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身为审神者的我和身为六眼的你   本书作者: 松闲雪寄   本书简介:   五条家的六眼神子有一个未婚妻。   她是烂橘子心目中最合适的那一类人:听话、没有家世、易于掌控、安分守己,在小小的院落里面日复一日,像一个完美的仕女。   但白发的神子知道她不是。   .   他见过这个人,在种着万年樱和紫藤花的庭院里,在背后切磋乒乒乓乓的刀光里,冲着他微笑。   .   小林鹤领略过大正风光,见识了两百年前吉原的大雪,向漫天的咒灵挥刀,感受过万年樱下的徐徐春风,和与文豪有着相同名字的人举杯共饮,也会沉醉于某个人注视她的苍蓝眼眸中。   她心中秉持的信念就如同手中的刀剑,被巫女紧紧握住,不会松开。   .   某日,白毛dk苦恼地对他的同窗道:“我好像当爸爸了。”   “咦???!!!”丸子头dk和棕发jk一脸惊恐。   白毛dk慢悠悠补充到:“我未婚妻好像收养了小孩。”   ——“还好没出人命啊~”   ——“不是,你这家伙,居然有老婆?!”   内容标签: 综漫 少年漫 刀剑乱舞 文野 鬼灭 咒回   搜索关键字:主角:小林鹤 ┃ 配角:白发神子 ┃ 其它:刀男,祓除咒灵dkjk组,砍鬼人游郭兄妹,野狗   一句话简介:什么嘛你这家伙也有老婆?!   立意:接受善意而后学会善意。 第1章 风一样的歉意   水,水,四面八方全是奔涌的浪潮,疼痛的鼻腔封闭了它的功能,一阵阵窒息向她袭来。   路,路,眼前身后都被这明亮的浪花席卷,哪里还有生路?   为什么脚走不了路,为什么手不能爬行……全身上下好像哪里都动不了,在痛苦的撕扯中,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黑白交错闪烁的光斑让人头晕目眩。   就在当下,忽然之间,一阵狂风破浪而来,她什么也看不清,目光只抓到了一点儿风那粉色的尾巴稍。不同于灼热的浪,一股切实的凉意顺着她的手传来,“我握住了什么?”她好像感到一阵疑惑,可心底却传来坚定的声音,“是一振刀。”   这是一振令人信任的、真真切切带她脱离火红浪潮的刀。她终于渐渐放缓了呼吸。   而后睁开眼睛。   是梦啊。   即使刚做了这样一个噩梦,她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影子。窗外刚冒出枝桠的树影被月光映照下来,平添了几分春日寒气。   一墙之隔的长廊上传来清脆的“哒、哒”声,有谁的木屐正在一下下叩着地面。这声音不急不缓,像能合着月光组成旋律似的,当然,也丝毫没有会扰人清梦的自觉。   推开窗,如画中仙人一般的少年正倚着栏杆,背斜靠着柱,脚下的木屐不断敲打长廊。   “是悟大人啊。”   那少年停了动作,侧过头,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分外闪耀。他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亲昵,“怪模怪样。”   她不以为意,“悟大人可是看今晚月色格外别致,以致于深夜来此赏景?”   “小林,我要去东京。”少年五条悟端详了她一会儿,没见到任何神色起伏,这才慢吞吞补充到,“我要去东京咒术高专念书。这是我今天下午做的决定,于是晚上就来告诉你了。”   “这样啊,那祝您学业顺遂。”小林鹤顿了一下,“如果是在白天,我一定会这么说。不过既然是在没有其他人的夜里,那么我就要说——顺从自己的心吧,五条君,去寻找那些你想了解的、你想要拥有的东西吧。”   “我就知道。”刚刚冷着脸藐视完一堆极力反对的老古板,而后在夜里悄悄来到了这里,五条悟语气笃定地说道,“这个家中脑子还能稍微思考而不是完全僵化的人也不多了。”   “毕竟我总要支持五条君嘛,”小林鹤古怪地一笑,“我可是您未过门的妻子。”   小林鹤是五条悟的未婚妻。   她是在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被五条家旁系的人引荐过来。别的小孩可能都不了解“情窦”是什么的年纪,她就被定下了婚事。虽说是未婚夫妻,但御三家的人总是高傲的,而五条悟的傲气更是高出所有人一截。于是这对未来的夫妻就如同陌生人一般,偶尔见面,偶尔接触,相处了几年。   只是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算起,白发的少年,因为【六眼】这一天赋被人尊称为“神子”的家伙,慢慢地同她走近了。   他会在被老古板们烦不胜烦的时候,偷溜到这儿躲清静。也会拉着她一起打GALGAME,而后凭借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硬生生找到所有HE选项中隐藏的失败路线。   他也会在这样的夜里,用风一样容易消散的歉意,说:“小林,我要去东京校了。” 第2章 猫的犒劳   窗外少年的影子伶仃一只,仿佛带着点可怜。于是小林鹤推开门走过去,把影子变成一双。   “东京一定要比京都这里有意思吧,”她眨了眨黑色的羽睫,“五条君对东京了解的多吗?”   “就这样吧,这里或那里,没什么差别。”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道,“人和人、咒灵和咒灵,哪里都差不多。但是,”他眯了一下蓝色的眸子,“有个老师要比京都的家伙更有意思一点。”   小林鹤杵着栏杆,侧过头看他,“悟大人如果想要什么背井离乡前内人亲自打包的包袱,这困难就太大了。我可变不出这样的东西。”   身边的少年一脸嫌弃,一副你说什么怪话的模样。   “当然,要是有那么点不舍和想念,倒是可以好好地对我说出口哦。”   “哈——啊?”五条悟扯出一声超长的气音,“谁会舍不得你啊,倒不如说,我今天过来,是在可怜你给你机会。”他的指尖冲向自己的鼻子,“我,这个家里你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可是要去东京了。”   “是啊是啊,很舍不得。”小林鹤笑眯眯,一句话就把滔滔不绝的五条悟噎住了。眼看着对方反应过来后有点气恼,小林鹤转移话题,“很想悟大人的时候怎么办呢?啊,不如施点魔法吧。那串神奇的数字,一呼叫就能千里传音——拜托,我们还可以手机联系。”   “这就是所谓未过门妻子应尽的义务?”被取笑的五条悟嗅到了敷衍大法的味道,一撇嘴角,“算了,总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要及时告诉我。”   “这是当然的。”   小林鹤需要五条悟。   小林鹤需要一个身份,她是五条悟的未婚妻。   小林鹤需要一个玩伴,她渐渐与这个同龄人熟识。   小林鹤需要一个朋友,而白发的少年也自发学会了带她跑到屋顶上看猫,拉着她溜到神社外买鲷鱼烧,也逐渐有意识地掩饰起了她的那点不同之处。   就比如说现在。   “虽然没有离乡的包袱,但是可以有美味的点心。小豆长光新做的甜点不错,糖分很足,”她竖起拇指,“要尝尝吗?”   五条悟看了眼冲他坦荡伸出的手,一把抓了上去,而后,就被少女带着,如同推开另一扇樟子门一样,轻易地走进了另一片空间的夜色中。   这里已经不再是京都的小院,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时间的夹缝中,一片自在的小天地,是一群刀剑付丧神的本丸。   也是小林鹤来到五条家之前,成长的地方。   五条悟穿过庭院拐进厨房,一眼看到了桌上的漆盒。他打开,花苞一样的点心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这是小豆长光为了莺丸准备的茶点,不过我们今天可以当它被猫叼走了。”   熟门熟路的猫不客气的笑纳了。他的气息和甜点逐渐合为一体,接近了小林鹤。小林鹤还是那么专注地、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受不了了一样,五条悟的手隔着衣袖捂住了她的眼,“喂,这点份量可抵不上你对着本家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的敬爱的悟大人啊。”   手掌下的眼隔着布料动了动,轻巧的声音说到:“所以这是今晚想念的份量。”   “我可是不会忘了表·达·想·念·的。”   翌日,晨光亮起,悠悠的茶香飘来,安详品茶的两人声音和煦。   “哎呀呀,茶点怎么都找不到了,主公你有什么头绪吗?”   “可能是被猫当做升学礼,吃了吧。”   “唔,磨砺捕鼠的技能是一件辛苦之事,确实要好好奖励才是。”   小林鹤和茶色头发的莺丸不约而同呷了口茶,露出了一看就是被一个模子养出来的笑。 第3章 她的一天   “主公大人——”橙色的长发飘动,一路随着主人向她跑来,浅蓝色的浴衣裹起对方纤细的身姿。凑近之后,能看到这人胸口急促起伏,但不是因为运动后的呼吸,而是带着委屈。   “怎么了?乱。”小林问道。她面对的宛若美丽少女一样的少年,正是乱藤四郎。   乱藤四郎摊开一双手,眼巴巴地看着她,“都怪博多啦,主公大人送给我的梳子,被他弄丢了。”   “才不是弄丢了!”反驳的声音和脚步声一块儿冒出,博多藤四郎气呼呼地道:“明明还在浴池里。木头应该能浮在水面上吧?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小林鹤耐心了解情况。   原来是乱和博多这兄弟两人在浴室打闹玩耍,期间把乱的木梳掉入池子却找不到了。   “小事一桩。”她双手合十击掌,“一定是卡在哪里了,我们把池水都清空吧。博多,乱,浴室里没有别人了吧?”   两人点头。   小林鹤酝酿一下,控制着体内的一股灵力从指尖涌出,这灵力倏地穿过门扉,卷起池水,而后心随意动,浴室的池水就消失了。   “找到了!”先跑过去的博多一眼就看到了卡住的木梳,轻巧地跳下去拿到梳子,捧到了乱的面前。   “要好好道歉哦。”小林鹤鼓励地看着他。   “对不起,乱。”只是个豆丁正太的博多藤四郎说,“我可是很有男子气,会好好承认错误的!”   “好、好嘛,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乱扯了扯小林的衣袖,“主公大人,可以给我梳头吗?”   “这是当然的。”小林拿起木梳,轻柔地绾起头发,扎上红色的蝴蝶结,“很可爱哦。”   外貌和性格都像小孩子一样的乱藤四郎和博多藤四郎,并非真正的人类,而是由刀剑诞生的付丧神。因为本体都是尺寸较小的短刀,化为人型后也更加接近小孩。   而能够让刀剑转化为付丧神形态的,正是小林鹤用于改变浴室池水的“灵力”。灵力作用也不止如此,这一整座庭院,被称为“本丸”的异空间,都是灵力控制维持,得以在时间的夹缝中存在。   通常来说,一个全新的本丸和刚就任的审神者是同时出现的。被称作“审神者”的灵力提供者,可以控制本丸的任何地方,可以让这里四季如春,或是霎时大雪纷飞。由审神者唤醒的刀剑付丧神们穿梭在其中,热闹得能掀掉屋顶。   但是这里不同,是先有了本丸,而后捡到了小林鹤。小林鹤也不是天生灵力充沛的那种天才,她至今仍在修习并锻炼自己的灵力。   或许是在这里成长生活,让她日益熟悉庭院,操纵庭院的变化逐渐也得心应手起来。   但是唤醒刀剑付丧神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明明这才是审神者的主业,小林却发挥得不顺手,有时已经把全部灵力都灌进刀剑中,也不一定能激起一丝共鸣。刀剑沉默着,好像只是一把没有思想的冰冷的武器。   “看来还是不够呀,要继续努力了。”小林鹤用力握紧手中的打刀,拔刀出鞘,而后一遍又一遍地在灵力灌输之下挥刀练习。这是个既能够锻炼灵力、又能够熟悉刀剑的法子。   清亮的刀光闪动在宽阔的木屋下。 第4章 他的一天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行走在校园内,前面那个颇为沉稳,后面这个就双手插兜,走着没个正形。   “不是吧——老师——”白发少年拖长声音,冲身前的夜蛾正道喊到,“好小的教室啊。”   夜蛾正道满头黑线,“小什么小,你有在普通学校上过学吗?”   第一次接受学校集体教育的五条悟丝毫不心虚,摇着手指道:“我可是出过任务的,那些普通人的学校我也进过几次。”   一般的教室不都是宽敞又明亮,不像这里,木质架构的屋子,夸它吧?可以说看起来很有历史底蕴。反过来说,也显得陈旧和狭小——这里特指需要装下几十个学生的情况。   但是咒术高专不能将其划为一类。   “你知道这一届有多少个学生吗?”夜蛾正道问到。   咒术高专,是专门培育拥有咒术才能者、为咒术界输送人才成立的学校。祓除由人类负面情绪产生的咒灵的这些人,就被称作咒术师。   “唔,不知道。”五条悟猛地拉开教室门,看到屋里已经坐了一位女学生,“两个人吗?”   栗色短发的女生一挥手权当打招呼,“哟,你好,家入硝子。”   “五条悟。”夜蛾正道的大掌按在五条悟的头顶,压得高个子少年不得不弯下腰来,“你们这一届,一共有三人。”   五条悟,出自御三家的五条家,【六眼】的拥有者,继承了无下限术式。   家入硝子,咒术界十分稀有的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人,是可以治愈他人的咒术师。   还有一个……   “咒灵操术?这不就和宝可梦差不多吗?”五条悟一推鼻子上的墨镜,咧嘴一笑,“还是从没有接触过咒术界的普通人那里来的。”   未曾想过会和“普通人”做同学的五条悟兴致勃勃,撺掇着刚见一面的新同学家入硝子,当着老师的面——指已经开始生气的夜蛾正道——不务正业,一起去围观普通人。   “不,我觉得普通人不是这么用的。”家入硝子懒散的声音越来越远,“还有,夜蛾老师,我是被迫的哟。”   学生宿舍内,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少年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带来的行李。房间里被安顿好的一半显得十分整洁,待整理的部分也堆在一起。   ——直到随着“啪”的一生气,被推门而入的人撞飞。   “你就是夏油杰?那个从普通人那边来的新生?”欢快的声音响起,白发少年丝毫没给被撞乱的行李一个眼神。   夏油杰眯了眯眼睛,撇下嘴,声音却显出一股与之不符的温柔,“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普·通·人的话,正是在下。”   五条悟探头探脑地研究一阵,“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夏油杰捏紧了拳头,笑着说,“这么好奇普通人的话,不如我们仔细交流一下?”   感受到对方的战意,白发少年兴致大起,刚要应答,转头就被随后而到的夜蛾正道怒吼,“交流什么交流,给我去教室好好交流!”   老师来了,打架(划掉)切磋也就不可能了,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可惜地叹了口气。   “我先收拾东西,你们呢,都安顿好了吗?”夏油杰到底还是有着正常人的修养,礼貌的问候两个未来同学。   家入硝子表示她提前一段时间就入住高专了,不用担心。   五条悟满不在乎,“行李嘛,管他呢,放那就行,要用的时候自然就拿出来了。”   反正也没有什么被打包好的爱心包袱。 第5章 猫的喂养   绿茸茸的草地上,几个有着黑白相间花纹的猫一样的动物正在打滚玩闹,走近一看才能发现的它们其实不是猫,而是体型娇小的老虎。   瘦弱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磨牙棒。一只缺了半截耳朵的小老虎歪着脑袋啃着做成骨头形状的磨牙棒。   “小虎很喜欢呢,谢谢小豆先生。”五虎退,也就是正在陪小老虎们玩耍的男孩,冲着小豆长光感激地道谢。   “不用客气。”虽然听说喂养猫这类小动物时也需要磨牙棒,不过老虎的还真是头一回做。到底是五虎退的小老虎们与众不同,还是猫科动物都有的共通性?小豆长光不确定地想。   他身上的粉色围裙还沾着面粉的痕迹,小豆长光一手叉腰一手擦掉头上的汗,“高筋面粉一不小心买多了,还好主君说她能处理掉。啊,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穿着白襦绯袴的少女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盒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林鹤一边走一边嘱咐到:“要到修习时间了,我先回现世了。对了,糖霜用完了,麻烦大家有空补一下货吧。”   少女的红裙飘过,一脚踏出,下一刻,她已经迈入现世的京都。随着她的第二只脚落下,院外的门铃声分毫不差地响起。   “小林小姐,您该去神社了。”   咒术师们可以凭借咒力祓除危害人类社会的咒灵,可是小林鹤无法使用咒力。五条家也从未想过要一个实力强悍的“女主人”。他们想要的神子的妻子,是一个安静、温婉、不会反抗的摆件。   五条家一脉身为菅原道真的后人,同京都的神社关系也十分紧密,于是在他们的安排下,小林鹤平日里会进行一些神道修习,地点正是在供奉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满宫。跟随着宫司学习神道知识、摆弄摆弄法器、进行祈福仪式啦,都是一些磨练性子的活计。   对于这些事情,小林鹤从未表达过喜欢或厌恶的态度。她就仿佛是听话的木偶,顺从地接受这一切。   东京,新宿。   发色一黑一白的两个高个子少年走在街上,身上都穿着咒术高专漆黑的校服。   “春天到了,动物发.情,人心也跟着浮动吗?”想起刚刚那个由痴男怨女的负面情绪产生、满嘴“亲亲、亲亲”念叨个不停的咒灵,夏油杰也不由抖了下肩。   五条悟收起手机,蓝眼睛透过墨镜斜睨他,“怎么,最后把咒灵调伏后吸收的人不是你吗?要是嫌恶心,可以把它放出来再杀一次。”   经过几日的实战——是的,咒术高专丝毫没有奴役未成年童工是不对的这一意识,一年级的新生们这段时间已经大大小小出过不少次任务了。三人也从性格到实力互相有了一定了解,迅速熟络起来。   “不,一想到它还可以恶心别人,感觉心情都舒畅不少呢。”夏油杰像是夸奖般说道。   “真该让夜蛾老师看看你这幅样子啊。”   黑发少年但笑不语。大概是平时装模作样深入人心,加上对这名“普通世界”来的优等生太过放心,以致于夜蛾正道暂时还没发现此人恶劣本质,只觉得夏油杰有时会被五条悟连累惹出乱子。此事让五条悟大为不满。   眼看五条悟拐弯走向另一条街道,夏油杰连忙提醒到:“墨镜遮得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吗?硝子在前边的咖啡厅等我们。”   白发少年背对着他一挥手,“我去拿个东西,杰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另一条街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对白发少年不停说着些什么。絮絮叨叨想必也惹得少年厌烦了,他掏了掏耳朵,仿佛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而后,少年一把拿过对方手里的盒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章 心意的回礼   神社,史迹御土居红叶苑。   夕阳金灿灿的光线洒下来,一群白衣绯袴的巫女们正在打扫地面。   “明明是春天吧春天,树木不应该努力发芽开花吗?为什么会有落叶啊。”有人小声说。   小林鹤握着扫帚的竹杆,普通的洒扫她也显得沉静而专注。听到这可爱的抱怨,她道:“秋天的落叶会更多哦,像雨一样。不过也会很美。”   “毕竟这里种了三百多棵枫树,肯定会很壮观。”有人听了不由为这工作量吓到,叹气声更大了。也有人讨论起了秋天的神社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致。   红叶啊。小林鹤想,她见过更壮观、更美丽的红叶。   那是几年前的时候。在五条本家上的尽是一些淑女的课程,小林鹤悄悄向唯一的小伙伴抱怨无聊。白发的神子听了,直接道:“那就出去玩吧。”   小林鹤以为的出去玩,是像以前一样,被五条悟带着翘课偷闲。   谁知到了第二天,少年直接把通往北海道的机票递到她面前。   “听说现在枫叶不错。”五条悟说到。好像和她一起出现在东川町大雪山的旭岳峰,就像吹了口气那样简单。   少女站在漫山的红枫下,激动地深呼吸,空气里也充满了草木湿漉漉的气息,仔细去嗅,还有些松脂的香味。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发少年,“悟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五条悟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但看到少女兴奋的双眼,心底忽然好像有毛茸茸的线球滚过。他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内心却有点慌乱,于是更加大声道:“那是,毕竟我可是最强。”   也根本没去思考最强和旅游哪有半毛钱关系,小林鹤只顾一阵点头,然后跑向林子,反倒是留下少年在原地停着不动。好一会儿,仿佛察觉到自己的蠢样,他大步迈过去,占着腿长的优势一下子追上小林鹤,然后狠狠揉乱她的头发,“你的感激呢?就只有一句话?”   小林鹤全然不顾炸毛的辫子,举起一片枫叶,“歌仙有给我讲过,过去还有人会在枫叶上写诗呀。”   “是吗,无趣。”少年切了声,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圈森林,再低下头,黑发的少女捧着个枫叶编出的小兔子。   “送给你。”她粲然一笑。   五条悟一顿,小心地接过,“这是什么。”   “是对你的心意的回礼!谢谢你带我出来看这么漂亮的红叶。”少女郑重地说,“既然感受到了,我也要好好尊重你的心意。我不会写诗,不过兔子也很可爱吧,它能够保持很久的。”毕竟是被灵力覆盖的红叶兔子,是她这段时间努力锻炼的小心得。   少年指间发紧,拖着红叶兔子的手掌却像被施了咒一样不敢动。   东京,新宿,咖啡厅内。   风铃声随着玻璃门的推开响起,一头蓬松白发的咒术高专一年级生向他的两个同级生打招呼,“嗨~我到了。”   他顺手把一个盒子放到桌上,先奔去前台点单,“一杯黑咖啡。呜哇,橙香咖啡。”五条悟一脸嫌弃:“杰你点的什么啊,水果混合咖啡好怪,和你的刘海一样怪。”   夏油杰额头爆出十字,“给我好好向清爽口味道歉。”   恶从心头起,趁五条悟点单的空,夏油杰直接打开了他拿过来的盒子。里面装的满满都是骨头形状的饼干,全部做成了手指大小。   不过这糖霜撒的也太多了吧!夏油杰默默吐槽,捡起一块塞进嘴里,又递了个给一旁的硝子。   “恶,太甜了吧。你这种人也配质疑别人的品味?”   家入硝子嚼了嚼,“我勉强可以接受,差不多是我的甜度上限了。”   “喂!”五条悟闻声回头,“杰!怎么乱动我的东西啊!”   夏油杰又拿起一块饼干观察,“很难得吗?看起来挺普通的啊。”   白发少年抢过盒子抱住,“当然难得,这可是……这是京都的限定饼干,要预约很久的那种。”   “不,怎么看也就甜度不普通吧。你这个糖分怪。”   “喂,你!”   家入硝子打断这俩人幼稚的吵闹,“快点喝咖啡吧两位,等你俩很久了,我一会儿还要逛街去买挂坠。”   “那是什么?”五条悟一脸好奇。   “季节限定,新推出的樱花系列,我准备送给学姐们,女生中很流行哦。说了你们也不懂吧。”   白发少年若有所思。   是夜,咒术高专宿舍。   “啪嗒啪嗒”按手机的声音十分急促,手机的主人正在控诉。   [五条悟:说好每天表达对悟大人的敬爱呢?]   [小林鹤:我好像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不过算了,五条君有收到我敬爱的心意吗?]   [五条悟:心意变少了!!!]   “嗯?”小林鹤眨巴眨巴眼,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一条一条激烈地跳动,能想象出对面的白发DK忿忿不平地描述饼干如何如何被同学偷吃的情景。   看来下次要准备成两份,另一份糖就少放点吧。小林鹤心想。   [小林鹤:少掉的心意我下次会补上(笑脸)]   五条悟不自觉地捂了捂有点发热的脸颊,把手机扣住。桌上,一个淡粉色的樱花坠子静静躺在手机旁边。 第7章 灯下   本丸,春风浮动,草木葳蕤。头上银发像兽耳一样翘起的五虎退小步跑过草地,一只有着黑白相间花纹的小老虎还趴在头顶抱着他的脑袋。他一路来到对练室,握着门框,小声喊道:“审神者大人。”   小林鹤正双手执刀挥动练习,闻言,她停下动作,将手中的打刀收入鞘中,而后看向五虎退。   五虎退望着打刀,咬了咬下唇,“这位殿下,还是不肯醒来吗?”   小林鹤抚摸着刀身,把绿色的丝绦重新缠绕上去,将打刀放上刀架。“也许不是他不愿醒来,而是我的能力还不足够。对了,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极易害羞的短刀拿下头顶的老虎抱在怀里,声音低低地说,“是远征部队回来了,我来告诉您一声。”   “光忠他们回来了啊。”少独 角 角女笑道,和五虎退一起去屋外的庭院。   远征,是刀剑付丧神们探索战略物资,进行补给的一种方法。刀剑付丧神们可以通过庭院内特定的时间仪器,前往历史上的一些特殊时期,进行远征探索。原本也能从官方指定的商店——一个叫做万屋的地方获取很多有用的补给品,但是小林鹤所在的这个本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去过万屋了。他们日常的生活用品、刀剑的修补材料,不是从现世购买,就是远征获得。   而且,他们的远征,有时也会有新收获。   “主上。”用眼罩遮住一只眼的黑发男子正在卸身上的盔甲,看到白衣绯袴的少女,他金色的眼睛立马盈起笑意,“我回来了,能干的我都做到了。”   烛台切光忠双手将一把刀递上,“我们还遇到了这个孩子。”   ——比如,收获同伴。   小林鹤接过刀,仔细检查。这是一把两尺四寸大小的打口抠裙号搜索:五2四90吧①92,嫁入我们每天有看不完的漫画小说哦刀,红色的刀鞘上包着铜制金属,色泽已经有些黯淡了。她将刀缓缓拔出鞘,刀身上的划痕也随之暴露在阳光下,当打刀完全出鞘,所有人都能看到刀尖明显缺了一截。   “是非常拼命、非常不爱惜自己的打法呢。”小林鹤轻轻碰了碰刀身,“要先去做手入。”   刀剑当然不仅仅是摆设,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被赋予人型。原本这些刀剑们被审神者唤醒后,就在时之政府的调度下,听从审神者的命令,回溯历史、前往过去,对抗并击杀那些试图改变历史的“时间溯行军”。既然要屡屡面对战场,受伤也在所难免。出阵征战的部队回到本丸后,审神者会通过“手入”这一模式,用灵力和材料修复受伤的刀剑。   所以,即使已经有损伤、即使已经破旧……按常理来说,刀剑万万不会被丢下才对,因为这些都是可以被修复的。一点修复耗材和伙伴起比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这世上往往存在很多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地方。电灯的光芒也照不亮屋内的死角。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因为受伤、而被遗弃的刀剑付丧神。   少女拆解刀镡,取下刀身,用丁子油全部擦拭了一遍。她又拿出玉刚,操纵着灵力小心地修补损失的刀尖。随着灵力的输入,刀身也渐渐出现了光泽,就连放在一旁的红色刀鞘都肉眼可见颜色变得鲜艳起来。到了最后,灵力输送完毕,银亮的刀剑似乎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   小林鹤组装好打刀,一手托举打刀一手附在其上,而后,去唤醒这把打刀。   粉色的樱花花瓣凭空出现,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就在这阵樱花雨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也显现出来。他脖子上系着一条破损的红围巾,稍长的发尾垂在胸前。   “加州清光,河川下游的孩子,性能一流但是很难上手……所以不被疼爱,也是理所当然吧。”* 第8章 幸事   加州清光不是一把名贵的刀剑。他虽然是有着“天才”之名的冲田总司的佩剑,可是比起那些“妖刀”、“天下五剑”之类名声响亮的刀剑,他本身显得有些普通了。在时之政府给出的“刀帐”中,加州清光也只是平平无奇的二花打刀。因为容易获得,时之政府甚至是将他设置为本丸的五把初始刀剑之一,供新入职的审神者快速熟悉灵力的运用。   梳着小辫子,涂着红色的指甲,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众人面前的这个加州清光在说完自己的开场词后便沉默下来,似乎对谁唤醒了自己丝毫不感兴趣。   “原来是丧气系的美少年啊,也很可爱嘛。”   即使是初始刀,小林鹤却第一次见到加州清光。   听到这好像一点也不熟悉原本的【加州清光】外向性格的发言,少年模样的打刀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飘忽的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他看向白衣绯袴,和自己外貌上的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半晌,仿佛迟滞的思维现在才开始运转,加州清光愣愣地说:“你是谁?”   “我是小林鹤,如你所见,是这座本丸的审神者。”少女笑道。   活泼的短刀们踊跃承担了招待新人的任务,五虎退在前面引着路,乱藤四郎哼着歌拽着加州清光的衣角,拉着他往前走。   害羞的白发短刀偷偷看向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鼓起勇气想努力找个话题,“你好,我是五虎退。”   “我认识你们,粟田口派的短刀。”加州清光说到,他的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与又一次偷瞄他的白发短刀对上了目光。   “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乱藤四郎在一旁解释。   黑发少年又愣住了。   他是十分清楚自己作为初始刀剑的身份的,即使没有被选中成为最早陪伴主人的刀,可是因为容易获取,无论是在本丸被锻造出来、还是作为战场上的战利品,几乎不存在没有加州清光的本丸。   他今天已经连续遇到两个没有见过“加州清光”的人了。   少女模样的付丧神还拉着他的风衣下摆,橙色的长发随风飘动,他哼着歌,心情不错,“不过我以前的本丸也有您哦,是另一把加州清光。”   “你和我一样……”加州清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来自别的本丸吗?”   五虎退紧紧抱住缺了半截耳朵的小老虎,轻轻点了点头。他带着加州清光来到住处,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这里住的地方还有很多,您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等您选定好住处,我就叫大家一起来帮忙打扫,马上就可以入住了。”   穿着风衣的黑发少年目光复杂,“门口这间就好。”   不一会儿,屋内就挤满了人。远征部队的烛台切光忠一行人刚刚远征回来,去洗漱收拾了。马当番、畑当番也都各自有人在忙碌。其他休息的人中很多都乐意来帮新人打扫房间。   博多藤四郎拿着把算盘打着珠子,“被褥和床上用品两套,常服和出阵服四套,啊,还有个人用具。”   秋田藤四郎和今剑说是在擦地板,但明显玩闹的成分更多,地板被他们用抹布留下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水迹,这会儿两人仿佛正在写谁的名字。另一个角落里,小夜左文字沉静地擦着地板,一点也不受同龄人的影响。   歌仙兼定抱着寝具推门而入,摞起来的白色被单把他的脸遮住一半,“这是今天晒好的。晚上好好休息,也是风雅之事。”   就连总是闲来无事在一旁围观(摸鱼)的莺丸也淡定地给加州清光倒上一杯茶,“孩子们都很积极呢。尝尝茶,偶尔悠闲一点吧。”   加州清光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要说却又问不出来,只好一口闷下杯中茶,然后不出所料被烫到了。   有着和杯中茶一样发色的莺丸笑眯眯地,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地说到:“哎呀,早知道水温就再低一点了。”   “莺丸殿下,不要取笑我了。”黑发打刀面无表情。   “怎么会呢。”莺丸捧着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清光殿下不是有很多问题吗?我可是好心过来解惑的。”   “这个屋子里,除了小夜,大家都是来自不同的本丸哦。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被丢弃了、遗失了、损坏了……或者叛逃了。不过,现在还能继续以如此姿态相聚在这里,也算是一件幸事吧。” 第9章 许可   “叛逃……背主吗?”加州清光吃惊地反问。   茶色头发的太刀看向他,“你很惊讶。”   当然,黑发打刀想这么回答。身为一柄刀剑,臣服于主人,献上自己的忠诚,作为武器在战场上厮杀似乎就是他们的天职。没有疑虑,没有背叛,毕竟……哪里听说过武器会背叛主人?   可是,可是……回忆过去种种,加州清光的心似乎在不断被扯着往下坠。   现在的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一柄刀剑了啊。   拥有人的外貌,能像人一样思考,会言语,会表达,能开口邀讨宠爱,或是沉默酝酿心事,更会……受到伤害。   是时之政府和审神者们让冰冷的钢铁拥有了人的心,也是他们,要求跳动着人心的刀剑做一柄永不背叛的武器。   这是怎样的痴想!!!   夜晚,满怀苦闷的黑发打刀辗转反侧,在形形色色交织的回忆中睡去了。   及至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加州清光就醒了。他先是用清水擦洗一番,对着倒影确定自己没有邋遢的形象。而后,像是寄人篱下的客人那样,他客气地提出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歌仙兼定对此大为欢迎。   “我啊,虽然擅长做菜,但总觉得这不该是我的工作吧……”紫色头发的风雅系打刀抱怨道,“烛台切君刚远征回来,不好叫他劳作,小豆君又只擅长点心,做起正餐就太甜了。加州君能自荐来做主厨真是太好了。”   加州清光懵头懵脑地围上围裙,接过菜刀,“我是问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没有自荐做主厨……”   紫色头发的青年从背后把他推到案板前,打断了他的话,“知恩图报自古以来就是雅事一件呢。”   黑发红眸的少年打刀看了紫发青年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只会做普通的日常料理哦。”   厨房内,系着围裙身材挺拔的打刀“笃、笃”地切着菜,速度并不快,能看出来正如他所说,有一点厨艺,但不多。   窗外,短刀们也起床玩耍了。有着柔软白发的五虎退晃动逗猫棒,惹得小老虎一下下扑过去,他也露出笑意。   今剑从屋顶跳下,银色的刘海和束在身后长长的发梢一起飘起,“我是蹦蹦跳跳的天狗~”   一头乱翘的橙棕色短发的后藤藤四郎很给面子的鼓掌,“虽然是小个子却很能跳嘛。我也不会输的,在大将手下可不能落于人后!”   看到这热闹的场景,加州清光切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觑了一眼歌仙兼定,讲出昨日就有的疑问,“我听乱藤四郎说,这里的五虎退,之前没有见过加州清光?”   作为十分常见的打刀,加州清光很难想象没有自己的本丸。   抱怨过不想做饭的紫发青年还是乖乖绑起缚带,正在和面,闻言,他动作不停,却压低了声音,“退他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几乎没有见过别的刀剑。”   五虎退,在历史传闻中,是吓退过老虎的刀。可当他生出灵智,化为付丧神的模样时,却并不是什么勇猛的形象,而是一个外貌瘦弱的小孩子,就连性格,也显得有些软软的。   将他锻造出来的审神者狠狠地皱起眉头,“怎么是个懦弱的小孩子。历史传闻都是唬人的吗?”   五虎退弱气地回复,“对不起,老虎也很可怜啊。我真的只是把普通的短刀而已。”   这个审神者深感受到了诓骗,一边嚷嚷着:“尽是把这种家伙丢过来,让我怎么对付时间溯行军!”   另一边,直接让初生的五虎退一个人上战场,还口口声声说“战场是磨砺人的地方,你需要不断变强。”   五虎退握着短刀的双手微微发颤,与面前形状可怖的敌人对峙。小老虎们也一起上阵,扑过去撕咬敌人。可是缺乏战斗经验,也没有能抵挡伤害的御守和刀装,仅仅一个回合下来,这支一人五虎撑起的队伍就溃败了。重伤昏迷在草丛的他,甚至不知道有返回本丸的道具——这名审神者,理所当然地也没有将返回的信引给他。   ——直到他在手入室,被另一名少女唤醒。   “胆小也没有关系,即使是我,也有害怕得不行的时候。”少女蹲了下来,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就是真正的勇敢。”   五虎退看到了,和从前那人完全不同的,审神者的模样。   加州清光听完,一言不发,只是继续用凑合的厨艺做着料理。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能出力的地方都上去帮忙,可更多的时候,黑发的打刀是在默默观察这个本丸。   胆怯是被允许的,那,不忠呢? 第10章 何谓忠诚   清凌凌的运河穿过小樽的城市,悠长的轮船汽笛声在红砖墙的建筑间回荡,路边的店铺门口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玻璃制品。