地沙沙,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我甚至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仿佛大型猫科动物亮出了利爪般的男人,居然在这一句轻巧的埋怨里停住了进攻。甚至连揿在关门键上的那根手指都松了一松。   原来,他已经亏欠她。是过千万的翡翠镯所不能弥补的。   沈冲扉不知道,她不仅不曾拥有他的号码,也不曾拥有他的真实姓名。   孟宗台打开了电梯门。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半侧过身,目光睨下来:“我让桂妈给你准备了宵夜,你吃一点。”   一切暧昧顿消,对面白墙上一盏壁灯明亮,照着下方的一幅八大山人山水画。   他没陪沈冲扉去餐室,而是消失了一会儿。   回来时,黑衬衫明显地被雾气沾湿。   沈冲扉猜想他是去抽烟了,但没问,一口一口吃着桂妈亲手做的莜面。她说这是孟先生专门吩咐她做的,顶饱,升糖慢。   餐室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间出现了三个字:   “孟宗台。”   他一点没铺垫地说。   沈冲扉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的真名。”   “哦……”   出乎他意料,沈冲扉给了一个稀松平常的反应,继续低头吃面了。   其实她眼眶有点酸,似乎想掉泪,好歹借着吃面的姿态给掩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想掉泪,也许是委屈吧。委屈什么呢?几次三番,让她深深地记住他,却其实是个假名。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不公平。   窗外雾气把最远的一盏灯也蒙住了。莜面碗里的白汽轻轻向上,在沈冲扉低垂的睫毛前面浮了浮。   “不是故意瞒你。”   沈冲扉的脸都快垂到面碗里了,笑了一下:“我想不出不是故意瞒的情况。是不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是刚改的呀?”   牙尖嘴利,却用乖的语气,招人心疼。   “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名。”   他不说“很少告诉”,而是“很少有人知道”,因为比起解释自己的权力,他更习惯于天然地去定义别人的资格。   沈冲扉又“哦”了一声,“那我很荣幸。”   孟宗台听出她鼻音重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他猜也许现在视而不见才是她需要的,不应该自以为是地用他的敏锐去拆穿她,让她功亏一篑。   “不问是哪两个字么?”   沈冲扉的筷子停了停,攥紧了,嘴角弯了一下,认认真真地说:“随便吧。”   孟宗台搭在桌沿的手指尖莫名地感到抽了一抽。 第14章 第 14 章   他知道,她不是不好奇,只是不肯问了。   他有一双经年经事的冷眼,又怎么会看不透她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心灰意冷。   但他到底身居高位,天然地缺了一重视角,看不到她在这失望之外,更多的是识趣和自嘲。   她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他定义里“没资格”知道他真名的人。   沈冲扉将筷子搭回了白瓷筷枕上,碗里莜面还剩大半。   她念出一句诗:“名宗本台鼎,奕叶垂华缨。是这个宗台么?”   名门旧族,累世显贵,这是赞美人出身高贵的一句诗。   “毕竟孟先生这么高贵,是这两个字才配得上。”   简直是在骂人。   孟宗台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目光却染上温柔,顺着她说:“沈小姐骂人也有文化。”   他没有解释长辈给他取名时,并非为了台鼎华缨,也不是要他一生坐在高处俯视旁人。   “‘存退’不是假名,是我的字。跟‘宗台’一样,都是重要的长辈拟的。”孟宗台单单解释了这个,强调:知道我字的人,比知道我名的更少。”   沈冲扉莞尔,眼睫微弯看着他:“不用解释呀,能理解。”   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孟宗台眯了眯眼:“理解什么?”   “理解您的出身,家族,地位,都不允许您轻易把真名告诉别人,”沈冲扉轻快地说:“毕竟狼环虎伺,要是被人赖上了可怎么好?”   “沈冲扉。”孟宗台叫了一声她的全名,声调冷了下来。   沈冲扉心弦拧紧,偏抿唇笑,装无辜。   一切就像沈黎霜说的那样,当一个女人开始故意地不解风情、处处生分,两人之间也就结束了。虽然故事和沈黎霜揣度的不一样,她的七妹不是因为提防他,而是被他这一层层缓缓揭开的护城河伤了心,在他这护城河里照见了自己的平凡,选择了敬而远之。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沈冲扉的目光越过他往玻璃望去。   孟宗台。孟宗台。这名字是很好的,她心里念了几遍。   “就这么想雾散?”孟宗台的一双眼眸幽冷如深潭,透不出情绪。   “要是决定不走了,也就不在意了。就是一定要走的,晚走又不如早走,所以才更难等。”沈冲扉看回他,还是那副沉静的莞尔模样。   跟他见过的这几次面,她一直是她,每次多露一点而已,此刻的他却不是之前的他。散漫退去,露出了真实的冷酷和压迫感,权力和出身的后遗症丝丝入扣在他这双不动声色的眼里。   也许更迷人了,但也更危险。   不能再和他共处一室待下去,沈冲扉起了身:“我去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给谁打呢?不能打给奶奶或芳姐,还是给六姐打一个好了。倘若她有良心,这会儿也该睡不着。   沈黎霜确实还没入睡。祁岳刚在床上伺候了她两回,有心想事后升温一下,却被她赶下了床。   “扉扉?”沈黎霜点了支烟,将落地窗推开了一丝缝,“你到家了么?”   “我还在孟家。”沈冲扉说,“雾太大了,暂时走不了。”   “雾?”沈黎霜一脸莫名地望着脚下国贸的灯海。“哪儿有雾?你在哪儿呢?”   “西山。”   沈黎霜愕然。这地方的含金量不必多说,但她没想到头一次见面,姓孟的就把人带去了那么敏感私密的地方。   “你们,没什么事吧?”   祁岳坐在床上,腹肌上布满湿汗,留神听着她的电话。还以为这老巫婆会对妹妹手下留情,没想到还没出道就给送出去了。   “没,只是吃了个饭。”   沈黎霜想多打听一些,但她也知道七妹很沉得住气,又有些逆鳞,便没多打听孟家,而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跟你聊综艺了吗?”   “没有。”沈冲扉说,“没聊什么工作上的事。”   沈黎霜掸了掸烟灰,沉吟一会:“你找机会跟他提一提吧,再争取一下。这事儿只能你自己办。”   雾似乎散了些。   沈冲扉挂了电话,多站了会儿,觉得臂上略有些冷意了才回去。   孟宗台一直在门口等她,一手捏着她的羊皮手袋,一手拎了件衬衣。   “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除非你想穿桂妈的。”他递过去,“披着点。”   初夏的夜晚尚凉,何况是山里。沈冲扉没跟自个儿过不去,接过,慢慢地套上。宽大的府绸衣料罩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很快被留下了她行动的形状。   “钥匙给我,带你下山。”孟宗台勾勾两指。   连衣裙没口袋,沈冲扉刚把钥匙收进手袋里了,翻找一通,口红、湿纸巾、校园卡,以及一张对折的纸,都掉了出来,丁零当啷。   孟宗台弯腰帮她捡。   被揉过的纸蓬松着,即使对折了也不平整,轻而易举地被男人指尖隔开。   一盆文竹,一只手镯。素黑的笔迹,干净的笔触,与这满纸的褶皱形成鲜明对比,出卖她心境变迁——   她画时想他心无旁骛,一旦意识到,一团乱麻不肯面对。   沈冲扉的脸孔刹那白了,白成了一块寒冰玉,看向他的眼神写满了紧张和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慢慢的憋出了一片薄红。   要是她坦然,她不必脸红。   孟宗台垂眸看着这张稿纸半晌,神色如常地递回去:“画得不错。”   仿佛未曾看懂这两样东西代表了什么、冲着谁。   沈冲扉接了过来,头低着将它折了一折、两折、三折……直到折不动,直到那些好看的绯红从她皮肤里退下去。   不知道他是回避了她,还是尊重了她。   男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总更擅长视而不见。   终于翻到了车钥匙,她递过去。   孟宗台没叫司机,大概大家也都知道他主意坚决,便没再来讨嫌。   宾利从一道斜坡驶上地面,顿时被白雾包围,车头大灯照出雪白的几米,两旁郁葱的树木都看不见了。有种亡命天涯的错觉。   沈冲扉打着腹稿,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综艺的事。毕竟现在彼此间氛围冷淡,她刚刚才一身刺得惹了他,这会儿又求他。   没想到孟宗台先提了:“沈黎霜有没有告诉你,你的恋综被取消了。”   沈冲扉点点头:“她没明说,只说让我再当面跟您争取一下。但我想,孟先生要雪藏我,也好。”   “怎么个好?”孟宗台听出她误会,但没解释。   他不是不常开车的人,相反他车技很好,周末去密云、凤凰岭钓鱼越野,都更中意自驾过去,不带任何人。只不过跟司机那种四平八稳的风格比起来,他开得要野性很多,因为不伺候人,只悦己。   沈冲扉却觉得他驾车平稳。明明是轻易晕车的体质,在这山路上竟没感到一丝头晕。余光控制不住地瞥过去,看他扶着方向盘的那段手臂,青筋明显,一圈沉香珠冲淡平和。   她认真回复:“我只签了两年的合同,两年里没起色,他们就放我回去读书。”   “你现在——”孟宗台蹙眉:“放弃学业了?”   “没有。课要上的,学分也要修。要是您能一声令下,雪藏我两年,我会感激您。”   您啊您的,就算是在首京,听着也够刺耳了。   孟宗台今天却足够能容人。淡淡批评沈冲扉:“你不像这么不自洽的人。”   这句话充满了师长般的严厉和审视,让沈冲扉的心紧了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她不认。   “你今天吃得很少,是因为我败坏了你的胃口,还是桂妈的手艺问题?”   沈冲扉不想给桂妈惹麻烦,如实说:“镜头是不会骗人的。孙蕾姐说我得再瘦十斤,上镜才有优势。”   “不是被逼着入圈么?你应该把自己再吃胖十斤二十斤,而不是节食。”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始料未及的一个质问方向,让沈冲扉一愣。她不由自主扭头看过去,孟宗台侧脸平静,唇角勾了勾:   “别看我,姑娘,看你自己。”   “我是想着……”沈冲扉找着话。   “从周望舒的课题组里退了么?”他抛了第二个问题。   沈冲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周教授没责备她,还挽留她。但沈冲扉不肯白占位子,毕竟师兄姐一天泡十几个小时在里头呢。临别前,周望舒拍拍她肩膀,进圈好呀,有了名气,多宣传宣传咱国家的文物保护。沈冲扉幸福得几乎眼酸,因为有一股巨大的被救赎感将她包围。   “从学校搬出来了?”不等她从回忆中拔出,孟宗台随即抛了第三个问题。   沈冲扉沉默一下才应:“嗯。”   事已至此,她已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你心里想着被雪藏就好了,决心把这两年献祭给你六姐,想靠浪费人生让她的算计落空。”   沈冲扉睫毛轻颤,攥住安全带的双手骤然收紧。   “但实际上,你却在节食,也同意上恋综,用自己的第一次恋爱去换曝光。”   哎?   这么沉重的时刻,沈冲扉也还是傻了一下。   也不是吧……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   她想解释,但在孟宗台随之而来的动作中,她什么都忘了——   孟宗台在路边刹停了车。   浓雾的山道上,黑色宾利亮起了黄色双闪。孟宗台转过身,一手懒洋洋搭在了方向盘上:   “沈冲扉,你自己也知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两年是不长,但两年的努力后告败,和放逐自我无所作为,是两件事。前一种,这两年的痛苦会在你今后的人生中被稀释,后一种却会在后悔中被不断延长。”   沈冲扉眼睫垂着,轻轻地说:“不要说了……”   她拢坐在他宽大的衬衣中,瘦得让人觉得幼小。   但孟宗台知道这不是她的真相。   他冷静审视她片刻,抬起右手,捻开顶灯。   车内倏然大亮,沈冲扉下意识抬起眼,见他英挺的脸沐浴在暖黄光下,虽没表情,但深邃眉眼中却是看穿了一切后的包容,像一片夜空下的海。   “所以,沈冲扉,你抗拒的不是进娱乐圈本身,而是沈黎霜的算计。”   陡然什么堤坝都泄了,沈冲扉觉得身体也空了,一股被戳穿后的轻松。   没错,她的叛逆、非暴力不合作……都只是冲六姐去的。仿佛只要浪费掉这段光阴,令她不得逞,自己便是赢家。   但她备忘录里的娱乐圈字典,已经累积得很长很长。   她已经认识了娱乐圈每一张脸,知道了每一档热门节目,每一个人的代表角色……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迎接新风暴、到新世界里闯一闯的准备,是她的心在拖后腿、在自欺欺人。   “被雪藏,决定在我。进圈,决定在沈黎霜。那么,什么是你沈冲扉决定的?”   这一句和他的这一眼,是穿越浓雾的箭,破风而来,锐不可挡,正中靶心。   沈冲扉骤然抬起头,愕然、茫然地望着他,渐渐地从这双瞳中,亮起越来越明亮的灯芯。   “我决定的……”沈冲扉喃喃。   老太太说她没错,沈六说她也没错,她是那个课堂上不敢举手发言,却能挑灯夜读到深夜的沈冲扉,扮猪的小老虎。可是小老虎倘若不肯意识到自个儿是小老虎,是啸不透丛林的。   在孟宗台的目光下,小老虎终于迈出了它厚实的掌,向前——   “我要,大红大紫。”她清晰地说,热的血烧着了她的耳廓。   沈冲扉,大红大紫,早去早回。   孟宗台深深地看着她,接着,他勾了勾唇。   “沈冲扉,你是要认真地进圈,认真地当艺人,是吗。”他问,认真里有一份庄重,像被人许愿的河神、神灯,抑或牧师,主持着人的岔路口。   沈冲扉说:“是。”   “你已经知道,这一切是你六姐的设计。”   “是。”   沈冲扉与他对视着:   “最激烈的时候,是你让蒋总送我镯子那会儿,哭得不知道怎么停下来,都是委屈、害怕。我觉得进圈是六姐逼我,我是被害的,可是你说得对,我的消极反抗,只是在通过自毁来让内心舒服。但谁能说,这不是上天给我的机缘呢?我比别人多了种人生,我能去别人够不着的地方试一试,闯一闯,见识见识。”   她就这样子从受害人的视角跳了出来,天地骤宽。   孟宗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即使到了现在,你说一个不字,我也来得及叫停一切。”   到了这一问,虽然目光仍旧如重重山影,但他已经是例行公事,心里明知她的答案。   他对女人是有点挑的,库房里古董上十亿,女人是一个没有。娱乐圈的虽然漂亮,但那些求索的眼神,令他不感兴趣。况且,也有风险。   他今天叫她来,是想叫停她的。   因他对她有兴趣。   一个男人如果说他在三面内还没确认对一个女人的兴趣,那么他在撒谎。   孟宗台甚至可以为她破一些例,做一些微小的让步,放她进圈玩一阵子,管着她,教着她,做瓶插的莲。只要别太过火,体验一下无妨。   但她要红。她要认认真真地去摸一摸天花板。   她的想红,和他有限的放养,注定是南辕北辙。他对她的收藏,必须以她不温不火为代价。   沈冲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看着他的双眼说:“不要,孟宗台。”   孟宗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了。多少年未曾听过谁这样全乎地叫他,一字一句,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敛眸静了片刻,倏尔笑了,变回了前几面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有点后悔送你镯子了。”   祝什么早日成角儿。他本来是送她练字时压一压腕子的。   沈冲扉呆呆的。   “不舍得?”孟宗台仍旧玩世不恭地看着她,眼底的雾刚刚才散的,又聚。   怎么会不舍得呢?沈冲扉没一天把这当自己的所有物,只当自己是个保险箱。她只是没跟上他。   “不舍得的话……”他声线往下低下去,跟他的眸色一起,直至整个车厢都静下来。   山风掠窗。   “我也不舍得了。”他低声地说,伴随着一声安全带被解开滑开的声音,微微俯过身去。 第15章 第 15 章   他的袖口从她耳侧掠过,腕间沉香珠悬在咫尺。   那股沉郁清苦的香气离她太近,混着车厢里皮革与木饰的冷味,后来很久都没有从沈冲扉记忆里散开。   连同这个没有落下来的吻。   一道灯光顺着弯道从雾中漫散开来,倏然穿过两人相对间的昏暗。   是老许开着另一台奥迪回来了。   本是吊着精神在开,乍然看到路边一双猫眼似的双闪,老许屁股在坐垫上挪了挪,身体前趴定睛瞧去——这不是孟宗台那台宾利?   灯光划过的数秒,如电影升格镜头,车厢内的男女挨得很近,一个身披男衫文雅纤瘦,几乎抵上了车门,一个黑衬衣妥帖落拓,欺身咫尺,肩臂压出一片逼仄的暗影,是困住她的笼。   这一眼在现实里不过是车轮碾过弯道,短得只够灯光一晃;落到老许眼里却是无限拉长,长得他足够把后半辈子的饭碗都想了一遍。   好看吧?精彩吧?他拿全家老小的富贵荣华看的!   沈冲扉几乎就要闭上眼了,这一束灯让她倏然眼皮刺痛。   而在她鬓边的手也最终落在了她的衣领上。   孟宗台替她拢了拢衬衫,抬起眼,眼底已看不出风和雨的痕迹。   “你也舍不得的话,”沈冲扉揪玩着袖子,低着头,镇定地顾左右而言他:“改天让你司机来取。”   她在躲。   察觉到这一点,孟宗台的指尖捻在她衣领上许久,终归还是没舍得,往上抬了一抬,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轻缓地抚过。   跟他想象中一样,很软。或者比他想象中的还软。   沈冲扉肩膀颤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攒到指尖,准备着奋力将他推开,但却偏偏没了抬起的力气,两条手臂软得像刚和好的粉面。   “沈冲扉,我送你一份出道礼物吧。”   又送。   沈冲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慷慨。或许他对什么女人都是这样,是他这类人的体面。   已经有过两次前车之鉴,她知道拒绝也是徒劳,点了点头。   “过几天。”   “好。”   孟宗台坐回去,重新掌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自此一路没了话,直到到了山脚下。视野骤然清晰了,路旁便利店的招牌闪烁着世俗的光,显得刚刚像狐妖的一个梦境。   回程途中,沈冲扉歪在座椅上睡着了,用他衬衣拢盖在身上,尖尖的下巴掩在下面,呼吸匀停,睫影安静。   孟宗台将车在路边停了许久,就着国道旁昏暗的路灯陪着她。   开到国贸附近时沈冲扉醒了,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我太累了。”看了眼手机,惊呼:“怎么这么晚了!”   都到后半夜了。   孟宗台面不改色:“堵车。”   堵了一个多钟头么?沈冲扉很歉疚了:“你应该很久没这么辛苦过了吧……?”   从她的语气已经听不出刚刚雾里发生的一切,孟宗台便也恢复了那懒洋洋的调子:“为你,还算乐意。”   “乐意之至”显得假客气,加了个“还算”,就很真了,勉强里体现出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别担心,我不开回去,酒店有房。”   “长安街上哦?”沈冲扉故意开了个玩笑。她有个舍友喜欢看小说,说他们这类人都住长安街。   “从国贸开回长安街?”孟宗台扯嘴角哼笑了一声,“闲的我。” 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沈冲扉:“……”   就几脚油门的事不是么?   “不过你要是感兴趣,”   孟宗台意味深长的停顿与车轮的缓缓刹停同时。趁红灯,他转过脸看着沈冲扉。   “下次我住长安街时请你参观。”   他似笑非笑,窗外霓虹闪烁,蓝色的光带映亮他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穿真假。   “好呀。”沈冲扉大大方方地回过去。   “女明星深夜出入钓鱼台,被拍到不好吧?”他唇角勾起来。   “!!!”   沈冲扉窘成一团:“不是指这个!”   “怕什么。”红灯结束,孟宗台轻踩油门,声音散漫在引擎声中:“又不是不对外开放。”   沈黎霜对这个堂妹还是大方的。她给她租的公寓就在国贸附近,租金不菲,物业称职,不少二线明星在那里住。   孟宗台没把车开进地库,而是在街边停下。   “送你进去。”他熄了火,滑开安全带。   下车第一步,他没往岗亭走,看了看四周。天空透着蓝,云被月点亮,确实与西山是截然不同光景。   “看什么?”沈冲扉跟着他环顾。   “环境。”孟宗台抬步,将手抄进西装裤兜里:“陪我走走。”   沈冲扉被他这邀请弄得措手不及,“哎?”了一声。   “不愿意?”他微歪下巴。   “很晚了。”   孟宗台点点头:“那上去吧。”   需登记访客。孟宗台提笔,在格子里信手写下“孟丁”二字,笔尖停顿,接着写下了一串号码。   沈冲扉记性好,扫一眼记住了。其实记住了也没用,肯定是假的不是么?   “孟丁,什么典故?”趁走远了她问。   “姓孟一男的。”   “噗。”沈冲扉笑得半弯腰,边笑边心虚地回头望门房。   他坏起来是真的坏。   见她笑,孟宗台也跟着笑,目光留在她身上。其实关键是因为笔画少。   电梯从楼上下来。沈冲扉笑够了,渐渐地收起表情,与他并排站好。有了刚刚的笑,此刻的安静便显得更为寂寞和不坦然。   沈冲扉搜肠刮肚着,想找点话。但她本来就静,而且氛围已经沉下去了。   好在电梯来了。沈冲扉先一步进去,主动说:“孟先生,今晚辛苦你了,谢谢你的款待。”   孟宗台也很识趣地站在电梯外,两手抄着裤兜,望着她微笑,目光深得像星空一般遥远了:   “沈冲扉,好好红。”   沈冲扉一怔,莞尔,眨了眨眼:“哎!”   她按下了数字,十九楼。学了他的坏毛病,也不按关门键了,就这么等着,跟他一里一外地对视。   终于梯门发出轻响,渐渐地合上,将彼此在对方的眼中收拢成一副越来越窄的画。   而沈冲扉捏着羊皮软包的手指也越来越紧。   轻轻的一声砰,梯门合紧了,运行向上。   沈冲扉也仰起了头看向上方,灰亮亮的钢色的天花顶。   她不懂,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充着一个越来越满的气球,渐渐地涨满了她的心,让她没法儿呼吸。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像小时候读完了一本好看的书,意犹未尽怅然若失,对着空白的末页发呆,恨不得写信给作者求她再写点儿。   她知道,笔不在自己这儿。   一条走廊空寂无人,大理石反射着冷冰冰的光泽。   沈冲扉站在门前,心却不在这里,魂也不在眼里。门锁感应到,开了指纹匣。过了半天,咔的一声又合上了,因为没人搭理它。   沈冲扉就这样垂头站着,渐渐将额头抵上了门,等待着胸口的气球瘪下去。   楼下大堂。   门房都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电梯前那半天没动作的男人,甚至从柜台后起了身。   正待开口质询,孟宗台转了身,自顾自笑了一下,大步离开。   如果她还是那个拿放大镜在嘉德跑腿的女学生,他今晚不会放她走。   只是在亲耳听过、亲口确认过她的野心后,比起一段不是非她不可的露水情缘,他更不忍打碎的,是她本身。   他没立刻回车上,而是慢慢地乘着月色,将这不大的小区外围都转了一圈,看交通,看店铺,看监控,是否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隐患。   回到车上,他扶着方向盘,安静地又坐了片刻后,才发动引擎。   十九楼的窗户黑着。   沈冲扉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不开灯。她想今晚上的一切,吃的饭,漫天的雾,他烟头弹走的抛物线,以及车里那句“我也舍不得。”   他也许是要吻她的。她说不准,但有朦胧的直觉。要是老许那时候没来,他会吻她么?   她顺着这个命运的岔路口,闭上眼缓缓地想下去,像主动沉入了一片蓝莹莹的水里。   铃声响起,短暂的梦醒了,是沈黎霜来电。   “六姐。”沈冲扉自报备:“我已经回来了。”   她的公寓出入口装了摄像头,存储终端在沈黎霜那儿,没什么撒谎的空间。   沈黎霜一颗心放了下来:“综艺呢?”   “忘了。”沈冲扉抱着靠枕闭目回忆,“他说取消了,我说就这么雪藏也好,后来就没聊了。”   沈黎霜:“……”   她不是没看出她的消极怠工,也知道这是她的非暴力不合作,但一直这么消极下去不行,往后可有掉不完的链子。   “但没关系。”沈冲扉平淡地话锋一转:“他说了不算。我愿意上。”   沈黎霜都气笑了:“他不让你上,谁敢?我不敢。就算你硬上,节目组也能把你‘一剪没’。”   “上吧。我不会得罪他的。”沈冲扉沉静地说,笑了笑。   沈黎霜微叹一口气:“妹妹啊,混这一行不能这么天真的。”   “我跟他早就遇上过了。”沈冲扉说:“在裴泰南家里——这个是文物修复界的泰斗——他听我说不喜欢董其昌,就故意丢了一卷给我。你见过的,我挂在卧室里了。后来在嘉德遇上了,他请我吃饭,我把东西还了。后来又在嘉德遇上了,他送我镯子,还让蒋总给我开了后门,让我见了很多一个学生见不到的世面。”   沈黎霜干噎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找不到机会开口——她的七妹说得很密。语气并不急促,但像严密的针脚,一针接着一针,没有缝隙。   沈黎霜听出来,她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   哒哒哒的缝纫机走完了针,再也没踩出新的漂亮线条,因为针下没有布料了。沈冲扉沉默了下来。   “小七,”沈黎霜说出残酷真相:“这种人,你就算到了我这位子,也是不敢巴望的。”   “嗯。”沈冲扉失笑了一声,掌心在酸热的眼窝上压了会儿:“没呢。我就是告诉你,他人挺好的。何况六姐,你也知道这一点不是么?他帮了你,没问你要什么,你利用他来逼我入圈,害他当了坏人,他也没说打击报复你。”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如一把利刃无声地刺破窗户纸,让沈黎霜当场没了言语。   “我猜你是赌一把,赌我没胆量问,赌他不屑于解释。其实他磊落,不喜欢被冤枉。两边一对,真相就有了。”   沈冲扉漫不经心的几句,却把沈黎霜听得手心出汗。那句“不喜欢被冤枉”很重,代表着孟宗台已经知道他被冤枉。   “你合同已经签了。”她好声好气:“木已成舟,往前看吧七妹。”   “嗯。”沈冲扉应了一声,说了沈黎霜怎么也想不通的一句:“除了奶奶那里,其他的,我没怪你。”   “你……不觉得我陷害你?”   “六姐提携我呢。”沈冲扉轻巧地答,将电话挂了。   沈黎霜独对窗发了半天愣。脚下灯海熄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华丽璀璨。   她隐约而意味深长地知道,有一天这些璀璨,都会属于沈冲扉了。   ·   直到一周后,沈冲扉还没有等来孟宗台口中的那份礼物。   她照旧训练、背资料、去公司上课,偶尔想起那晚车里的沉香味和大雾。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风已经起了。   恋综制作组正式收到了换人的通知,作为补偿,沈黎霜动用人情,请了个节目组眼馋很久了的大青衣来替代。   也是同一天,《旧物有灵》有了新动静。   孙蕾从自己的渠道得到风声,至少有九成真:这节目总导演换了,从京卫视的纪录片导演,换成了凌书平。   凌书平是什么人?   孙蕾见过他,在业内一些官方的、重大的颁奖场合,但凑不到他跟前儿去——那地方门面如沈黎霜才够资格。   要评论他的导演能力,只能说教科书里会留两行、提一嘴,但问题是,他是中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更是总局下面几个重大题材创作领导小组及专家库名单上的人。甚至,他年富力强,还能往上升。   他来挂名总导演,重要的不是他的能力如何,而是代表了一个信号——这档节目,至此真正称得上是国家队接手了。   孙蕾立地后悔起当时对《旧物有灵》的不屑一顾。   她是想不到这个林知薇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上节目,是给林知薇抬轿,现在上,那叫蹭肉吃。   不过这会儿,那些闻风而动的品牌方、经纪人也该把池早的电话打爆了。就在孙蕾斟酌着如何、从哪个渠道把沈冲扉塞进去时,池早的电话却先打了过来——   “蕾姐,咱扉扉什么时候有档期呀?”   孙蕾被他亲热得直起鸡皮疙瘩。   谁跟你“扉扉”了?认识吗见过吗就扉扉。   孙蕾在办公椅上翘腿坐下,不动声色:“池总,咱明人不说暗话,旧物有灵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扉扉是我看好的新人,不可能去给人当丫鬟。”   池早也是懵了,掩住话筒低声一句:“蕾姐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吧,你那个沈冲扉,不是凌书平点名道姓要上的吗?”   -   沈黎霜拍完杂志已是下午,小昕将手机递交给她:“蕾姐打了您好多电话。”   沈黎霜将留言一条一条听了,眉头越蹙越紧,琢磨着,坐立难安着,踱着圈。最后,她识相地拨了个电话给老许,投石问路。   “那孩子恋综是肯定不上了,您给请示请示,这档节目能上吗?”她装什么都没猜到。   老许却等她这通电话很久了,将话带到:“孟先生说了,这是送给七小姐的礼物。”   沈黎霜的心重重一沉。   这么厚的礼……谁敢视而不见?   但老许接下来的话却让沈黎霜安心:“沈小姐,孟先生交代了,这份礼不必让七小姐知道,你尽可把功劳揽在自己个儿身上。”   “老许,”沈黎霜困惑地叫住他,“你跟我交个底,我这妹妹……”   老许心道你甭问我,我还能看透我主子?何况现在孟宗台在他这儿没信用了,前脚说结束了尽兴了,后脚就把人叫到西山。这谁能说得准?   但老许也隐约觉得,这回是真完了。孟宗台已一星期未曾过问过这位七小姐。   “放宽心吧,”老许揣摩透了圣意,“孟先生只是惜才。”   至此,沈冲扉上《旧物有灵》才算是铁板钉钉了。   节目紧锣密鼓地筹备。   第一期的策划案早就写好了,资源也是林家协调下来的,一件清代中晚期的绢本设色小品,只等节目组万事俱备,就能将东西出库、押运到演播厅。   但录制前,所有人都在等总导演凌书平的指示,假装这份策划案没存在过。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东西的品级,配不上现在的节目了,也配不上凌书平。   而凌书平也在等一通电话。   终于,他等到了,甚至是他等的那个人亲自来的电话,而非秘书。   那人沉朗的声线说了一个词:“《澹香馆花卉册》,九开南京首聚。”   凌书平不是凡夫俗子,能在这年纪坐到这位子的,肚里都有墨水,何况他身边还有专家坐镇。   “《澹香馆花卉册》,”   沙发一角的老专家徐徐而郑重地摘下眼镜:“这套册在晚清民国画史上有个专门的称呼——‘十二筹’,意思是画家把这套东西当成压箱底的十二根筹码。散出后,民国间被日本山中商会整批买走,二战期间又散了一次。”   现如今东西在南博有两开,大英一开,台北一开,剩余的,据说有两开在纽约被秘密拍出去了,踪迹不明。再余下的,那就只剩传说了。   他顿了顿,松垂耷拉的眼皮里有光闪烁,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定性之论:   “九开要能同场,就不是一期节目了。是一次能震动学界和社会的散佚文物回流事件。” 第16章 第 16 章   《旧物有灵》首期阵容流出,业内都在问:这个沈冲扉是谁?   林知薇也在问。   她还在组里,今晚上收工后即飞往南京录制第一期节目。此刻她坐于镜前,两个化妆师在伺候她妆发,另有两名助理为她揉捏按摩左右手。她情绪不佳,化妆室里个个噤若寒蝉。   她原本想让路晚晚上节目的,再通过镜头弱化她,做实她给她当绿叶的路人印象。没想到路晚晚没上钩,反倒招来了个新人。   经纪人安抚她:“说是沈黎霜和孙蕾新签的,放心吧,到了你跟前儿,就是片绿叶。”   “我知道。问题是她配吗?”   “通告单已经出来了,你想再让伯父换人,恐怕也来不及了。”   林知薇勾了勾唇:“爸爸这次还算给力,居然把凌书平都搞定了。”   “听说首期古董也很重磅,很有噱头。”经纪人帮她将掉下来的两丝头发别回去,“你就等着一鸣惊人吧,我的大才女。”   “哼。”林知薇微微一笑:“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吧?”   所有参与录制的嘉宾中,只有她率先拿到了内幕消息,知道了《澹香馆花卉册》九开首聚。为此她偷偷请了专家教授授课恶补,将知识点都背熟了。   “你知道了?”经纪人会意过来。   林知薇眉梢一挑:“都是卖我爸的面子才来的,我知道也不算什么吧。”   一屋子的人都捧着她,恭维她是真公主。   林知薇这才算舒坦了些,问:“那女的照片你有没?”   但凡是跟她待过一个组的都知道,她竞争心很重,下至丫鬟上至女配,但凡是个雌性,狗也得给她让妆。   “还没有。”经纪人惭愧。   “你干什么吃的?”   “听说在秘密培训呢,是个纯素人。”经纪人道,“据说……”   她一停,林知薇的心也是一停,耳朵支起来。   “就是碗白开水。”   噗的一声,林知薇笑了,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这年头啊,观众是越吃越差了,不是白开水就是草包。”   在林知薇的公寓里,两名助理正在帮她收拾出差行头。   同样的,沈冲扉也在收拾。   她已跟系里告了假。辅导员和几个教授都已知道了她的情况了,答应先帮她保密,还说要把她假条收藏起来,届时拿去炒高价。   对于她上的这档节目,周望舒颇感欣慰:“虽然换了个地方,也还是在为咱们博古界发光发热。”   沈冲扉手里拿到的通告单上,文物写的还是最初策划案的那份清人小品。她为此在图书馆里泡了一天,还找周望舒开了小灶,为的是不给母校丢脸。   这是沈冲扉第一次“出差”,或者说长途旅行。在此之前,她来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首都,即使徽州和南京并不遥远,但对沈冲扉来说也还是雀跃的。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沈冲扉思来想去,慎重地在里面拿上了一只三十块钱的洗面奶、一柄牙刷、两套内衣裤,一本翻烂了的《装潢志》。   小昕上门来,问:“七小姐,你还没收行李?咱们该出发去机场了。”   沈冲扉指指床上一个双肩包:“都在里面了。”   小昕:“?”   什么学术小精灵出门,除了双翅膀啥也不带。   两人面面相觑,小昕展开了折在臂弯间的防尘袋,长吐一口气:“幸好霜姐安排我来了。蕾姐还说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室,负责给你做妆发。让你千万别让节目组的给你弄。”   沈冲扉不由得问:“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会很丑。”小昕点到为止,不乱嚼舌根,“当然七小姐你就算素颜也是很出众的。”   从今儿起小昕就正式来沈冲扉这儿报道了,兼任执行经纪。她在沈黎霜身边跟了五六年,业内对她也脸熟,看见她自然会对沈冲扉敬三分。   工作室有明确的差旅标准,沈冲扉还没红,跟小昕一块儿坐经济舱。   飞过去的两小时间,沈冲扉没能闲着,听小昕给她补充综艺幕后。   “‘小蜜蜂’基本是全程挂着的,所以说话要小心,不然被录了很麻烦,有的节目组会放料背刺艺人,炒话题。当然我想凌导不至于,听说这档是政治任务。”   “户外综艺喜欢用长焦偷录艺人反应,所以要一直提着神,很多神图都是靠这种‘偷’出来的——黑图也是!”   “神图还是黑图取决于摄影指导,所以不能得罪这号人,就算是一线女星也会放下身段跟他们插科打诨的。”   “分集编导和嘉宾编导也不能得罪,前者决定了你在一集里的份量,后者呢,哎呀最会看人下菜碟啦,比较糊的话就被冷暴力。”   沈冲扉一一记下,每听一点就点一下头。   小昕欣慰:“七小姐果然是名校高材生,游刃有余,镇得住场子。”   话音刚落,手腕上落下了沈冲扉的手,重重的地掐着她。   小昕:“?”   沈冲扉眉心紧蹙,认真地说:“我紧张得要吐了。”   “……”   不怪沈冲扉。小昕虽然名义上在说着一档综艺的运作,实则处处落在人情世故上。而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在这表面的人员背后,更是错综复杂的派系分别,谁早就被谁公关了,谁在挖坑,这都是老狐狸的火眼才能看透的。   而沈冲扉呢?小至没当过班长课代表,大至没参加过社团学生会。她没有在群体性的权力结构中角逐过,既缺少这方面的生存嗅觉,也自然谈不上技巧。   飞机落地南京,跑道两侧是黑黢黢的空旷,偶有指引灯闪烁。沈冲扉长舒了一口气。   飞流果然派了嘉宾编导随车来接。   沈冲扉原想着自己刚签约,小卡拉米一个,会遭遇“冷暴力”,没想到对方却热情得很,弯腰伸手:“沈老师好!沈老师幸会!”   沈冲扉吓得眼睛都瞪大,连连摆手:“我不是老师,我还在念书呢。”对她来说,这句“老师”得是周望舒那身份才当得起,她这是僭越了。   小昕在额头上拍了一下。忘了告诉她了,进了这行,谁都是老师,谁都是宝宝,谁都是亲爱的。   一台别克商务车接上人,夜色下往南京博物院前去。时间有限,她这就去彩排了,一起的还有位南京博物院的青年馆员,名叫闻见。   “林知薇,”沈冲扉顿了顿,会心地加上老师二字,“来吗?”   “今晚就您和闻老师,知薇老师另外安排的。”   商务车终于驶入城区。道两旁的民国梧桐树有合抱粗,枝桠在马路上空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夜色中筛出碎金。   闻见已准备妥当。他是南博的青年馆员,也是网上颇有声量的一个博主,人长得精神挺拔,有股儒雅味道,是这类节目和采访的常客。   听说过沈冲扉的背景后,他从周望舒切入寒暄:“上个月才在一次活动上见过周教授,她带了两个学生,怎么不见你?”   “是我师兄姐。”沈冲扉道:“我还在大二,去了浪费名额了。”   闻见端详她片刻,说:“那么我也算你师兄了?”   沈冲扉这才知道他也是京大出身——考了京大的博。这一下近了一层,她乖巧中有半分羞涩:“师兄好。”   有得聊,彩排就不枯燥了。两人边聊边配合着摄影组和编导的机位走位,将流程和动线都熟了一遍,也将明天要亮相的清代小品给聊透了。   “不愧是本科就能进组的。”闻见说,“实在让我汗颜。”   沈冲扉莞尔一笑:“都是刚背的。”   “明天拍完,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彩排结束,闻见大方邀约:“介绍几个校友和老师给你认识。”   沈冲扉当然知道这是很珍贵的提携,但还是拒绝了:“比起吃饭,我觉得趁机看一看镇馆之宝更好。”   闻见一愣,失笑道:“说得也是。那就由我当你的金牌讲解员。”   彩排结束已近半夜。   酒店是节目组统一定的,一家挂牌五星酒店,颇有些年头了,铺着厚厚的地毯,瓷器和大理石看得出岁月。   沈冲扉和小昕同住一间。舟车劳顿,本该很好入眠,但沈冲扉却翻来覆去。   打了一夜的喷嚏。   直到三四点钟她才有了昏沉睡意。翌日六点被闹钟叫醒,她勉强坐起身,垂头在床上,就这么硬生生又坐着睡了几分钟。   “阿嚏!”   小昕叼着牙刷出来:“七小姐,我昨晚好像也老听到你打喷嚏。”   沈冲扉抬起头,茫然:“啊?”   小昕呆了:“你鼻子眼睛都好红。”   “嗯?”沈冲扉用手指尖蹭蹭耳朵,那里头痒得厉害。   小昕见多识广,立刻反应过来:“你过敏了?!”   “阿嚏——是吗?——阿嚏!阿嚏!”   小昕:“……”   坏菜了坏菜了。她把牙刷一扔,训练有素地摸出一柄温度计:“啊——”   沈冲扉乖乖地张开嘴,含进水银体温计。   “先看看有没有发烧。”小昕一边说一边打开外卖平台,买药。退烧药、抗生素、抗过敏药,通通管上。   体温出来,万幸正常。   小昕给她喂了片氯雷他定:“只能先这样了,中间您要是又犯了,就再吃。”   又吐槽:“啥破酒店,霉菌肯定超标了。”   沈冲扉吃了药的头半个小时,也还是喷嚏鼻涕不断,打得她太阳穴嗡嗡的,眼眶又红又酸。这之后药效虽然起了,但整个人还是蔫儿吧唧,只能强打精神。   所幸孙蕾找的化妆师不错,将沈冲扉暗沉的脸色给遮了。   按计划在七点半前上了节目组的大巴,跟工作人员一块儿去往南博。   在车上沈冲扉依然没见到林知薇,后来才知道她这个咖位是要坐单独的保姆车的。   到了现场,离开馆还有段时间,但外围已聚集了许多粉丝,打着灯牌和横幅。沈冲扉笃定地说:“我知道,这个叫应援物。”   她的过敏让她讲话染上了鼻音,听着嗡嗡的。   小昕一边心想妈呀好可爱,一边忧心忡忡,怕她这样子上了节目表现不好。   林知薇却是早已到了,正在彩排走位。   工作人员交口称赞:“说是七点前就到了,怕耽误进度。”   小昕偷偷咬耳朵:“其实昨晚上她就派了替身来试光,早上就补个室外。”   林知薇兢兢业业地走完了机位,冲每个工作人员九十度弯腰道谢,说:“老师辛苦了。”   粉丝手中的长焦快门声不停,不少都手捂嘴巴热泪盈眶。   过了会儿林知薇到了围栏前,在爆发的尖叫声中给几个眼熟的粉丝签了名,微笑地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嘘:“周围还有街坊,大家保持安静哦,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说的,粉丝恨不得把声带捐了。   处理完了这一切,林知薇回到休息区等待开拍,也算正式和沈冲扉见了面。   她心里沉了一沉。   经纪人没说错,对面这个确实像一碗水,但自来水、矿泉水、井水、纯净水,大有不同。穿得倒也不出格,一条月白的旗袍改良款,盘扣一路扣到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有层禁止保守的味道在里头。越是如此,越显得走动时那一寸小腿的时隐时现让人注意。   林知薇的目光沉了一沉。她今天穿的是Dior纯白套装,端方中有股千金的贵态,不至于输,但她很没有安全感。   大概是之前做功课时,看她总被路晚晚压着欺负,沈冲扉对她天然有些好感。而且平心而论,林知薇长得也文静秀气。   “你就是沈冲扉吧?听说你是专业的,可要请你多多指教呀。”   沈冲扉点点头:“知薇姐谬赞了。”   “声音怎么怪怪的?”   “有点鼻炎。”   “哦……”林知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有药吗?”   小昕当机立断说:“有。已经吃过了。”   林知薇又问:“吃早饭了么?我那儿带了一煲红枣银耳粥,你一块儿来吃点?刚好我跟你说些拍摄要点。这些可是独门经验,就连霜姐也传授不到的哦。”她开了个玩笑,“因为她是影后嘛,基本不上综艺。”   沈冲扉笑笑,觉得她人蛮好的。   小昕像个跟屁虫似的过去了,林知薇对她很恭敬:“小昕姐都来了,看来我要抱住扉扉大腿,以后碰到霜姐好套近乎。”   小昕也没跟她正儿八经地共事过,对她的判断大多来自道听途说。但她不得不承认,人是扛不住美女的撒娇卖乖的。   跟沈冲扉的简略比起来,林知薇的阵仗很大,不愧是准一线新星,共有六个人伺候她,保姆车也很豪华,飘溢着银耳粥的香气。   “没放糖,你需要的话自己加。我是早就戒糖了,百利无害。”她话着家常,很接地气。   沈冲扉端起小碗和瓷勺。虽然她主研字画,但对瓷器也有涉猎,上手就知道是好窑子烧出来的高货。   “怎么会鼻炎的呀?”林知薇小口喝着,继续闲聊。   “可能是酒店不行,有尘螨。”   “我从日本带回来一个鼻通喷剂,特别好的。凌导要求高,不然你老是有鼻音,他该有意见了。”   她叫了其中一个助理一声,“你去我包里翻翻。”   对方应声,放下手中活计,穿过狭窄的通道往前排去。   通道堆着化妆包,她侧身一避,将沈冲扉端碗的手一撞。   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银耳汤撒到了沈冲扉的旗袍上。   “七小姐?!”小昕惊叫一声。   林知薇也马上起身了:“没烫到吧?”拼命地扯湿巾帮她擦着,顺便怒骂了助理几声。   小昕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失策了,大意了,马失前蹄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但幸好,嘿嘿。   “你这是……上节目的衣服吧?”林知薇揉了揉额头:“怎么办?我罪过大了。”   “没关系,小昕。”沈冲扉镇定地吩咐:“把备用的那套拿出来吧。”   “哎!”小昕欢快地应了一声:“我就说那身好看!得亏是老天有眼呀~不想穿也得穿了。”   保姆车里,林知薇的团队静止了。   “借你这儿换一下?”沈冲扉客客气气申请。   闲杂人都下了车,让小昕帮她换装。   太阳渐起了,林知薇深呼吸了数下,压下心头烦躁。   小昕给沈冲扉拉上拉链,意味深长地说:“不防小人防意外呀,七小姐。”   沈冲扉苦笑一下。   “您要习惯,这圈子里什么都得自个儿挣,没一样东西是让出来的,魑魅魍魉,各怀鬼胎。到了霜姐那地位,才谈得上靠仗义和爽快处事。”   “这算厉害的么?”沈冲扉问,眸色沉静。   小昕与她对视:“不。这只是最低级的。”   电动门徐徐滑开,穿着一身黑色长衫和藕粉色阔腿裤的沈冲扉下了车。   那不是普通的黑长衫,真丝双绉的布料,仍是盘扣一路扣到喉间,仍是一线锁骨都不肯漏。只是那一路盘扣却不是黑的,而是是一线藕荷,像一枚在书里压了几年的花笺,使得一封沉沉而华丽的黑色信笺上,于落款处钤了一方浅淡的闲章。   而真丝阔腿裤的颜色与藕粉相配,没过鞋面,正面看像一截裙裾缘,从侧面,长衫掐腰的开叉处,才能感到这清丽利落的风光。   她人本就白,被这黑色长衫一收,那截腕、那段颈、那张脸,更是白得晃眼了,有灯与夜的明灭、寂寥之感。   其实沈冲扉自个儿也钟意这身,穿长裤走动起坐都方便。只是这黑色她穿起来好看,好看到令她有一层不安,故此才不选。   林知薇瞠目结舌地看着,吞咽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副导演前来催场,凌书平已现身等他们。闻见比他们就位得更早。   另有灯光组、摄影组、各编导们,林林总总十数人,都是生面孔。   沈冲扉走过来时,不大的一方地上鸦雀无声。   林知薇的经纪人拼命向摄影指导使眼色,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她这身不符合拍摄调性,或色系相撞,或破坏构图平衡。   要站,自然是能站出来。何况收了好处。摄影指导脚尖微挪,正要开口时,凌书平放下保温杯,点了点头:“很加分的一身,摄影组的各位老师,今天可要多照顾沈老师了。”   凌书平没辙,毕竟有人说了,节目剪完后,得一期、一期地送到他那儿——先审。   同一时间,京城。   手机在床头柜亮了一下,但有的人还在熟睡中。   心安理得地睡到了九点,孟宗台醒来后,照常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走到窗边看外头的天气,同时点开微信。   因公事派往南京的苏秘书,给他发了两张图片。   让凌书平出面担纲总导演一事,份量重得老许不够格,是苏秘书交办的。第一期节目开拍,他负责押送孟宗台收藏的五开《澹香馆花卉册》前往南京。   苏秘书发来的不是正式照片,只是一张现场工作照。灯架、反光板、收音杆乱七八糟地挤在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那片杂乱中,一身黑长衫,藕粉色盘扣从喉下落到腰侧,长发贴头皮在脑后束成一束,一丝不苟,更衬得那副头骨小巧饱满而亭亭玉立。   苏秘书的消息跟在后面:【沈小姐已到场。】   孟宗台的指腹停在屏幕边缘,另一手端着一杯温水,垂眼勾了勾唇。   过了片刻,回了冰冷的一句:   【苏秘书。】   苏秘书一看他劳心劳力打下全称,头皮紧了一下。   【我说过要你报备这些了吗?】 第17章 第 17 章   《旧物有灵》在制作团队的全面升级下,最终的色彩变为了一档略带真人秀成分的纪录片,包含文化探访、文物揭秘和青年互动,主要分五个环节:入山、识物、入手、说物、见山。   【入山】即是开场探访,在嘉宾们的对话中引出本期的主角文物。   【识物】环节,则是由本期专家围绕文物进行讲解。   【入手】则是分组完成实操任务,根据每一期文物不同,可能会涉及到临摹、装裱、拓碑、修复残器等。   【说物】就简单了,围炉茶话,聊文物背后的人和故事。   至于【见山】,落点在节目外。在当期节目上线后,该期文物都会举办一次特展开放给公众,实现线上引流、线下落地的闭环。   环节命名都与原策划案一样,但含金量却是脱胎换骨。只有长期跟公家打交道的内行才知道,一件原本分藏于不同机构、私人藏家手里——甚至公众和学术界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要在同一天、同一个录制现场凑齐九开并做特展,背后是跨馆调件、借展、保险重估、安保升级、文物局备案等一整套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流程,正常节目组两年也办不下来。   