穿着一身漆黑制服的白发高中生探身越过花草盆栽,敲了敲玻璃风铃,顿时叮当作响。   在一旁正介绍着什么的一身西服套装的男性打了个磕绊,瞅了瞅心不在焉的年轻咒术师,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还好仍有靠谱的人在。   同样穿着类似风格的漆黑制服,扎着丸子头,留着一缕长刘海的咒术师温声替同窗解围:“别看他这样,悟其实很靠谱的。”   “靠谱?高中生?”似乎知道这一句把旁边好说话的咒术师也涵盖进去了,穿职业套装的男性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咒术师的身体都是被咒力强化过,因此耳聪目明也远超常人。   夏油杰和气地宽慰委托人的助理,“咒术师是不能以常理看待的。”   “两个小鬼?!”粗壮的嗓门刺破空气,下达委托的中年男人不满地吼道:“搞什么,我可是出了钱的。”   引路过来的助理忙重复夏油杰的话,“社长,咒术师毕竟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是不能以常理看待的。”   社长还是满脸不屑,“就算有特殊能力,小鬼就是小鬼,只让两个学生过来,出了事谁负责任!”   “唠唠叨叨,有完没完啊。”学生中的一员,双手背在脑后的白发咒术师道,“老子肯过来才是你的荣幸啊。”   “悟,”夏油杰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社长先生,不如先让我们看看现场吧。”   中年男人是小樽本地一家工程公司的社长,经营的公司也有很多年头了,是家族企业。三个月前,他们家的老宅频频传出诡异的声音和鬼影,水龙头涌出莫名的血色,地窖里更是泛着一股死章鱼的腥臭气息。直到社长的父亲和家中的佣人一起失踪,报警去查也毫无线索。社长终于急了,连忙搬出宅子,多方打听之下,联系上了咒术界,出高价请人解决问题。   “港口翻修项目现在正式关键的时刻,快点解决掉问题,我可不能耽误了工程。”中年男人嚷嚷着。   一旁的助理先生安抚道,“社长,还是相信专业人士吧。对了,两位,我们社长有收集阿依努族那些神秘的木雕的爱好,不知道和这些木雕有没有关系?”   走廊上的盆栽已经枯萎了,死气沉沉的花从枝头垂下,只余下坛形花瓶还闪着锃亮的光。他把两人带到收藏室,从天花板到地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木雕,有刻着怪异的直线和曲线花纹的人型木雕,也有雕成熊一类凶猛的野兽,但相同的是,这些木雕都冷冷地看着众人。   “毕竟是差点被灭族的民族,他们的木雕中蕴含着对日本人的诅咒也说不定。”助理先生小声说到,似乎怕惊扰了那些有渗人目光的雕像。   “都是些木偶罢了,能有什么诅咒。”进到屋子后,社长有些脸色发白,却仍是强硬地发表意见。   话音刚落,屋子里突然一片漆黑,不只是屋子的顶灯,连一丝路灯的光芒都透不进来。   “怎……怎么回事?”社长发抖地问道,用力抓住旁边的人。   夏油杰温和的声音传来,“不是什么大事哦,不过,如果你再握住那个东西不放的话,才可能会有危险。”   社长一惊,仔细感受手中的触感,黏糊糊滑腻腻,这哪里是什么助理先生手臂,分明是一只章鱼足。他急忙用力扔了出去,又被迟一步闻到的恶臭熏得干呕。   小小的收藏室似乎在黑暗中失去了应有的边界,唰的一下,一只只腥臭的章鱼足袭向众人,被两位好整以暇的咒术师轻松躲过,社长粗壮嗓门发出的尖叫却着实惊人,“我再也不买木雕了!再也不买了!”   夏油杰轻叹了口气,一把捞过社长,身材瘦长的他把体型是他两倍的男人拎了起来,看起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劲。   “我说,啰啰嗦嗦够了吧。”五条悟道,“老子可是忍你们的唠叨很久了,有够无聊的。”   他抬手一指,蓝色的光芒从指尖产生,瞬息间破空而去,直指对面。黑色的帷幕仿佛被这一击刺穿,倏尔随风消散,昏黄的顶灯又一次照了下来。   “是吧,助理先生。”   随着灯光的亮起,助理先生正站在他们对面,手中捧着个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坛子——正是走廊上的那一个。   “你!你在做什么。这不是你送我的花吗?”社长大惊。可除了他以外,不说发出攻击的五条悟,就连夏油杰也是一脸淡定,仿佛对此心知肚明。   “还看不出来吗?就是他诅咒了你。咒力残秽简直明显得不行,直白地告诉别人凶手就是我。”白发的少年咒术师不耐烦道。   社长先生怒吼,似乎在用仅剩的愤怒压制恐惧,“不是我把你挖过来,提拔了你,你哪有今天?你是对我不忠吗?”   “挖角,你是指,将原本赏识我的老板逼得跳楼,把他家的小公司挤兑垮掉,自己一口吞下?”助理先生讽刺到,他低头看向散发腥臭味的坛子,“你以为的忠诚是什么?面对你的压迫一言不发、忍气吞声?你的权势我无法扳倒,但是,当翻修旧海港挖到这个坛子的时候,我的内心能感觉到,我的机会到了。而且,今天只来了两个学生帮你。”   他高举坛子,八只冰冷腐臭的章鱼爪一下子从中涌出,朝着社长扑去。“去地狱寻找你想要的忠诚吧!”   只听“铛”的一声,一个坚硬的墙壁一样的咒灵瞬间从社长身前浮现,接着又隐去了身形。咒灵的操纵者在一旁微笑,“我们可是接了任务,还是要好好完成啊,悟。”   五条悟啧了一声,闪着蓝色光芒的“苍”又一次从他指尖发出,瞬间打穿了助理手中的坛子,“杰这家伙提醒过你了吧,咒术师可不能只看年龄。”   “很简单的任务嘛。”白发少年脚步轻快,“杰,封印物是我消灭的,任务报告你来写。”   “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太强了而已。”黑发咒术师毫不客气地说到。他心中思索着今日的经历,连同窗推脱烦人的任务文书都没注意到:咒术师可以在咒灵面前保护非术师,不过,非术师的正义又该由谁维护呢?   虽然心中有种种想法,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自然地接话,“既然嫌简单,你为什么要接任务?”   五条悟一挑眉,“当时是因为那个啦那个,有人说小樽有超有名的芝士蛋糕。”他长腿一迈进到店里,“你好,我预定了两份蛋糕。”   夏油杰“呃”了一声,举着叉子,“不是吧,两个人分一份蛋糕?”   一旁的五条悟已经对着半块蛋糕大快朵颐起来,“快点知足吧,本来就没你的份。”   夏油杰疑惑,“剩下的那份呢,你还要留着以后吃?”   白发高中生嗯嗯啊啊应付了过去。   本丸,少女举着一份芝士蛋糕走向刀剑们,“有好吃的芝士蛋糕哦。”   对于一群刀剑来说,蛋糕就显得分量不够,每个人都只是尝了一点。少女回味着松软的蛋糕,满足地叹谓,“真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   小豆长光自告奋勇,“我可以试着复刻,明天大家都来试吃。”   众人欢呼,尤其是短刀们,快乐得不行。   就在众人身后,加州清光看着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他深吸了口气,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走向小林鹤。   黑发红眸的打刀双目死死盯着少女,开口,“审神者殿下,我可以提个请求吗?” 第11章 神明之善   和煦的春风穿过空阔安静的大广间,将草木的清新与花蕾的芬芳气息纠缠在一起,毫不偏颇地吹遍屋内各个角落。暖融融的日光从窗扉涌进来,洒向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加州清光看着和他个头差不多的审神者,她绯红的行灯袴和束在身后长长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浮动。少女温和又镇定的目光直视着他,似乎有那么一股永不熄灭的热源潜藏其后,持续地散发出光和热。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小林鹤温声说到。   加州清光尽力平复自己为寻到一丝希望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他知信任是孤注一掷之举,轻易不能托付,因而沉声道:“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您要帮助这些陌生的、被遗弃的刀剑?”   听到这话审神者先是张大双眸,而后化作笑意,她弯着眼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审神者的吗?”   黑发的打刀理所当然不了解她的从前,疑惑地看向她。   小林鹤垂眸思索,“当时我年纪很小,又遭逢变故,脑袋有些混混沌沌,但有一点我牢牢记得——我是被刀剑所救,又被刀剑收留。是小夜愿意承认那会儿还是个稚童的我,让我成为了审神者,于是我才拥有一席栖身之地。”   有这样一种说法,一个人其实质是由自己的记忆组成的。她的为人和处世、现在和未来,都是由名为“过去”的脑海中的记忆决定的。而小林鹤早年懵懂又混乱,她记忆真正明晰的时刻,是终于从死命纠缠的火红的浪潮脱身之后开始的。   凄冷的本丸荒草丛生,顷颓的木屋落满灰尘,在一片寂静中最明显的竟然是一道的呼吸声。小女孩身上色泽艳丽的单衣衣摆已经破损,她不知所措,在冰凉的石阶上瑟瑟发抖。   夜色下,有人的声音比月光还冷淡,那是个年幼的、缺乏表情的短刀付丧神。   可他对她说的话却是——“盲龟百年一遇浮木,优昙华千年一绽光华……*既是如此,我愿意承认你。小夜左文字,在此献上忠诚。请成为我的审神者吧。”   幼小的鹤眨了眨眼,她不知道审神者是什么,但在恍惚中明白,这个冷着脸的孩子收留了她。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和那个有着温柔笑意的姐姐一样,是个心软的人,慷慨地对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释放善意。   她慌忙一口应下,就像雪夜中迷途的旅人死死抓住手中的火把,苍白细弱的手指紧紧抓住另一个孩子的手,甚至在他手背上捏出泛青的指印。可小夜左文字一声不吭,利索地将她带到尚存的住所中,在密不透风的地方为她铺上陈旧但整洁的床铺。   从那天起,她学习如何做一名审神者,如何使用灵力,如何修补刀剑、让沉睡的灵魂苏醒。就这样花开花落,一晃过去了九年。   如今,长成少女模样的审神者愿意将九年前她所保存在心底的那把火炬传递下去。像是要打消黑发少年付丧神心中隐藏的怀疑与不安,她的声音越发诚恳,“是刀剑化作神明拯救了当初的我,而我,不过是把神明的心意传达下去罢了。”   于是就这样,曾经岌岌可危的本丸,在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摇摇欲坠地运行下去,坚持了九年之后,也变成如今春光灿烂的模样。   黑发付丧神凝视着她,估量着是否值得将信任交出。他也曾见过意志坚定之人,其信念锋利得让人神经紧张、心存恐惧。可小林鹤不一样,她的坚定,是春汛来临时的河流,带来冲破寒冷冰层的生机,然后不可阻挡地奔涌向大海。   加州清光哑着嗓子说到,“我是为寻人前往到过去的历史。请问您的部下在捡到我的地方,是否还曾见过另一把刀剑?” 第12章 冷风煞人   加州清光是有“幕末天剑”之称的幕府第一武士,冲田总司的佩刀。他的锻造者被称为“非人清光”——非人,是江户时代中身份等级最底层者,也就是河原者,贱民。身为打刀的加州清光,是河原之子。   他身价不高,与他不同,曾经的主人冲田总司还拥有过另一把刀,甚至向人炫耀过其价格是加州清光的四倍,这就是打刀大和守安定。   同为冲田总司的爱刀,在还只是冰冷的武器时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就日日相伴,化为付丧神之后也心有灵犀,两人的剑法同样学习自前主人的天然理心流,在手合对练之时甚至像是照镜子一样。   但人总会是困于过往,两人终究因为那些差别有所不同。加州清光随冲田总司参与池田屋一战,天才的剑士在激烈的战斗中发病咳血,其人之勇猛依然因此一役大放光彩。而随身的打刀却因此战刀尖折断,无法修复,被遗弃了。可能正因如此,化为付丧神之后的加州清光便格外热衷打扮,希望自己变得珍贵,变得漂亮,可以被主人疼爱。   另一面,总是一心憧憬、注视着冲田总司的大和守安定,则对自己没能跟随前往池田屋一战耿耿于怀。他不在意被众人传颂的历史中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无法释怀的是,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大和守安定不在身边。   也许、也许当初他出现在那一刻,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天才的剑士不会在此役中犯病,大和守安定也不用无能地注视着主人在江户的浅草潦倒地病逝。这是身为刀剑的大和守安定无法释怀的伤痛——本来也只是他默默无言的伤痛,一直到——他成为了能够穿梭时间,对抗时间溯行军的付丧神。   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的审神者是时之政府中的精英型人物,始终积极地活跃在战场的前线。审神者对手下的刀剑非常严厉,他不断地派遣队伍出阵、收集刀剑、磨炼刀剑。对于这些人型兵器的内心他丝毫不感兴趣,唯一的要求就是武器要不断地保持锋利、更锋利的状态,整个本丸总是笼罩在高压之下。   明明外表一副娇骄之样、仿佛心思更加敏感的加州清光,其实早早已对过往释怀。虽然因无法向新主人寻求疼爱而有些失落,他却也早早地投入到高强度战斗的磨砺中。   可大和守安定不一样。此人看似性格开朗,对阵中也展现出魔气般的拼劲和狠意,可无人能察觉到这个付丧神爱笑的外表之下,牢牢锁闭的心扉中始终上演着旧主的种种过往。大和守安定不能接受冲田总司就这样死去,他不能原谅一直以来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曾经什么也做不了,可现在,大和守安定可以回溯历史!为了提高武力,刀剑付丧神可以独自回到历史中去修习。大和守安定通过不断厮杀中积累的出色表现争取到了这一机会。在这个本丸中,每个人的精力都忙于对敌之事,缺少喘息休息的机会,没有人发现大和守安定的不对劲。   除了总是和他在一起的加州清光。   黑发红眸的付丧神时常在无人的角落,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身旁带着阳光笑容的同伴。也曾在深夜,他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抓住同伴蓝色的羽织,将大和守安定拉倒僻静的角落。   “你想要做什么?”加州清光深深地望着与他相伴多年的另一名少年,他伸出手缓缓按住对方的胸膛,似乎可以感受到这人心中滚烫的咆哮的激流,“你是在痛苦吗,安定?”   扎着蓬松马尾的刀剑付丧神语气轻松地打岔了过去,“哈哈,怎么会呢。可能是被今天的冷风呛到了吧。”   于是,审神者照常安排了大和守安定的修行。穿着蓝底细纹羽织的付丧神回过身,冲着加州清光微微一笑,而后便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历史中。   加州清光的心高高悬起,每日心绪不宁的等待、等待。就如同憋了口气在肺中却迟迟无法释放。一日、两日、三日……   一周之后,所有刀剑付丧神被召集到了大广间。高高在上俯视着他们的审神者,宣布了大和守安定失联的消息。“不必搜寻,一切照旧。如在战场遇到大和守安定,按叛逃处理,当场格杀勿论。” 第13章 挚友·上   加州清光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和守安定就此失去联系。   审神者的通知宣布完毕,所有刀剑付丧神都沉默着匆匆退下,只有黑发打刀留在原地。   “审神者,”穿着对阵服的打刀紧张地望着面前的主人,“安定的失联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他遭遇敌袭、也许他弄丢了路引……”   黑发红眸少年低声恳求:“请您允许我去寻找大和守安定。”   他蹙起的眉眼能令任何人都心生怜惜,可是脸色阴沉如水审神者除外。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加州清光。”时之政府的精英人物这样说到。   “不是的,我,”因为过于急切反而令他语塞,加州清光张嘴,却怎么也无法让心中的忧虑化作得体的语言,他攒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将自己外衣捏出深深的褶皱,“请等等安定吧,再给他点时间。您是我们的主人,也请您相信他。”   “相信,呵?”审神者讥讽道,“我是过于信任他,才给了他修行的机会。可大和守安定呢,拿什么来回报我?”   加州清光连忙说到,“安定,安定他一定不会抛下现在不管的!我和他相伴多年,也与他心意相通,他或许是对冲田君有些执着,可是……”   审神者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所以你是指你也会背叛?还是说,这么了解他的你,对他的计划一清二楚,却知情不报?”   打刀化作的付丧神面色苍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审神者大人,我没有想过背叛。我只是、只是非常非常担忧,我的挚友。他的失联也许是意外,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去音信的……”   “从一开始,”身居高位的男人冷冽的目光俯视着他,“从修行的第一天开始,大和守安定就没有联系过本丸。”   澎湃的灵力从内向外涌出,加州清光被这股力量推出了大广间,他听到审神者冰冷的声音对他说到:“大和守安定修行的地点是池田屋。正好,这里接到汇报可能出现了检非违使。你若想对敌,就自己一个人领上刀装上阵吧。”   下一刻,附上灵力的声音传遍本丸,“若在本丸以外的地方再见到加州清光,也按叛逃处理,当场格杀。”   加州清光死死握住自己的本体刀,通红的眼眶对准地面。他能感觉到角落里似乎有躲藏起来的刀剑从四面八方投来注视的目光,可他没有费任何功夫去寻找。   加州清光是被遗弃过的刀剑,他分外渴求主人的疼爱,上阵拼命杀敌,下了战场就总爱打扮自己。就算是不喜欢脏兮兮的农田,轮到畑当番时,他也会毫无怨言地去堆肥、耕种。他总是努力完成好新主人的一切任务。   即便那么、那么想被新主人珍惜,可是,和永远失去大和守安定相比,这一切又不算什么了。   在还身为不能言语的打刀之时,他就和安定被同一个主人佩戴左右,他们被挥舞着使出相同的剑招,被人拿到一起调侃。在化为人型付丧神后,他们更是日日相伴。是同在一个战场厮杀的伙伴,是屋檐下一起手合的对手,是对着星空谈论悠悠往事的故人。   他们是挚友。   “我在前往池田屋探查的时候,不出所料遇到了检非违使。”似乎考虑到面前少女对很多审神者该有的常识的缺乏,加州清光也不清楚她是否与检非违使对敌过,因而更详细的解释道,“在同一个历史事件中与时间溯行军进行过多次对阵之后,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格外强大的敌人。没有人清楚检非违使的来历,只知道他们神秘又可怕。但若是满员的六人队伍出战,也不是没有获胜的机会。”   “唔。”小林鹤应了一声,没做评价,只是直接道,“既然是从池田屋开始失联,那就还从池田屋开始搜寻吧。”   少女审神者提高了音量,冲门外说,“太郎,你和次郎轮流做队长,带着满编队伍出战吧。”   沉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明白了。尘世之战斗吗,我会完成任务的。”   另一个活泼华丽的声音紧随其后,“可以大干一场了!也许会遇到好喝的酒呢。”   加州清光吃惊地看了过去,木门在灵力舒缓的推动下打开,几位刀剑付丧神盔甲精良,刀光闪烁,早已整装待发。   “至于加州清光君,连续的战斗已经很疲惫了吧?这几日就好好养伤,暂且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吧。” 第14章 挚友·下   人会因为什么样的情况,觉得另一个人合拍?又会因为什么样的性格,想要与对方结识?普通人在一天中可能与成百的人擦肩,有过言语交流、目光对视的人可能也要有两位数之多,是谁的举止让你没有丝毫兴趣,又是谁秉持理念的身姿吸引了你?   五条悟是出身自传承悠久的咒术师家族,由于其天生不凡的【六眼】,早早被定为下任家主,甚至仅仅因为他的诞生——因他体内蕴含的深厚的咒力、他惊人的天赋,就足以打破当今咒术界的平衡。   天资高、家世好,自幼在五条本家长大的他看到的不是拽着陈腔烂词的迂腐长辈就是一味小心翼翼吹捧他的弱小之人。他似乎人生中见到的所有人都能归为这两类:自以为能掌控他的弱者,和祈求他的恩泽庇护的弱者。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少女。对于五条家的神子而言,她同样是个弱者。即使在他眼中能清楚看到女孩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同于咒力的清澈的力量在浮动,可相比咒力和术式都登峰造极的五条悟来说,她过于不堪一击。   一开始只是出于对这股力量的好奇,他偶尔关注她。一段时间之后,就被白发神子发现了端倪,和之前见过的想要掌控他、想要祈求他的人不同,看似柔弱的小林鹤,似乎有着另一套被她坚持的准则。那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笔直地挺起了鹤一般的身影。   正所谓倾盖如新,一见如故。从发现她的秘密起,五条悟有了第一个友人。   如今,又有另一个秉持自身信条的人,成为了他的搭档。   夏油杰,咒术高专一年级咒术师,在非术师的家庭中长大,拥有着能调伏咒灵收归己用、自由召唤操纵其战斗的术式“咒灵操术”。   他不同于五条悟见过的那些惹人厌烦的烂橘子一样腐朽的咒术高层、不同于那些在他身旁汲取养分的寄生植物、甚至也不同于小林鹤。   因为夏油杰,是个强者。   “很厉害嘛,杰。”   修长的白龙撞破防护墙,钢筋支撑的高架摧枯拉朽般倒塌,在黝黑的海面上宛如崴脚的巨人重重摔出激烈的浪花。无边无际的怨念像是腥臭的污泥,带着嘈杂的低语铺天盖地扑向咒术师,却又被鬓毛昂扬的白龙冲出一片大洞。   污泥般的咒灵停滞了一瞬,这是风都来不及察觉的瞬息,但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把握住了。   宛如巨大蠕虫一般的咒灵从地下冲天而起,张大长满獠牙的巨口,将瘀黑的咒灵一口吞下。对方还想反抗,在巨虫肚子里翻腾了几回,可终究敌不过,慢慢平复了动静。   夏油杰转头看向一脸兴奋围观的同窗,“你也过来了,悟。”   “当然。既然助理先生能被一个封印物坛子引诱得释放心中暴念,那么去挖出封印物的原址查看一番,这是小学生都能想到的吧。”   五条悟轻松跳下数米高的钢架,挺着脊背向前探看一番。作业的工人已经收工休息了,夏油杰又事先放了“帐”来隔绝普通人的窥视,顺带一提,不久前在施工项目的承包商家里那次没放“帐”的祓除任务换回了夜蛾正道布置的多加两千字的任务报告。   帐内,原本还敬业的照明灯已经被刚刚的打斗冲撞毁掉了。可是漆黑的夜色中,白发少年依然戴着墨镜,从他神态来看,这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视力。   “明显得不行嘛,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滋养了这块被封印物污染的土地,于是又诞生了新的咒灵。”   “看起来社长先生明知这里挖出了什么东西后,还是不肯停工呢。”   发色一白一黑的两名少年都双手插兜,一人一句流利地接过对方的话语。   “就算是烂泥,毕竟接了任务,总要好好收尾吧。”   “悟,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是这么直接地称呼委托人,也算人身攻击呀。”   “明明指名道姓的是你吧,杰。”   原地消化一番后,蠕虫咒灵散去,一个浑黑的咒灵球出现在夏油杰手中。他狭长的眸子盯着圆球看了会儿,将它收入口袋,侧过头问同窗,“助理先生现在呢?”   白发咒术师会意,道:“身为普通人还勉强去使用封印物,他的生命力已经流失殆尽,撑不过去了。”   “不出所料啊。”   “至于他用性命来实施的报复。”五条悟神色冷淡,“被烂泥压下去的案子我拿到了相关资料,已经重新开始审查了。”   他丝毫不提及为了重审案件,动用了五条家和那些政界高层人脉的这回事。   夏油杰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啊,我也会在报告中写清楚,烂泥社长在明知封印物没除尽的情况下,放任负面情绪滋养咒灵的这件事。虽然咒术师要在咒灵面前保护非术士的性命,不过蝇头一类的低级咒灵数量太多了,想来高专也没必要什么都祓除吧。”   “噫,”白发咒术师恶寒,“杰你刚刚说了什么?咒术师保护非术士?这是正论吗?好恶心啊。”   “拥有力量的人保护弱者,这不是理所当然?”黑发咒术师看向同伴,两人都被对方灼灼的目光挑衅到。夏油杰一扫刚刚沉郁的心情,蓬勃的战意从两人眼中喷发。   五条悟大大地扯动嘴角,“让我来试试你的虹龙!我也非常好奇,你最强硬度的咒灵是怎么样。”   “正有此意。”夏油杰悠然道。鳞爪锋利的白龙又一次冲向对面。 第15章 万年樱   樱花是开在早春的花,到了现在这个时节,现世中连晚樱都已经凋谢了。但是本丸不同,本丸的景致是可以由审神者的灵力一手操控的,于是透过庭院檐角倾斜而下的紫藤花,还可以看到潭水对面小山上花枝摇曳的万年樱。   “主公大人,我们去赏花吧!”一群小短刀们围了过来,橙色长发的乱藤四郎被推做代表,满脸期盼地说到。   该说不说,因为短刀的体型也小、力量也弱,是最容易被遗弃的刀剑,小林鹤的本丸捡到的短刀也是最多的。   小林鹤一一望过去,从红色短发鼻子上贴着ok绷的爱染明王、到齐耳的妹妹头短发总是很乖巧的前田藤四郎、还有浅棕色短发上别着粉色发卡的包丁藤四郎,全部都双手握拳,用兴奋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甚至一向沉稳的药研藤四郎,都在众人身后倚着门框,一手握住在嘴边轻咳一声,“大将,悠闲一点,也不坏呢。”   小林鹤挑眉,她双手一击掌,对众人点头:“可以哦,不能辜负春光。那就由药研来通知大家,准备赏花的事情吧。”   “我知道了。”药研藤四郎颔首,“照顾好大家就行吧。”   樱花树下的聚会当然要准备赏樱便当,万幸厨艺平平的加州清光已经退居二线,现在接手主厨一职的是烛台切光忠,因此今天的便当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鲜红的鱼肉、金黄的天妇罗炸虾、粉色刻出褶皱的和果子、铺着绿叶的樱饼,甚至还有捏成樱花形状的寿司。小林鹤发现寿司裹的馅料中,连胡萝卜都切成花朵的样子,于是真心实意地赞叹:“光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简直是天下五剑级别的厨艺啊。”   烛台切光忠将清酒放到太刀之类成年刀剑们的一边,又把梅子茶摆到审神者和短刀们面前。他微微一笑,对于称赞很是谦逊道:“都是大家的功劳。农田收获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食材做饭一定很不错。”   他把最后一杯梅子茶放到加州清光面前,陶杯在木盘上扣下一声轻响,黑发红眸的打刀一下子看过来,烛台切光忠语气不变,“即使很担心挚友,今天也是可以好好享受一下赏樱会的,对我们靠谱的同伴多放心一点吧。”   “……谢谢。”加州清光捧起温暖的陶杯,一片樱花花瓣恰巧落入杯中。   “看来会有好运哦。”小林鹤笑着道。   另一边,嗜酒的日本号已经吆喝着众人齐齐举杯。可惜今天另一名忠实酒友次郎太刀不在——今日轮到次郎太刀出阵搜索大和守安定了,他的兄长太郎太刀,身为长期供奉在神社的神刀,倒是只捧着一杯清茶,悠然和莺丸对饮。   “搜寻工作很辛苦吗?”莺丸轻声问道。   “尚可,这也是尘世的修行。”太郎太刀低沉的嗓音回复到。他神主服饰一般的紫色袴落在青绿色的草地上,顺着绸缎的方向向前望去,就能看到棕襦黑袴的加州清光盯着陶杯出神。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我们在池田屋没有找到大和守安定君的踪迹,顺着冲田君生前的人生轨迹,一路追至江户。虽然打听到有人见过冲田君身侧似乎有穿着和他类似蓝色羽织的少年,但我们一直没有见到此人,无法确定到底是大和守君还是冲田君的其他队友。”   太郎太刀绯红的眼角带着神性的悲悯,“我已向审神者请示,继续和弟弟追查下去。接下来……就是冲田君病逝的地方了。”   万年樱无愧于它的名字,粗壮的躯干三五个人都不能合抱,葱茏的树冠笼罩出一片硕大的空间,密密压压的樱花挤满枝头,争先恐后地绽放浅粉色的花蕾。忽而一阵风吹过,无声的樱花雨便纷纷扬扬洒落。   小林鹤起身,走到树身的另一侧,隔过笑闹的众人,扎着靛蓝色马尾的短刀安静地盘腿靠树而坐,手中还抱着一把刀。   “小夜。”少女笑了笑,在小夜左文字抬头注视过来后,她一提衣角,坐在了短刀付丧神的身旁。倚着万年樱粗粝的枝干,小林鹤垂首,看向小夜左文字怀中的刀剑。   这不是小夜的本体短刀,而是一把更长一些的打刀。碧色的丝绦从刀柄垂下,在黑红交织的刀鞘上缠绕了几圈。   “非常抱歉,我一直没能唤醒他。”黑发从巫女服上滑落,少女的声音也仿佛滑落般流出。   小夜左文字紧了紧抱着的打刀,他的音色一直很冷淡,加上以复仇闻名于世的传闻,容易让不熟悉的人误会他的性格,但他眸子却是很沉静的。   短刀付丧神说:“不是你的错。也许是哥哥他太累了。今天一起出来看看这樱花,可能,他也会更松快些。” 第16章 地镇祭   汽车的后座上,传来兴奋的讨论声。   “洛山高校,是那个超有名的强校!”说这话的是神社里来帮忙的短勤巫女。神社在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临时招一些人,她们中有的人平时也有自己的主业。这次跟着来的短勤巫女本身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出于兴趣,在通过测试后来神社做兼职。   短勤巫女对着小林鹤念念有词,“我以前也超想考这所学校的,可惜洛山高校的偏差值要求太高,我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只能梦想破灭了。不过说起来,他们这里确实是运动比赛的超强劲旅,据说Winter Cup和Inter High开办以来取得优胜次数最多的学校就是洛山高校。难怪又要扩建新的体育馆了。”   WC、IH都是日本中学界每年一次的超级大赛,也是所有学生社团们梦寐以求想要站上的舞台。作为这种大赛的常胜冠军,洛山高校为运动社团提供的相配套的基础设施也是一流的。   小林鹤一行人此次的目的,就是给洛山高校将要动工修建的新体育馆做“地镇祭”。   “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一下车,就有学校方的负责人去和宫司寒暄了。小林鹤颇为好奇地打量宽广的校园和一栋栋整洁的教学楼。短勤巫女不愧是曾经想要报考洛山的人,对着这里居然如数家珍。   “这边有实验楼,那边是图书馆,体育馆还要再往后面……哇,不愧是洛山啊,比我的高中气派多了。”短勤巫女激动地说,“平时他们都不开放外人参观的,今天来这里也算是还愿了吧。啊,如果说洛山要有什么缺点,就是灰色的校服太老气了,看起来像是提前穿上社畜的商务装,成熟过头了。”   “说起来,小林桑和刚升学的新生是同龄人吧。”短勤巫女摩挲着下巴,“总觉得小林桑的性格好像更成熟、或者说,包容一点?有点像……家中的长女?”   宫司闻言回头接话,“小林君确实出自一个大家庭呢。”   宫司先生对五条家的真实情况了解不多,也误会了她在五条家的身份。不过小林鹤默认了下来,没有额外解释,只是道,“家里确实有很多孩子呢。”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目的地。尚未施工的黄土地被平整过一遍,场地的尽头,行道树下能看到少男少女的身影。其实不光是几位巫女对洛山高校感兴趣,学生们也对这儿进行祈福仪式的一行人感到新鲜得不行,暗自围观者不在少数。   白襦绯袴的少女们将祭台支架组装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去。宫司先生拿出御币,长长的之字形垂纸“左右左”地摆动起来,他开始向四方土地神祈祷,保佑产土平安无事、顺利开发。   小林鹤和短勤巫女拿上盐、酒、米等物品,分别洒向竖着立柱的四个角落,界绳仿佛在人走动产生的气流带动下轻轻晃动。   围观者中,一名年轻的女学生望向身姿笔挺白衣绯袴的少女,眼中渐渐燃起亮光。她抿了抿唇角,借树身遮掩了自己,目光却一直悄悄地关注祈福仪式。   仪式进行了好一会儿,等到结束时,围观的人群几乎都散尽了。小林鹤和短勤巫女也分别去场地的四角收起界绳。就在短勤巫女走到最后一个角落时,一个女生突然从树后冒了出来,比划着说些什么。   “唔……想要了解仪式的事情吗?其实我做巫女的时间也不是很久。不如问问小林桑吧!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资深巫女了。”短勤巫女语毕,就朝小林鹤挥手,“小林桑,这里这里。”   小林鹤走过去,短勤巫女对她眨了眨眼示意道:“这位同学想了解一些神道的事。我去收拾东西了,你们先聊。”   女学生双手交握,冲眼前看起来好说话的巫女试探着搭讪:“你好,我看你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神社的专业人士了吗?”   小林鹤就像是没注意到女生捏得发白指节,语气和煦,“这么说也没错,我从事这份职业有几年了。”   “那、那祈福啦除灵啦一类的,都是真的吗?”女生急切地问道。   “祈祷、清洁、除魔确实是我们的工作,但仪式有时候更是为了抚平人心中的不安。”她观察到女生的神色转向失望,接了一句,“其实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哦。我毕竟还算是专业人士。”   女生深吸口气,“说得对。而且大人们总会觉得未成年人的话都是妄想。那么你……愿意相信我吗?” 第17章 怪谈   很多学校都有怪谈流传。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响起的钢琴声、楼梯台阶在心中默数时少了一截、标本室的骨头架子模型其实是真实人骨……这些相似的传说在大大小小不同学校的学生们中间传递,在好奇与恐惧的话语中滋长蔓延。   很多自以为理智的人——像是老师啦、家长啦,都会觉得这些不过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事实上大部分恐怖谣言也确实是如此。可是小林鹤不会轻易下判断,因为她寄居在一个传承着特殊能力的家族,因为她身边,就有首屈一指的咒术师。   她虽然没有咒力,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咒灵的原理。这种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危险因素,正是靠人类的负面情绪滋养成长的,甚至会因为人们的口口相传,诞生出各种传说中的怪物,即假想咒灵。   学校、医院,这种人流密集,压力巨大,负面情绪集中的地方,往往也非常容易诞生咒灵。   “在我们学校中最近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如果看谁不顺眼,只要把一本书放到他面前,当他碰到书之后,就会渐渐消失。”看起来像是刚升学的高一女生见年纪轻轻的巫女既没有嘲笑流言的虚假,也没有摆出相信的模样,于是进一步地详细解释,“这本书的原主人也是高一学生,一个御宅族,在班级里很不受欢迎,是那种几乎没什么朋友的透明人。”   “被排挤了?”小林鹤轻声道。   女学生一咬牙点了点头,“对,就是那种校园霸凌。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从学校消失了,听说是死了,甚至好几天后才被人发现。而他之前留下的一本书就传出怪闻,说是谁碰到后,都会像他一样被人讨厌,变成没人愿意搭理的透明人……甚至有传言,书的主人之死,也是因为这本书。”   “人们都说,这本书被诅咒了。”   看来是个新生的咒灵啊,小林鹤心想。她反问女生,“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女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说,“我在前天接触了那本书。这两天,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原本的朋友没人愿意和我聊天,午餐时也不叫上我坐到一起。我向陌生人搭话也会很容易被忽略,提出的请求总是被拒绝……我,我一定也是被诅咒了。”   小林鹤点了点头,“所以你刚刚肢体大幅度比划着和我们的另一位巫女交谈。”   “因为不这样,她根本就注意不到我!”女生的眼眶隐隐红了,泛出点泪光。同时她心底隐隐有个疑问,眼前这位巫女小姐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我明白了。”小林鹤伸手,宽慰般地将女生紧紧搅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她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女生的手背。拉进距离后,个子高出同龄女生一头的巫女小姐只能看到对方的发顶,注意不到那女生因这突然的接触红了的脸颊。   “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和宫司请个假。放心,我不会忽略忘掉你的。”她冲女学生安抚道,女生怔愣在原地望着不同于洛山灰色制服的、由红白二色组成明艳的背影渐渐走远。   在和宫司说明有人对神道文化感兴趣后,年轻又资深的巫女声称要留下为人详细讲解一番,宫司和短勤巫女就先回去了。她一边去找可能受咒灵影响的女学生,一边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副眼镜。   这个世界上,从普通人到咒术师,几乎人人都有咒力,只是普通人的咒力太少,也无法控制,只能产生怨念般的咒灵。而咒术师的咒力要深厚得多,也可以通过自身来控制咒力的使用。   不过小林鹤更特殊一点,她无法使用咒力,是因为她本身就没有一丝咒力。更甚者在于,她也不是“天与咒缚”那种用咒力交换□□强度的存在。经过五条家的六眼神子验证,她的身上除了灵力,确实没有别的力量。   所以小林鹤是无法直接看到咒灵的。不过咒术界早已解决了这一问题,她手中的眼镜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女学生等了一会儿,见到回来的巫女小姐先是一阵惊喜,不安的内心仿佛终于稳定了些,紧接着就对她脸上新架起的眼镜感到好奇,“您还近视吗?”女生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用上了敬语。   “差不多,可以让我看得更仔细些。”普通人的畏惧是会壮大咒灵的,所以小林鹤并没有打算说明真相。当带上眼镜仔细观察女学生时,果然,能看到不一样的地方。一个黑色印记在女生的手掌处出现,从印记上升腾起淡淡的黑烟,在她的周身缭绕。   就像是给猎物事先打下的印记。 第18章 找寻   现在需要做的是两件事情:第一,搞清楚这个咒灵曾经都标记过谁。第二,这个咒灵目前在哪儿?   鉴于咒灵可能还会不断标记新的猎物,当务之急就是从第二条入手,源头上斩断咒灵伤害新的学生的可能性。所以,了解咒灵的去处和能力就尤为重要。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被,用你口中的词语来形容,‘诅咒’了?”小林鹤和女学生快步向前走去,裙角被风向后扬起。   女生思索一番,“一开始我看到桌面上突然出现一本书,没有在意。虽然也听说了最近的这个怪谈,可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朋友分享给我的小说。当天,就在我阅读过书后,周围人的态度开始渐渐改变,那一刻我就越来越不安,意识到自己可能拿到了被诅咒的书。”   “以前被‘诅咒’的人有几个?他们现在都怎么样?”小林鹤接着问。   女生摇了摇头,“既然是怪谈,都是大家道听途说的多,没人能说出详细情况。在这之前,我也对这则怪谈将信将疑。”她眼中又盈起泪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原来都是真的。”   身姿高挑的巫女顿下脚步,在女生疑惑地神情中,她拿出手帕纸,轻轻擦了擦女生的泪痕,“也不一定哦,我们现在就是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是最近有点走厄运也说不定,至于除厄,我可是专业的。”   女生抬头望着温柔的巫女小姐,内心中涌现一股安心的力量,她重重点了一下头,“就在前面的图书馆。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处理被诅咒的书,就随手塞进去了。”   午后的图书馆学生稀少,暖洋洋的日光照进来,管理员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根本没有发现外来人员的进入。小林鹤被女生带着走进空荡荡的阅览室,穿梭在书架之间。   女生目的明确地奔向某一层书架,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惊讶道:“怎么没有?”   她明明是把被诅咒的书塞到这里了!女学生不死心地又挨个翻看每一本书,相邻的几个书架也找遍了,唯独没有她放进去那一本。   “是不是我、是不是我记错了,”她脸色苍白,“或许在别的地方。”   小林鹤没有附和女生的话。带着特质眼镜的她打量了一周,层层书架之间确实留下了一点黑色污迹般的咒力残秽,在女生一开始翻看的书架上尤为明显。可黑色污迹数量还是太少了,她放眼望去,这间阅览室都没有能称得上一个咒灵应有的咒力。   她对女生说:“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走吧,我们去问问管理员。”   “您好,老师您好。”   突然被女学生的喊话吵醒,管理员揉了揉眼,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事啊。”   另一道女声响起,“我朋友昨天将一本小说落在书架了,刚刚没有找到,请问您这的失物招领处有吗?”   管理员条件反射地回答,“昨天没有人捡到失物。啊!不过,好像有个男生说要借的书在电子系统里没查到,他自己手动登记了。哎,奇怪,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话说这个男生长什么样来着?”   管理员一边努力打捞大脑中模糊的回忆,一边望向说话之人——他被站在登记本前翻看的一身巫女服的小林鹤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小林鹤淡定道:“我是一年级的新生,至于衣服,这是社团话剧彩排的道具。非常谢谢老师,我们先走了。”说完,她也不给管理员反应的时间,拉着真·一年级新生就跑了出去。   直到跑出管理员的视线范围,自称穿着道具服的少女才停下脚步,放开女学生的手。女生喘了两口气,问向可靠的话剧演员,“现在怎么办?”   话剧社团的新成员胸有成竹,“我看到了登记人的姓名和班级信息,先过去看看吧。”   小林鹤在女生的指路下来到教学楼三年级处,找到了登记者的教室。学校下午的课程早早就结束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教室里留下的人也很少,大部分人都在社团进行活动,或是当个归家部去上补习班了。   学生中有一堆人围观过之前的地镇祭,他们之间消息流通得又快,小林鹤就没再说什么话剧彩排的鬼话,只是自称是女学生的朋友,找三年级的前辈拿回被借走的东西。   轻柔的女声这样说到:“请问黛千寻前辈在吗?” 第19章 除魔   小林鹤根据三年级学生的提示直奔向下一个地点,脑海中却回想着刚刚的对话。   ——“黛千寻?我们班有这个人吗?”有人怀疑地反问。   ——“好像是有吧,我似乎见过他的名字出现在值日生的表上。”想要在低年级学妹面前表现一番的某个三年级学长大声说。   ——“黛同学平时不好与人交流,普通同学可能没什么印象。”幸好最靠谱的班长还没走,给两人提供了有效线索,“咦?最近黛同学来班级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不过他有时会去实验楼天台上,同学你们不如去那里找找看。”   思绪回到现在,小林鹤一边赶路,一边发现身旁的女生神色又变得有些惶恐。   “黛前辈是被诅咒了吗?他一定也是被诅咒了。”   “没事的,一切有我。”巫女小姐加快脚步,她束在身后的长发因奔跑而飘起,层层的楼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一个转弯之后,小林鹤率先到了实验楼天台。   空旷的天台中央能看到一站一坐两个身影,似乎正在对话。坐在围栏边的人正准备将手中的一本文库本递给站着的另一名学生,但是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两人齐齐看向入口处的铁门。   黑发白衣绯袴,不同于灰色的洛山高校制服,颜色鲜明靓丽的巫女小姐一个箭步跑过来,十数米的距离与她而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甚至于当这人已到两名少年的身侧,她的声音才姗姗来迟地在两人耳边响起:“等等!”   赤色头发的少年屏住呼吸,睁大了一金一赤的双眼。   好快的速度!   年轻的巫女劈手夺过有着粉色封皮的文库本小说,当然,在她眼中,这是个散发着黑色咒力气息的物品。将书拿到身后,她仿佛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眼前的人吸引了小林鹤的注意力,坐在地上的灰发少年手背上也有眼熟的标记。   他一定就是借走诅咒之书的人,三年级的黛千寻。   赤发的男生此时已一脸平静,灰发的男生身为被抢走东西的那个,神色惊讶,转而语气带上了淡淡的不满,“你在做什么。”   巫女小姐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文库本,在场无人能看到,黑色烟雾般的咒力一次次想要在她手背上打下印记,却又一次次还没有触及到她的皮肤就消散,徒然白费功夫。   小林鹤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这本小说是黛同学在阅览室借走的吧,而且没有查到电子记录?它其实是我朋友落在那儿的。”   黛千寻皱眉,“那你说清楚就好,我又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不还,你为什么要抢。”   “好吧好吧。”巫女小姐露出了苦恼似的表情,“我的朋友觉得它会带来坏运气,所以我来给它除厄。”   虽然目前暂时退出篮球部,但是黛千寻显然对其他学校篮球部对手的情报是做过准备的,尤其是奇迹的世代这几位中学篮球运动员的佼佼者,某个三分球投球手追求幸运物的怪癖他也有所耳闻。   黛千寻迟疑着开口:“就像晨间新闻的占卜?”   丝毫没看过晨间新闻的巫女小姐乖巧点头,“对哦对哦,就像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将书拿到身前,发现了刚刚觉得的异样是什么。   乍看之下,浓厚的黑色烟雾笼罩着文库本,可是,这个咒力依然不是一个咒灵该有的能量。小林鹤猛然回头,污迹般的咒力残秽从她脚下延伸到楼道中。   咒灵逃走了!   “我先去找朋友了。”小林鹤丢下这句,转身就返回楼梯。在她下楼之前,少女不忘对黛千寻道:“对了,黛同学,我也会给你除厄的。”   黛千寻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眨眼间少女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他不解的目光挪到红发学弟的脸上,看到方才还气势惊人和自己对话的篮球部新任部长神色莫名。   “毕竟是错拿了别人的东西,我去道个歉吧。”黛千寻站起身,“至于你说的重回篮球部一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黛前辈,我不为人等待。”赤发少年的称呼看似尊敬,声音却带着一股命令般的语调,“我也去看看。”   就在两人的脚下,隔了三层楼的地方,刚刚离开的少女站在实验室门外。咒力残秽喷洒般涂满地板,走廊深处传来不祥的气息。   “除魔,怎么不算除厄呢?”少女自然自语道。为了不惊动普通人,她需要速战速决。普通人的恐慌只会让咒灵更强大,咒术师们平常另有一套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可惜她没有咒力。   还好,怪谈出现的时间这么短暂,这应该只是个三级左右的普通咒灵。   一柄有着金色刀鞘的胁差在一片空气中缓缓被她拉出。   仅以咒力来说,小林鹤是普通人都不如的,她也必须要借助鼻梁上的眼镜才能看到咒灵,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法杀死咒灵。经过五条家的六眼认证,她的灵力饱含着正面能量,不同于反转术式是逆向使用咒力来治疗伤口,她的灵力是能够消散咒力、具有攻击性的能力。甚至于平日里也没有蝇头之类骚扰,低级咒灵就如同趋利避害的昆虫一样躲避着她。   她脚步沉稳地走近咒力气息浓厚的走廊深处,透过眼镜可以看到黑色的烟雾组成爪牙受惊般向内缩去,撩动的烟雾和静谧的声音组成一幅不协调的视听画面。   就在她站到烟雾密集的临界点时,突然,一声哭嚎般的男声响起,尖啸声震起层层波浪直冲向小林鹤,她正想避开,骤然间却发现难以抬动腿脚——黑色的污泥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铺满地面,让人难以离开。   小林鹤气息不变,一把抽刀向尖啸气浪砍去,气浪消散的瞬间,天幕骤然黑下,无边无界的鬼影幢幢地将她包围,这些鬼影有哭喊有嘲笑,密密麻麻的低语叠加在一起,就仿佛是一个被欺凌者每天听到的声音。   “什么嘛一个死宅。”“好恶心啊。”“你看他的猪脸。”“这种人就是变态吧。”“不会有传染死宅的病菌吧。”“不如死了算了。”……   小林鹤握住比起一般胁差显得更长一些的刀,灵力从根部灌入布满刀身,她挥动胁差重重向扑面而来的鬼影劈下,刀光闪过,一道鬼影消散,空中还残留着灵力划出的痕迹。   借着瞬间的光,她看清了周围黑色的幕布——原来方才天色黑下来不是咒灵搞的鬼。   这正是咒术师隔绝普通人的结界术,他们称之为“帐”。   一分钟前,一个同样穿着巫女服的身影出现在实验楼门口。她抬头看了一圈,心中回忆接到的任务资料:没关系,只是三级咒灵,先放个帐吧。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第20章 巫女与巫女   庵歌姬,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级生,二级咒术师,在接到高专的任务指派后来到京都。   这次的咒灵是由窗发现的。接到任务后,她先是去了窗提供的地点,一户普通人家。这家人的小孩似乎受到了霸凌,又被咒灵的影响,神志混沌,胡言乱语,还产生了幻觉幻听,由于身体原因被迫休学在家。歌姬趁家中无人之时,解决了咒灵遗留在这孩子身上的附着物,但是咒灵并不在这里。   根据窗的情报,庵歌姬赶到这个休学男生的校园,找到他以前最爱去的实验楼——他之前被欺凌后会独自躲到无人的实验楼。   当站在楼下看到窗户处隐隐传来的咒力痕迹时,庵歌姬就知道她找对地方了。思及某些臭屁学弟嘲笑她的可恶面貌,歌姬压着火气想,至少自己可是会思考的。休学的男生出事时间不长,本身性命也无碍,再加上窗的综合判断,这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三级咒灵,而庵歌姬身为一个二级咒术师对付这个咒灵绰绰有余。   歌姬放下隔绝普通人视线的帐,目标明确地前往咒力泄出的地方。就在她一脚踩进黑色的淤泥中,歌姬同一时间反应过来,这绝不是三级咒灵能办到的。   淤泥如的石油般铺满地面,泛着诡异的光泽,她恰恰站在最边界处,抬眼望去,能看到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乌泱泱的影子在空中翻滚,仿佛围聚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这绝不是三级咒灵该有的程度!能够使用术式,这是准一级咒灵和二级咒灵的区别……   庵歌姬费力地将脚拔出,她白着脸甩了甩,黏糊糊的淤泥挂在鞋上。自己对上二级咒灵是能够打赢的,准一级就不好说了。可即使超出能力范畴,庵歌姬也没有退缩之意。也许,也许这是个刚刚领悟术式的咒灵呢?毕竟它诞生的很晚,虽然通常来说这么短的时间咒灵不应该学会术式……   就在咒术师思考之际,突然,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你好,请问你是来找另一位巫女小姐的吗?”   庵歌姬回头,猛然间在过暗的环境中看到一金一红的异色双眼,胆子不大的她差点吓到尖叫。还好控制住了没发出声音,她进而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没离开的普通人。奇怪,窗应该清场了啊?   因为黛千寻的低存在感让负责清场的窗忽略了他,而后为了黛千寻找到实验楼天台的赤司征十郎对此一无所知。他观察着同样穿了巫女服的庵歌姬,开口问道:“请问你见到另一位巫女小姐了吗?”   另一位巫女,也就是说,还有普通人在楼内?庵歌姬含糊地应了一声。   赤司不知信没信,只是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他便接着说:“有个同伴和我一起下楼,刚刚却突然不见了,他可能是去找那位巫女小姐了。请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庵歌姬此时已无暇顾及少年说的话了,她紧绷的神经在脑后警觉地察觉到什么,歌姬顺势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成拳附上咒力朝身后用力打出,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黑影缓缓消散。而她的左手则是一记手刀直冲那名普通人少年的后颈,对方似乎察觉到什么,已做出躲避的动作,但是身体反应还是无法跟上被咒力加持过的咒术师,于是昏了过去。   庵歌姬将这名少年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起他之前话。又是一名普通人,现在至少有两人的生命受到了咒灵的威胁。   要尽快救出这两人,庵歌姬想,如果地面不好通过,那么……   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内,遮光窗帘让屋里一片漆黑,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儿跪坐在地——要是小林鹤一见就会发现,这人正是跟她一起去实验楼,却因为速度落后一步的女学生。粘稠的淤泥淹没了她、淹没了他们的双腿,仔细一看,屋内有不止一个人。相同的是,他们的手背上都有着黑色的印记。   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们,每个人都目光无神,可是在他们自己的脑海中,却能浮现出一个个讽刺和谩骂的身影,而自己在这情景中却又是那么的渺小,甚至躲避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接受那些高大身影的恶意。   突然,一个男生的身体动了动。黛千寻,也就是赤司征十郎口中的同伴,他并不是因为咒灵的标记才容易被人遗忘,这是他本来就具有的低存在感造成的。这样的人虽少见,却也不是不存在,黛千寻此时尚未了解,赤司征十郎曾有一个队友就是这种体质,其实这也是赤司找他加入篮球队的原因。   而透明的体质这会儿似乎又发挥了一次作用,所有的被标记者中,他受到的影响是最小的。黛千寻费力地找回思考能力,实验室门窗紧闭,好像有几个人靠在墙角,但是看不清楚。他挣扎着想起身,感觉双腿都被拉扯住一般,用尽浑身力气,勉强到了门口,却怎么都无法打开房门。   黛千寻靠着墙剧烈地喘气,缓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对着另一侧的窗户,掀开窗帘。外面也不甚明朗,但是透过微弱的光线,他还是看到了这样一幕:一道穿着巫女服的身影,双手执刀,虎虎生风向前砍去。而她砍向的地方,是一片空气。   她在干什么?还不能理性思考的黛千寻没理解眼前的景象,但是下一秒,注意到动静的巫女双眸直直冲他看过来。   而后,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瞬间,小林鹤持刀打破窗户的身姿就映入黛千寻的眼帘。 第21章 毛利小歌姬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音在耳边绽开,莫名的气流推动下,没有一片玻璃碎片碰到黛千寻,它们仿佛是被乖乖指挥的工蚁,无害地落在地面上。   黛千寻愣在原地,不仅仅是咒灵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除,更多还是因为和之前少女夺书那次一样——太快了!   小林鹤一落地,就环顾四周。她不仅看到了刚刚没赶过来的女学生,更看清了周围的其他受害者。这些人大多都跪坐在地,被淤泥淹没难以挪动,神情涣散,嘴中无声地念念有词。   她侧过头,遮光效果良好的实验室内黛千寻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这位奇奇怪怪的巫女小姐声音很是轻松:“这是说好的除厄。”   紧接着,小林鹤又一次高高举起手中的胁差,普通人、甚至是绝大多数咒术师都难以看到的灵力刹那间如火焰般舔舐上胁差的刀身,烈烈的白光映照在她独自一人的眼瞳中,她稳住呼吸,挥下刀身接一个平砍,横扫出超过180度的大弧线,白色烈焰般的灵力瞬间点燃起地上咒灵制造出来的泥潭,淤泥在灵力的燃烧下快速消散。   黛千寻看不到淤泥和灵力,只是忽然之间,也仿佛感到身体轻松许多。他想起自己在见到这位巫女小姐上一面时有些冲的语气,本质还是很善良的黛千寻迟疑着道:“谢谢。请问……”   话音未落,他再一扭头,那位奇怪的抢书怪人巫女已经又跳到被打破窗户的窗台上。   小林鹤刚一进入实验室,就察觉到了背后黑影的躁动。在快速评估一圈后,她心中有了猜测,这些猎物可能是咒灵力量的来源。虽然这些人为何能坚持给咒灵带来这么多黑影,这一点原因还不甚清楚,但是当她用灵力燃尽屋内淤泥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身后的黑影按捺不住了。   不能在屋内战斗!她立刻下了判断,屋内这些人都缺乏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还是把咒灵引导外面才是正解。她站在窗台上,正要故技重施再燃烧一遍淤泥,突然,她侧耳倾听,听到了脚步落在——墙壁上的声音。   另一边,庵歌姬意识到避开难以行动的淤泥才是良策,她抬头看着墙壁,估算了一下距离,还好,在她的体力接受范围内。歌姬做出起跑的施力姿势,同一时刻,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响声。   是那些普通人!庵歌姬右脚用力蹬地,借助这股力量,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的二级咒术师左脚踏上墙壁,她在走道两侧的墙壁上轮流踏过,快速奔向发出声音的地点。   当她冲过去时,就见到漫天黑影当中,一个同样穿着巫女服的少女,一手持刀,一手扶墙,半蹲在窗台上。   是那个普通人巫女?这一愣神差点让歌姬掉入淤泥里,还好她及时反应过来,顺势也在另一侧的窗台上落脚。   两名巫女目光对视,下一刻,一人出拳一人挥刀,齐齐对上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的黑影。   这一对打,庵歌姬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位年轻的巫女她身上并没有咒力。可是咒灵制造的黑影却在她的刀下消散,莫不是那把刀是一个特殊的咒具?   而小林鹤也发现了异常之处。因为一开始的站位,她就比后来的咒术师更加接近咒灵。她一次次砍向黑影,可是黑影的袭击却愈演愈烈,到了后来,密密麻麻的影子似乎能缠得刀尖凝滞,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也像是尽力保护身后的什么东西!   小林鹤目光一凝,再一次挥刀,手臂却仿佛脱力一般,刀身被黑影撞开。   庵歌姬暗道:不好!这个只是借助了咒具的普通人巫女一定敌不过准一级咒灵的攻击。她紧接着就看到了年轻巫女的咒具长刀被黑影撞得脱手而出,心中焦急,一个起身跳跃而起,一拳打上几乎要将那名少女包围的密集黑影。   在二人的视线死角,黑影的背后,“恰巧”被撞飞过去的胁差在半空中被一个突然显现的青年男性身影握住。他白色的披风和青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面上微微一笑,熟稔地握住胁差,一把插入向小林鹤和庵歌姬喷涌黑影的文库本小说中。连带着文库本上的一个金色表盘也一起砍成两半。   另一面,就在歌姬拳头打上黑影最浓稠处的同时,空中飞舞的其他黑影也缓缓消散了。地面上石油般的淤泥也尽数褪去。   咒灵消失了,她的面前空无一物。   庵歌姬一寸一寸转过头,对上那名普通人巫女的视线,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准一级咒灵,被她打败了?! 第22章 不应出现之物   窗及时联系了救护车,讯号明显的鸣笛声闯进校园,在医生、校方来来往往的嘈杂人群中,实验室内的受害人陆陆续续上了救护车。   楼内,庵歌姬一边查看现场剩余的咒力残秽,一边偷偷将好奇地目光投向在场另一个穿巫女服的人士。   那名少女将胁差捡回来后就斜插在腰间,咒灵既然已经解决,她也慢条斯理地将鼻梁上的特制眼镜摘了下来。然后那双没有遮挡的温和眸子就转过来,把暗中观察的庵歌姬逮了个正着。   歌姬有点尴尬,强忍着搭讪,“你好,我注意到了你的眼镜和日本刀,这是咒具吗?是家传的还是有人给你的?啊我不是故意想打探什么的,也不是坏人,我是二级咒术师庵歌姬。”   年轻的巫女一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坏人。我是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小林鹤。”她两眼弯弯,“刚刚要谢谢你打散了咒灵。”   “哈哈哈,”庵歌姬干笑着挠头,“不算什么,这本来也是我的任务。”她越说话声音越低,到了后面接近自言自语,“我也不敢相信居然能打败准一级咒灵……难不成真是因为咒灵刚刚获得术式能力还太弱?毕竟才诞生不久。”   小林鹤眨了眨眼,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接过话头回答歌姬之前的疑问,“我确实有朋友是咒术界的,是很厉害的咒术师哦。我的咒具也是他送给我的。”   听到这儿,庵歌姬自然而然就将这位巫女的眼镜和刀都理解为了朋友赠送的咒具。为了让身为普通人的友人有自保之力,咒术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奇怪。但倘若这名巫女因为有了咒具就忽略掉危险,去冒险闯进一些她本不会接触到的危险的地方,那就不妙了。   庵歌姬自恃年长几分,又是个咒术师,因而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能因为可以看见隐藏的另一个世界,就忘了自身会面临的险境。”   生活在五条家的地盘,修习地点又在神社,其实平常根本不太会接触到咒灵,甚至于因她自身拥有灵力的特殊性,一般的低级咒灵都不会打扰的小林鹤认真地点头,接受另一位身穿巫女服的咒术师小姐的善意,“今天这次是因为别人的委托。我会好好记下的。”   这么一交谈,发现小林鹤很好说话,庵歌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毕竟咒术师人手本来就不多,同龄人更是少之又少,新来的三个后辈中两个都是臭屁小鬼,只有一个学妹温柔可亲。于是遇到小林鹤这么个知道咒术界的相关人员,哪怕对方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庵歌姬还是开心地与对方聊了起来。   大概是小林鹤认真地倾听的姿态太能让人放下心防了,等到走出实验楼,歌姬已经从咒术师繁重得让人脱发的任务到讨人厌的不会尊重前辈的学弟,连带咒灵令人倒胃口的形象,统统吐槽了一个遍。   神社的巫女若有所思,问向庵歌姬,“歌姬前辈是咒高的学生吗?”   咒高的巫女坦然一点头,“是的哟,我是东京咒术高专二年搜索Q群52④九零8一九2,每日更新完结漫画广播剧小说级生。怎么,你有认识的人在咒高吗?”   啊,这不就巧了吗……小林鹤心中默默回想,五条君是对自己控诉过,偷吃了他的饼干的人是他仅有的两名同期,还是一男一女。这样说来,歌姬口中的两个讨嫌的学弟,怎么着也和五条悟脱不了关系。   小林鹤沉默了一下,道:“没错,我的友人就在咒高。其实他的内心还是个很体贴温柔的人。”   “哈哈,哪个都和我认识的男生对不上号。咒术界有两所高专,看来你朋友是京都高专的人。”庵歌姬完全没有把某个讨嫌学弟和温柔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一点点都不可能有,隐藏起来的温柔也没有!   看起来,到了东京咒高以后,五条君的性格更活泼了呢。选择去他信任的老师那里学习,真是个不错的选项呢。小林鹤默默地想。   庵歌姬一通按键,先将一些咒灵的信息通过手机发送出去。接着,她冲小林鹤摇了摇挂着绿色樱花坠子的手机,询问道:“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好呀。”2005年很多社交软件不是没上应就是还没有普及,后续风靡日本的line此时也还没有开发,两人就只是简单留了手机号,备注上姓名。   “糟糕。”歌姬看着手机链的绿色樱花上的缺口,应该是在刚刚损坏的,“这可是我唯一的可爱学妹送的,她特意买的限量款,还和我抱怨说排了很久的队伍,粉色款都售罄了。”   歌姬当然不在意绿色的樱花有些失真了之类的,收到硝子学妹的礼物后就立马挂到手机上,一直很爱惜这个坠子,直到今天在和准一级咒灵的战斗中,不知是撞到哪儿,花瓣碎了一片。   “唔,”神社的巫女这样对她说道,“礼物是承载心意之物。如果好好接收到心意,好好地珍惜心意,那么礼物的使命也就达成了。”   小林鹤又眨了眨眼,“如果觉得可惜,可以再向对方送出心意哦,这样感受到的快乐就会超过难过了。”   “你说得对。”庵歌姬心想,果然善解人意的后辈只有女孩子们。   等到和新认识的咒术师小姐分开之后,小林鹤来到僻静的角落,而后,一个穿着白披风的身影从墙后走了出来。   “今天也到我出场了。”绿色长发的胁差付丧神笑着说。   “确实谢谢青江了。”他的审神者很是真诚,即使身为武器的主人,在每次的战斗中也没有丝毫的理所应当的意思。   真不愧是他选择的新主啊。笑面青江想。他将手中的咒灵寄生物拿出:一本被砍了个洞的文库本轻小说,封面上粉色头发的兽耳娘跪坐着一脸乖巧地看向两人。   啊,原来这就是她抢来的书的真面貌?因为咒力的影响,小林鹤此时才看清这本书真正的样子,不愧是御宅族留下的小说,很符合人们的刻板印象。   想到自己急急忙忙从两个男生手中抢走这样一本轻小说,小林鹤迟来得感到有点羞赧,她轻咳一声,转念一想,那两名男生都这么坦然呢,于是把脸上的一点红意压了下去。   笑面青江看破不戳破,只是笑嘻嘻地又拿出被砍成两半的金色表盘,“我还发现了这个。”   看到风格眼熟的表盘,小林鹤一下子正色过来。这块表盘分明和时之政府的造物出自一家之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林鹤和她的本丸出现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偶然。所谓时之政府,是现世接近两百年后成立的组织。他们自称是为了组织人手对抗不断扰乱时空的时间溯行军而建立,也屡屡向重要的历史事件、时间节点加派审神者和付丧神。   小林鹤所在的这个脱离了时之政府的本丸,是万万不能被他们官方发现的。因此,经过千挑万选,小林鹤和刀剑付丧神们选择在这个时之政府给出的时间表中,没有任何影响重大的历史事件发生的现世落脚。这也是他们能安然生活的原因。   所以,这里没有想要改变历史的溯行军、没有讨伐溯行军的时之政府,也本不该有时之政府风格一脉相承的造物。   这块金色的表盘合理地解释了实验楼咒灵那超出一般新诞生咒灵应有的强度的原因,它自身的时间被表盘影响而变长,外界眼中的加速成长于它而言只是正常的长大。   可是这块表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年代? 第23章 归还   消毒水的味道熏染到医院的每个墙缝里,病房的白色床单安顺地垂落,坐在病床上的灰发少年静静地读着手上的轻小说。   忽然,房门被敲响,黛千寻简单应了声后,一头红发的篮球部新任部长学弟走了进来,黛千寻好奇的看向衣装整齐并没有穿病号服的学弟,“我听说你也住院了,你已经好了吗?”   赤司征十郎面无表情:“学校老师告诉我,我是在昏暗的楼道不小心磕到脑袋晕过去的。”   “哈哈哈。”大概这个住院原因和气势惊人的学弟一直以来的风格很不相符,黛千寻在病床上笑了起来,他平常也难得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看来还是我们这些人因为实验室的化学气体泄漏住院比较正常。”   赤司征十郎不置可否,只是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黛千寻合上了手中的轻小说,“他们说这种危化品引起的幻听幻觉很快就能消退。我大概受到的影响比较小,自我感觉不错,毕竟护士总是在送药的时候遗忘我,医生也两次忘了给我巡床,但我依然神志很清醒。”   新任篮球部长到此必然事出有因,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可以上场打篮球吗?”   黛千寻给了肯定的答复。   病房里好一阵安静,突然,黛千寻又说道:“学校的老师说,是那位怪人巫女小姐打破了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我们才获救的。不过,我总觉得,是巫女小姐的除厄仪式起了作用也说不定。”   赤司仿佛不带感情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比赛,如果你已经康复了,就开始训练吧。”   被洛山高校篮球部二人讨论的巫女,现在换回了日常的装束,正在和笑面青江一起逛街。   “……街55号,55号,找到了,在这里。”不用对着招牌确认,透过橱窗看到展台上堆满的书籍,小林鹤也能确认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家书店。   少女对身边的青年道:“青江也可以看看有什么想要买的,请告诉我。”   把青色长发扎起马尾,穿着一身运动服的青年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呵呵,我如果有想要买的书,那可就是大人的书,不是您这样的小小姐可以接触的。”   小林鹤浑然不在意,“直接给店员就行了,我可以不接触,只是送给你。”   身为刀剑付丧神口中的主公,她的部下们爱好千奇百怪,有些甚至是因此被人嫌弃丢掉的,不过小林鹤对此相当包容。毕竟,她就是由这些奇奇怪怪的刀剑养大的呀。   “弑主的刀也能得到如此对待,真是不胜感激。”笑面青江绕过展台,悠然地走向成人区。   书店内正在搞什么活动,墙上挂着大大的“重新翻印!!!欢迎回到无赖派文豪的世界!”海报,书店正中间最醒目的展台上也摆着这些人知名的作品,《夫妇善哉》、《堕落论》和《人间失格》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小林鹤今天要找的书可和这些大文豪们没有什么关系。她找店员询问过后,走到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书架。口袋大小的文库本摆满书架,各色可爱或帅气的少年少女印在封面上。在一堆轻小说中,小林鹤找到了封面上画着粉发兽耳娘的《蜂蜜与林檎酱的杂书》。   “大人的书也选好了。”笑面青江指了指柜台,他看向小林鹤手中的轻小说,“任务完成了,现在是大人的放松时间。”   当晚,门铃声响起,在京都的一户普通人家,暖黄色的灯光点亮了屋子,窗外的草丛微微晃动。   一个中年妇人擦了擦手,开门一低头,发现台阶上只放着一个打包好物件。她拿起来看了看,走进屋中,敲了敲闭门不出的孩子的房门,“宝贝,有你的包裹。”   房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问句:“什么东西?”   妈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文字,“上面写着是你的朋友送给你的。”   “我没有朋友!”男生立马大喊一声反驳道。妈妈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看到自己沉不住气的孩子打开封闭的房门,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一只手拿过包装整齐的物件,然后又关上沉重的房门。   这位妇人在走廊的灯光下,苦笑着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孩子在学校受到霸凌后,十分地愤怒和难过,可更令她揪心的是,她的孩子迟迟不肯打开的心门。   仿佛接受过学校那群同学的恶意后,她的孩子便再也不愿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善——除了家人以外。他已经很久都不愿与人沟通了。   一墙之隔,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小灯,勉强的光线照亮了柜子里摆着的不同的手办,各色人偶睁着和主人一样满是好奇的眼睛,盯着主人拆开了包装袋。   男生愣住了,看着手中封面熟悉的轻小说——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本是全新的。   过了好一会儿,男生打开书的扉页,一张便签纸掉落在地。他捡起来一看,只见明黄的便签纸上,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唯独画着一张笑脸。   在此时空的一百四十年前,江户,也就是现代名为东京的地方,一片低矮的灰色瓦檐之间,穿着颜色艳丽女士和服的高个子男性擦了擦脸上划伤的血痕。他的衣摆和长袖都已破损,双目却灼灼有神地和面前形状可怖的敌人对峙,   “又是检非违使吗?真是的,搞得人家都酒醒了。这里可是冲田总司君病逝的地方,亡灵还要受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家伙打扰,太可悲了。”   