究竟要怎样的能量,才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地步?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善举实事,博古界的诸位和文旅班子都乐见其成,据说后面几期已有地方文物局主动来邀请。   光线到了上午的最佳,各组别就位,节目正式开拍。   动线、镜头的调度都是彩排好的,拍摄起来按部就班,凌书平将活儿丢给副导演,自己坐在一旁心安理得地喝着茶,偶尔盯一下大监视器。   他把好位子让给了苏恪,方便他一起看画面。   开场就是小游戏,由三位嘉宾向主持人提问,她仅回答是或否,看看他们是否能在十问中猜测出本期文物。   这当然是表演性质的,毕竟大家早就在通告单上知道了。   林知薇将镜头让给闻见:“闻老师先来吧,专业的开局。”   闻见给了个常规的问题:“书画类么?”   主持人:“是。”   林知薇续上:“绢本?”   主持人:“哦,看来知薇做过功课哦。没错,是绢本。”   镜头对着林知薇,沈冲扉在一旁安静着。她不抢镜头,但一入画,就像一块陨石似的吸着目光。   凌书平垂眸吹了吹茶汤,不动声色:“这么要紧的东西在现场,孟总也舍得不亲自来一趟?”   苏恪打着太极:“心意到了,事情顺利,他也就没亲自来的必要了。”   镜头前,来到第三问。   沈冲扉问:“设色?”   主持人:“是。看来扉扉也是专业的。”   林知薇紧随其后:“明清?”   主持人:“是。”   又笑夸:“三位第一次共事就这么有默契?思路很明确啊。”   闻见:“是单件吗?”   只要这一问后,就能顺水推舟下去,引出那件清代小品了。但主持人竟摇摇头:“不是。”   闻见和沈冲扉都愣了一下。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不是单件呢?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林知薇却飞快地问了下一问:“是花鸟吗?”   “是。”   这小游戏没写脚本,一众工作人员看得津津有味。   沈冲扉已经把排除项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到范围。既然非单件,那大概率是册页或成套的东西,比如条屏之类的。   镜头里她双眉轻蹙,接着她和闻见同时问了一个问题:“是册页?”   既是同时,两人对视,各自笑了一下,闻见绅士地伸手:“这一问算扉扉的。”   监视器后的“钦差大臣”苏秘书挑了挑眉。   主持人:“是。”   既然是册页,接下来要确定的无非是宫廷或民间了。   闻见问:“这套东西,作者在世时已经成名了吗?”   沈冲扉对他流露出赞赏和佩服,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苏恪又挑眉了。   凌书平在月亮椅上挪了挪屁股。谁请的帅小伙?   主持人:“不是。”   还剩两问。   “把画面给到沈老师。”凌书平淡淡地提醒。   跟拍给出了一个极好看的构图。初夏的光斜斜落在她脸侧,她没戴首饰,黑长衫把颈线收得很雅,鼻尖白得莹润。   她把“民间册页”这一大类过了一遍。要在里头继续收窄,得往流传状态上问。   果然,她方才微蹙的眉松开,眼底被拨亮,笃定地问:“这套东西,是否散佚过?”   主持人:“是。”   有了这一肯定,沈冲扉心里的名单收到了数套之内。区分在装裱——是原装原裱的核心几开,还是后人从多处凑起来重装的散册合璧。   她抬眼,似要开口。   不能再让她问下去了,否则高光就成她的了。林知薇骤然抢声:“是苏州画家吗?”   这一问精确得有些蹊跷了。沈冲扉和闻见都略感意外地看向她。而且——不专业。   就拿晚清民国来说,苏沪一体。任伯年是浙江人、居苏州再到上海;蒲华是浙江人,客居上海;虚谷是歙县人,往来苏沪扬……   这一问算是浪费了。   主持人也知道这一问不专业,便没答,还不显山不露水地打了圆场:“知薇这一问很明确哦,是心里有答案了吗?”   闻见看向林知薇,好奇她的答案,沈冲扉则是垂眼微微一笑,作壁上观。   看来,林知薇是已经被透题了。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我赌个大的啊,今天既然在南博,那我就猜——   沈冲扉的心底和她同时说出名字:   “《澹香馆花卉册》。”   主持人率先鼓掌:“漂亮。”   林知薇欢呼雀跃:“赌对了!”   闻见也跟着鼓掌,由衷佩服:“以后还是得大胆点。”   这一关过了,众人暂歇,等待灯光组去临时库房布灯。   凌书平身子往旁边歪,请示苏恪:“依苏秘书看,是不是重录一条?让沈老师把这答案说了。”   苏恪客气摆摆手:“凌导千万别问我这些,拍东西您是专业的,我只是个押镖的。”   凌书平懂了,孟宗台不插手拍摄。在节目上怎么表现、要争还是要藏,都由沈姑娘自己作主。   临展预备厅里,设备已就位。这是一间约二百平的房间,平时用于给即将上展的文物做最后调试,或开小型学术会议,有独立的恒温恒湿系统。   此刻,这间展厅被分为了三个区间,一是节目组的工作区,一是陈列文物的观摩区,一是下午要进行“托心”修复的工作区,彼此间以绢布屏风为区分。   特藏部的专人从内库把恒温柜推出来,两个手持机位跟着他们的脚步走,屏着气。整个镜头的推送从脚步、到柜子的减震轮,再到推车人的手,走廊全景,有股庄重、神秘的味道。   进了库房,九开册页被一开一开取出,按次序在铺了绒布和无酸纸的长案上排开。案两头各立一盏冷光源的射灯。   几个摄像连吞咽都不敢。等拍完了,手心冒汗,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据说值这个数。”   他比了个“九”。诸人咋舌。   沈冲扉等人正在休息。她问小昕要温水。小昕在她掌尖一捏,冰冰凉的。   “紧张的啊?”她小声。   沈冲扉点点头。她想去监视器看看画面,但林知薇已经坐在了那儿。   小昕犹豫了一下,跟她说实话:“你现在没咖位,又没对外说你和霜姐的关系,去了也看不到的。回头蕾姐会和剪辑师公关,多留些你的镜头。”   刚好闻见过来聊天,沈冲扉便打消了这念头。   “你刚刚也猜到了吧?”闻见问。   沈冲扉莞尔:“闻老师也是吧?”   “我不说也就算了,你为什么不说?”闻见好奇。毕竟她要出道,应该去拼去抢才对。   “事事拼抢,就相当于事事没拼抢。”沈冲扉随口说了句貌似很有哲理的话。   她又不能说节目组都是林知薇的人,就算她开了口,估计也得重录一条,何必浪费时间?   “你这年纪……”闻见倒对她刮目相看了。才大二,却显得他像个没从象牙塔出来的。   休息了一阵,编导来喊:“各位老师,咱们可以进下一个环节了。”   为了节目效果,她还在卖关子,话里营造出今天只拿出了南博本有的那两开的意思,强调了一番拍摄流程以及面对真迹的注意事项。   冷气先涌出来。恒温恒湿的房间总是这样,一步跨进去,暑气被隔在门外,皮肤上先起一层凉。   灯是压暗的,只在长案上留着光。   沈冲扉跟在闻见后面,一进门就顿住了。旧物有灵,灵不在神怪,在它穿过战火、离散和几代人的手,重见天光时仍有一口未散的气。   长案边的明式圈椅上,坐着一位耄耋老人,穿一件藏青中山装,开了口:“请三位观察员上前来观看。”   这咬字和口音,沈冲扉和闻见都听出来了,是圈内一位举足轻重的老专家,姓曾。   在镜头和气氛的渲染下,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肃穆地向前,直到长案前——   一眼扫过,未及扫全,只是那样轻轻的一眼,沈冲扉就瞪大了眼,脸色发白,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级别的文物,非授权人员不能进入一米以内。   曾教授笑了一声,点点头:“可以进入一米线。”   沈冲扉明显听到了闻见的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们第一时间都没有出声,而是数着数,观摩着,心惊肉跳着……九开!剩余七开,是真是假?   林知薇“哇”了一声,赞叹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澹香馆花卉册》么?”   她的声音在这房间里显得大,尤其是在其他两人沉默的衬托下。这一声肯定得剪。   半晌后,竟是沈冲扉先开口了:“除了南博的梅和荷花,剩余的七开,是真的么?”   小蜜蜂真实地收录到她略有些颤抖的声线。   曾教授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是真的。”   林知薇双手捂唇,一连串熟背的资料脱口而出:“《澹香馆花卉册》,在国内不是只有南博的两开,台北的一开么?”   “台北的一开自然是借不出来,大英的也不可能,这剩余的七开,由两位匿名藏家提供。”曾教授徐徐扫了诸人一眼:“这九开,是自民国散佚后的首次重聚,也是海棠、秋葵、桂花、石榴花、菊花、木芙蓉、茶花这七花的首度真迹面世。”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不仅是嘉宾,也带过了南博特藏部的老师们。节目效果达到了最高。   沈冲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在离案面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隔空虚虚扫过那九开——从第一开到第九开,一开一开地扫,像是在跟这些东西打招呼。   很美。   极美。   凌书平在监视器后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画面美极了,可以作为片头。   这套“十二筹”,因为故事性和悲剧性,在晚清后声明远扬,极受藏家和学术界关注。沈冲扉也在扫描件上看过无数次。   但扫描件上看不出绢色的沉,看不出蛤粉的厚度,看不出题跋墨色在不同角度光线下的层次。   绢地上的旧,是几百年的光阴一层层积上去的暗,暗的质地里,活着颜色。   “披图不待东风至,”沈冲扉抬起头来,灯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暖,徐徐说出下半句:“十二花枝各自妍。”   这是册尾自题诗里的一句。直到此刻九开并陈,她才懂得“各自妍”三个字。   各类仪器的运作声在这个安静里被放大了。副导演情不自禁地说:“主镜头多跟沈老师身上。”   接下来的一长段时间,是录制曾教授给他们传道授业、讲述文物:   对画家生平的考据,每一画及自题诗的典故,战火中文物与民族命运的共颠沛流离……   “画家三十八岁时,家中最后一次典当祖产以偿债,他把自己压箱底的绢、颜料、印,一次用尽,画了这十二开,题名《澹香馆》,这是他母亲绣房的名字。”   这个无名之辈孤注一掷的故事,由曾教授沧桑的声线说出来,令在场所有人动容。   当然,这种重量级的镜头很难一次就成。一直拍到了午后一点才结束,还剩下小考、装裱修复、茶话等留作下午继续。   走出库房,沈冲扉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天,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闻见不敢置信地笑问:“你们节目好厉害。不管是事件的份量,还是故事本身,或者是作品,都是最利于热点传播的。”   顿了顿,他肃然起敬:“节目组有高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冲扉老是想到孟宗台,遏都遏不住。可能是他丢董其昌给她的姿态太举重若轻了,在她心里频频地作祟。   午休时间到,众人前往休息室休息,苏恪被院方请去签临时借展和保险补充文件。   下午还有一段修复评估的续录,特藏部没有立刻撤回内库,九开仍在案上,外覆透明防尘罩,只按流程封门、落锁,留了馆方人员在外围值守。按规定,除特藏部、导演组和设备组外,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快快快!”   来的是林知薇和经纪人、摄影师。   节目组有人秘密给了她一张临时通行卡,走的是进布展设备、仪器的那道员工通道。   林知薇想抢拍一组独家物料作为宣传。她已经嗅出味儿来,凌书平不是她这边的,她要为自己争素材。   一没了人,整个展厅静得瘆人。   她的经纪压低声音:“动作快。”   “我要拍她早上那个,有种跟文物隔着时空对话的感觉。”林知薇说。   她来到了案前,助理打好闪光灯和反光板,摄影师找好机位:“好,可以了。”   林知薇缓缓踱步,眼睛看画,脸色虔诚伸出手去,指尖垂悬在茶花那开上。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平底鞋尖在干涩地板上一滞,她没了平衡,本能去撑   只一下,她猛然色变,猛然缩手——   “我刚刚好像碰到什么了。”她惊恐地说,指腹上的粉末感让她头皮发麻。   没敢再看一眼确认一下,经纪人率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一个字:“走。”   下午的拍摄迟迟未能开始,大祸临头的氛围先是从博物馆特藏部开始,蔓延至节目组后,又外溢到了院领导。最终人心惶惶。   沈冲扉一口一口喝着温水,在手机上查着《澹香馆花卉册》自民国以来的拍卖、收藏流转,忽然听到有人叫她:“沈冲扉。”   竟是全名。   她抬头,是凌书平,以及另一个模样看上去很像是领导的中年人。   “你来一下。”   沈冲扉放下杯子跟过去,一直进了一间办公室:“上午锁门前,听特藏部的陈老师说,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沈冲扉来回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我想再多看几眼,陈老师就多等了我两分钟。”   凌书平长叹一声,心想,你要多看,你直接找孟宗台好了,想看多久看多久,何必……   “发生什么事了吗?”沈冲扉已嗅到奇怪的氛围,抿起唇。   “十一月山茶那一开,被损了。”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领导模样的人缓缓说。   沈冲扉心中咯噔一沉,当机立断否认:“不是我,我没有碰到过画。”   “但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是镜头前记录的离画最近的。”   凌书平摆摆手:“张主任,先对别小姑娘这么严厉。”他缓了缓语气,“没那么严重。”   他的重音落在“那么”上,“蛤粉画的花心碎了一小片,有一道月牙痕迹,像指甲印,周围的蛤粉也有点松。你学这个的,你心里现在应该有判断。”   顿了顿,他极力息事宁人:“只要是东西,流转过程中总免不了受损,这也是修复师的意义。问题就是……”   这损的一开,恰恰是孟宗台协调来的另一位藏家的。   凌书平就难办在这儿。他不知道孟宗台对眼前这姑娘到什么程度。借了人家的画来上节目和展览,却毁了,对孟宗台来说也是不小的人情。要是沈冲扉没那个份量,节目组也危了。   在事情没明了前,凌书平没惊动苏恪。   “我很确定我没有碰到过画。”沈冲扉脸孔发白,强行镇定,“展厅有摄像头,不是吗?”   “摄像的事,你别管。”张主任压声。   这种级别的事故,所有相关单位的第一反应都是“捂”,一旦传出去,迎来的就是丑闻和定责。而“调查”本身,就是扩大化的第一步。   何况——刚刚林家那边来电了,说林知薇在馆内遭遇了不可言说的恶性事件,要求封存录像、严禁外露。   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张主任懂,也自然品出了这件事下复杂的暗流和简陋的真相。   公家是能主持公道的,问题只在于,对象是谁?值不值得?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小姑娘,是所有答案里最轻的那个。而且她有优势,她才十九岁,又是京大文博院的学生。   所以最好的方案是,她认下,藏家看在她幼弱的份上网开一面,林家那边隐身,事后再由凌书平给予她一定的补偿,比如资源、镜头、宣传。   张主任定了定神,语气稍沉了些:“拿监控需要公安和馆内程序报批,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一旦正式调取,就不是内部能处理的小事故了,沈同学。”   他在严厉中加了层温和:“趁事情还小,凌导也在这儿,你实话实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也只能暗示到这儿了,但凡是个聪明人,也该懂了。别怪他有失公允,他的职责不是真相,而是控损。   凌书平眯了眯眼,盯着这个打扮得漂亮文气的小姑娘,等着她的答复。   沈冲扉捏紧了拳。   寂静的午后,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她抬起了头:“抱歉,我要求报警,看监控。”   “你!”张主任一愣,恼羞成怒:“简直是讲不通嘛!”   节目组以摄影机损坏了为由,暂停了下午的拍摄。但私底下众人都说是说林知薇遇到了恐怖的男私生。难怪这半下午的没露面……众人为她忧心,粉丝在超话质问工作室和节目组。   小昕将这些消息带给沈冲扉,却没听到搭腔。她端详过去:“七小姐,你怎么了?”   沈冲扉抬起头,魂不在壳子里:“嗯?”   小昕色变:“你脸怎么这么白?发生什么事了?”   从小昕的状态看,节目组没惊动她,也即没惊动沈黎霜。形势很清晰,他们想把这事了结在一个最无害的人身上的。   这是沈冲扉进社会的第一课。原本的第一课该是面对孟宗台那级别的大人物,可回头想想,他对她……实在是极好,极宽容。   上车前,凌书平再度找了来。没看监控前,谁也不能笃定沈冲扉是无辜的,凌书平的暗示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沈同学,你再好好想想。老实跟你交代,这一开幸好不是南博的,是私人藏家的,但事儿出在南博,出在节目组……真查起来,牵扯就大了。”   专车到了,沈冲扉上了车一语不发,将小昕急得团团转:“我带你去医院吧。”她挨次摸她的额头、脖子、手背,凉得吓人。   “我要回酒店。”她又说了一遍,反握住小昕的手指:“带我回酒店。”   小昕被她手上迸发出的力道吓得猛闭了嘴。   “我没事,就是想休息一下。”沈冲扉稳着情绪,“别告诉蕾姐和霜姐。”   不是她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而是——她不信任她们。   面对凌书平,面对院方,面对那背后不可说的大人物,孙蕾和沈黎霜比她更识时务。一旦她们也决定让沈冲扉认了,这真相就被钉死了。   钉死了,要紧吗?   听上去,没人打算为难她,只要她认了,这些势力就会联起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皆大欢喜。从凌书平的暗示来看,很可能事后会给她些很实用的补偿。   而假如她一口咬死,负隅顽抗,事情就复杂了。监控可能会突然间坏掉……人证可能会突然间多出几个……她会变成那个厚颜无耻、敢做不敢当的罪犯。   沈冲扉想明白了,这进社会的第一课,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对联合围剿,是要抱着全盘皆输的决心坚持清白,还是见好就收,出卖自己,逐渐逐渐地皮糙肉厚、不痛不痒……?   她想得目眩头痛,即使躺进被窝里了也还是四肢冰冷发抖,心里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梦到了奶奶。梦到她给她打电话,向她请教怎么办。   老太太说了什么,沈冲扉感到了欣喜若狂豁然开朗,一股得救了的心情将她从梦里驱赶出来。   睁眼,西晒满窗。   沈冲扉吸了吸鼻子,感到一股与世隔绝的不真实感。她摸到手机,解锁,却茫然地不知下一步。   绝无可能去请教奶奶。   一串莫名的号码浮现在了她心头。是那天孟宗台在门卫登记簿上留下的。   沈冲扉失笑一声,闭上灼热的眼眶。   没可能的,沈冲扉……这当然是他的假号码,正如那个孟丁的假名。   但也许是她被高温烧坏了脑子,鬼使神差地,她一个个按下号码,一个数字都不差。   怔愣两秒,眼一闭,拨号出去。   “嘟……”   对面会是个什么人呢?操着胡同口音的大爷?不耐烦的上班族?口音重得听不清的婶子?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侧躺着。   “嘟……”   沈冲扉,你在干嘛?明知道是个假号码还拨,你也不嫌自己荒唐?   勇气随着这一声声的“嘟”声而流逝,沈冲扉顿悟,爬起来要挂电话——   “喂。”   一把沉朗好听的声线出现在声波那端。   沈冲扉僵住,没应。   “喂?”那边再问了一声。   挂了吧快挂了吧,沈冲扉祈祷起来。   那端安静了几秒,传来温和的一句:“沈冲扉,是不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冲扉的眼圈刹那间变红。   “你看,我没有给你假号码。”   沈冲扉近乎破涕而笑,虽然她并未流出眼泪。她趴在被窝里,两肘撑着,用掌心紧紧贴住眼眶。   “为什么啊……”她唇角不住地往上扬,又颤抖着往下沉。   “没有为什么,万一有一天你心血来潮。”纵使隔着千里,他也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一双眼藏尽风雨,倒映出玻璃外的蓝天碧云。   停机坪上,一台公务机已整装待发。风从空旷处掠过,吹得舷梯旁的地勤人员衣角猎猎。   凌书平最终决定赌一把,赌这个小姑娘在孟宗台心里有着超过一开画的份量,给他打了电话。   孟宗台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表态。是否是全部的真相,他要亲自见了她才能决定。   沈冲扉两手掌根半掩着脸,失笑了一声出来:“你帮帮我……”   她很用力地抿着唇,尝着流到唇缝中的泪水,竭力维持着自己声线和语气的镇定:“孟宗台,你教教我。”   孟宗台在登上舷梯前顿了顿。   风声中,他只沉稳干脆地说了一句:“好。”   他走上公务机舷梯。登上这架为他临时调整出航线的飞机。 第18章 第 18 章   停机坪上没有遮拦,六月的风从跑道那头空旷地扫过来,撞在机身上,又折回来,吹得男人的黑色衬衣贴身,勾勒出身段的轮廓。   走进机舱的那一刻,他脚步停了下来。   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鼻音出卖的哽咽,而是不可自抑、能听见抽气的哭。   沈冲扉跪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揪住枕头。   “……”   电话里终于漏出一个音,但碎在了后半程的哽咽里。   很显然她在压抑自己,用力地噤住,但却让自己气息变得更急。   孟宗台见过很多女人哭。有把眼泪当筹码的;有哭在别的男人怀里、余光却黏在他身上的;也有哭得梨花带雨、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的。眼泪在他这里,和宅子、画一样,是一种被标上价码的东西。   对这种东西,他向来是严防死守、淡漠处之的。   “沈冲扉。”孟宗台开口叫了她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然回忆起那晚为她拭泪的触感,湿润的,温热的。   他静了一静,破天荒地说:“哭出来。”   压抑了整整一下午的东西决堤了出来。沈冲扉哭到咳嗽,哭到身体里的氧气好像都被清空了。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电话,机组乘务员迟迟没能上来服务孟宗台。这是他的规矩,打电话时不允许人随意近身,因此热毛巾、拖鞋、香槟或茶,都没能为他供应上。   空乘起先是双手交叠而侍,想着过一阵子该就好了。然而五分钟后,孟宗台对她掸了掸两指,彻底打消了她的等待。   飞机进入河北省南部的上空时,沈冲扉终于让自己的话语清晰下来。   孟宗台说的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沈冲扉。沈冲扉也只是在说事,抱着真心实意请教他的心情,因此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仔仔细细。   “我该认下来吗,孟宗台。”沈冲扉翻了个身,变成仰面躺。   也是奇怪,跟他说完后,她变得平静异常,不恐惧也不焦躁了,甚至有种无所谓。这并不是孟宗台带给了她力量,而是“诉说”这一事本身,消化了情绪,也就消解了这里面巨大的伤害力,让人变得麻木和模糊。   沈冲扉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竟是,不然算了。   “问错了。”   电话里没有答案,只有淡漠而稍带严厉的一句纠正。   “怎么问错了?”   “你碰了画么?”   “没有。”   “那你就该问,我该为别人顶罪吗?”孟宗台顿了顿,“别随随便便把一件很重要的事,首先从自己口中变得无所谓。”   莫名其妙的,沈冲扉才平息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上来,从眼尾似流星没入鬓角。   “可是……”她抬起手来用力擦过眼眶。   “可是什么?我听你的理由。”孟宗台沉稳地问。   可是他们逼得很紧,可是他们有权有势有理由,可是他们会有卑劣的手段,可是人活在世也许就是没这么清白纯粹,想独善其身的反被其累,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什么是“哲”?一时一势,审时度势,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沈冲扉喉头发紧,为自己想要说出这些话而羞愧得面皮滚烫。   “你想顶了,对吗?因为你坚持不下去了,背后孤立无援,敌人又很有势力。”   沈冲扉侧身而躺,将一双长腿渐渐地屈到了怀里。过了半晌,她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羞愧难当,以至于不敢再睁眼看世界,紧紧闭着、蹙着:“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他总是不拆穿她的情绪,哪怕她开口的瞬间他就一清二楚。   孟宗台静了静:“你才十九岁。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开始想象成人的世界,迫不及待地去学习一些所谓的成熟,甚至逼自己,自以为是种成长。问题是,会有很多很烂的规则会被包装成情商,推到你面前。”   “我分不清。”沈冲扉说,“利害关系,我总怕自己是一叶障目,我怕遗漏了什么,没想到什么。”   “所以,你已经在权衡。”   “对不起……”沈冲扉第二次道歉,用指尖抹过濡湿一片的脸颊,“我不想的。可是飞流那边的制片人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就在这会儿,都被我挂了。”   “很多人被推到审判席前,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精神博弈。怕,不可耻。开始权衡,也不可耻。”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股天塌不下来的散漫感。   “你要是顶了,好处你知道,代价是从今天起,你知道自己是能被这么安排的人,别人也知道。”   “你要是不顶,坏处你也知道,尤其是飞流系以及凌书平、卫视那边。对吗?这是你心里想的。”   “他有背景。”沈冲扉说,“他是空降来的,九开能聚,也是他背后的势力带来的。”   孟宗台没忍住,勾了勾唇。   “怕得罪他?”他语气温和了些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人有大量。”   “这倒是。”他眼底的笑意压深,口吻却不显。   指尖有些痒,想抽上一根烟。大约是心痒。他忍下来,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搓了搓。   也许,他的权势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只要她开口。这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毕竟电话也已经拨出来了。   孟宗台向来不揽这种事。他分得很清,人情往来是一笔烂账,遮来遮去遮成一柄结党营私的大伞,反而成为微风里最早发出声响的。但他清晰地注意到,这一刻,他想。   他想为她撑开伞。   但沈冲扉竟没往下说。   “我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更对、更好。”孟宗台不着痕迹地继续了话题,“这两条路,我都见过人走。都有走通的,看智慧,看胆识,也看运气。你要自己做决定。”   很久没打过这么长的电话,孟宗台将拿手机的手换成左边。   “我不知道。”沈冲扉觉得头又痛了起来,“我想不明白。”   “如果是今天回答不了的问题,那就问以后吧。”孟宗台没有逼她,“十年以后,你想成为一个当年认了的人,还是没认的人?”   “我会想想的。”沈冲扉喃喃地说,声音弱下去,“谢谢你。”   “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聊些别的。帮你分散注意力。”   他是在暗示她,不必这么急挂电话么?   沈冲扉的注意力,确实被这一句若有似无的暗示而牵走了。   可惜门铃响。   是一道把她从昏昏欲睡中叫醒的警笛,让她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找了谁,生出了落荒而逃的迫切:“不用了,孟先生……”   这句“孟先生”,足以证明她不如刚刚镇定。   孟宗台放过了她:“那就好好休息。记住,在想清楚前,任何人都不要见,也不要谈话。”   沈冲扉“嗯”了一声。   要挂断前,孟宗台问了她一句:“南京天气好吗?”   “好。”沈冲扉看着涂抹在窗台和一片地毯上的夕照。   “出去看看。”   沈冲扉微末地勾了勾唇:“那京城呢?”   舷窗外,浓积云被太阳照透,散发金光。但这儿已经是山东省的上空了。   “也好。”孟宗台回。   这其实是个梦吧?就好像她刚刚梦到了给奶奶打电话一样。她怎么可能会有孟宗台的号码呢?   随之推送而来的短信也佐证了这是梦——京城发布了橙色预警,马上就有暴雨天气袭来。怎么可能是好天气?   沈冲扉对着这串号码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收拾了一下,下床去开门。   小昕身边跟着闻见,小昕道:“闻老师担心你。”   估计是怕贸然带他进来不方便,小昕才按了门铃。   她手里还提了一兜子药:“怕你感冒,或者肠易激,反正都买上了。”   两人都看出来她哭过,但也都没拆穿。   “穿上点儿,我陪你出去吃饭?”闻见绅士地停留在门口,“吃饱了才能打仗。”他似乎话里有话。   沈冲扉想的是刚刚孟宗台那句“多出去看看”,点了点头:“稍等。”   她换上衣服,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趿上帆布鞋,将头发梳了梳。   很少披发,但实在是没精力收拾自己了。   “节目组也很关心七小姐。”小昕道,一边将体温计塞进沈冲扉的腋下:“一直跟我打听呢。”   “怕拖慢拍摄进度吧。”沈冲扉淡淡地说。   “要说拖慢,那还是林知薇那儿的锅大点儿。下午直接就消失了。不过也是可怜,竟然碰到这种事。”小昕絮叨着,“等下别留下心理阴影了。”   “她有消息吗?”沈冲扉问。   “没呢。”   “她住哪儿?”   “哎?”小昕愣了下,“你要去探望她吗?”   “要。”   小昕莫名地觉得这个字中有某种决断之意。她给了个房间号。   体温37.2,烧了,但不算太严重。沈冲扉将温度计放回去,打开门。   闻见明显地一愣。她早上画的妆还在,但没补口红的唇色显得人苍白了些,头发那样长、那样黑,柔顺地从肩头披下,配上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有种难以描述的艺术感、破碎感。   “闻老师和我一起去看一看林知薇吧。”沈冲扉邀请。   闻见敏锐地捕捉到她说了她的全名,而非某老师。   “好。”闻见当仁不让,“叫我师兄好了。”   “师兄来,是代替院方来的吗?”   “还以为你是善于藏锋、守拙的个性,没想到尖锐起来也很尖锐。”闻见指尖挠挠头。   沈冲扉笑了笑:“我理解你们的意思。”   “但我没那个意思。”闻见正式地说,“你早上最后看那画的几分钟,我也还在。”   “你也在?”沈冲扉抬起头,笑了笑:“居然没注意到。”   “在门口。”闻见目光停在她脸上:“需要人证的话,我算你的。”   须臾,沈冲扉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知薇果然待遇不同,住的是行政套房。沈冲扉按响门铃,里头传来她经纪人的声音:“谁啊?”   “是我,沈冲扉。”   里头安静了好一阵子,接着门开了,露出经纪人的面孔,十分警惕,第一时间先看沈冲扉身边的是谁。   “我来看看知薇老师。”沈冲扉说:“听说她遭遇了很恶劣的事件。”   “是啊,下午根本就找不回状态了,受了惊吓,又一直哭。”经纪人道。   “我能见见她吗?”   经纪人正要拒绝,里头传来声音:“让她进来吧。”   沈冲扉孤身走了进去,见林知薇半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外,长发微掩面,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拖慢了大家的进度”   沈冲扉看着她数秒:“你不求我吗?”   “什么啊。”林知薇脸色一变,生硬尴尬地躲过她目光。   “凌导,院方,都求我了。你不求的话,说不过去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知薇气息显然急促起来,白脸里也透出了红,“你过来发什么神经啊?出去!出去!”   严阵以待的经纪人和助理都闻声而来,沈冲扉背过身去,遗憾地说:“你不求我,这件事我就不愿意办了。”   林知薇不敢置信地哼笑了一声:“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来威胁了是吧?节目组找你是因为最后——”   “知薇!”经纪人一声断喝,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沈小姐,我们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别打扰知薇休息了。”   沈冲扉捏紧拳头,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你本来就不愿意吧!装什么啊!”林知薇气不过,砸出一个枕头。   助理匆忙地拉上了移门,隔绝了她的声音。   接着,就在沈冲扉出了门的那一刹那,房门也被很不友好地关上了。   闻见又颇感尴尬地挠了挠头:“很不愉快哦。”   “事已至此,吃饭吧。”沈冲扉长出了一口气,对他笑道,歪了歪脑袋。   “这家酒店虽然住房配不上五星级,但餐厅不错,是地道的淮扬菜,想试试吗?”闻见掏出卡,摇了摇:“我请客。”   餐厅在二楼。两人下了电梯,与一张熟面孔迎面遇上。沈冲扉记得他今天一直在凌导身边,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小姐身体好了?”苏秘书叫住她。   “没什么大问题。”沈冲扉客气地回过去。   “这是——”苏恪睨了眼闻见,“要跟闻老师一块儿去吃饭?”   “嗯。”   “就你们俩?”   面孔生,人倒自来熟,管得挺宽,闻见想。   “是啊。”沈冲扉坦然一笑,“这是我师兄嘛。”   苏恪目送两人走进餐厅,被服务员带去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他现在有点难办了。已知孟宗台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又已知他已经在飞来的路上——御驾亲临。苏恪抬腕看了眼时间,嗯,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他毕业后就跟在孟宗台身边了,几年时间不说把他性格脾气摸透,有一样至少是很笃定的——孟宗台不是个给自己找事的人。他懒,并且极其讨厌坐飞机,别的他这身份的人满世界飞着去度假,他就在京郊钓钓鱼、北戴河游游泳,连三亚都嫌远。   所以他今天居然亲自飞过来,份量不言自明。   幸好机场远,到的时候也该吃完了吧?   苏秘书决定知情不报。   怕什么来什么。刚走进电梯,工作电话就震起来了,孟宗台言简意赅:“见到她了吗?”   苏秘书:“……”   面不改色:“没。”   “自己找个身份去探望她一下,带她吃饭。”   苏恪摸了下额头。   “有什么困难?”   苏恪是他的左膀右臂,亲信中的亲信,能力很强。   苏秘书吞咽了一下,怀着上坟的心情说:“好。”   “如果她要顶下这件事,别劝她。”   “为什么?”苏恪愕然。大老远飞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   “她自己选的路,悔也好,不悔也好,要她自己去证明。还年轻。”   苏恪走出电梯,想了想:“损的那开是宋先生的,她一旦认了,你总要为她去说情,不麻烦么?”   宋先生可不是个大度的人。   孟宗台眸色沉静,语气的无澜透出了这只是小事一桩:“宋老那两开本就是我出面借出来的,无论谁弄坏,我都有连带责任。”   区别就在于,他肯连带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是始作俑者,他道个歉,以后补点好处也就罢了。   如果是沈冲扉认下,他就会用自己手里最好的那一开,去换下那幅被损的山茶。   苏恪叹息了一声,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向沈冲扉。   事已至此,他还是汇报一下吧。既然孟宗台肯尊重她到即使眼看着她走上一条为利妥协的错路也要为她兜底的地步,那么,想必也会尊重她的择偶意愿。   他今天看了半天可是清楚得很——沈冲扉跟这位师兄有默契。   “宗台,”他七分下属三分朋友的语气,“她在跟别人吃饭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飞行,和一个小时的进城高速路上,孟宗台都在想苏恪的这句话。   一边想,一边仔仔细细地品味自己的心情。   比前阵子不肯让她上恋综时,更加深了几分。   恋综他没看过,所以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但吃饭他可是吃过的——跟她吃过两次。一颦一笑,吃到合意处会情不自禁地点头。那点神气,他记到现在。   苏恪也是没辙了。自从通完电话后,他就在餐厅坐下了,叫了一盘盐水鸭,但一筷子没动,干上了特务的活儿。   吃快点儿……   终于等到两人起身埋单,却不道别回房间,竟是下楼去散上步了。   苏恪跟在后面,努力不让自己形迹可疑,每隔三十秒抬腕看一次表。   聊完了不?再不聊完撞上了!   “后面那个人好奇怪。”街灯下,闻见微微低下头来,轻声说。   你要干什么!!!苏恪心跳停了。   “嗯。”沈冲扉点点头,讽刺地一笑:“是凌导的人吧。看来,组织这九开首聚的人,来头很大,凌书平也得罪不起。”   “我想回去了。”沈冲扉说,“别让闻老师你回去不好交差。”   她在路口一家水果摊停下来,认真地挑了几个刚上市的水蜜桃,接着跟闻见一起返程。   谢天谢地……苏秘书长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这月份南京入夜后并不热,但他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正当时,一条微信推送了进来。   孟宗台:【我到了。】   两秒后又一条:【她不在房间?】   苏秘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闻见陪沈冲扉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楼层。   他在原地看了两秒,抱着找新工作的决心转身离开。   “不过这两个小时都没人来骚扰你,是不是事情解决了?”闻见说着,“先别想太多,把手机关机,睡饱觉。”   沈冲扉话不多,他说什么她就应一下。   不是她冷淡,实在是发着烧,又有过敏,没多余精力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闻见还在交代着什么,忽而感到一道鲜明的视线,而身边这位师妹的呼吸也轻了,脚步亦是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靠在沈冲扉那间房的门边,长腿交叠,有一层淡淡的疲倦之色,但很好地被压在了他那矜贵、沉默的身段里,反而使人显得更深沉、更不可琢磨。   听见声音,他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体,没开口,只抬眼看过来。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在灯光昏昏的老五星宾馆走廊里,莫名地像一场风雨。   沈冲扉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才找到声音:“孟宗……”   要保护好他的真名。   沈冲扉憋死了憋出一个字:“……丁!”   孟宗台看也不看闻见,说了声:“过来。” 第19章 第 19 章   这一声“过来”里的压迫感,很难让人觉得友善。   刚刚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的闻见老师重拾勇气,往沈冲扉跟前挡了一步,小声问:“你认识他吗?”   孟宗台仍没看他,视线笔直只冲沈冲扉而来,似笑非笑:“沈七奶奶,你认识我吗?”   虽然唇角勾着,但他眼底根本就没笑意,被她的模样沾满。   她居然没束发。黑绸似的长发披在白 T 恤单薄的肩线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清纯。大约是哭过,眼尾、鼻尖都红着,唇色也淡,整个人像被这一天的风雨洗得发白。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也哭过了?   想到这一层,孟宗台的眼神更往深地压了压,像无风的海,黑得没有一点波澜。   沈冲扉窘得没地儿藏,半垂着脸含含糊糊:“认识……师兄你回吧,他没关系。”   闻见瞧了她神态,愣了愣,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他坚持把沈冲扉送到房门口,对孟宗台伸出手:“你好,你是师妹的……长辈?”   孟宗台既没这么西式,也没这么平易近人,手抄在裤兜里动都不动一下:“抱歉,胡同里长大的,不懂西洋礼。”   沈冲扉:“……”   气氛很糟糕,空气里涌动着一股她不懂的战争感,她求助地看向闻见:“师兄,他不是坏人,真的没事。”   再怎么不甘心闻见也只能走了,将手里那兜子水蜜桃递给她:“记得吃药,补充维生素,早点休息。也许明早起来事情就解决了。”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随时喊我。”   孟宗台耐心很好地看着、等着两人互动。明明他一声没吭,沈冲扉却觉得头颈重得抬不起。   直到闻见道别,孟宗台终于出声:“不送送?”   闻见微笑着温柔地说:“留步吧,不然我还得把你送回来,没完没了了。”   两个人都不跟对方说,只对沈冲扉说。   沈冲扉觉得烧得更厉害了。   直到闻见进了电梯,两人都还在房门口站着。   沈冲扉在身上摸着房卡,也不知塞哪儿去了,一时半会没摸到。   孟宗台慢悠悠地问:“怎么,在你师兄那里?”   “什么啊……”沈冲扉头皮一紧,总觉得他调侃得充满坏劲儿。   找到了。她攥在手里,一时半会没去开门,而是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明知故问,不敢靠近答案。   “你猜。”   沈冲扉躲过目光:“出差。”   她爱这么猜就这么猜吧。孟宗台顺从她的意思:“对,出差。”   “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恰好电梯又是叮的一响,提着一篮子精品水果的苏秘书走过来,最顶层放着的正是怕压坏的阳山水蜜桃。   沈冲扉看着他把果篮交给孟宗台,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哦……你——!”   原来是为了孟宗台而监视她!   “这么巧,孟先生。”苏秘书面不改色地演戏,“原来你也认识沈小姐?”   孟宗台:“嗯。”   好敷衍!根本没想认真伪装!   沈冲扉攥着手心,眉心蹙起又舒展,反复几次也没想好先骂哪一句。   见势不妙,苏秘书立马溜了。   孟宗台把果篮递给她:“吃点儿好的。”   沈冲扉不领情,冷冷地说:“我吃自食其力的。”   孟宗台把果篮塞到她左手,接过她右手塑料袋:“行,提着吧。”   沈冲扉:“……”   是这个意思吗!   孟宗台抬了抬下巴:“开门。等什么呢?”   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门与她之间。她要开门,就得从他身侧擦过去。   沈冲扉偏过脸:“不方便。两个女孩子住的地方,怎么能让孟先生一个男人进去?”   “住的标间?沈黎霜对你这么差?”   “平台定的。”沈冲扉解释。   “如果是你自己的房间,你肯让我进么?”   他淡声问,走廊灯从他背后打下来,被他宽阔的肩膀掩住,令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深。   沈冲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   “那就打电话给另一个人,问问她行不行。”末了,添了一句:“房里没人。”   “……”   打死她也想不到还能这样。但沈冲扉又觉得学到了蛮多,因为孟宗台永远在找解决方案,不管是直接还是迂回,讲理还是耍赖。   在孟宗台的注视下,沈冲扉只好拨出电话:“小昕,你在房间吗?我有个朋友想进去坐坐。男的。”   小昕在摄像那儿看今天的素材,浑不在意:“没事啊,我都收拾干净了。”   沈冲扉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她不想让孟宗台进去,但这份“不想”,并非来自真的不想,而是事件发展的另一层隐秘的可能令她害怕。   再没了理由,沈冲扉只好刷卡开门。   还没走进去,孟宗台就蹙了蹙眉心。想掩鼻,但忍住了,怕沈冲扉误会。   这房间一股陈年霉味儿。   沈冲扉第一眼先是快速地扫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乱飞的内裤bra袜子后,才大大方方地请孟宗台坐。   靠窗边的一张贵妃榻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了,淡紫色透出可疑,不知道是用旧了还是脏的。   孟宗台站着没坐,问:“录节目就住这种地方?”   面积小,家具旧,空气不流通,空调声音还大,至于清洗滤网这种事,孟宗台甚至都懒得想。   经费有这么紧缺吗?   “还好了吧……”沈冲扉笑了笑:“五星级呢,我以前都没住过……”   话音都没落,鼻子一皱就是三个“阿嚏——!”   “对不起我有点——阿嚏!”   好了,一连打五个,脑子打懵了,头发打潦草了,眼圈也打红了,抬起脸来,像只眼冒金星七荤八素的小兔子。   “……”   孟宗台抽了张纸巾递出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冲扉接过,又打了响亮的两个。没辙了,用手捏住鼻尖,终于把一句话说完:“我有点过敏性鼻炎。”   瓮声瓮气的。   孟宗台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继而“嗯”了一声,“不是你有,是房间让你过敏。”   他不客气地伸出手,直接往沈冲扉的额头上一贴。   沈冲扉一动不敢动,捏着鼻子憋着气,就这样老实被他贴了会儿。   “都发烧了。”明明已经有了判断,他的手也没立刻收回去,又多贴了会儿。   “不严重……”   “就算不严重,也不应该跟人出去溜达。”孟宗台沉下目光,像看不乖的小孩儿:“就这么贪玩儿?”   “你让我出去走走……”沈冲扉低了下头,躲过他滚烫的掌心,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   倒也是。   孟宗台终于撤下手,拆开果篮上的包装,挑出了个最顺眼的桃子:“晚饭吃得怎么样?多吗?”   “嗯。”   “跟师兄吃饭就不减肥了?”他睨过来一眼,唇勾着。   “……”   这人干嘛来的,问东问西……跟他有关系吗……沈冲扉轻轻地腹诽,一屁股在贵妃榻上坐下——他不坐拉倒。   浅色牛仔裤下的两腿并膝收着,身体趴上去,一手仍捏着鼻子,以某种很乖巧的坐姿生闷气。   孟宗台去给她洗桃子。   一走进洗手间,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挂在晾衣绳上的一套内衣裤,白色缎面配蕾丝,法式风。他料想不是她的,一眼扫到后平淡地收回来,掀开水龙头。   沈冲扉的闷气去得很快。在刷刷的水流声中,她开始缓缓意识到一件事:孟宗台在给她洗水果。   他这样的身份,多养尊处优都不为过的。   沈冲扉忽然醒悟到自己的放肆失礼,唰地一下冲进洗手间:“我自己——”   看到什么,“啊!”地大叫一声。   孟宗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小旋风似的将那晾衣绳上的东西给卷了,死死藏进怀里,满脸绯红、震惊、紧张、求饶地看着他。   