他转过头一一回望,身边的同伴也盔甲凌乱,衣服上留下一道道刀痕,即使大家都已经带着伤口,次郎太刀这把曾经在神社供奉过的大太刀付丧神还是这样对同伴说到:“像暴风雨一样大干一场吧!”   更远处,厚重院墙围住了一片知名的古刹,琉璃瓦在暮色下闪闪发光。浅草寺无声地伫立在道路尽头,在它的注视下,巷子里的刀剑付丧神们纷纷冲上前,长短不一的刀剑或被高高举起、或从怀中掏出,和那群闪烁着诡异光泽、蓬头乱发且青面獠牙的敌人展开激烈的厮杀。 第24章 金簪   急匆匆的脚步踏过木质长廊,惊起了地上的蛐蛐振翅跃走,少女急切地跑到手入室,拉开房门一看,不由地有些哭笑不得。   此次出阵后整支队伍都负伤归来,其中伤势最重的就是队长次郎太刀,也就是正在拉着人喝酒的那个家伙。   小林鹤熟练地拉开抽屉,取出丁子油、打粉棒、奉书纸、棉布等物品,一边快速摆好,一边对次郎太刀道:“是要继续喝酒还是治疗?”   “哈,哈,”次郎太刀干笑两声,“喝醉了就不会痛了嘛。”他很有眼色地将自己的本体刀放到审神者的手中,然后酒气熏然的美貌高个子花魁一下子消散了身形。   他的审神者,跪坐在大太刀身前的少女,平复自己因为奔跑而过快的心率,镇定地开始用灵力手入治疗刀上的损伤。   旁边,因为衣袍破损,更加像个不羁的浪人,盘腿坐着的陆奥守吉行爽朗一笑,他的下巴上还留有血痕,但是从身上的酒气来看,一定也是刚刚次郎的酒友,“没办法,遇到了两次检非违使,咱也是努力去赢了哈哈!”   他又把目光投向审神者手中的大太刀,肯定道:“能看到这么华丽的剑术,哈哈,比之枪炮也不逊色。”   少女审神者右手用丁子油擦拭大太刀的刀身,左手扬起打粉棒,向后轻轻敲了一下陆奥守吉行的脑袋,她头也不回,“等下就轮到你了。”   本丸由灵力营造出来的虚拟天空上,日落月升,时间流逝,出阵的刀剑们按照伤势的不同程度都依次做了手入的治疗。   莹莹灯火下,最后一位受伤的短刀付丧神也治疗完毕,后藤藤四郎抬头双目注视着审神者,个子小小的他却像小大人一样对她说:“这种阵仗也没关系的,放心吧大将。”   小林鹤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发丝乱翘的头。   在手入室内的其他付丧神都回去后,小林鹤扭头看向门柱后的次郎太刀。打扮得雍容华丽的花魁装束,腰间离不了酒,让人感觉仿佛不靠谱的次郎太刀,刚刚自从治疗完毕后,就一直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每一位同伴都治好伤势。   他注意到审神者的视线,走了出来,跪坐在审神者对面,一改平常口癖沉声说:“抱歉,我判断有误,让整支队伍都负伤……”   小林鹤止住了他的自责,“是我要好好感谢这么拼命的次郎、感谢拼命的大家才对。虽然我也想说,如果形势不利,找准时机早早撤退,我们还可以下次出阵再继续任务。不过……我想,次郎留下战斗一定是有理由的。”   毕竟,他们也是一群骄傲的刀剑啊。   “哈哈,一点伤就逃跑,未免太过胆小如鼠了。而且,幸不辱命。”次郎太刀双手递上一条深蓝色的编织长绳,“这是在冲田君病逝的屋内发现的。”   审神者郑重点头,“辛苦了,加州清光一定能辨认出来这是不是大和守安定的物品。”   次郎太刀听完,立马就想起身,“我这就去叫加州清光。”   谁知,他的动作被拉住他袖子的审神者打断了。少女抬眉,烛光下一双圆圆的眼睛,“发髻都散乱了。”   次郎太刀一模头发,确实,原本华丽的花魁发髻已经松散了,发饰都少了些,应该也是战斗中遗失了。   小林鹤轻笑着说:“我啊,虽然对这种复杂的盘发不熟练,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她转身拉出抽屉,取走里面一个小小的锦盒,当着次郎太刀的面打开。   缎布的内盒中,一只精巧的圆头金簪静静躺着。   审神者道:“这应该是别人曾经送给我的。可惜我一直也用不上,就送给次郎你吧。”   小林鹤脑海中隐约浮现一个温婉的大姐姐的身影,可惜模模糊糊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对方的声音像是花瓣一样柔软,她弯下腰对自己说:“我以后不需要这些了……送给你们吧。”   少女怀念般看了一眼金簪,又看向艳丽逼人的大太刀付丧神,“很合适哦。”   大太刀展颜一笑,“那人家就好好收下了。”   加州清光早在听到出阵队伍归来的消息后就按捺不住了,就像以往每一次、每一次寻找安定的队伍归来那样,他拿着扫帚在干净的根本不需要打扫的房间来回踱步,很想早早过去一问究竟,又怕打扰了正在疗伤的队员们。   直到有人传信,他才急忙一把丢掉被折磨已久的扫帚,飞快去找审神者。   喘着气的加州清光来到手入室,一眼就看到那条深蓝色的编织绳。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滑落下来,激动得脚步绵软,一步一步来到少女面前。   黑发红眸的打刀双手捧过这条编织绳,暗沉的血迹留在深蓝色的丝线上,绳绦显得脏兮兮的,可眼泪却从少年的脸上霎时落下,打湿了细细的长绳。加州清光盈满泪光的双眼凝视审神者,眼底有如烛火般燃起的希望,也有小心翼翼的恳求,“这就是安定的东西,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审神者大人,我知道很多刀剑因为帮忙寻找安定受伤了,可是,可是线索就在眼前了,请您再派遣……”   他顿了一下,仿佛为自己这种只想一心找到安定、让其他刀剑蒙受危险的自私而愧疚不已,于是加州清光道:“请您派遣我出阵吧!哪怕只有我一个人都可以!”   少女审神者的手覆盖在蓝色的绳绦上,灵力从她手下泄出,很快整条编织绳都沾染上灵力,这还不算结束,随着她继续流出的灵力,顺着绳绦的尾端,空中也隐隐约约留下一点灵力的痕迹,就好像这条绳子的运动轨迹被人随手一笔轻轻画了下来。   这是她将灵力开发出的独有能力,可以用来帮忙寻人。这样说来,从除厄到寻人,她会的这些技能越来越像个神棍,啊不对,是真正的巫女。不,比起现世神社中的普通人来说,她确实才是真正的巫女。   神棍巫女审神者对加州清光说,“这次会让你出阵的,而且,我也会和你一起去找大和守君。明日就请你通知大家,多制作一些刀装和干粮。不过在那之前,”小林鹤眨了眨眼,“我还有别的准备工作要做。” 第25章 后辈与后辈   东京都台东区,初夏的阳光很是怡人,热闹的江户风格建筑群林立在现代化的街道旁,因为这别具特色的风格和舒爽的气候,游人来往如织,说着口音各异的语言。   在这其中,偶尔冒出一些诸如“咒灵”啊“咒术”啊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词汇,也没有人会在意。   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的庵歌姬向身边同龄人讲述了和京都那个准一级咒灵的凶险战斗过程,结果浅蓝色头发、妆容精致的同窗听了后,凉凉地说:“听起来一点也不凶险啊。”   “真的!我在一开始跑到咒灵中心地带的时候,差点拳头都挥不动,而且这个咒灵很耐打,咒力感觉也超过一般的准一级咒灵,如果不是那个手持咒具的巫女拖延了一段时间,我又碰巧打碎了它的核心,还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回来。”歌姬先是解释一通,突然,她打住话题。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硝子送给我们的坠子被我打碎了。我的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要给她也送一个礼物。”   冥冥,也就是歌姬的同窗,蓝发红唇的美人一笑,“那我也送一份吧,就当是给学妹的回礼。”   庵歌姬一打响指,“包在我身上。我早打听过了,这边有个桃铃好像很出名,就在,就在……”   她手指一指对面,大大的招牌立在店铺的门口,满面墙壁都挂满可爱的桃子模样的铃铛,粉色的挂件组成一片小小的海洋。   店员看到两个年轻的女性走过来,赶忙上前热情地介绍:“您好,要看看我们家的桃铃吗?人气很高的。”   冥冥示意同窗看向易拉宝,歌姬的目光定住了,广告条幅上的文字和店员小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合,“求姻缘非常灵验哦。”   冥冥笑出声,“哈哈,姻缘,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还是驱邪更有用吧。”   歌姬有些羞愤,她本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祈福物品,“我不知道灵验指的是这个灵验。”   看两人似乎不是桃铃的顾客,店员小姐又忙转头向街边路过的另一个潜在消费者的少女推销,“要看看我们的桃铃吗?在女生中非常流行哦,求姻缘很灵的。”   那人用柔和的声音道:“对不起,这个我恐怕用不上。”   “咦,还没有心仪的男生吗?如果戴上我们的桃铃,遇到命定之人的几率就会大大提升的!”店员小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个女生很好说话,于是依然热情地介绍自家主打产品。   女生依然婉拒,“和这个没有关系,只是我确实用不上。”   庵歌姬听到耳熟的声音,不由转头一看,哈,刚刚话题中说到的女生就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忍不住感慨这个巧合。   曾经和她在京都洛山高校一起祓除咒灵的巫女小姐,今天也换了浅色的线衣和长裙,正在推脱店员小姐的热情招待。   歌姬挥了挥手,欲要开口,先顿了一下,在对方注意到后,好险想起了她的名字,“小林桑,这里。是我啊,那天我们一起在洛山见过。”   小林鹤也挥手,“歌姬前辈,好巧啊。”   好乖!庵歌姬内心一阵暖流淌过,这就是正常人吗?不,比起她的人渣学弟,这简直就是天使吧。她感动道:“叫我歌姬就行了,不用这么客气。”   此刻的她丝毫不记得因为某个白毛臭学弟不尊重她这个前辈,第一次见面就不喊敬称,两人就此结下绊子这个事实。   “你来东京旅游吗?”庵歌姬好奇道。   “唔,”小林鹤沉吟一声,其实她的计划中只有今天是真正待在东京,可她依然说:“算不上,不过我确实要在这里游玩一段时间。”   对于这个很有好感的后辈,庵歌姬也主动介绍起来,“东京可以游玩的地方不少呢,啊对了,这旁边就是浅草寺,是知名景点,建筑物也很漂亮,你可以逛一逛。”   “谢谢歌姬。我会去好好看一看的。”小林鹤点头,她的目光和庵歌姬身边的浅蓝色头发咒术师相撞,对方红唇轻笑礼貌地点了点头。   只听冥冥道:“歌姬,前面有个药妆店,可以在那里给硝子学妹挑选合适的礼物,应该要比这个姻缘铃铛合适多了。”   歌姬原本已经遗忘的羞愤又涌了上来,她和乖巧的京都巫女道别后,急急忙忙又辩解自己闹出的乌龙,追着冥冥出了桃铃店。倒是巫女小姐依然被店员缠着离不开身。   出来之后,歌姬才想起来还没有向同伴介绍过,“刚刚的女生就是我说的,在京都遇到的……”   “普通人巫女。”冥冥接了上去。她轻睨一眼大大咧咧的同窗,似乎想说句什么,又放弃了,“算了,你这么想也可以,挺可爱的。”   “什么意思?”歌姬满脑袋问号。不过她没有纠结太久,被冥冥轻而易举地带跑了话题,认真学习护肤品和化妆品的各种知识点,在药妆店跳跳捡捡选了半天,终于拿到自认为很满意的彩妆,让店员装了起来。   那头,冥冥也选好了一套护肤品,结完账,两人一起走出药妆店。这次不仅给学妹买了礼物,在冥冥的推荐下,歌姬自己也入手了一些化妆品。   庵歌姬举起一套化妆刷,对着大小不一的刷子看了又看,“这些刷子有什么区别吗?”   “慢慢来,都试着用一用,以后就知道区别了。”冥冥悠然地开口。   “不,对这个家伙来说没区别吧。”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大脑还没分辨出来人是谁,但是庵歌姬的内心已经开始涌上怒火了。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某个白毛臭屁后辈正扯着恶劣的嘲笑表情。   自以为很正常的五条悟仗着身高腿长,低头一眼看清了歌姬手提袋里的化妆品,“本来就是这副模样,穿上巫女服都显得很普通,比别人差远了。这些能有什么作用吗?”   “五!条!悟!”庵歌姬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坏了她一天好心情的嘴欠人渣学弟,怒火中烧。   倒是一旁的冥冥淡定地打了个招呼,似乎对于五条悟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嗯,”人渣学弟肯定般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听。”   哈,歌姬要被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再次刷新认知下限了,她脑海中激烈地组织措辞,好不容易想到一句回嘴,结果就只见到白毛狂妄后辈的背影冲他们比着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了~”   庵歌姬拳头紧握:啊啊啊!来不及骂回去,更气了! 第26章 樱花坠   小林鹤举着手中到底还是被店员小姐倾情推销出去的桃铃,哭笑不得。她说自己不需要桃铃也是认真的,毕竟,她现在可是五条家六眼神子的【未婚妻】,再去拿一个招姻缘的铃铛,仿佛会有些不妙的联想。   街头,远远的,一道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近了,他顶着一头白色短发,柔顺的发丝和本人桀骜的性格截然相反。五条悟双手插兜,走路大摇大摆,乍一看仿佛和街边的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似的闲逛,但是小林鹤可以肯定,他已经看到自己了。   高个子的白发咒术师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稍一弯腰,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只手,拉下墨镜,用湛蓝湛蓝比初夏的天空还要明亮的双眼注视着她。   “穿不穿巫女服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他捏着下巴思考着说到。但是大脑中完全没有细想,为什么自己就会觉得小林鹤穿巫女服比别人更好看这一点。   小林鹤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五条神子目光一扫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粉色桃子铃铛,好奇道,“这是什么?”   小林鹤犹豫地说:“求姻缘的铃铛,店员推销太过热情,没办法只能买了。”   少女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小小的桃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为你的‘未婚妻’还去求姻缘,哈哈,怎么看都不像话嘛。”   白发的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他一把从少女手中拿过铃铛,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意地收进口袋,而后一耸肩膀,“送给我就好了。”   你求的姻缘,我收下了。心底似乎有这样一句话一闪而过,灼烧得他胸膛发烫,又被他兀自按压下来,刻意忽略过去。他转而理所当然地想:毕竟自己也是眼前这个人的保护者。   她的为难,她的喜悦,她的一切,自己收下,也不是当然的吗?   白发少年的手掌按住了小林鹤的头顶,不明所以的少女没法抬头,也看不到热气涌上少年的脸庞,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看向对方摊开的另一只手掌,一个粉色的樱花坠子躺在他的掌心。   自从买过这个樱花坠子后,明明还和小林鹤有过那么多次的交流,他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明明在中间还给少女送了芝士蛋糕之类的不同甜品,分享这些美食的举动都是那么正常,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不起眼的樱花坠子,他怎么都没办法送出去,就好像缺少送出这个礼物的理由一样。   而今天,他终于找到了送出的理由。   那少年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传到耳中,“作为交换,这个给你吧。”   小林鹤拿起五条悟掌心这条眼熟的樱花坠子,比着阳光看了看,除了颜色不同,是粉色的以外,它的造型风格和前两天自己在庵歌姬那里见到的十分相似。   歌姬是怎么说的呢——学妹排了好久的队,买的限量款,其中粉色还售罄了……   五条悟已经调整好表情,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被揭穿的边缘岌岌可危,自然地开口:“路边看到随手买的,配强行推销的铃铛,岂不是正合适。”   小林鹤抿嘴笑起来,轻轻地眨了下眼睫,心中有欢喜,嘴上却调侃地叫起了另一个称呼,“我很开心哦,谢谢悟大人。”   忽然,她感到有热源接近,而后脸颊被五条悟的双手拉起,对方扯着她做了个怪样子,研究一样看来看去。   “切。”他轻嗤一口,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走心。   于是小林鹤的笑容更大了,她看着少年,一字一句说到:“我是认真的。”   身高腿长的白发咒术师和矮他一头的便服巫女行走在街上,两个人的脚步都很慢,也很合拍。从外表看来就仿佛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和街上成双成对的行人没什么区别——唯一可能惹人注目多看一眼的,就是两人出色的外貌。   “又是去浅草寺啊。”五条悟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身为东京的知名景点,浅草寺已经被人逛得熟透了,他去过不止一次,因此毫无新鲜感。   小林鹤倒是很淡然,“总要给我们升温的感情一点发酵时间嘛。”   “是的是的,”五条悟道念书似的念叨,“我邀请你来这儿游玩,见面之后,发现对你很是想念,于是顺理成章地邀请你留在东京。”   他天空一样的蓝眼睛从墨镜后面看向身侧的少女,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你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摆脱五条家那些烂橘子的视线,合理消失一段时间了。”   小林鹤心情很好地把玩着手中的坠子,初夏消失殆尽的樱花重新绽放在她的手掌,闻言也是接着说,“那可真是非常感谢五条君了。”   “为什么选在浅草寺啊。”少年不满地说,“新宿、涩谷、海族馆、甜品店,哪个不好吗?”   “所以感谢五条君啊,就当是陪我进行的事先调查。”   现世的东京和曾经的江户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可以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但这片现代城市中难得一见的江户风格建筑地区还是保留了原本的不少风貌。就在浅草寺的不远处,曾经江户时代有名的剑士冲田总司病逝的地方,修建了一个小小的神社。   冲田总司的终焉之地,如今的今户神社里还印着这位天才剑士生前留下的引人遐思的遗言,“身不动,隔过黑暗,花与水。”   在一百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私人的宅邸,冒然进去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盗贼,即使是身手远超人类的刀剑付丧神们都只能偷偷摸摸。如今,这里变成神社,来来往往的游客中,四处观察打量的小林鹤毫不起眼。   她暗自记下这里的地形,走过院落和门外的小巷,又比照着旧时的地图一路观察是否还有相对开阔点、更适合战斗的地方。   身旁的少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脚步倒是始终不离她的身旁。   在少女逛完这一带后,又抬头望向浅草寺,可以说是这个区域影响最大的就是这所寺庙。所以即使早有参观过,她还是和身边的五条悟转身走向这个“俗透了”的景点。   比起以往仅仅是走马观花参观者的身份,小林鹤如今对寺庙的地形是花了十分的注意力去记下,并牢牢背住寺庙各个区域的分布图。   周末的人流量很大,热闹的景区中,贩售旅游纪念品的地方也围住了不少人。寺庙的热销纪念品中,除了因为ACG文化等原因闻名海外的御守外,本地人其实更喜欢买一种盖着红色印章的“御朱印”来祈求祝福。   今天大概是为了招徕更多游客,寺庙恰好推出了另一种印章,不是祈福物品,而是复古的周边——“复刻古时印鉴,浅草寺传统印章大揭秘!”   这样即使是信仰各异的人,也可以当做单纯的旅游纪念品买过去,促进寺庙周边销量。   小林鹤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也买了一份复刻的印鉴。 第27章 送行   等到两个年轻的咒术师和巫女走出雷门后的商业街时,已经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小林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对接下来的出阵有了规划,而五条悟——   白色短发的咒术师带着小圆墨镜,嘴里叼着一串红白相间的草莓团子,手里拿着宇治抹茶可丽饼,臂弯还挂着撒了黑芝麻的拔丝脆皮白薯。   投喂人小林鹤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手创造的画面,她还举着另外两串不同口味的团子,只是自己并不吃,在等面前的甜食爱好者。   仿佛是男女朋友的处境,但是这一高一矮的少年少女却身份对调了,巫女小姐像是那个只管投喂买单的男朋友,咒术师先生变成了会被每一道美味点心吸引的女朋友。   五条悟原本已经被这些来自黑发少女送上的甜食收买,心中那点不满也应该消失殆尽了——这点确实是如投喂人所料,谁知,看到少女这副模样,他内心中又突兀地产生了点躁动,就好像,好像非要让眼前的人产生别的情绪他才肯善罢甘休。   于是,在本性中那点恶劣因子的作祟下,白发的高个子脚步一转,停在小林鹤面前,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举手中的可丽饼,对着撒的满满的抹茶粉就是一吹。   绿色的抹茶粉纷纷扬扬,散做一团尘雾,风也似的同时弥漫向两个人。但是身怀无下限术式的咒术师一点不慌,他的能力可以让一切事物永远处在无限接近但是却始终接触不到他的状态,于是那些绿色的粉末就在他的身前停住了。   扑簌簌落下的抹茶粉淋了便装巫女一头,她的发丝、衣服、脸颊上都是绿色的粉末,刚才只来得及闭上眼睛的小林鹤就连睫毛上都有抹茶粉。   确实如六眼咒术师所料,巫女小姐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几乎是满怀期待地、等着看到她是否会发脾气、是否会有更多的表情。   而后,刚刚偷袭过别人的五条悟,就被小炮弹一样撞进怀里的小林鹤撞懵了。少女猛地扑了过来,身高刚好矮五条悟一头的少女这一跃,又弥补了不少差距,于是就把头上、脸上、身上衣服上的抹茶粉,就那么正正好地分给面前少年一半。   白发咒术师面上还挂着错愕,脸颊上蹭着分享过来的绿色粉末,下巴、脖颈、胸膛也粘的有抹茶粉。明明拥有着【六眼】这样绝佳的观察能力,他却还是被少女的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而他只有主动才能开启的无下限术式,就这样还来不及发动,被人突袭成功了。   “哈哈,”对眼前的景象很是满意的巫女小姐单手叉腰,开怀地笑了起来。   一定是因为【六眼】只擅长观察咒力流动,于是没有丝毫咒力的意外人选才能把他这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最强之人搞成这副狼狈样子。五条悟心中默默地找了个理由,然后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因眼中看到的灵力而揭穿小林鹤那层虚假的伪装。   他弯腰前倾,逼近少女,极为压迫感的身躯渐渐笼罩下来。而后,黑发少女举起的同样沾满了抹茶粉的团子就塞进了他口中。   “新口味哦。”小林鹤欢快地说到。   五条悟嚼了嚼,清苦的抹茶粉下,丸子的软糯和糖霜的甜蜜也纷纷涌现,还有草莓酸酸甜甜的滋味。   也不错。   而后两人只好用湿巾擦掉一身的抹茶粉,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还需要对方帮忙。黑色长发的巫女就那样乖巧地,任由身材更高挑的白发咒术师一点一点擦拭她的发丝。顺滑的黑发就在他的手下,少年的掌心触摸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擦拭的动作变慢,也格外细致。   结束后,他仿佛还有点不舍。   “快,低头。”少女催促到。五条悟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举着湿巾的小林鹤擦掉他脸颊上的抹茶。擦干净后,少女后退一步,把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一圈,有点不满意:“哇,你穿的深色衣服看不出来,我的浅色线衣上抹茶可是很明显的。”   一分钟后,等到街边的路人再看到这一对幼稚鬼时,女生衣服上沾满绿色抹茶粉,而男生的上衣也有可丽饼白色的奶油昭然彰显存在感。   偷笑声从两旁传来,五条悟毫不在乎,只是侧头看向注意到动静的小林鹤。   恶作剧成功的巫女小姐轻松地说:“别人觉得我们吃相很差哈哈。”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一天的“感情发酵升温”结束,两人回去之后,小林鹤问五条悟,“要为我送行吗?”   休整一晚后,审神者小姐拉着无灵力少年一起跨进时间夹缝的本丸庭院。在现世,一年中只有短暂七天花期的紫藤花像是流苏一样挂满屋檐,挤挤挨挨地盛放由浅至深的花蕾。   昨天一天时间,也够刀剑付丧神们准备好要携带的刀装和干粮,出阵的队伍正在穿戴盔甲。   最先注意到两人的是一柄小短刀。   包丁藤四郎浅棕色头发的小脑袋扬起,圆圆的脸蛋和圆圆的眼一起洋溢着开心,他跑向小林鹤二人,“主公,还有五条先生,早上好!”   打完招呼后,他激动地说,“能和主公一起出阵,我好开心啊~最喜欢主公了!”   然后,小声地默默念叨着什么“人·妻最棒了”之类的话。   五条悟眼角一眯,大步迈向前,捧着小短刀的脑壳把他这个豆丁举了起来,“小鬼头,注意点,这可是我的‘未婚妻’。”   包丁藤四郎一通哼哼,还在唧唧歪歪念叨,“所以才最棒了。”   小林鹤及时在白发少年脸色变得更危险前把小短刀解救了下来。   她知道口出狂言的短刀付丧神其实少不经事,问起这个嗜好的缘由,竟然是“她们会摸摸我的头,又会给我点心。”但显然,这个孩子的前任审神者不了解,或者说也不愿意去了解这一点,刚唤醒包丁藤四郎后不久,那名审神者就被包丁的一通爱好发言激怒了,她恶心得立马把包丁扔得远远的。   倒是懵懂的短刀付丧神不明白缘由。他没听懂审神者带着恶意的口吻,也没注意到他人不忍的眼神,开开心心地踏上寻找温柔人·妻的旅途。直到再也联系不上本丸,都还以为是自己迷路太久,跟不上远征的队伍,才会被抛弃遗留在历史中。   刀剑倘若离开了审神者的供给,渐渐地灵力消耗殆尽,也会变成普通的凡铁冷刃。   在草丛中躺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被另一个有着“未婚妻”身份的审神者唤醒了,快乐地奔向这个满足他爱好的幸福本丸。   今天为了出阵,小林鹤虽然还是白襦绯袴的巫女服打扮,但早已把褶裙一样的行灯袴换成了更加便于行动的马乘袴,是类似宽阔长裤的样式。上面束着腰带,一个淡粉色的樱花坠子挂在其间,随着她的走动在绯红的布料上一摆一摆。   其他注意到两人的刀剑们也纷纷打招呼,比起刚刚的小短刀,大家的举止都显得相对正常一些。小林鹤走向准备就绪的出阵队伍中央,回头环视一圈,本丸的刀剑们都出来送行了,纷纷站在长廊的屋檐下。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个白发神子的身上,“我出发了。”   这人说,“平安回来。” 第28章 痕迹   表盘转动,光阴倒转,刹那间他们就来到了接近一百四十年前的江户浅草地区。   夜幕下,今户的松本良顺家宅邸看起来一片平静,没有挂白布,没有吹哀乐,仿佛不曾有个天才的剑士在昨日陨落。房屋的主人,幕府的御医松本良顺似乎早已忘记了两年前被他下了“结核病”诊断的病人是谁,与幕末天剑冲田总司没有丝毫的联系。   但其实,在冲田总司败战之后,藏匿起他的正是宅邸的主人。昨日夜间,这位陨落的剑士已经被宅邸主人送到他出生地附近的专称寺,悄悄安葬了。   加州清光的眼眶红了起来。身为曾经因在池田屋事件中断掉刀尖而被抛弃的武器,他曾经并没有跟随冲田总司走完这一生,但是在化身为付丧神之后,一次次出阵任务中,他也清晰明了地认识到了自己曾经的主人,往后会有怎样的种种经历。   他是冲田君最为熟悉的利刃之一,也是冲田君不请自来的偷偷学习的门客。是这位剑士高超的武艺,勇猛又直率的性格,和曾经抛弃他的经历,共同塑造了加州清光的化为付丧神后的整个为人。   审神者小林鹤很体谅他,带着整个队伍没有前进,给了黑发红眸的打刀纾解胸中情绪的时间。待他的情绪平复后,少女才对众人说到,“我们去看看大和守君遗留之物发现的地方。”   在今夜,这间屋子显得分外冷寂,屋内已经被收拾干净,没有人,也没有多余的物件,丝毫看不出昨日这里还藏匿着一位病重的剑士。   刚被修复过的次郎太刀今日坚持要继续出阵,因为他也是最熟悉上一次发现的人。艳丽逼人的大太刀付丧神一指屋内的某块榻榻米,“安定君的编织绳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小林鹤对着屋内空间估量了一下,这可能是曾经床铺的旁边。   次郎接着道:“绳带是被仔细叠好放到这儿的,我们猜测,这应该不是无意间落下的,应是安定君自己留下的东西。”   就在昨日,冲田君病逝之时,在其他人都还没有到来的时候,那个穿着和冲田总司相似的蓝底白纹羽织的少年,珍重地将自己的信物叠好,放在了旧主的枕边。   他的旧主可曾在临危之际睁开双眼、望向来人?他可曾看清这个一路默默跟随者的脸,可曾感到一丝熟悉?可曾认出那扎着蓬松马尾、身着蓝色羽织的少年与自己爱刀的相似之处?   今天出阵的队伍不知道这一切,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继续寻找下落不明的打刀。   “刚发现之后,我们还没来得及仔细探查周围,就侦查到了检非违使,也是我们上次出阵第二次遇到检非违使,于是大家纷纷去到外面迎战了。”次郎太刀此前已在本丸向大家讲述过上一次的经历,他们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出阵,居然会连续遇到两波检非违使。   “所以我们猜测,安定君可能也是遇到了这群敌人。”   小林鹤点了点头,她从加州清光手中接过了大和守安定遗留下来的蓝色绳绦,穿着黑色风衣、身姿纤细的打刀付丧神蹙起双眉,看向她的红眸中充斥满恳求和希望。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背负着一振兵刃的希望与信念,少女审神者捧着编织绳的双手合十。   而后,灵力霎时从她的掌心泄出,带动得衣袖鼓起,涌出气浪。那轻盈的灵力缠绕上蓝色绳绦,从尾端开始一点点浸满编织绳,又顺着绳子蔓延出去,渐渐地,在屋内也勾勒出浅淡的痕迹。   这是大和守安定曾经在这里逗留过的痕迹。   和蓝色绳绦相似的气息逐渐在屋内聚起,渐渐地被绳带吸收,它仿佛有了更多力量一样,一点细微的荧光从屋内指向屋外。   “走,我们去看看。”审神者道。   出阵队伍一起顺着指引追了出去,在小巷和屋顶间轻盈地穿梭。身材最为灵巧的短刀包丁藤四郎打先锋去侦查,加州清光心中焦急,也紧跟在前去寻找挚友。烛台切光忠和鲶尾藤四郎分别护在她的身侧,大太刀次郎断后。由于这次审神者本人也上阵,原本六振刀剑组成的队伍便只有五振。   那荧光组成的痕迹忽明忽暗,微弱极了,像是随时能被夜风吹散。   几人一路追至相对开阔的河岸边,停下脚步。今晚月色并不明亮,黑压压的隅田川把这点光明也吞噬,只听见初夏的汛潮携带起滚滚波涛用力地冲向前方。   荧光组成的路引就消失在了这里。   “安定君是跳到河里洗澡,被冲走了吗?”鲶尾藤四郎发挥他的奇思妙想。   烛台切光忠嘴角一抽,还好夜色昏暗,没人看到太刀流露出的不帅气的表情,“大和守君他又没有被你丢马粪,不会看到河就想跳下去洗澡。”   “嘿嘿。”因为马当番时在本丸恶作剧了一通,所以被赶来出阵的胁差长马尾少年挠头。   还是视力最好的包丁发现了踪迹,“这里这里,主公,这里有奇怪的痕迹。”   小林鹤走到一脸邀赏的包丁藤四郎身前。   次郎太刀弯腰,捻起几块碎石,小石子们裂成两半,像是被人用刀从中间锋利的切开。再仔细看地上,那道痕迹确实像是被刀光扫过的地面。   几人在周边探查一番,又发现了几道这种刀光留下的痕迹。从范围大小和种种刀痕判断,当时在场的人员绝不止有三两人。这是一场一对多的战斗!孤身一人的大和守安定,昨日就在这里,举刀迎战围攻他的敌人。   巫女打扮的审神者下了判断:“次郎猜测得不错,大和守君应是也遇到了难缠的敌人,极有可能和频繁出现的检非违使有关。”   灵力的指引到此结束,如果大和守安定对阵了检非违使,那他之后怎样了?为什么没有更多的指引?   他究竟是逃脱了、重伤了、还是……碎刀了?   正在苦思的审神者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背后,空气中突然浮现点点涟漪,几振暗色的刀剑从涟漪中探出,而后是骨架覆盖着死肉般苍白的手,蓬乱的发,以及最后,闪烁着红光的眼! 第29章 勾连   闪烁着不详气息的敌军之刀从后方袭来,在距离目标还有数尺之时,偷袭者被牢牢架住了。自侧面而来的付丧神手持太刀,烛台切光忠稳稳抗住敌人的一击,在他头顶,一道灵巧的身影跃起,包丁紧握短刀自上而下刺向敌人。   “以为我们会毫无防备吗,就在你们曾经围攻过大和守君的地方?是否太过轻视我们了。”审神者少女的灵力涌动,像无形的风一样缠上眼前外貌可怖的敌人。   次郎挥动大小远超普通兵刃的本体大太刀,长长的刃光划过,被缠住脚步行动迟缓的数名敌人立马重伤消散。   但这没有结束。   又是点点涟漪在空气中浮现,苍白的躯壳从中间浮现,手臂上有着如寄生一般缠绕而上的骸骨,骸骨之下握着刀柄的手和骨刺仿佛融为一体,这些闪烁着红光的敌人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冲了上来。   加州清光和鲶尾藤四郎同时握紧手中的刀剑,一起冲上前去,配合着使用“二刀开眼”。   又是骨刃和冷铁相击后产生的破损之声,战败者消失,而后,又有暗红色的光芒重新涌现。   这些时间溯行军人数太多了!   就如同昨夜一样,普通的时间溯行军,大和守安定身为出阵经验丰富的刀剑付丧神,一定也不在话下,可是昨天他面临的是一群敌人的围攻。   今天的小林鹤一行人也落到了相似的阵地。一波又一波的时间溯行军在空中浮现,车轮战一样的硬生生用数量拖累他们的体力消耗。几轮下来,伤亡的敌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这边的刀剑付丧神们也纷纷气喘吁吁,盔甲上留下了敌人的刀痕。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小林鹤想。   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不断冒出,而他们的精力总有日漫韩漫广播剧都在Q群⑤2四⑨0吧1⑨2耗尽的时候。是不是需要提前撤退返回本丸?但是大和守安定的线索就在眼前,他的消失一定和这些时间溯行军有关。   还有,次郎太刀上次带队出阵,连续遇到两波检非违使,现在看来也和这些人数众多的时间溯行军脱不了干系。检非违使经常会在时之政府和时间溯行军派兵遣将活跃频繁的地区出现,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为数众多的溯行军引起了检非违使,而此世的昨夜次郎太刀一行人正好撞上,还替他们挡了刀。   那个时候,应该就是大和守安定正在隅田川对战时间溯行军之时!   但是还有一点说不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溯行军出现在此时此地?   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历史事件,没有值得他们的派遣队伍去推翻改变历史的价值,这只是天然理心流的耀眼剑士陨落之地,仅仅对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这两振刀剑来说意义重大。   除了本丸为了搜寻大和守安定,一路顺着冲田总司的人生轨迹来到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时间溯行军也出现,他们看上了什么,还是说——   小林鹤一定神,暗想:我们和大和守安定君都恰巧撞到了时间溯行军在做什么事?   这是有可能的,听说在时之政府名下常规的本丸中,审神者们派遣刀剑出阵,都是由时之政府事先派狐狸式神通知某某地区发现了敌人。在这些通知之外,在时之政府的探查范围之外,敌军的行动总是晦暗不明的。   战场中央的巫女施力,大量的灵力涌动之下她的衣袖和束在身后的黑发高高扬起,通过九年间持续不断的练习,年纪不大的少女对灵力的运用也如臂使指,那股力量可以轻灵地环绕上同伴们的身躯,驱散疲惫注入新的力量,缓解他们被敌人围攻陷入滞涩的处境。这力量同样也可以如同看不见的长索一样被驱使着挥向敌人,将敌人的身形震荡的后退。   潮湿的水汽从奔流的长河中蔓延向河滩,在外围裹挟上敌人铁刃冰冷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弥漫向战场,就像不断拍打岸边的潮水般一次次冲刷向审神者和付丧神们。   源源不断地……   站在战场中央的小林鹤双眸炯炯有神,她想,这个形容,这个场面,似乎似曾相识。她就在几天前,也遇到了一个仿佛不会力竭的敌人,就在京都洛山高校,那只咒力无穷无尽一般源源不断用黑影围攻她的咒灵也曾让小林鹤挥动的刀尖凝滞。   眼下时间溯行军们被她刚刚的灵力一击,战场恰好清出一片空来。巫女审神者短促地喊道:“鲶尾、加州君,掩护我。”   而后,她一头冲向敌军出现最密集的地方。如同一头羊跑向狼群,凶猛的捕食者欣喜的等待饱餐一顿。小林鹤能够感受到时间溯行军们的虎视眈眈,他们的被自己的灵力压迫得后退乱了阵型,可是眼下也正在一边调整一边等待着给这个闯入的审神者蓄力一击。   但她不是孤身一人!   加州清光和鲶尾藤四郎紧跟在她左右两侧,手持打刀和胁差的两位付丧神英姿勃勃,身形迅捷,挥动刀光带走敌人的生命,为她的周围清理出一片空间,开拓出继续前进的道路。   近了,近了,足够近了!小林鹤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裂成两瓣的金色表盘——是在洛山高校的实验楼中发现的那一个。她的灵力环绕表盘,而后延伸出去,洁白的荧光在空中浮现成一条线,直指眼前敌军身后之处。   “这里!”   小林鹤的提醒声刚落下,鲶尾藤四郎已早一步迈出步伐,经年的熟悉让他们的默契不言自明,胁差少年长长的马尾扫过,无所畏惧般的猛地跑向灵力指引的目标处。   落后一步的加州清光挥动打刀,逼退身边密集的敌人,在他的帮助之下,鲶尾藤四郎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灵力指向的终点。   “啪。”似乎有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明明战场上刀兵相撞、敌人的嘶吼、急促的脚步……有着这么多这么多的声音糅杂在一起,可是,小林鹤好像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这一声并不算明显的破裂的声音。   随之,空中仿佛没有停歇的涟漪消失了,敌人的援军供应停止了。   果然有用!小林鹤舒了口气。在刀剑付丧神们熟练的配合下,敌人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己方的势头越来越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场上的时间溯行军全部歼灭。   小林鹤走向前去,她手中裂成两半的金色表盘像是一个起点,莹莹的灵力将它和终点相连。在那里,她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表盘。   鲶尾将刀尖拔出,塞给加州清光,他知道加州清光思念挚友心切,“你和审神者研究一下这是否和安定君有关。”   接着,胁差付丧神转身奔向另一边的同伴们,继续清扫剩余的敌人。   黑发红眸的打刀少年捧着同样有灵力荧光环绕的表盘,抬眼看向审神者。两人就好像捧着线团的两端,同时沿着灵力划出的线渐渐走近,直到只有寸步之遥。   加州清光双手递上表盘,“审神者大人,请……”   突然,表盘脱离了他的手,仿佛被吸引一般飞向前,与此同时,小林鹤也觉得她手中握住的碎掉的金色表盘产生某些力量,想要从她手中飞出。她用力握紧手中之物,两个表盘越来越近,相互缠绕,瞬间,一阵刺眼的白光显现,在夜色中炸开,站在中间的小林鹤感到一股引力拉扯着她投身扭曲的空间。   不好!   就在她身旁的加州清光一手抓住少女的手,一手握紧自己的本体打刀狠狠砍向缠绕的两个表盘,尖锐的爆鸣声刺破空气,刀被看不见的无比沉重的东西阻挡,加州清光的刀尖只是堪堪砍向表盘,就不能再前进分毫。   他感到身上的力量迅速流失,瞬间虚弱下去,助长得白色光芒越盛,自己和被他拉住的小林鹤一起卷入扭曲的白光中。   等其他刀剑解决完缠斗的敌人赶了过来,空旷的河岸边,除了密密麻麻的碎石子,地上干干净净不见一物。 第30章 异境   隅田川冷冽的河水边,不甚宽敞的小道两侧枯草丛生,冬季渐渐进入枯水期,河流没有上冻,但是河床到底还是袒露出来一些。这个时候在河边的人已经少了,母亲们都会嘱咐贪玩的孩子少去河边,以免只顾着玩水着凉再受一场风寒,这可是会要命。   因而,孤身一人行走在河边的那个身影也就愈发让人瞩目。那是一名少女,比起这个时代的同龄人来说显得身姿高挑,穿着小镇町娘常见的麻叶花纹的衣服,漫步在枯草地的小道上,时而看一眼碎石子遍布的河滩,时而回望身后的雷门和浅草寺的方向,有时,也会隔过河川,目光淡淡扫过一片被黑板高墙包围起来的“城郭”。   少女看起来就和雷门后的仲见世——也就是后世成为商店街的地方——上的商户家女儿一样,悠然在河边漫步,但是和那些町娘不同的是,她,怀中还抱着一振刀。   小林鹤抱着加州清光,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驻足。这片河滩上分外干净,暗色的碎石滩上找不到一丝刀光剑影的踪迹,这是当然的,因为不仅仅在于当时他们是在夏天的隅田川边与时间溯行军战斗,而此时已经是冬日……   不仅仅是一个季节的变换,此世距离当时的那场战斗,又相隔了一百多年。她现在所处的历史,是距离2005年的现世大约两百多年前。   那日,有可能是受到时间溯行军和咒灵处发现的两枚表盘相互吸引的作用,这两个制作工艺风格与时之政府一脉相承的表盘之处出现了时间乱流,加州清光用力挥刀砍下去想要劈开相连的两个表盘,自己却被抽走全部灵力,而后,和小林鹤一起掉入这个更早一些的历史。   在穿梭狂乱的时间风暴中,小林鹤紧紧握住不断流失力量的加州清光,等她再一落地,就发现,这振打刀的付丧神姿态已经消失,只余下红黑相间的刀剑在她手中。   她尝试着持续输入灵力,其丝滑和顺畅的程度远超预料,但是不管输入多少灵力,打刀付丧神终究没有现身。   她又尝试着去联系本丸,可是不知是不是受时间乱流的影响还没有从她身上彻底除去,少女审神者没办法做到准确定位本丸。身为躲避时之政府的黑户,她也不愿轻易尝试不准确的坐标,那很有可能会将祸事引向自己的本丸。   但她遇到的也不全是厄运,就如同分外丝滑地向打刀灌注灵力一样,自从来到这里,小林鹤就感觉到自己对灵力的使用好像变得更加顺手,更加容易。这不是说她突然就点亮了灵力精通+10级的技能,更像是……   更像是周围的环境中都存在着一种助力,从风中、从雨中、从阳光中、从河流中,都有力量供她驱使。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在2005年的现世,她感受不到由人体不断散发的负面情绪产生的、滋养咒灵或是供给咒术师驱使咒术的咒力,也无法从周围获取太多灵力,更多时候要靠自身的锤炼产生的灵力。   但是在这里,她明显感受到,环境中灵力的浓度不同以往有很大的提升!巫女小姐心中有个猜测,只可惜观察工具不在手边,没法验证,她暂且把想法压了下去。   另外有一个更好的消息,是关于大和守安定君的。   当这位审神者将怀中一路带过来的蓝色编织绳,也就是大和守安定曾经贴身佩戴之物,重新施加灵力试图寻人时,就在岸边,有星星点点的荧光浮现,隐约指向浅草寺前雷门的方向。可惜比起后世灵力枯竭,此世空气中尚存的对小林鹤来说充盈的灵力反而成了碍事的缺点。   寻人的标记浅浅向前延伸一小段,就越来越淡,越来越飘散,这是被空气中的其他灵力冲散了,很难准确定位大和守安定遗留下来的灵力气息。   但是此振刀剑既然存在于这个世间,就是已经幸事。当小林鹤将这个消息讲给沉睡的加州清光听时,她似乎隐隐察觉到,手中的这把刀剑轻微震颤了一下。   少女收起刀剑,怀抱这振拥有人心的铁刃,走回了雷门仲见世。   商店街上,一家店铺旁,正在招揽客人的老板娘看到小林鹤,立马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巫女大人,您回来了。”   小林鹤颔首,口吻亲和地和对方寒暄了几句附近的环境、气候之类的话,然后走进了店中。正在忙活的老板将热气蒸腾的人型烧——是类似鲷鱼烧,不过形状有所区别的点心——打包给客人,飘散溢出的香气让很多前来浅草寺的香客都停下脚步,忍不住买上一个尝尝。   忽然,一片苇叶包裹着的灯笼形状的人型烧递到小林鹤面前,老板木村用手巾一擦头上的汗水,露出不算白的牙齿,爽朗地说,“刚出锅的,很热乎,您尝尝。”   她道谢收下了。   对她这么热情的老板木村夫妇,不仅仅是因为收了她借宿和购入老板家旧衣裳的钱财才这样的,事实上这钱也是小林鹤好说歹说才劝两人收下的。   最主要是,老板家的小孩几日前因在河边贪玩,后来起了高热,连续几天都不见好。在这个吹一阵风都能带走一条小孩性命的时代,夫妇两人的天都要塌了,关了店门四处求药,去浅草寺上香请愿,路过的野狗都想要捞来让它吼两声驱邪,可依然拿小孩的病没有办法。   一身白襦绯袴的小林鹤从他们身前走过,就这样映入两人的眼帘。   老板娘激动地拦下她,“您是步行巫女吗?能为我家孩子开两副药,驱驱邪气吗?”   步行巫女,在这个时代也比较常见。她们走街串巷,或集结成群,或带着小童,从一个地区游走到另一个地区,会带着几副草药,展现下“巫术”,或是开一场热热闹闹的傀儡戏、歌舞奏乐之类的表演赚取些费用,就像是神棍和医生以及民间艺人的结合体,有时也会兼职一些皮肉生意。   小林鹤看着神情焦急的妇人,对她说:“我是从京都的神社来此地交流的巫女,不过也粗通一些医术。您先带我去看看您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吧。”   她用从自家短刀药研藤四郎那里学到的一些基础医学知识,治好了对后世来说只是患上普通感冒的小孩。木村老板一家感激涕零,得知巫女大人在寻找落脚之地后,诚挚地邀请她住下,还对她的借宿钱百般推辞。磨了很久,小林鹤才把出门前博多给她准备好的小判花出去一点儿。   现在大环境中驳杂的灵力把大和守安定的讯息冲散,单靠蓝色编织绳恐怕是找不到他了,但是对于如何寻找这振刀剑,小林鹤也有一点头绪。   她望向身后,越过小舟町,能看到红墙琉璃瓦的威严建筑,这是这片地区影响力最大的势力,浅草寺。   巫女从怀中抽出一张精致的信纸,上面盖着一方印鉴。 第31章 善人善报   清晨,正在沉睡的少女是被从隔壁传来的一阵吵闹声给吵醒的。   这些木板房子都不太隔音,因此,邻居一对夫妻的争吵也能清晰地仿佛就上演在她耳边。小林鹤打了个呵欠,困意消退了点儿,大脑也渐渐能处理她听到的声音信息是什么。   “……自从回来后,天天就知道盯着那头看,”尖利的女声像是打鸣的公鸡一样高亢,“生意也不顾、孩子也不管,家里的钱倒是花了不少,一天天家底都被你败完了,我看你的心思全都挂在黑板墙后面的娘们儿身上了!”   另一个男声先是辩解了几句,“我就是普通地发呆,那儿我就去了一次。”   可女人明显不信他的鬼话,“当我是傻子不成,天天望着那边,路过河边你恨不得眼睛都黏在黑墙上!你那是自己只想去一次吗?你分明是没那么多钱再去一次。钱都花光了,这家里剩下的人还过活不过活?”   于是男人也恼羞成怒了,“你个娘们就知道牙尖嘴利,除了撒泼你还会什么,这个家不都是靠我养着,我赚的钱我怎么花你管得着?我想花给谁花给谁!”   女人痛骂起来,男人也气急败坏,声音一个赛一个高,震彻街道的争吵声仿佛能从雷门一直传到小舟町的灯笼下。   这时,一道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小林鹤借宿这户人家的木村老板。他左劝劝男人右劝劝女人,又道:“我家孩子大病初愈,还需要休养。这边有新做的人型烧,专门拿过来送给你们,让家里小妹也尝尝。善人善报,善人善报,谢谢两位的多多包涵”   有脾气宽和的木村老板在中间劝架,又先把两位邻居高高架起感谢一通,于是过了一会儿,这小小的插曲就平息了。少女洗漱完毕,在老板娘的旧衣服外面罩上自己那套白襦绯袴、标志性的巫女服,又将昨夜写好晾干的信纸折起来塞进怀中,准备下楼。   才出楼梯口,她遇见一个小萝卜头。   小孩四五岁年纪,踮着脚头冲窗外,往刚刚争吵的人家方向看得很认真。他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看得出来很是发愁。   小林鹤蹲下,“愁眉苦脸可不利于养病哦,心情要放松点,病气才能早早远离你的身体。”   小男孩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认出给他看病施药的来人:“你是救了我的那位巫女大人!”   “在愁些什么呢?”巫女大人笑着问。   对于这个待人非常和善、法力又很强大的巫女,小男孩很是信服,他立马就向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巫女大人倾诉苦恼:“自从隔壁叔叔变成这样以后,就老是吵架,他们家小妹也总是哭,好久没有笑过了。”   小男孩纠结了一下,出于对巫女的神通信任,先是觑了一眼楼梯上没有自己家大人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接着说:“我其实就是想让小妹开心起来,才会去河边寻宝,中了风邪。巫女大人可千万不要向我爹娘说啊,我怕他们也会去怨隔壁的小妹。”   “寻宝,河边?”小林鹤重复道。   萝卜头冲她招手,巫女会意地附耳过去,就听到男孩小声地说:“我前几天在街上听到的,有个来上香的武士大人,就在河边捡到了宝贝!”   巫女回过身,蹲下的姿势能让她平视男孩,她的语气温和又认真,“拜托了,木村小先生,能仔细给我讲讲吗?”   男孩看着漂亮的巫女姐姐,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解释,“现在河水变低了,河底就会出来了,”他还不懂冬天的枯水期,用自己的语言描述,“武士大人说,他被神保佑了,在新露出来的河床上捡到一个宝贝,是个古……古……古董刀,要有上百年呢。我就想也去找个宝贝,是不是古董、多久的都行,只要能让小妹笑起来就好。巫女大人,你这么厉害,能不能也保佑一下我呀?”   小林鹤心中算了一下,大和守安定在真正的历史中,是在一百多年后才被锻造出来的刀剑,于此世算是未来。但是再次被时之政府唤醒成为刀剑付丧神的大和守安定,也确实是有了上百年的历史,这个武士如果很熟悉刀剑,能从使用痕迹、材质的陈旧程度上看出大和守安定的年头也不奇怪。   至于从河床上露出来……这很有可能是大和守安定在同时间溯行军战斗过后,流落到此地。她和对方极大概率都是因为敌人那能也改变时间的表盘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而大和守安定也许像加州清光一样灵力耗尽无法维持付丧神的形态,变成了本体刀剑。于是控制不了自身的刀剑砸入河床,恰巧被路过的武士捡到。   来浅草寺上香的武士吗?小林鹤抚上胸口,一层布料之隔就是她伪造好的信件,盖上了后世浅草寺贩售的纪念品印章。   她一点没有因为男孩的年纪而忽略轻视他,像是对待成年人一样道了谢,又找出原本给包丁藤四郎额外准备的糖果,递给男孩,“这个拿去和小妹分享吧,她也许会笑起来的。”   男孩快乐地跑下楼梯。   巫女则是想起木村老板早上劝架的话,善人善报吗?她会心一笑。   走在仲见世街上,能看到两侧店铺都开始营业,心诚的香客信众也纷纷赶往浅草寺,人流络绎不绝。这儿毕竟有着江户最知名的寺庙,千年的历史给它遗留下种种灵验的传说,就像是被海水拍打的海岸线,只要沙滩够长,足以在层层海浪的筛选下装饰上数不清的漂亮贝壳和海螺。   想要在这么多信众和他们携带的无数请愿中凸显出来,获得浅草寺僧众的帮助,就要动点小小的手段了。   身着巫女服,在人群中异常显眼,仿佛是走错场景似的巫女拦下一旁的僧人,行礼后递上信笺,面色不改地说起编造好的借口,“我是京都北野天满宫的巫女,接到贵寺的邀请来这里进行佛道与神道的交流,这是我收到的邀请信,请看。” 第32章 夏日蝉鸣   本丸,由原本的锻刀室改造成的收藏室里,刀架上的一振绑着紫色蝴蝶结的胁差闪起微弱的灵光。   他也是被少女审神者经年灵力灌输的刀剑之一,始终未曾醒来。小林鹤曾经在手握这振胁差时,错觉般,几乎认为自己能感受到刀剑的波动,可是她透过灵力深入胁差的内里,又好似贴在一层铁壳之外。一颗鲜活的心脏将自己套在铁壳内,就像封闭的内心,不愿重新醒来感受世界。   审神者如同不知道放弃为何物,一天天、一遍遍在灵力辅助下挥动胁差练习,将灵力几乎浸透胁差的每个角落,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没能敲开封闭的房门。   小林鹤沮丧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只是对黑色长马尾的胁差付丧神感到抱歉,“他今天还是没有醒来,让鲶尾又白期待一场。”   那时的鲶尾藤四郎脸上没有一丝失望的影子,在重复无数个这样的日子后,他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也或许是乐天派的性格让他永远不会放弃希望,“没关系的,总会有办法的。等到兄弟像我一样重新忘掉一切,应该就会醒了。”   少年胁差说,“失去记忆之后,一切反而会很轻松哦,审神者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啊,虽然这样好像很对不起辛辛苦苦把我和兄弟救出来的青江先生,毕竟丧失了对恩人的记忆。不如我去捉弄除了青江先生之外的所有人吧,这样他会不会感受到我的谢意呢?”   神经大条的脱线少年跃跃欲试,已经开始在脑内谋划恶作剧的场景。   如今,这欠缺的一点扣动门扉的力量,也在漫长时间的疗愈下,在本丸灵力的浸润中,终于达到了。   收藏室内,樱花花瓣裹着一个银色短发少年的身影出现,他穿着有铜制双排扣的黑色制服,一侧的臂膀上护着肩甲,紫色的蝴蝶结垂落下来。   “我是骨喰藤四郎。记忆所剩无几……”新出现的付丧神低声念着,忽然感觉到身周过分安静,这才注意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架子上摆放着一振振刀剑。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不对,不是正常情况下自己一睁眼会看到的样子。可是正常是什么样呢?骨喰藤四郎尽力回想,却也想不起来什么画面。   他推开收藏室的门,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大广间听到了响动。绘着松树和雀鸟的金色推拉门打开,银白色短发的少年迟疑着望向屋内围坐成一片的刀剑付丧神们,“你好……”   听到动静,刀剑们纷纷回望,待看清来人后,一个扎着黑色长马尾的男生眼前一亮,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太好了兄弟,你醒了!但是你醒的不是时候,我们的审神者丢了~~”   轻飘飘地声音穿过卷起的竹帘,响彻大广间直到另一侧的室内花园,在场的刀剑们表情各异。有搞不清状况的骨喰头上仿佛能具现化的问号,也有歌仙兼定额角挤出的十字。   紫发的打刀拉高声音,“是失踪了不是丢了,我们现在正在商量如何找到审神者。”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鲶尾藤四郎随口附和,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话让歌仙兼定脸色又黑了一度。   另一个有着茶色头发的青年很是镇定,对骨喰藤四郎道:“咳,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可以的话,要麻烦刚苏醒过来的骨喰殿下一起帮忙寻找主公了。”   “啊……”银发的胁差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他好像隐隐对审神者这个称谓代表的形象有些抗拒,但是内心的善良让他更倾向于帮助别人,更何况对于那个叫他为“兄弟”的人,骨喰藤四郎感到莫名的信任,“也,也没有问题。我是说,好的。”   茶发的莺丸点了点头,“那就按照刚才定的那样分组搜寻吧。骨喰殿下就加入鲶尾的小队吧,原本队伍里的歌仙暂时退出。”   搜寻的队伍陆陆续续出发了,鲶尾一边走还一边给骨喰讲解情况,虽然可以想象,他的描述必然有许多不靠谱之处。   众人又一次启动时间穿梭,不同上一次的是寻找大和守安定,这一回他们寻找的是刀剑的主人。   大广间现在只余下两人。莺丸凝视着歌仙兼定,“歌仙,有件事拜托你,请你的朋友也冒一下风险。”   “我明白。而且我也正有此意。”歌仙兼定道,“我会请朋友一起寻找审神者的。”   “还剩下一件事。”总是很安详偷闲的莺丸如今收起了悠然的模样,认真地说,“我也要通知到那位殿下才是。”   东京咒术高专的宿舍内,白发的一年级咒术师翘腿躺在单人床上,即使是在室内他也依然戴着墨镜,目光盯着自己手指上挂着的一个粉色桃子形状的铃铛。桃铃随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发出清脆的声响。   “叩叩”,敲门声忽地传来,床上的少年头也不抬,优秀的远超常人的五感让他刚刚就听出来人是谁,直接冲外面喊道,“进来吧杰,门没锁。”   黑发丸子头的同级进门口,挑着眉看向五条悟手中的粉色铃铛。这东西的风格好像不太会在男生身上出现,非常不搭调。但是他的同级生脸色太过坦然,一点点害羞和慌乱都没有,再加上这个人确实过于随心所欲,是会做出“因为好奇所以去穿一穿裙子”这种事情都不奇怪的性格,所以夏油杰自然而然地把这个粉扑扑的可爱铃铛当做友人的另一个突发奇想。   夏油杰直接解释,“悟,有熟人找你,他在校门口。”   “熟人?”   黑发同期给了个肯定的表情,“他是这么自称的。我问他是否是你的亲人或是朋友,他否认了,只说自己是你认识且熟悉的人。”   刚一看到校门外那个茶色头发的人时,五条悟胸口有些闷,产生了某些不妙的情绪。待他站到那个青年“人类”身前,对方向他打了个招呼,一开口就道明前来此地的缘由。   “五条殿下,主公失踪了。您是她重要之人,也十分挂念她。因此,在下前来将此事告知您。”   五条悟的心中重重一坠。那些种种不妙的猜测,终究砸落在地上。他耳畔产生了聒噪的轰鸣声,就像是如今夜晚开始出现的蝉鸣一样,这刚破土而出的虫带着泥腥味的躯壳爬到他的耳朵上,用腹腔的振动震响着他的鼓膜,愈演愈烈。   可他大脑却镇定地盖过嘈杂的声音,问向青年,“我能做什么?”   莺丸,“据我同伴所描述的当时的情形,主公的失踪可能和一个表盘脱不了关系。五条殿下,请问您清楚几天前发生在京都洛山高校的祓除准一级咒灵事件吗?” 第33章 万物有灵   白襦绯袴的巫女站在浅草寺正殿的门口,笔挺的身姿和正殿中慈悲的观世音菩萨像遥遥相对。   殿门中央挂着硕大的红色灯笼,四条粗长的绳索牢牢将灯笼下方固定,一个个与之相比显得渺小的男女信众在灯笼下穿梭,也时常会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阶下站着的巫女。   一个比丘走过来,为小林传话,“住持在五重塔上,邀您过去详谈。”   小林鹤随着僧人一起,绕过石狮子,行走在寺庙庭院中。冬季,高大的落叶乔木只挂着几片没掉光的枯黄干叶,那些矮松倒还是郁郁葱葱。幽幽的檀香味从松针间飘过,是从授香所请香的善男信女正在香炉前引燃。   穿过红墙与古木,五重塔到了。塔尖高高的金顶迎着上午的太阳,映射出仿佛比阳光还耀眼的光辉。   登上五重塔,小林鹤看到了浅草寺的住持。住持穿着与塔上华丽金顶不相符的深灰色朴素僧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巫女也回礼。   “拙僧还未曾听说,向北野天满宫发出过探讨佛、神两道之邀请。”住持灰褐色的眼瞳沉静地看着年轻的巫女,虽然是问出质疑,但他的声音很是平稳,不见什么锐利之色。   巫女满面从容,“也许是法师尊上事务繁杂,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未曾听说。”   “尘世俗务虽然繁重,愚僧也每日勤勉自身,倒也不至于对盖了本寺印鉴的邀请一无所知。”   “那或许,和法师您本人无关。许是这封信笺发出的时候,您尚且不是浅草寺僧人。”小林鹤口吻也很平和。   她说的也没错,只是,并不是旁人一听就会理解的、这封邀请信是在更早之前住持还没到浅草寺时写成发出的,她的意思是指这封信是由未来来到现在。   由她将未来的复刻的印鉴伪造之信,带到了两百年前的浅草寺中。   “不知这封不合时宜的信,是否给您造成困扰。”巫女问。   年迈的僧人用灰褐色的眼凝视小林鹤,“既有本寺印鉴,本寺自当招待。依拙僧所见,有困扰的,应该是阁下。”   小林鹤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慌乱,“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神灵恩泽万物,神道、佛道都是应百姓之苦的祈愿而来。我亦有苦恼,特来请教法师。请问贵寺僧人,是否有人知道几日前一个携刀的武士,现在所在何方?”   住持道,“敝寺每日香客不知多少,来上香的武士也难以数清。更何况,前来请愿还愿的信众们心中虔诚,往往将兵戈早早收起,愚僧又从何得知你想找的人是谁,在哪儿?此人又与你是何关系,寻仇还是结怨,怕是扰乱寺庙清净之地。”   巫女丝毫没有退让,直视住持,“寺庙清净,可是只见此处富丽堂皇之清净,不闻他人苦困吗?来这里的男女信众不皆是心有不平、心有不甘。从殿门前到黑板墙,高高在上的王公许下的愿望菩萨能听到,那贱如泥草的游女,她们在晦暗的角落向浅草寺的方向吐露苦怨的心声,菩萨能听到吗?会扰乱您的清净吗?”   被人这样逼问,住持仍不见一点愤怒的样子,“阁下心乱了。”   小林鹤长舒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忽然的激动是自哪儿来的。她平复完内心的波动,重新恢复一贯的语气,“我与这名武士无仇无怨,仅仅是为了答应他人请求,救回一性命。”   大和守安定倘若丧失灵气,丧失付丧神的人格,流落在异时空中面对莫测的命运,对于加州清光来说,他的这名友人,或许和失去性命也相差无几。   住持面容一肃,“是何人困于这位武士之手?”   巫女反问,“法师所助,一定要是人类吗?万物有灵。我曾听闻佛祖的前世,摩诃萨埵太子在山林间见母虎因饥饿奄奄一息,小虎羸弱哭鸣。他心生不忍,脱衣委身而卧,欲将自己化为母虎的食物,解救老虎母子。见老虎无力吞食,萨埵太子甚至从山上跃下,身上遍布伤痕,用以帮助母虎舔舐其血肉。佛祖尚为人类,没有修得果位之时,亦能见得万物之苦。如果非为人类,法师可愿相助与我?”   住持沉默一会儿,重复了一遍,“万物有灵。”   他深深地望着穿上巫女服的少年人,能看到这人身上有种不惧风霜的韧劲和一颗包容万物的同理之心,“阁下虽是修习神道,但对我佛道经典也这么熟悉。”   小林鹤敛下眼眸一笑,“我同伴的友人,也是修行佛道中人。我曾听他讲过不少故事,因而有所了解。”   她也在还小的时候,随着歌仙兼定去探望他的友人们。那时的小林鹤趴在那人的僧衣上,一手拽着他长长的黑白色的佛珠串,半懂不懂地听着丝毫不为小孩子乱闹而所动的付丧神讲述一个个关于佛祖、菩萨的故事。   当还是小孩子的小小鹤兴奋地将这些故事转述给和她年纪相似的短刀时,小夜左文字默然不语,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如果大哥还在的话,也能给你讲很多个这样经变故事。”   现如今,在浅草寺中,五重塔上,檐角风铃响动。穿着朴素灰袍的僧人俯视塔下,寺庙中的僧侣和信众往来如织,越过小舟町,能看到依附寺庙的仲见世上热闹的商家和客人,更远处,大片农田,乃至于穿过河的黑色高板墙围城的游女的城郭,芸芸众生的生计,无一不和浅草寺息息相关。   或许这芸芸众生间,也不止有人类。看家护院的犬,参天而生的树,游在河底的鱼,乃至于潜藏泥土间的虫,这一切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最终,住持答应了巫女的请求,他让全寺的僧人一起回忆和寻找,这几日都有哪些武士打扮、或是吐露自己武士身份的香客上门,从中找出小林鹤想要的线索。   小林鹤诚恳地朝着年长者躬身一鞠,“万分感谢贵寺上下提供的帮助。”   年迈的僧人盯着她鞠躬的身影,道,“姬君不必客气。”   听到这个称呼,小林鹤心中震惊。 第34章 林中友   “姬君”,这是对贵族家中女性成员的称呼。虽然过去也有皇女在伊势神宫、贺茂神社做斋宫或是斋院,但是更多的巫女都是普通人出身,一般不会被人这么称呼。   除此之外,“姬君”这个称呼,在小林鹤的另一个身份上也会出现——这也是时之政府名下的审神者常用的称呼。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叫法,是从莺丸口中来的。   “啊呀。”莺丸穿着比头发颜色略深一点的茶褐色长着物,跪坐着正在品茶。看到庭院中同小夜左文字玩闹累了的小林鹤,他放下茶杯轻笑似的感慨一声,对朝他迈着小短腿跑来的审神者道:“小主公又长高了点。当年刚见面时,您和小夜两个人还都是一口一个‘复仇’,转眼间也变成一名小小姬君了。”   “小小姬君”眨巴下大眼睛,学着莺丸的优雅的模样,用小短手笨拙地倒了杯茶,“什么复仇?”   莺丸低头,温柔的眼看了过来,“忘了吗?嘛,对姬君来说也是好事呀。”   小小鹤没有听懂,也不纠结,她问出了心中一直有的一个疑惑,“莺丸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她又接着道,“小林鹤、鹤。起了名字不就是被人称呼的吗?为什么小夜、莺丸、歌仙……大家都不叫我名字?”   审神者、主公、还有今天的姬君,为什么她有这么多称呼,却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呢?   莺丸略微弯下身子,平视他小小的主君,能清楚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可太刀青年今天注定要让小林鹤失望了,“您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小小鹤皱眉苦思,“是同伴?是家人?是朋友?”   “不对哦,”莺丸茶色的眼静静看着她,“我们可以是在同一战线的同伴,也可以是相伴长久的家人。但是我们终究是刀剑,有着人型和人心的,刀剑。”   能感受冷和热,能感知悲与喜,可以表达可以思念,可我们的本质是刀剑。   “在答应让您成为我的审神者时,我就将剑柄托付于您。我们的信赖、我们的目标,我们剑之所指的方向,也都一并托付与您了。”   “您是我们的主公。抱歉,我们不会成为您的朋友。”   这是小林鹤心中第一次有这样明确地感觉,她信赖刀剑们,刀剑们也信赖她,但是他们不在一个对等的视角。他们宁愿用比她高大得多的身躯去仰视她这样一名主公、审神者,也不愿称呼她的名字,成为她的朋友。   等到歌仙兼定手忙脚乱地擦干净身上面粉,解下围裙来到庭院,就看到小小的审神者哇哇大哭,一旁的莺丸似乎有点手足无措,想要安慰却对着哭成一团的小林鹤无从下手。   看到紫发打刀赶来,他松了口气,“太好了,麻烦歌仙殿下了,这样大哭的主公大人我还真是不擅长应对呢。”   “你做了什么?”歌仙兼定责怪地看他一眼,又忙用擦干净的手举起团子似的审神者,“不哭不哭了哦,我们去听数珠丸讲故事吧。”   歌仙兼定拉着小林鹤的手,两人从出阵的表盘前闪过,离开了本丸。路上,紫发青年将胸口别着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摘下,送给小审神者手中任她转来转去地把玩,粉色花瓣一颤一颤地。看到小小鹤心情似乎好转了,歌仙兼定问起刚刚的缘由,“莺丸怎么把你弄哭了?”   闻言,年幼的小林鹤又是鼻子一抽,“莺丸说我们不是朋友。”她仰头看着紫发青年,“歌仙,我们是去找你的朋友听故事吧?你们都有朋友,为什么我们不能当朋友。”   歌仙兼定脚步一滞,握着小林鹤的手一紧,很快又松了下来。他蹲着看向眼前的审神者,也说出了和莺丸相似的话,“抱歉,我们的本性就是这样……我们是刀剑,不是人类。”   看到小小的主公眼圈一红,似乎又要掉下金豆豆,他又连忙说到,“但是我向您保证!等我们把本丸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离时之政府那群豺狗足够远,到时候我们就去找一个和平的时间点,在现世埋下固定本丸的楔子。”   “您就一定可以在现世中,找到人类朋友了。”他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   “嗯!”小林鹤重重的点头,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打刀付丧神描述的未来。   她想,未来的那个人类朋友会是什么样呢?她似乎有过人类朋友,可是朋友很脆弱,很容易被人伤害。她曾经的友人好像在经历过漫长的痛苦之后,最终消散在风中了。   如果新的朋友能像刀剑们一样坚强就好了。如果新的朋友能够不怕伤害、不怕那些恶鬼一样的大人、不会受伤就好了。   小林鹤重新鼓起劲来,“那么今天,我们先来帮助歌仙的朋友。”   歌仙兼定很给面子地鼓掌,“很可靠,不愧是审神者大人。”   “嘿嘿,”小林鹤很简单地就被逗乐了,“我也是感谢数珠丸,每次听完他讲故事,都会感觉很轻松。”   其实,她总去找的这个歌仙兼定的朋友,并不一直都会讲她能听懂的一些佛本生故事之类。还有些时候,他会念一些小林鹤听不懂的话,歌仙说,那是数珠丸恒次在读梵语的佛经。   虽然小小年纪的审神者听不懂佛经讲的是什么,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是醒来后却会很轻松。   所以她投桃报李,将自己唯一能贡献出来的能力报答那个看似孤高,实则也心善的修行者。   那就是提供自己的灵力。   刀剑们在灵力耗尽后,就会无法维持付丧神的形态,重新变成沉默的冷铁。只有审神者的灵力供给能让他们成为有思想的人类模样。   而歌仙兼定,有一群没有审神者的刀剑朋友。   曾经的歌仙也是这堆无主刀剑的一员,甚至是其中最后一个勉强还保存有灵力,能够保持人类的外表的刀剑付丧神。他本来也只想像他的友人一样,消磨完最后的自我意志,直到在深山竹林中化作锈迹斑斑的凡铁。   忽然有一天,莺丸眼角弯弯地找了过来,他指着小夜和小林鹤,对歌仙兼定道:“这个孩子拜托我照顾小主公,可是我实在不擅长家务,思来想去,就只能来找你了。”   歌仙兼定满面愕然,“我曾经的审神者,和你们是怎样对立的立场,你不会不清楚吧。”   “是呀是呀,”莺丸很自然地点头,“我和你一样,都是坚守本心的刀剑啊,这再清楚不过了。”   莺丸丝毫不提两人曾经的审神者挥刀相向,只将歌仙兼定当做独立的一人来看待。背叛了曾经审神者的歌仙兼定、以及他的友人们,确实对得起这样的赞誉。   莺丸又加重筹码,“而且,你的朋友,也需要灵力才能重新唤醒吧?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本丸,但是实在需要一个照顾小孩子、啊不,主公大人的帮手,阁下意下如何?”   条件确实很诱人,思考过后,歌仙兼定答应了。他的朋友们相继醒来,很多人或是出于不愿再去杀生的信念、或是想要追求自由的意志,依然选择做无主的刀剑。小林鹤像是充电宝一样,偶尔为那些灵力不济的付丧神们补充力量。   但是歌仙兼定,后来却真正地加入本丸,成为了她的同伴。 第35章 去向   琉璃瓦挽留着五重塔金顶的灿灿光辉,古铜色的风铃在塔檐下晃动,凭栏而立的法师和巫女静静对视。   小林鹤观察僧人沉浸在阳光中的脸,遍布的褶皱书写了岁月的风霜,他的眼神和身上的灰色僧袍一样朴素无华。   住持的这句“姬君”,究竟是何意?他是对一介平民奉承地用上贵族女性的称呼,还是,指代时之政府门下的审神者……   小林鹤不习惯做谜语人,数不清的猜忌会让人疲惫,于是她直白地问了,“请问法师尊上可是在暗指什么?”   年迈的住持有着下垂的眼皮和眼袋,但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那种困意洋洋的上了年纪的人,任谁一看都能感觉到他时刻清醒的姿态。   对小林鹤的发问,他也安然道出回忆,“既是寻找携刀武士,又为了一条非人的性命,我想,阁下寻找的可是那把刀?很巧,我年纪尚轻,腿脚还方便时,在各地游历四方。那时的我曾经也遇到过一位爱惜刀剑之人,此人穿着和阁下类似的巫女装束,我听到她身边的追随者这么称呼,‘姬君’。”   小林鹤想,住持年轻时一定是恰巧遇到了一位审神者,听到了刀剑付丧神对其的称呼。   住持双手合十,诵念了一声佛号,“万物有灵,亦是各有其责。姬君寻觅这极锐利之兵器,想必要面对的亦是苦厄之境。”   他是否从那名审神者口中听过时之政府的存在,是否知道与时间溯行军的对抗?但是小林鹤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些听从时之政府指挥的审神者。   “我与您曾经遇到的‘姬君’不同,只是受人所托。另有一件事拜托于您,”她诚恳地道,“倘若后续再有人相问,请您不要像是提起这位‘姬君’一样提起我。”   住持定定地看她一眼,答应了。   有了浅草寺的僧人协助,很多消息就源源不断地向小林鹤涌来。浅草寺确实不愧为本土历史最悠久的寺庙,诚如住持所言,香火及盛,近期来过这里的武士更是像观音殿门前矮松上的松针一样多。   这两天,小林鹤都在整理各种信息,从中筛选出自己可能需要的。有人是路过此处,参拜完就接着启程;有人特意上香请愿,之后返回乡下的家中;也有人结束后去游乐一番,仍然逗留在浅草地区。   小林鹤也将自己知道的情报都讲给僧人,希望借此能获得更加有效的线索。   这天下午,当巫女独自一人在伏案整理时,一个小沙弥探头进来。   他顶着光光的小脑袋,好奇地看向巫女小姐,“就是你在打听武士的消息吗?”   “是啊。”巫女收起散落的纸张,踱步道小沙弥面前,弯下腰,“这两天大家都受累了。”   “师兄们确实忙坏了,”那沙弥小大人似的板着脸点了点头,然后下一刻就破功,“哈哈,不过师兄们都比不上小僧,小僧才是能帮上忙的那一个。”   巫女神情变得认真,“请小师父告诉我。”   小沙弥得仰起圆脑袋得意洋洋,“小僧有见过你在找的人哦,师兄们还不信小僧,没人听我讲话。这个武士老爷是在河里捡到的刀,对吧?