渴望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别说。   孟宗台会意过来,关了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水迹,问:“你的?”   沈冲扉悲愤交加,什么也没说,低头疾走出去。   小昕怎么这么勤快呢!这辈子她从没将这事假手于人过!打从五岁起她就自己洗内衣裤袜了!   孟宗台慢悠悠地落后两步:“挺好看的。”   沈冲扉本来觉得自己救一救还能活,听完这句话后恨不得死了。   孟宗台将桃子递过去:“吃两口压压惊。”   就说他什么都知道!   沈冲扉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坏的人,没好气地将桃子夺到手里,恶狠狠地瞪着他,愤懑不语。   孟宗台爽快地颔首:“对不起。”   沈冲扉没接茬,但也算偃旗息鼓了,一口一口咬着桃子,扭过脖子不看他。   室内一时间陷入安静中,只剩下从窗外传来的轰然的车流声。   其实她该问问他来是为什么,隐隐觉得是为自己而来,可算算那通电话的时间,除非他是超人。而且她根本忘了问,也忘了画,忘了自己的危机。   他来了,就成了她全部的眼下、全部的危机本身。   当然她不知道,他的突然空降,也成了别人的危机。   听闻孟宗台人已到了南京,凌书平说什么也要来见他,但一连发了两条信息都石沉大海。凌书平又联系苏恪,得到简单无情的一句:孟先生在忙。   “那他的意思是……?”   苏恪将话带到:“画的事,孟总会解决,但沈小姐需要一个公道。”   需要一个公道。   凌书平的心结实一沉。这句话在他们这类人的话语体系中,力度很重。   凌书平内心长叹一声,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怕。他庆幸自己赌对了,这位沈同学居然是能让他当天亲临的份量;又后怕于自己也曾是向她施压的一员。但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谁想象得到呢,她之于他。   博物院修复小组出的评估和修复方案也到了孟宗台的手机了,但他暂时懒得点开看。   沈冲扉吃完了桃子,只觉得满手满嘴的汁液,躲着孟宗台的目光去洗了一番。   出来时,一杯水和几粒药已在等她。   孟宗台:“是这些没错?”   沈冲扉点点头,从他掌心捻起白色药片。药片薄薄的,她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掌心。   不是娇生惯养的手,研过墨,做过家务,翻过古籍,打过浆,抵过美术刀,留下一丝丝茧意。擦过时,皮肤与皮肤的接触竟显得那么细而实,涩意留在掌心,久久不散。   孟宗台不用什么被羽毛拂过的比喻来形容她,他愿是研过她墨的砚台。   被研过的瞬间,他眯了眯眼,心底一片看清了自己的平静,骤然收拢手心,将药和她的掌尖都紧紧握住,接着轻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早知有这样的一个瞬间。   沈冲扉轻闭了下眼。   是的,她早知有这样的一个瞬间。   有什么命运的微光在通道那头照亮着她,她和他的这一瞬间,像是早已在宇宙里发生过的一个瞬间,是预言里的瞬间,是虽然当时当刻还没发生,但她冥冥中已经感知到注定会发生的瞬间。   她早知道有一天,他会吻她。或早或晚。   但预感中的时刻来临,冲击力竟然并不比一无所知时更小。   仅仅只是与他紧贴着,沈冲扉就感到头晕目眩,身体簌簌地发着抖,什么话也说不了。   亦做不出抵抗。   这一刻,难言的安静。   孟宗台垂目端详着她。端详着她首次披着长发的模样,她紧蹙着但并不痛苦的眉眼,她泛起难言的红晕的面颊,以及她要躲非躲的微垂下去的脸。   “沈冲扉。”他收起了所有的戏谑,认真、深沉地叫了她的全名,静了静:“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趁虚而入。”   一声轻轻的“咚”,意味分明,是他将另一只手上的水杯搁到了桌角,将这只手匀了出来。   继而贴上了她的后腰,力度由轻渐重,一点一点收紧,直到彻底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这个吻,应该在那天送你下山时就发生的。”   他垂下脸,说完“吻”字却没立时去吻,而是等着她,给她机会拒绝、醒悟,或单纯只是因为没做好准备而推开他。   气息交融成一体,在彼此的体温将空气熨烫得逐渐分不清呼吸到底是属于她还是他的时刻,孟宗台手上用力,将她与自己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吻了下去。   沈冲扉整个儿全然地懵住,木木的,心里还想:会不会有病气?也许这个吻的味道并不好……   但其实很甜,是水蜜桃味的。   芬芳甘甜勾得孟宗台顿了顿,接着在自己未及反应的瞬间便更深地更重地吻了下去,大手揉着她的后腰,全凭着一股本能,一股渴望。很快便将她的白T恤揉得皱乱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嗡嗡的不再嗡嗡,轰然的不再轰然。房间里静得让沈冲扉害怕。   她有些泫然欲泣的味道,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回事,怕眼泪真的溢出来,只好更紧地闭着眼。脚尖踮了起来。   其实她不想哭。这样的时刻怎么会想哭。是身体里那种陌生的涌动挤压着她,挤压出她体内的水分,要通过什么渠道排解出来。   老天爷呀,这是她的初吻……   身体里的立柱轰然倒塌了,是建筑失去了承重的,沈冲扉在孟宗台的怀里不住地软下去,从两条胳膊,到腰肢,到一双长腿。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他,只感受到他的存在,只感到自己在他气息鲜明的吻下化为了一滩水。意识到时,她真的已经泪流满面,一双腿并得紧紧的,被他青筋迭起的手臂托起,被牛仔裤包得浑圆的屁股就箍在他的臂弯中。   “孟宗台……孟宗台……”在孟宗台尝到她眼泪而停下的数秒后,沈冲扉的双耳才听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叫他,呢喃的,无望的,求助的,脚尖虚虚点在地毯上。   孟宗台没问她叫他干什么,深深晦暗的眸与她自上而下地对视片刻,骤然发狠,用比第一次更确定、更充满占有欲的力道去吻她。   他将她吻得抵上书桌沿,吻得她往后仰下去,几乎快躺到桌上,却因为他那双箍着她后脑勺、贴着她的脊心的手而没能得逞。   这样凶,想要的意味鲜明,却也是他的头一次。 第20章 第 20 章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   也许是孟宗台,也有可能是沈冲扉。或者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默契,因为都察觉到了自己体内奇怪的变化。   虽然住了吻,但孟宗台一时半会却没放开她,仍是维持着刚刚那种姿势,近在咫尺地让自己的目光、呼吸、热度落在沈冲扉的面颊上,与她的呼吸交融。   他的眸底黑沉一片,唯余一点亮光注视在沈冲扉的脸上,像夜色下的蜉蝣。   沈冲扉根本不敢与他注视,偏着脖子,反叫自己泛红的耳朵脖子一览无余了。   “别躲。”   从喉结里滚出了连孟宗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低磁带颗粒。   他静静地端详片刻,埋下脸在她颈窝中,唇与她皮肤是将触未触的距离,呼吸融着。   须臾,他在她下颌与脖子相连的地方轻轻用唇碰了碰。   刚刚那些强势深重的吻,都比不上这一枚轻轻的。沈冲扉感到心里猛地一空,像过山车冲下来的那一刻,倏然手脚身段都彻底地麻软了,紧闭的睫毛扑簌着,喉咙里埋了一声叹息,既叹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好温柔……她投降似地想。   她都没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将孟宗台环得那么紧。   “不是因为吃醋。”孟宗台忽然又想起一件忘说的。   “嗯?”沈冲扉的注意力跟着他走。   “你那个师兄。”   “……”沈冲扉窘得没处藏,小小声:“才认识第一天,不至于……”   “至于。”   天底下没有比用这种姿势话家常更坏更坏的事了。沈冲扉很快就承受不住,躲着目光说:“腰疼……”   “要起来吗?”   仍旧小声:“要。”   “那你先放开我。”   沈冲扉愣了一下,看清环在孟宗台脖子上的那双手后,她“啊!”了一声,飞速撤下来,捂住了自己急剧升温的脸。   有两声轻笑落在她耳畔,但她已经没多余的手去捂耳朵。   孟宗台带着她慢慢地从书桌上直起身:“好了。”   沈冲扉深呼吸一口,放下手。其实还没做好怎么面对他的准备,但一面对上,又发现什么准备都不用做。   因为一被孟宗台这样一瞬不错地注视着,她的脑袋就空白了,哪还用想东想西想七想八呢?   自初遇以来夏天的太阳并未怎么变,因此那天“要离他远一点”的念头也绝未衰减。她只是……才十九岁。   沈冲扉没问“你为什么要亲我”,问不出口,也怕他难答,怕他的答案太好她信以为真,怕他的答案太糟她承受不住。   她微垂着脸,整理了一番自己,比如拨一拨凌乱的头发,拉一拉堆起来的T恤,而后故作体贴而若无其事地问:“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孟宗台眯了眯眼,掌心贴住她后颈,将她按回近前:“那你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沈冲扉这才显出一丝符合本心的慌乱来,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吞咽一口:“不要了……”   一次还能用失控来解释,两次算什么?   幸好小昕也回来了,没多想,直接刷卡进门。入目是一具高大的男性背影,肩宽腰窄,黑色衬衣裤收得极利落,而沈冲扉被揽在他怀里,整张脸都被掩住。   听到动静,沈冲扉似乎挣了一挣,没成功,反而被更严实地按住,直按到她纹丝不动地老实下来。   孟宗台半侧目,仅仅只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上。”   小昕人都傻了,“哦哦”两声,越琢磨越不对……为什么要听他的!   第二眼小昕便认出来了。这一下魂飞魄散:“你、你是——”   那天让一代影后沈黎霜手捧盖碗茶侍立左右如履薄冰的孟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跟七小姐这样那样……小昕茫然极了。难道是沈黎霜的安排么?   “把七小姐的行李收拾一下,我带她换个酒店。”孟宗台吩咐起她来像吩咐自己人。   小昕不敢有二话,试探地唤:“七小姐……?”   七小姐你说句话呀七小姐!   孟宗台:“你七小姐现在还乱着,说不了话。”   小昕:“……”   “我不换。”沈冲扉慌成什么样了,黑亮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孟宗台一句话打发了她:“我不跟你住。”   按理说,小昕得护着自家艺人,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是沈六在这儿,也是没法儿的。便手脚麻利地去收了。欠一套内衣遍寻不着,小昕问:“七小姐,我早上帮你洗了一身——”   “我来!”沈冲扉截住她话头,从孟宗台怀里脱开去。   一离了他体温,居然觉得空调温有些冷。   沈冲扉掀开枕头,叠得方方小小的小衣小裤被压得扁扁的。她捏在手里,藏得那叫一个严防死守。   小昕在圈子里也多年了,心里有一番了猜想,骂道:禽兽!   两个姑娘就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仿佛一切没发生过。   有了事做,沈冲扉脸上那些可疑的惹人的薄红终于渐渐地消了。等行李箱拉上时,整个人已恢复平静。   “新的通告单出来了吗?”她问。   “没呢。”小昕咬了咬唇,透露:“林知薇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在跟节目组闹。”   据说,她要求把沈冲扉撤了。   按理说以她的背景和咖位,还有这档子节目的渊源,要换掉个素人易如反掌,节目组也懒得较真。小昕也确实被编导喊过去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沈冲扉身体抱恙,就干脆别录了吧,免得耽误进度。   还没等小昕向孙蕾汇报求助,却是峰回路转,凌书平和制片亲自来找她,让她转告沈冲扉好好休息,节目组等她。   真是神一出鬼一出的。   小昕左思右想:“七小姐,这节目风水不好,跟你磁场不合。”   奇怪,说完这句后,那个一直视他如空气的孟总,居然掀眸睨了她一眼。   小昕心里一哆嗦,但还是正当地把话说完了:“要是你录得不开心,后面就不录了,蕾姐和霜姐那边我去说。”   沈冲扉笑了笑:“先把眼前事解决好。”   “那等通告单出来我就发给你。”   小昕依依不舍地将两人送到门口,骤然警醒:“还是我陪你过去吧,眼多眼杂,我陪着你正当些。”   孟宗台将酒店名字报过去,说是房间已开好了,会有人给她房卡。   南京博物院,修复室和一旁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几个院领导、飞流高层、凌书平,时站时坐,坐立难安,都在等着同一个男人的大驾光临。   原来想联手把这事大事化小的念头,都随着他公务机落地的消息而破灭了。   黑色长轴轿车一旦开进园区,就立刻有了通报。   片刻后,孟宗台孤身一人现了身,苏秘书没跟在身边,被安排去另一件重要大事了——给沈冲扉递房卡。   “说吧。”他一坐下,谁也没看,淡漠的眼垂,谁也不看,与刚刚房间里的判若两人。就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多的寒暄。   凌书平将事情扼要地又说了一遍,当着众人的面,他说得很客观,不流露一丝为沈冲扉开解的意思。   孟宗台沉吟不表,问了第二件事:“损坏程度怎么样?能不能修?”   立时院里领导便介绍了一位,说是院里修复组最知名的专家。   “颜料层局部粉化脱落,伴支撑体压痕、绢丝断裂。面积不大,但位置在花芯,是画眼上。”   孟宗台是行家,这点在座人自然知道,瞒不过他也不必瞒。专家如实地报了,“已经第一时间做了应急稳定和临时固色,也做了记录。”   东西还在那间恒温恒湿的展厅长案上放着,因为蛤粉松了后随时会掉,要避免一切震动和翻动、乃至气流的扰动。孟宗台没过眼前,没人敢动手去修。   “听上去,本体伤了。”孟宗台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   几人的心都是咯噔一沉,垂首屏息。   文物本体受损是大忌,尤其是原物质流失。   没人敢说话,等着孟宗台问第三个问题:“能修到什么程度?”   “四面光,肉眼看不出。”   补蛤粉是显微镜下的细活儿,用毛笔以色墨烘染填补残缺,四面光是行话,意思是正看道看左看右看四个方位都找不出痕迹,是最高水准。   但诸人也都知道,修复记录和定损报告会跟着它一辈子,今后所有著录、拍卖、学术研究,都会记上这一笔。   孟宗台越是沉吟不语一分,屋内诸人就越是头大一分。   “事发至今,我想各位应该已经看过监控了。”   “还没有。”今天找沈冲扉谈话的领导说:“牵扯到另一个艺人的隐私,对方要求封存,等——”   “那就现在看。”孟宗台打断他。   没人敢说个“不”。   “怎么,是刚好监控坏了,还是存储坏了?”孟宗台一只手支住了下巴,似笑非笑。   话音一出,在场众人各有色变,屋内一时噤声如墓场,呼吸也给免了。   南博顿时出来撇清,以示自己绝无包庇同谋之嫌:“监控记录已经封存,随时可看。”   头大的是飞流高层。林知薇虽然是工作室出道,但有好几部合作在飞流,算是飞流系的艺人。一旦查起来,难免会问:谁给了林知薇通行证?   想到这里,不免满腹牢骚地瞥向凌书平。   都怪他提携的那个小姑娘敬酒不吃,才会弄出这么大阵仗。   “其实今天拍摄时,艺人就靠得很近。”飞流高层出来带话题,“有没有可能……当时就已经有损了?”   凌书平睨回去一眼,半声不吭。   神仙难救的蠢货。   “那就一起看看吧。”孟宗台不动声色,显示公允。   飞流这边早有准备,让摄影师打开电脑,播放上午录制的原素材。   光下,一只纤纤素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悬垂于九开画上方,恰如画中仙子现身,于千年跋涉后终于重回精神故乡。   孟宗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问凌书平:“这个小姑娘,就是刚刚说的沈冲扉?”   凌书平心想你快去陪人家吧,别在这折磨他们了!   凌书平:“……对。”   “她是怎么成为嫌疑人的?”孟宗台懒洋洋地问:“靠这几帧意境漂亮的画面?”   凌书平:“……”   凌书平:“不,是因为上午结束后,她单独在里面多留了几分钟。”   “谁看到了?”孟宗台不偏不倚公事公办地追问。   几个南博的交头接耳,末了答道:“特藏部的陈老师,以及馆员闻见。”   陈老师和闻见都被叫来谈话。闻见一身清正地迈进门,见到上方办公椅上的黑衬衣男人,愣了一愣。   孟宗台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听说闻老师可以给沈同学作证。”   “是。”   “你看到的是什么情况?”   “你是公安吗?否则我不必对你讲。”   院领导们:“!!!”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没轻没重没前途啊……   “我是藏家,”孟宗台语气未起波澜,正式地问:“够吗?”   闻见到底比沈冲扉多混了几年社会几年学术圈,孟宗台身份亮出的那一刻,他就串起了所有。   那个他早上调侃的节目组背后的高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闻见深吸一口气,徐徐地说:“早上沈同学确实多待了几分钟,但当时展厅里除了她还有收拾设备的录制组。沈同学一直在看画,除了眼睛和呼吸,没有多余的动作。”   特藏部的陈老师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你比我还清楚?   孟宗台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屋内这帮人精们却又明显地感知到了他气场和情绪的变化。   他比刚刚可不高兴多了。   他淡淡地看着闻见数秒,淡声问:“你是怎么确定得这么清楚的?”   闻见能感到自己身上的那层清正被他的视线压得一寸一寸低下去。   他掐了掌心给自己以力量,认认真真不掺水地说:“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屋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半晌,孟宗台哼笑一声,松了手肘,从办公椅上起身:“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交给公安了。”   他提步往办公室外走,也不管这些人怎么面面相觑,又是怎么追出来送他。   最终是院领导和凌书平陪他到了停车场,再三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肇事者。   孟宗台塞了支烟进嘴里,夜色下神色微敛,语气比刚刚淡漠上几分:“你们这一出了事就只想找个最低成本的处理了的风格,什么时候改改?”   院领导一愣,宛如挨了一耳光,还没品咂出个中滋味,孟宗台已拉开车门。   第二句他是对着凌书平说的:“节目组这么里应外合的话,后面的拍摄我看真迹就免了。除非把老鼠清理干净。”   凌书平颔了颔首:“我去办。”   车子开出园区,往酒店而去。霓虹夜色披上黑色车身与玻璃,孟宗台第一次、前所未有地看京城之外的一个城市顺眼。   他手间的那支烟一直没点燃,想抽,却忍,盯着白色烟管,眸色却越来越沉。   想到哪儿去了。   行至半路,他将烟折了,吩咐司机踩一脚刹车,特意下去,丢进了垃圾桶。   她连二手烟都忍不了,自然也不可能忍一个有烟味儿的吻。   不多时到了酒店,听苏恪汇报说一切顺利,给开的是行政套,视野最好的一间,入住前全屋重新做了除螨处理。   孟宗台没让他给自己留房卡,毕竟他承诺过,何况那样也让沈冲扉没安全感。   他上了楼,找到那间门牌号,按响门铃的时候心跳居然隐约地有些加快。   不由得失笑半声。   是的,他这一路上都在回味这个吻,并且,迫不及待想要第二个。   “沈冲扉,开门。”他指节轻叩,声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我回来了。”   然而门内,沈冲扉却紧紧将背贴着门,咕咚吞咽一口,拼了命地镇定说:   “我已经睡了,孟先生,……晚安!” 第21章 第 21 章   好一个“孟先生”。   孟宗台压了压眼神。亲之前还是孟宗台,亲完后还倒退了一大步?   也是新鲜。半个钟头前,南博一屋子人如履薄冰地挽留他,甚至备好了各种招待方案,他连一秒钟都懒得多待;到了这里,一扇酒店房门把他拦得规规矩矩,他却甘之如饴。   他举着曲指节的手,低笑了一声,没再叩:“看来是我多虑了,担心沈小姐心里有大事,睡不好。”   沈、沈、沈小姐……?   沈冲扉抿了抿唇,眼睛不高兴地瞪大。没错,她敬他孟先生,那他回敬她为沈小姐也是应该的。但是……沈冲扉不自觉抬起指尖,轻碰了碰自己柔软的唇瓣。这可是她的初吻……   沈冲扉冷声冷调地说:“没有大事,我已经做好坚持到底的决定了。明天我就跟节目组一起去报公安。”   然而这个时候,跟节目组一起见公安的,另有他人。   林知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被捅到公安那里?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面对清清楚楚的监控,她顽强地保持沉默,坚持要等家里人和律师来。   飞流高层偷偷给她递了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藏家已经动怒,你再坚持下去,这件事就会成为你的案底。”   林知薇不是吓大的,应当说她的人生经历恰恰使她坚信自己有脱离于一般的法律条款的待遇。不过是小小古董藏家,来上节目一事,说起来是卖了林家面子,实则是林家给了他出力的机会,他得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孟宗台勾了勾唇,什么也没透露给她,只说:“既然这样,有一句话我必须要当面跟你说。”   沈冲扉怀疑这是他骗自己开门的把戏。   “为什么一定要当面说?”   “当面说才诚恳。”   因为他这低沉认真的一句,沈冲扉花了好久、好久才平复好的心跳又陡然快了起来。难道……他要和她聊聊这个吻?   她是不敢主动跟他聊的,因为女孩子的羞,因为没经验的生。也许等过一段时间吧。但那时也许又已经不必聊了,因他已经转了兴趣。   门缝底下光里的影子动了动,接着传来把手拧动的动静。   须臾,门开了,不多,仅仅一尺左右的空隙,钻出沈冲扉不着粉黛的脸,警惕的,好奇的,带点儿怕,又似乎有点羞的。   “你要说什么呀?”沈冲扉闪烁着双眸,问。   刚洗过头发,从这朦胧的灯光中氤氲出她略带湿气的发香。   孟宗台勾起唇注视着她片刻,抬起手抚住她脸颊,说:“好姑娘。”   心被结实地撞击,沈冲扉就这样愣在这儿。   “愣了?”孟宗台提醒她一句,眼神压下,末一句变得更沉更低:“那我要趁虚而入了。”   顿了顿,他就这样一手拄着门扇,一手贴握她的脸,散漫地、缓缓地低头亲上去。   他的气息再度占满了她的呼吸,比下午更强烈、鲜明。   沈冲扉想,一定是因为换了新环境,令她的鼻炎大好了……她甚至闻到了他右手腕间的沉香味。   被孟宗台的唇吮着、舌尖轻轻擦过时,沈冲扉的身体震了一震。   她又想,一定是她的鼻炎好了,因此头昏脑胀的症状也减轻了,才会体味到这些下午未曾捕捉到的细节。   她睫毛抖得厉害,软的唇随他为所欲为。   当孟宗台抚着她脸的那只手开始缓慢地揉弄她的耳垂时,沈冲扉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唔……怎么回事?似乎比下午精进了技艺,且更游刃有余。   她只觉得整个人被吻得酥酥麻麻的,扶着门框的左手紧了又松,而拧着门把手严阵以待的右手,则早就已经软绵绵地滑下去了。   孟宗台能感到她的耳廓在手心变得很烫。   很可爱。她的一切反应,都是嘉赏,都在唤起他更多的冲动。   他停止吮她唇瓣,背对着灯光的一双眉眼压得很深,很耐人寻味。   “沈冲扉。”他叫了她名字一声,沉声:“张开嘴。”   沈冲扉懵懵的,心想难道她一直都紧闭着双唇么?没有呀……猛地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一激灵,瞳孔清澈扩大,却又无力地在孟宗台接下来的亲吻中将眼皮阖了下来。   在他面前,她连一双眼睛的各部件都开始各自为政了,又指望能有多少抵抗力。   她的嘴张开了,舌尖没了守卫者,被孟宗台闯入、捉住,接着是细磨,勾缠,品尝,吸吮。   她的身体里席卷着陌生的风暴,比下午更强,更让她腿软。   门把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掌心滑了下去。   她每被吻得往后退半步,孟宗台就也跟着进半步。已经到了门内,却没有立刻关门。   “我进来?”他贴着她唇,低声问。   知不知道这样说话很犯规呢……   沈冲扉没有答,睫毛乱颤着,手却没有再去推门。   孟宗台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到了她的通行证,眸色一暗,将门反手带上的同时又迫不及待地欺身吻上。   这一次没客气,火热的舌长驱直入,直奔着她唇舌深处的甘甜而去。   沈冲扉没了办法,腰往后折着,拖鞋几乎要丢。   孟宗台箍着她腰的双臂那么用力,让她感到自己随时在被他抱起离地的危险边缘。   她不知道,他也在克制着自己这样做。否则,势如破竹,这间房太适合办事。   吸取了下午的教训,沈冲扉的两手只是无力地抓着他的衬衣,像是想攀缘上他的胸膛肩膀,又不敢。   “你可以抱我。”孟宗台低声在她耳边教她,“像你下午做的那样。”   做得很好。每一次指尖隔着衬衣划过他肌肤,都会带来陌生而不可思议的战栗。   沈冲扉泫然欲泣,趁机将头撇开了:“我不要……”   孟宗台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埋回怀里,另一手的掌心、手指还贴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层薄棉,下意识地箍紧。   好细。   他是个年过三十的成年男性,再怎么没经验,有些事情、有些反应都是无师自通的。确实不能再亲下去了。   孟宗台的喉结滚了一下,刻意地让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阵,落到窗帘的褶皱上、落到桌角的台灯上、落到任何一处不是她的地方。   好让注意力从怀里这团柔软得几乎叫人失控的身体上移开。好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那个边缘上收回来。   “新房间还好吗?”他问,声线有些不自然的沉哑。   “嗯。”沈冲扉埋着的头蹭了蹭,“没住过这么好的。我上网搜了一下价格,已经把房费转给你朋友了。”   孟宗台:“……”   “他有转给你吧?”   孟宗台没回这个问题,而是问:“怎么转的?”   “微信呢。”   “你加了他微信?”   远在自个儿客房里的苏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对啊,这不是要转钱吗。”   “那我呢?”孟宗台松了怀抱,盯着她。   “……”   “我跟你见了三面,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要加我微信?”   见势不妙,沈冲扉抿住唇瓣,眼珠心虚地转了一圈:“能说实话吗……?”   “洗耳恭听。”   “我以为你不用微信。”沈冲扉诚恳地说。   孟宗台没了脾气,盯着她过了半晌:“沈七奶奶。”   澄清:   “我只是有权有势有地位,不是活在天上。”   “谁知道……”沈冲扉尴尬得到处找地方藏,“你一个出门就更名改姓的,像个逃犯似的,不敢用微信也很正常吧。”   “想骂这句很久了吧。”孟宗台玩味地说。   沈冲扉歪了歪脑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宗台伸出手:“手机拿过来。”   “干嘛。”   “加微信。”   沈冲扉舔了舔下唇:“是你要加我,不是我要加你哦。”   “是我要加你。”孟宗台一字一句重复,顺便加码:“也是我要亲你抱你。”   沈冲扉把手机丢过去,抱腿蹲地,头发从肩头瀑布般地散下,刚好藏住她绯红的耳朵。   怎么办怎么办,她有点拿他没办法了……也拿自己没办法。   孟宗台扫上了她的二维码,没多看别的聊天记录,递还回去,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过了会儿,底部好友栏冒出了一个小红点。沈冲扉点进去,看着这个微信号。   头像是一副深绿色的卫星地图,昵称是单字“孟”。   好吧,刚刚说错了,他是出门就改名,但姓没变过。   沈冲扉就这样蹲在地上,在渐快的心跳声中看着那上面的留言:【孟宗台,请沈小姐通过惠存】   纵使紧抿着唇,沈冲扉依然无法阻止唇角的渐渐上翘。   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在等她。她头顶千钧重,指尖在“通过”那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仍不肯起身,反而把脸埋进臂弯与膝盖之间。   顶奢酒店精心布置的华美灯光,为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如丝绸般的光。   孟宗台无奈地陪她半蹲下身,似笑非笑:“你刚刚加苏恪时也是这个反应?”   沈冲扉埋着的头摇了摇。   “那我可以解读一下吗?”   沈冲扉又缓慢地点了点。   孟宗台看着她头顶齐齐的几乎𝑺𝒑𝒓𝒊𝒏𝒈如一条细线般的发路,顿了顿,清晰地说:   “沈冲扉,你喜欢我。”   沈冲扉几乎想尖叫,但她天生不是这样的性子,这一声尖叫便闷在心口,闷在她心脏胀大乱跳、有一个气球鼓鼓、氧气都渐渐不够的心口。   老天爷呀,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吗?她不知道,没想过,没体验过,也就没分辨过。   她只觉得呼吸似乎都成了假的,变得越来越急,四肢冒着汗,自己成了一朵散发着热源的蘑菇。可能是蘑菇台灯。   她很用力地摇着头,以否认孟宗台的猜想。   但一只微凉的指节来到了她鬓边,撩开了她的秀发,将之抿到了耳后,令她的一整个耳朵都露了出来。   红成了一只熟虾。   孟宗台低声笑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七奶奶,你的耳饰挺别致。”   “什么啊?”沈冲扉狐疑地问,带着嗡嗡的鼻音。   “一只,煮熟了的虾。”   沈冲扉那声尖叫终于是被他逗出口了,“啊”了一声,忙不迭去捂他嘴。   这下子让自己整张脸都被他看了,居然比耳朵更红,而黑色眼珠里的水润感,也比最亮的大溪地黑珍珠更亮。   孟宗台就势扣住她那只手,一直以来为非作歹的唇在她手心亲了亲,轻得反而有一重郑重。   灯光下,眼神在她脸上一瞬不错。   “我当然也喜欢你。” 第22章 第 22 章   “也……”沈冲扉吞咽了一下,为了把快蹦出来的心跳吞下去,“喜欢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表白。长得这么漂亮,从初中起就收情书了,就这样一路收到大学,告白的方式五花八门,告白的人也良莠不齐,但就算是叱咤风云的校园男神,沈冲扉也觉得他们傻。   她不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一旦她挺关注的某个男生向她表露出好感,她就会迅速地对他失望,因为她实在想不通他喜欢她什么。只是因为相貌么?毕竟她是个话少、无聊、死读书的。   沈冲扉想,我该对你下头了,孟宗台!   但奇怪的是,在她体内循环往复回荡着的,却是奇怪的热流。他的“也喜欢你”四个字,如夜潮冲荡着她那堵妄自菲薄的自我认知之高墙,带出一股股小细沙、小碎石,冲出一个个小缝隙、小孔洞,令她逐渐感到微风之清,墙那边的海之阔。   孟宗台也喜欢她。   被他喜欢,大约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可是他展现出来的郑重,他的智识、阅历,处世时的傲慢、清高与游离,都在让这份喜欢显得来之不易、深思熟虑。   “很突然吗?”孟宗台略有一丝失笑:“不喜欢你的话,为什么要亲你?亲自己不喜欢的人,也太吃亏了不是?”   “谁知道。”沈冲扉嘟哝着说,眼珠子转到旁边。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你哪里来的‘也’。”脸虽然红,但嘴没软。   “哦……”孟宗台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拆穿也没追问,只把她指尖松开一点。   就在沈冲扉要抽走时,他又很坏心地捏住了,并且捏得比上一次更紧。   “原来七小姐是这样的人,明明不喜欢我,却要给我亲?”   “你也没给我机会拒绝……”声音很小,像一句没什么底气的申辩。   “这样。”孟宗台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声。   沈冲扉心口一跳,恐怕自己伤了他,顿时抬起眼来。   哪想到正中他下怀——   他就在等她这一眼呢。   孟宗台的眼神很安静,没有逼人的欲色,也没有高位者的迫人,只剩下灯光里一点深而沉的亮。   他一字一句,正经地说,像签字盖章落款:“你可以不认,但我是真的。”   他把她牵起来:“睡觉?睡饱了再想想?”   这么游刃有余……一点都没有紧迫性呢。   沈冲扉忽然有点小失落,想着不能让他看出来,便“哦”一声,接着又“嗯”一声,点点头。   孟宗台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可恶:“喜不喜欢的可以慢慢想,头发不能慢慢干。”   他转身往浴室走。   沈冲扉问:“你干什么啊?”   “拿吹风机。”   脚步顿了顿,他问:“里面没什么我不能看的吧?”   ……还真有!   沈冲扉一阵风似从他身边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抓起两三样小件,又一言不发闷头从他身边走出来。   孟宗台想了想,决定告诉她:“你可以找洗衣房。打个电话就好了。这么一双写字画画的手,就别做这些了。”   沈冲扉这才知道,心想真五星酒店就是好哈,两眼亮亮地问:“免费的?”   孟宗台不动声色:“当然,房费都收这么贵了,再额外收钱还是人吗。”   沈冲扉觉得这句话格外中听。就是就是!   孟宗台拿了吹风机出来,将插头插上:“过来。”   灯光下,身穿黑衬衣的他整个人是如此闲散矜贵,令吹风机在他手里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活气。   沈冲扉觉得他的举动很有表演成分:“这点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而且已经吹过了。”   “当然。”孟宗台也毫不避讳,“也不是在表现体贴。”   “那是什么?”   “找点机会再赖一会儿。”   “……”   开关一推,热风呼呼,淹没了沈冲扉的抗议。   她被按坐在沙发上,感受着风的流动,以及男人的指尖漫不经心自她发间穿过的拨弄。偶尔擦过头皮,略带的力度让沈冲扉顿时发麻,后脖子麻麻痒痒的。   其实她的头发已经有七八成干,孟宗台惦记着她刚烧过,便将之从里到外吹了个透干才罢休。   风声停了,发香温热地溢在两人之间。   沈冲扉听着他收线的动静——这很好,用了东西知道归到原位,不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少爷。   “你是这样照顾别人的吗?”   孟宗台懒洋洋地卷着黑色绝缘线,问:“哪个别人?”   “就是……”   “我妈妈?”   “……”   “不是。”   “我奶奶?”   “不是!”   “我姥姥?”   “……”   越说越离谱了。   “我也没有姐妹。上次你见过那个堂弟?”说完自己先笑了:“别恶心我。”   沈冲扉攥着拳头:“我不是说她们……”   孟宗台到底是没忍住,两手在她肩膀两侧的沙发背上撑住,形似将她罩在了怀里,略略俯身下来。离得近,讲话声也低了:“那是谁?请七奶奶赐教。”   沈冲扉渐停的心跳又快了,故作镇定地说:“就是,之前那些女朋友啊……”   她也没资格问这些,问出来后觉得怪没意思、怪小气的。   室内安静了一瞬。   隔着秀发,孟宗台将手掌贴住了她半边脑袋,安抚性质地用力压了压,沉稳地说:“我没有过女朋友。”   说完,他也不急着看她反应,起身将吹风机放回原位。这之后又盯着她将药吃了,方才舍得走。   沈冲扉故意不送他,坐在床上拿着抱枕,话里有话地确认:“苏先生真的没给你房卡吧?”   “他叫苏恪。”孟宗台口吻凉凉。   什么身份也跟他一起“先生”上了。   “哪个‘ke’呀?”   “恪守‘朋友妻不可欺’这一原则的恪。”   “……………………”   “走了。”   真是坏啊,丢下这样耍流氓的一句,居然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害得她在床上发了足足两分钟的愣。   他什么意思!!!   过了会儿,手机嗡嗡震动。   还以为是孟宗台的微信,沈冲扉忍了一忍才去摸手机。   果然是他。   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三千的转账。   孟:【房费,请收。】   扉:【不用啦,我会找六姐报销。】   孟:【沈小姐不喜欢我,还被我赖了半晚,这是应该的。】   沈冲扉大大方方地点下了收款。不跟这种有钱人矫情。   孟宗台笑了笑,又发了连续三个三千的转账过去。   孟:【第二、三、四晚的房费。】   扉:【你想多了,明天我去节目组一闹,下午就能打道回府了。】   孟:【不是闹,是正当地为自己主持公道。】   对于今晚上在博物院发生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多透露,甚至发了句【加油】。   准备睡觉前,沈黎霜来了电话,问她今天录制怎么样,“听小昕说你病了?”   “嗯,过敏性鼻炎。”   “大小姐体格哦。”沈黎霜取笑了她一句。从她的语气看,她对所有都一无所知。   看来小昕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人。   “我换了个酒店。”   “小昕说了。应该的,状态不好也影响成片,钱是小事,别因小失大。”沈黎霜宽慰她:“好好表现。那个林知薇,没对你怎么着吧?”   沈冲扉把早上泼粥事故说了,沈黎霜冷笑一声:“这点伎俩虽然不好看,倒是管用。幸好你跟小昕留了一手。她背后有势力,你犯不着跟她硬碰硬,稳扎稳打就好了。”   沈冲扉将她的叮嘱一一记下,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六姐,要是我栽培不起来,你会失望吗?”   “你有潜力,我有资源,容不得你不起来。”沈黎霜笑了笑,这末一句语调却微沉了:“重要的是,你守得住自己,守得住目标。”   沈冲扉心想,你自大吧,再自大一天,明儿个就该收到我闯祸了的噩耗了。   一切事情都在举棋不定时最耗人心力,一旦做了选择,也就落子无悔了。沈冲扉关了灯,在退烧药的作用下很快陷入睡眠。   翌日小昕按约定的时间来酒店找她,没带来新的通告单,反而说:“今天节目组给假。编导问我你病好了没,说好了再拍,不急。”   换了好环境,沈冲扉自然是大好。她找了个机会打电话给凌书平,说自己仍坚持报警。   凌书平从她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语气里听出,作为整个风暴中心的她,实则对风暴的形成和经过都一无所知。   到这份儿上,他也不知道是同情她还是祝福她了,淡淡道:“昨晚上已经水落石出,沈同学可以安心养身体了。”   “你们确定看过监控了?”沈冲扉一愣,迫不及待追问。   “不然呢?”凌书平淡笑着反问她,“不看监控的话,我们是基于什么认为沈同学清白呢?”   沈冲扉沉默了会儿,脑中闪过孟宗台的面孔。   “放心吧,你的公道,公道得很。”凌书平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沈冲扉茫然地怔了会儿神,倒回床上去。   一件天大的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了……她看着天花板,心头空落落,品不出滋味。   按理说该睡会儿回笼觉的,但她闭上眼努力一番,实在没睡意了,拿着手机无意识刷起来。   她以前从来不刷手机。   孟宗台……是不是该来找她了?   总不能亲完就消失吧!   在小昕的目瞪口呆中,沈冲扉开始了日常的英语口语和听力练习。   徽州的教育资源比不上京城,这导致她高中转学过去后一度很自卑,暗暗发誓要练出一口地道流利的英语。每日的晨读她一坚持就是三四年,现在在练中级口译的教材。   “霜姐就应该安排七小姐去拍电影,到时候闪耀个戛纳,一口英语秀死内娱!”小昕佩服地说。   沈冲扉抿唇扬起略有些害羞的浅笑:“我还差得远呢。”   “我都不敢想七小姐正式出道那一天。”小昕展望起来,“到时候你的同学肯定是头一份吃惊,其他家小花呢,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开始在社媒上到处刷你坏话。”   “会说什么呀?”沈冲扉想了想。   “七小姐有没有留下过什么案底?”   “我没犯过罪。”沈冲扉严肃地说。   小昕:“……不是这个意思!”   沈冲扉回想了一番自己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   最出格的,就是在还没跟一个男人确认关系时,先狠狠亲了两回。而且这个人疑似比她老很多岁。   但这事儿吧,只要当事人不说,谁又知道呢……   “七小姐,你脸好红。”小昕的狐疑已经写满了脸。   沈冲扉咳嗽一声:“化学有一次随堂小考不及格算吗?”   她实在不擅长这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她宁愿去描甲骨文。   小昕:“……”   什么绝世乖乖女。   “你也不要太紧张。”小昕宽慰,“以后你要见的风浪多了。风浪越大,说明你越接近那个位置。流言咽得下去,才走得远。”   沈冲扉点点头,掐亮手机。   八点半了都,孟宗台竟然也没来短信。   什么意思啊?他醒了的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想到她、不是找她?故意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睡了一觉没滋没味了,决定不搭理了?   还是昨晚上她没承认喜欢他,他知难而退了?   或者,就是很忙,忙忘了。   “七小姐,”小昕又叫醒了她:“这篇你刚刚听过两遍了。”   叽里呱啦的听得心烦,沈冲扉把听力关了。   她一直等到了九点半。要不是小昕陪着她聊天、吃早点,她不知道要怎么捱过,怎么转移注意力。   小昕眼见着她一次次打开手机,扫一眼,又很快锁上。一见有微信,她就眼眸亮晶晶,看完后却又变回闷闷不乐。   小昕了然:“七小姐,恋爱了哦?”   “没!”沈冲扉一个坐正挺直,叮当一串声儿,银叉子掉到地板上。   “孟总这样的人,正常的。”小昕温柔地说,带有几分姐姐似的宽容。   “不是他……”沈冲扉此地无银,转过脸去。   行政酒廊正对着窗外的街景与楼景,望出去能看到很远处的紫金山。太阳从玻璃透进来,晒着她苍白透明的侧脸。   “不是他的话,也不能是别的男人了吧。”   小昕给她现场做了个烟熏三文鱼三明治,抹上厚厚的奶酪递过去,“吃吧,低碳高蛋白。”   又说:“但孟先生是站在高处的人。七小姐知道?”   沈冲扉点点头,张嘴咬了一口。刚烘出来的全麦面包片很酥脆。   “霜姐约他在四合院见的那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说实话,七小姐不了解娱乐圈,所以没感受。其实霜姐的地位在我们这些人看来,已经是高得不能再高,金字塔尖尖上的人。但霜姐却说,孟先生看她,跟看我没什么区别。都是平民。”   沈冲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却很认真,有种不符合这食物的认真和缓慢。   她一直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渐渐地滑下来,掩住她半边的面孔。   “七小姐,跟这样的男人,能体验一遭是很多女人想不来求不到的事,既然找到你了,你就体验吧。多的可别再想了。”   末了,她说了一句至对的话:“多想想他能给你的好处,别等他电话。”   小昕说的,实在是挑不出错……   大约也是沈冲扉心底的声音。   也许……是她二十五岁,二十九岁,三十二岁时心底会想的声音。   可是,她现在只有十九岁。   这既是幸,又是祸;既是对,又是错。   “我才没有等他电话呢。”沈冲扉压下心口的紧绷,抿了抿唇,浑不在意而又坚决地说:“他爱找我找我,不找就不找,我又不围着他转,也没有惦记他。你想太多了。”   小昕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身边一道身影的出现而噤了声。   他们这种人的气场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仅仅只是站着,还没开口,小昕就感到头皮一紧,两条胳膊上窜起鸡皮疙瘩。   一道餐盘落桌的声音,一杯黑咖啡,几样随手夹来的东西,不像是来正经吃早饭的,像来找人。   “早安。”   慵懒微哑的一声。   沈冲扉猛地抬头。   眼前男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换了件黑衬衫,但领口仍松着两颗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眼皮薄薄半垂着,眼眸比清醒时更懒、更沉地看着沈冲扉。   “我只是醒得晚。”孟宗台无奈地说,顿了顿,伸出手去,在沈冲扉唇角轻轻一捻,带走全麦面包的碎屑。   “醒了可就来了。” 第23章 第 23 章   都几点了,居然只是才醒么?   沈冲扉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五。早餐都快撤了。   马上有酒廊经理过来,小声请示了几句,自去命厨房准备吃的。   “年轻人觉多,七奶奶担待。”孟宗台端起沈冲扉手边的咖啡。   他没说他昨晚上三点多才睡下。为了画的事,他亲自给另一位藏家宋先生去了电话,讲明了来龙去脉并表达歉意。   宋先生肯把这两开出借,这份人情孟宗台自然会在别的地方弥补,宋先生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么画被损了,也就只能一码归一码,冤有头债有主了。   宋先生要比孟宗台难相处得多,物欲极强,嗜物如癖,一幅字画对他来说,收藏传世的价值大于实际的美感。损了本体,对他来说是掏心窝子的痛。   孟宗台将他的意见带给了凌书平,并说对方的律师和保险经纪人都在过来的路上。   凌书平又将之传递给了节目组和博物院,大半夜的竟人仰马翻。   处理完,孟宗台一时间也睡不着,想着今天的吻。   他不后悔,当他发现自己肯为了沈冲扉临时调来一台公务机时,他就准备好了要取这枚吻,只是或早或迟的区别。   他只是没料到,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在严防死守,一旦意志力上有了松动,他的欲望就以迅雷之势占了上风,假模假样地找到个契机后就闪电出击了。   只不过三点睡九点半起,还是有点挑战他生理习惯了。太困,让他这个基本上不沾咖啡的人也想提提神。   沈冲扉想阻止,但玻璃杯沿已经到了孟宗台唇间。接着,他无比自然地喝了一口。   “我不像有些小姑娘,喝人茶水还要嫌弃碰到。”他闲闲地翻了篇旧账。   小昕就在旁边呢!沈冲扉忙不迭起身:“我、我去找点吃的……”   小昕见状也想识趣走了,孟宗台却往椅背上一靠,刚刚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敛了几分。   “你是沈六的人?”   小昕摇摇头:“我在霜姐跟前做过几年事,霜姐觉得我能力还行,派来帮七小姐,也是提携我。”   “挺伶牙俐齿。”孟宗台哼笑了一声:“既然换了新领导,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吗?”   小昕点点头:“七小姐好,我才好,我的奖金跟七小姐的挂着,不是霜姐。”   孟宗台这才放了她。   吃过早饭,凌书平先将新的通告单发给了孟宗台过目。   随后他打了个电话来,请示:“林家拿到了宋先生那边的谅解,节目组相当于也欠了林家一个人情,想让林知薇至少把第一期录完。你看,是不是能这么办?”   人情错综,难分清浊,有人要说法,有人要保人,节目组要播出,馆方要体面,几股力道绞在一处,作为办事的人,凌书平难。   孟宗台把玩着手里未点燃的烟管:“你的节目,你说了算。”   凌书平这就有了数。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来现场看看?”