小僧听到他炫耀地告诉旁人自己捡到古董的经过。”   是他!小林鹤追问,“小师父,这位武士老爷有说他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吗?”   小沙弥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通通的,他支支吾吾半天,嗫嚅地说,“武士老爷,武士老爷他说,为了参拜他洁身久了,接下来……要去吉原,寻,寻欢。”   果然。   小林鹤想,这确实也是离开浅草寺的香客经常选择的目的地。   或许会很出乎现代人的预料,作为古代江户最大的游女聚集地,吉原居然和浅草寺这一佛门伽蓝挨在一起,甚至于其发展都是息息相关的。   这个寻欢作乐的场所经历过二次重建,新吉原的选址正是因为浅草寺。各位香客信众前来参拜浅草寺,是需要保持自己的“洁净”状态,方可祈求神佛。可是离开寺庙之后,压抑的那些如何释放呢?   于是,吉原就顺应而来了。和浅草寺同样毗临隅田川的游女之城郭,不同于开放的迎来送往各地香客的寺庙,吉原四周都竖起了高高的黑板围城的墙。   吉原的开放仅针对迎接各地的客人,为防止游女逃脱,它拦起黑板高墙,甚至还在外围挖出来齿黑渠之类的大水沟。对游女来说,这是一座被围困的城。   “万分感谢。”小林鹤郑重地说。   小沙弥脸上的羞意还没消退,红着脸跑开了。   等他跑出院门,跑过青石板踏道,再“噔噔噔”地跑上五重塔的木质楼梯时,脸上的羞赧已经消退了。   面对德高望重的住持,小沙弥拘谨地行了一礼,“小僧已经把武士老爷的事告诉那位巫女了。”   住持抚了抚小沙弥的脑袋,又一挥手,“乖孩子,做得很好,同你师兄弟们玩耍去吧。”   他对另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些的弟子问道,“我说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已经办好了。”那名僧人回答。   浅草寺的正殿前,观音像正立其中,正是因为这个被两位渔夫兄弟从河川中打捞出来的小像龛,才有了后来据此而营建的寺庙。   小林鹤没有进到殿内,她只在门口遥遥一鞠,而后,将自己带来的小判中拿出一大笔,捐在殿外的奉纳箱内。金小判陆续掉进木箱,砸中箱内本就有的铜板,响起清脆的几声。   她再一转身,看到了巨大的石质经幢下,站着这几天已经日渐熟悉的住持大人。   “感谢法师的相助,贵寺上下帮我良多,无以报答,只好为菩萨捐点香火钱。”   住持很是和善,“救一性命本也是善事,出家人自当为之。”   修行中人都是这么谦逊吗?这个年长的僧人,让她想起另一把佛刀。歌仙兼定的林中友人,避世的数珠丸恒次若算起年份也颇为久远,只是这名付丧神的外貌看起来非常年轻。他黑白交织的长发能堆叠起一层又一层,苍白的脸尖尖的,总是闭着眼抿着唇,同样黑白二色的佛珠组成长长的链子,小林鹤能数半天都数不完。   可若不看外貌,单凭为人处世的姿态,数珠丸恒次和眼前年迈的僧人有颇多相似之处。他们有着相似的平和的心,和慈悲的眼。   这把佛刀,因为不愿再被人举起杀生,选择做一把无主的刀剑,于深山竹林中独自修行。只有歌仙兼定和小林鹤偶尔去打扰他。   或许是想起熟悉的付丧神,看着住持身后的经幢,一些年幼的趣事也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小林鹤忽地一笑,她指着石碑道,“其实我也经常听人念这部《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可惜我实在顽劣,没什么慧根,往往听一小会儿就睡着了。”   住持没有因外人的这种发言生气,只是问,“睡得可还安祥?”   “嗯,很安祥,睡醒后神清气爽。”听不懂佛经的外行人坦荡地回答。   住持颔首,“那便好。能让人安稳入眠,也是功德一件。”   他又示意巫女看向身侧的一名弟子,那僧人手中抱着一个包袱。   小林鹤上前接过,打开一看,“这是破魔弓和破魔矢?” 第36章 紫藤花   这是一张弓和十只箭矢。不同于平日里神社和寺庙贩售的类似御守这样象征意义偏多、只能看个样子而并不能真正使用的破魔弓和破魔矢,这副弓箭是实实在在的兵器。弓弦已经上紧,筋骨有力;箭尖闪着寒光,锐利逼人。   这样能伤人的武器,是由平日里吃斋信佛、不愿杀生的僧人送给她的。小林鹤不由一愣。接着,她越发仔细看向弓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巫女举起一支破魔矢,铁制的箭头上泛起幽幽蓝紫色光泽,这是猝了毒。熟悉的色泽让小林鹤破口而出,“是紫藤花?”   她一开口,自己先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也不清楚,为什么有人要给箭尖染上紫藤花汁液。   可是小林鹤好似在很久之前,也曾见到过这样染着紫藤花毒素的武器。那是把手掌大小的兵刃,手柄处不大,即使是她也能握住,菱形的尖端闪着蓝紫色的暗光。   一丝闪电般的白光照亮了她脑海中的回忆——那是一把苦无!   住持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这是以前的一位香客赠与本寺的。近期这附近不甚太平,恐怕会有骚乱。我已派人将这消息传递给那位善信。只是怕阁下此行会遇上不测之祸,特意将这副弓箭借给阁下,还是带上为好。”   【一个有些弱气地女声在小林鹤耳畔响起:紫藤花毒素对于普通人,毒力比较小……】   住持的声音也一同响起:“紫藤花毒素对于一般人,影响较为微弱。然而特别之时,可能亦有大用。   【它是用来对付……的。】   对付什么?小林鹤费劲去回想,却怎么都辨认不出她听到了什么。巫女撇开思绪,仔细看向住持的脸,但是僧人也没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了。   【回忆中的人似乎被年纪尚幼的小林鹤脸上表情吓到了,连连摆手,语气忙乱了起来:啊啊,这个给你只是以防万一用来护身的,如果真的遇到了,你可千万不要脑子一热就冲上去!】   “可惜那位善信没有详细解释。其中具体情形,愚僧也不甚了解。倘若阁下安然无恙,又寻回失物,到时候再返回寺庙,把弓箭还给拙僧也不迟。”住持只是这样道。   【年轻的女子握住她的手,这人生性应该比较胆小,语气有些害怕,却还是强忍住,说到:如果发现了可疑的情况,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通知……天元大人……】   突如其来的记忆就像是被风筝挣脱了的线团,戛然而止。小林鹤握住这一头断掉的线,寻线看去,怎么也找不到它指向的终端。霞光映照的天空艳丽而澄澈,没有一点儿风筝的影子。   除了弟子送来的除魔弓和除魔矢,住持又递上一个信封,“这个也请阁下收下,它能帮助你此行更容易些。”   巫女道谢接过了。   等到众人散去,小林鹤走出浅草寺。   小舟町的红柱黑檐白墙绿栅栏通通成为身后的风景,栅栏里的两尊怒目天王好奇地和巫女一起看向住持相送的信封。   把信拆开来,淡淡的檀香味随之飘出。厚实的纸张上是一道特殊的证明,专为女子出入吉原而开具的。为了防止游女逃脱,吉原针对女人的出入极为严格,普通外来女子如果没有这张证明,轻易进不去,亦或是离不开。   宣纸做成的证明上面盖着浅草寺朱红的印鉴。   巫女愣住了。   “什么嘛,”半晌,小林鹤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她有点无奈,有点好笑,更多的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原来比起后世复刻没有灵魂的印章,真正出自大师之手的印鉴是这个样子啊。”   篆刻的字迹方峻端庄,转角圆润,柔和中亦有潇洒出尘的神韵。仿造的印章与之一比,就像是工业化的匠人作品,毫无灵气可言。   明明从一开始就能看出自己送上的是一封伪造印鉴制作的邀请信,住持法师却还是答应了她无理的要求。   “那些香火钱,可不够道谢啊。”少女喃喃道。   回到木村老板家,店主夫妻已经打烊歇业了。小林鹤收拾好行装,又和老板夫妇以及病愈的小子道了别,离开木村家。   刚走出店门,就听到有人啐了一口。她目光扫过去,是隔壁邻居家的妇人。   女人套了一身洗褪色的旧衣裳,头发倒是梳得很整齐,可也只是缠了旧头巾,一件首饰也没有。她见穿着巫女服的小林鹤看过来,半分不心虚,刻薄地骂道:“孤身一人花枝招展,谁知道干什么勾当。”   “娘!”一个小女孩冲了出来,她慌张地看了看巫女,巫女神色淡淡不辨喜怒。小女孩又忙拦在妇人面前,“巫女大人是好人!娘不可以这么说她。巫女大人会治病救人,还给了我们糖块。”   这家小妹必然是已经从木村家小子那儿听来糖果的来源了。   “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跟你那杀千刀的爹一样,眼睛天天就盯在这些漂亮姑娘身上。”妇人骂骂咧咧,走进屋内。   小妹回头瞅了瞅她娘,又转头朝着巫女跑过来,在小林鹤身前慢慢停下脚步。她的草鞋捻了捻地,怯怯地抬头,望向巫女,“对不起,我代替娘向巫女大人您道歉。娘她以前……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巫女俯下身,一阵幽香传来,小妹已经震惊得屏住呼吸,感受到巫女大人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   带着像掌心一样暖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世道艰苦,人心就会闭塞。”   她把一枚金小判塞到小妹掌心,合住了小妹的手,而后竖起手指在唇前,嘘了一声,“不能告诉你爹爹。”   小妹愣愣地点了点头。女孩想,这分明是神仙。   天色逐渐转暗,如果旁时这必然不是推荐出行的时候,尤其小林鹤还身处交通不便的古代。   还好,她此行的目的地离这儿不远。   黑色的高板墙越来越近,过道上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通行,这些大都是前来寻欢做乐的。因为吉原有特殊的规矩,除了医生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乘轿子进入,因此路上步行的人居多。   宽阔的齿黑渠像是一道深深的地壑,界限分明地将吉原同外部分割开来,从渠边长出的高墙像是黑黢黢的铁链,牢牢封锁了游女的城郭。   一晃眼,错觉般,小林鹤仿佛能看到,那些黑色铁链向上延伸、延伸,化作粗长的血管,盘桓在吉原上方的乌云则恰似那被血管供应的硕大心脏。   一切名和利,金钱和欢欲,女子动人的笑声和悲切的哭泣,仿佛被都粗长的血管急匆匆地输送进心脏里去。   倘若在2005年的现世,这样的地方毫不意外是会诞生非同寻常的咒灵。小林鹤面无表情地想。   但是在此时此世,在这个灵力涌动的世间,是否还会诞生咒灵,巫女却不确定了。   与急切的人流和急切的风相比,巫女余光中瞟见的黝黑渠水和顽石,就显得镇静多了。   不对。她驻足回首,仔细看过去。在齿黑渠的岸边,那个瘦削的姿影,如石头般定定端坐在水边,任寒风乱吹也不晃动分毫,这分明是个人。 第37章 不见   巫女心生好奇,走近后,发现此人是在垂钓。   “这水腥臭得很,连一条鱼都活不成。”巫女道。   “我知道。”身形清瘦的男人说。   “那你是在钓什么?”见他在冬日还是一身单薄的褐衣,绝非渔夫的打扮,如顽石般扎根后一动不动的姿态,惹得巫女追问起了缘由。   垂钓客微微弯着腰,手持鱼竿,长长的鱼线隐没在无光的水面下。他对自己仿佛白费功夫的举动也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提问者一眼,只是道:“我在钓水中应有之物。”   可空荡荡的水里,除了泛着腥味的污泥,能有什么呢?   小林鹤等啊等,鱼竿还是一动不动,丝毫不见有东西上钩的迹象。她看了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巫女起身去吉原,打算先寻到一处地方落脚。   就在巫女走后不久,水面忽的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鱼线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似的,往水里沉下去。垂钓客并不慌张,有节奏地一缓一紧,慢慢将鱼线收起。最后,他一扬钓竿,空荡荡的鱼钩在风中甩动了几下,肉眼完全看不出来他有钓上什么东西。   这人却仿佛很满意似的,但是表情也不多,他是习惯了。很快,他又一甩钓钩,沉入水中,开始了下一次的等待。   这片凄冷荒凉之地,以及高墙后的低矮瓦舍,也被称作罗生门河岸——因为里面死死纠缠男性的女人,被人形容为同恶鬼别无两样。   罗生门河岸边的顽石开口:“灵气太过稀薄,你便看不到水中游魂了。”   像是对人解释一般,只是身为听众的巫女早已远去了。   原来对小林鹤来说充沛的灵力环境,在他口中已经是稀薄了吗?   男人不再言语,继续沉默垂钓。   天色刚暗,冠木门大开,璀璨的灯火从涂黑门顶上方泄露出来,喧哗的人声和三味线的奏乐声穿过敞开的门扉。   吉原的入口处不大,小林鹤给守卫出示过通行证明,进入了这一片繁华地。   昭昭的红灯笼挂满屋舍,中央街道也显得十分窄小,让人目光稍稍一错,便会落在道路两旁的游女屋中。隔着木栅栏,一位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吐露撩人的笑语,或是团扇掩面,或是举着烟杆,颈肩的线条呈现出柔美的弧度。   也有人将好奇的眼神投向巫女,但见她也不是能带来生意的客人,游女们大都将目光散了,注意力放在那些富足的男人身上,不说一定要腰缠万贯,至少也别是囊中羞涩。   这些同样被称作“见世”的游女屋不是适合小林鹤休息的地方。   还好,吉原中也并不只有游女屋。事实上,这里的商人、职员同样不在少数,鼎盛时期的吉原可能有两千名游女,但是其他人员也差不多要有八千人。   在远离中央的仲之町通道的地方,有着其他人员生活的“贱民区”。   巫女就在这里找到一户人家借宿。黑夜的吉原华灯溢彩,远处的游女屋热闹非凡,但那些调笑声和宴饮奏乐传不到“贱民区”的人们耳朵里。因此在这样的夜里,巫女安心陷进黑甜的睡眠。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入睡。   2005年的现世,东京咒术高专中,白发的咒术师显然没有睡觉的心思,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心思太乱了,以至于早就将睡意丢到脑后。   由于自身强大的实力,让五条悟对付那些身为敌人的咒灵、诅咒师之流都很是轻松。甚至也因为太过强大的实力,五条家数百年才诞生一次的六眼,也如同束缚一样反过来绑缚五条悟,让他只需要不断变得更强。   当然,要是乖乖听话,就不是六眼神子的作风了。特立独行的五条悟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对象,对于无趣的咒术界高层总是置之不理。同样,他平时对那些枯燥的任务报告、历史文献最为不屑的。   然后不屑一顾的最强咒术师,就在失眠的夜里,跑到档案室,一遍遍地翻看任务资料。   档案室里没有开灯,夏天的夜空呈现暗蓝色,把月亮也染成冰凉的蓝,冷月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打入室内,被光照到的地板上可以看见摊开的文件。   【任务报告:准一级咒灵伤人事件。时间:2005年5月27日。地点:京都洛山高校。参与者:二级咒术师庵歌姬……】   如果是一般人,必然看不清档案上的文字内容。但是五条悟有洞察力绝佳的“六眼”,他日常鼻梁上总是架着的那副墨镜,让普通人来戴,恐怕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像是两个黑色挡板。可这只是五条悟用来过滤“六眼”被迫接受到的太多无效信息的工具,减轻对大脑的负担罢了。   于是晦暗的档案室中,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神色认真地翻看写满文字的纸张。咒术高专本就人员稀少,夜里无人巡视,即使巡视也会忽略掉漆黑的教学楼。   也就无从发现,这间没开灯的屋子里,藏着一个满怀心事的少年。   五条悟有时也不能准确道出自己对于小林鹤的想法,这名陪伴他进入少年岁月的少女,究竟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定位?   比起现在相处得不错的同学,五条悟无疑是和小林鹤相识更早的。咒术界掌握权力的尽是一些封建古板的老家伙,身为御三家的五条家也当仁不让。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卑微仰视的讨好中,名为鹤的少女无疑是个极鲜明的例外。   ——只有那些烂橘子才会觉得她是个顺从的人偶。五条悟想,他用六眼观察到的,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她看似和气,也有固执。如果她对五条本家的那些要求来者不拒,也只是因为她并不真的在意那些而已。   那些认为她听话的人都是瞎子不成吗?白发神子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吐槽。或者换个角度想,正是这些人都不在她的关注区,所以,他们都看不到小林鹤在意的东西。   她会在意本丸万年樱下的赏樱会,会在意冬日大广间围着暖炉一起品茶的闲人,会在意刀剑们出阵后负伤的狼狈,也会在意旭岳峰下漫天遍野火一样的红枫,将枫叶和灵力用心地做成一个兔子。   她会在意我。白发神子心想。否则,她为什么会在刚见面时,就用那样惊喜、仿佛是久久等待后终于收到的礼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环绕在她身上特别的力量——现在五条悟已经知道那是灵力了,究竟是曾经让他产生好奇的开始,还是刚好给了他一个探究少女那样惊喜目光的借口?   他人无从得知白发少年的内心活动,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等回到宿舍,同级居然还没睡。黑色丸子头的一年级生正在咬着皮筋解头发,刚好看到从外面归来的五条悟。   “呃,偷偷摸摸的,大半夜不睡去做贼了吗?”夏油杰调侃道。   白色短发的同窗耷拉着眼,不走心地回了一句,“是——”而后,便“啪”地一声合住了门。   “嗯?”夏油杰此刻是真情实感地疑惑了,看起来有些丧的五条悟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悟,怎么了?”   “没什么——”拖拖拉拉的尾音从门缝中传出来。   夏油杰一挑眉,也不说什么了。   一墙之隔,屋内的少年坐在桌前,戳了戳红色枫叶兔子。兔子轻飘飘地,叶柄做成的脚翘起,重心不稳,翻身撞倒在旁边粉色桃子铃铛上。   第二日,东京咒高一年级组和平时一样,负责充当打手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轻松地解决掉任务目标咒灵。家入硝子用反转术式悄悄治疗被卷入的普通人,也为受伤的辅助监督减缓伤势。   完毕后,家入硝子走向黑发同窗。栗色短发的治疗型咒术师懒洋洋地叼着与可爱长相完全不符的烟卷,眼角下垂的棕瞳盯着不远处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   这个人已经站了很久了。   她倚靠着路边的围栏,手肘一戳身旁夏油杰的腰部,表情和目光不变,只用嘴里的烟卷换了个方向示意道,“那是谁?” 第38章 卖刀   那名青年站在路边, 站了这么久也丝毫不焦躁,没有时下年轻人喜欢动不动看一下手机、或是四处张望的习惯。   他身形清瘦,皮肤白皙, 虽然身上穿的红黑交织运动服很是扎眼,是会被吐槽什么老年人审美的程度, 但是青年却有着茶色这样温柔颜色的头发和眼眸。   一侧的发丝稍长, 盖过右脸颊, 隐隐遮挡了一只眼睛, 嘴角一直似有若无噙着的浅淡笑意倒是展露无疑。   “是个池面啊。”硝子问,“找你的?”   会有这种联想,大概是青年一看就是在等人。而他没什么攻击性的外表, 让人更容易把他和同样对外表现得比较友善的夏油杰归为一类。   虽然夏油杰本质上也是一身反骨,但此人仿佛挂上了狐狸似的微笑面具, 轻易揭不开。   黑发咒术师残忍地打破了JK少女的猜想, “悟的熟人。”   家入硝子:“哦。”   怎么办, 一旦把这个人和五条悟联系在一起,不, 确切来说,是所有人一旦和五条悟扯上关系, 都会在他的同窗心目中大打折扣。忽然就感觉茶发美男子都不香了。   嗯……再看看。棕发的一年级生目光游移, 确实是个帅哥啊, 和五条悟、夏油杰这种类型大大不同的帅哥,可惜了。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两个人, 一起背靠人行道围栏, 有志一同地仰着脸看到白发少年出了辅助监督下的“帐”, 注意到路边的茶发青年,他脚步一顿, 而后转向熟人走过去。   “五条殿下,任务辛苦了。”茶发青年,也就是莺丸先开口,“入夏后人们负面情绪变多,这些咒灵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源源不断,清理起来恐怕颇费心思。”   对手或许在六眼看来还是弱小,但有时产生疲惫的可不只有身体,持续出任务也会让心灵疲惫。   “不,很简单。”五条悟道。面前之人没有过多解释,白发少年也懒得客套,直奔主题,“我去查了你上回说的准一级咒灵。和自身等级不匹配的、仿佛无穷的咒力这一特点,目前还没有在其他咒灵身上看到。当然也可能是窗还没有收集到相关信息。”   莺丸蹙眉,“那这个咒灵的产生,本身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吗?”   最强咒术师否认了,“让咒灵诞生的完完全全是普通人。欺凌者都是普通的高中生,受害者也是普通的御宅族。附近没有封印物的影响,咒力残秽也都指向咒灵和接任务的二级咒术师。再往前追溯,被同学霸凌后,受害者的母亲请过不少人帮助他做心理疏导。我调查过,有心理医生、老师之类开解情绪,有乐手之类用兴趣爱好去转移注意力,剩下的还有僧侣、神官之类的宗教人士赐福转运……都是没有咒力的一般人。”   就好像那枚能改变时间的表盘出现在京都洛山高校的实验楼中是完完全全的巧合,是从天而降砸中咒灵的藏身之物。   对于这样的结果,莺丸也做过预期。因此虽然失望,他面上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交流了进度:“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帮助。我们也联系所有刀剑去前往不同的时空寻找了,希望能找到主公大人的线索。”   刀剑虽然没抱怨什么,五条悟却对自己不满起来,“肯定还有什么地方被我遗漏了。我会继续调查,也会接着关注还有没有这样咒力量古怪的咒灵出现。”   “感激不尽。”   听到太刀付丧神的话,五条悟很想反驳,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他只是心中默默地想,有什么值得道谢的呢?他没能找到咒灵的异常,没能发现小林鹤失踪的线索。可恶的是,他更没法在现世中什么都不做地安心等待她回来。   他明明是保护者,他明明才是这个人的“未婚夫”。可是除了翻看这些无用的资料,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少女身在何地,流落到哪段历史中,她会面对怎样的敌人,又能否安然返回?翻腾不休的问题像是火炉上滚沸的水,蟹眼般的气泡层层不绝地从水底涌上,搅得水面不得安宁,再化为滚烫的蒸汽,连壶盖也要顶得吵吵几声作响。   “悟。”静静等五条悟和青年交谈完,两位同窗才冲他喊了一声打招呼,“辅助监督的车到了,要一起回去吗?”   “杰,硝子,你们先回学校吧。”白发咒术师想也不想就说到。任务结束后的时间,他打算去一趟京都,再查看一番。   这对三人来说都是正常的交流,茶发青年却微微挑眉。五条殿下对刚认识几个月的同学都是以名字相称的吗?回忆起少年神子对审神者的称呼,至今还是叫她的姓氏“小林”吧?   莺丸以前没怎么和五条悟在现世相处过,本丸中,少年也一般都是随着小林鹤对刀剑的叫法来的。再加上很多刀剑本也不分姓氏和名字,就比如自己,所以才没发现,少年对审神者刻意有距离感的称谓。   其实和五条家神子大人在现世相处更久的小林鹤也没发现。因为在五条家待得久了,同样姓氏的人太多,以至于直接称呼名字再正常不过。倒是自己的姓氏还不是五条,被人叫做“小林”也不奇怪。   莺丸面上不显,脑海中却偏离寻人的重任,陷入沉思:五条殿下,是觉得同为年轻咒术师的朋友们更为投缘,还是……因为太过在意,反而不敢叫某人的名字呢?   某人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身处古代吉原的她也不会无端产生这种发散思维。   清晨,朦胧的雾气散去,湿冷感遗留在空气中。路边的衰草上染着一层白霜,乍一看亮晶晶的。薰燃柴草产生的烟从灶膛冒出,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飘了开来。   如果有什么可以做到比这种烟火气更能让一个人从困意中清醒,那就是她所关心的话题了。   “卖刀?”忽然听见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被触动关键词的小林鹤在冬日里打了个激灵,凝神看过去,屋门口有三五位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在聊天。其中没见到手持刀剑的,想来卖刀人士不在他们之间。   她走过去,打了招呼,同这些人一起坐在废弃的石碾上,细细地听人讲起经过。   原来,几人中有一位是铁匠。昨日就有游女向他询问价格,想要卖掉客人抵押在自己那儿的一把刀。再一听,小林鹤发现这事儿和大和守安定更不相关了,原来游女想卖的居然是一把菜刀。   “怎么会有人去拿菜刀抵资费呢?”说话者毫不客气地嘲笑,“怕不是个厨子,再者就是屠夫。那游女和人玩乐一晚上,也没摸摸他的钱袋到底鼓不鼓。”   随即有人附和,“肯定是切见世的那些女人,她们最不挑了。”   大、中、小见世,这些游女屋都有像模像样的木质阁楼,等级低的游女们坐在一楼栅栏后等待,入场所费的金朱不等。花魁太夫这样高等级的游女更是需要经过扬屋之类的预先消费才有可能见上一面。   但是切见世就不同了,低矮的房屋排列在远离仲之町的背街小巷,房屋之间也都是用麻被隔开,两个人在屋里并肩都嫌拥挤,可想而知进去的人也都是什么样的。   “欸,并不是。”铁匠否认道,“给出菜刀的,居然是一位武士。”   “武士怎么会给菜刀?”   “什么样的武士,还能带着菜刀出门?”   众人不解,议论纷纷,都是不信铁匠的说辞,“这必然是游女信口胡说的,怕被人知道自己白费功夫。”   铁匠煞有其事地介绍起来,“游女声称是武士骗了她们,说那把刀是邻国重宝,只是长的像略长又略窄的菜刀。我看了她们给我的刀鞘,确实不是普通菜刀会用到的,估计是贝类材质,可惜已经磨花了。”   于是刚刚嘲讽的那几人又开始声讨起不知名武士来,说这个骗子、穷鬼,怎么就装模作样混到了吉原。   不多时,各家的主业都开张了,几个人散了,各自忙起来打铁啊刨木啊之类活计。旧石碾上冷清清地,就剩下小林鹤,和一个续着短须的小老头。   身材矮小的老爷爷笑眯眯地,方才他也只是侧耳去听,也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他的手上不停,这时遮挡的人离开,于是小林鹤看清了他忙些什么。   圆圆的泥球被他搓的有长有扁,再依次黏到鸡蛋大小的泥团上,于是泥团便展开了四肢,手舞足蹈。原来这个老人一直在捏泥娃娃。   老人身量不长,手也小,但是灵巧极了。不一会儿,一排泥娃娃都制作好了,喜气洋洋地围成一圈,小老头也很是自得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没有再动,像是等什么。   注意到小林鹤看过来的目光,小老头看看少女,又看看泥娃娃,“今天怕是不行了,没做你的份儿,想要的话,明天给你捏一个。”   “这是给谁的?”小林鹤问道。   小老头乐呵呵地说:“给娃娃们的。”   娃娃?就在少女疑惑之时,泥娃娃的主人们到了。   那是一群穿着各色花纹和服的女孩们,从远处小跑过来,你追我赶地笑闹。   确切来说,她们是吉原的秃。   “秃”都是一些小孩,在游女屋中跟着学习一些技艺,帮忙给其他人梳梳头、打打下手。等秃毕业后就是被称为“新造”的年纪更大些的游女见习。像是花魁太夫开展气派的花魁道中时,伴随在她身旁的就是秃和新造。   现在上午的这会儿时间,吉原各个见世还都没营业,正是游女们送完客人休息的时候。也只有这些轻松的小孩子,没什么人管教了,便都出来玩耍。   这群秃显然是和捏泥人的小老头很熟络了,纷纷热情地问好,围着小老头,一口一个“爷爷”叫得甜美又亲切。她们挤在一起挑选泥娃娃,先拿到的开心得不行,后来挑选的都是被剩下的,有的女孩儿就不满意了,气鼓鼓地抱着臂。   于是泥人爷爷就和蔼地搭话,安慰她两句,问一问哪里不喜欢,接着用灵巧的手改上一改,就又是一个别致的泥娃娃了。   女娃娃拿着泥娃娃,快乐地做游戏,有的扮起家家酒,有人翻花绳,也有人要听泥人爷爷讲故事。小老头显然也开心极了,这样一群可爱的小家伙陪伴,值得他花费半天功夫去制作玩具。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小林鹤,当然也会有人感到好奇。小林鹤今天穿的是木村家的旧衣裳,麻叶花纹的小袖比起巫女服来说不打眼多了。秃还以为小林鹤是职人或工匠家的,一问,才知道她居然是从吉原外面来的人,纷纷拉住她问起新鲜事儿。   “唔,新鲜事,我想想。”少女像模像样地思索,“浅草寺观音殿门前的石狮子雕像,嘴里原本是有珠子的,突然就消失不见了。那石珠可比狮子嘴的出口大多了,肯定不会自己掉出去。一群比丘们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围观的信众也越来越多,于是人们纷纷传言,说这珠子是颗宝珠,接受人间香火多了,法力显现,回到天上去了。现在显灵的石狮子被想要求得福气的人来回摸个不停,牙都要摸秃了。”   “哈哈哈。”一群小女孩笑了起来。显然,即便浅草寺和她们只隔了短短的一段路程,对于被封锁在吉原的女孩儿们来说,也满满都是新鲜的见闻。   “糖球,那个新出的糖球你见过吗?”打开话匣子后,围着她问东问西的小孩变多了。   小林鹤和她们聊了一会儿,余光中一直能看到另一个女孩,独自一人在树下面,拿着草叶编来编去。找了个空闲,少女问道,“那边的女孩是谁,是和你们一块的秃吗?”   “她啊,”看到那女孩儿,立马有人用鼻子大大哼了一声,“她才不是和我们一块儿的!”   “就是,没有人想和她玩。”   “她娘刚死了,没人要的小孩。”   “她天天也不知道在傲气什么,上次我们见面她理都不理人。”   这群秃们的话题炸开了,显然,遇到了她们“同仇敌忾”的目标,小女孩们一个个纷纷开口,声音也越来越大。   被议论的对象肯定是听到了。树下的白发女孩儿站起身,随手丢掉刚刚编了好一会儿的草绳,昂起脸,维持着高傲的姿态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向这边投来一个眼神。   但是……小林鹤想,倘若真的毫不在意,又怎么会特意选在能看见旧石碾的树下,一个人打发时间呢?   “她天生就是白发,肯定是个妖怪,”有人联系起刚刚听到的故事,“要是我有宝珠,一定要把妖怪吓跑。”   便是在这吉原中,在这些束缚的锁链下求生的女儿们中间,也是有排斥,有鄙视,有贬低,有恶意在阴暗处滋生。   等到太阳又往中央迈了一大步,也就是接近现代十点的时候,这群秃们也纷纷散了。游女们此时都醒了,要沐浴梳妆,秃也跟着回去做事,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活。   对于打听大和守安定的下落,小林鹤心中也有主意。比起各自有事要忙的成年人,显然,小孩子们空闲更多。当然,女孩们去做秃,也要忙好一会儿,那些皮小子们就更加自由一些。   她刚刚已经从女孩儿们口中得知了吉原的小子们常聚在一起的地方,这会儿,就计划去看一看。   准备离开时,小林鹤注意到捏泥人的小老头有点怅然地叹了口气。   “是舍不得小孩子们吗?”少女侧过头问道。   “唉,也有一点,但不是最主要的。”小老头揉着下巴,把短须也揉得乱七八糟,“主要还是那个孩子啦,喏,你刚刚看到的,谢花家的小女孩。她本来就和别的孩子相处得不好,最近一直盯着我的泥娃娃看,肯定也是想要的。但是别的孩子一来,她就不肯上前了。”   小老头从石碾后面拿出什么,打开手掌,居然又是两个活灵活现的泥娃娃。这应该是做好有一段时间了,比小老头今天闲聊时刚捏的那些更精巧些,明显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男娃娃稍大一点,女娃娃稍小一点。更为特别的是,这两个泥人都披着一块粗布做成的小小的褐色斗篷。   “我也给她准备了泥娃娃,只是其他孩子一围过来,我就送不出去了。要是当着她们的面给谢花家小孩,女娃娃们肯定要闹的。”孩子王小老头也有自己的苦恼。他定然没有什么“白发妖怪”之类的偏见,也不是不喜欢那个白发小女孩,只是同样喜欢也这一群孩子,不想闹得孩子们都不开心,所以就难以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出去。   “我年纪大了,走不了太远的路,没法单独去追小谢花,这娃娃就一直留下了。”老人又叹了口气。   “很简单嘛,我代替您送过去不久好了。”小林鹤去屋里找了个盒子,把两个精巧的泥人妥善安置在其中,扣上搭扣,收入怀里。   “我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做,等忙完了,就去找找这个孩子。”少女问道,“谢花家,是在哪儿?”   “他们也没什么家不家的。”小老头说,“你要是想找她,可以去京町二丁目里通看一看,如果不知道这个地方,问一问人们,‘罗生门河岸’在哪儿就好了。”   也就是整个吉原环境最乱、最差,游女价格最低的一片地区。格子一样的切见世中向外伸出一双双手臂,拉住路人就不放手,被人形容为恶鬼聚集的地方。   “好哦。”小林鹤应下了这个委托。她从石碾上起身,绕过掉光叶子的乔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段草编的绳结,也就是刚刚被小谢花丢弃的东西。看草绳的长短,原本应该是打算编个手链。   低矮的石榴树上挂着干瘪的石榴,圆滚滚的灰麻雀们蹲在枝头,远看都是蔓蔓枝干上的一个个小圆球,和石榴们完美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突然爆出一声喝彩,灰麻雀纷纷起飞,带动枝干颤动,只留下摇摇晃晃的石榴果子,伪装成小鸟还在的样子。   石榴树对面,刚刚喝彩的正是一群麻雀似的围聚在一起的小子们。他们有的是职人、匠人的孩子,也有的是游女不知和谁生下的,其中很多人长大以后都会去做打手、皮.条客、讨债人,有自家营生的就接管下去,长得漂亮些的或许会去成为野郎歌舞伎中的一员。总之,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小孩,一眼就能望到人生的尽头。   穿麻叶花纹衣裳的少女走过去,晃了晃钱袋子,这里面都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用金小判换开了的百文钱,掺了寥寥几枚金二朱。   “我想打听点消息,你们的信息应该最为灵通。”小林鹤熟练地往男孩儿堆一坐,盘着腿,把钱袋子放到地上后将其打开,明晃晃的钱币暴露出来。周围小子们的话都停住了,喧哗平息后的空气静悄悄,一双双眼睛看向袋子,尤其是铜币间躺着的金二朱。   “你想问什么?”紧张的静谧过后,正对着坐在小林鹤面前的小子问道。   小林鹤并不着急回答,她握住打刀,头低也不低,没有多余一个眼神,却用刀鞘精准地一下拍开从侧面伸过来的手背。这才让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是带了刀的。   而且眼力和身手都不差。   见偷盗的计划落空了,身侧的人讪讪地收回手。小林鹤对面的男孩儿也不尴尬,若无其事地重复一遍,“你想打听些什么?”   “我想打听一把刀,一把近几天被武士带过来的刀。”小林鹤把加州清光的本体打刀架在腿上,说到。   “那你的打算可要落空了。这儿的武士太多了,刀也不少,你自己就带着一把。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是你要找的?”那男孩儿一手撑着地面,凑近了点儿盯着她,“除非,你愿意每听到一把刀的信息,就给一份赏钱。”   “哦哦!”身旁的其他小子乐开了,欢呼声又起,他们都用紧紧的目光锁住小林鹤,以及她的钱袋。   小林鹤很镇定。虽然她年纪更长,但是这一群小子人多势众,常人往往也是要怯场的,尤其是单独一个年轻女子。但是她并不把这点示威放在眼里,这名佩刀的少女也有这样做的底气。   “你们能找到的。这位武士是从河底捡到的刀,把刀当做古董。这样从天而降的好运,他是忍不住闭口不谈的,已经炫耀了一路。”她扫视周围的半大小子们,口吻沉着,“但那把刀其实只是我家不慎遗失的兵器,没有什么名贵的身份,更不是古董文物。除了我,也不会有人愿意就为了一把刀的消息出这么多钱。”   她把地上的钱袋子轻轻拿起,又往下一砸,钱币哗啦的响声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打听到我要的消息,袋子里都是你们的。”   “你们现在能拿到的,”小林鹤从中捡起了几枚金二朱,余留铜币在钱袋子里,“就只有这些。想要金子的话,用我需要的信息来换。”   而后,像武家人士一样盘腿坐的少女挺直了腰背,她一一和在场的小子们回望对视过去:“还有,这些不是赏钱。这是你们劳动付出对等的报酬。”   这群小子们各自交换眼色,乱动的眼珠和飞扬的眉梢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全部心照不宣,用默契通了一遍,这才纷纷答应了下来。   坐在小林鹤对面的男孩一把抓起满是铜币的钱袋,“你的定金我就收下了,我们去哪儿把情报传递给你?”   小林鹤:“你们可以还在石榴树下等我,也可以去恶所找我,我是暂住在那儿的巫女。”   恶所,也就是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叫做“贱民”的平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这群小鬼还挺有信誉,既然收了定金,当场就开工了,人群像是扑棱翅膀的灰麻雀一样从石榴树下离开,都去各自相熟的地方找人询问近期来吉原的武士了。   完成这一趟交易,就连小林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好似对这些半大小伙子们下任务这么熟练……难不成真是面对同样是一群男孩子的刀剑们,天长日久了,以至于有了特殊技巧。   不过刀剑们可没有这么多小混混、小偷、打手预备役组成的鱼龙混杂团体难搞。   而且,不知怎的,她看到为首的孩子急着收起钱袋,却最后一个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下达的任务没那么容易。以至于为了维护自己的交易能平稳推进,小林鹤拿起加州清光,靠房子的遮挡掩去身形,脚步轻巧地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随在收下钱币的小子身后。   果然,被她发现了端倪。那小子左转右转之后,闪身进到某条里通,刻意避开人群的样子太过可疑。   小林鹤悄声站在巷子口,侧耳去听,里面传来人声。   “钱,我给你了,你不许再去找我弟弟!”说话声是刚刚的小子。   “呵呵,真是感人的兄弟情深啊,”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响起,“别说得我好像抢了你们的钱一样,搞明白点,是你弟弟欠钱不还在先。怎么,有胆子学别人找女人,没胆子给资费吗?”   上交钱财者发出气恼的声音,“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她骗了我弟弟在先!她说自己很累了,我弟弟就想让她好好休息,安睡一晚上,才会有了这回……”   无情的听众打断了他解释的话,“你们的恩怨我不感兴趣,我也没空管你们的事。我只知道,我接下讨债的委托,就要问你们要到钱。”   “钱都给你了,我们兄弟俩连饭钱都没有了!”小子愤愤不平。   “怎么,我难道不需要讨一口饭吃吗?”钱袋子被上下颠了两下,哗哗作响,“没你们的讨债钱,我上哪儿吃饭。”   小林鹤从巷口转身走进来,看向两人,尤其是讨债的那人,“你的每一顿饭,都要靠威逼别人才能得来的吗?”   仔细一看,讨债的也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举着一把小镰刀。他的头发如野草般乱蓬蓬的,皮肤是不健康的灰白色,身上遍布不少黑斑,甚至脸上也有。他瘦骨伶仃,因此体型显得更小一些,但是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凶恶,配合着黑斑确实让人感到可怖。   从接任务的小子乖乖交钱的态度来看,他有着和凶恶神色相匹配的身手。   “我怎么吃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要乱管闲事?”随着持刀少女的一步步走近,讨债人明显身体紧绷了起来,他微微弓着腰,蓬乱的头发下是灰绿色的眼睛,不大的瞳仁冷冷地盯死少女,拿着镰刀的手也收紧了,是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模样。   “你,你怎么过来了?!你跟着我!”另一人慌张道。   小林鹤一挑眉,“这就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你拿的是我给他们的任务定金,没了这笔钱,我的交易可就完不成了。”   “那是你俩的交易,”讨债人不耐烦道,“你自己再去让他吐出来。实在不行,”他恶劣一笑,“你还可以雇佣我。”   小林鹤没去管讨债人虚张声势的挑衅,她示意接任务的小子,“这些钱和你们欠的数目一致吗?他要是多拿了,你就去要回来。”   这小子呆住了,万万没想到被人撞见昧下定金后,还能被定金主人伸张正义。他结巴着说,“没、没多收。”   身旁的人嗤笑一声。   “那好,”少女握住刀走近,从上方俯视他,“现在告诉我,你贪下定金后,还准备怎么样让其他人完成我的任务。”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少女在恶人面前刚维护过,小子狡辩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少女看他一会儿,用带鞘的刀背也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和之前阻止那个伸出盗窃之手的同伙是一个位置。   少女有身带刀剑的威胁,有武家的身手,她分明可以像讨债人说的那样,暴打小子一顿,要他随便想什么办法去找回一兜子铜板。去偷、去抢,或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方式,这儿生活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但她却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就用你自己的酬劳来还吧。”   持刀少女空着的手拿起一枚金二朱,“这是你未来的酬劳。现在,去换成铜板分给你的同伴吧。既然你已经收下自己的全部报酬了,那就不允许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   这小子涨红了脸,莫大的羞耻感从脚底冲上脑门,或许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愧意。他的眼有点发红,想说自己本不是这样的,是被讨债人逼迫之下才有这回事,可是少女无波无澜的眼眸让他说不出口。   他一口气梗在胸口,甚至想要转身离开,他多希望自己能够有骨气地拒绝掉那枚金二朱,可是,可是……想起和弟弟没着落的午饭,男孩拽走少女递过来的金币,死死咬住后槽牙,闷头走掉了。   狭窄的小巷,两侧是密密挨挨的低矮木质建筑,冷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只剩下讨债人和持刀少女,以及他们被风吹动条纹花样和麻叶花纹的衣摆。   “发完你多余的善心了?”年纪不大的讨债人,一开口总是带着讽刺的意味,“那就赶紧离开。”   小林鹤认真纠正,“这不叫发善心,这是保障我的任务能够顺利进行的必要手段。”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行了吧?他能贪了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似乎对少女的轻信感到可笑,讨债人的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靠着这种废物,你还想办成事?”   小林鹤目光向下一撇,和对面前之人的讥讽不同,少女见到讨债男孩死死握住镰刀的手柄,被人注意到后,镰刀移到了身前。   看来这个讨债人是一刻也没有放松。因为那些铜板还在他身上,怕再次被比他强大的人抢走吗?但是被他戒备的人,明明刚刚才展现过称得上慷慨的一面。   不过讨债人异于常人的可怖容貌,让小林鹤很轻易就理解了这一切——她好像总是很容易理解这些没有道明的规则——这个男孩,必然是承受了远多于常人的恶意长大的。   即使是那些在别人面前光明正派的人物,转身面对他的时候,说不定就换上了另一副嘴脸。   她又将目光转回到讨债人脸上,正视他灰绿色的瞳仁,“所以,这就是我还没走开的原因。我刚刚就问过你了吧,你从来都靠威逼别人讨生活吗?你的能力应该很不错吧,我也想要委托你。”   “哈,”他发出一声气音,“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那些货色一样吧?也想拿着这个打发我?”   明明面貌吓人的男孩为了追讨一袋子铜板的债务,还和武力高于他的少女对峙。他把钱交过去后从中拿到的佣金或者说抽成只能更少,但现在反而是看不起金二朱的神情。   这当然不符合逻辑,所以小林鹤没接话,眼睛一错不错地观赏追债人的表演。   果然,这小孩话头一转,乱翘的短发下眼神仿佛不怀好意,“除非你能抢来一样东西给我。”   “我想要提醒你,你现在年龄小,又吃不饱饭,身体发育的也差,只能去追讨那些小孩子们的钱吧。”小林鹤捏着金二朱,“打不过大人,讨小孩子的债也没什么油水,不知道多久才能攒够这么多钱哦?”   讨债小孩不为所动,眼神直直的,像是兽类一样。   少女抛起钱币,收进手里,“好吧,让我听听值得你放弃这笔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结果,小林鹤听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糖球。”   “什么?”   “糖球,前两天有几个秃拿到的糖球。是扬屋町临近街口那家游女屋的振袖新造拿来的,分给那几个小鬼的早被吃完了。你要想请我帮你打探消息,就去从振袖新造那儿把糖球抢过来吧,我可打不过他们家的打手。”   一脸凶恶男孩儿和本人性格极其不协调的报酬……   像是被这种反差惊到了,让小林鹤脸上浮现古怪的笑意,只是没笑出声,她点了点头,清清嗓子才说,“糖球我会给你。至于我要的消息,你也记得留心。”   少女忍着笑,把拿走大和守安定的武士又描述了一番。   仅仅听到小林鹤要找武士是意外得到的刀剑,讨债小孩睁大眼睛,马上接了一句,“那不就是罗生门河岸的游女正在卖的刀吗?”   说完,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得到报酬,怎么能先送上情报,懊悔的神色一闪而过。   “嗯——哈哈,”这下,小林鹤是真的笑出来了,“你说的,可是那把像极了菜刀的‘邻国重宝’?”   讨债人紧紧闭上了嘴,听到少女明显是了解过事情原委才会发出的提问,一向都是他奚落别人的讨债人,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狠狠嘲笑了。   他的神色还是很不服气,瞪了一眼小林鹤,这才开口,“我看过了,那确实是把好刀,只可惜刀刃钝了。”   专注于讨债生活的少年,不像铁匠还会关注刀的配饰,能从材质上聊一聊。他也不在乎刀鞘磨损不磨损,只在意刀是否锋利,“如果能打磨一番,一定是一把能够轻松伤人性命的武器。”   既然是在罗生门河岸,与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一致,小林鹤也不介意去了解一下菜刀重宝。   于是她弯起眼睛,“这么好的刀,我可要去看一看。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妓夫太郎。”讨债人道。 第39章 菜刀重宝   小林鹤看着前面那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背影, 若有所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起名字叫做皮.条客,也就是妓夫太郎。是父母心大到完全不在意吗?从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来看,可能根本就没有管束的父母, 那么会是自己给起的名字吗?   妓夫太郎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他的腰背估摸是天生有些驼, 于是支楞起来像一个弓起的小虾米。小虾米一边用凶狠的三白眼往后斜睨着少女, 一边带路, “这可不是我们约定的任务范畴, 你必须得给额外的报酬。”   “当然。”小林鹤快走两下,赶上他的脚步。似乎对和别人贴近距离有点不适应,就在一瞬间, 这个小鬼身体又紧绷了一下。小林鹤只当没看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   “你的报酬。价值多少你自己拿吧。”持刀巫女摊开掌心。   妓夫太郎看她一眼, 毫不客气地把所有的铜板都抓走了。   小地头蛇熟门熟路地带着小林鹤在狭窄的巷子里左拐右拐, 小林鹤的向导费花得不冤枉, 不一会儿,他们就抵达臭名昭著的罗生门河岸。现在还不到晚上人流最多的时候, 因此,小林鹤没有见到传说中女鬼一样伸出的一双双手, 倒是看到好几个藏在低矮格子房间内的影子, 冷淡的目光扫过小孩子和少女, 麻木又漠然地收了回去。   “到了。”妓夫太郎一扬下巴,示意小林鹤看过去。同样是一间狭小的切见世, 门口挂着的角型红灯笼还没有点燃。屋内光线很差, 隐隐能看到有一名女子跪坐在地上, 细致地整理被褥。   小林鹤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框, 骤然惊起的声响让女子回头。她的身子还隐没在黑暗里,唯独转过来的脸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那是一张美貌的脸。   是会让看到的人产生疑惑,为什么这样的女子,沦落到了罗生门河岸?   和路上那些不愿理睬其他人的游女不同,这个女子眼带疑问,看向小林鹤,举止颇为娴雅。她膝行两步,离近了点,“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说您这儿有一把武士相赠的宝刀,在下想借来看一看。”像是武家人一样的持刀少女道。   女子迟疑了一下,眼神从面带笑意的少女的脸,挪到她身侧黑红交织的打刀上,点了点头,又膝行去局促的格子间内。   小林鹤向后瞥了一眼,带路的小虾米还没走开,站在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注视着她们。少女知道妓夫太郎是对那把锋利的“菜刀”也感兴趣,这大概是靠自身武力谋生的打手们难以避免的偏爱。她稍稍侧了身,让出一定的视野。   简陋的切见世实在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所以不一会儿,游女就从屋内膝行出来了。她双手捧着一把小巧的刀,刀鞘是合上的,已经磨花了,刃长估摸要有二十多公分,原本应该是包边的地方全都光秃秃的,剩下的鞘身斑驳粗糙,但确实还能看出用过贝类的材质。   小林鹤经过多年的刀剑接触学习,也锻炼了点儿眼力出来,能看出这把短刀确实不似凡品。她又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不知女子是否被加州清光的存在震慑到。她向铁匠询价时还只是给对方展示了一个刀鞘,这会儿,却答应了小林鹤的请求,递上了短刀。   小林鹤抽开破损的黑色刀鞘,拔出短刀。蒙雾一样的刀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勉强闪过银亮的光,刀尖细长,刀身在接近手柄处略宽,有被多次打磨的不规则的线条。单从刀身形状来说更接近厨具。诚如妓夫太郎提到的那样,短刀的刀刃确实钝了,不过能看出材质是很出色的,倘若好好打磨一遍,定然非常锋利。   远处的实习期打手果然正一错不错地盯着短刀看,不知是否已经打上了它的主意。   小林鹤正要合上刀鞘,动作一顿。她握住短刀,细细感受一番,果然,不是错觉,一点微弱的灵气正在被短刀吸收,就像是受伤之后急切渴望继续生长的植物一样,奋力汲取土壤中的养分。   这把短刀,极有可能唤醒付丧神!   虽然有了这样的猜测,但是小林鹤并不是见到每把好刀都想要收入怀中,毕竟她并不把自己当做刀剑的大收藏家。那些认可她的刀剑从来都是自己的同伴。   不过出于好奇,她也问了这把刀的由来。   女子自称吉田,和铁匠的说辞一致,这把刀是几天前一位武士留下来的抵押品。武士自称是出海远航的收获,这把刀乃是邻国的重宝,他道自己打算暂时把刀抵押一段时间,之后取到钱财,就会回来把刀赎走。   麻被做隔断的切见世屋子根本阻挡不了声音,这不,听到两人的讨论,隔壁的门也打开了,一名游女探出身。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笑武士说的大话,也像是在笑吉田居然肯相信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重宝?邻国地大物博,怎么会让他一个小小的落魄武士拿到重宝?他若是有钱买得起,还能跑到罗生门河岸?若真是抢到重宝,又怎么就拿这把刀抵百文钱。”   由于海关不通,流传到本地的众多邻国货,不是走私,就是劫掠的,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了。所以这名落魄武士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了,大概率是一个漂流在海上的寇匪,出手寒酸,不是早早把钱财挥霍一空,就是本身只在海船上当个底层人物。   小林鹤摸了摸刀铛部,快被磨平的金属上隐隐有一些唐花唐草的纹样,是两百多年前的明时,时兴的装饰。只不过短刀一向不在那边备受推崇的武器之列,单看这把刀,倘若被称为海对岸的重宝,有些难当盛名。   但是,邻国,如果其实是指“邻国的属国”呢?   她把短刀收入鞘中,转了个方向,将刀柄冲向两人,白皙的手指对准凹槽状的地方,“这里,是拆卸过的痕迹。只有装饰过贵金属,才可能会被人刻意拆下来。银遇到手中汗液会锈蚀,这片光秃秃的刀柄,以前装的应该是金板。这种风格,邻国在海上的那片群岛属国曾经流行过。”   所以,武士也不算骗人,这是某地的宝刀,不知经过怎样的波折,到了这群流寇手中。他们估计也听过所谓“重宝”一说,只是显然在这群流寇眼里,刀柄的金板更加值钱。拆下金子之后,刀便被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一边。海水锈蚀,刀鞘磨花,华丽的短刀不复从前的耀眼,在舱底日益黯淡,最终,被一个底层武士丢到吉原抵充百文钱。   刚加入话题的游女眼睛都瞪大了。   “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说清楚这柄短刀的价值。它确实是一把好刀,就是得重新修复。”小林鹤道,“看吉田小姐也不是爱好刀剑的人,如果不想要这柄刀,我可以将它收下,一定会给出个公道的价格。倘若吉田小姐有需要,我也不强求您割爱,请好好养护它。”   隔壁的游女一个劲对着吉田使眼色,她的心思也挺好猜。突然一个陌生人,还是个少女,冲过来就说你的“菜刀”是宝物,谁都不会信。这时候不趁着冤大头在场,好好敲上一笔,卖个高价,下次就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尤其吉田还是这种情况……   但是吉田并不为持刀少女出的高价所动,身旁人都快到明示的地步了,她也没流露出向往,“谢谢您将这件事情告知于我。我没有要出售短刀的打算。”   “喂,吉田!”那名游女喊了一声,“想想你的腿,你不打算请个好点的大夫吗?”   闻言,小林鹤立马看向吉田藏在衣摆下的腿,是了,她刚刚在屋内一直是膝行。除了屋内空间狭小,应该也有小腿无力支撑的原因。而且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凭吉田那张美貌的脸,为什么还会出现在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   吉田抬起头,松绿色的衣裳领口簇拥着她小巧的下巴,一双大眼妩媚动人,“在听您说起这是把好刀之前,我确实想要卖了它。可现在,我想留下它。我会请人好好打磨刀刃,保养好这把短刀的。”   “既是如此,我就不强人所难。”没买下“菜刀重宝”,小林鹤也不失落,毕竟她此行是接受加州清光的委托,去寻找他的挚友。   大概是为了感谢小林鹤特意告知宝刀的价值——她如果选择隐瞒,出一个比铁匠高的价格,就能从吉田那里捡漏买到刀了,但小林鹤还是坦然相告。   所以吉田在另一名游女的搀扶下,从格子间出来,同小林鹤道别。穿着松绿色衣服的游女靠身边人支撑,一条腿轻轻触地,很不自然。   是了,小林鹤回想起来,铁匠说过,“她们”去找他估价。刀的主人不良于行,要寻到恶所的铁匠,肯定是需要有人帮助的。   住在吉田隔壁的游女,看起来一副口气不善的样子,实际行为中却处处维护吉田的利益,想让她别错过冤大头,好高价卖了刀,还惦记着吉田受伤的腿和医药费……想必就是这两人一块去找的铁匠。   倒是吉田本人,不是说游女平时没有需要武力的地方,可她明明行动不便,身手不佳。但一听说短刀可以打磨成绝佳利器之后,就果断放弃了出售。   身着麻叶花纹小袖的持刀少女一边思索一边走远了,还能听到被当做拐杖的游女埋怨声从身后传来。   “你难不成真打算去找她?凭你的这把钝刀,还是凭这条瘸腿?” 第40章 笼外   看来名为吉田的游女遇上了某些事情, 不愿把宝刀相卖是有她自己的原因。   既然她没有将原委告诉小林鹤,少女就也不过多打扰。   小林鹤走到妓夫太郎身边,站在阴影里的小孩还盯着孱弱的吉田和她手中的“菜刀重宝”, 眼里有贪婪之色。   弱者身怀宝物,难免引人觊觎。其他人或许还会因为小林鹤是个年轻人, 又是个女性, 对她的说辞充满怀疑, 但是妓夫太郎不会。   他本就能看出“菜刀重宝”经过一番打磨会变得很锋利, 又靠着天生的敏锐感知和在经年摔打中磨炼出来的嗅觉,能察觉到与他对峙过的持刀少女是个强者,至少身手比他自己厉害。因此经过小林鹤的认证, 他对这把刀的价值相当肯定。   对于男孩流露出的像狼一样的狡猾和贪色,就不是拿刀背轻拍可以解决的。   走出吉田所在的里通, 小林鹤抱臂, 停下脚步。男孩似有所觉, 凶狠的下三白眼看向她。   “你想要抢走吉田的短刀?”小林鹤虽然说的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男孩恶狠狠的样子, “怎么,又要多管闲事?”   “吉田需要这把刀。”   倘若妓夫太郎去抢短刀, 不良于行的吉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样一来, 无视重金也要留下短刀的吉田, 她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做不到了。   “那又怎样?”妓夫太郎恶劣一笑, “这就是在吉原生存的规矩, 你这种外来人恐怕想都不敢想吧。我就算计划去抢那把刀, 她打不过我,就保护不了手中的武器。”   “那么能打过你的我呢?我比你强, 是不是要按照我的规矩来?”小林鹤低头,和妓夫太郎对视。她目光沉稳而坚定,没有一点动摇和妥协。   她看到妓夫太郎捏紧了小镰刀,脸上有不服气,也有愤怒,便知道想要让这个小打手听从自己的“规矩”,仅靠说两句话是行不通的,还需要让他看清两人的差距。   普通的强者,和远远在他之上的强者,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走吧,找个空地我们来一场。”似乎生怕妓夫太郎还不够冒火,小林鹤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淡淡接上一句,“指导战。”   “哼,”妓夫太郎大声嗤笑,“你可真敢说,对自己身手很自信?”   但他也不是完全有勇无谋的莽夫,狭窄的巷子更加有利于躲藏,再加上自己打小在这片地区长大,对环境更加熟悉,因此地形优势是要比少女大多了。顶多就是在巷子里打起来,会闹到两旁游女屋的人。后果也就是被骂一顿,或是被那些成年打手驱赶罢了。不痛不痒,他早就习惯了,现在也不会被人轻易捉住打一顿。   因此,妓夫太郎刻意嘲讽,“空地,你是想去仲之町的中央大街上开打?”   小林鹤没出声,她直接趁着小讨债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搂住他瘦骨嶙峋的腰,对着屋顶一跃而上,脚步轻盈地开始奔跑,三两下跳上拔地而起的黑板高墙,脚尖一点,复又从高空中落在地上。   只有轻微的尘土在她脚边扬起,飞起后迅速挂在枯黄的草叶上。   放眼望去,黝黑的渠水是地面上的沟壑,沟壑以外的地方是大片大片收割过后的农田。短短的麦茬像是被剃过的寸头,田野中零零散散还有一些金黄的圆柱,是卷起的稻草垛。几片地里种了越冬作物,萝卜的绿秧子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贴在地上。   这是妓夫太郎第一次见到吉原以外的景色,即使只隔了短短的一道高板墙。   男孩看呆了,他从刚刚被小林鹤近身起就没来得及躲避,少女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让她单手像搂住一团棉被一样带着在屋顶上跑。那时他心中还只有懊恼,恨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挑衅了比他厉害太多人。   等到脚步踏上吉原外的土地时,他更是不可置信。   在那道笼子里生活久了,他摸索学习着吉原的规矩长大,优胜劣汰,恃强凌弱,直面赤.裸的恶意也不能露怯……他早就将这些变成自己生存道路上的准绳,虽然不是不好奇吉原以外的天地是什么样子,可对于一个苦苦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小孩来说,他又哪儿来的那么多时间幻想?   现实可不会给他优游闲适的机会,只会残忍地踹他一脚,就像他那刚死的娘一样,在自己学会反抗之前,必须默默忍受他们的动辄打骂。   而且,他也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个年纪小小的男孩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小拖油瓶的生计。   新鲜的景色让他失神,但妓夫太郎很快就清醒过来,扭头望向带他来到这片空旷之地的小林鹤。他没有忘记此行目的是什么。虽然心中明白持刀少女和自己的身手差别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但是不服输的小狼崽子还是扬起镰刀,后脚猛地一蹬地,率先冲了上来。   既然比他强大,那就用偷袭也好,一定要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看看。   寒光闪闪的镰刀被男孩天生强劲的手臂挥下,挟带短距离冲刺的力量,朝小林鹤砍下。   少女躲也不躲,脚都没挪一步,挥动没有出鞘的加州清光,用黑红的打刀刀身轻而易举地一个卸力,挡下了妓夫太郎的奋力一击。   高下立判。   “还有什么招数,使上来吧。”少女麻叶花纹的衣摆落在枯草中。   对面之人挥动镰刀,带起一次次破空声,但是再也没落到实物上,以至于对于草丛间还苟延残喘的虫子来说,这声音比不上衣摆摩挲草叶的声音来得响。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指导战。   对手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出,就已经把进攻者戏弄得连连扑空,就好似他的每一击都满是漏洞。   握住刀鞘的少女还没有用上她方才展示过的远超常人的速度,就让妓夫太郎耗费大半体力,喘着粗气。   一蓬蓬白雾被面貌赫人的男孩从喉中吐出,冰冷的空气中,他灰绿色的眸子像狼一样发亮。就算被人轻而易举地躲过所有攻击,他仍然不肯服输,倔强地打算再次发起一次次挑战。   “你就只会像蚂蚱一样躲来躲去吗?”近不了小林鹤的身,妓夫太郎嘴硬地喊道。   少女一挑眉,“准备放弃没用的攻击了吗?”   她右腿后撤一小步,双脚与肩同宽,站稳。而后拿出黑红色的打刀,微微躬下身子。   “看好了,什么是进攻。”小林鹤道。   一瞬间拔刀出鞘,清亮的刀光照耀一片枯草地,破败的草叶似乎染上银光——不对,不是光线照射,是在这一刹那,刀刃已挥出长长的一片扇形,银光过后满是被割断的蓬草四处乱飞。   她已然收刀入鞘,但是刚刚那一下的气势不减,仍有刀气组成的疾风向周围扩张,力度在传播中渐渐变弱,直到飞到妓夫太郎面前时,轻轻吹动他过长的刘海。   妓夫太郎瞳孔紧缩。   土地上被砍出光秃秃的一片,近十米长的范围内枯草都被从根部切断。要知道少女手中的刀才两尺四寸大小,而她的这一击又显得如此轻松。   怪不得小林鹤要去寻个空地。若是在房屋密集的狭窄巷子里,她震慑性的一击怕是能让周围脆弱的木板房都塌了。   “还有一招,是别人刚刚教我的,”小林鹤双手捧起黑红色的加州清光,垂眸看向手中的利刃,“我用的还不太熟练,但是,给你看看也无妨。”   她一手握刀柄一手持刀鞘,做了个起跑的姿势。接着,电光火石间,妓夫太郎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少女拔刀冲过来的身姿霎时映在他的瞳孔中。   速度太快了!不仅是人快,刀也快!   等他大脑能处理眼前的画面时,小林鹤的刀又收回鞘中了。她站在自己面前,示意妓夫太郎低头。   男孩愣愣地照做,看清后立即摒住了呼吸。   在他的衣服上,出现了三个破口,是刀留下的痕迹。但也仅仅是衣服的三个破洞,他身上连一片油皮都没少。   这就是她的刀,这就是小林鹤刚学会的、还不熟悉的招式。   “这一招叫什么?”妓夫太郎嗓子干哑,声带费力地发出声音。   少女大范围的挥刀招式,明显是自己现在难以做到的。比起来,他对这个针对单人的迅捷的“三段突刺”更感兴趣。倘若能够使出来,将来妓夫太郎面对那些体型和力量都比他强的人时,也都能对付得了。   “平青眼。”小林鹤回到。   这是冲田总司的得意之技,短时间的连续突刺往往让人避无可避。加州清光来到她的本丸后,即使小林鹤让他好好休养,加州清光也总是难耐心中的焦急,会去找些事情消耗自己的精力。黑发红眸的少年付丧神去做了很多家务,也会去对练室和别人进行切磋。   幕末天剑的成名剑术,防不胜防的“平青眼”,就是在这时候由他教给小林鹤的。因为学习时间不长,小林鹤也仅仅在和加州清光的对练中试了试,今天还是她第一次于本丸以外的地方用出来。   “如果只看得到游女屋打手的拳头那点儿武力,未免显得一叶障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和真正善于进攻的人差距还很远,换句话说,你能进步的空间还很大。”少女弯下腰,平视长满黑斑的妓夫太郎,“现在,能按我的规矩来了吗?”   小讨债人一声不吭,目光炯炯有神,默认了下来。   少女将打刀挂到腰间,接着一拍掌心,“好了,接下来就回去吧。准备一下。”   男孩收起小镰刀,乖乖走上前,被小林鹤又是一把搂住过细的腰,抱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齿黑渠的岸边,重新跃进黑板高墙中。   黢黑的渠水边,那个顽石似的垂钓客还是一动不动,刚刚身后不远处的一场打斗,也没有让他分出一个眼神。瘦削的身影静静地举着鱼竿。 第41章 兄妹   穿麻叶花纹小袖的少女轻盈地带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跳过高墙, 降落到屋顶上时只轻轻踩动了茅草,声音不会比猫踩上去大多少。她跃过几座屋檐,在无人的巷子放下手里伪装成不会说话的棉被卷的小讨债人。   冬天略显单薄的棉被卷瞥了她一眼, 转身就想离开,谁知又被少女叫住了。   “等等, ”小林鹤说, “我要再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棉被卷发出闷闷的声音。   “谢花家的小孩。”   小讨债人猛然抬起头。   可惜小林鹤正在试图找随身携带的泥人, 因此错过了这一幕, 没看到妓夫太郎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很快这点异常的神色就被他掩盖了下去。   小林鹤还在描述今早见过一面的小谢花,“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 应该很令人瞩目。听说她就住在罗生门河岸一带。”   “她搬走了。”   小讨债人长长的额发遮住了大半个表情,瞳仁从蓬乱的头发中悄悄观察武力非同寻常的小林鹤, 他摸不清楚此人来意, 也明确知道自己在少女手下根本撑不了一手。如果对方心怀恶念, 恐怕他难以阻挡。因而谨慎地开口,“她现在不住在这边。”   “唔。”这个小地头蛇比石榴树下的那群孩子能力更加出众, 再加上之前他熟稔地找路带小林鹤来到罗生门河岸,是以妓夫太郎在少女心中还是一个出色的本地通, 没有产生怀疑。   她甚至还根据自己早上听到的消息, 合理地补充了原因, “是因为她娘刚去世的缘故?”   “嗯,”小讨债人声音冷淡, “她娘死了, 她就搬去别的地方了。”   小林鹤收回寻找的手, “好吧。那你也帮我打听下小谢花在哪儿,我会给你支付相应的酬劳。”   小讨债人后退一步, “我知道了。”说完,他飞快就跑了。   等远离那个武力值奇高的女人之后,妓夫太郎靠着墙,喘气休息。   他今天第二次感到懊恼,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情绪了。   “哥哥?”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日头渐渐西斜,挂在远处的屋顶上,朝上方挥洒艳丽的霞光。就在色泽绚丽的天空下,一个丝毫不逊色于晚霞的女孩走了过来。   她有着一头雪白的发丝,披散在肩上,眸中盛着一对碧色的瞳。等她和小讨债人凑到一块儿,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两人眼睛其实是相似的颜色。只是小讨债人瞳孔也小,又总是隐匿在凌乱的黑发后面,才会显出近乎灰绿的色泽。而白发女孩儿的一双大眼就毫无遮挡地展现在外,深蓝色的瞳仁由内向外逐渐变浅,再加上那副不带笑意的脸,有一种凌厉逼人的美。   女孩走近后,完全确认了小讨债人的身份,口吻就很不客气道:“你下午去哪儿了?”   虽然好像很不满的样子,但是倘若认真去看,会发现白发女孩板起脸来的神情,和妓夫太郎面无表情时一模一样。   妓夫太郎咧起嘴,“我去工作了,走吧,今天讨到了一个小鬼的债,咱们先把抽成拿出来花掉。想吃香喷喷的米饭吗,梅?”   听到哥哥的话,谢花梅马上扬起开心的笑,可不一会儿,她脸色又沉下来,语气中满是忧虑,“那间屋子已经不让我们住了,怎么办?”   两人的娘死后不久,他们就被人从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赶了出来。如今又恰逢冬天,寒夜就像是死神衣袍角带起的风,吹过吉原最底层的罗生门河岸,让人心生恐惧。   “没关系,我来解决。”妓夫太郎笃定地保证,“走吧,去吃米饭。”   面容吓人的哥哥拉着美丽的妹妹,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他此时心中还在思绪纷飞:今天遇到的持刀少女到底是为什么来找小梅?她也是为了妹妹那让人心动的美貌而来吗?是否又想利用小梅做什么?   虽然此人表现得一副还打算在吉原秉持正义的模样,但是,哈哈,若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正义”、“公理”,他们又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非常后悔,当时不应该让那个女人替自己抢糖球的。小讨债人面上没表露分毫,心中却在盘算:如今只好先去打听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他等会儿就去石榴树下问那群小鬼,他们打不过自己,不愁打听不到消息。   被人满心戒备的少女回到恶所的临时落脚处。她先是简单用了晚餐,收拾一下,之后询问过暂借的房屋主人家,找到了善于捏泥人的小老头。   小老头一个人住,没见到他老伴,也没有儿女在。想来,他这么喜欢和秃们在一起当个孩子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今天去罗生门河岸,没有见到小谢花,有人告诉我她搬走了。”小林鹤找到装着泥娃娃的木盒,对老人道:“这个您先拿着,等打听到消息后我再替您送过去。”   泥人爷爷有点困惑,“是谁告诉你他们搬走的?他们娘死了,哪儿还有钱去换个地方住?”   这对本就生在罗生门河岸的兄妹,现在连俩人的肚子都喂不饱,除了那片吉原最贫穷的土地,哪还有兄妹的容身之地?   他们?小林鹤眨了眨眼,“一个替游女屋讨债的小地头蛇,叫妓夫太郎。”   泥人爷爷恍然大悟,接着大笑起来,“哈哈,你被他骗了。我拜托你的事情,你也算完成了一半。你今天见到的讨债人,也是一个小谢花。他是那个女孩的哥哥,兄妹俩分别叫做妓夫太郎和小梅。”   到了此时,小林鹤已经彻底反应过来。想必是自己的剑法震慑到了小讨债人,让他感到害怕了,突然被陌生又武力高超的少女询问妹妹在哪儿,他就第一时间选择隐瞒。   这也是面对恶意生长起来的孩子的求生准则,是他们在自我保护中养成的习惯。   没想到为了敲打妓夫太郎不去抢夺游女吉田的短刀,还会引发这样的后果。既然如此,小林鹤想,那明天就先去找到小讨债人想要的糖球,再拿这个去见两个孩子吧。   吉原的另一边,罗生门河岸,穿堂风从木板房屋的间隙中飕飕吹过,吹飞了屋檐和地上的茅草。   安睡在屋子里的人不甚在意,屋顶上茅草不少,总还能遮挡一下。但是屋外靠着墙的两个小孩就没那么好运了。   在吉原外面的农田中,被捆成瑞士卷似的的稻草垛,如今在这儿被扎到一起,变成一个看似厚重的“被子”。泛白的稻杆里面紧紧裹着一对兄妹。   稻草被本就四处透风,吹走几蓬后,更是空出一个明晃晃的洞。冬夜的寒意找到了可以入侵之地,毫不客气地带走里面仅有的那点温度。   “哥哥,好冷。”白发女孩皱起眉,仰着脸看向上方那张可靠又可怖的脸。   总会有办法的哥哥抱紧了冰冷的孩子,一手拽了拽稻草被,把破洞完全挪到自己背上。他在面对其他人时总是满脸不屑和嘲讽,这会儿看着怀中的小梅,心底却冒出能被称作“乐观、积极”之类的正面情绪。   他故作轻松地开口,“没关系,想一想刚刚我们吃了什么?热乎乎的米饭!是不是就不冷了。”   “嗯!”像是要和冷风作对,女孩大声应道。   一夜过去,恶所那块旧石碾上又上演相似的场景。先是几个人交流完家长里短,对铁匠口中的放弃卖刀的游女好一番议论。等到他们散去,眼熟的一群小女孩也来了,围着泥人爷爷玩耍。   