他顺势邀请,刚好让他检阅检阅工作状态。   “免了。”孟宗台说:“省得她紧张。”   吃完早饭,小昕找了个借口避开了,孟宗台送沈冲扉回房间,问:“今天要去节目组打一场硬仗,需要我陪吗?”   刚刚小昕在,沈冲扉都没机会分享,这会儿正好说了:“导演打电话来,说跟我没关系了,知道是谁弄坏的。”   “谁呢?”孟宗台懒洋洋地好奇,全当自己是局外人。   “不好说……”沈冲扉说话与做事一样稳当:“虽然我有怀疑的对象,但毕竟没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沈冲扉昨天去找林知薇,一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二是开了录音。虽没录到什么,但林知薇的反应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她没见过证据,这终归是猜测而已。   “七奶奶品德可真高尚。”孟宗台抬起手来,将她鬓边的发往耳后撩了撩,“跟我也这么见外?”   弄得仿佛他不是外人似的。   “总之是个有背景的……”沈冲扉没躲,但垂下脸来,故作沉吟镇定:“本来想仗着关系,把这事儿推到我头上,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就看她和藏家的关系谁比较硬了。”   “小小年纪,人情练达。”孟宗台哼笑一声:“既然这样,就趁休息好好养养,别病怏怏的。”   沈冲扉敏锐地怀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息呀?”   孟宗台睨她一眼:“你也不像是准备工作的样子。”   沈冲扉开了锁,半推开房门,要进不进的,依着门板问他:“你今天什么安排?”   “你想找我,我的安排就是你。”   沈冲扉心里羞嘴巴硬:“不想找你。”   孟宗台也没强求,笑了笑:“行,一切看你心情,我只听调遣。”   虽然他昨晚上说自己没交过女朋友,但这么面面俱到的温柔,这么变着花样儿的好听话,让他这句话有了旁的解读。沈冲扉记得那个爱看言情的舍友跟她分享过,什么他们这种人不叫“交往”,叫“跟”,不说“我们交往吧”,而说“你跟了我吧”。   可能孟宗台没谈过女朋友是真的,因为够不上他的定义,但他身后“跟”过一连串女人呢。   沈冲扉紧了紧握门把的手,挺公事公办地问:“我明天复工,你走了吗?”   孟宗台原定今晚上就回京,听她这么一问,不动声色:“还没。”   “要不要来现场看下拍摄?”沈冲扉诚意邀请:“虽然你应该看不到九开真迹……我没那么大腕儿带你进去。”   孟宗台极细微地翘了翘唇:“那看什么?”   沈冲扉不说话了。   孟宗台意味深长:“看你?我倒是乐意。”   “别!”沈冲扉吓得往房里跳了一步:“你千万别来,我紧张。”   孟宗台没再逗她。   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又逗留了一阵,方才撤了,揣回西装裤兜里:“好好休息。”   他没冲她耍流氓,反而让沈冲扉心里空落落的。   换好睡衣,手机里来了一条未读消息。   孟:【不是不想亲你,是你不喜欢,我尊重一下。】   沈冲扉用力抿住唇,抿得上下两片唇瓣都被包住不见了。   她才不回呢。回了就掉陷阱了。   这一天她度过得很自在,一时补觉,一时上网课、翻资料。小昕则在原来那家挂牌五星里替她守着。   节目组和闻见都来拜访过,被小昕以养病的借口打发走了。   午后,林知薇居然也来找。   小昕一句托辞还没说完,她已经推门进去。房间一眼见底,床铺平整,行李少了一半。   林知薇笑起来:“沈老师这是养哪儿去了?”   小昕也懒得陪笑了:“不关你的事吧,林老师。”   “怎么不关?她有能耐啊,有人护着她,这么一点小委屈都不肯让她吃。哦……我懂了,”林知薇笑起来:“这标间,是导演组给她的烟雾弹,实际上不知道在哪儿过夜呢吧?”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听说,凌导往丽思卡尔顿跑了两趟呢。”林知薇冷笑一声:“算她有本事咯。”   小昕气得发抖,只能通过深呼吸来克制自己:“林知薇,你说话是要负责的。”   “我说什么啦?沈老师不在这儿住是事实吧?凌书平出现在丽思也是事实吧?怎么啦?我有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苟且吗?”林知薇眨眨眼。   不等小昕再下逐客令,她施施然扬长而去。   一进电梯,她脸一沉,冷声吩咐助理:“去丽思蹲蹲,我就不信拍不到什么。”   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凭什么?她什么档次,出通告还住起丽思了?”   经纪人皱了皱眉:“知薇,别再硬碰了。她现在有人护。”   林知薇将一双掌心掐了又掐:“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经纪人压低声音,“明天录制,你换个路子。她专业,你就虚心;她有镜头,你就跟进去。”   林知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那我明天就跟沈老师好好学。”她慢慢地说:“等上线后,她现在怎么上的镜,回头就怎么还回来。”   小昕很快将这事告知给沈冲扉,提醒她注意。   沈冲扉听完也是哭笑不得,“她的意思是,凌导在背后罩我?”   小昕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着找她掰扯、证明什么,犯不着。”   沈冲扉将《装潢志》倒扣下,眸光沉静:“我不会。”   但从林知薇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笃定了这一切的缘由并不是正义战胜了权势,而只是因为东风压倒了西风。   沈冲扉回忆着、斟酌着凌书平的态度,试图整理出一个转变的时间点、一个蛛丝马迹。但一个身处台风眼中的人,是无法感知到锋线的涌动的。   想不出头绪,她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孟宗台来喊她吃饭。   “不能出门了。”她没滋没味地说:“有人在这里蹲点,想拍到我。”   “哟,红了?”孟宗台闲闲地打趣。   沈冲扉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抱枕:“我也想知道形势转变的根本原因。”   她看着孟宗台,愣了愣,心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令她感到不舒服的猜想。玩笑道:“不会是你吧,孟宗台?”   孟宗台不改脸色:“你打电话给我说的是‘教教我’,帮你摆平,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冲扉又盯了他一阵,翻身仰躺回去:“那会是什么价钱哦……”   孟宗台走到了床沿,俯下身来,两手在她左右肩膀两边的床沿撑住,自上而下与她四目相对着。   沈冲扉溺在他晦暗不清的目光中,心跳渐渐攀至高峰,甚至微不可察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回答,似乎都在他充满占有欲的姿势中,都在他不言自明的眼神中了。   然而孟宗台却勾起唇,没事儿人似的将身体直了回去,淡淡地说:“陷阱题,不答。”   他叫了餐,陪沈冲扉在客房里吃了晚饭。   这一天,他对她最亲密的举动,仅限于早上帮她捻了嘴边面包屑。   沈冲扉安眠一夜,翌日早起,病气跑净,整张脸回到了十九岁该有的容光焕发。   按时到了博物院,仍是那些熟面孔。但来关心她的人可变多了,嘘寒问暖的,对前两日的事只字不提。   林知薇一把挽住了她胳膊:“沈老师,两天没见想死我咯。”   沈冲扉目露惊诧,笑叹半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薇笑得温文尔雅的,带有一丝丝落寞和自卑:“你多担待呀,我有病,吃着药呢,有时候控制不了情绪。”   沈冲扉真的要信了,因为她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实话说,我本来想站出来的,但我爸爸那个人对我要求很严格,我从小就是在他棍棒底下长大的,犯一点错就会鸡毛掸子伺候……”她呼了一口气,笑笑:“没关系啦,他昨天几通电话搞定了。”   “他这么严格的家教,却忘了教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么?”沈冲扉真诚地问,“那你那些打不是白挨了?”   林知薇一怔,用力地将脸上笑意维持住。   现场呈现出比头一天更十足的其乐融融。   按流程,今天录的是【入手】,也就是嘉宾上手体验修复工作。   场地仍在那间临时展厅中,长案铺开,绒布、无酸纸、排笔、马蹄刀、浆碗、喷壶一字排开,冷光灯从两侧压下来。   沈冲扉、林知薇和闻见分坐。   林知薇在镜头前请教:“这件事沈老师是专业的吧?大学课堂上教不教啊?”   这下连小昕都意外了。她这是在给沈冲扉铺话题呢?这么好心?   沈冲扉并未被捧杀,谦虚地说:“只是了解过。”   今天的任务是托裱——给一张做旧的仿件绢画托上一层命纸。   南博的修复专家讲解并演示了一遍。看上去很简单:刷浆、上纸、排实、赶气泡,跟上美术课似的。   闻见先动手。他到底是科班,路子正,一板一眼,只是手生,排笔下去,那张绢跟着他的劲儿微微起了皱。   沈冲扉先没急着动。   她把那碗浆端起来,用排笔挑了一点,看它挂在笔尖往下坠的样子,又用指腹在碗沿捻了捻。捻完,她往碗里兑了极少的一点水,重新调匀。   林知薇面向镜头笑道:“沈老师果然是专业的,我就跟她学了。”   于是沈冲扉做什么,她便跟着有样学样,煞有介事的。沈冲扉的老练沉静,反倒衬托出了她的生涩、认真和虚心可爱。   并且如此一来,沈冲扉的高光镜头都带上了她。   凌书平摇摇头。飞流高层坐在一旁,笑说:“小姑娘家有些摩擦,咱们这些老头儿就别把它上纲上线了。这故事性很好嘛,又有节目效果,又能科普真东西。”   话音刚落,导演组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多时,挂着通行证的苏恪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   很低调,家教养出来的克制,身上没任何鲜亮的标识和饰物,一眼过去,深沉含蓄,正如他腕上那串低调的沉香珠。   全凭那身样貌和气质开了道,周围人自动让出空间,以为是什么大领导来了。   穿过乱而有序的轨道、监视器、收音杆儿和屏风,孟宗台的目光缓慢而专注地落到长案后灯光下的嘉宾身上。   没说话,唇先勾了起来,眉眼压得不动声色。除了极其了解他的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是高兴的。   凌书平一眼瞧见,连带着他旁边的飞流高层、院领导也都被夺去了注意力。   几乎是同时的,几人都要起身让座。   孟宗台懒洋洋往下压了压两指,让他们稍安勿躁。   他没开口,把自己存在感降低,像个只是来观摩一下的路人,站到昏昧的角落里。   镜头里,沈冲扉正在铺纸。   左手托着命纸的一角,手腕虚提着,令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悬着,不打卷,不沾手。右手排笔蘸浆,从中心一笔落下,往外,一刷,一赶,顺着绢的丝缕走。   闻见停下动作,也过来学习。   林知薇揶揄:“闻老师也不行吗?”   闻见摇摇头,说了句有见地的:“这个吃童子功。”   镜头里,他没避讳对沈冲扉的欣赏佩服之意。   孟宗台玩味地看着   那么多双目光都在身上,但沈冲扉不察,整个人俯在那张绢上,专注而呼吸均匀。   摄制机器静悄悄地运转,灯打在她垂下来的侧脸和那双手上,她一次也没抬头。   苏恪凑过去耳语:“沈小姐很厉害,这次坐镇的曾教授一直夸她。”   孟宗台回了两个字:“当然。”   说得好像之前见过她这么专业的一面似的。   苏恪明显地感到,这个男人在与有荣焉。   太稀奇了,稀奇得他甚至想看一看他。这个各方面都到了顶的男人,对什么稀世珍宝都只是疏懒地掀一掀眼皮的男人,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而骄傲。   就算是一个父亲站在这儿,也不过如此了。唯一不同的大约是,他的这份目不转睛的注视,是他在角落里、在苏恪一个人面前展露的。   不声,不响。   孟宗台比谁都惋惜她竟想进娱乐圈闯闯。这份惋惜里既有替她的,也有替他们两个的。   这圈子的流言蜚语,有时候压过了权力本身。一些偏爱和照顾,只能永远地压在水面之下,无法见天日了。   孟宗台往后靠上墙,唇角自嘲地勾了勾。   时间到,修复师前来验收,一一点评三人的工作。   “为什么要把浆兑水?”他问沈冲扉,没说对还是不对。   这浆是调好后直接给出的,因为没点功夫很难打好,而浆稠了绢就发僵,浆稀了就托不住,浪费。   沈冲扉谦虚地说:“今天潮气重,可能调好放久了,浆稠了,托上去的话回头该起翘了。我不知道这判断对不对。”   师傅拿手指进去捻了捻:“对。”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林知薇在镜头前流露出真心实意的佩服之色,竖起两个大拇指。   凌书平这才喊了“咔”。   沈冲扉也才从这极费心神和精力的状态中放松出来,直起腰,轻轻呼了口气,继而拿起喷壶,仔细地把案面收拾干净,排笔一支支涮好、理顺、搁回原位。   她那只跟拍镜头被凌书平提醒,一直跟录着。   收拾停当,沈冲扉退出了录制区。小昕送水和毛巾过来,还给她揉腕子。   闻见一双清俊的眼亮晶晶的,说:“大师。”   “哎……”沈冲扉微微偏过头,白净的脸,柔和的弧,诗人笔下的那朵莲花,最是一低头的娇羞。   “师兄别这么说,都是基本功。”   “这话听着有点像骂人了啊。”   沈冲扉只好笑。   她脾气好,笑点低,好逗,而且对师兄啊、长辈啊,都自带一种尊重、乖巧,让人相处起来心头发痒,想照顾她。   苏恪挠挠头,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都怪孟宗台今儿个过来是临时起意,他也没法提前通知。   孟宗台仍站在原地,没上去凑热闹,肩松着,唇角带点好整以暇的味道,但眸色很深,渐渐如井水般凉下去。   他有这么不引人注目么?   他不提醒,赌这一轮的休息中,沈冲扉能不能发现他。要是发现了,他也就笑笑。要是没发现……他就得给她加深点儿记忆了。   最终竟是闻见先发现了他。大概男人对敌意是要敏感些,有生存直觉。   闻见抬起头,穿过忙碌的设备和工人,瞥见孟宗台的身影后,他的笑敛了下来,一声哂笑。   “藏家也来了啊。”他淡淡地说。   “谁啊?”沈冲扉好奇地问,顺着他的视线抬眸过去。   “不就是上次走廊里等你的那个人吗?”闻见说,“也是这几开国宝的主人。”   看清角落里的男人是谁后,沈冲扉的心笔直地沉了下去,山风呼啸,坠崖沉湖,脸色冰成了一片薄霜。   她最害怕的,她的公道,她的吻,竟来自他的权力,他的偏纵。   “他那晚上亲自过来的阵仗和排场,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连想都不敢想。”闻见清晰地、敬而远之地说。 第24章 第 24 章   孟宗台不知道她为什么明明看到自己了,却不过来。   她甚至连招呼都没打,笑也未曾给,慌乱地带有某种决绝地将视线挪走了。   “师兄,”沈冲扉轻轻地说,“等今天录完,你留住我好吗?”   闻见一愣,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因为沈冲扉语气里的求助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他点点头:“没问题。”   “恐怕会耽误你正事。”沈冲扉歉意地笑了笑。   “你也可以是正事。”闻见安抚了她,让她别多想:“去喝点热水?”   沈冲扉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生怕晚一秒就会被叫住。   “小昕,”沈冲扉临走时交代:“别和孟先生有交流。你不认识他,也从没见过他。”   虽不解其意,小昕还是应了下来。   目送沈冲扉与闻见的背影一会儿,小昕转过身,却刚好撞上那个男人的视线。   这一眼让小昕心里直打了个突。   他看上去,十分不悦。   苏恪也感到了身边男人气息的变化。他面无表情,周身气质懒懒地沉下来,带有某种讽意,让那些想来攀谈的领导们都噤若寒蝉了。   “苏秘书。”良久,孟宗台叫了他一声。   苏恪颔首,等他的差遣。   “你没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他听上去还是淡淡的,但正是这种剥离了一切情绪的淡,才更让苏恪头皮发紧。   “闻见是这一期的青年观察员,博士也是在京大读的,算是沈小姐的校友、师兄。”   “还有呢?”   “还有,”苏恪揣摩出了他真正想听的,“在节目录制过程中,他和沈小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颇有默契。”   孟宗台仍没有放过他:“一见如故,颇有默契。”他缓缓地重复了这四个字:“是怎么体现的?”   苏恪徐徐地深吸了一口气,描述了开头那十道问答的情形:“沈小姐和闻老师至少有两题是撞了的,彼此谦让后,在没有交流过的前提下配合有度,让每一题都落在点子上。”   孟宗台一言不发。苏恪说得简单,但惟这种简单才更留下了他发挥想象力的空间。   他忽然有些倦怠,敛了刚刚所有的不快,吩咐苏恪:“订一家餐厅,别致一点,金陵特色一点。”   “两人位?”苏恪例行公事地确认。   孟宗台临走时睨他一眼:“你想参与也可以加一位。”   苏恪什么声儿也不敢吭了。   孟宗台摸出了一根烟,在僻静而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抽完了。   说是抽烟,可能风抽的比他多。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将烟夹在指尖,另一手在手机上敲敲删删。   他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过。   想问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有没有看到他?看到了为什么不打招呼?为了避嫌么?   其实她不必这么紧张,对于他身份的隐瞒,他比她更看重。对于今天现场大部分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神秘而欠缺存在感的不速之客而已,不会有人看得出他曾吻过她。   但这些都被孟宗台删了,或者干脆只在心里过了一遭,连打都懒得打出来。   六月的风挟着温热,窄窄的冬青叶尖簌簌抖落几粒光斑,灰白的香烟雾升起来,散进蔷薇与他重叠的影子里。   他最终只发过去漫不经心的一句:【七奶奶很有镜头表现力】。   沈冲扉当然收到了这条信息,但没回。   她一直在喝热水,小口小口的,也不说话。有时候闻见出声,她都像没听见。   “看来你们之间出了些什么差错。”闻见点到即止。   沈冲扉勾了勾唇:“师兄再说说前天晚上的过程吧。”   怕闻见为难,她补了一句:“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我要的这份公道是怎么来的。”   闻见回忆了一番,没渲染也没删减,有什么就说什么。   “一屋子的人只有他坐着,等着他的意见。”   闻见虽然无意仕途,但也知道这里面有些人的级别,何况还有长幼之序。   “我在外面候着,有些细节听不清。应该是有人提到你是最后走的,他要证人,我和陈老师就进去了。我说完,其实他也没交代什么特别的,直接就走了,这之后监控录像就启封了。”   沈冲扉恍惚,失笑了笑:“也许他出现在那里,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是啊,大人物么。”闻见情绪复杂地感慨了一句,“既然他是藏家,那么《澹香馆》能聚到九开,也是托他的福了。不然第一期节目就只是一个清代小品,怎么能一鸣惊人?”   沈冲扉在这一刹那回忆得很远,回忆到那天起了雾的山道上,孟宗台靠她那么近,说,我送你一份出道礼物吧。   后来六姐转交给她一份宝石胸针。她以为那就是。   原来,捕鸟的笼子,在这里。不疾不徐,不露声色,而她如此欢快,从未发现头顶的天已变成他的影。他只手遮住她的天,为她翻云覆雨了……   沈冲扉低下眼睫,眨了眨,忍住了这热意。万一妆花了就不好了。   如果是别人,应该会窃喜于他这步步为营的心意吧,既捧了她,又不让她有负担。   但老天要让她知道。   老天要让她知道,那天的吻不是彼此之间无法抑制的靠近,而是他蓄谋已久后的兑现,像兑一张发票。   “不过我查了他的名字,倒是什么也没查到。”闻见说。   孟宗丁。怪名字。   沈冲扉捧着茶杯,偏垂下脸,唇角翘了翘。   原来权力对人的同化这么快,摧枯拉朽的就将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变成一个懂得缄默、避讳和讳莫如深的同谋。   她也终于懂了,他的名字之于她来说,将永远是个禁忌。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初吻被命名为谁。   灯光场布就位,到了需要他们出镜的最后一个环节:【说物】。   这个环节较为轻松,大家一起跟专家学者聊聊天、提提问,畅所欲言。除了几个列了提纲的问答外,其余都交给嘉宾发挥。   小昕比谁都期待这个环节,毕竟是沈冲扉的舒适区,她不发光谁发光?而且林知薇也没了当学人精的余地。   几人移步露天院子下,在一方石桌椅上品起茗来。   拍摄场地用铁马围了起来,粉丝和路人挤在一块儿围观。林知薇的粉丝给众人分发小扇子等应援物,训练有素。   曾教授端起茶盏:“我想请三位聊一个问题。这套《澹香馆》十二开,前十一开的自题诗都押同一个韵脚,只有第五开石榴换了韵。诸位怎么看?”   林知薇看向沈冲扉,等她开口,流露求知若渴的好学生模样。她的策略变换是很聪明的,虽然沈冲扉的实力让人惊艳,但很多时候,观众更偏爱一个半成品。   摄像机上,秒数一直读着。然而沈冲扉却低着头,手指摩挲杯壁,没有反应。   闻见看了她一眼,主动接过话:“我读到过一种说法,说是画家在画到石榴那一开的时候,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才续完,前后心境不一样,韵脚就跟着变了。”   曾教授点头:“这是一说。还有一说呢?”   闻见想了想:“另一说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跟他母亲有关?”   曾教授把目光转向沈冲扉:“扉扉,这一说你应该熟。”   沈冲扉抬起头,花了两秒让目光由空到实,“……曾老师,抱歉,您刚才问的是?”   现场响起嗡嗡的私语声:   “这谁啊,节目上睡觉?”   “搞笑吧,就这么耽误别人。”   “不知道什么关系户。”   “看到了吗,知薇都要让她。这种问题知薇怎么可能答不出?”   “淡定……皇族基操。”   路人原本只是看热闹,看也看不明白,见他们头头是道,不由得听进去。   “这个是关系户啊?”   “对啊,没背景能上这种节目吗?而且还是让林知薇作陪?”   “哦……林知薇好像蛮有名的哦?那确实。”   “咔咔咔。”凌书平站起身喊停,用随意的姿态表达出亲和而非严厉:“沈老师,是不是低血糖了?”   接着对林知薇说话时,眉心拧出淡淡的竖纹,略有不满:“林老师,让你粉丝安静点。”   林知薇的经纪人马上就去安抚了。   粉丝们敢怒不敢言,纷纷冲凌书平和沈冲扉投去埋怨的目光。光天化日,也不用区别对待成这样吧!   沈冲扉的视线没去寻找任何人,也对这些形形色色的非议置若罔闻,吃了小昕递过来的一片巧克力后,重新投入录制。   曾教授很温和地又问了一遍:“第五开石榴换韵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冲扉这回把自己拉住了:“换韵是因为,这一开的题诗不是那时候写的。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题诗,隔了几个月才补的题款,用的是补题当时的心境和韵,所以跟前面十一开对不上。”   场外路人恍然悟了:“刚刚敢情是没背熟啊。”   曾教授点头,目露赞赏:“你从哪里看到的?”   沈冲扉:“《启功丛稿》有一篇短札提过。”   曾教授:“很好,这确实是启功先生八十年代提出的说法。那你觉得这一种说法,比‘中途停笔’那一说,好在哪里?”   既然看过《启功丛稿》,她本该答得出。   可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书页、批注、老师讲过的话全在里面浮着,一时竟确定不了哪句是对的。不知为不知,她惭愧地说:“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曾老师。”   曾教授没为难她,把话头接了过去:“那我替扉扉说一说……”   虽然略有波折,但这最后一段总算是录完了。如此,嘉宾的所有通告都已结束,剩下的便是节目组对器物和空镜的补录,加上剪辑、制作、预热,首期节目大约会在一个月后上线。   为了热度,该路透的、炒作的,这期间就该进行了,有的是节目组放料,有的则是粉丝自发。   收工后已近六点,黄昏将石榴树的影子描在院墙上,恰与他们最后谈论的话题遥想呼应。   林知薇找过来,跟沈冲扉亲热地说着话,又把她牵到了粉丝面前:“这位是沈老师,大家宣传时也要记得多多带上沈老师哦。”   粉丝热情响应,感动落泪,为林知薇展现出的体贴细腻。   可以说这出戏的观众都是她的人,除了配合,沈冲扉别无他法,只好微笑感谢。   脸也笑僵了。   林知薇一上房车,这些人便也作鸟兽散,呼啦一下走了个干净。   沈冲扉没什么可收拾的,想去跟曾教授道个别。寻过去才发现孟宗台也在,曾教授正和他说话,周围围了圈旁的,都只做聆听求知状,时而附和。   想不出他在文博界的人脉有多深多广,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派头。   夜色如墨汁,渐渐涂抹上黄昏,让他的神情也变得暧昧不清。   沈冲扉在外围安静等着,耳朵里听不进去什么,乱的很。没留意到孟宗台在和曾教授谈论《澹香馆》,姿态内敛随意,内容却比他们整档节目呈现出来得深得多。   她不知道,这其实很不像平时的他。他从不显山露水,听比开口多。   不多时,沈冲扉身边多了一个人。是闻见。   “师兄。”她打招呼,“我跟曾教授道个别。”   “我等你。”   闻见陪她站着,听了会儿,抬抬下巴:“原来是个有真材实料的。”   沈冲扉“嗯?”了一声,这才将视线投过去。   檐下素灯恰逢此刻亮起,点亮孟宗台也看过来的这一瞥,唇角噙笑,学问人的倜傥,不像居庙堂的,可眸光很冷。儒雅笑意底下,压着一层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怒,但被他克制着。   为什么,她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谈论什么。是因为忙着跟这个师兄相谈甚欢吗。   “小沈来了。”曾教授立刻招呼,“来来来,周望舒招了个好学生啊。”   孟宗台把话题中心让给了她,淡淡地装不熟,只说了一句不带性别的欣赏之语:“沈同学后生可畏。”   沈冲扉由此踏进他们的圈内。都是中年往上的男人,熟稔、体面、城府深厚。那一盏清辉,仅仅只能照出她一个人的青涩和纯净。   他们都让着她,说些恭维乃至捧杀的话语。   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她的童子功,她的潜力。   是因为……孟宗台。   因为她是他笼里的了。   沈冲扉一边得体地应答着,一边仰起头看向孟宗台。   那不是向往的眼神,也不是求助的眼神,而是难受。某种遥远的、她自己形容不了的难受,含着一层她自己未曾意识到的不解和怨。   孟宗台指尖微凉,恨不得把她就此带走,问问她,到底在怨他什么?   “你这样的好苗子要进娱乐圈,实在是令人扼腕啊。”曾教授说,“等挣够了钱,还回不回来?”   诸人都笑,除了孟宗台,深深地看着她。   凌书平打圆场:“这说的,小沈能从这节目出道,未尝不是一件美事,还是两全其美的美事。将来沈同学就是咱们文博界在娱乐圈的人脉了,是不是?”   沈冲扉点点头:“回来。要回来的……”   寒暄在最后的一阵欢声笑语中散了,凌书平自掏腰包备了席,感激院方和学者们的支持筹备之恩。   “沈冲扉。”   早知道会有这一声,沈冲扉一点不意外,但背影还是僵了僵。   她转过去,神色如常:“孟先生。”   晚风飘来栀子花香,灯影在她眉眼间晃了一晃。   孟宗台眯了眯眼,即使已忍了一天也依然没发作,说:“跟我走。”   “干什么呀?”沈冲扉笑了笑,竟有几分乖巧。   这乖巧是识时务的,很少出现在他们之间。   孟宗台简单地说:“吃饭。”   “我有约了。”   站在她身边的闻见说:“我已经先跟扉扉约好了,有几个校友一起,大家都想见见这个小师妹。”   沈冲扉点点头,有些遗憾抱歉地笑,但目光未曾与孟宗台的交汇过,哪怕一分一秒。   孟宗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淡声说:“闻老师,我和沈冲扉之间,恐怕没你说话的立场。”   “孟宗……孟先生。”沈冲扉缓了缓,不再粉饰太平,而是换上一如既往的沉静模样:“你知道怎么尊重人吗?”   你知道对人好,和尊重人之间,也可以是两件事,也可以隔着天堑鸿沟吗?   ”好啊,我不知道。”孟宗台也冷了脸色,或者说卸去了那些专为了不吓到她而戴上的面具,露出了他原本的情绪:“要赐教的话,沈小姐不如和我到了饭店,好好地教。”   闻见简直听不下去,往前一步:“孟先生,就算你再怎么位高权重,一个女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该识趣了。”   孟宗台不怒反笑,掀起眸来,终于看了这个无名之辈淡淡的一眼。   “教训我,你用什么身份?”   闻见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以她现在不想跟你走的事实。”   孟宗台不提他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是用站在同一个女人面前的这条共同起跑线,缓缓地扣住了沈冲扉的手,静了一静,声音沉得只够他们三个人听见:“事实是,我亲过她,你呢?”   沈冲扉想要挣脱,可他虽然僵了一僵,却还是捏得那样紧,那样不容置喙。   她感到他的指节很凉。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孟先生。”   她不再做无谓的抗争,抿唇笑了笑,看着他,楚河汉界的两个阵营:   “别再得寸进尺了。” 第25章 第 25 章   晚风从走廊上穿过,吹不皱沈冲扉的目光。   她是如此平静地看着他,继续平静地说着:“一次接吻的发生只代表那时候的天时地利人和,也许也能代表过去我们相处的总和,但不能代表未来。我们接过吻,仅此而已。”   闻见想象不到她身体里酝酿着多大的能量,在两个年过三十的男人面前,她一个十九的姑娘不卑不亢不做白兔也不做小鹿,只是公平地斩下一刀,砍断丝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孟宗台猛然意识到,今天他才是局外人。   在彻底松手前,他再度用力捏了捏沈冲扉的掌尖,像有某种不舍。接着便彻底而干脆地放开了,抄进西装裤兜里。   “沈冲扉,”孟宗台叫了她一声,顿了顿,尽力心平气和:“你至少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需要吗?”   “需要。”孟宗台眼睛不眨,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洼影,让他看上去比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倦怠了几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当事人。”   “因为你是当事人,你就天然地拥有知道事情的全貌的权力吗?”沈冲扉与他不避不闪地对视。   闻见已静悄悄走远了些,把空间让给他们两人。   孟宗台意识到她说的是眼前,又似乎不单单是眼前事。他想到什么,一整天的阴霾顿时散开:“明明告诉你我不会来片场,但还是不打招呼地出现了,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一直严防死守着紧绷着的堤坝,被孟宗台这句道歉而冲击着。沈冲扉唇角动了动,却加倍用力抿住。   要是没有这些事,他的出现会让她很惊喜的。   “孟宗台,你连坦白也要抓小放大吗?”沈冲扉莞尔,“这档节目的来历,我为什么能上,为什么制作班底全面升级,是谁呼风唤雨调来了九开《澹香馆》,又是谁不声不响地出现,处理了画被毁的事?”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一个问题是一个块垒,层层加码,终于把孟宗台堵得无话可说,也没脾气可发。   他仅仅只是下意识瞥了闻见一眼,沈冲扉便敏锐地说:“跟师兄无关,请你不要针对他。”   他今生未受过如此难堪,并非因为她选了别的男人,而是她和另一个人达成了同一阵线,都用如此深重的警惕提防着他、戒备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人品有亏、十恶不赦,会用地位来欺压弱小的恶霸。   “沈冲扉。”他叫了她一声,笑了笑,刚刚一身的脾气、意气、不解,都消失了,变回了那𝑺𝒑𝒓𝒊𝒏𝒈个不可捉摸的模样:“你当我是什么薛蟠吗?”   她兀自觉得心尖疼了一下,像有针蜇似的。   孟宗台有很多可以解释,但他不想,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哪一件。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问题为什么让你生气。有人成全你、帮你,不好吗?这档节目不好?你收到了什么特别的优待?我让你在节目上横着走了吗?你十九岁的品格是高风亮节,但我孟宗台成全给你的,哪一件——玷污了你?”   虽然他的语气仍很平静,但那沉沉的视线、一一清晰的停顿,都让人喘不过气。   “我给你的公平,重要的难道不是公平本身?”   “如果——”沈冲扉压下深呼吸,“如果那天,最后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另一个人,你还会风尘仆仆地赶到南京,为她主持公道吗?”   “不会。”孟宗台承认了她潜台词里这个冷酷的真相:“如果是别人,这件事根本到不了我耳朵里就已经被处理问责了。”   “是啊,多亏了我认识你……多亏了我是你点名来上节目的。”沈冲扉的视线垂向路边花草,势比他弱——她本来就不是善于争辩、吵架的人,大部分时候,她宁愿用智慧去规避冲突。   “孟总给我的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我本来该受宠若惊,该投怀送抱,却胆敢不吃这套。重要的是,节目已经录完了,一切尘埃落定,我实实在在地拿了好处享受了资源,回过头却在这里质问你,怎么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沈冲扉说得一点儿也不急促,甚至有一丝自嘲。   “但你问过我了吗?既然是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事先问问我、告诉我?我不是你所谓的当事人吗?”   她僵硬了的脖子微微偏过,视线从道旁的栀子花上抬起,看向孟宗台:   “可能这就是你的为人处事之道吧。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对吗?一言不合,就把几千万的古董画丢给我,一个高兴,就把上千万的翡翠送给我。这里面哪一件给了我拒绝的机会呢?我是你的被动,是你的宾语。”   说到这里,她感到有许多东西面目全非了,虽然他们之间的故事针脚本就松散短暂。但好歹是有过美好的,好歹她也曾在六姐面前说过,“孟先生是个好人”。   六姐没笑话她天真,怎么不算她的仁慈呢。孟宗台这样的人,不是用好坏来定义的。他可以是个好人,也可以同时是个混蛋。他们的好,可以让被受的人像针扎了一样疼。   “所以,你通通都想拒绝。”孟宗台平心静气地问,这种平静像能吞噬人的湖水,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怖。   “对。”沈冲扉迎视着他,“这些东西跟我的世界太遥远,我受之有愧,寝食难安。”   “我问你,如果是你沈黎霜给你安排的这档节目,为你调来了这些班底和资源,你接受吗?”   沈冲扉紧抿上唇。   “你接受。”孟宗台帮她说出答案,“但你不能接受我给的。只要是我给你的好东西,你就不想要。”   沈冲扉又把头扭开了。   “那你想要什么?沈冲扉。”孟宗台冷淡地、沉沉地问。   她想要……   她自己也觉得啼笑皆非——   她想要凭自己的光和热而被人看见,她想要世界给予她的公道,是出自公道本身,而非来自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时间短暂地偏爱了她。   她不是生活在真空的人,自个儿也知道这些念头是多么幼稚、多么不可取。可她更知道的是,被给予的,也意味着能收走。   六姐给的资源她能受,因为她知道六姐要的是什么,她能回报给六姐的是什么。   但孟宗台呢?   免费的,偏偏最昂贵。不摆在明面上交易的,偏偏最无底洞。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冲扉静静地说,“我只要我是我。”   “你也不想要我。”孟宗台第一次把自己置于一个被选择的位子上。但他问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会有人能听出他这一句里的退让和暗示,只听得出质问。   “我知道,我让你吃亏了。”沈冲扉翘了翘唇角,近乎于笑,“忙了这么多,只收取了一次吻。”   这么说,她有股自暴自弃的快感。   “但是孟总,看在这是我初吻的份儿上,”她顿了顿,“见好就收吧。”   别的,她给不起了。   孟宗台直觉还能说点儿什么,或者该再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抿上了唇。   “沈冲扉,西山那晚,吻你是一条路,放你走也是一条路。我其实选的是第二条。”   沈冲扉怔了一怔,意识到他什么意思,瞳孔也是微微一扩。   但孟宗台说完后便不再看她,只很有分寸地点了下头,道一声“告辞”,转身离去。   他离开的脚步不疾不徐,但未曾再回头,也没停顿。   夜色渐渐吞了他的背影,只剩下蔷薇花的影子在尽头那面墙上空空地摇曳着。   沈冲扉向闻见道歉,感谢他在这种时刻仗义执言,但恐怕给他添了麻烦。   “我倒不怕得罪他。”闻见说。   “得罪了他,他未必会怎么样,但有的是人会揣摩他的意思,替他怎么样。”   闻见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看得很透。”   “是吗。”   “可惜你没把这些当成武器,反被其累。”   沈冲扉僵了一下:“怎么说呢?”   “因为你还有期待,幻想着纯洁的秩序,比如秉公执法,或者以真心换真心。”闻见看着她的双眼,“有时候,傻人有傻福。”   就算他对孟宗台有很多偏见,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世道上大部分的男女来说,孟宗台这样的人都是良配,哪怕只跟他一两年。何况他已经证明了,他的宠爱既有力,也值钱。   灯辉轻轻地为沈冲扉披上一件柔纱,她低垂的睫影也跟着动了动。   “你说得对,下次我会记得的。”   但她也知道,她和孟宗台之间不会有下次了。   闻见单独请她吃了顿饭,预祝她节目上线后旗开得胜、一集爆火。   这顿饭吃得客客气气,盐水鸭和炒芦蒿的香气浮在桌面,两人谈京大的旧闻,谈修复院的招聘,谈最近的学术和新展。   末了,闻见送她回丽思。面对她换到顶奢酒店的事实,闻见看破不说破,遥遥地祝她一切顺心。   如此,两人就算告别了,虽然往后他来北京、她路过金陵,还是会有茶饭之约,但也只是这样了。   小昕今晚上搬过来与沈冲扉同睡,打趣道:“闻老师其实也不错哦,女粉可多了呢,孟先生看了不吃醋?”   沈冲扉收拾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半弯的腰顿了顿:“我今天跟孟总说清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   小昕错愕不已,“可是……”   你那天早上等他的电话,等得叫你三遍都听不见。   手机静了一整晚。   沈冲扉也对着那个深绿色卫星地图头像发了半天呆。   他们才刚加上微信没两晚,对话框甚至装不满一屏。最后一句,“七奶奶很有镜头表现力”,孤零零地停在末一行。投下悬崖听不到响儿的石头子。   沈冲扉最终也没有回。   翌日一早是个阴天。飞机跑出跑道,渐高,舷窗外的城墙、梧桐和阴沉沉的云影一一往后退。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已经是孙蕾发来的新课表,声、台、形、表,密密麻麻排满了接下来四周。   京城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失落的余地。   上午,她穿梭在京大教室、图书馆和资料室之间,听老师讲古籍装帧、书画流传,听明清笔记里那些零散却要命的考证。   下午,她又被司机接去上课。台词老师让她含着软木塞练气口,声乐老师嫌她声音太收,形体老师一遍遍纠她肩颈,表演课上,老师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让她释放自己。   孙蕾和沈黎霜都收到了老师发来的赞赏:“好学,肯学,会学,一点就通,可贵的是,心里没包袱。”   老师们都不知道,她曾经是有包袱的。   在南博录节目的最后一天上午,她总觉得孟宗台会突然过来探班。于是她的心悬在镜头外,怦然着、羞涩着,无处安放着。   孟宗台一直没再找过她。   他的对话框渐渐被越来越多的新对话新朋友压了下去,沉了底,再也不能一打开微信就瞧见了。   沈冲扉有时候会很耐心地滑朋友圈,以为会在这里与他有场她单方面才知道的邂逅。但孟宗台没发过新动态。   孟宗台一回京,苦的是老许。比之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看什么也都不太顺眼儿。   老许有时候会跟苏恪碰到,闲聊两句,旁敲侧击问在南京发生了什么。   苏恪口风自然很严,这是当秘书的基本修养。老许觉得他假清高。   他可是一清二楚的,沈家七小姐在那儿录节目呢。临时登上公务机,能不为她?偏偏居然没得逞。   到这份儿上,两个人的爱情就不是两个人的了,有的人如沈黎霜想推想躲,有的人如老许想促想成。   老许算得明白,一是他家姑娘仗着沈黎霜赚大钱了,二是这恋爱一旦成了,他功劳头一份,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孟宗台看在这些面子上,总肯捞他一把。   如此,第一期节目的粗剪一出来,老许就从沈黎霜这儿要了,将硬盘巴巴儿地送到了孟宗台跟前。   因为这么件小事,老许被放了整整三个月的假。   孟宗台把硬盘扔进了书房的某个抽屉,寄希望于一觉睡醒就忘了,或者被用人收起来,放到某个他不关注的角落。   但过了三天,他还是很清楚地记得。   他独自开车去了一趟密云,在那边钓了几天鱼,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回来时,还是记着那个硬盘。   甚至他能感到,他回到京城,走进这间公寓的本身,就是为了它。   孟宗台没再这样被动地忍耐,而是拉开抽屉,把苏恪叫了进来:“格式化。”   苏恪没多问,收进公文包里,接着汇报这几天的事,末了,说:“凌书平那边来了电话,问你对第一期粗剪有没有什么指示。”   这中间有快一周的时间差,可见凌书平之后又修了几次,博弈了几次,才敢给他递交版本。   孟宗台的口吻冷淡,仿佛当初要审核节目的不是他:“这种劳心费时的小事,以后就别拿到我面前了。”   苏恪听明白了,说:“我去转达。”   既然孟宗台态度明了,那他觉得,最近网上有关《旧物有灵》的各种舆论、杂音,也就不必要告诉他了。   虽然,这些流言最终围剿的是沈冲扉。 第26章 第 26 章   《旧物有灵》这档节目的热度,并没有平台原本预想的那么悲观。   林知薇和路晚晚的扯头花大战,早把这档节目抬成慢综里的超级大饼;后来凌书平担纲、九馆联动、国宝亮相这些噱头,又把期待度一层层叠了上去。   如此一来,流量、质感,都有了。随着林知薇南京行程的结束,各个大粉、站姐、营销号,都开始走流程:发精修路透、小视频、传播真假小道消息,再加上节目组和经纪公司背后的推流,这两周来,《旧物有灵》可以说是常驻热搜、千呼万唤。   起先没有人关注其他的嘉宾。曾教授虽然来头大,但他被营销号带出场的作用仅仅是为了给林知薇做背书;闻见自带网红流量,但并未破圈。剩下那个青年微博观察员,最初没有人在意她的姓名,她的存在被全网统一称之为:还有个素人。   没有人关心这个素人是什么来头,因为一档专业性质的慢综艺,有相关从业者参与也很正常。不知谁先起了头,问:   【lzw在南京出了什么事啊?谁好心赏我一口瓜吃】   在这条帖子出现前,没人听说林知薇出了什么事。这条帖子一出,整个评论区弥漫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气息:   【只能说lzwwwzz】   【wwzz+1】   【谁能想到给他人做嫁衣裳】   【不是说被ss xsr了吗】   【只能说lzw体面人】   【谁不说一句旧物有灵小缅北】   【你们在说什么哑谜】   【谜语人𝑺𝒑𝒓𝒊𝒏𝒈给我滚出去啊】   【看力竭了让我们一起说中文好吗好的】   【hz才应该滚出去】   【庙小妖风大】   【到底什么来头,连lzw这种背景都要给她让路】   【难怪机场图那么憔悴,对比出发图真的感觉燃尽了】   大几百的高楼,没有一条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精准切中了传播学策略。很快这些说法像病毒一样蔓延出去,所有人都在好奇林知薇到底遭遇了什么?   “真相”是靠拼凑出来的。   先是有瓜主放料:   【旧物有灵的惊喜不仅仅在于导演和坐镇专家,在于第一期的文物,是国宝级别,而且是首次亮相。不过据说节目组的疏忽导致留下了不可修复的损伤。】   评论区:   【???】   【我去,这算行政事故吧?】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个恐怖故事吗?】   【文物爱好者已经开始生气了!】   【@旧物有灵,不辟谣?】   紧接着,林知薇在录制当天被私生贴脸的八卦也迅速建起了高楼。   【据说录节目当天博物院是正常开放的,私生要进来易如反掌,林知薇受了很大刺激,节目停录了两天,还报了警。】   【我去!节目组不给个说法吗?】   【这太吓人了,草台班子吧……】   【纯粹工伤,怜爱美女了……】   【lzw也不是小咖了吧,居然安保措施这么不严谨】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在节目组,来头大的另有其人「吃瓜」】   这则爆料跟之前的谜语帖子完美对上,一时间舆论被点燃,粉丝自不必说,路人也很心疼,林知薇已然先入为主塑造了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就在林知薇被私生贴脸受惊的热度来到最高时,忽然有人将文物受损之事联系了起来,并暗示疑点:   【节目组要不去拜拜吧,同一天国宝级文物受损,知名女性被尾随,有这么巧吗?「抠鼻」「吃瓜」】   评论立刻盖起高楼并分析起来:   【我去!你说的有道理】   【不会说林知薇就是那个损坏人物的人?】   【是因为文物的事才停录了两天吧】   扑朔迷离的真相,国宝受损和女星私生的双重敏感话题,顿时引爆舆论,并吸引了大量的路人进场。林知薇承受了近三天的铺天盖地的谩骂、质疑和嘲讽,这当中她的老对家路晚晚粉圈出了不少的力气。   【用这种方式洗白+转移视线吗「思考」】   【绿茶】   【想知道这么大的事故林知薇怎么摆平的?节目居然照常录照常上线吗?】   【京圈小公主说这些】   而林知薇一向战斗力彪悍的粉圈,居然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和克制,只有零星的几条帖子表达了委屈、受辱和忍耐。   就在林知薇的路人缘来到谷底时,她的超话里有大粉骤然发难,@林知薇工作室连续质问:   【为什么签约时说的林知薇是主咖,上了节目却沦为陪衬?   林知薇真的是因为被私生骚扰而报警的吗?节目组在掩藏什么?   工作室还要为了皇族让林知薇吃多少哑巴亏?   既然要捧皇族,为什么还要任由节目组消费林知薇的路人缘?   就因为怕得罪皇族怕被一剪没,就理所当然地让所有粉丝保持沉默、忍辱负重吗?   从事发至今,林知薇和粉丝一直保持着沉默、体面和克制,但个人清白不应该让步于节目效果。宁愿被一剪没,也请还知薇一个清白,还大众一个真相。】   这数条掷地有声的质问,正发难于整个事件沸反盈天之时,正如给大火浇油,轰的一把烈焰冲天,将其他娱乐圈新闻衬托得是如此乏善可陈。   林知薇的粉丝纷纷讲述录制现场的所见所闻:   【所有的题都先透给了皇族,可惜烂泥扶不上墙啊,现场直接背不出来。】   【以知薇的学识和家教底蕴,恐怕是信手拈来吧,可惜要给新人让位】   【大胆,竟敢称呼新人,不要命啦?请尊称一声皇女!】   【lsp现场不要对她太客气,对知薇就是冷冷的。】   【对对,曾教授和闻见也是。】   【可以说整个节目组都巴着她】   【我是路人,当天带娃参观南博顺便围观了下,确实导演很客气,NG了也没发火。y1s1倒是很漂亮的,正常出道也能爆红吧?】   【有没有可能是林知薇给她让了妆造?】   【我觉得闲着没事的花粉可以买股了,皇女必红「吃瓜」】   舆论渐渐从录制现场的爆料,演变为大量的嘲讽、阴阳怪气和造谣:   【节目组保的是谁好难猜啊】   【如果是lzw损坏了文物猜猜她还能毫发无伤地继续录下去吗】   【我去!醍醐灌顶了】   【可以说吗,追星多年还真没哪一个小花没出道就这么让我讨厌的】   【救命别再说了,小心送你一片蓝v大海】   【不知道这次会是某社还是某报还是某南京官v下场辟谣?经查证文物完好无损,素人女背景清白】   【大胆!你把它们路子都猜完了让他们怎么走?】   【素人女:我被网暴了已报警】   【晚上就投入lsp的怀抱嘤嘤嘤】   【还不官宣,在怕什么啊,看看皇女身份】   ……   林知薇现身飞流总部,用的是低调而心事重重的形象。   这一天是飞流的审片会,精简后的首期节目,将会经历出品方、平台、政策和内容的四道审核程序。   林知薇突然现身,却并未打扰任何人,安安静静在会议室外等候,给一些职员签了名。当被邀请合影时,她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暗沉到吓人的脸。   她接过粉丝手机,比了个耶,却低头躲过了镜头:“对不起,今天还是算了,状态太差了……”   大家了然,纷纷围过来安慰:   “没有,你就算素颜也很美!”   “不要把网友的话放在心上。”   “很快会过去的。”   “放心吧,支持你的人很多很多。”   会议进行到一半,众人茶歇,制片人之一的池早请她进去。   里面只有几个高层,对南京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   林知薇眼圈红红地鞠了一个躬:“真的很抱歉,因为后援会和超话管理的失控,给节目和平台带来了这么大的舆情。但文物被破坏的事,不是我这边说的,毕竟……犯下这个错的人明明是我。”   ——以及节目组与她的暗通款曲。   这一点,在场诸人心知肚明。   于是默契地轻巧揭开了这一篇,按下不提,只说“既然已经解决了,藏家也妥善和解了,就不提了”。   大度地安抚她:“这是知薇老师也很看重的节目,谁也不想闹得难看。就当网友给节目组增添热度了,等节目上线,相信大家能体会到我们的尊重和用心。”   林知薇默默品味着他们的情绪和态度。少了一个人,不是么?到现在为止,最受伤的明明是那个沈冲扉。但这些人居然对她闭口不提,也完全没什么焦头烂额的表现。照理来说,不应该惶恐得四处灭火、请罪吗?而且凌书平也不在。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向沈老师道歉。这里面有太多误会,她又是刚出道……”她试探着。   池早咳嗽了一声,打着哈哈:“放心吧,沈老师明白的。艺人嘛,谁也免不了这一遭,黑红也是红,毫无水花才可怕呢。”   林知薇听明白了,谁也没发怒。没人为这个沈冲扉主持公道。   “既然来了,知薇就留下来一起看看片子吧。”飞流一位高层开了口。   林知薇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整期节目剪得非常四平八稳,是很大气、古典、正规军的范儿,质感一流,内容引人入胜,九开亮相时,就算是最漠不关心的人也会冒出鸡皮疙瘩,沉浸于这种恢弘而崇高的叙事中。   嘉宾们的人设分工也很均衡,闻见儒雅,沈冲扉专业,林知薇好学。   助理不能跟进来,林知薇自己心里默默记着数。她比沈冲扉的镜头多一些。因为她话多一些表现力好一些,故事性还更强。   出了飞流总部,林知薇一改唯唯诺诺、做错事的模样,微笑吩咐:“让公关那边再下点水吧,”她蹙起眉,疑惑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好像被抛弃了,一把摁死她吧。”   通常来说,她不至于跟一个小新人赶尽杀绝。但谁让这个沈冲扉敬酒不吃吃罚酒,害得她父亲给那个什么狗屁宋先生低三下四,还赔了很多很多钱。   都是千年的狐狸,沈黎霜和孙蕾怎么会嗅不到这里面蝇营狗苟的脏味儿臭味儿。事实上,他们的公关一直在尝试拨乱反正,但事件节奏已经形成,唯一真正能破局的方式就是亮监控、还原事实。但——已经和解了的民事纠纷,监控拿不到,警方也不可能出来说话。   事情进展到今天,网络赐予了“那个素人”一个新称号“皇女”。   路人非常激愤,对这件事的情绪,比当年大G进故宫还要激烈。   “只能先稳着了,多找人发点理智的声音,等节目上线,相信扉扉的表现。”孙蕾长舒了一口气,跟沈黎霜一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沈黎霜累得心脏超负荷,吃了两粒护心丸。她已经两晚没睡,各路人都找了个遍,甚至找了凌书平。但这圈子就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出了娱乐圈的权力和利益,那她那些影后奖杯就是堆破铜烂铁。   当然,她知道她眼前还有一条路。一条她最不想走的路。   那位不具名的孟先生。   《澹香馆》里头的门道,只有凌书平知道,沈黎霜无从得知这画儿归谁,谁作了主。她只是单纯地相信孟宗台的能量。   但要为这点风雨去求助他么?不。这是红的必经之路,哪个一线小花没经历过剥皮剜肉、千锤百炼的痛?捱得过这些,你才有资格说你想红。   念及此,沈黎霜彻底撇开了找孟宗台的心思,拎起爱马仕:“我再去看看扉扉。”   “别骂她啊。”孙蕾叮嘱。   沈黎霜苦笑:“知道了,你用得着每天说一遍吗。”   “姑娘还嫩着呢。”孙蕾掸了掸女士细烟管,“暗箭难防啊……”   虽然他们在舆论最开始就叮嘱了沈冲扉少上网、不要理会,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而沈冲扉也确实表现出了可堪大任的稳重,但沈黎霜还是每天去探望她。   沈黎霜开车去了国贸北边的那幢公寓楼,径自按指纹开门。房内空寂无人。   沈黎霜没犹豫,直奔沈家四合院而去,一边打了个电话给小昕:“你没跟在扉扉身边?”   “七小姐今天有课。”小昕道,忙着跟公关那边对接。   “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沈黎霜细眉倒竖,骤然严厉:“你现在应该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   小昕屁股已经离开了办公椅:“我这就去找她!”   “我去学校,你去四合院。”沈黎霜改了主意,“学校找人更难,你未必找得到。记住,到了四合院什么也不说,就说是帮我跑个腿儿,找七小姐要个物件。切记切记,别让老太太看出什么。”   小昕打了车,直奔沈家四合院而去。   就是这么一个小时的功夫,网上舆论已经再度升级,有要她出来实名道歉的,有要她坐牢赔偿的,也有要她原地退圈的,大量不明所以的路人入场,群情激愤,要求有关单位彻查,为什么国宝级的东西能拿来录节目。   到了这一步,也终于有了录制现场的偷拍图流出来。   是凌书平、曾教授跟沈冲扉说话的画面,闻见在一旁听着。画面中心的沈冲扉站得笔直,垂眸聆听,而凌书和曾教授两位大佬都和颜悦色。   那其实是休息时,沈冲扉向曾教授请教学术问题。可惜被定义为“三个大佬一起伺候一个小姑娘,信她没背景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而这难得的真人照,如果是正常流出来的路透,本该是“这新妹妹好漂亮”,今时今日,却被疯狂p丑、配上侮辱性的字眼,大肆转发。   孙蕾派人各平台举报下架。到了如今这地步,老江湖如她也不得不长叹一声:“老天啊……”   哪个新人会还没露面就被围剿如此?一定是谁开了玩笑,弄错了什么……   小昕在出租车上就开始发抖,手冷脚冷,连打字对骂都不灵活了。   终于,司机一脚刹停的那一瞬间,小昕飞奔下车,冲进四合院。   沈黎霜交代的她虽记得,却顾不上做得那么到位了。芬姐老远问了一句“急三火四的干什么”,小昕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说:“没事!”   她的声音穿过四合院薄薄的青砖墙,穿过了一道木门,却穿不过第二道卫浴的门,也穿不过那哗哗的水声。   小昕猛地推开房门,听到激烈的水声。   那是老太太心疼沈冲扉,怕她一个女孩子跟大家公用卫浴不方便,特别为她改造的。   小小的两个多平米而已,装着一个立式陶瓷台盆,旁边就是淋浴间。京城干燥,用不着太讲究的干湿分离,只以一道高一些的过门石、一道防水布帘相隔。   小昕气喘吁吁,大口吞咽,瞳孔也瞪得很圆。   起先她以为沈冲扉在冲澡。   但很快小昕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猜想让她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了浴室门,冲进去后,又一把拉开了帘子——   “七小姐!”   小昕猛地住声了,错愕、震惊又痛惋地看着蹲在墙角的沈冲扉。   她抱膝蹲着,水流早已将她的衣服冲透,也将她的身体发肤浇透,热气腾腾得让人光是呼吸就觉得烫,让人不敢想象这水温该有多高。   沈冲扉抬起脸,黑色长发贴着脸,贴着颈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要是这世界上的事也这样就好了,黑与白的,谁也别混淆,谁也别害人。   “小昕,”沈冲扉声线发着抖,但语气还是如她平时的那样,只是略有些空,“对不起,我好冷……”   她蹲成一团的身体瑟瑟发抖着:“我想冲会儿热水会好的……” 第27章 第 27 章   她说完,上下齿缝轻轻地磕碰到。   她确实太冷了。不是有什么东西,天气,冰雪,风,从她身体带走温度,而是她的身体在散发出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不可遏制的寒意。   奇怪,水明明很烫呀……   烫得小小这间浴室里白雾腾腾,防水布帘被蒸得软塌塌,瓷砖地面上湿润而温暖地熨贴着她的脚底板,但无济于事。   小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   她跟在沈黎霜身边多年,沈黎霜要给这个堂妹送什么衣服鞋包,都是小昕跑腿。有时候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小昕会代沈黎霜张罗尽孝,那种时候沈冲扉都在。   小昕看着她从十六岁稳稳当当地到了十九岁,成了一个美丽、沉静而优秀的姑娘,眼里没一层浮色。   她本该不用受这些的。   小昕知道,沈冲扉无处可去。随着照片的爆料,学校不再是避风港;三环那公寓从来不曾是她的安全屋,而这偌大的寂静而衰败的四合院,游荡着年迈孱弱的长辈。   世界很大,但沈冲扉也只有这两平方米的小小蜗壳。   小昕毅然出门去,从她散发着樟木香的旧衣柜里搬出厚实的大浴巾,一把将水龙头关了,接着蹲下身,将旧毛巾披在沈冲扉身上的同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七小姐,你不该上网的。”她叹息着说,也跟着发起抖来,“这些杂碎狗叫。”   沈冲扉上下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战栗声:“好冷,好冷,好冷……”   至末一句,她哽咽着,热泪冲刷出来,继而无法自控地放声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小昕……”沈冲扉的哭腔让话语变得含糊而断续,“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做错,他们又不认识我,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确定?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们怎么不讲道理呢……”   她问,不是质问,不是叩问,不是忿忿不平,而是化成人形的精怪,初见了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原来此地奉行的是颠倒黑白而非公序良俗,修的是眼盲心瞎而非功德。   她是如此地不懂,不明白,这不懂不明白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爆破她的四肢,让她吐出一大团黑色的血来,这血淅淅沥沥落在她白纸一般清风朗月的小半生上,写成两个字:冤枉。   窦娥冤,冤成六月飘雪。   而这正是她十九岁的夏季。   窗外蝉鸣声透,石榴渐满,芳姐在后院锄着杂草,使出去的锄头僵了一僵。老太太坐在一旁石凳上纳凉,陪她干活儿,耳背,未曾听到那隐约的哭声。   “七小姐,你听我说,”小昕扶住沈冲扉肩膀,看着她的双眼,斩钉截铁:   “不要问为什么,一旦问了,你就掉进他们的陷阱他们的圈套了。不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成千上万的人,往后,也许还有更大的风浪,会有上十万的人诋毁你,谩骂你,言之凿凿地污蔑你,不要问,没有为什么,他们就是这样做了——记住,他们的行为,就是他们的答案。”   十九岁填满胶原蛋白的一张脸,苍白得好像要消失在这热气中,那上面的一双眼睛瞳孔是那样满、那样黑,安静地被泪水洗练着、灼烧着。   小昕试图牵她起身时,才发现她十个手指头都被泡皱了,皮肤软得好像能一抿就抿开。   不知道在滚烫热水中待了多久了。   沈冲扉任由着小昕照顾她,吹头发,擦身体,强行塞进被窝,拉上遮光帘。末了,带走了她的手机:“睡吧,七小姐,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上面有数不清的微信和未接来电。   微信内容看不到,电话也是没存的。   小昕留了个心眼,怕是林知薇那边手段太脏,已经开始开盒了。她记下,用自己的手机号拨还回去。   起先对方没接。   既然没接,小昕便没再放在心上,也许对方也做贼心虚了。   她给沈黎霜同步了信息,从书房里随便抽了册什么出来,跟芳姐此地无银:“霜姐让我来拿本书。”   芳姐没多问,目光瞥了眼沈冲扉那厢紧闭的门窗,问:“睡下了?”   小昕蓦地紧闭上嘴。   “不打紧的,昂。”芳姐挥挥手,“有事儿啊,别瞒家里人。”   “七小姐没事,别让老太太担心了。”小昕跟着她的脚步,不放心。   “扉扉十九,老太太九十六,你当谁见过的风风雨雨更多?”芳姐顺手摘了几个辣椒下来,脸色淡淡的:“我也不多嘴,你跟老六那一伙儿别做太狠。至于小七要瞒什么,我尊重她,说与不说都由她。”   小昕安心稍稍叹一声,笑起来。   七小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纵使年轻,但小昕没刚刚那么担心了。   她正要走,电话却震起来。   是刚刚那个没接听的号码,隔了这么一阵子,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自己打过来了。   小昕定了定神,滑开贴面,暂不说话,等着对方自乱阵脚。   对面传来一道好听极了的男声,带着淡淡的倦色:“哪位?”   小昕蓦地止住了脚步。   这声音,这说话时不动声色的腔调,听过一遍就不会忘的。   她太过震惊,一时间竟语塞,不知道该挂还是该出声,让孟宗台推断出了究竟。   他顿了顿,省去了对她身份的猜测、确认,直接问出他唯一关心的:“沈冲扉在哪里?”   小昕刚陪着流过眼泪的一双眼蓦地又热了红了。   几乎是她说出“四合院”的同时,孟宗台便从国贸北边那十九楼公寓门前转身离开。   这小区的物业算是过了孟宗台的眼。要不是联系了片区的分管治安领导,他还真进不来。对方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对物业道:“看清了,下回再来——”   “不用这么特别对待,下不为例。”孟宗台游龙走字写下假名——信守编了个新的,边淡淡地说:“下次再来,我会是业主。”   旁边领导和物业直接就没声儿了。   老许在老家赋闲。一上了车,孟宗台便吩咐新司机:“开快点。”   沈冲扉的这一觉睡得很漫长。   醒时屋内一片漆黑,连点星光月光都未曾透入。院子里寂静极了,仿佛全世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留了她在原地。   她花了些时间才想起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一旦想起,她开始畏惧出门,缩在床上又发了会儿呆。   不如就这样继续睡下去吧。她自暴自弃地想,睡到一切过去。她还是她,她只是在等世界的秩序回来。   这样想着,居然也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但这次很不安稳。梦到回到了周教授的课题组,周望舒对她很失望,问她为什么损坏了那么宝贵的文物。沈冲扉张嘴解释,但无论怎么说,周教授都似乎听不见。   她又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走廊,两侧站满了老师和同学们,他们看着她,目光鄙夷,或掩着唇,一边议论一边露出讽刺的笑。   “沈冲扉!”最要好的一个舍友蹦蹦跳跳地叫她。   “哎。”她高兴地应了一声。对方却倏然变了脸,“你太给我们学院丢脸了。”   “沈冲扉。”有个课题组的师兄叫她。   她看过去,一卷古字画丢到了她怀里。定睛一瞧,是董其昌的。“还敢狡辩!不是你勾引的话,人家为什么要送你这么贵的东西?!”   这条恐怖的走廊让沈冲扉步履维艰,一股这辈子都没经历的惶恐、讨好促使她心跳越来越快,她张口结舌,摇着头——   “我没有!”   猛地坐起,大汗淋漓,瞳孔过了一段时间才聚了焦,从梦里切回到现实。   已是夜里的十点多。   堂屋里,灯火通明。老太太上坐,膝头搭着薄毯,精神竟比白日还好。芳姐在一旁添茶,下首坐着一位不速之客。沈黎霜陪同,坐立难安。   没人知道她赶到四合院却看到那台宾利瞬间的心情。   她一路赶得很急,草草换上高跟鞋,口红都来不及补。从回忆里翻出这台宾利车牌号时,她小跑的脚步硬生生刹停,细跟几乎崴断。   她最排斥的一个可能,终究还是发生了。   堂屋里,白色电扇徐徐地吹着风,男人坐在老太太下首,身后是旧木雕花屏风,手边一只白瓷茶盏。   沈黎霜惊骇不定。未及她开口,老太太主动介绍:“这是𝑺𝒑𝒓𝒊𝒏𝒈裴先生,裴泰南老先生的子侄,现在在文物局负责古建的保护和修葺。”   介绍她,老太太的口吻凉了些:“这是我们家老六,裴先生要是有看戏的爱好的话,也许知道她。”   沈黎霜硬生生咽下了到了嘴边的“孟总”,点点头:“裴先生。”   孟宗台放下盖碗茶,看她一眼。“沈女士。”温声地回礼。   沈黎霜看得出,他这些天应当很忙,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神情也有淡淡的倦怠。   “我们家还有个七小姐。”老太太的眼睛又温和地眯缝起来了,“这会儿在睡觉呢。”   旧太师椅上这位心不在焉的裴先生,端着盖碗的手顿了顿。   能睡觉,就是好的。   沈黎霜在一旁作陪,听他们聊。   难怪老太太聊高兴了,“裴先生”是带政策来的,沈家这宅子该保护起来,却不是充公,产权还归沈家。将来沈家想出售的话,政府愿接手,要是不出,就祖祖辈辈安心住着。   案几上的几页材料,是单位的古建修缮建议、保护登记流程和几处旧宅案例。   “老宅子的修缮,第一是查档,第二是测绘,第三才是动工。能不换的旧料尽量不换,能不动的结构尽量不动。”他说话喝茶慢条斯理,带一点他这假身份该有的官腔,沉沉徐徐的语调叫人听了安心。   这一下了了老太太一件心头大事,就算是立地死了也无憾了……她介绍得这么清楚,也是为了敲打沈黎霜——现在她这个老不死的,可有公家撑腰了。   沈黎霜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敢想也想不出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多快准备好的。是当下?还是早有预谋?无论哪一种,都让沈黎霜心惊。   只是老太太也想不明白,这裴先生为何要坐这儿聊这么久?   裴先生到时还是下午,艳阳高照着,狗在枣树下乘凉。他叩门颔首,讲明来意,目光与小昕的轻轻交错。   小昕半个字也不敢吭了。   在芳姐的搀扶下,老太太陪着他将院子里里外外逛了遍。   她讲的东西,沈黎霜自然比不上。却依稀让人看出沈冲扉的风采——这当然是昏聩的想法,哪有奶奶像孙女儿的?   但孟宗台也只是自嘲式地勾一勾唇,扮演好一名小小的基层官员。   他的气度当然不像。倒不是说有派头,而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松弛,说什么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人生没受过一点摩擦力的人。   但老太太也只当他跟在裴泰南身边见过世面。   他学问深,见识广,老太太跟他回忆到哪一年,他都能接上,还能说出那一年其他的京城名家、或家中长辈的动向。   这些远超他年龄的陈年旧故,他信手拈来,话儿垫得恰到好处,把老太太聊出了亮堂堂的红光。   “你不知道,人活到这岁数儿,是很没趣的。”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夜深了,砖瓦在月光下透出冷意。   沈冲扉循着人声找到堂屋,隔着门扉听里头谈话。   这声音她好熟悉,可却是姓裴。要是姓孟,她也就扭头走了,但偏偏姓裴。   沈冲扉挨着门扉听了半晌,也不是特意偷听,只是太虚弱了,像雨天墙根下一颗小蜗牛,慢吞吞的、拖拖拉拉地留下一厘米一厘米的行动轨迹。   她饿。但这幅样子,不能出现在客人面前。   即将转身走的当口,一声“哎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芳姐一边叫唤着一边走过来:“七小姐醒啦?”   堂屋里的谈话就这么停了下来。   “小七醒了,来来。”老太太招招手,“来见客人。”   沈冲扉无奈,只好扶着门,迈过门槛。   抬眼,高堂上的裴先生是如此定睛地、似乎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堂屋的灯光澄黄,像旧年岁的钨丝灯,灯色落在他眉眼间,描出深晦的浓影。   接着他的视线落到了她扶门框的手上,瞳孔微微的一缩,像被刺痛——   为什么连简单的一个迈门槛的动作,都要扶着点什么?   在水洗得发白的旧T恤之间的她,伶仃单薄,太像是刚从一场没人看见也没人回应的大雪里跋涉出来了。 第28章 第 28 章(全章大修并新增1500字)   一屋子的大人,衬得挨在门边发呆的沈冲扉像个小学生。   可不,逢年过节还要被拎起来演节目的年纪呢。   老太太又招了招手:“你这孩子,怎么发起呆来了?”   沈冲扉顶着这一双双目光走到堂前来,头颈低低垂着,像做错事了来受三堂会审。芳姐的目光意味深长,六姐则是恨铁不成钢的,至于那个男人……沈冲扉没有看他。   反正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了。反正半个多月前,也拢共没见过几面。   沈冲扉在老太太身边的停下,被老太太牵住了一双手。   太烫了,火炉似的,烫得老太太心里一咯噔。但她面上不显,冲孟宗台笑眯眯地说:“这就是我们家老七。小七,这是裴先生,裴泰南你知道的,这是裴泰南老先生的侄子。”   原来是又弄了假身份。沈冲扉细微地抬了下唇。第一次看着他在门卫登记簿上留假名,她觉得好玩;第二次,她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倦怠感。   她点点头,目光垂在地面:“裴先生好。”   除了迈过门槛时的那一眼,她的视线竟是再也没到过他身上,甚至连影子都要避开。   孟宗台搭在白瓷杯沿的手指尖抽了抽,觉醒到了茶水的烫、白瓷的凉。   “七小姐也好。”他略一颔首,回以长辈的礼。   “裴先生是代表公家过来,要给这四合院一个百年后的着落。”老太太捏了捏沈冲扉,目光望着旧家具感慨:“这样一来,我到了地底下,也能跟沈家先祖们有个交代了。”   沈冲扉长长垂下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抬眸向孟宗台望去,带着愕然。   “真的?”   孟宗台勾了勾唇:“真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出戏是孟宗台为她唱的。但了的是奶奶的心头事,实实在在。她不能再不知好歹。   “哑的哟。”芳姐听出她嗓子异样,忙递过来一盏茶:“快喝口润润。”   “去坐吧。”老太太也松了手,“坐会儿,让芳芳去下些饺子。”又转向男人,斩钉截铁地挽留:“裴先生也得来点儿,陪我这老太太坐了这么久。”   其实晚饭便是他们一起用的,用的是老太太的小厨房,二叔二婶没能来凑热闹。只吃了第一口,孟宗台就知道那天沈冲扉为什么对京鲁菜那么了解了——芳姐做得地道。   芳姐自去忙活,沈冲扉坐在下方一张凳子上,听着他们大人聊,像走亲戚时不得不出来营业的小孩子。   待遇也是小的——别人都坐太师椅,威风稳重,她是一张小四脚矮凳。   老太太问:“今儿个怎么回来睡了,睡得身子像火炉似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孟宗台便接了一句:“发烧了吗?”   从语气看,他很把七小姐的发烧与否放在心上。   老太太一愣,笑说:“哪里,小孩子就是这样,越睡越滚烫。”   堂屋的灯长明,二叔二婶的那厢房也跟着亮。   两人说私房话。   二婶问:“那个姓裴的,为老六来的?”   “坐了这么快八九个小时,他说是为公家来的,你信?”二叔颇有些看不上。   二婶琢磨着下午与他打眼儿错身那一瞬的滋味:“一表人材的,看上去家里条件不错。倒不嫌老六老。”   二叔白了眼,“老六没嫌他没钱呢还!你看看浑身上下,有哪点儿值钱的东西。”   二婶道:“门口宾利嘛。   “借的。”二叔斩钉截铁,“那牌照,京 AN8888,互联网老板喜欢的嘛,”不屑一顾地挥挥手,懂完了:“婚庆公司的道具车。”   他说的倒是没错,这个牌照是孟宗台特意拍的,为了开出去更贴商人标签,正如“孟总”这个称呼。   两口子聊着聊着快要打起来,一个说配得上沈六,一个咬死了说配不上。末了又离奇地达成了共识:“这也不是正式的见家长,你瞧两人那样,多半是闹崩了,追过来赔礼道歉呢。”   二婶点点头:“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大灶台锅盖一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个个皮薄馅儿大,香味飘满院子。   芳姐将碗筷布到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月光清泠泠地透过石榴树的叶缝,小风徐吹,令地面漾着水似。   沈冲扉掺着老太太过门槛儿,耳边听见她道:“奶奶是熬不动了,得去睡了,你得陪着。”   “我不陪。”沈冲扉说。   “这回奶奶不能惯你。”老太太虎下面孔:“就当是帮你六姐一个忙。”   沈冲扉过了半天才:“……啊?”   老太太拍拍她手背,刻意将脚步放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告诉你吧,人越老,眼越贼,两个早就认识呢,在我面前做戏。”   沈冲扉心跳渐快,默不作声。   “他这是呀,拿四合院儿来借花献佛,想我撮合他和老六呢。”   沈冲扉:“……”   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呢。   老太太继续缜密地分析:“再一个,他肯定是惹了你六姐了。”   沈冲扉心想,六姐不敢,他想惹她也毛不起来。   “不过今儿个老六也是怪了……这么七八个小时下来,按说石头心也该捂热了。”   沈冲扉怔了怔:“他俩,坐了有七八个小时了?”   “裴先生先来的个把钟头。”   沈冲扉停住脚步,目光遥遥地望过去。月下修树,孟宗台独一人不远不近地站着,风吹影动,添他眸中寂寥色。   几乎是零点数秒的功夫,他就感知到了沈冲扉的目光,准确地向她的方向抬起头来。   这一次沈冲扉没躲没避,与他静望着,莫名的鼻尖酸楚。   她后悔他第一次来四合院时被他一句“七奶奶”吓得躲开了,要是那时候就见上,就不会有后面这样多的牵扯。他是六姐高高在上的客,她是安分守己的学生妹。   “裴先生。”沈黎霜走过去,指尖夹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沈冲扉。   老太太还磕呢:“你看呢,这不就好了?”   “来一根?”沈黎霜将香烟盒里的一根抽出,递过去。   孟宗台摆摆手:“客气。”   沈黎霜笑了笑,也不见怪,自顾自将烟咬进嘴里,按下火机:“七妹是讨厌烟味儿,谁也别想在她跟前儿给她吸二手烟。”   孟宗台没作声。   “她老觉得自己老实本分不出挑,别人记不住她。”沈黎霜掸掸烟管:“其实呢,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敢对一屋子的长辈说,要抽出去抽。”   “当然,”她目光陷入追忆的柔和:“我刚出道时也可讨厌烟味儿了,但没胆量这么说。现在,我也成一份子了。”   她扭过头,仰面看孟宗台:“娱乐圈就是这样。”   这里有自成一派的规矩、体系,与公序良俗反着来的称之为先锋,至于各种勾结、构陷、跟红顶白,都不过是此中人的生存之道罢了   小小一支烟都忍不了,在这圈子里还能忍得了什么呢?   小小一支烟的诱惑都抵抗不了,在这圈子里又还能抵抗得了什么呢?   烟,是娱乐圈最小单位的规训。   “你想说什么。”孟宗台淡淡地睨过去。   沈黎霜胆寒,心突跳了一下,反而千娇百媚笑开来:“我是想说,我这堂七妹瞧着钝,主意却强,不是好随便应付、随便打发的。而裴先生呢?”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认命了些:“又有多么瞧得起我们这样的人。”   孟宗台没说什么多余的,只说了一句:“你七妹和你,很不一样。”   沈黎霜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月光笼着两人,老太太看得一颗心都宽了:“我一直惦记你这六姐的大事呢……四十好几的年纪了。”   见过了这位裴先生,老太太觉得离自己心安理得的死又近了一步。   “他看着是好的。”她用她这双九十几岁看了三朝三代的双眼下了定论。   不呢。   沈冲扉心想,也实在张不了口解释。要是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十九岁的她而来,您就不这么看了,怕是把他一把扫帚轰出门去。   几人团坐圆桌,青花瓷碗里汤水清清的,浮着几枚白玉似的饺子。   但老太太想不明白了,这裴先生闲聊的第一句,怎么是问七小姐?   他漫不经心:“七小姐看上去有心事。是学校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在来的路上,小昕已经跟他说了沈冲扉的状态。没说她畏冷,只说洗过澡后暂时睡了,网上的东西不知道看了多少,但现已把她手机收了起来。   话一问出口,六七两位小姐两个都静了静。   老太太和芳姐都看向沈冲扉。不是没看出她心事重重,只是问了她也不说,还怕唠叨招人烦。   她埋着头,声音低低:“没有,最近学校里杂事多。”   “京大的氛围,应该是不错的。”孟宗台不动声色。   “还可以吧。”沈冲扉没滋没味地说。   想到刚刚的噩梦,她有点畏惧明天去学校。她的路透照已经满天飞,全校师生都该知道她毁了画、攀了不可言说的高枝。   “再单纯的环境,也有人言可畏。有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有些圈子。”   两位小姐都听出来,他是在对沈冲扉说最近的风暴。   沈黎霜一边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一边灵活地垫话过去:“孟——裴先生也是京大毕业?听上去很了解。”   老太太刚起了些疑的一颗心又安了。看,这是老六特意给他机会表现学历呢。   孟宗台点点头:“早十年从京大毕业,家中也有几位长辈在里面任教。”   沈冲扉抬起头来:“是吗?”   他很少跟人聊私生活,害得她对他一无所知,竟从没发现是校友。   “是。”孟宗台停顿,“本科京大,不是博士才过去。是正宗校友。”   所有人都觉得后面那句加得怪,只有沈冲扉心里有响声——半个月多过去了,还和闻见较劲?   老太太好奇:“学的什么专业?”   “很杂。”孟宗台笑笑。   芳姐可好奇死了:“说说吧,裴先生看上去很有学识。实不相瞒,我老家的小侄子今年也是高考报志愿,到处问人。老话说,女怕嫁错男怕入错行。”   “谈不上。”孟宗台笑笑,“本科在元培学院,修了历史和政经双学位。”   老太太自懂这当中的含金量,听完就有些肃然。按他目测的年龄往前推,那时候的元培学院,可以说是精英教育圈里水最深的一个。两个学位的搭配更是深有讲究,不是为了饭碗选的。家里几代人的底子,才敢让孩子读得这么“不专”。   芳姐也是哗然,讪讪笑说:“裴先生家里肯定不普通了,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学不了这个。”   “哪里话。”孟宗台不显山露水:“家里也是普通的,出了几个公务员和老师罢了”   沈黎霜被饺子汤呛了一口。   老太太眼睛亮得很:“老师好啊。”   原来裴泰南藏着这么好一个侄子,早知道,说不定早就给老六牵上红线了。但话说回来,兜兜转转竟这么有渊源,这不是正缘是什么?   孟宗台笑着点点头:“是。”   沈冲扉听着他们问答,目光一直停在孟宗台身上。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么空,在这里陪这一家子女眷扯闲天儿。   但心里是开心的,温温和和、三十七度水一样的开心,自己意识里没察觉,其实注意力已经从这几天的流言中转走了。   “家里不让,否则我现在也在教书。”孟宗台关注着她眼角眉梢的舒展。   “真的?”沈冲扉忍不住问。   “真的。”   老太太满意极了,对沈冲扉说:“裴先生以后要多教教这个老七。沈家小辈里就数她学历高,也就数她叫人担心。”   说完,老太太给沈黎霜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怨她不上道。   ——先由小姨子稳固住关系,这不是人之常情经典兵法吗?   将来两人再闹关系,就不必巴巴儿地来四合院坐一下午了,让小姨子调停就好。   沈黎霜懵得人鬼不分,心想老太太琢磨的什么坏水?但还是配合了一句:“是、是啊,小七,还不快叫一声老师。”   孟宗台并不愿占这个便宜:“名不副实,不开玩笑。”   少女手里的瓷勺一下一下搅着清汤,磕着碗沿叮叮当当。   他当得起这一声老师,就为他那通电话里的所有——重要的事,不应该在自己嘴里率先若无其事。当下做不好的决定,就问问十年二十年后自己会否后悔。   配着沙沙的清风,过了半晌,沈冲扉抬起眼,温和乖巧地翘了翘唇角:“老师。”   不愿冠假姓,令这声“老师”只属于他,将来不论他姓什么名什么,走到如何更高、高到她再也见不着的地方,也有这声“老师”系着他们曾有过的过去。   这声“老师”过后,周围人再说了什么,孟宗台再也没在意。   他在哈佛肯尼迪学院修公共政策博士学位,方向是东亚政治经济与治理转型,一个热门且敏感的方向。导师在国际上声名斐然,孟家长辈在国宴上见过他——很多年前,他是大国访中的随行学者。   肯尼迪的同学背景都不简单,家世背景摆在明面上,大部分只靠姓氏就能混进教授的闭门午餐会。那届只有他一个中国学生,名字当然是假的,背景也很小:父亲是小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老师。   这是吃天赋、吃履历也吃背景的专业。做题上来的比不上打小耳濡目染的,起先大家都不在意,况且系内一些公共政策讨论会,孟宗台从不参与。是有次欧洲某国换了新领导人,午餐会上,大家都在分析他的政策方向,尤其是对中国的。这就顺理成章地想听听他的看法了。   孟宗台的兴致比他们低得多:“他在这个位置做不长,内政外交都是废纸。”   没人把他的说法当回事。谁知两个月后,那个领导人竟真的在沸沸扬扬中带领内阁辞职了。   这样的例子多了以后,同学渐渐察觉到双方视角的差距。他似乎有天然的敏锐、复杂和耐心,看局势和政策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也不太局限在某些时髦的政治风向中,或者用一些大词、概念包装,谨慎地使用定义叙事。这些倒是与他来自的国家的风格一脉相承。   毕业那年导师找他谈了一次,说学院这边可以给他一个 tenure-track 的位置,做中国研究方向,起步就是助理教授,五年到六年评终身。这在肯尼迪学院是极难得的机会——中国研究方向留人,一届不见得有一个。   孟宗台笑得无奈。这教职领了,可真对不起孟家列祖列宗的抛头颅洒热血了。但说实在的——他心动过,换一个方向留下来,毕竟查尔斯河冬天的厚冰很有故乡气质,适合他闲云野鹤。   沈冲扉的这一声“老师”,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声。   孟宗台笑了笑,没有推辞。   芳姐趁热打铁:“那裴先生不如现在就教小七一句吧!孩子大了,有秘密也不跟长辈说了,困处啊、想不通的啊,自己就闷着。”   芳姐这是点她呢。沈冲扉抿了抿唇,理不直气不壮地说了句“没有”。   “还没有啊,”芳姐说:“你以前最爱吃这口了,你看看今天,一口都没动,搁这玩儿呢。”   碗里的饺子来时几只,现在就还是几只。不怪她,不是没胃口,而是反胃。那些可怕的中伤已经填满了她的肚子,都顶到心口了。   孟宗台不好为人师,借的是古人的口:“孟子云,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再加一句《诗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沈黎霜和芳姐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后一句是如雷贯耳,前一句没怎么听过。齐齐地都看向沈冲扉。   清风扫浊,月光亮在他们之间。   最后一句才是孟宗台自己说的:“沈冲扉,多看‘知我者’的心,如果他的关心和理解能够滋养你,他愿意一直。”   老太太原本微微笑着,这当口的心却是咯噔一声,有些不解地看看这神秘莫测的裴先生,又看看沈七。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知道——小七叫冲扉呢? 第29章 第 29 章   不知为何,老太太想到这一层,却不敢往下问了。末了自个儿给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前阵子不是去了裴泰南老头那儿打下手吗,也许是碰到过打过照面也不一定。至于为何一开始装作不认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理由。   吃完了饺子已经是十一点,老太太脑子也转不动了,让芳姐扶她去洗漱睡觉。   压场子的长辈一走,余下三人都不装了,各有各的变脸。   沈冲扉率先坐不住,借口帮芳姐收拾碗筷,将几人面前的餐具都收到托盘里。   “我帮你。”孟宗台无比自然地起了身。   手指刚碰到碗沿,沈冲扉就紧张地叫了一声:“老师放着吧!我来。”   这声老师快得都没过她大脑。   孟宗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洗过碗。”   他还用过二手家具。在波士顿住着时,一间红砖公寓里的家具都是从上一任留学生手里转让出来的,很符合一个家里只“出了些公务员和老师”的留子的身份。   沈黎霜看不下去,也站起了身,掷地有声地说:“我洗。”   一个是她高高在上的客人,一个是她摇钱树,她这个影后洗洗碗怎么了?就该她洗。   “我帮你。”沈冲扉去搭手,好歹抢下一副碗筷在手里。   孟宗台要跟过去时,沈黎霜也是胆子肥了,绝望而咬牙切齿地说:“裴先生,这儿站不下这老些人!”   砰的一声,沈冲扉将小厨房的门紧紧拴上了木栓。   沈黎霜又绝望地说:“这儿也不是女厕所,你拴这么严实干什么?”   小厨房里弥漫着灶火干柴味儿。老太吃惯了柴火烧的饭,不喜烧煤,更别提天然气了。沈冲扉有时功课做得乏了,或者钻了牛角尖,就来烧灶膛,常把芳姐呛得咳嗽连天,被轰出去。   沈冲扉将碗筷搁进水池,开了水龙头遮掩人声,歉疚地说:“对不起,六姐。”   “为哪件呢?”沈黎霜双手环胸,靠在灶台上。   沈冲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沈黎霜掏出烟盒:“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容我抽支烟。”   “……好吧。”   沈黎霜将烟叼进红唇中,吸了两口平缓情绪,讽刺地笑:“看见了吗,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就是这样。”   “我没有。”沈冲扉倔强地说,扭头看向一边。   她有错不改时就这样。   “睡了?”   “没有!”沈冲扉吓了一跳,满脑涨红,震惊地瞪着六姐,仿佛从未出过山门的尼姑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   “真的?”沈黎霜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   沈冲扉用力点头。   “没睡过,就这样?”沈黎霜更是满腹狐疑。   “哪样了……”沈冲扉不认。   “他今天比我更早到,在这里硬生生等了九个小时,老太太快把自己这辈子都倒给他了,他也没见不耐烦。”   “等等怎么了。”沈冲扉嘴巴还很硬,“他时间不值钱。”   每天睡到九点呢。   “我知道了,”沈黎霜还在推理,“一定是亲过了。”   沈冲扉这回不说话了,脸憋得老红也没憋出个“没”字。打小不怎么会撒谎,总怕遭雷劈。   沈黎霜手指夹烟,点点头,又点点头,过了半天;咬牙说:“该死的。”   沈冲扉赶忙给她做心理按摩;“我们没谈,而且已经崩了。”   她神色很认真:“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再得寸进尺。”   沈黎霜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我觉得……”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好像有点用。但好像现在又没用可,失效了。   “他这样的人,有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都一样。”沈黎霜给她浇冷水:“重要的是他就看上你了。老太太这四合院的事,前后跑了多少趟?他为了见你,不空手来,顺手就当见面礼。”   沈冲扉默不作声。   “小七啊,”沈黎霜望天感叹了一句:“我就算有心培养个人干这勾当,我也不敢想到他这个身份头上。”   事已至此,沈冲扉也不得不把更多的事交代给她:“其实我瞒了你。画的事,都是因为他来了。原本他们是想压我背锅的。”   沈黎霜怔愣,心疼起来,“你早就被冤枉过?怎么不找我或者孙蕾呢?”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正式地将脸面向沈黎霜,那张开了刃的银刀:“因为我不信任你们。我觉得,你和蕾姐都会劝我认了。”   沈黎霜一时没了言语,指尖的烟灰掉了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沈冲扉的视线,笑了笑:“怎么可能。”   “是吗?你要告诉我真相,下一次我才有判断力。”   “你这姑娘……”沈黎霜叹息了一声:“你说的这个可能,是存在的。”   “那要是我还是坚持不认呢?”   沈黎霜苦笑:“可以。公司会尊重你。但后续要是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公司就不能跟你一起承担了,还有可能跟你追责,或者划清界线。”   沈冲扉反而笑了笑:“好。下回我知道了。”   “但是这不应该啊。”沈黎霜敏锐地感到了不对头,“如果是孟亲自飞去南京帮你摆平,凌书平那些人,包括飞流,怎么会对这么大的舆论坐视不理,甚至还借利?”   黑红也是红,毫无疑问,《旧物有灵》第一期上线,将会热度爆炸。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默许了林知薇的骚操作。   “我没骗你,我刚刚说了,因为我们崩了。”   沈黎霜这就串起来了。因为粗剪送到她这儿时,她提了些修改意见,最初凌书平比较上心,后来竟没了下文。看来这中登仕途一帆风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风雅颂,其实靠的是嗅觉,以及坚决贯彻执行的意志。   她倒是有点想看看他知道孟先生亲自追到四合院儿来后的反应了。   “为什么崩啊?”沈黎霜问,“他想跟你上床,你不肯?”   沈冲扉真想求求她别这么劲爆了:“没有……我才十九岁,他要这样他还是人吗他。”   “哎哟我的姑奶奶。”沈黎霜也没话讲,“算了,也亏你遇着了。”   沈冲扉拨弄着泡在洗碗池里的碗:“我不喜欢他为我安排这些。这档节目,第一期的国宝,还有凌书平,都是他升级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   “你知道?”   沈冲扉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不是说,这节目是蕾姐为我争取的吗?”   “这节目是他送你的,不让我说。”沈黎霜似笑非笑,“别说你不爽,我也不爽,本来上个恋综出道多好,也不会遇到这种糟心事。”   沈冲扉心念一动,迫不及待地问:“难道恋综……”   “当然。不知道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那天开着会么不是,他一通电话打过来。”沈黎霜至今还心有余悸。   “他怎么说的?”   “你听了不会高兴。”沈黎霜卖起关子。   “你说吧。”沈冲扉有点央求的味道。   沈黎霜耸耸肩:“你受不了的,你说了不喜欢这些,回头出去了又跟他发脾气,我担不起。”   “……”   沈冲扉只好并起两指起誓:“我不会。而且我们已经闹崩了,不会更糟了,我不会出卖你的。”   这是她今晚上第三次这么说。沈黎霜心想我也没七老八十的,用得着一遍遍强调吗?   怕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吧。”沈黎霜掸掸烟灰,“也没什么,就说‘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   “就没了呀?”沈冲扉眨眨眼。   “你还想他说多长的话?”   “就没有理由吗?”   “想听理由啊?我不知道啊。”沈黎霜笑笑,把烟掐灭了:“可能我不配听吧。”   那谁配呢?   沈黎霜火上添油:“你自己去问呗。”   “我不要。”沈冲扉去洗碗了,借机躲过她六姐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六姐,我帮我看看他走了没?”   “没。”   沈冲扉气:“你都没看。”   “用看吗?”沈黎霜叹了一口气:“妹妹啊,他为了见你一面等了九个小时,不会空手而归的。你要是想我说,我妹妹不想再见你,六姐我就豁出去帮你说了。但——你要答应我,这是真的。否则你就是把我的面子和前途当小丑。”   凉凉的泡沫水浸过沈冲扉的指尖,她攥着百洁布,半天没了动作。   沈黎霜笑笑,转身,拉开门扉。   老旧木门吱哑一声,沈冲扉背影一僵。   沈冲扉啊,你究竟要什么呢……她脑海里兀地浮现那晚在南京,他毫不折衷看着她的这一问,一手紧紧地抓着百洁布,一手浸在凉凉的泡沫水里。   你要这个权势滔天,为了你无所不能的男人吗?   你要他的权势滔天,要他的无所不能吗?   要他的年长和神秘,要他漫不经心的照顾,要他永远的有所保留,要他注定在哪一天会往后撤一步的无奈吗?   还是什么都不要,假如这一切都从他身上剥离了,你就会——就会——想要这个人了呢?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情不自禁地喊住她:“等等六姐!”   一道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漫过她脚下。   水池前那一小块地有月光照入,细细长长的一道,她站在那里,跟被窗格困住的光一样,单薄细瘦。   沈冲扉僵硬着,垂着颈:“我想,我对他是不公平的。”   身后没再传来沈黎霜的声音,也许是在等着她往下说吧。女士烟的香味还弥漫着,与灶火味道混在一起,盖住了其他的沉郁香气。   沈冲扉想着、捋着:“孟先生不是为了安排我才姓孟的,也不是为了让我难堪、让我变成笼子里的鸟才拥有这些。我却要求他把这些都拆了卸了再来见我,这对他不公平。”   顿了顿,她又说:“我在南京说得很过分,一方面是被隐瞒后的失望,另一方面,我想,我很害怕。我怕跟他在一起,我就不是我了。我会习惯他的照顾,习惯他带给我的特殊待遇,我怕原来我敬重的、仰望的那些人,只是因为他看上我的缘故,就对我青眼有加,而我怎么分辨呢?我会习惯的,会尾巴翘起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将来,会不能进步的。”   怕自己不能进步。   孟宗台真的很难忍住不将唇角翘起来。   学生气,但是很宝贵的学生气。比他见过的所有号称有思想觉悟的人都更有觉悟。   “但是六姐,”沈冲扉绝望地闭了闭眼。手里的百洁布攥得更紧了,挤出泡沫。   “我喜欢他。”   她自暴自弃地、无可救药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的六姐还是迟迟没有回应,久到沈冲扉开始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劲。她微微偏过头,想看看身后是否还有人,是否没来得及,六姐已经出门去帮她开了口。   一想到这里,她身体骤然发紧,手里还捏着个盘子就转了身,泡沫淹没她修长的指尖:“六——”   哪有六姐。柴门灶边,只有一个男人,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身后是院里的月光,脚下是小厨房里潮湿的砖地,静静地听完了她的少女心事,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她。   “沈冲扉,你怎么会觉得你对我不公平?”他勾了勾唇,温柔的一句疑问。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公平。” 第30章 第 30 章   就算小厨房的灯光再昏暗,也能看出沈冲扉的脸色先是一白,继而是爆红。   “你、你——”她瞠目结舌,百洁布里的泡沫水几乎被她紧拧的拳头榨干,“你怎么偷听呢?”   这么大帽子,孟宗台根本不认:“你自己没有回头看。”   “那是我说给六姐听的……”沈冲扉尴尬得脚趾扣地。   “怎么,我听了就不作数了?”孟宗台站在原地,一手指尖轻轻地压在尚有余温的灶台上,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交叠。   一句话将沈冲扉噎得严严实实。   她当然可以向上次那样矢口否认、耍赖,但意义呢?她心脏砰砰跳,与孟宗台的目光对视,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在这长长久久的对彼此的注视中,她的眼神逐渐从慌乱、羞涩、不自在,变得清晰、明亮、平静。而孟宗台的也从玩味、好整以暇,变得越来越深。   在这沉下来的让人呼吸不自觉屏轻变促的安静中,孟宗台将身体站直,继而提起脚步,一步步向沈冲扉走过去。   “我是当事人不是么?喜欢的话,要跟当事人说才有意义。”   大约是因为距离近了的缘故,孟宗台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悬停,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她那形状姣好的眉毛,到同时酝酿着智慧和青涩的双眼,小巧的玉豌豆似的鼻尖,再到即使是怏怏不乐中也还是有一丝嫣红的唇。   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珍爱地触碰哪里。   最终,他指尖落在了充满少女肉感的脸颊上,像一滴雨似的,缓缓而行迹连贯地滑下,滑到她精巧的下巴上,没有将之抬起,而只是触着。   “孟宗台,你这种人看中我,真的很耍赖……”她吞咽,连带着眼睫毛也轻眨了一下,叹息般地说。   她向青春的命运缴械投降了。   “是吗?”孟宗台勾了勾唇,“但你有没有想过,承认我喜欢你这件事,并不比你承认喜欢我更轻易。”   他顿了顿,望着她胶原蛋白丰沛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忍的脸:“我已经三十岁,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应该对十九岁的你产生非分之想。”   他没提将来她是女明星而他的身份多有不便。这已经是他跨过的槛,是他自己的难,不必在她面前邀功。   “我也像你一样否认过,犹豫过,躲避过,或许还有自欺欺人。在南京亲你前,我也激烈地反省过。”   沈冲扉紧了紧指节,长长的眼睫撇开,声线都有丝颤抖:“不是氛围到了,心血来潮吗?”   “你在节目组遇到了事,凌书平给我打了电话。你拨给我时,我正好登上公务机,心里想的是,这次去,我是要给南京赋予新的意义的。”   沈冲扉默不作声地听着,却不敢吞咽,也不敢眨眼。   她听到孟宗台问:“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南京对于你,是不是也有了同样的新的意义?”   在孟宗台一瞬不错的注视和等待中,沈冲扉心口的激荡涌又退,最终闭上眼,紧抿着唇像是死了算了地——点了点头。   她没看到那一瞬间孟宗台眸色的变化和喉结的滚动,只感受到了他掐在下巴略带烟草味的指节的用力,以及俯近到鼻尖的呼吸。   略一停顿,孟宗台亲上去。   沈冲扉一双唇还是抿着,抿得像已经死掉的蚌壳一样紧,滚水都冲不开。   孟宗台失笑了一声,贴着她耳廓软酥酥的骨头说:“好姑娘,张张嘴。”   哪个十九岁的姑娘有命听这个!   何况他的音色也因为这想要和她再次唇舌纠缠的渴念,而染上了低哑,再配上他漫不经心的语气,沈冲扉整个儿后颈和后脑勺都麻成了一片。   没了命,也就成行尸走肉了,照着他的命令乖乖张了嘴,由得他进出。   孟宗台一开始没像在南京酒店里那样凶,只是勾住了她的舌尖轻吮。但也许是她无意识发出来的轻哼太过诱人,嘴里的清甜也引诱他,不知不觉越进越深入。   意识到时,沈冲扉已经被他欺得站立不稳,唇瓣没机会合拢,让他予取予求,让他将她的舌头吮出来勾出来,水红色在彼此交.合的唇间时隐时现。   门外骤然传来咳嗽。   沈黎霜大声说:“哎芳姐!老太太睡了?”   芳姐冲她翻了个白眼:“知道睡了你还这么大声?”   小厨房内,沈冲扉推人的力道那叫一个干脆果断初生牛犊。孟宗台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撑在了灶台上,失笑出声,“至——”   沈冲扉瞪着眼睛一个滑步向前,将沾着洗洁精水儿味的手捂到了他嘴巴上,捂得严严实实。   好家伙,让芳姐知道不就是奶奶知道?那还得了!   芳姐狐疑看了沈黎霜好几眼,“六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哦,我想家了。”沈黎霜抬头看月,吟诗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芳姐:“……”   这辈子没读几年书,也就只读到了张口《静夜思》的文化水平。   芳姐走近她,也就是走近小厨房门边。   “扉扉呢?”   “睡了。”   “那位裴先生呢?”   真有地位,还特意用了“位”。沈冲扉抬眼瞥了眼孟宗台。   孟宗台要将她手挪开,但不愧是打小悬腕写字作画的,有的是力气和沉稳。偏偏又是小细胳膊。孟宗台都不忍心太用力,怕把它折了。   沈冲扉警觉得快要在脑袋上长出一双长耳朵了,双眼紧盯门口,竖起指尖在唇上,让他别烦。   她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给他吃洗洁精的。   但怎么说呢,不吃洗洁精这种事,倒也不用多位高权重——人之常情罢了。   孟宗台沉吸一口气,无奈之下,起了坏心,两手环住了她腰。   沈冲扉一僵,眼里都是匪夷所思。孟宗台与她对视着,明知故犯,将她的腰一点点更紧地贴近了怀里。   门外。沈黎霜告诉芳姐那个裴先生已经走了。   “当然走了,这都什么点儿了。”沈黎霜抬腕看表,疑似借机暗讽:“再不走,住这儿不成?头一次上门好意思吗?”   芳姐又白了她一眼:“就你主意正就你能。以为老太太看不出来?”   沈黎霜心一沉,装傻:“我又怎么了?”   这芳姐吧,打小看她不怎么顺眼,这么几十年下来沈黎霜跟她都是互呛式的聊天。   “你这终身大事有了眉目,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你大大方方带回来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还是像老太太说的,你们小两口闹了什么矛盾,非要闹到家长面前来?我看裴先生修养好得很嘛。”   她说一句,沈黎霜和门内的男人就更怀疑人生一句。   沈冲扉心虚不已,也不敢迎接孟宗台的目光,低着头舔舔嘴巴。   沈黎霜:“不儿——”   “英才难得,抓住机会。”芳姐说,“这扉扉也是的,让她撮合撮合你们两个,倒这么快跑去睡了。至少让裴先生送你回家呀!”   沈黎霜:“哎呀你这——我这——”   不是她无处辩解,而是一想到门里还有俩人——尤其是孟先生也在听,她就有了三份的紧张和崩溃,舌头直接打了结。   芳姐往小厨房走,边说:“别搁这儿杵着了,回去晚了叫人担心。”   沈黎霜灵活地一闪,往门上一贴。   芳姐:“?”   这倒霉孩子,怎么还给她抛媚眼呢?   沈黎霜皮笑肉不笑:“都这个点儿了,还张罗什么呀?”   “洗碗!”芳姐没好气。   “我帮你洗好了。”沈黎霜说。   “我不信。”   “真的。”沈黎霜诚恳地说。   “我进去瞅瞅。”芳姐说,等了两秒,莫名其妙:“起开呀。”   沈黎霜板下脸:“怎么,不相信我啊?连洗碗这种小事都不信我,这一家人还当得下去吗?”   这帽子大的,怕没把芳姐压死。   “真洗了,这不是前阵子四合院儿的事让你们寒了心吗,表现表现。”   芳姐呵呵一声:“裴先生这文件口令也是你搞定的吧?”   沈黎霜没正面回答。   芳姐又想起另一件事:“扉扉这几天不对劲,跟你有没有关系?”   “不能。没有。”沈黎霜说了两个否定词,组成一个双重否定等于肯定。   芳姐没听出来,但不妨碍不信她:“你们背地里搞什么我管不着,别弄到老太太跟前儿来。岁数大了就图个安稳,扉扉又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沈黎霜含糊应了一声,底气显然没刚刚足,也少了那插科打诨的味道。   芳姐也乏了,不跟她在这儿推牌九,终于肯走:“行了,明儿早我再看看你碗洗得干净不。”   话音一落,沈冲扉总算是能呼吸了,深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黎霜高声送:“晚安啊,芳姐,我再琢磨琢磨月亮,您别见怪。”   芳姐都懒得搭理她:“你别在小厨房投毒就行。”   西厢房的某间门吱哑一声,接着被从里插上了插销。   沈冲扉力大无穷的右手也松了劲儿,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天可怜见,她这几天本来就茶饭不思噩梦连连虚得很,这一下出了一身的虚汗。   孟宗台顺势扣住了她这只手,蹙眉看看她掌心,又看看她。   还行,手心至少是干净的。   “你,刚刚叫我‘老师’,是为了配合你奶奶给你的红娘任务?”不留隔夜账,孟宗台这就算起来。   “……”沈冲扉低头找鞋尖:“我又不能说你是来找我的……”理直气壮起来:“你自己也知道啊。不然你姓什么裴?”   孟宗台居然被她说服了。   “所以就撮合起来?”他懒洋洋地问,语气和眸色微沉。   “奶奶说小姨子最方便……”沈冲扉尴尬道。   “哦……”孟宗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小姨子。”   一字一句,咬字干脆,却又有股说不清的散漫粘连。   一听就知道背后没打什么好主意。   沈冲扉不管不顾地往外推他:“你真该走了,千万别再来了……”威胁起来:“不、不然你就等着当我六姐夫吧!”   孟宗台将她往怀里一扣,偏过脸垂下去:“小姨子先把这笔帐清一下。”   “什么账——唔!”   沈冲扉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了,充满疑惑,品着,不对劲着。   ……洗洁精味儿的吻?   孟宗台逞凶罢,一本正经地淡声说:“请我吃洗洁精水的账。” 第31章 第 31 章   眼见着芳姐那间屋熄了灯,沈黎霜才叩叩门,很轻。   沈冲扉把门拉开的动静也很轻,比半夜逃出去上网的高中生更做贼心虚,猫着腰出去的,一手紧紧牵住孟宗台。   院子被月光笼下一片朦胧灰蓝,四处都很悄寂。   生平第一次,孟宗台也是体验上做贼的感觉了。   他未置一词,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由着沈冲扉将他带过中庭的阵阵树影。鱼缸里传来锦鲤摆尾声,入耳,却是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心境了。   穿过影壁便是胜利!   沈冲扉轻轻舒一口气,推了他一把。没想到这人这么坏,居然就着姿势,反而将她往怀里一带。   沈冲扉踉跄半步,额头撞上他胸膛,被他结结实实拦腰抱住了,隔着衬衫感受到底下这个男人沉沉的心跳。   “沈七奶奶,你得给我个说法儿。”孟宗台的唇瓣压着她耳廓说,温热气息拂过她发丝。   沈冲扉还当他在说洗洁精的事儿,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又不会死。   孟宗台看着她的木头一样的双眼,半天没说话,眸色越来越沉。确定她确实不能领略到他的意思,孟宗台只好纡尊降贵地问出口: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是沈冲扉想问而觉得不必问出口的,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两个人注定不能有的未来,因为那些流传着的故事,都似乎天然地在教一个平民女孩子,要把她宝贵的心意让步于那些天堑般的悬殊。   沈冲扉原本想着,就这样就可以了。只要此时此刻此情此月,都是真的。在真实面前,定义重要吗?   沈冲扉回头找了找沈黎霜,似乎想获得一些支持或启发。   但沈黎霜又去给她当哨兵了,听着影壁后的动静,不放过一丝咳嗽声。   “看她干什么?”孟宗台好笑道,神色微敛:“看你自己。”   沈冲扉定了定神:“我说了算吗?”   “任何时候,都是你说了算。”   他真会哄女人。沈冲扉心里想,但也不能说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轻咳嗽了一声,惹得沈黎霜转过头来看她。   “那……”她仰起眼眸,亮晶晶的,过分地羞涩地说:“男朋友?”   “可以啊。”几乎是她疑问语气落地的一瞬间,孟宗台就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沈冲扉不再说话,只顾望着孟宗台微笑,仰起的两侧唇角像小月钩。   孟宗台与她微笑着对望了一会儿,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脏发紧。喉结滚动,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揽着沈冲扉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和那对明亮的眼睛压到了心口。   一直到分别,两人都没提节目组的事。   但其实下午时孙蕾就有汇报,说网上那些侮辱性的P图和人身攻击都已经被下架,动作比公关公司的快。但对方做得很克制,除了这些类似于“清朗”的举动外,并没有更多的干涉。   沈黎霜猜到了是孟宗台的手笔。   这是正当的行为,她和孙蕾也本打算从这一步入手,只不过举着身份证举报、跟平台交涉,都需要时间。而效率,正是孟宗台的超能力。   孟宗台的车开走好一会,沈黎霜才上了自己那台大G。   这也才说正事:“网上那些照片,已经举报下架了,这个工作随时都在做,你放心。明天节目组就发先导片和片段预热了,对你有好处。另外,你的工作室已经注册下来,明天会先发一个澄清声明。”   沈冲扉看着她问:“澄清什么?”   沈黎霜知道这不是一句无知的疑问,而是一句有压迫性的确认。   她顿了顿:“我们会说,网传你损坏文物、以不正当方式获取资源等内容不实,对侮辱诽谤已取证。这是能做到的极限。”   公布监控?不可能。博物馆监控涉及安防设计、文物保护与当事人隐私,越公开越坐实沈冲扉背后有人。至于馆方声明、警察主持公道——一样的道理。任何一个蓝V下场,在网民这里最终都只会导向一个结论:沈冲扉背后有人。   总而言之,任何蓝v的下场,都只会导向最终结论——沈冲扉背后有人。   “林知薇那边确实是熟手,既了解法律,也深谙调动网民情绪,基本把你路都堵死了。”沈黎霜实事求是,“面对网民的情绪,你能做的只有等。他们是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但假以时日,你有了路人盘和口碑,他们会回过神来,为你‘主持公道’。”   沈冲扉失笑:“有用吗?”   “你想用,就有用。”沈黎霜笃定地说,“记住,在这个圈子里追求真相,你会一败涂地,但如果你只追求结果,那就不要怕一时的。你要一切都为你所用,要相信一切发生的,都会有利于你。”   沈冲扉终其一生都记得这一个夜晚,两个对她的人生产生至关重要影响的人,不约而同为她遭遇的第一个小风浪而来到了她身边。   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回头看,这浪头小得不过是落叶漾水。   “孟先生的事,我暂时不会告诉孙蕾。”   “嗯。”   “所以,他叫什么?”沈黎霜似笑非笑地问,   沈冲扉:“孟丁。”   “……”   “假名儿吧。”   “嗯。”沈冲扉淡定地承认。   沈黎霜恨铁不成钢:“你呀,认清你的盟友。”   走之前还不忘挑拨离间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给说的就是真名儿?”   沈冲扉:“……”   大G扬长而去的轰鸣声都透着幸灾乐祸。   沈冲扉气鼓鼓地返身回门,一边走一边琢磨。对哦,她怎么知道“孟宗台”就是真的?   没留意到小厨房传来动静。哗哗的水声,以及瓷器、筷子碰撞。   糟了。   沈冲扉冲过去,定睛,果然看到芳姐俯在水池边,将几个新洗净的碗碟放到沥水架上。   “去睡吧,七姑娘。”芳姐声音稳稳的。   沈冲扉一时无言,杵在门口被愧疚淹没。   芳姐回首,见她还在,也没说什么,将手擦干净走过来,端详一阵,伸出手去在她脸颊上揉了揉,指腹带着水和瓷器的凉意。   “谁把脏东西弄我七姑娘脸上了。”   纯纯在指桑骂槐。   沈冲扉站得像个新兵蛋子,一动不敢动,怕芳姐问点儿什么。比如号称去睡了的人怎么还穿着原来那身家居服。   芳姐捻了捻,又嗅了嗅:“锅灰啊。”   沈冲扉一秒就锁定了罪魁祸首。可恶,难道刚刚她就是顶着一脸的灶灰跟孟宗台这这那那的吗?他怎么能忍住不笑场的?   芳姐又在她鼻尖上擦了下,絮叨着说:“有事没事,睡觉吃饭要紧。你也是,老太太也是。”   沈冲扉“哎”了一声。   芳姐便放过了她,目送她回了房间,倚着门框幽幽叹了口气。   沈冲扉自去洗漱,回来后看到屏幕上有条微信。   孟:【怎么不关心你男朋友平安?】   沈冲扉:?   这人进入状态这么快的……   扉:【你家那么远,怕你开夜路分神。】   孟:【分了,撞马路牙子上了。】   扉:【别开玩笑。】   孟宗台发了张照片过来。   刚刚还光鲜亮丽的宾利,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块,右侧车灯裂了,漆面刮出一道长痕。   嗯,烂了。   沈冲扉头顶上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拨电话过去,声音发紧发哑:“孟宗台?”   “嗯。”   通话的背景音嘈杂,有鸣笛声,人声,更衬得他这一声沉稳。   “你没骗我?你受伤了吗?”   孟宗台把电话递给交警。沈冲扉便听到他懒洋洋又略带寂寥的声调:“警察同志,麻烦帮我跟家里人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交警人也是怪好心的,接过来先例行公事问了一句:“孟先生家属吗?”   沈冲扉骑虎难下,揪着被单尖尖说:“是。”   “这里是东城交警大队。孟先生这边发生了追尾,人没事儿啊,甭担心,过会儿就能走了。”   明知道该否认,但沈冲扉却说不出话。   手机又经过了一轮交接,回到了孟宗台这儿,“看,没骗你。”   沈冲扉很自然地埋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是不是车技太差了?”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车技太差的侮辱。没有。   孟宗台严正声明:“我车技怎么样你又不是没体验过?坐着不舒服吗?”   沈冲扉回想一番:“还好。下次再体验一下。”   孟宗台到底是个成年男人,身边也不乏酒肉朋友纨绔子弟,颜色笑话不少听。这对话经不起细想,一想就变了。   他一时间没再说话,唇角微微地勾着。过了半晌,音色沉下来,没头没尾解释一句:“只是有点心猿意马。”   至于在心猿意马着谁,他没说,沈冲扉也没问了。   但她问了孟宗台的具体方位。   也许红拂夜奔用的也是同样的侠气和决然。沈冲扉匆匆换上T恤,蹬了双帆布半拖,打上网约车,早早冲到了胡同口等。上车第一句话便是“师傅快点儿”。   赶到时,交警和保险已经定损好走了。路边还剩两只反光锥,橙红色的小灯一明一暗。柏油路像刚被洒水车冲过,带着一点潮气,车灯和路灯的光铺在地上,碎成薄薄一层黄。   孟宗台站在灯与灯光的反射间,宽肩窄腰,西装裤下的腿长得惹眼,黑衬衣流转光华,领口松了一颗扣,露出喉结下方一点阴影。   人如其衣,都在灯下显出矜贵之色。但沈冲扉总觉得他的矜贵有某种寂寥之色,不是别人那种虚张声势的、浮华的。   看见人,孟宗台将手机收了,微微笑着的用目光迎接沈冲扉。路灯让她的长发显得很亮,黑绸缎一般,随着跑动而飘扬。   眼见为实,沈冲扉打量了他几圈,确认毫发无伤。   孟宗台由着她确认,唇角压不平。   “问你。”   “嗯?”   “要是前几天打电话告诉你我追尾了,你会来确认我安全吗?”   沈冲扉一顿:“会的。”   孟宗台失笑:“亏了。早知道就早点出事。”   虽然是开玩笑,但沈冲扉与他对视中,感受到他底下那层似真非假的认真。灯光落进去,照出一点很深的、被压着的暗涌。   她正色:“这是不对的,孟宗台。如果一件事,当你有了生命危险或者最后关头时你想做,那么,你就是想做,那么,你就不用等到那个关头才做。一个普普通通下午也能做。”   十九岁的人小鬼大,仰着脸说这话时,下颌微微抬起,认真得近乎执拗。孟宗台不知心软成了什么样子。这是个小姑娘,也是个老姑娘,有她的天真、一本正经和哲学。再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也不可能没她。   孟宗台弯起唇角:“所以今天下午我来了。”   沈冲扉确认完他安危,便想走。孟宗台没见过这种行事作风的,一把将她拉住,低声问:“干什么去?”   “回家……”   孟宗台将她的长发撩到耳后,散漫地将手里这支没点燃的烟轻轻别在了她耳朵上。   那烟在她小巧而耳廓上,像一个白色的发卡。   他注视着她,路灯把他的眉眼压得很深,里面竟一丝散漫、玩世不恭都见不到了,只剩下无尽的深,无尽的沉:“晚了,七奶奶,回不了了。” 第32章 第 32 章   撞损的宾利交给保险处理,孟宗台叫了辆专车。   等车途中,他给了沈冲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老人家觉浅,你这一晚上进进出出的,让她撞见了怎么办?”   “那我回东三环那个公寓。”   孟宗台好说话得很:“行。”   沈冲扉将脑袋凑过去盯梢,发尾软软地滑过他小臂:“那你现在改目的地。”   孟宗台:“……”   沈冲扉难免瞥到了他原来定的那个目的地。如雷贯耳的一个豪奢盘,在东四,据说顶层是限量几套“空中四合院”。   沈冲扉盯着他打字,边问:“你住这里?”   孟宗台显出一些北方人的幽默:“没,我住大街上。”   沈冲扉瞥了他一眼:“六姐本来也想买这儿,家族里传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很期待去她新居暖房。”   “买了吗?”   “没。”沈冲扉替沈黎霜严肃澄清了,“她说买不起。”   两个亿,谁买得起啊,大风刮也刮不来这么多钱。   孟宗台笑了一下,跟她摊了牌:“是这样的,沈冲扉——”   “嗯?”沈冲扉大拇指抵着衬衫袖口,孩子气地看向他。   “就算我跟你回了东三环那边,我也不打算打道回府。”   “……”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孟宗台不疾不徐地说,“一,跟我去我的地盘,二,我跟你去你的地盘。你选。”   又来一些形同虚设的选择权!   沈冲扉愠怒无比地瞪着他。   “没有第三条选择。”   沈冲扉脚趾扣地,转过脸:“我觉得太快了……”   含糊不清的,孟宗台将头低过去些:“什么?”   “我觉得,”沈冲扉鼓足勇气,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说:“太快了……”   到末尾又迅速地心虚含糊了。   孟宗台歪过脑袋看她半晌,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似笑非笑:“什么太快了,七奶奶?”   沈冲扉:“……”   耳朵迅速地红炸了。   “我不是作弄你,我是真不知道。”孟宗台微敛神色,略带一丝温柔:“怕把你想岔了,唐突了你。”   沈冲扉用力抿了抿唇,艰难启齿:“就是……我们之间的进展……不能太快。”   “没问题。”孟宗台爽快地应了她,顿了顿,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这脑筋比我想得快多了。”   “什么意思啊……”他指头怪有力的,带着层薄茧,点在她额头上麻酥酥,她抬起双手去护。   “我没想到你想的这些。”孟宗台勾起唇,促狭她:“七奶奶怎么这么见多识广?”   沈冲扉觉得丢脸极了,转过身去不作声。   她是见多识广。打小看古籍古画,成天去旧书报摊上去淘。父母不懂,也不大管她,由着她漫无目的地看。古代民间又没有内容审核……沈冲扉七八岁时就全懂了。也许是看得太早,反而没啥感觉,就当好看的图画故事。再到后面,干脆就看乏了。   很难说她这么久没恋爱,没点这里头的影响——祛魅了,心里那根弦被磨得太粗了,撩拨不动。   专车到了,沈冲扉也考虑好了,说:“那还是去你那儿吧。”   她审时度势,一是那小公寓太小,东西也不全,孟宗台待不习惯。二是,房子大说明房间多,还能上锁,安全指数直线上升。   孟宗台便将目的地修改回了那个空中四合院。   司机收到信息,不由自主地在后视镜里抬了一眼。   没什么,就想看看财神爷长什么样儿。   孟宗台反应比沈冲扉快,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了怀里,藏住了她的脸。借着低头亲吻她头发的模样,他在她耳边低声:“藏好了,大明星。”   这一程,沈冲扉便一直是伏在他肩头的姿势。   他的肩膀宽而厚实,颈间散发着淡淡的沉郁香味,和一些男性的须后水、古龙水味,与他自己皮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闯入沈冲扉的鼻尖,让她的嗅觉牢牢记住了。   据说,嗅觉的记忆比大脑更久。   沈冲扉就这样胡乱想着,从最初的局促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竟合眼睡着了。   长长的、轻轻的呼吸声温热在孟宗台耳边,他低眸看她瓷白的脸,睫毛投出的扇形的影,以及玉豌豆似的鼻尖上掠过的窗外浮光。   他莫名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那猫被他带回四合院时很瘦小,蜷缩起来不够填满他一双手,心脏微弱地跳动。他很尽力,但没能留住它。后来他也没再养过什么小动物。   专车在楼盘那奢华得让人畏惧的正门口停下。   孟宗台给司机打赏了一笔,说:“劳驾,让她再睡会儿。”   过了十多分钟,沈冲扉自己醒了,眼望着车窗外朦胧灯光和草木,问:“到了?”   “刚到。”孟宗台仍旧将她的脑袋揽在臂弯里,漫不经心瞥了司机一眼。   司机这便识趣地将视线垂下,头也垂下,以显示自己的自觉。   最终只来得及瞥到眼两人的背影。也是想不通,这姑娘确实头发好身段好姿态好,但这穿着打扮,真不像是什么富贵菟丝花,正直得一丝妖娆也看不出呢。   沈冲扉等着门禁让登记身份。她这几步都在给自己起假名,比如沈乙之类的。但智能安保识别出孟宗台的脸后,便直接将两人放行了。   沈冲扉东张西望:“这里怎么不登记啊?”   “就是。”孟宗台配合她:“收这么贵的物业费,还比不上你那边。”   “……”沈冲扉皱鼻瞪他,严肃地说:“孟宗台,你以后不许这么奚落我了!”   “我有吗?”孟宗台失笑了一声,不动声色:“不过要登记的话,你这真名是不是不太方便?”   可算是派上用场了,沈冲扉高兴地说:“我也起了个假名字,沈乙!”   孟宗台将她的兴奋收在眼底,好整以暇:“从我这里偷灵感,还想压我一头?”   小心思被看穿,沈冲扉不认帐:“就不能是对仗吗?孟丁,沈乙,很工整。”沈冲扉现学现用,煞有介事:“这叫CP名!”   “什么是CP?”孟宗台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他知道。又不是老顽固老古董。   “就是couple啊。”沈冲扉教他的嘴巴很快。掷地有声的一声后,想到couple在英文里最本源的意思,她蓦地收了嘴,薄薄的脸皮烧了起来。   幸好夜色很暗。   沈冲扉半天没说话,忍着脸烧的煎熬,想解释,孟宗台却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意味深长而沉吟不语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与指腹。   路两侧的乔木遮天蔽日地笼了上来。国槐与银杏交错着,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枝叶间漏下细碎的路灯光斑,在柏油路上明明灭灭。除了那些皇家园林,沈冲扉从没在京城见过哪里有这么大手笔的绿化,令那些亮着暖光的楼宇像从一片森林里拔地而起。   经过了两重大堂,电梯才出现在沈冲扉眼前。   速度很快,快得她有些耳鸣。须臾,电梯抵达,门开,眼前骤然换了面貌。沿着波打线走进玄关,鱼池嵌在脚下,水纹荡漾,硕大的黄白红三色锦鲤悠然滑过,一方砖雕影壁立在正前方。   还真是仿四合院的格局。   绕过影壁,视线被释放,那一瞬间,这一路过来的低调、克制、留白,都在这入目的第一眼里得到了回报:   玉兰郁葱,海棠垂丝,牡丹重瓣,石榴团籽;头顶,电动天幕正随着主人的亲临而缓缓敞开,京城的夜空就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星光落在中庭的草木上,落在东南角的活水池上,近得仿佛手可摘星。   如果不是刚刚那电梯带来的超重感还在体内,沈冲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正在——   “这里是,二十八层?”她确认了一遍。   “嗯。”   “也就是八十多米?”   “大概吧。”孟宗台还真没关注过。   沈冲扉蹲下身来,摸摸脚下泥土。真的。将手指插进去。唔,至少比手指深……   “不用量了,两米。”孟宗台记得清楚,因为这栋空中四合院是根据他的喜好量身定制的,这个数字是他亲自和建筑设计师定的,方便高大乔木扎根。   “两米!”沈冲扉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这模样倒真挺像一个在进行田野调查的考古学者——挖土中。   “用得着这么惊讶吗?”孟宗台失笑,“不弄这么厚的土,我怎么养活植物?”   “你可以住在大地上。”沈冲扉认真地吐槽,“少爷。”   孟宗台咬烟进嘴里:“别整这些小资产阶级的称呼。”   沈冲扉:“爷。”   孟宗台“啧”了一声:“封建主义要不得。”   沈冲扉:“同志。”   “可以。”   “我没有你这么发达的同志。”   孟宗台俯下身去,揉揉她头发:“你有这么发达的男朋友。”   围绕中庭,北房、南座、东西厢房有序排布,尊崇着传统四合院的中轴对称礼序。   孟宗台首先带她去看做了中堂的北房,也就是正房。屏风案几、字画楹联、太师椅一应俱全,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灯呈十几层瀑布状,从挑高十数米的高层垂下,洒下千片光片。   沈冲扉仰头看了好久。跟古字画打交道的,平时世界里没这么西式豪奢的东西。何况中式建筑讲究留白,就像孟宗台在西山的那院子般,这儿一豆灯光,那儿一盏沙丘样的射灯。   孟宗台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说:“换别的灯不够亮。”   沈冲扉真心实意地说:“六姐确实买不起。”   “你小看她了。”孟宗台坐到桌边,由着沈冲扉参观、惊叹,“咬咬牙的话也能买。”   “自己赚的花起来心疼。”沈冲扉回眸说。   孟宗台无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是自己赚的。”   “比如呢?”   孟宗台想了想:“我在香港有个公司,配了七八个人,一个人的年分红在一千万到一亿之间。”   在这个量级的分红面前,他不需要说利润。   沈冲扉:“……”   这就是你每天游手好闲的理由吗?   “投资也是很好的方法。”   沈冲扉认真地说:“教教我。”   “炒地皮,当然这需要时机,现在已经过了。还有炒古董。”孟宗台说,“韩国经济腾飞前,大量购入韩国古董,现在韩国富商争着抢着买回去,溢价两百倍、两千倍。”   沈冲扉的脸上一片空白:“…………”   不是,能不能教点普通人能入门的,有点实操性的。   孟宗台抬起两指点点太阳穴:“想,听,做。”   “还有呢?”   “还有,跟着国家做生意,或者,跟国家做生意。”孟宗台微微一笑,“这条路一直开放。小到一条文艺圈的内容号召,大到出海。”   还有些虚职、委员会、专家库之类的职位,以孟宗台的习惯,不会和任何人提。   他站起身:“怎么,想当富婆啊?”   沈冲扉矢口否认:“没有。”   又说:“能变有钱当然也好。”   “为什么想变有钱?”孟宗台问。   “不说。”沈冲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果盘里的一个荔枝。   太过自然,都没注意到这是冰镇过的。但这房子里都没见到任何用人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   “我怕跟你说了,你以为我在对你许愿。”沈冲扉将荔枝剥壳,汁水沾上她葱细指尖,连着晶莹果肉一块儿被抿进嘴里。   “这也没什么问题。”孟宗台大方地说,“作为男朋友,理应成为你的许愿神灯。只不过你自我标准比较高,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   聊到这儿了,沈冲扉心念一动,问:“网上的事,你派人去处理了吗?”   “帮你举报了一些不太好的图片和言论。仅此而已。”   沈冲扉点点头:“我明天有点怕去学校。”   真是好小的烦恼,但又真实得让孟宗台甘愿正视。   “我送你过去,忙完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孟宗台补充:“开台破车过去。”   “……”   “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你找了个非常经济的男朋友,谣言不攻自破。”   沈冲扉上下看看他。他有没有自我认知啊。   孟宗台神色自若:“我会换上全身的安踏,再把polo衫的领子竖起来。没有说安踏不好的意思。”   沈冲扉笑倒在沙发上,长发披了满身,跟着发抖的身体一块儿花枝乱颤。   “不要,这样显得我很没品味。”   “那就电动车吧。”孟宗台从善如流,“穿上两天没烫的白衬衫,戴黑框眼镜,手上戴五串假串儿,假装是从隔壁美院过来的。”   沈冲扉笑力竭了,丢了个抱枕过去:“你会骑电动车吗?”   “可以学。”孟宗台云淡风轻地接住抱枕,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将她上半身牵起来,看着她双眼:“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可以学。”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上面反射着水晶灯的粼粼波光。孟宗台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最满意这盏吊灯的一次——毕竟花了上千万,总得发挥一次作用养养眼。   沈冲扉微怔住,心跳漏了一拍。他目不转睛的眼里的那层意味,只要身体里还在流淌着荷尔蒙的人,就会懂……就能接收到。   孟宗台手用力,就这样将沈冲扉从沙发上拉起身,又栽倒过来。   她四肢修长,这样的姿态只有她这样的身段才能做得好看,一腿屈跪在这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牛皮沙发上,一条折着,足尖点在地毯上,修长的腰肢猫似地舒展了,为了稳住平衡,一只手撑在了孟宗台的胸膛上。   他身体的热度隔着衬衫透出来,熨烫着她的掌心。   “孟宗台。”她吞咽了一下,镇定地沙沙地叫他:“我还太小了。”   “知道。”   他这么说着,动作却相反,手臂上青筋明显,将她更过分地拉过来一寸,滚烫的手掌按在了她腰肢上,低眸看着她。   “亲过了,也抱过了。现在该结合起来了。”   沈冲扉撑在他胸膛的手柔若无骨地滑下了,因为他入侵性的吻,因为他意味明确的在她腰肢上的抚揉,也因为他扣着她手腕的那截拇指是如此有力地抵住了她的脉搏,让她整个儿身体都麻痹了下去。   沈冲扉乖乖地、几乎是自动地张了唇,完全地接纳了孟宗台的入侵。   唇舌的厮磨与吮吸带来麻酥酥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渗入到天灵盖,再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   沈冲扉整个人彻底软下来,依偎进了他怀里,柔软地与他贴着,呼吸乱成了喘息。   孟宗台的手掌情难自抑地顺着他脊背往上抚弄。她的T恤不断地被带得褶向高处,又重新滑落下来。   当他的掌心终于来到了她脊心时,他终于缓缓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没有穿bra。   她是完全柔软地、近乎毫无阻挡地在他怀里。   只是一个客观事实的发现而已,孟宗台却觉得头皮骤然一炸,浑身肌肉绷发出难以想象的酸意。在来不及前,他推开了沈冲扉。   沈冲扉发丝凌乱,被推开时目光透露出迷茫,本就很肉感的嘴唇被吮得更丰润了一些。   沈冲扉睫毛轻扇了两下,傻乎乎地说:“你推我。”   她本意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发神经,但孟宗台认为,她在提意见。她的眼神,她的神情,她微皱的鼻尖和憨憨的鼻音,抿合着似乎有些上噘的嘴,都证明了她有意见。   理智和意志只发挥了一两秒的作用,孟宗台眯了眯眼,比刚才更用力地将她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   亲之前,喉结滚动着,声音沉哑与她商量:“沈冲扉,下次记得穿上bra再来见我。” 第33章 第 33 章   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哪想得起这些了。   沈冲扉顿时两手推起他胸膛来,但孟宗台的唇已经贴上,她唔唔了几声,好像有话要说。孟宗台便大发慈悲微微松开一些,沈冲扉含糊地说:“我——”   孟宗台这便又塞进来了。   沈冲扉恍惚觉察到,孟宗台这回不会轻易放过她。   带有彼此津液的唇瓣、舌面时而耐心时而急切、时而有力时而轻柔地地摩擦。   沈冲扉也从想逃离他的姿势,变成了巴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虽然有些羞耻感,但……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再说了,古书上没说跟人接吻这么舒服。   她整个儿都陷入缺氧的状态,晕晕乎乎四肢绵软,脸皮烫烫的,像染上了高原红。   姿势彻底坏了,不知不觉成了侧坐在孟宗台怀里,两条长腿并得拢拢的,足跟抵着沙发,随着孟宗台吻她的方式而变化的——时而脚踝松软却脚趾回勾,时而又有力地抵紧、深陷,让牛皮沙发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吻着吻着,沈冲扉心里涌上了一股悲伤。   他这么会,很难说是第一次。   一想到他也理所当然地这样吻过别的女孩子,把别的女孩子或女人也吻得这样,嗯……醉生梦死……她就难受得有一丝抽离。   孟宗台怎能不察觉到?刚好也到了一双手蠢蠢欲动难以克制的边缘,便干脆停了。   “怎么了?”孟宗台端详她一会,指尖从她长得像假的似的睫毛上扫过,毛茸茸,扑簌簌,惹得沈冲扉又闭上眼。   闭上眼的下场呢,就是又挨亲。但孟宗台知道她心里有情绪,便只是浅尝辄止。   沈冲扉不肯说:“我自己的一些奇怪念头,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能在接吻的时想到的奇怪念头也很有限。”孟宗台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低声猜测:“我亲得不好?”   这种事怎么可以拿出来问呢!   沈冲扉睫毛一颤,简直是受了惊般说:“没有。”   “还可以?”   沈冲扉这时候显现出一些十九岁女孩子恰如其分的别扭,不肯说话。两条长腿有些难受似的互相厮磨了磨,又偷偷换了个姿势。   太奇怪了!她很想去洗手间。   孟宗台微微勾了些唇:“那看来是还不错。”   “你以前亲过几个?”沈冲扉这才顺水推舟地问了,认真地问,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别骗我,你这个年纪,有过几个很正常,但是撒谎就不好了。”   “你先说说,什么叫‘有过几个’?怎么定义这个‘有过’?”孟宗台放开了她,方便她好好算账。   沈冲扉便从他腿上坐起身,挪到沙发上,但一双腿还是搁在孟宗台腿上。   怕压着他,并膝曲起来,像坐小拱桥似的,随手套的花苞裙裙摆堆在腿根。   她将两手藏进衬衫的袖口中,只留下指尖露着,随着盘算而互相玩着。   “就是……”沈冲扉想了想,宽松地说:“男女关系咯。”   “哪种男女关系?”孟宗台不动声色地问着。幽绿丛林后倏然显现又隐没的猛兽。   沈冲扉舔舔嘴巴,那两个字有点难以启齿,就换了英文:“sex。”   “没有。”孟宗台不假思索地说。   沈冲扉错愕不已:“没有吗?”   “你觉得应该有?”孟宗台似笑非笑。   “没有才不正常吧……”沈冲扉嘟囔,“我同班同学已经去开过房了。”   孟宗台挑了挑眉:“坏榜样就别看了。”   “倒也谈不上好坏。”沈冲扉很开明地说,“虽然我学的是博古,但我不是老古董。”   孟宗台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没有。我上次跟你说过了,我没有交过女朋友。”   “我这样的也没有吗?”沈冲扉忽闪着一双眼眸,里头说不清是震惊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   “什么叫‘你这样的’。”孟宗台失笑一声:“你不就是正式的女朋友?”   沈冲扉咬住了下唇:“那……没有‘跟’了你的女人吗?”   孟宗台眯了眯眼,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起,指尖点点她太阳穴:“平时这里都吸收了什么知识?”   “……”   “没有人跟过我。”孟宗台淡声:“一切非正式、没名分的男女关系,都没有。”   “那,约一下,各取所需的呢?一次两次的?”   “也没有。”   沈冲扉缓缓察觉到,她好像问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你,以前没亲过别人吗?”   “惭愧,确实没有。”孟宗台颔了颔首:“让你觉得表现欠佳的地方,我会进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冲扉口干舌燥:“不用、不用进步了!”   “那不行。”孟宗台睨着她,干脆利落地驳回。   沈冲扉还是没消化,喃喃自语:“你怎么能没谈过恋爱,没接过吻呢?你都这个岁数了呀……”   “我什么岁数?”   这句听上去语气不太好。   沈冲扉瑟缩了一下,望天,天上水晶灯晃得她眼花:“就……会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有负罪感的岁数呗。”   聪明姑娘,用他的剖白堵了他自己的嘴。   “我挺年轻的。”孟宗台认真地说。   沈冲扉十分想笑,但觉得不太礼貌,且会有危险,便很努力地去压嘴角。   “六姐很怕你。六姐怕你样子,让你像是五十岁。”   “……”   “至少也四十岁吧!”   “……”   “沈冲扉。”孟宗台沉沉地叫了声她全名,目光很不友善:“你择偶的年龄标准还挺宽的。”   他本来觉得等她进圈后,只需要注意些跟她适龄的流量小生,没想到四十岁的老东西也要纳入审查。   他起身离开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了张薄薄的证件:“自己看。”   是身份证。   沈冲扉两手拿起这张证件,一时都有些发懵。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很私密的东西,何况是他。   这个世界上看过这张证件的无关紧要如她的人,也许不超过三个。   第一时间,她看姓名。   孟宗台。他真的叫孟宗台,不像六姐挑拨的那样。   第二眼,看相片。   即使是在这样可怕的摄影和印刷下,右上角印着的男人还是如此英俊、内敛,骨相和五官该锐利的锐利,该浓的浓,眼眸里的内容笔直穿心。   沈冲扉是有自己的一套眼光的,男人怕眼大、眼圆、眼皮宽,那样显得善良,但就没有张力了;忌鼻子钝、宽,显得不聪明;也忌唇薄、窄,当然也不能过厚、模糊了边缘。   ——在这基础上,一些浓眉大眼的,她又觉得土;一些精致的呢,她觉得小家子气。   人和人就是一眼的缘分,她到死也这么觉得。   这第二眼无比地漫长。看够了,沈冲扉才挪去看出生年月日。   “天啊孟宗台!”她神采飞扬得简直有一丝蹊跷了:“你比我想象得年轻!”   孟宗台:“…………”   沈冲扉心底出了好大一口气。本来她也有点羞耻呢,喜欢上比自己年长这么多的人,像原生家庭有病似的。   虽然,大十岁出头一点,也不算很少……   孟宗台将身份证收了回去:“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沈冲扉眼眸很亮:“孟先生年轻有为哦。”   哪儿冒出来的台湾腔。   孟宗台将身份证往茶几上随意一丢:“年轻有为谈不上,只能说不负培养。”   沈冲扉刚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户口地址。那是条老北京人如雷贯耳的胡同,总有卫兵和便衣出没的。   他这样的出身和教育,想来,家里人对他是很寄予厚望,也怪不得养成了这样一副云淡风轻、低调内敛的气质。如果可以,他是宁愿隐没在人群中的,可惜老天要给他一张好相貌,一副好身段。   孟宗台俯身下来,两手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撑下,与她对视数眼:“七奶奶还有什么底儿要查?”   沈冲扉摇摇头:“没有了。”   “真名,出生年月,户口,主旨,手机号。”孟宗台玩笑似地说:“你比我律师和理财顾问知道得都全。”   他确认自己是有些昏了头。这些明明都不是谈恋爱该交的底,但他不忍看她一个人有一丝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猜忌是从神秘和隐藏里滋长的,为了她,他愿意当一个阳光下透明的人。   他不顾她的抗议,将她打横抱起。   沙发很矮,其实不好使力,但孟宗台抱得稳稳的,气息一丝不乱。   抬步往楼梯上走。   “客房主卧都在楼上,放心,没你的同意,我绝不会进来。”   “我才不会同意。”沈冲扉立刻说。   孟宗台笑了一声:“七奶奶毕竟还没满二十,做出来我也觉得禽兽。”   “你的意思是二十就可以了吗?”沈冲扉跟他抬杠。   “二十也不行?”孟宗台垂眸去找她的眼,有丝无奈,有丝好整以暇。   “……”   “七奶奶是有什么任务?”孟宗台凑到她耳边:“二十岁,我忍不了。”   沈冲扉被这句简单直白的话冲击到心脏都有些麻痹,在他怀里藏了藏。孟宗台更紧了紧胳膊,低声命令:“别动,滚下去了。”   二楼也遵循了四合院的制式,一器一物的中西风格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眼每一步都是值得珍藏的。   孟宗台将她带进一间卧室。那上面床单已铺好,烟粉色的面,浅灰的里,五星酒店那样折着,一丝褶皱都没有。   壁龛的一盏白瓷莲花香熏插里,插着一支线香。换洗衣物、浴袍就放在床尾凳上。   “都是过来路上让用人准备的。”   “这里有别人?”沈冲扉心想,上次好歹还见了个桂妈呢。   “他们有他们的地方。”孟宗台简洁地说。   事实上从电梯开始就已经分流了,动线也是泾渭分明的两条。   沈冲扉被孟宗台好好地放在了床上,曲膝坐着,又被他吻了一会。   她一时揪袖口,一时揪被单,头被他吻得歪过去,夜灯照着她的锁骨,在窝里偷偷盈了一池水。   孟宗台将她的长发往肩颈后拨弄,露出长长的脖子曲线,看得眼眸压下来。   半晌,也没多说什么,就亲了上去。   沈冲扉的一声“唔”被压在了喉咙口,两手更死死地揪扯着床单。   好痒,痒得她发起抖来,浑身上下似有蚂蚁爬。她觉得自己没有在享受,是在忍耐、在抵抗吧,否则怎么四肢百骸都在用力,脚趾都泛白了。   但到底在抵抗什么呢?又为什么眼睛闭上了,嘴巴也微张着,从里面逸出一丝断续的叹息。   她太傻了!怎么能让一个男人抱她到床上而又不立即赶走他呢!   所幸孟宗台并没有吻多久,用掌心取代了,抚上去,滚烫地熨帖着沈冲扉颈侧的皮肤。   “浴室就在房间里,早点休息。”他说,几不可察地屏息,从沈冲扉身前稍稍退了一步。   房间昏昧,只开了夜灯,氛围比刚刚更糟糕,光线也比刚刚更聚焦。   孟宗台停在她闪烁珠光的锁骨上的视线,只是自然地往下掠了一掠,便是呼吸一紧,刚刚靠意志力约束的身体,顿时起了反应——   沈冲扉衬衣是敞开穿的,里面那件纯棉吊带薄薄的,鼓起了两个小巧的尖。   “沈冲扉。”孟宗台深深地叹了一声,听声音很沉、很不高兴:“下次不准了。”   他伸出手去,将她两侧衬衣襟往中间扯了扯。   绝无故意,但手太大,因为一些莫名的、激烈对抗的情绪,动作也略有粗暴,于是从指骨开始,到手背,就这样粗糙地、坚硬地擦过了她的挺立。   隔着衣物,两人都是呼吸一停。   沈冲扉的心跳都空拍了,这一晚上的抵抗都落到了实处,这一晚上的渴望也落到了实处,同时地掉落,同时地砸出震动,嗡嗡地震颤在她的四肢中。   她不可思议地发出了一声很轻微、很轻微的“嗯”声,抬起的双眸里写满了被看穿、被暴露的惊慌,在灯下丰盈水润。   孟宗台眯了眯眼,一手掌住她颈后,一手准确地抚上去。   一旦被填满,他才惊觉他这手一晚上究竟是有多空虚。   他没有立刻去吻她,而是要看她的反应,要听她的声音。   他不是要当什么正人君子,但尊重一个女人,尤其是放在心上的女人,对他不是难事。假如沈冲扉不愿、不肯,他会收手。   但沈冲扉却哼出了声,兼而闭上了眼睛,两手撑在了身后,身体略有些往后倒了。   要顾的感受太多,她长腿放松地分开了些,一腿顺着被单往下滑,露出花苞裙下的风光。   灰色的底裤上,一整片深色的湿迹。   夜灯下,孟宗台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皮下压,五官的影子浓得让他整个人显得深刻得难以琢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臂上的青筋却是迭起的。   他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当仁不让地欺身吻了上去,一手就着那填满了掌心的尖喙捻动,一手强势地穿过、垫了下去,臂膊骤然用力,将她整个儿抬坐了起来。   “坐我手上。” 第34章 第 34 章   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   或者说……孟宗台发现得比她本人更早。因为她此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以至于除了难受、不住地磨蹭蹆缝外,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沈冲扉惊恐不已,但男人强势的扌已经穿过了两蹆之间,垫在了她散发着热腾香气的部位间。这一下是如此有力,明明还隔着布料呢,但只这么一下,沈冲扉却觉得以那儿为圆心,一阵莫可名状的酥麻势如破竹地冲击了出来。   她软倒了,与一股强烈的热流同时的,是短促的“啊”的一声。   男人的臂往上托着她。不可思议的力气,像托着一个娃娃般托着她这样一个身高快一米七的姑娘,就这样将她带到了床头,坐到了枕头上。   沈冲扉撞上手工牛皮的软包床头,不疼,但脑袋还是嗡的一下,眼冒金星中抬起眸来,惶恐地抬眸看向孟宗台。   她觉得很丢脸,好像做了什么很难以启齿的坏事,甚至有想哭的冲动,睫毛根部被泪水浸润。   “孟、孟宗台,我害怕!”沈冲扉吞咽了一口,但口干舌燥的,吞咽了嗓子也仍旧很干。   孟宗台低眸与她对视:“是怕,还是不要?”   他总是问得这么准,让人没点装糊涂的余地。   沈冲扉睫毛忽闪了一下,没说话,孟宗台便懂了,复又俯身去吻她,右扌很不客气地动了起来。   忍了一晚上,他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地作弄,但并不粗暴,只是很重而花招频繁,仿佛在把玩一件刚得的器物,贪心地想探寻遍它的每一种反应。   上边儿的为非作歹时,下边儿也没闲着。但十分克制,掌心前后缓缓地怞送,一下一下,慢得让每一丝的接触都很鲜明,力道准确地送进来,摩擦力也深刻地送进来。   沈冲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平时藏得好好的、不怎么会关注到的小小的存在,这会儿却好像暴露了出来,像豌豆似的硌着,无处藏身,只好被他掌根轻柔盘着。   她想合蹆,但孟宗台用膝盖制止了她。不仅如此,沈冲扉所有的叹息也都被他吃走了。   作为给予者,孟宗台忍得很辛苦,衬衣被他过高的体温熨得软了塌了,他却不敢去解哪怕一个扣。   想给她更多。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孟宗台浑然忘了这是她各种方面上的第一次,用上有力的食指和拇指,快速而过分在行地埝动起来。   沈冲扉口中的声音骤然变得糟糕和高昂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了孟宗台的脖子,十分用力,不是推开他而是紧搂住。   这给了这个男人极大的激励。虽然他需要调动更多的注意力去按捺自己各方面的生里沖动,但心里的刺悸和满足却也足以让他更迷失,做出更激进的举动。   孟宗台停下吻的瞬间,沈冲扉就扑抱住了他,与他交颈而抱,不让他看自己。但这样一来,彼此的遄息也就更鲜明无碍地到了对方的耳中。   何况孟宗台的扌……根本也就没停。   沈冲扉觉得这样更糟了,因为没了转移注意力的事,所有的感官感受都往那一颗小小的小松子那儿聚集。   “孟宗台……孟宗台……”她只能这样胡乱地叫着他的名字。叫他干嘛呢?也不知道是求饶,还是要更多,只是声声断续地叫着,夹杂几声或垂泣或高亢的语气词。   床单乱得不成样子,被她足跟抵的、踩的。   她能感到那些泥泞。   幽谧的森林本就潮气充沛,理应对天气的微小变化更有包容度、更迟钝,但现在那里下着雨。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大雨中,河流暴涨,河水冲出了原本的河道,没有章法也没有纪律地乱冲乱流,让原本的道路变得像一片泥浆组成的那样软烂,草木沐浴在了氤氲而起的温暖水汽中。   那块浅灰色的棉料变得颜色深起来、沉起来,黏腻在两人的皮肤上,成了形同虚设的。   孟宗台听着她将哭却又哭不出来的语调,知道身为男人此时此刻的职责是帮助她哭出来。   他亲吻她的耳垂,声音沉得不像样子:“要什么?告诉我。”   跟沈冲扉比起来,他这个始作俑者可真是太冷静、太体面了。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象。而之所以伪造出假象的原因,不是他的高高在上,不是他游刃有余,而是怕他的真相吓坏了她。   沈冲扉埋在他颈窝里的头拼命摇着,嘴巴抿得死紧。   孟宗台笑叹了一声,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廓,声音更低哑了些:“让你舒服好不好?”   这可真是纸上谈兵了,虽然是一个受过古人图文熏陶的、开了蒙的,但沈冲扉还是本能地害怕:“你、你会不会……”   一个想问会不会弄得不好,害她平白无故稀里糊涂地丢了第一次。她毕竟还没想好。   一个却以为她只是在问“会不会”。   孟宗台落字干脆:“会。”   说完“会”的同时,他就确切地开始展示他的“会”了。不再像刚刚那样克制,而是有力地用掌心紧贴着打着转,确定那块紧窄的底料已经能拧出氺来,他轻巧地转换了阵地,修长指节从一旁勾了进去。   肌肤与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是头皮一紧,一股不可思议的窒息感让两人的呼吸都有了间歇的停顿和空白。   孟宗台的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着,感受着汩汩的地下热河的流动和浸泡。   沈冲扉快哭了:“出去,你出去……!”   孟宗台却问:“把它脱了好不好?”   沈冲扉简直崩溃了:“不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孟宗台用他那副可以为人师表的、适合说任何人生道理的嗓音,循循善诱:“脱了更方便。”顿了顿,又问:“不想早点舒服了?”   “会出事的!”沈冲扉声音发着抖。到了这地步,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那么想拒绝了。难道这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想一想,第一次是和孟宗台,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然她还想跟谁呢?   孟宗台这回懂了,知道了她担忧的。   “不会。”他认真地承诺,“一切只限于扌,好吗?也不进去。”   这些商量都太一本正经了!   一本正经得让沈冲扉羞耻。她整张脸都要着起来,偏偏孟宗台把她圈在脖子上的胳膊放了下来,人往后退了退。如此一来,沈冲扉霞天似的脸就被他看得一干二净了。   她眸漾夜灯如春风吹池,亮的,润的,皱的。   孟宗台勾了勾唇,一句也没舍得贫她,看着她的双眼,对花苞裙置之不顾,直接将底下的卷了下来。   接着,他不由分说抬高了她两蹆。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也就是一眼,因为沈冲扉马上就哭了起来。   他尊重她,不再看,而是重又将视线投到了她脸上。虽然很想告诉她,那些蜜似的拉着丝、映着光的景象,很漂亮,也足以引他低头埋首。   到底还是凑到耳边说了一句:“怎么掌心一贴上去就接了这么多氺?”   容不得沈冲扉对他拳打脚踢,他眯了眯眼,勾下她吊带边缘,二话不说俯首晗了上去。   这一下,让孟宗台自己都差点爆炸开。   他上下的配合灵活而不遗余力。沈冲扉完全地傻了呆了空白了,脑袋里什么念头也不剩,而只被各种本能的感受塞满。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糟糕的嘖嘖和洽洽的氺声,又很快地伴随着一声声无所适从的“孟宗台”而骤断——   沈冲扉引颈闭眼向天花板,所有的劲儿都在这剧烈的阧动中泄得荡然无存。   她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   孟宗台伏在她肩头,听着她的心跳从激烈到平稳。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原处,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末了,坏心眼地往下滑过,接了盈盈的一汪,感受着它从侧缝流下去,划过扌背,直到手腕。   他这串来历宝贵意义非凡的沉香珠,沾上了不该沾的。   两个人都一时间没说话。孟宗台直起了身,将𬘭漓着的扌抬到沈冲扉眼前,在她下颌角抹过。   鱼儿的行迹般,银亮线一直到了锁骨处才断了。   “七奶奶,果然是血气方刚。”他勾起唇,嗓音沉哑。   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沈冲扉羞愤欲死,但也没能躲开,被孟宗台捉住了,长长深深地吻着。   “刚在一起第一天就这样,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鳄鱼的眼泪,男人的反省。   他比鳄鱼还虚伪,因为这么问的时候,扌并未闲着,而是抚过她的崾线,往上托住沉甸甸的一团,漫不经心地捉了尖。   “还要吗?”   沈冲扉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浴室。   她冲了许久的澡。最初的几分钟浑然发着呆,外面就算打仗了地震了都不知道,挨着墙角就这么被热水冲着。   原来是这么个滋味,难怪古人如此废寝忘食、自得其乐,亭台楼阁后花园,小厮婢女几人行……   打住。   沈冲扉往身上打泡沫,顺便低头审视了一番身材,捏了捏腰腹,捏起来很薄的一点肉。又抬起胳膊看了看。最后,她托了托那不知道斤两的肉,疑惑地琢磨着。   她还自己摸了摸。   没感觉的嘛。   刚刚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扌法不同么……   泡沫被水冲下,一丝淡淡的红随之打着旋儿进了下水道。   哐当一声,花洒从沈冲扉手中笔直掉下,砸上地砖。她瞳孔瞪大,看着那抹淡红,又伸底下去抹了一把。   没错了,指腹上也有红。   她冲完澡,披上浴袍,脸色煞白地出现。   孟宗台在阳台上,刚抽了半支烟。见她过来,匆匆地掐灭了,蹙眉问:“怎么了?”   沈冲扉望了他很久,喃喃地说:“孟宗台,你这个混蛋。”   “?”   “你不是说没事的,不会有问题吗?”   “?”   先别管到底什么事,孟宗台确实是心疼到了,把她拉进怀里圈着:“先说清楚,什么事?”   “我流血了!”沈冲扉哇的一声哭出来,无依的,茫然无措的,慌张的。虽然她觉得这第一次迟早是要跟他发生的,但不代表突然发生了她不慌、不失落、不怅然。   孟宗台也是一愣,色变。   沈冲扉哇哇哭着说:“流了好多好多……”   这就不对了。   孟宗台虽然对男女之事兴致缺缺,但不代表身边没点狐朋狗友,比如上次沈冲扉在私房菜馆碰到的那个,就很热衷于分享这些,尤其是拿到了女孩儿的第一次。   按他的说法……怎么个说法来着?   孟宗台掏出手机:“你等等再哭。”   “嗯?”沈冲扉鼻子都哭红了,“你还玩手机!”   孟宗台单侧手臂把她更紧地搂住,一手操作手机,搜索关键词。   过了半天,他问:“你还有别的反应吗?”   沈冲扉吸吸鼻子:“肚子疼。”   孟宗台:“……”   他放下手机,淡定地垂询:“有没有可能,是亲戚来了?”   沈冲扉:“………………”   是有点像。但不是现在啊!至少还有五天!   沈冲扉很想接受这个说法,又觉得只是自欺欺人:“不可能的,它很准,还有五天。”   孟宗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嘴唇凑到她耳边:“科普说,你只是来得太激烈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原来是大姨妈啊……那没事了。   有事。   沈冲扉开始肚子疼。   孟宗台打了内线电话,让家政拿止痛药过来,又掩住话筒问沈冲扉:“用棉条还是卫生巾?”   沈冲扉说:“卫生巾。”   那边又问了什么,孟宗台咳嗽一声,问:“350毫米够吗?”   沈冲扉窘得要死:“买买买买安睡裤……”   孟宗台似乎也被她传染到了,蹦出个洋文:“OK。”   沈冲扉觉得这次肚子疼出了新程度,但她不敢坐不敢躺,扶栏杆站着,抿唇忍耐。   孟宗台以为她在看夜色,直到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皱眉伸手一握。   冷冰冰的吓人。   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冻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疼,疼死了。”   孟宗台把她放到床上,沈冲扉却灵活地打了个滚,滚下床蹲着。   孟宗台:“?”   “等下把床单弄脏了。”   孟宗台被她气笑:“床单才几个钱?弄脏了换就是。”   “不好意思的。”沈冲扉歪着脑袋叠在膝盖上:“蹲着也能止痛。”   孟宗台倒了杯热水过来,陪她蹲下,一会儿就摸摸她额头。   室温宜人,但沈冲扉额头上一层汗。她也不爱说话,咬唇忍着一阵一阵的绞痛。   “都怪你。”她开始小发雷霆,“不是你也不会这么早来,还这么痛。”   孟宗台拎起她纤细的胳膊:“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这个月减重太激进?”   沈冲扉这便哑口无言了。确实如此,凭着非凡的意志力和健身教练的搭配,她吃得跟超模差不多,一天到晚沾不到油星子。   “蕾姐看了第一期样片,说还是有点肉。她在给我接洽古偶的本子,说太胖穿起古装没仙气。”沈冲扉轻轻说,有些底气不足。   今天躲回家时奶奶也问她怎么乍然瘦了这么多,还让她去体检。倒是她爸妈视频时没太在意到。   “你后悔吗?”孟宗台问,“不能吃喜欢的,还要被人构陷,被网暴。”   沈冲扉翘了下唇:“这才哪到哪。”   要是这点程度就后悔了,只能说明她根本没有做成任何事的决心。   用人办事效率高,很快送来了药品和卫生巾。敲门后,孟宗台让她进来,由此她得以见到了他陪个年轻姑娘蹲地上的画面。   在这里服务的人不如西山的班底,是商业雇佣的,不知孟宗台底细,只知道他有钱,这么大个房子见天儿地空着。对于他们来说,孟总神秘忙碌,跟他们打交道仅限于吩咐事儿,冷冷的,但自带贵气,不像那白手起家骤然暴富的。半蹲地上这种姿态,不太雅观,不像他。   她将东西放下,多看了沈冲扉两眼。当然她不知道,正因为这两眼,过两日她就拿到了辞退信。   沈冲扉用温水服了药,垫上东西,总算能躺上床。   孟宗台把空调降了几度,帮她压严实了被子:“好好休息。”   沈冲扉拉住了他的手:“你等会儿。”   “怎么?”   “药效要过一会儿……”沈冲扉难受得要命:“帮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又不敢刷手机,娱乐app都被卸载了,微信的红点点已经多到不显示数据。   孟宗台在她床边坐下,一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我让人炖点热的给你。”   “不喝粥,升糖快。”沈冲扉这时候还惦记着这。   “好,不喝粥,不放糖。”   用人切了橙子,放了一片冰糖进去,想着这样能暖暖胃,还能补充维生素,嘴巴也有味道。   “你真是京大的呀?”沈冲扉没话找话。   “要查毕业证和学信网吗?”   “……倒不用。”沈冲扉窘了下,又说:“你们元培学院的人都挺傲的。你念书那会儿也是?”   “别侮辱人啊。”孟宗台威胁性地点点她额头。   “你怎么修了历史专业啊?”沈冲扉又问,“家里没意见么?”   “历史专业不好吗?对任何政治文明来说,修史和学习前人历史,都是必不可少的大事。”孟宗台的漫不经心中有股再自然不过的味道。   沈冲扉:“……”   “怎么了?”他笑了笑。   沈冲扉:“好大。”   孟宗台压了压昏昧下的眼:“什么好大?”   沈冲扉一脸正气:“话题。”   “当然。”   “……”瞪着他,“你怎么这么贫啊。”   “胡同里长大的,比不上你们江南千金。”   也就贫起来的时候最与民同乐了。   沈冲扉倒确实被他贫走了注意力。   孟宗台又陪她说了会儿学校里各老教授的坏话。什么这个爱点名,那个偷成果,唬得沈冲扉一愣又一愣。还有什么比学校的陈年老八卦好听?肚子彻底不痛了。   “这些事情,你的闻师兄可告诉不了你。”他不经意地来了一句。   沈冲扉:“……”   干嘛。   “所以,”孟宗台问:“那天你们去吃饭,见了哪些校友?我看看有没有我熟的。”   沈冲扉:“没有。”   “没有吃饭?”孟宗台有些受用,暗暗压着。   “没有校友,单独吃的。”   “……”   “就吃了一家博物院附近的老馆子,老鸭汤很好喝,”沈冲扉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聊了聊最近的学术动向和展览。”   “愉快吗?”   “还可以。”沈冲扉说,火上浇油:“好像是我记忆里最后一顿好吃的。”   孟宗台:“猜猜我那天是怎么过的。”   “坐私人飞机回去,报复性享受山珍海味,在九百平的房子里开了瓶几十万的红酒,骂了几句下属,孤独地看着独家京城夜景睡了。”   孟宗台张了张嘴,想反驳的,结果发现删掉那些修饰词限定词后……基本就是真相。   “在这样的环境里难受,会稍微轻一点么?”沈冲扉问。接着找到了答案:“不会。最起码我肚子还是很痛。”   孟宗台用掌心抚了抚她脸颊。她的聪明有时尖锐,有时体贴,让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畏惧她,心疼她。   “别跟闻见联系了。”末了他说,“他能帮你的,我也都能。你不能因为他比较平凡,就心安理得。”   沈冲扉抿起唇,与他静望一会儿:“你说话真气人。”   但又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她忘了聊到哪儿时睡着了,手被孟宗台轻轻地放回了被子里。   梨汤也没派上用场,孟宗台让用人拿去分喝了。   这一夜,或者说这一天漫长得过分,他安静地回想,低头笑了笑。   有些底线,终究是一再打破,令他之前的戒律、海口、决心,都显得可笑。   苏恪这一晚上给他汇报了几项工作,这会儿终于得了他回电。   “您老人家得空了。”他跟个太监似的说。   孟宗台将烟管在栏杆上磕了磕:“网上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但传播效果已经达成。”   “她工作室和个人账号明天就官宣了,跟平台那边打好招呼,过滤得干净点,别摆在明面上。”   “已经在做。”   如此一来,除了他和平台的部分人,没人能知道她的账号曾经历大量的不友好言论,无论是沈冲扉自己还是路人、品牌方看来,她的账号氛围是干净的。   孟宗台不想让她成长在楚门的世界里,所以词条广场的氛围他不会介入干涉。他对她有信心,随着节目的放送,她会迅速拿到自己的第一批粉丝。   “凌叔平那边一直在联系我。”苏恪说,“你看……”   “后面还有节目,让他将功补过吧。”孟宗台一一安排,轻描淡写地说:“他嗅觉太灵,自以为聪明,这次过后,不必重用了。”   苏恪吞咽了一下,说:“是。”   凌叔平犯的大忌,在于他太善于揣测上意,自以为看透了,所谓想上头所想,先忧领导之忧。上头放在心上的人,他捧;上头不放在心上了,他便也撂挑子;至于吃不准时,譬如毁画栽赃最初,则两头压注、通风报信、静观其变。   苏恪既认为他不冤,又觉得他冤。毕竟是领了任务才有这一出的,谁能想弄巧成拙。不过仕途还长,这点小亏长长记性吧。   “我呢?有什么罚要领吗?”他笑问。   “这么自觉,那就自己看着办吧。”孟宗台不惯他。   苏恪摸摸鼻子。得了,给自己出了道难题,还真骑虎难下了。   公事聊完,他出于私人角度关心:“沈小姐的事,你这是打算管到底了?”   “护得不坚决,害处更甚于没护。”孟宗台淡淡地说。   这几天的事,他并非什么都没学到。   他将烟抿进嘴里,偏头点上:“你去弄个公司,别跟我有任何关系,方便以后为她做事。”   投资也好,进组也好,把控政策风向也好,能用上的地方很多。未来,就算他们之间结束了,这个公司也能继续隐秘地护她周全。   个中细节不必交代,苏恪自是熟手,细心地问了句:“是不是跟沈黎霜那边通通气?”   “她是个聪明人。”   苏恪便懂了,这是已经得到“家长”同意了。   孟宗台又交代了一句:“帮我看看有什么戒烟的好办法。”   苏恪:“……”   也不是他有瘾,是处在这位子,不得不跟许多长辈打交道,而这些人多半是有点烟瘾的,算是种文化,苏烟,云烟,软中华,芙蓉,哪样不是因为这些人的青睐而名声大噪的。   苏恪半开玩笑:“以后就纯抽二手烟?”   “该的。”   “今天碰到宗彦,说伯母那边在抱怨你最近都没回去吃饭。估计离她打电话来也快了,你早做准备。”   孟宗台点点头:“就明天晚上吧。”   ·   沈冲扉一夜无梦,贪睡了会儿,起来时已经八点多。   离谱的是,孟宗台比她起得还早。   不是九点多才会起的主儿么?   孟宗台强行把她按到了餐桌前,吐司和煎蛋都是热的,火腿片是低脂减盐的,还有一大盆沙拉蔬菜。   在美国那几年,孟宗台吃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回国后很传统,只吃中式早点。   新衣服也买过来了,淡蓝色的一身针织扭花分体式短袖小洋裙,有点小香风,但不是香奈儿。其实也贵,一身八千多,但没标,也不是热门款,只看得出贵,看不出牌子。   “先敬罗衣后敬人,今天应该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别怂。”又添了一句:“跟你六姐商量过了,当工作室提供的。”   沈冲扉点点头,吃完后去换上。   自己照镜子时只觉得蛮好,一开房门,孟宗台端详她半天,徐徐地说:   “沈小姐真是让这儿蓬荜生辉了。”   这么夸人犯规的吧……   沈冲扉用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有丝不自在:“是不是太时髦啦……像那什么,名媛风。”   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够她臊的。   “理应如此。”孟宗台花了一秒就决定让这牌子和香奈儿都送lookbook过来,帮她扩充下衣帽间。   “你收拾一下。”他说完,进了房间。   沈冲扉没多想,喝着剩下的小半杯牛奶,看着窗外沐浴在阳光下的奥体森林。   略微一会后,她噗地一下把牛奶都喷出来了。   孟宗台上身穿着champion圆领T恤,下身大概是优衣库,脚踏斐乐。   沈冲扉:“………………”   不是说难看,都是基本款,标也小小的,也都是年轻人会穿的牌子,但怎么出现在他身上这么违和呢?   总结了半天,此人气质太贵,让这些衣服显得比原本更平民了些。明明是她平时还穿不起的牌子嘛。   “来真的啊?”   “至少今天不会让你单独去学校。”孟宗台冲她招招手:“走了,别迟到了。”   沈冲扉便冲他蹦跳过去,也不知道在雀跃什么。   其实早上睁第一眼她都还害怕呢,宛如大考前的心情,怕疾风骤雨。   “你怎么这么放得下身段啊。”等电梯时她还在打量他。   “非要说身段的话,我只有一种。”孟宗台说。   “什么啊?”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   不愧是你。   司机已在车里等着。一台中规中矩的奥迪A6.   孟宗台:“小昕已经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会在校门口等你。”   沈冲扉一边屈身坐进后座,一边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怎么什么都安排好了呀?”   孟宗台俯身,一手搭在车顶,一手拄着车门,看着她笑了笑:“比你虚长的岁数就是用在这些地方了。”   关上车门前,他更低地凑近她,在她嘴角亲了亲。   这天,京大所有人,不管是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还是关心,都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有了一位正式出道的在读校友。   而她一经亮相,就已经是星光完全体。 第36章 第 36 章   在京大屹立百年的校门口,没人会注意一台其貌不扬的奥迪。但沈冲扉下车的那一瞬间,还是吸引了许多目光。   没别的原因,太好看了。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她不施粉黛,也没做什么复杂的造型,但下车的那个瞬间,阳光铺洒她绸缎似的长发和率先迈出的那条腿上,为她整个柔和的轮廓镀上了淡淡的金光。   就是小昕也看呆了——沈黎霜之前没给她穿过这么千金感的衣服,还是偏古色古香那一挂的。   沈冲扉有丝不自在,但不自在不来自于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而是这衣服。   她又问了小昕一遍:“这个衣服是不是太时髦了,不太适合我?”   小昕坚决果断地说:“没有,你穿了别人就不必再穿了的那种合适好看!”   一个个都这么会说话……   沈冲扉接过了她手里装满书和平板电脑的帆布袋。这些旧旧的布袋子是她的安全港,一挂上肩,底气都足了些。   小昕歪头看她身后的男人,吞咽一下小声:“孟总早上好。”   穿得跟个普通男人似的,不知道唱哪一出。   “我陪你去教室。”小昕主动请缨,“今天不能放你自己待着了。”   沈冲扉手指一倒,指向旁边这个普通男人,两颊上有些红𝑺𝒑𝒓𝒊𝒏𝒈:“他说……他陪我。”   “哦……”小昕沉思,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哦!”   “懂了就去干正事。”孟宗台抬抬下巴,使唤起人来毫不生分。   小昕怕他得很,赶忙钻进自己那台小本田里了。没想到引擎刚发动,窗玻璃就被人敲响。   小昕降下车窗。   孟宗台:“下来,车给我。”   小昕:“……啊?”   孟宗台做出了委派,小昕开那台奥迪回公司,这台本田今天归他,司机坐地铁回家。   小昕除了费解没别的意见,但司机:“……”   孟宗台坐进了这台本田小飞度,长腿都有点舒展不开。也不客气,将驾驶座往后调到了最远。   沈冲扉弯下腰:“车子不能开进学校的。”   孟宗台瞥了眼小昕,小昕立刻很上道地说:“蕾姐已经跟校方报备过了,今天可以开的。”   又拉住沈冲扉交代了些细节,比如今天十一点官宣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找她套话、问东问西,她一概别答就是。   其实这些早先培训时都说过,沈冲扉也记着了。   听小昕交代时,她没注意车里的孟宗台特意升上了车窗,拨出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时间临近,沈冲扉坐上副驾驶。小飞度果然畅通无阻。   一切不必沈冲扉指路,孟宗台轻车驾熟,直接将车开到了教学楼附近的停车场。   正是上下课的高峰期,门口、大厅和楼梯、走廊上,到处都是人。学生们或头挂耳机步履匆匆,或三两结伴有说有笑。   “你看到昨天那个图了吗?”   “我认识她啊,跟她一起上过通识大课,感觉真人挺普通的,居然有人捧。”   “闹这么大,还顶着学校的名头,真是晦气。”   ……   沈冲扉出现时,乱中有序的人流有了瞬间的阻塞凝滞,来自群体性不约而同的默契。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只淡声说了一句:“抬头挺胸,别害怕。”   沈冲扉便如他所说的,肩挂那一兜子她原本用来安身立命的课本笔记们,轻舒气,微收脊,敛肩胛,些些抬起一些下巴,走进这教学楼阴凉的大厅中,走进这无声的洪流中。   难免碰到同班或同系的同学,沈冲扉主动打招呼:“早上好。”   对方上下打量她:“今天穿得这么不一样啊。”   沈冲扉抿唇淡笑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   她在人际关系方面本就单薄,平时上课、去食堂都没搭子,这会儿也就是孤身一人,逆着人流往楼梯上走。   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都识别出她周遭气氛的复杂,侧目而视,避出空间。   好不容易看𝑺𝒑𝒓𝒊𝒏𝒈到舍友,沈冲扉心中一喜,追上去,拍拍肩膀。   三人一愣,互相对看一眼,笑起来:“哎,扉扉!”   “还以为你不来上课了。”   “怎么会。”沈冲扉道,“我会一直来上课的。”   “衣服好漂亮哦,是香奈儿的吗?”另一人摸摸她裙子,软糯糯的针织扭花,真舒服。   “我不知道,不是吧。”沈冲扉跟她们一起走进教室前,回头看看孟宗台。   孟宗台没跟得这么紧,远远地对她笑了笑,轻点下巴。   跟送女儿上幼儿园的父亲似的。   “那是谁啊?”舍友问,不由得多看了孟宗台几眼。   女学生们不看男的穿什么戴什么,高和帅就够了。何况他气场沉稳,一双眼里漫不经心地透出阅历,却又不动声色,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与周围那些大学生们是如此不同。   虽然早已串通过,但沈冲扉答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老家来的叔叔,当我的临时助理。”   “哦……真是出道了哦,出行都有人跟着了。以后不会还有保镖在学校里开道吧?”   沈冲扉不是个迟钝的人,嗅得出这句玩笑里淡淡的恶意,便只是笑了笑。   她们来得晚,教室中段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些打眼的前两排或最后排。   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合适的空位,却刚好够三个人,容不下第四人了。   沈冲扉愣了愣,识趣地止步。   “去吧,你是学霸嘛,这节还是周教授的课,这第一排你不坐谁坐?”舍友给她打气,“加油!”   沈冲扉在过道上站了会儿。她可以选择去最后一排,也能走向第一排。   还没打铃,但整个教室静得不像课间,没有大声喧闹,只有窃窃私语。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帆布袋带子,毅然转身,走向前排。   原先坐着的几人本无交集,是系里有一个算一个的独行侠、怪人,见沈冲扉来了,纷纷卷包走人。   倒是解释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啊,怕别人偷拍你时一起入镜了。”   沈冲扉点点头,低声:“随便。”   她从未觉得教室这样空旷过,一层层的阶梯似乎是被她肩膀扛着、是在她肩上展开的。她觉得脊背很疼,负千钧。   无事可做,也无人可聊,她翻出课本,温习起来。   在偷拍的镜头里,她神情恬淡,但长睫毛下的目光心不在焉,指尖卷着页角,很快将那笔挺的纸张卷软了。   周望舒夹着教案和保温杯进来,目光一扫,先笑了一声:“今天怎么啦,这么安静?我迟到了?”   沈冲扉埋头坐着,想到昨天下午的梦,一时间竟不敢去找她的目光。   反而是周望舒叫了她一声:“沈冲扉。”   这一声不响也不轻,足够附近几个同学听见。   “来聊聊。”周望舒把她叫上讲台。   沈冲扉便上去了。   她跟周望舒聊天时,台下一些手机持续地拍摄着。   偷拍完毕,正想发到群里分享,课桌却被谁轻点了点。   那只指尖修长干净,点叩的动作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漫不经心。   孟宗台一手揣兜,身体侧着略微俯身,指尖停留在桌面:“删了。”   “你谁啊?”   孟宗台:“未经同意擅自拍摄、发布和分享,侵犯了公民的肖像权和隐私权。”   “……”   周望舒也注意到了这小骚动,目光投过去。   沈冲扉便也跟着扭头,头皮一紧。   孟宗台的姿态看上去十足的友好倜傥,但那股没得商量的意味,却从周身散发出来。   扛不住压力,那人灰溜溜地删了,还被孟宗台接过手机检查了一番。   “记住,学学问前,先学做人。实在学不会,先学法律也行。”他把手机递回去。   “哎我去。”男生忍不了了,“你到底谁啊?”   孟宗台:“你的荣誉校友。”   “?”   周望舒没见过孟宗台,问沈冲扉:“你公司派给你的人?”   “远、远房的叔叔。”沈冲扉尬得掐掌心,“就今天陪一下,怕我应付不来。”   “应该的。”周望舒拍拍她肩,“就这样,你下去准备准备。”   沈冲扉落座回去前,大着胆子往后扫了一眼。   孟宗台坐在最后一排,往后仰靠着椅背,双手环着,冲她玩味地歪了歪脑袋。   铃声终于响起。周望舒上课严格,学生们都收了心思,等她点名。   点完名,她将花名册一合,说:“相信大家也都在网上看到了一档文博节目《旧物有灵》的宣传,我们系的沈冲扉同学,在我和其他教授的引荐下,有幸参加了第一期节目的录制,表现很好。我们请沈冲扉同学分享一下好不好?来,掌声鼓励!”   沈冲扉眼眶热着,深呼吸收拾出微笑,大大方方地上了台。   她不谈娱乐圈相关,只谈这次跟曾教授和闻见、南博这边学到了什么、聊了什么,尤其谈到了这次国宝级文物的流转、收藏幕后。   口条好成这样,心、脑、口配合无间,娓娓道来。说着时,目光落在那几个舍友脸上,与她们做着目光交流。几人原本不自在极了,躲着,假装不感兴趣,却又不知不觉被她带了过去。   “当然,在节目发布前,我不能透露这份文物的名字。好在先导片会在今天十一点上线,欢迎大家关注。”   说完,沈冲扉微微鞠了一躬,目光与后排的男人交汇,又了无痕迹地收回,看向周教授。   “网上据说你失手弄坏了文物,要不要赔钱啊?”周望舒笑眯眯地问。   就这么随随便便问出来了啊?学生们一边无语得想吐槽,一边支起耳朵。   “不是我弄的。”沈冲扉失笑,“我闯不起这么大祸。”   有个男生嚷嚷:“你的意思是,你是被冤枉的咯?”   这句可没什么打抱不平的成分,反而是质疑多一些。   沈冲扉大无畏而平静地与他对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毕竟这种事,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吗?”   那男生被她一句话哑了火,整间教室也死寂得不像话。   这段小插曲后,周望舒便照常上课了。   沈冲扉攥着笔,花了些时间才平复下来。奶奶常教她心怀感恩,在集体性的失序混沌的恶意中,她选择只牢牢记住这位教授给予她的温暖,并为此感激终生。   一旦听进去课,那些象牙塔里的滋味都回到了身体里,沈冲扉听得心无旁骛,不再接收教室里的气氛。   一直到下课,她都没碰手机。   一点开,几条短信一起涌入——她的微信暂时卸载了。   孟存退:表现真不错。   孟存退: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预定。   孟存退:上课这么认真?   孟存退:至于这么认真吗?   孟存退:……   孟存退:。   孟存退:祝你幸福。   沈冲扉十指急得忙不过来,没敲几个字,头上覆下一片阴影。   心下一紧,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博士师兄。他是周教授这门课的助教。   尊师重长,沈冲扉只好放下了手机,“师兄。”她还按课题组里的称呼。   “你放心吧,清者自清,我们都相信你的实力和人品。”   沈冲扉汗颜不已:“谢谢……我还梦到你们……”   师兄立刻就懂了,玩味地说:“沈冲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沈冲扉忙说:“对不起。”   “对不起的话,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在课题组的其他人看来,沈冲扉和这位师兄假以时日是有可能成的,只是她这会儿没开窍而已。进组的日常和会议差旅中,这位师兄对她总是悉心照顾。他人也风趣,学问深,前途光明。   沈冲扉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但他没正式提过,她也就不好正式拒绝,那些照顾能推的便推了,但有些太小太微末的,实在推不了。但水滴虽小,也有穿石力。沈冲扉对他谈不上喜欢,但这种事上,女生是怕起哄的,哄声多了难免迷茫。   手机根本不看氛围地乱震了起来,孟存退的大名闪烁。   沈冲扉:“……”   她都不敢往后排看一眼,镇定地说声“稍等”,划开接听,手掩话筒:“喂?”   孟宗台眯了眯眼,地势居高,将她和那个助教姿态尽览眼底,嘴上却不动声色:“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博雅开个包厢?”   沈冲扉看了眼师兄。怎么说呢,梦里把人想成小人,令她很有道德上的亏欠感,便说:“我要跟……”   “你面前的这个男人一起吃饭。”孟宗台面无表情地帮她说完,起了身,从教室后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   “……”   怎么听着怪怪的?   沈冲扉解释:“还有原本课题组的其他师兄姐。”   “暂时还真只有我一个人。”师兄说了句,“我问问别人。”   孟宗台:“我听见了。”   沈冲扉:“……”   等等,这句话的声音怎么感觉这么近?   一道阴影随着最后一句话音同时落下,沈冲扉抬头,吞咽了一下。   师兄:“这位是?”   孟宗台瞥了他一眼。   长得挺是那么回事儿。   没完了,那个姓闻的好歹还远在南京鞭长莫及,这个却是每个上课日都能见到。   沈冲扉可怜巴巴底气稀薄:“这是我远房的叔叔,当我临时助理。”   “哦……”师兄整个松弛下来,雄竞的心顿时消失了,客气而讨好长辈地说:“叔叔好。”   孟宗台面无表情。   师兄:“……”   手心出汗了。吞咽了一下:“我跟扉扉约着中午一块儿吃饭,叔叔要一起吗?”   孟宗台惜字如金:“不一起。”   师兄:“哦哦。”   孟宗台:“我是说你和她。”   师兄:“……”   师兄:“为什么?”   孟宗台扯着大旗,眼神淡漠:“因为公司规定,艺人不能跟任何男性单独相处。”   顿了顿,唇角微勾,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当然,叔叔除外。” 第37章 第 37 章   师兄觉得这个叔叔很奇怪。但没办法,人家又是叔叔又是保镖又是临时助理的,于公于私的合理性都拉满了,只好悻悻地走了,说:“那我们回头再约。”   孟宗台在沈冲扉的桌角上点点,意味深长地警告:“回头也不能约。”   师兄听到了,将愤怒从目光中发射出去,却又敢怒不敢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有的是机会。   沈冲扉本来也不太想社交,孟宗台帮她挡了也挺好。趁还有几分钟,她起身去洗手间。   孟宗台恪尽职守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手机里点开了一份苏恪发来的报告。   走廊不算热闹,学生们都宁愿趴桌子上刷手机补觉。迎面而来几个中年人,沈冲扉避了一避。   是院长和团委的分管领导,还有几个约莫也是行政领导,轮不到普通学生问候。   几人谈着公事,忽而声音停了,都随着院长的视线望过来。院长定睛,疑惑地叫:“宗台?”   孟宗台闻言,不动声色。抬起头时已回到平日模样,没刚刚刻意装出来的经济适用男气质了。   “罗叔。”   “还真是你。”罗院长亲热地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还不敢认。怎么在这儿?”   “心乱,回母校静静。”孟宗台说,目光与周围几个男人接触,礼节性地颔首,略笑。   余光一扫,已不见沈冲扉身影。   她躲得比他预想中的更快。   院长跟周围人介绍,不说姓氏身份,只说是青年才俊。他的态度,热络亲密中暗含恭维,说明两人沾亲带故,但这晚辈的地位高于他。   谁不知道院长赘了个高门望族啊……诸人皆恭维起来,怕落了下风。   罗院长说什么也要拉孟宗台进办公室坐坐。大庭广众人多眼杂,孟宗台怕这一幕被沈冲扉的同学看见,又要多生口舌,只好跟他走了。   发了条短信过去:临时有事,我会尽快脱身,有事电话我。   末了又加了一句:等我吃中饭。   沈冲扉趴在洗手间的一扇窄窗户上,徐徐地吐了口气。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富人,但在四九城,这权力遍地开花的地方,竟是躲不过。   第二节课上了没多会儿,教室里便起了些骚动。原来是《旧物有灵》先导片上线了,除此以外还有沈冲扉工作室的上线。   第一条内容,转发先导片。   第二条内容,释放沈冲扉的个人幕后花絮照和小视频。   第三条内容,正式澄清网络谣言、声张法律权利。   连日的黑水和热搜,在这一刻都转化为了巨大的流量红利。《旧物有灵》冲上热搜,《澹香馆花卉册》九开首团圆的消息,引爆了互联网。   教室的有一部分骚动即来自此。   周望舒察觉到,整顿了两次纪律,但没多少会儿就又躁动起来。她索性停了课,让学习委员打开多媒体投屏。   “既然大家都很感兴趣,那就我们一起来看看吧。”她起初不甚在意,隐约听到澹香馆名字时,也只当是南博原有的那两开。   先导片时长四十五秒,分别是几位嘉宾的亮相、南博及展厅的空镜、林知薇在托裱环节的特写,以及沈冲扉在澹香馆九开前伸出手去宛如隔着时空对话的旋转变焦镜头,最后以曾教授正襟危坐、徐徐道来的话语为结束:   “《澹香馆花卉册》九开团圆,是古字画史在这个世纪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九开花卉图一字排开释出,画面定格、进黑,“《旧物有灵》重磅巨献”八个字随着音效砸出。   没结束。   末尾画风一转,放了几秒他们三人开头玩猜谜的片段,沈冲扉和闻见惊讶鼓掌,林知薇喜不自胜,留足了悬念,也冲淡了这过于有距离的高大上纪录片感。   短短四十五秒播完,教室陷入诡异的安静。也许是冲击太大,又有当事人在场、教授压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望舒拿着保温杯也愣了半天神。   杯中有水纹一圈圈漾开,随着她手腕的细微抖动。   但她内心的波澜,却远比这的杯中水更激烈壮阔。   片刻,她望向沈冲扉,喃喃问了句废话:“这么说,你已经看过了澹香馆九开真迹。”   要论痴,她这位钻营字画一辈子的教授才是最痴的。人这有限的一生能经历几次这样的国宝现世?这双眼这辈子无憾了。   沈冲扉点点头,也是对着教室里所有人说:“节目结束后,九开会在南博做一个月的预展,感兴趣的都可以预约,还能预约闻见老师亲自讲解。”   教室之外,声浪滔天。   【我的天知道要整个大的没想到整出了这么大的……】   【什么水平能有人来科普一下吗,不懂但感觉大家都很震撼的样子,文盲也想震撼一下可以吗……】   【大概,富春山居图第一次现世?】   【大概是你孙子说奶奶你小学追的那个据说成员全部挂了的那个上古顶流男团重新舞台合体了……你打开电视感觉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又唱又跳ending pose】   【河北出甜菜了,我全懂了】   【等下,评论区拿这个跟《富春山居图》合璧比是不对的,这俩不是一个量级的。《富春》两段谈了几十年,2011年在台北合了一次,是外交事件。《澹香》是十二开,散在七八个地方,难度就不一样。据说这次能凑到九开,背后是动员了两位私人藏家+南博,这个操作在民间艺术品回流史上,我一时想不出对标案例。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这次也能促成台北拿来,emmm……还能更核爆一下】   【飞流不配】   【对于学术界和收藏界来说,这十二开的下落考据一直是个重大课题,包括画者真正的身份、生平。基本上学术界的共识是散佚、流失。大胆猜测,未来一段时间内绝对会出现晚清民间花鸟画的收藏热。】   【对于古字画爱好者来说,举个不恰当的比喻,类似于有一天有个文化节目默默地零宣传掏出了一本红楼梦下半本……?】   【南博小程序这就被挤爆了啊啊啊啊】   【这个画牛在哪里啊,感觉也不是特别精妙吧】   【好问题。澹香馆的独特在于它的故事性,画家孤注一掷的绝笔式创作+民国散佚、战火流失、海外辗转、回国的旅程+每一开都有独立的著录和传记承录+十二开对应十二月十二种花这种天然的团圆属性。收藏界一直有句话:看画看故事。比如千里江山图,除了画本身的精湛外,王希孟的生平、北宋的沦陷,都是戏剧性上功不可没的。】   随着网友不断开贴确认《澹香馆》的历史地位和稀缺性,这桩文物受损的悬案,自然也再次把沈冲扉推向了风口浪尖。但这一次,没人在打无准备的仗。   首先是工作室的声明就足够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而孙蕾这边也准备了相应的水军、营销号和话术。还有暗流之下,孟宗台不着声色的手笔随时都在正本清源。   【天,这种级别的国宝被损!那个京大素人居然还能逍遥法外……】   【楼上她工作室正在取证告诽谤,你要不要撤回一下】   【先导片看上去故事性都集中在林知薇身上,还有她的大特写,没感觉那个素人有后台吧】   【y1s1这个沈冲扉确实很亮眼,妆造也没感觉什么特殊的,但就是很舒服。】   这里面自然也有像是路晚晚这样的新老对家、黑粉在发力——或者,单纯就是孙蕾的水军在假扮成这些黑粉。   【lzw粉丝是这样的啦,有没有考虑过单纯只是没人家长得好看啊xs】   【不会是lzw犯了错倒打一耙吧/惊讶/】   【沈冲扉真有背景,还用硬生生挨这么几天网暴,我的妈,人家还上着学呢】   【真有大佬心疼还管你网友的嘴啊,蓝v护航通通给我清朗了还差不多】   【对啊,谁不知道lzw京圈小公主,来头比京圈公主还大,让京圈公主让妆让镜头,让京圈公主背黑锅吃哑巴亏,结果黑照黄谣满天飞,公关毫无作为,没任何一家相关单位下场说公道话,节目组都闭嘴不吭,黑水全让个小姑娘扛了,你信这小姑娘是天龙人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一些正向的目光聚集到了沈冲扉身上。   【没人买股?签了孙蕾的公司,感觉是个好苗子】   【很上镜,就是还有点婴儿肥。或者说胶原蛋白?总之真不愧是十九岁的妹妹啊( ̄∇ ̄)】   【我没原则我已经喜欢上了,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哦!】   【最后那个镜头真的一下子戳中了!很有故事感和表现力的一张脸!】   【蹲一个京大校内反馈】   京大的同学们硬生生熬到了周望舒的课结束。铃声一响,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是拎包走人,而是打开手机冲浪。   小昕也已经在运营沈冲扉的个人号,发了她录制节目的幕后九宫格,都是手机拍的,主打一个生活感和亲近感。   小昕是见过风浪的,准备好了和海量低智的谩骂斗智斗勇,但她摩拳擦掌,得到的却是一个风平浪静的评论区。   前排都是【妹妹好美】、【欢迎新妹妹】、【妹妹记住,不要谈恋爱,男人都是坏种】、【妹妹穿的哪家新中式呀?好漂漂】   小昕:?   这届网友这么明事理讲礼貌的吗?   京大的学生披上马甲现身。   【厚码。一起上过N节课,是学霸来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了娱乐圈】   【本校生比路人还茫然。主要这姑娘平时穿得乱七八糟的,神一出鬼一出,还从不化妆,实在没看出杀进娱乐圈的潜力(不是说不漂亮的意思)】   【本科就进教授课题组了,阅读量和手上功夫都很顶,只能说文博界这波损失惨重】   正是在这些爆料中,孙蕾这边迅速捕捉到了一个新叙事,并迅速投入了营销号:   【京大文博院一觉睡醒集体天塌了,天杀的谁把宗门小师妹、极品灵根拐去娱乐圈了啊!大二就进课题组,泰斗周望舒的心头肉,一众博士师兄姐呵护着的小苗,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道了。咱就是说小师妹,当了明星还打浆子拿毛笔吗?】   【不敢想象一群老教授看到沈冲扉出道时的表情,终究还是咱们文博圈太穷了,这才让宗门师妹弃明投暗啊!但是等等,退一万步说,这难道是文博圈的一次顶级阳谋?谁都敢说这是文博界流量最泼天的一天!好好好就这么勾引小小的老子是吧?我关注还不行吗!】   【京大文博院:你这,我这,哎,你这……算了算了,替咱们院化缘去吧!课题组的经费就靠你了,小师妹!】   【不敢想象老师们看到平时放在手心呵护的得意门生被网友网暴时的心情……什么,你说我院最出息弟子会失手损坏国宝,还拒不认罪?还背后有人?没错,这群加起来三百岁的文博天团就是她背后的人。】   沈冲扉坐在教室里,被这些言论尬得脚趾抠地,一座迪斯尼城堡都建好了。   是,她违反了约定,下载回了这些社交平台,想看看今天舆论有没有好转。   好消息,好转了。   坏消息,转得她七荤八素,比背黑锅时更没脸出门了。   刚好沈黎霜来电话,沈冲扉埋头趴在课桌边,羞耻得难以开口:“六姐,一定要立这种人设吗,好恶心啊……”   好恶俗啊!   沈黎霜:“……”   小姑娘怎么不知好歹呢?   “现在网友就吃这一套,方便代入自嬷知道吗?你就安心先走着这什么……”沈黎霜想了一下,“落魄宗门极品灵根小团宠的人设吧!”   沈冲扉:“…………”   这是什么脏东西啊……   沈黎霜:“你别说,最近在看的几个古偶IP,还真有类似的,就是后面比较惨,师父们都死完了。”   沈冲扉更觉得没脸见老师了。   网上,有关节目的讨论还在继续,并到了更深的方向。   @故宫看门狸花猫:吃午饭时同门都在聊这节目,这位京大的沈同学确实居功甚伟啊。可能有人不了解,文博圈清贫到什么程度呢?有的馆只有文物才能吹冷气,办公室只有电风扇。希望节目播出后热度上升,能带来实打实的经费。出国旅游经常感慨日本、法国、意大利、希腊诸国的文化旅游开发之成熟,形成了一整条的从学术研究、文物保护到消费端的产业链。我国文物浩如烟海灿若星空,是应该放下死规矩,拥抱年轻人和新叙事了。   网友:请教主包老师,对于沈同学疑似破坏国宝怎么看呢?这也是居功甚伟的一部分吗?   @故宫看门狸花猫:可能做学术惯了,我们一般不讨论没有证据的事,因为你的情绪、愤怒、惋惜,都建立在虚空上,不建议这么浪费时间。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觉得很爽、觉得今天很充实没白活的话,请随意。   @momo(下地挖土中):太好了妈妈,以后我终于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我的专业了!   无论林知薇承不承认接不接受,素人沈冲扉,借着黑水一炮而红了。   “沈冲扉!”有人在门口叫她,“一起吃饭啊?”   原来是几个同学,平时会聊天,也一起做过小组功课的。   沈冲扉摇摇头:“我在等人。”   “恭喜你啊!”几个姑娘说,“网上现在骂你的人少了很多。相信节目出来,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喜欢你的。”   沈冲扉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虽然她知道这风向的转变,有很大程度来自于公司投放的水军和营销号。   “你在等你那个叔叔?”   沈冲扉点点头。   “那你有婶婶吗?”说完,几人互相推搡着笑开来。   沈冲扉:“……”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有,他离异,孩子很大了,而且很穷,连安踏都是二手的。”   她在教室里等了许久,肚子咕唧咕唧叫。止痛药的药效过了,又开始痉挛抽痛起来。   但孟宗台一直也没个音讯。   等着等着,她趴课桌上睡着了,连午休时间过了都不知道。所幸下午这间教室也没人使用。   孟宗台从院长那里脱身时,已是午后两点。   阶梯教室空寂,他不必走进去便一眼望到了在一排趴着的沈冲扉。   咔的一声,插销插上,很轻,但把沈冲扉惊醒。   她迷茫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一颗脑袋刚好被男人揽进怀里,枕在他的腰腹。   没监控,沈冲扉刚提的心安心下来,缓了会儿说:“你怎么迟到呀。”   就算有埋怨,也很轻很轻,像小猫声讨被饿了肚子。   孟宗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二表姑家的姑丈,有些家事跟我聊,要我从中周旋一下。”   沈冲扉想到那平时官腔很足的院长拉着他说家长里短,不由得噗地一声:“你可真有耐心。”   孟宗台无奈:“事儿不小,我要是走开,他得多想了。”   多想了就会上别人那儿打听,那他今天来京大的事,也就传开了。   这个二表姑丈对他不了解,不知道他并不喜欢在这里的求学时光,毕业后回访的次数屈指可数。要是别人知道了他今天来了京大,恐怕就会来刨根问底了。   “我给你发了短信,让你先去吃饭,你没看到?”   沈冲扉蹭着摇摇头:“睡着了。”   这会儿一点开,发现孟宗台写的是:脱不开身,找那个师兄吃饭吧,回头我报销。   沈冲扉:“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呀。”   孟宗台失笑,低头看了会她这潦草模样,忍不住两手撑上前后两级座位的桌角,俯下身来,嗓音也沉下来:“饿了,先让我尝尝?”   沈冲扉知道他锁门了,窗帘也因为起先课堂的投屏而拢着,便安心地仰起头,微微歪了歪脸,让他的舌头滑进来,挤占她并不宽敞的口腔空间,与她自己的舌头挨在一处,混乱但暧昧地厮磨着。   她的口腔温暖潮湿,带有催情的香气,孟宗台的手十分自然地撩开了她的长发,修长遒劲的指解开了她上衣的一颗纽扣。   沈冲扉紧张起来:“这是教室……”   “门锁了。”孟宗台缓缓地解开了第二颗。   这衣服的纽扣很大,复古的鎏金扣,解起来颇要费力气的,但他轻慢得堪称游刃有余,也不见急色。   “我的意思是,这是教室……!”沈冲扉呜呜两声,在被他吮吻的间隙里好不容易说完。   孟宗台懂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眸色暗下去:“你是学生,又叫过我老师,在这里恰如其分。”   沈冲扉震惊于此人的不要脸,但孟宗台的扌已经从衣领开口处滑了下去。   他昨晚吩咐用人去买衣服,特意提了要准备一件bra。用人问款式,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说,法式缎面,不带衬垫的,缀蕾丝,三角杯。   用人吃惊于他的研究精湛。   孟宗台的指腹勾开杯缘,缓缓地从两指头、到两指节,再到半个掌尖,再到整个手掌都没进去,将其包住。   也是有天赋,人瘦成这样了,该满的地方还是满着,软着,沉着。   沈冲扉刚睡醒体温高,但他的掌心居然更高,烫得她瑟缩,想说什么,但孟宗台的舌头不让,勾弄着,一直抵到她舌根,害得她吞咽都不能。   沈冲扉在他的玩挵下投降了。小松子慢慢大起来,不住地被左右拨挵,打转,又唸在指腹间不住搓着。   热流一股股,她都分不清流的是什么了。   孟宗台玩得节奏间歇,时而漫不经心,时而又粗暴。配合那吻,沈冲扉遄得忘我,往后倒下去,倒在他的臂弯里。   孟宗台最终把她的衣服又解了一颗,法式三角杯的边沿彻底勾下,俯身下去,看着她的双眼:“叫我老师。”   沈冲扉咬住唇,经不住他的折磨,她到底软声:“老师……”   孟宗台埋头,准确地把东西衔进了嘴里。   这是昨晚上都没干的事,沈冲扉的眼蓦地瞪大了,又迅速地迷离了下去,从喉头涌出叹息。   孟宗台只尝了第一口,便决定以后要天天、时常地尝,时常地吸允、裹挵与忝舐这团甜美的东西。 第38章 第 38 章   去卫生间换棉垫时,沈冲扉学到了一个新生理知识:原来那地方是可以同时流两种液体的。   她耻极了,穿好了后还托脸蹲了半天,生闷气。在昨晚上之前,她可是个冰清玉洁到连梦都没做过的,一夕之间竟在教室里做出这么没羞没臊的事情了!   孟宗台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带她去酒店吃饭。晚上她还有两节选修大课,但他得回家里吃饭,便安排了小昕来接班。   博雅以粤菜见长,重食材轻碳水,刚好适合沈冲扉。包厢是一早就留好了,按说这个点儿主厨也下班了,硬是等到了现在。   孟宗台点了些海鲜和时蔬,吩咐按清淡少油的方式做。   沈冲扉还在闷气。   孟宗台屏退了服务员,起身,亲自斟了普洱茶,双手递到了沈冲扉跟前:“七奶奶火气这么大,喝杯茶降降火。”   沈冲扉接了茶,低声:“你下次不准了……”   “这不是难得。”   这还难得上了!   沈冲扉不可思议:“这有什么难的的!”   “我也不能见天儿地来京大陪你。”孟宗台伸出手去,大拇指抚了抚她脸颊,敛了神色:“碰到熟人,对你不好。”   他也是碰上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姑丈当了这个职,平时不操心这么细这么远的。   “罗院长也真是的,找你唠了这么久,都不请吃饭。”   “请啊。”孟宗台说,“我没去而已。”   他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出其不意地问:“网上怎么说?”   沈冲扉把孙蕾立的那尬死人的人设说了。   孟宗台目光有些沉地停在她脸上,像一个教导主任等着学生承认错误。   沈冲扉也真自觉地反省了:“……对不起,我不该上网……”   “风向怎么样?”孟宗台问。   其实姑丈说事时,他就坐在他办公室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搭着腿刷着手机,眉心时蹙时展,偶尔勾勾唇角。很难说在上网和倾听之间,哪件事占的注意力更多。   沈冲扉刚刚吐槽的那些,他自然也刷到了。   “是有好转。”沈冲扉莞尔:“至少骂我的人没那么多了。虽然,都是因为这次蕾姐提前准备了水军和话术,带起了风向。”   “不高兴?”孟宗台问,指尖在桌面点了点,令白瓷杯里的茶汤漾起水纹,“你很关注规则和秩序,是好事,但关注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办成事,而不是束缚自己。”   “嗯。”沈冲扉郑重地一点头,“本来的风向也是被带起来。以其之道还其彼身而已。”   孟宗台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好学生就是进步得快。”   沈冲扉两手撑在椅面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老师教得好咯。”   聊着菜就陆续上了。虽然是圆桌,但孟宗台坐得离沈冲扉隔了些距离,在服务员眼皮底下装起公事模样。   孟宗台伺候周到,帮她剥虾、拆蟹、分鱼肉。服务员正好在传菜,沈冲扉便说:“谢谢叔叔。”   孟宗台睨她一眼,捉到她偷笑的痕迹,耐人寻味地说:“叔叔就应该从各方各面都服务好侄女。”   沈冲扉:“……”   她这辈子是说不过他了。   服务员一走,孟宗台把蒸鱼铺到了沈冲扉碗里的白米饭上,还淋了些葱油鱼汤,标准的小孩吃法。   沈冲扉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精细地对待过呢。细细地咀嚼着鱼肉饭,摇头晃脑,吃舒服了。   她神态酣然天真地问:“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呀?”   孟宗台失笑了一笑:“我只是出身好有人伺候,又不是脑残和残废,这有什么难的。”   “……”   “你这种人,有这种意识就很难得了。”沈冲扉嘟囔。   “往下说你是侄女儿,往上说,你是七奶奶,往公了说,你是我学生,往私了说——”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她脸上,音色低了,玩笑也敛了:“你是我的人,我跟你讲什么排场身段?”   沈冲扉一颗心脏咕咚咕咚地跳,好险随着鱼米吞咽回去了。   无论他们往后如何,孟宗台说的这句话的确未曾变过。他待她,一直是这样践行的。她对他的遥望和敬畏,居然是一条下坡的线,第一次将王府井大街与他联系起来的那一刻,已经是巅峰,往后的一年一天,都随着他对她不动声色的优待点滴,而慢慢地缓了、平了。   后来曾有人万般心疼她,说:伴君如伴虎,他那种人,你陪着的日日夜夜一定是惶恐且压抑的。   沈冲扉的面容倒映在玻璃窗上,与万盏灯火映在一起,璀璨得模糊不清了。   “没有。”她抿了抿唇,拢着披肩的十指冰凉:“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   下午两人一块儿在图书馆待了小半天,孟宗台处理公务,沈冲扉则借了几本电视剧和电影的剧本、幕后创作的专业书,学着,熟悉着。   孟宗台挂上了口罩,看上去确实就像个冷面保镖。直到傍晚时分上了红旗车,他才摘下。   没戴过这玩意儿,耳朵被勒得疼。司机玩笑:“您兴许是买小了,回头我给您市面上多买几款,总能挑出一款合适的。”   老许再不回来,这第一司机的岗位确实要被撬了。   孟宗台“嗯”一声,算是准了。   京城的晚高峰是天底下最一视同仁的东西,等孟宗台到家时,差不多已快七点。   巷子里常规是有几个穿半袖衬衫的人在晃悠。见了孟宗台,轻易不多话,只是点一点头。   孟宗台一进去就闻到莲藕香,半暗的天色下,孟宗彦在院子里逗狗。他不务正业,最近在跟狗一块儿上那什么敏捷犬课程,准备去比赛。   “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可就饿死人了。”孟宗彦抱怨。   “伯父在书房?”   “二楼等你呢。”   孟宗台便三两步匆匆而阔地上了楼梯。   孟宗彦看着他背影,总算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了——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孟宗台和伯父谈事,房门向来紧闭,门口有人留守,家里人也不能靠近。   直到半小时后,两人才开了门,孟宗台跟在伯父身后出来。   这会儿说的已经是闲话了。伯父问他怎么突然想到拿澹香馆出来。   孟宗台喜欢收藏古董,这家里人都知道,也常常到他库房里拿几件出来把玩、鉴赏。有时候借着借着就不见了,孟宗台也不追究。   “看节目不错,支持下。”孟宗台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你一向是最敏锐的,内参也不过如此了。”伯父点点手指,“这方面的工作,确实是未来几年的重点政策对象,要出成果的。”   孟宗台哼笑一声,当自己歪打正着:“这不是巧了?评个部委的专项奖,我也是与有荣焉。”   伯父瞧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过分开心。   “不过,你还是别跟娱乐圈沾得太多。”两人边聊边下楼梯,伯父提点,神色淡漠:“一些学历不高的钱串子,一些仗着资历的门阀,除了歌功颂德的价值,也没什么值得你投入的了。”   孟宗台点点头,敏锐地嗅出了些什么。但他没问。   餐桌已经备好,都是家常菜色,就连瓶插花也只不过是常见的香水百合。   “今天这洪𝑺𝒑𝒓𝒊𝒏𝒈湖莲藕汤可是我亲自炖的,知道你爱喝。”大伯母说,亲自为孟宗台拉开椅子。   孟宗彦嚷嚷:“谁才是你亲儿子啊?”   “你俩都是,行了吧!”伯母白他一眼。   孟宗彦是她一趟趟跑普陀山求来的,那会儿她已经是四十岁高龄,医生都不建议她冒险了,但上天眷顾了她的执念。   在此之前,她和丈夫将孟宗台视为己出。   孟宗彦在成长过程中并未表现出什么天赋或过人的素养,诸如沉稳、意志力、忍耐心,搁以前就是个斗蛐蛐的贝勒爷。好在他和孟宗台亲,也乐意把一切交付给他。   回顾孟宗台的成长历程,说他是合两家之力共同浇灌出的参天之木,一点不假。他的父亲对兄长自然是尊敬的,于是他母亲也让渡了一部分母亲的权利,让他常去伯母那里尽孝。   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四个非凡的老人要孝顺,孟宗彦都佩服他的好耐心好脾气。怪不得不谈恋爱呢,伺候够了呗。   四人其乐融融地开饭。伯母问:“今天去哪儿了,怎么穿这个模样?”   “合作伙伴家的长辈重病,去医院探望了。”孟宗台早已想好说辞。   孟宗彦问:“谁啊?”   孟宗台似笑非笑:“怎么,想好来跟我干点正事了?”   孟宗彦立刻说:“当我没问。”   “你平时往来那么多人,也没点好姑娘。”伯母又说,“可三十了啊,你自个儿不上心,我和你妈就得替你上心了。”   孟宗彦心想,看你客气的。真找了还不是要先过你的眼?顿时就想起来那晚在西山见到的文化人儿,“哎那晚——”   脚面上硬生生踩了只斐乐下来。   孟宗彦:“……”   “什么?”伯母看他,目光透出不好糊弄。   “那晚我有个学妹还问起来呢。”孟宗彦咬着牙紧急杜撰。   “哪个学校的学妹啊?”   孟宗彦:“我本科硕士都是一个学校念的吧,亲爱的妈妈。”   伯母直接判了死刑:“你那学校出来的就算了。”   孟宗彦:“?”   不儿,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qs前100吧!   孟宗台勾唇笑,摆出不置可否的开放姿态:“漂亮吗,有机会介绍看看。”   孟宗彦睨他一眼,心里的灯泡啪一声亮了。谈上了这是,指定是,铁定是!   伯母喜出望外:“想谈了啊?我这儿——”   “您和我妈就先别急了,都是知根知底的,相了没下文,影响不好。”孟宗台淡然地截停了她。   倒是在理的。   孟宗台原以为今天的饭桌任务这就完成了,没想到过了会儿,从伯母口中听到了一个许久没听闻的姓氏:   “姜家最近有人联系你吗?”   话一出,饭桌安静,孟宗台的筷尖也是一顿。   “没有。怎么了?”   曾经也是高台稳坐的姜家,一朝思想出了错,根基全无。想那位儒雅渊博的姜叔叔,只能在教育片里才能看见他面孔了,白发沧桑眼神潦倒,哪里还有往日模样?   前两年听说是在服刑期里走了。死前有悔吗?没人知道。他的家人早已被他安顿出国,至今不敢露面。   “哦,”伯母盛汤,轻描淡写:“说是想回来祭祖,希望你伯父给个方便呢。”   这么说来,姜叔叔下葬时,无一亲人送别。   “没可能的事,”伯父冷着脸,“拿出来跟宗台说什么?”   “这不是怕找到宗台?”伯母埋怨地睨丈夫一眼,“毕竟当年怀樱——”   “我不会的。”孟宗台截断了伯母的话头,安抚而深邃看着她的双眼,微微一笑:“您不要多虑了,一码归一码。”   孟宗彦掐指一算。要是姜怀樱还活着的话,也有二十八九岁了,他还得叫声姐。   伯母长叹一声,最终也只是欣慰地点一点头:“你向来是靠得住的。”   孟宗台在这别墅待到了九点过才走。   孟宗彦出门送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那个古风姑娘在一块儿了?”   “哪个古风姑娘?”孟宗台被他问得一愣。   “就那个出口成章的。”孟宗彦啧一声:“西山那个。”   孟宗台哼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要去见她?”   “哎我——”孟宗彦硬生生忍了一句脏话,谁问了?   哼一声,占起便宜:“必须知道啊,知子莫若父嘛。”   孟宗台拍拍他肩膀:“那你辈份还是得往后稍稍,毕竟我叫她七奶奶。”   孟宗彦:“?”   “怎么样,要跟我去见见你——七妈吗?”   孟宗彦错愕又怀疑:“真的假的?哥,你情趣玩儿这么大呢?”   孟宗台细品了一番每次叫她七奶奶时的心情,只觉得更想立刻见到她了。   孟宗彦都没好意思看他的表情,只觉得恋爱中的男人实在是太糟糕了!   他默默地惋惜:“挺好一姑娘,怎么就有恋老癖呢?”   孟宗台揉揉他头发,上了车:“你小孩儿不懂,老有老的好。”   “我靠。”   孟宗彦愣愣地目送着红旗开出胡同口。   他刚刚是不是开了句黄的啊?好哪儿了?不都是处的吗!   孟宗彦的身影还没从后视镜里消失时,孟宗台已经让自己听到了沈冲扉的声音。   听到的那一秒,他喉结随着深呼吸而滚动,整个人在后座舒服地稳靠上去,唇角勾起。   沈冲扉那边背景音嘈杂,混着夜风。   “刚下课?”他问,被茶水与酒水浸过的嗓子有些哑,在长安街辽阔的夜色下撩人。   司机都有些坐立难安,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嗯。”沈冲扉点点头,“正准备回去呢。”   “回哪儿?”孟宗台明知故问。   周围都是人,沈冲扉走着走着就把话筒掩起来了,小声:“当然是回我那个公寓……”   “抱歉,批不了。”孟宗台书面而公事公办地说。   沈冲扉咬了咬唇:“昨天那是事出有因,今天没有了,要回到正轨的。”   “今天来的理由也很正当。”   “什么啊?”   “我想想。”孟宗台毫不着急地说。   “……”   电话空白了足足二三十秒。沈冲扉等得都有些着急起来,心跳也渐渐地快,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诸如想她呀,需要她呀,甚至可以因为他房子在东四,更近。   孟宗台在那段兀自笑了一声。   “沈冲扉。”他匀缓而清晰地叫了声她的名字:“你在等我的这半分钟里,是在迫切地等我想出一个理由,还是心不在焉,想我放弃?”   沈冲扉宛如一只被夜风惊扰过的鸟,在半空停顿下来,随着风的气流浮沉着。   她不必回答,孟宗台说:“这就是你要来的理由。” 第39章 第 39 章   小昕开着那台不起眼的奥迪,将沈冲扉送到了空中四合院。车牌号就在系统里,两人畅通无阻,循着路标一直往深处开。   小昕这一路口水都不敢咽:“怎么跟上回我陪霜姐来看盘时不太一样呢?”   又下了一层后,居然还有一道新的岗亭,眼前豁然开朗,灯光明亮讲究,可匹敌名车4S店,路面也不同,纯白色的特殊铺装,轮胎碾上去的那一刻能感到颗粒感的消失。   一面横贯的落地玻璃窗洁净无尘,里头的各色豪车一览无余。   这是孟宗台的独家车库,也是当初买这房子时的定制内容之一。   小昕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那台本田小飞度。   小昕:“……”   感觉被霸凌了是怎么回事。   电梯停到了这一层,穿着家居拖鞋的孟宗台走了出来,将车钥匙交还给小昕:“驾驶感还可以,眼光不错。”   小昕:何德何能啊!   “我跟霜姐打过招呼了,不过要是蕾姐问起来,就……说你在东三那边?”   沈冲扉眨眨眼睛:“六姐怎么说?”   小昕不慌不忙:“霜姐说,七小姐这把也算是出名了,以后行程要小心,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孟宗台听出来了,两人这是串好了在这儿唱双簧呢。   他装没听出来,请小昕上楼去坐坐。小昕倒是想见世面,但哪儿敢啊,随便捏了个理由跑了。   一进电梯,沈冲扉就被男人从背后抱住,手臂由松渐紧,下巴搭在了她肩膀上。   “等下有人……”她小幅度挣扎。   “不会,电梯是我的。”   “……哦。”   孟宗台抱了会儿,没了别的动作。   电梯到了,他也还是没动作。   沈冲扉一头雾水,推推他:“孟宗台?……睡着啦?”   过了半天,耳边传来一声:“嗯。”   还真睡着了。他松开她,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   沈冲扉猛地想起来他今天起的比自己早。   “你昨晚几点睡的呀?”   “三点。”   “几点起的?”   “七点。”   那是得困了,毕竟一整天都没放松过。   孟宗台倚老卖老:“岁数大了,比不上你们小年轻。”   “岁数大了不是觉少吗?”   孟宗台“啧”一声:“没大到那地步。”   “你就是爱睡觉。”沈冲扉戳穿他。   “睡觉很好。”孟宗台天经地义,“对于大部分人的生活和事业复杂度来说,都还没到要牺牲睡眠的地步。”   沈冲扉:“……您误会了,我们不睡觉的时候一般是刷手机。”   孟宗台想到今天刷手机的时间确实直线上升,不由得垂首笑了笑。   什么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都是现下的。花了四五个小时在上面,吸收到的营养居然是零,还害得他头疼。   玄关边,一只收拾妥当的黑色登机箱靠墙摆着。   “你要出差吗?”沈冲扉问。   孟宗台点点头:“要去香港三天,美国一周。”   沈冲扉第一反应竟是:好久。要这么久见不到他。   孟宗台单臂将她压进怀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明天没课,我安排了sales上门,你六姐也来,帮你挑几身衣服。这里你想来住就住,等会去把人脸和指纹录进去。国贸那边的公寓,我派人帮你重新收拾一下,旁边一间我买下了,让小昕住,方便照顾你,也留点隐私空间。”   沈冲扉仰起脸,半天消化不了:“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天。”   “今天?”   孟宗台揉揉她耳垂:“震惊什么?这么小的事,顺手就交代了。”   这之后,他领着沈冲扉去录了面容和指纹。   沈冲扉觉得他对待自己过于郑重其事。他本不必的,这个岁数,拿捏一个小姑娘还不是随随便便?说两句好听话、画几张大饼、听几声钱袋响就够了,何况他们刚在一起没两天,一切根基都是浅的——不,哪有根基可言呢?   她故意要说一些煞风景的话的,好冲淡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   这不安是一个普通人被按坐上高台的不安——心里本来没这些预期,没这些期待的……   “将来分手了,删掉会不会很伤感?”她笑着说,“还不如给我门禁卡就好,到时候往茶几上一放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孟宗台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在说分手没那么简单,还是删指纹之类的。   欢迎语可以自己设定、自己录。   趁沈冲扉去洗澡,孟宗台亲自录了一句,但没告诉她。   这之后,又去找苏恪对了下行程。   沈冲扉冲了个热水澡便想上床。没想到孟宗台打着电话就出现了,没进门也没开口,指指衣帽间的方向,示意她。   沈冲扉只好又套上浴袍,去了连通的衣帽间。   柜子都是空的,更显得空间大。而亮着灯的梳妆台上,却摆满了各种护肤品,一水儿的宝蓝色包装。   沈冲扉抿了抿唇,在门口稍待了会儿才进去。   她怕呢。怕这些周到的好,方方面面的照应……会令她万劫不复的。   她拉开软凳,一样一样研究起这些来。   孟宗台打完电话过来,双手环搭靠门边站着,说:“请教了朋友的女朋友,说这牌子年纪大点会更合适,但它最贵,你先用着,不好再换。”   “好。”沈冲扉点点头,继续投入研究。   灯光笼着她发尾微湿的长发,一张光洁的脸整个儿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灯下,除了睫毛,哪儿都是淡的、柔的,西洋古典画也不过如此。   她悉心做功课的模样让孟宗台心底柔软。过了会儿,他终于是放弃跟自我的对抗,抬步走进去,将一双手搭上了她肩膀。   沈冲扉动作停了下,眼睫仍垂着。   “我倒是想找个理由把你带上飞机。”   于是他又安排下了一件事,让苏恪抽空带她去办护照和签证,最好是一次性把能办多年签的国家都办上。   他的飞机定好在六点起飞,这样到香港后可以直接进会。临行前还有些事要处理,便没太腻歪。   将沈冲扉送上床后,孟宗台只是克制地与她吻了吻,拨开浴袍左右两襟,轮流地送进嘴里伺候了一番。   “等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方便了?”   夜灯昏昧,他一双眼掩在深邃眉骨下,暗到底,问得却很自然坦然,一边将她浴衣拢回去,没事人一样。   孟宗彦要是知道的话,心里的问题自然也有答案了。什么是老有老的好?虽然兄弟俩都是没经验的,但凭一张抹不开的薄脸,一张不要脸的厚脸皮,能做的事、做事的氛围就天差地别。   男人在床上,经验是其次,放得下脸面是首要的。   “门别锁,早上走之前,我要来亲你。”他的指侧滑过她的脸颊,淡而沉地说,像命令,也像通知。   人走了,沈冲扉蜷在床上又开始生闷气。知不知道这期间的激素水平很高啊……纯折磨。   翌日醒来,客厅已很热闹,满是轻轻压抑着的人声,以及芬芳的香气。   沈黎霜也算是有家属待遇了,居然被孟宗台给了串临时密码和通行证。   她有意给自己放假,也是为了给沈冲扉一种她准备息影退圈的错觉,便成天为了公司几个小艺人转悠、跑资源,显得很闲似的。   沈冲扉披上浴袍来到客厅,只见到三排龙门架,几个穿黑西服戴白手套的销售。茶几上高低错落地摆着鸟笼甜品架,英式红茶热气袅袅。   仍然不见用人。   沈冲扉这副模样一出现,久经江湖的沈黎霜便有了数——她的堂妹没躲过这劫。   男女关系,上了床和没上床有质的区别。水乳交融是人类两性关系里最高级别的交流,何况孟先生这人一看就很会。   沈冲扉一路发懵,由着人伺候脱衣穿衣。   香奈儿她是认识的。这些衣服和这些人,身上都有这品牌的logo。   “你适合,就该多穿。”沈黎霜当着这些销售面没多说什么。她自己也是忠实客户,知道品牌的保密级别,孟先生这样的顾客,由不得底下这些人探究底细,她便装作这房子是自己的,衣服也是自己叫来的。   “多穿着亮亮相,时尚博主、粉丝路人都会帮你总结穿搭,品牌也就会注意到了。”   sales们不语𝑺𝒑𝒓𝒊𝒏𝒈,心里却道,真是异想天开,谁不知道香家眼高于顶,卡人严格,抛开咖位不谈,重要的是有自己一套审美标准。不是轻薄的漂亮二字,而是虚无缥缈的style、fancy。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沈黎霜在堂妹肩膀上拍了拍,退后数步打量、端详。   心酸不已,涌上一股怅然,眼眶也有热意。   太漂亮了呀。   在这样新生的漂亮事物前,旧时代的花草,是会自惭形秽的,不仅哀婉美貌的流逝,更是对生命力的望洋兴叹。   一贯巧舌如簧的sales们也有点愣神。不是夸不出口,是不知道怎么夸呢。   沈冲扉连妆都没化,头发也就是随便拢了拢,这样的模样谈不上时髦、锐利、态度——这往往是品牌挑人的关键词。   但素到极致,竟成妖。   然而她又确实是纯的,纯中有一股顾盼的、冷静的迷离,这就又让主动权回到了她手上,令她有股静默的、扑朔迷离的神性。   老男人眼光真是毒啊……   沈黎霜承认了这一点,加倍地咬牙切齿起来。   今天是给沈冲扉扩充衣帽间,因此送来的都是当季成衣鞋服,涵盖各色轻重场合和日常出行。   三排龙门架的衣服有来无回,适配度百分百。没人知道,这是孟宗台翻过了lookbook,亲自圈定的。   孟宗台一落地香港就进了会议,只在间隙时给沈冲扉发了句:【还喜欢吗?】   沈冲扉问:【要不要都发你看看?我不会挑。】   孟宗台:【不用,将来一套套穿给我看。】   他留了张信用卡在品牌那边,刷卡信息推送过来,六百多万,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心情大好,证明了他眼光准确。于是连在办公椅上的坐姿都变了,往后靠上椅背,手里的钢笔在桌沿点了点。   香港的业务他向来很放心,是他亲自组的团队,平时线上沟通就够,他每个季度才来一次。这次是因为要带团队去参加美国那边一个固定的闭门俱乐部度假活动,给他们介绍些人脉。   孟宗台这样的老板天底下难寻,他甚至能支持手下最好的基金经理出去单干,单独再为他开辟一条路。极致的放手和信任,带来极致的回报。这点是其他生长在权力的风声鹤唳中的子弟们所学不来的。   当然,在层层金融和法律的隔离架构下,就算是最得力的干将,也并不知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的背景深不可测。   是以午餐会时聊起姜家,没人避开他。   说的是有个加拿大过来的二世祖,仗着有钱想撬摩根大通的谁,没想到却被个冒名顶替的骗子骗走了几千万。   “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的,听说他父亲曾经也是一方高官,后来落马了。看样子是没吃过人间疾苦。”   孟宗台不动声色,也没参与。   “姜……”另一个检索了一下,亮出手机界面。   顿时整桌哗然,“贪了这么多?!”   都是见多识广不拿钱当钱的,又在香港这地界儿见多了五花八门南逃的落马高官,还能这么咋舌,可见数字之巨。   “服刑期就死了,也真是幸运。”   “这么看,几千万对人家洒洒水嘛,不知道他老父亲落马前,给他倒腾出去了多少。”   孟宗台左耳进右耳出,在微信里跟沈冲扉聊闲天儿,耽误人上课——上表演课,在他眼里不算个正当的。   姜家和孟家曾经是世交不假,但既然路线错了,人也走了,那么一切过往也就作黄土散。何况对于晚辈的他来说,他也只和曾经的姜家小姐姜怀樱熟悉。   但姜怀樱在十四岁时就死了。   午餐会结束,孟宗台单独叫上这边的CIO(首席投资官),在中环散散步谈谈事。   刚好进楼就有个吸烟室,CIO平时溜达到这附近就要进去来一根,便邀请孟宗台。   嘴上还笑着抱怨:“香港就是这点不好。据说港府正在出新禁令,要全岛禁烟,让我这种老烟民真是没办法。”   孟宗台却赞扬起来:“公司应该效仿。”   CIO:“……”   “你老婆不嫌?”孟宗台问。   CIO:“?”   别搞。他们这种高级打工人,最怕的就是老板的婚姻变动。签好婚前协议了吗?   “这不是有你带给我们的那款烟?我老婆说味道很不错的,还让我去搞。我说我上哪儿搞去,都定制的。”   孟宗台笑笑,顺道推开一家便利店的门,拿下两支棒棒糖,买了单。   CIO也是没脾气了,忍着烟瘾,吃着棒棒糖,跟他沿着这错综而绿荫散落的坡道散步,一边聊着事。   中环的人流和车流向来大,游客,本地人,老外,上班族,人影憧憧。   前面红绿灯岔路口,一道身影在孟宗台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来得及想什么,就拔足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CIO在后面也追,但不明就里,欠缺信念,怎么追得过他?是的,他插腰大喘气,第一反应是,孟宗台有股一定要追到对方的信念。   六月下旬的港岛十分炎热,只是因为大厦冷气如冰柜的缘故,男士们才个个西装革履。在这样的天气下跑动,孟宗台很快就暴了汗,将西服脱了丢给路边流浪汉,黑衬衫也很快透了。   没有。   他一双眼飞速而严密地扫过这一张张面孔一个个背影,试图找到刚刚那个让他熟悉到心悸的侧脸。   他又顺着绿灯的方向分散着找了几个街口,确定跟丢了以后,脚步才缓缓停下来。   已是汗流浃背,翻飞的领带已没了形,他手指扣进去,略有些粗暴地拧了拧。   刚刚那张侧脸和背影,很像他记忆中的画面。   虽然照理来说,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很难跟自己十四岁时的模样相近,身高、五官、骨量、气质,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别提打扮。   孟宗台靠上墙,干脆将领带抽了,潦草地卷在掌间,自嘲勾了勾唇,叩响一旁面向坡道的柜台,要了杯冰啤酒。   “我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能帮上你什么忙?爸爸难道给我留私房钱了吗?我也不会回大陆的,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去爸爸的坟前,我恨你们!恨你们!”   争吵声透过喧闹的人流,模糊地传递过来。孟宗台握着啤酒杯的手骤然一紧,错愕地抬起头去——   十几年前死了的人,好端端地站在红墙底下,与她不争气的哥哥吵着架。   姜怀樱。 第40章 第 40 章   啤酒杯翻倒跌落,咣的一声碎响,惊动周遭。   孟宗台阔步过去,见对方要躲,当机立断呵斥了一声“站住——!”继而跑起来。   但对面那姑娘充耳不闻,灵活得像泥鳅一样从人流缝隙中钻滑出去,钻进了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中。   “姜怀樱!”孟宗台骂了一句,但视线和动线都另一个男的封阻住了。   “宗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姜小川左右晃点着,“你刚刚叫什么呢?”他讽笑着问,“我没听错吧,姜怀樱?”   孟宗台蹙眉拨走他:“滚开。”   “别追了,”姜小川扯着他胳膊,玩世不恭地说:“我一个姘头而已,我承认,是长得有那么些像怀樱,弄得我在床上都有点放不开。”   孟宗台不可思议地抬眸瞥他,推开他,掸了掸被他碰过的那只衣袖。   姜小川嘴角歪起:“没想到人都死了十几年了,还被你放在心上。我妹妹要是泉下有知,会保佑你的。”   他又上下瞥了瞥他,饶有趣味:“你别告诉我,你是一路追到这儿来的。”   发丝垂落,领口松垮,衬衣汗湿贴身,露出臂膀和胸膛的线条——以他对此人的了解,他这么失态的模样可不多见。   既然不是姜怀樱,孟宗台对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身离开。姜小川紧着跟上,同时意味深长地往身后某栋建筑瞥了一眼。   刚刚还跋扈着的女孩子,此刻却背靠着窗台缓缓滑坐下,十指穿进发缝,绝望地闭上了眼。   “难得碰到,我请你饮茶?”姜小川一步也不舍得跟丢。   自从他爸倒台后,一夕之间全世界都跟他们姓姜的撇清了关系,什么世交、旧友、门生、下属,都死绝了一样。他在国外带着一个老母生活,逍遥是逍遥倒,但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这滋味比戒毒还难受。唯一能找点存在感的,就是趴体,同样是润出去的高官的子女或私生子们的趴体,一帮只剩钱的人物挥霍、狂欢、抱团取暖。但这种关系带不来实质上的满足,一夜过后只有空虚,于是杀猪盘就找上门来了,身边人引导、量身定做、层出不穷。   短短十年,姜小川败掉了一半他爸“含辛茹苦”贪回来的家底儿。   他想干出点名堂,证明自己不孬。这不到了香港没两个月,又被骗了两千万。   孟宗台只回给他冷淡的一句:“不方便。”   姜小川舍下脸面:“就当为了我妹妹叙叙旧?”   孟宗台停了脚步,已经从刚刚的失态中回过神来,淡淡警告他:“人死如灯灭,别想着靠死人谋利了。”   姜小川脸色阴晴转换半天,忍了。   “说这么清高,还不是看我爸倒台了,怕扯上关系?”   孟宗台哼笑一声:”小川,距离姜叔叔入狱已经十三年,距离他死也已经十年,你高看了他的影响力,也低估了组织剜肉割疮的决心。”   姜小川要消化一下,才能正确翻译他的潜台词。   “行啊,你的意思是你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单纯只是因为你看不上我呗。”   孟宗台拍拍他胳膊:“你想祭奠姜叔叔,我可以代你烧两张纸。”   他拉开一辆靠边等客的计程车,一丝余光也没再给他。   姜小川目送车子远去,哼笑一声,骤然变脸,猛踹了脚一旁的路灯。   隔了一会儿,他才返回去刚刚那个路口,在某间深巷的闭门歇业的小酒馆里等了半天,等到女人现身。   “不愧是青梅竹马啊,扫一眼就认出来了。”姜小川冷笑不已,斟了杯清酒推过去:“好妹妹,事实证明,你的死,在他那里换不来什么。”   姜小川庆幸起他妹妹的殊无变化。   一个女人经过了十四年的隐姓埋名,在外国生活,说外国语吃外国饭,家道中落家破人亡,却还能维持着和十四岁当小公主似的气质和脸面,怎么不是一种幸运呢?   姜怀樱在柜台边坐着,面朝向隔了几张台子外的窗户,看着外面那高楼间淡淡的光。   “回去吧,就当为了你自己。”姜小川盯着她侧脸,“你知道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吗。”   姜怀樱僵了僵,声音与刚刚当街争吵时的歇斯底里不同,是低低的柔和和沙哑:“我欠他的。也是你们欠我的。”   “我们姜家,只有你这个死人还能重返大陆了。”   ·   在孟宗台的飞机启程前往美国时,《旧物有灵》第一期如约上线。   万众瞩目,万种目光下,京大文博院的大二生沈冲扉一炮而红。   几声叩门声后,回应的是剧烈的瓷器碎裂声。   “滚开!!!”林知薇的声音尖锐传来,“都给我滚!”   助理和经纪人面面相觑。   经纪人好言好语:“知薇,你的反响也很好,高光不比她少。粉丝都很满意,节目那边已经在准备第一期的庆功海报了,你是大C位。”   “够吗?”门豁然被拉开,出现林知薇濒临崩溃的脸,“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林家辛辛苦苦筹划这么久的报酬?你刚说的那些,哪一点不是我应得的?!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包子、臭外地的,凭什么!”   经纪人深感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大小姐,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想我们办的事我们都办了,观众缘这种东西,玄啊。”   “你什么意思啊?”林知薇脸色难看,慌张地拿起手机,先点进她最稳固的基本盘——抖音。   一体两面喜恶同因,既然《旧物有灵》的舆情是由抖音发酵起来的,自然也是先在抖上爆了。   最先的热搜都跟澹香馆和南博有关,一众知识类和杂谈类博主进行硬知识科普。   接着,爱国类博主加入,从文物回流角度渲染家国情怀。   豪门、生活方式、媚富类博主紧随其后,从收藏市场和拍卖会的角度进行挖掘、科普。群众对慷慨献宝的幕后藏家好奇不已,扒了多个版本的出身和故事,甚至不乏活跃于收藏市场的富豪出来暗示,趁机收割粉丝。   不怕打假。他们比谁都清楚,正主既然在节目里隐身了,那就代表了他不方便也无意于此。   这些方方面面的关注、演绎,让节目热度爆表,成了当季热度最高的综艺,堪称横空出世。   飞流、卫视、院方都满意极了。而由于物是死的,藏家是隐身的,观众的喜爱无处安放,这就通通到了“落魄宗门团宠小师妹”沈冲扉身上。   【也不是我喜新厌旧,但新人就是看着讨喜/大胖橘表情包/】   【观众缘真是个很玄的东西吧,谁能想到一周前我还为了骂妹妹奋战到半夜一点呢】   【+10086】   【信不过自己的眼光还能信不过京大吗?】   【top2严选之女】   【虽然但是我们是top1】   【我好像比在座诸人多了一段互联网记忆……破坏国宝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忘了吗?】   【真相咱平头老百姓也没法知道,当什么判官呀,退一万步讲,人家藏主都没介意,我凑什么热闹】   【就是,能拿出澹香馆的,来头也不小吧,还能吃个小姑娘的哑巴亏了?要么事儿不大,要么就不是她呗。】   【lzw粉丝别串啦,防爆就大大方方防爆呗,整这阴出,结果还没防住。】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事情最开始不就是从lzw大粉那里起来的吗?要不是她大粉发檄文引爆全网,谁知道……】   【我去!我宣布你就是真相!】   【看看后采和飞采吧,曾教授、闻老师都对沈冲扉赞不绝口】   【托裱那个环节看呆我了,怎么能那么稳那么美,配上那身衣服那身打光,我不由自主就是一声: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衬得lzw在旁边跟个没进化的猴儿似的(没有说猴不好的意思)】   林知薇生平哪受过这委屈,二话不说就把手机砸了。   经纪人面不改色:“你今天有什么脾气该发就发,明天有品牌活动,该怎么美就还怎么美。下沉市场就是一阵一阵儿的,这么多年你还没看透?”   “她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林知薇哭着问。   经纪人扶了扶额,疲惫至极:“好了……”   她也是没辙了,给某个男人打了电话,请他出面哄。   几句后,手机到了林知薇手里。   “乖宝儿,不气了,明天结束后我带你去三亚散散心。”   节目切片满天飞,有关沈冲扉的片段热度像箭般蹿了出去,超话里一夜间建立并涌进上万人,这对零宣传零作品的新人来说,是很恐怖的起点。   后援会迅速地组建起来了,大家建言献策,幻想着她下一次节目的衣服造型、粉丝名、应援句。   她甚至有了文物塑,有了各类有趣的二创。   沈冲扉再去学校上课,一路招呼不断。   “明星哦。”   “大明星来上课啦。”   “呀,这不是我们极品灵根小师妹嘛?”   虽然也都是调侃,但这次的调侃里善意和好奇居多。   走在学校里是当之无愧的名人了,议论和目光如影随形,真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味道。   沈冲扉衣柜里那些旗袍和帆布鞋都不准再穿,因为孙蕾说要把这类造型留给节目,平时多点反差感。   造型师带着几套品牌私服上门,一看满衣柜的香奈儿,无语凝噎。   沈冲扉此地无银:“霜姐送的。”   私服都是香奈儿,这种事当然逃不过狗仔和偷拍,还有职业站街们的镜头。   时尚博主做盘点,点评轻巧:第一次见素颜穿小香套装的。   评论:   【还不违和还不输,你就说气不气吧。】   【只能说天资是很残酷的东西。】   【土纯中式女爆改千金名媛风拿下大结果!】   【楼上你别笑吐我】   柜姐发小红书:这套最近被问爆了,据说整个京城都没货了哦。   国贸的公寓在翻新,孟宗台那四合院吓死人,沈冲扉最近就还住沈家那厢房。   芳姐照例帮她洗衣服,沈冲扉也忘记交代了,就这么洗坏了两套。芳姐也不认识牌子,埋怨说:“什么衣服嘛料子松松软软的,这么不经洗。”   沈冲扉心疼不已,又不好说什么,拍照给孟宗台看。   到下午,新的、原模原样的两套就到了小昕手里。   孟宗台:【让芳姐随便洗。】   两人隔着恰好颠倒的时差,倒不用怎么刻意调整作息,总能聊上几句。   孟宗台给她分享游艇和海岛风光,沈冲扉没别的分享,只好给他拍教科书,被教授点名:“某位团宠同学,上课时不要玩手机。”   哄堂大笑,沈冲扉脸红爆炸。   她简直想求孟宗台动用权力,帮她把这些尬破天的人设给一键消除。   下了课,孟宗台的电话掐着点儿过来:“拍完教科书就消失了?怎么,是要我学着点儿,还是你看不懂,需要请教我,嗯?”   沈冲扉:“是你害我被教授点名了!”   孟宗台失笑不已:“下次记得往后坐坐。”   沈冲扉抱怨:“蕾姐给我发的那些通稿让我压力好大,本来还能摸摸鱼,现在都不敢,怕成绩退步。”   她现在二十四小时掰成很多块用,像泡馍似的,兑水泡一泡,发胀着用。   一半上课、完成那些小论文、小组作业,一半还是上课,上表演课,一天内往返东西南北城,把拥堵的环路当床,只在这上面补觉。   采访也接踵而至了,有校报的、团委的,还有时尚杂志、电视媒体。   不约而同的都问一个问题:是什么促使你选择了出道?   虽然只隔了一个月,但六姐的风波,四合院的争夺,奶奶房梁上那根晃悠的绳子,都在记忆里淡了。   原来忙碌会使记忆褪色。   沈冲扉笑笑,用孙蕾帮她想的理由:“不是我选择了出道,是节目的信任、大家的喜爱选择了我。我奶奶一直教我,面对命运的大礼要心怀感恩,保持敬畏。小麦般挺杆儿,稻穗般弯腰。”   末尾那句话儿不是孙蕾写的,真是老太太教她。   采访一次,红一次。   路人惊叹不已:【这是真有墨水的。】   孟宗台其实比她还忙。他本就是不热衷聚会的人,无奈却有一个接一个的私人闭门餐会参加,半开会,半社交,半吃东西。   他吃得不好,觉也没睡好,因为要防着仙人跳,也要防着真就想跟他睡一觉的。   他手下几个人是玩得开心,有个带老婆过来的最清净,给他提供了思路。   几天下来,困得懒洋洋。   有一天沈冲扉下了形体课,汗流浃背中接听他电话,听到风声呼呼,问:“你在哪儿?”   “直升机上。”他靠着椅背,腰后颈后都枕着软垫,舷窗下是蔚蓝如明珠的大西洋。   “跳伞么?”   孟宗台打了个哈欠:“睡觉。”   “……”   这么大声,确定吗?   “怎么不在床上睡啊?”沈冲扉问。   “怕别人爬床。”孟宗台漫不经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老外很乱的。”一本正经地说。   沈冲扉趴到芭杆上,镜子里倒映出她一颗小小饱满的头颅和穿着练功服的板正的身体:“男人还怕这个啊?”   “等你等了十二年。”孟宗台说,从成年时开始算的。   沈冲扉趴不住了,蹲到地上,在红木色的地板上画圈:“你不要这样……”   “哪样?”   “就……”沈冲扉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没那么多机灵好抖,似乎不够有趣、解风情。   “想你的样子?”孟宗台低声帮她说了,声音里有睡不够的倦懒和刚睡醒的餍足。   沈冲扉抿了抿唇。原来绕了这么多圈,只是为了说想她吗?似乎确实比直白的一句“想你了”更余味悠长。   在沈冲扉难捱的悸动中,孟宗台乘胜追击,意味明确地问:“身上好了?”   沈冲扉:“驾驶员听到了!”   “听不到,除非我用英文再问一遍——”   “好了!”沈冲扉救命似的说,“好了好了……”一连串说了好几个。   孟宗台眼眸压了压:“晚上视频吗?”   还有几个小时,他下单了一份玩具,填了小昕的联系方式,让她别拆,直接交给沈冲扉。   ·   飞流按照真人秀的套路,分别剪辑了两位艺人的花絮cut,热度分开算。   林知薇当然轻松获胜,但她的热度里有多少是职粉刷的,而沈冲扉的又是多少路人自然进来的?不言而喻。   品牌活动后,林知薇乘坐某班航空头等舱,前往三亚度假。行程保密,走特殊通道,在一台全贴膜商务车上,她与一个男人贴身汇合。   在三亚的三天,这位京圈公主刷了这个男人两千多万的卡,才算消气。她的父亲也在场。女儿在男人怀,他坐下首,却不安稳,随时起身斟酒、倒茶、催菜。   “节目我看了,挺不错的嘛。”男人紧了紧胳膊,漫不经心地说着:“为个新人败坏了兴致,不值当。”   “她可有来头,凌书平这么明目张胆地护。”   “嫂子,我看你是多虑了,这不是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吗?你问恒哥,要是换了你,奇哥能忍?”   这个被称为奇哥的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叫吕亦奇,有一位来头不小的发妻。   林知薇想起失手破坏了文物的那天,她打电话给他,求他补窟窿时的情形。他很不悦,语气冷淡,让她胆颤。   虽然最后是摆平了,但她不得不把账全算在沈冲扉一身铁骨不识好歹上。   “不过话说回来,”坐上那二世祖摸了摸下巴,似乎回味起了某种滋味,“那个新人,确实长得够对味儿。”   “哦?”吕亦奇掀眸。   “纯,但感觉纯里带骚。”二世祖说,“我看女人最准了。”   “签了什么公司?”吕亦奇问。   他的影视公司同时投资电影、电视,也经营艺人,跟多地文旅有着深切的关系。林知薇的京圈公主身份,与他和京城文旅的合作密不可分。也因为如此,各省的文旅经费、奖项申报、评选,都先从他的项目、他的人里走。   “孙蕾和沈黎霜的。”林知薇答。   “沈黎霜。”吕亦奇淡淡笑了笑,“她上次那一劫,逃得也蹊跷。”   “会会?”那个二世祖伸了个懒腰,“网友不觉得她背后有人吗?这个人,本少爷就当仁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