小林鹤蹲下去,凑到女孩儿们中间,“昨天是不是有人说起新出的糖球?”   她从秃的口中了解情况。某位振袖新造分给她们几块没见过的糖球,据小孩儿们说很好吃,但是数量不多。女孩儿们分到的那些早就吃完了。   “能带我去找这位振袖新造吗?这么好吃的糖球,我也想买一些,回头分给大家。”   小女孩们欢快地答应了。   就在她们临走之前,泥人爷爷叫住了小林鹤。他笑呵呵地拿出一个泥娃娃,“今天给你也做了一个。”   少女小心地双手接过,和秃拿到的圆滚滚的泥人不同,她的这个泥娃娃更高更细,偏向于成人的形状。泥人的面颊上刻出笑靥,显得温柔又端庄。   “谢谢,”她真诚道谢,端详一番后,打算先将自己的泥人放到住所中,只带上要给小谢花的那一对泥娃娃。   说起来,谢花家小妹的泥人和自己的、秃的都不一样,小林鹤随口问道:“这个没有斗篷吗?”   “啊,你已经是个大娃娃了,不需要系小斗篷。”小老头挥手,“去吧,和孩子们玩吧。”   闻言,小林鹤产生了淡淡的疑惑,不过眼下还有女孩们在等着她,于是就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   “走喽。”   经过和振袖新造的一番交谈之后,小林鹤得知,那糖球是外面某家新开的店贩售的。这位游女本来也只有一盒,大部分都给孩子们,现在所剩无几。   她语带歉意,“不好意思,没办法帮助您了。”   “您能把糖球店的名字告诉我吗?”小林鹤诚恳地说,“我也答应了一个孩子,一定要送给他。”   从振袖新造那儿问出糖球店的大概方位和名字,小林鹤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家游女屋。困于这方小小城池的笼中鸟只能等待外面的事物从窄门中进入,不过她不同,可以主动离开吉原去寻觅这家店。   看看天色还早,估么着找完也能赶上回来,少女便打算动身出发。   谁知,走出几条小道后,在另一间游女屋门口,她听到一阵喧哗。木棍噼里啪啦落下,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成年人的喊打喊骂中还掺杂着一道令她耳熟的声音。   “我只花了自己应得的那份,没有偷拿你们的钱!”男孩用低哑的声音嘶吼。   是小讨债人! 第42章 药和糖   早上, 妓夫太郎拎着钱袋,照旧去游女屋上交。里面属于他的提成,他已经拿走了, 在昨晚变成了一顿香喷喷的米饭。妹妹小梅吃得很开心,哥哥看着她亮起的双眼, 只给自己划了一小块。   他也不会饿着自己, 干饼子足够填饱肚子。毕竟没有一个有力又耐揍的身体, 是干不来讨债人这份差事的。   皮肤苍白瘦骨嶙峋的男孩晃荡着钱袋子, 把它扔给游女屋三河楼的人。对面见世番拎了拎,打开钱袋一看,立马就呵斥:“手脚不干净的小贼, 偷拿了多少!”   哪里有偷拿?妓夫太郎刚想辩解几句,就看到五大三粗的男人抄起了墙角的棍棒, 冲着他就打来。   也是, 在吉原, 这个以美貌衡量所有价值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肯听一个丑陋的臭小子的辩解呢?   他沉着脸, 利索地躲过了挥舞的木棒。那男人见一击落空,觉得这个小贼像是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挥手招呼其他打手一起围上去, “给他这个臭小鬼点颜色看看, 不好好立个威,谁都以为我们三河屋好欺负!”   妓夫太郎阴冷的目光盯着见世番和他身边的打手, 木棒不断落下, 他脚步灵活, 大部分都能躲开,可是对方人多势众, 还是会有打在身上的时候。营养贫瘠的身体长不出太多肌肉脂肪,木棍敲在骨头上生疼。   但他不肯出声。   小讨债人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日,同样是想要在自己面前立威,那个持刀的少女——他现在已经从石榴树下的小子们中间问出,这人原来是外面来的巫女——她用足以砍坏两边木屋的绝佳刀法,轻轻削去一片荒草。   直指向妓夫太郎自己胸口的刀尖,也仅仅是在衣服上戳出三个洞。   但是这些打手们不一样,体型粗壮的打手们眼神中有荒唐的兴奋和残忍,围殴一个长满黑斑、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鬼,让他们感到阵阵快意。这是对“丑陋”这一吉原原罪的宣泄,是恃强凌弱者的宣泄,是吉原本来就有的样子。   昨天的那个人,才是误入吉原的梦幻泡影,让他在一瞬间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一个虚幻的、仿佛存在传说故事中才会有的正义的世界。   这点儿细微的触动还是影响了他,出于心中道不明的情绪,小讨债人低声喝到,“我没有偷拿!”   可就算妓夫太郎解释缘由时,那些木棍照样朝他劈头盖下。   哈!这个微微弓着腰,有时候像是个虾米一样的小崽子冷笑一声,狼一样的目光环视周围的成年打手,攥紧了随身携带的小镰刀,一瞬间回忆起昨日见到的那个迅捷的剑技,而后小腿一蹬,冲了过去。   他毫不在意身后人的围猎,只盯着眼前的敌人,用镰刀模仿着昨日快速出剑的身影,对着见世番的腰连续刺出。   速度不及那人,镰刀只来得及砍出两下,就被人用木棍重重砸在后背上,身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雨点般的攻击落在身上,他明明身体应该感到疼痛的,可是双眼却像是狼一样莹莹发亮,盯着嚎叫一声捂住流血腰部的见世番,嘴角咧出怪异的笑。   他成功了,在自己瞎琢磨一通后,虽然没有完全模仿出来,可是他确实用出了一次四不像的“平青眼”。   “咚”,手臂挨了一棍,妓夫太郎就连小镰刀也握不住了,自保的武器摔了下去。   见世番脸上五官都扭曲变形,是愤怒,也是因为痛苦,举着木棍就要朝他的脑袋砸下去。倘若砸实,这个小鬼就要当场毙命。   妓夫太郎眼睛闭也不闭,在最后时刻,他渗人的目光仍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但是这致命的一击没有发生。   清风拂过,那是多温柔的风啊,仿佛有着昨日看到的收割过后秸秆被阳光暴晒的气味,吹过麦田,吹过黑板高墙,吹进小巷,吹得小讨债人额发分开,眯起双眼。   吹得围猎者们手中的木棒“啪”地掉在地上。   不,不是他们都手抖拿不稳棍棒,是所有的木棍都被人砍断了。   巷子里鸦雀无声。   用高超的剑法制造出这阵风的本人,身姿高挑的少女,穿着麻叶花纹小袖,就像是某个小镇町娘误入混乱地,但她手中却举起一振银光闪亮的打刀,锋利的刃芒昭示砍断木棍的罪魁祸首。   “看到这样的‘平青眼’,加州君说不定会哭的哦。”少女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话,她手中的刀剑好像不满似的发出轻颤。   而后,她看向以见世番为首的一群围殴小孩子的成年男人。   “我的刀可是性能一流,要比一下吗?”她目光灼灼,盯着打手们毫不退让。   见世番愤恨地走了,留下一身伤口与瘀血的小讨债人,以及手持加州清光的少女。   “挨打了?”此人明知故问,挑眉看他,“不认识谢花梅的……小谢花?”   听到自己的姓氏被人识破,谢花妓夫太郎也干脆地回击,“这就是吉原。外面过来长见识的巫女怕是想也不敢想吧。”   “非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肯落入下风吗?”巫女捏着下巴道,“会疼得哇哇痛哭哦。”   讨债小鬼一声不吭,绝不会对帮自己解围之人说出半个谢字。   虽然这么说,小林鹤也没打算放任不管,“走吧,先去给你上药。”   谁知小虾米后退一步,低垂着头,“不用,我有办法处理。”   这小鬼主意挺大。但昨日所见,他也不是只会逞强的小孩,在齿黑渠边认输不就认得挺利索的。出于信任,小林鹤放过了可怜兮兮的小虾米,“那你就自己解决吧。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一会儿去哪儿找你?”   “罗生门河岸,昨天带你去的地方。”小讨债人说。   来吉原寻刀的奇怪巫女走了,妓夫太郎脸色阴沉地看向三河楼。想要处理伤口当然不是免费的,既然是三河楼的打手让自己受的伤,从他们那儿拿些医药费岂不是理所应当。   他寻了个僻静的拐角,无视背上发疼的伤口,手脚麻利地爬上墙,翻进一个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消失几天了,除了早被赶走的某个自顾不暇的傻子,谁还记得她?就连三河楼的人都只顾着追讨没能收到的一份资费罢了。   毕竟消失在吉原的女人太多了……众人口中,说她们是逃跑了、溺水了、自尽了,生来本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活着,突然不见了,似乎也是常有的事。   他蹑手蹑脚在屋内彻底搜刮一通,连草席都不忘掀起来,找出所剩无几的游女私人物品,这才心满意足地又爬了出去。   仲之町道路尽头,小林鹤走出窄小的冠木门,在一众游女若有若无的视线中,踏上吉原以外的土地。   三味线的声音渐渐落在身后,她与无数步履匆匆的来客错身而过,吉原满街的红灯笼离得还那么远,却早早将路上的男人们照得满面红光。   他们赶着去那个名利场,销金窟。   这些急切的、赤.裸的欲与念像是看不见的激流,气势汹汹裹挟而来,所到之处让人呼吸困难。   除了那个沉静的垂钓客。   长在齿黑渠边的顽石,今日依然孤独地对着看不见鱼的渠水挥出鱼竿。   嗯?巫女一愣神,他的鱼钩上是有什么东西吗?远远地能看到有一小团模糊黑影在鱼钩上扭动了一下。   连自己也没发现的时候,巫女的脚再次踏上渠边。就这一会儿功夫,清癯瘦削的男人又一次将鱼钩沉入水面中。   巫女注意到他身边没有装鱼的木桶。   “您刚刚是钓上了什么?”   风飒飒地将男人单薄的褐色衣衫鼓起,从一侧袖子进入,又从另一侧袖子飞出,像是和男人做游戏一样。   这么冷的冬日,他穿的只是粗布衣服。这是最简单的布料,没有漂过色,随处可见,就连泥人爷爷给小谢花的娃娃,也围的是褐色粗布制作的斗篷。   男人垂眸盯着水面,“一条无处可去的生命。”   小林鹤不解。但对方又像上次一样,显然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喂——”道路上有声音传来,小林鹤侧头看去,有人对着她挥手。   巫女提起衣角,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就像是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样。   到跟前一看,是个年轻男人。这男人仔细瞧清少女秀美的面容,立马红了脸,声音都变成喃喃地,“你……小姐,在、在下看到小姐一个人在河边,是有什么烦恼吗?人生中还有大好光景,也许,也许下一瞬,就能遇到命定的人……”   这带着表白心意的话语,被攫取他全部目光的巫女完全忽略掉了,她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你是说,我刚刚一个人在河边?”   男人愣愣点头,“小姐,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无意义的絮语进不去耳里,巫女扭头看向齿黑渠岸边,仍然端坐的垂钓客。   别人,看不见他?   怀揣着这点迷思,小林鹤走进糖球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男人,有着和糖球一样的笑,热情地招待顾客。   金黄的糖球圆溜溜的,在木框里展示诱人的光泽,店里弥漫着糖浆的美味气息。   “您是怎么找到我们家的,”店老板笑呵呵,“我们刚开业不久,位置又偏,来的客人可不多。”   “请给我包上几份。”少女要走了框内大部分的糖球,一些让老板包在一起,是准备分给秃的,另外又让人单独装了两个木盒。   其中一份是小讨债人的酬劳,另一份……就是带给某人的手信了。   一边等胖老板包装,一边闲聊起来。   “是您家糖球太好吃了,迷倒了一群小孩子呢。”小林鹤敛下眼垂眸看向糖球,“很甜蜜哦,未来肯定会有更多人对您家糖球念念不忘。”   “哈哈,小姐也吃过了吗?”   “嗯,吃过的。” 第43章 麦琪的礼物   返回吉原后, 在前往罗生门河岸的路上,小林鹤路过了石榴树。   可能是因为她下达的委托,石榴树下玩闹的男孩们明显少了, 零零星星几只麻雀似的崽子散落在树下。其中有个鼻青脸肿的男孩,本来在自顾自玩着, 看到穿麻叶花纹小袖的持刀少女走过, 眼前突然一亮。   “是你帮了我哥哥, 对不对!”他回忆一会儿, 想起来少女的身份,“谢谢巫女大人。”   这一身估计都是小讨债人揍出来的……不过揍人的小鬼也被人揍了,此时也是这么一身凄惨的青青紫紫。巫女默默想。   她从预备给秃分的大份糖球中取出些, 给了这个孩子,“听说你被骗了?”   小孩脸上红红绿绿, 纠结一会儿, “我没有被骗!她、她只是失踪了。我和她说好的, 我假冒客人,她休息一晚后, 把资费给我,我再上交给忘八。可是, 第二天她突然就不见了。”   小孩的哥哥是这群小混混的头, 他这个弟弟却很有礼貌, 认真道谢,“我拿不出钱来, 三河屋的人就要打我。好不容易跑了, 妓夫太郎这个讨债鬼又追上来。谢谢你帮我们, 从妓夫太郎手下救了我哥哥。”   他哥哥转述昨日事情经过的时候,肯定是美化一番。小孩还不知道昧下定金这回事, 只当巫女路见不平慷慨解囊。   就让小孩保持着对哥哥美好形象的畅想吧。小林鹤没有拆穿,顺着昨天走过的小路,来到了罗生门河岸。当然,小讨债人也只带她来过一个地方,那就是游女吉田的切见世。   当远远看到小虾米似的身影出现在吉田屋子里时,小林鹤感到有些讶异,更多是疑惑。难道妓夫太郎终究还是对“菜刀重宝”起了觊觎之心?但是他并不像是对承诺不屑一顾之人。   发生了什么?小林鹤赶忙上前一看,那个瘸腿的美貌游女,正在给妓夫太郎上药。   注意到少女,妓夫太郎斜眼一睨,“怎么,怕我来抢这个瘸子?”   “慎言。”小林鹤轻轻呵斥一声,语气并不重,她接着说道,“我相信你的保证。”   “哼。”小讨债人鼻孔出气,不知信没信。   游女吉田对“瘸子”这一蔑视的称谓没有反应,她只是轻手轻脚地继续上药,忽然又冲着屋里说,“再拿一下药酒吧,就在箱子里。”   屋里还有别人。小林鹤倚着门框看过去,光线昏暗的狭窄格子间内,一个年幼的女孩翻出药酒,小跑两步举到吉田身前。   一头白发散在肩上,细密的眼睫下是大大的蓝色眼瞳,正是谢花梅。   小林鹤看了妓夫太郎一眼,小讨债人不出声,她也收起加州清光,坐了下来。   “算你完成了我的第二项委托。”她掏出装糖球的木盒,又放了些铜板在盒顶,递给小讨债人,“拿去当医药费吧。”   妓夫太郎抬起头,“医药费我付过了。”但是木盒上的钱币他也没有拒绝,装到自己怀中。   一直在安静上药的游女吉田此时附和了一句,“他给过我报酬了。”   “是什么?”小林鹤好奇,要真的还有钱,这个小鬼也不至于被见世番打成这副模样。   “是我朋友的私人物品。”吉田低声说。   妓夫太郎所谓的医药费,从游女屋搜刮出来的那点儿东西,并没有拿去变卖,而是直接给了吉田做交换。   “小梅,”妓夫太郎招呼一声,举着糖盒脸上露出笑,恰巧此时吉田将药酒撒到他伤口上,突然的痛感让他的表情扭曲,嘶一口凉气,还是坚持着说完,“来看看这是什么!”   就像是汪汪叫的呼朋唤友的小狗。   昨日这小鬼的故意隐瞒,让小林鹤也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她故意拿出另一个装有泥人的木盒,同样举起递到白发女孩面前,“你就是小谢花吗?这是恶所旧石碾那儿的爷爷送给你的礼物。”   小梅看着面前两个木盒,愣住了,她迟疑了一下,先接过去少女递来的盒子。   妓夫太郎脸色一下子变臭,但是不去冲他妹妹,而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对着他有点得意地眨了下眼的小林鹤。   “知道为什么先拿我的吗?”少女用气音对小讨债人说到。   其实,在看到那两个娃娃,又听说小谢花是一对兄妹时,她大概就猜到了,这不是一个人的礼物。   果然,小梅也捧着木盒跪坐在妓夫太郎身前,兄妹俩的手上的盒子共同向对方举起,“哥哥,你看看这个。”   妓夫太郎睁大了眼。两人互换盒子后打开,一对围着褐色小斗篷的圆滚滚的泥娃娃,就躺在他的手心。   小梅看着圆溜溜的金黄色小球,欢呼一声,“是糖球!”   “嗯,”妓夫太郎神色复杂地拿着泥娃娃,“喜欢吗,你之前不是看到秃吃过很想要?”   小梅猛地扭脸,“我是很想要,但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秃嘲笑我,说我们兄妹都没吃过糖球!哥哥,你也要吃,我们不能让那群自大的家伙称意。”   “啊。”小讨债人声音嘶哑,等小梅拿起一枚糖球后,他才也拿了一枚,捏着糖球,问,“为什么要把泥娃娃送给我?”   “不是哥哥你说的吗?看到别人都有泥娃娃,也想弄一个,我原本打算编一条手绳去和捏泥人的爷爷换的,谁知道他竟然送给我了。不过,为什么送了两个泥娃娃?”白发女孩不解道。   旁边的游女吉田把一切看到眼里,在吉原生活了近二十年,她对于本地的风俗习惯比这两个娘亲不怎么管的小孩子熟悉得多。   游女一边上药一边说,“褐色斗篷的泥娃娃,是向神明祈求庇护的。传说吉原这个小小的城郭,也诞生了一位神明,他的神像披着褐色粗布斗蓬。神明大人能够让困死在吉原的灵魂获得安息,成佛往生,也能够保佑小孩子健康长大。如果谁家有了小孩,大人们就会在神像身前放一个同样披了褐斗篷的泥娃娃,意味着把孩子的性命托付给神明,希望神明能够保佑,驱邪避祸。”   妓夫太郎抚摸两个精致的泥娃娃,“我本来是想为你弄一个的。”   对吉原的小孩子们非常了解的泥人爷爷,显然也知道,谢花妓夫太郎这个生下来就不讨母亲喜欢的孩子,当然也没有自己的泥娃娃。在发现谢花梅在意的眼神后,他就暗自给兄妹俩捏了一对泥娃娃。   “你们都是互相为对方想尽办法送出心意的礼物。”小林鹤笑眯眯,“传递的心意就变成双倍的咯。”   小讨债人紧紧捏着木盒,沉默良久,忽然,他冲正在上药的游女吉田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外面来的巫女,手上持有浅草寺的印鉴,非常可信,不是街边的那种骗子。”   对于今天选在吉田这里和小林鹤见面,妓夫太郎当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他也不是完全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那天小林鹤对吉田手里短刀的重视,小讨债人同样看在眼里,“驱邪、寻人之类的活计,她应该不在话下。你收下那把菜刀,就是想去找人吧?当作报酬送给这个巫女,她能帮你完成。”   小林鹤和吉田同时惊讶起来,她们不约而同看向妓夫太郎,而后又转脸回视对方。两张美貌的女性脸庞沐浴在阳光下,一个稍年长些但眉宇间有股弱气,一个更年轻点同时目光也非常清正。   “我是自京都北野天满宫来此游历的巫女,稍通武艺,手脚功夫还不错,多少也会点寻人的办法,你有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年轻的巫女道。   妓夫太郎嗤笑一声,是对小林鹤“稍通武艺”的自谦之词的嘲笑。   吉田犹豫了一下,眼神也坚定起来,道出原委,“我的友人被掳走了,我想要找到她。”   巫女从她的口中了解到详细情况。吉田原本也是三河屋的“格子”,算是等级比较高的游女了。可惜自从被一位客人打断腿后,她就离开了三河屋,流落到罗生门河岸。除了仅剩的一位友人会来探望她以外,吉田和三河屋的所有人都切断了联系。   吉田并不是每个晚上都会点亮红灯笼,残疾的腿让她经常夜不能寐,夜晚的寒凉更会侵入骨头缝发出阵阵疼痛。得知此事的友人,拜托了一个小孩假装客人,买下自己的时间,晚上却是偷偷来到罗生门河岸,想详细了解吉田的腿夜间发作的情况。   原本一切还是正常的,挤在狭小的屋子内,凭着一点烛火,三河屋的友人看清吉田不自然蜷缩的腿,模仿着从医师那儿学来的一点技巧,按压腿周,记下发疼的情况。完成之后,友人就要离开了,她需要赶在天亮前回到三河屋。吉田也撑起身子去送她。   然后,她们遇到了非人的景象。   一开始仅仅是在巷子里看到一个跪坐在地上的背影,好像双手在捧着什么东西吃。两人只当是遇到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友人心生同情,怕天色太暗,流浪汉看不清路,一头摔倒栽进水沟。因为物资匮乏,原本这里的夜盲症患者就特别多。   她让行动不便的吉田留在原地,自己拿起两个人的灯笼,准备送一盏给那个流浪汉。逐渐走近的灯笼照亮了那一片小巷,正沉浸在大快朵颐之中的“流浪汉”也惊醒,警觉地向后看去,恰好被橙黄的烛光映照出一张恐怖的脸。   这不是小讨债人那种面生黑斑的程度。“流浪汉”的皮肤青白,双瞳黄橙橙,在黯淡的光线中发出凶兽一样的光,脸上有好几道大大的伤疤。   但最重要的是,此人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手里拿的……分明……分明是……   这是吃人的怪物!   三河屋的游女尖叫一声,灯笼摔落在地上。被人察觉到的怪物眼中凶光毕露。同样夜视能力很差的吉田因为少了灯笼的光线,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隐约只能瞧见这个怪物有一双尖锐的利爪,在“噗嗤”一下什么东西穿过肉一样的声音后,友人没有了声息。   那个怪物转身盯着吉田,仿佛正打算跑过来,随着微弱的曦光在天边亮起,他不知为什么放弃了这个计划,一手拽起毫无意识的友人,一手拎着原本的食物,蹭地一下就越过巷子,消失在层层低矮的房子中。   如今,切见世的美貌游女眼中蓄起泪光,看向京都来的巫女。   “那一定不是人类!”吉原急切地说到,“我原本留着短刀也是为了对付他。如果您能帮我,我愿意将宝刀相赠。” 第44章 结草之缘   小林鹤静静等吉田讲述完回忆。   不知为什么, 听到游女形容这个怪物时,她感觉自己一点也不惊讶。对怪物捕猎人类不惊讶,对怪物的敏捷不惊讶, 甚至于早在吉原讲到怪物放弃抓她之前,小林鹤就有预感, 曦光下的怪物一定会离开。   因为……因为……有谁, 曾经在阳光下, 消散于风中了。   她感到一阵头晕, 并不强烈,只是觉得鼻端的血腥气味异常浓烈,都怪妓夫太郎这个小鬼搞的一身伤口。小林鹤靠着墙稳定了自己的心神, 其他人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   耳畔似乎响起阵阵梵音,仿佛是数珠丸平静的诵念, 随着声音的响起, 她心情逐渐平静, 血腥气也淡了。   “我接下你的委托。”巫女把打刀架在腿上,一手扶着刀身, 看向被松绿衣衫包裹的柔弱游女,“我会除掉怪物。”   欣喜涌上吉田的眉梢, 就连去屋内拿干净的棉布时, 她舒展的笑颜让人人都能察觉出心底的希望, 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下,   终于, 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谋划这么危险的事情, 终于有了可以托付信任之人。   但世间所有人背负的责任都不会凭空消失, 它只是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好像身为最强的咒术师注定要扛起所有人的希冀,去面对一个个棘手的咒灵;就好像法力神通的巫女, 把一个游女身上的负担,接了过来。   巫女仍是笑眯眯的,趁着吉田不在,她一敲小讨债人手里的木盒,引起他的注意后,挑眉开口:“说吧,为什么帮她?你帮我可以理解为报答今天的解围,不过我可不信你就会平白让她收到好处。”   她指的是吉田。巫女接下吉田的委托,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可是中间偏偏有个小讨债人促成此事。以小讨债人接过铜板毫不犹豫且分文不留给她的性格,小林鹤可不信他会白白帮助吉田。   被人挑明了,妓夫太郎一点都不羞愧。他拉起小梅的手,扭头朝向屋内,既是对巫女解释也是对游女提出要求,“吉田不是每晚都挂灯笼吧。在你没点亮红灯笼的夜里,让我妹妹进屋子里和你一起睡。”   这对吉田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她现在心存感激,正要答应之际,却被巫女打断了。   小林鹤讶异道:“你们没有地方住?”   妓夫太郎不看她,他并不想要别人的同情,因此刻意语气嘲讽:“所以说外面来的巫女怎么会了解这里的生活。”   其实,在吉原中,像他们兄妹俩一样困苦的人也很少见了。孩子本就被游女视为拖累,在母亲去世后,境况类似的小孩恐怕早就饿死了,也就是妓夫太郎凭借着一点拳脚,勉强能给自己和妹妹混口饭吃。   一个碗里养不出两样人,听到巫女的问话,谢花梅也不悦道:“谁说我们没有地方住,稻草被也很暖和的!”   于是小林鹤彻底明白过来这两人的居所是在哪儿了。怪不得,怪不得泥人爷爷会说,这兄妹俩一定还在罗生门河岸。因为除了露天席地,偌大的吉原也无处可以收留他们。   如果她当初没被小夜收留,没被想不起名字的大姐姐收留,又会怎样呢?   “住所的事包在我身上了,”见小讨债人要拒绝,巫女止住了他的话:“你不会以为糖球就是我给你的全部酬金了吧?这只是此时在吉原比较少见的糖果罢了,你也知道,我有浅草寺的印鉴,可以轻松离开吉原。”   不,就凭你的身手,没有证明也能轻易翻墙离开。妓夫太郎默默补充。   “这是我预先支付的报酬,和石榴树下的小鬼一样,你现在可必须拿出来有用的消息了。”巫女说完,又将一段未编完的草绳拿了出来,递给谢花梅,口气温柔:“小梅,如果这是你想要送出的心意,可以好好完成哦。”   小讨债人鼻翼翕动,一定是经过了一段复杂的心理斗争,而后,他默认了下来,闷闷地说:“可别把我和那些废物混为一谈,你等着。”   从游女吉田屋里出来后,高挑的少女就领着两个小短腿,往恶所去。路上,小梅忸怩好一会儿,拉了拉巫女的衣袖,“那个宝珠,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小林鹤一顿,反应过来,“你都听到了?”   小梅指的,应该是自己讲给秃那群小女孩的故事,浅草寺石狮子口中宝珠消失的传闻。   她摸了摸女孩的白发,笑道:“其实宝珠根本没有消失,只是被人切成两瓣。关西那边有家神社糟了灾,宫司就把珍藏的宝刀赠与游历中结识的住持法师。偏偏浅草寺内的小沙弥顽皮,听说后就在晚上偷偷拿出来挥舞。刀太长了他举不好,一松手,谁知刚好卡到狮子雕像嘴里,把石珠切碎了。小沙弥害怕地收走碎石,不敢声张,惹得众人找了半天。等小沙弥偷偷跟住持坦白后,师兄弟们都不肯和他说话了。不过现在想来,他们应该和好了吧。”   等到了恶所,三人连连吃闭门羹。也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这两个小孩租住在自己家中,即使奉上丰厚的钱财也不例外。一家家门扉叩响,又挨个被拒绝。   妓夫太郎脸色臭臭的,小梅也从一开始的喜悦转为失望。   “什么嘛,”她好像意识到巫女说了大话,深吸口气,嘴硬道:“我们回去吧,都说了稻草被很暖和的。”   巫女拦下她,“别急,还有一家。”   门打开了,空寂的屋子里走出一个矮瘦的小老头,看到他谢花梅一下子睁大了眼,是捏泥人的爷爷。   道明来此的缘由后,小老头有些困扰地搔搔短须,“不是我不想帮他们,只是这两个孩子的娘刚病死……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健康的,可是其他街里街坊的邻居会怎么看?”   人言可畏。尤其是在这个地震多发的小岛上,面对大自然的种种威胁人类被迫学会报团取暖,可由此而生的从众效应也会让被排挤的人面对莫大的压力,甚至很难生存下去。   少女蹲下来,对小梅说,“你是不是还有东西准备送给泥人爷爷?”   白发女孩闻言,听话地掏出一条草编成的手环。   小老头愣住了。   小林鹤也没法给两百多年前的人们讲原核生物传播途径非常有限、两个小孩不受影响之类的病理知识,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但是她有另一重身份。   少女说,“我会给他们驱邪。”   她换回了巫女服,坐在每户人家一推门就能看到的旧石碾上,用白纸折成纸条,一叠一叠地做起御币。   小梅好奇地趴在石碾上看她,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巫女止住了她的动作。逆光的那张脸从高处看着白发女童,眼中有悲悯和怜惜,巫女在一众男女老少悄然窥视的目光中,说道:“以后想学的话,我会教你。今天,就先看着我吧。”   一切准备就绪,小林鹤在白襦绯袴外面套上一件千早,白色的织物上印有黑色振翅高飞的鹤纹。她洒下米和盐,举起长长的流苏一样的御币,左右左地挥动,暗地里灵力也随之泄出。   忽然,风起,这是在严寒的冬日都显得那么温柔的风,就好像已经晒过了一整天的太阳,温暖的风拂过草叶,卷起地上白色的米和盐,凭空而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场地中央的谢花兄妹俩都裹了进去。那些米粒盐粒围绕着他们转啊转,足足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落到地上,依然是雪白的颜色。   所有人都惊呆了,有的甚至当场拜服在地,叩头念念有词,“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小讨债人瞪大了双眼,小梅好奇地蹲下去,玩那些洁白的沙砾。   巫女偏着头俯视妓夫太郎,“怎么,不是你说的,我可是神通广大、既会驱邪又会寻人的巫女。这就是我的法力。”   这能一样吗?自己只不过是看她功夫很好,才会这么说的,想让吉田把刀送出来罢了。小讨债人脸上快速闪过好一通情绪,费劲脑袋想到回击的地方:“法力高深的巫女还要委托小鬼去找人?”   “拜托你们也是我的能力。”巫女丝毫不心虚。   被巫女那着实显露神异震惊到的人们,纷纷请巫女给自家祈福。有求生意兴旺啦,有求顺利生产的——即使连怀上的苗头都还没看到。   巫女只好告诉众人,她是在这里短暂停留。期间如果碰到有需要的,她会进行祈福。   众人挤了好一会儿才散去。甚至就连第二天下午,石榴树下的小鬼头寻到这里时,都听说了小林鹤显现神通的驱邪仪式。   那个小混混头子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为了自己在讨债鬼面前挺身而出的少女,转头又帮讨债鬼和他妹妹寻了容身之处。   “我们打听到了你要找的人,他是一个从远州来的武士,在家乡很有名头,现在为了见某家的花魁一面,正在扬屋大摆筵席。”   花魁并不是轻易就能见到的,想要与佳人相会,来者需要在扬屋宴请奏乐好几日,彰显足够的财力之后,才能获得佳人的垂眸。   所以说,带着大和守安定的武士并没有离开吉原,她还来的及!   小混混头子离开之后,巫女斜睨向房后,“看到了吗,人家已经拿到消息了。”   房屋后面走出来了一个人,蓬乱的头发,条纹花样的衣衫,是小讨债人。   妓夫太郎哼了一声,“都说了别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他们顶多打听到一点消息而已。”   他咧起嘴角,“这个武士姓近藤,今天就要结束扬屋的筵席,晚上去和花魁相约了。不过我想办法找到近藤老爷,告诉他,他那把‘河底之刀’是另一个人意外弄丢的。近藤老爷他答应了今晚与花魁相会前,和你先见一面。”   “到底是贪人钱财撒谎骗人的小贼,还是不慎遗失宝物苦苦追寻的旧主,就看你怎么说服近藤老爷了。”   远州的武士……近藤吗?小林鹤若有所思。也许世间可能确实存在种种缘分,因缘际会之下产生莫名的联系。   “我会证明给他看的。”少女胸有成竹,“我手中的这把打刀,虽然和遗失的那把不是同一匠人所做,但是也有相似之处。”   毕竟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是同一个时代诞生的刀剑,他们俩在制作工艺、锻刀的钢材上,是能找到共通点的。如果真的是熟悉刀剑、爱惜刀剑的武士,不可能看不出来。   “出发吧,带你去找近藤老爷。”妓夫太郎抱臂。   正在这时,白发蓝眼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小梅喘着气说:“吉田、吉田又发现了怪物的新线索。”   小林鹤停下脚步。   她看看小梅,又评估似的打量小讨债人,看得小讨债人寒毛直竖,“干什么!”   回想两人的经历,觉得小讨债人还是有几分信誉的,巫女解下腰间的加州清光,递给男孩,“你代替我去给近藤大人看一看这把打刀,他会相信的。至于我,先去吉田那里一趟。”   妓夫太郎捧着刀,感到手中万分沉重,傻子似的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喊道:“你不怕我把你的刀卖了?”   巫女开玩笑:“那我可就要拿可爱的小梅来换了。”她知道小鬼放不下自己的妹妹。   说罢,小林鹤进屋拿了除魔弓和十只箭矢出来。既然已经没有刀剑,她必须要带些别的武器防身。   “我去看看怪物的线索,你去替我寻刀。走吧,小梅。” 第45章 怪物与武士   暮色四合, 一高一矮两个女性走在路上。矮个子的白发女孩拉着巫女长长的白色衣袖,时不时偏头去看她。   “怎么了?”巫女问。   小梅抿了抿唇,“你不是非常重视弄丢的那把刀吗?为什么不跟着哥哥去找武士老爷?”   巫女目视前方, 轻柔的语气就像是暮色中的日光,“吉田小姐可能会有危险哦。她要找的可是非人的怪物, 而她自己又行动不便。”   “就因为你很厉害, 所以得去保护弱小的人吗?”白发蓝眼的女孩困惑无比。   啊……稍微有一点既视感呢。小林鹤冲小梅微微一笑, 小梅越发不解。   少女解释道, “以前也有人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唔,不过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自己比他人强大, 就必须去挺身而出之类的理由。我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接受过善意。”   巫女拉起小梅拽着衣袖的手, 温暖通过相交的掌心从两人身上传递, “是先有了他人的善意才会有如今的我, 所以传递这份善意,对我来说, 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晃了晃两个人的手,“暖和点了吗?”   小梅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到了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 松绿衣衫的游女六H文、清水完结付费文,豆瓣晋江起点文加入 Q群52④9令8以九2神无主地跪坐地上, 见到白襦绯袴的巫女, 她慌张地说到:“我看到到她了!看到我的朋友,就在刚刚!”   “在哪里?”巫女令人安心的眼神注视着她。   游女一指身侧, “就在她被掳走的小巷!”   小巷本就狭窄, 又被两侧房屋遮挡了光线, 深处黝黑一片,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巫女蹙眉, “能确定是你的友人吗?”   吉田的手有些颤抖,捧起了一把精致的发梳,“这就是我捡到的,是她的东西!”   小林鹤拿起来,发梳色泽非常新,想必也很被主人爱惜,上面镶嵌的琉璃珠和碧玺在傍晚的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真的是你友人方才落下的吗?”巫女举起发梳,“她来找你时本就遮掩身份不敢声张,又怎么会戴上如此显眼的发梳?”   “你再仔细想想,妓夫太郎昨日给你的旧物,有没有这把发梳?”   吉田的神情迷惑起来,“我是在巷子口……不对,昨日,这发梳是妓夫太郎昨日交给我的。”   游女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我本来拿着旧物,心里难过,就到了巷子口怀念友人,可是突然……突然看到了她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就把手中的发梳当做友人落下的了?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感受吗?”   “啊,有的!我产生了一股冲动,很想追过去一探究竟,但是腿脚不便,在巷子口被小梅拦下,她说应该去找巫女大人。”吉田补充道。   是幻术吗?小林鹤想,如果吉田那晚所见所闻没有错,她的友人必定是身受重伤,甚至很可能已经遇害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今日身形正常地出现在罗生门河岸的巷子里。   巫女望向无光的小巷,对游女吉田说,“我去那儿看看,先让小梅搀着你回屋子里。”   巷子口很安静,冬日的北风寒意逼人,从深处袭来散发冰冷的气息。耳边能听到最大的动静,就是为了防火立在墙角的大水瓮里一圈死水被风吹起的涟漪,连鸟叫声都没有。   少女谨慎地将长弓举起,破魔矢搭在弓弦上,一步一步走进小巷。   “叮铃”,仿佛是耳环碰撞的金属声,骤然在此时响起,随即,小林鹤也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巷深处。   瘦弱的身躯小虾米似的支棱着,仿佛正在引路,是小讨债人,吸引着她跟上前去。   下一刻她立马察觉不对,自己来之前刚让妓夫太郎去找武士近藤,男孩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就在回神的一瞬间,破空声向她袭来,尖锐的利爪挥向她的脖颈。   “锵”的一声,小林鹤提弓一转,那把做工精良的破魔弓翻转挡住了敌人长长的爪甲。   漆黑的小巷中,她看不清敌人的动向,便仔细用灵力感知风的方向。巫女向右一侧身,刚好和一只苍白的长着黑色指甲的手错开。   两次攻击都失手给一个普通人类,偷袭者气急败坏,干脆故技重施。又是耳环碰撞的声音响起,这次小林鹤看到的不再是小讨债人,而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咳嗽的小孩——被她救起的木村家小子。   当机立断,在这回敌人攻过来之前,她干脆高高跃起,沐浴在夕阳最后一丝光线中。敌人果不其然没有追出来,但是小林鹤也失去了反击的目标。她想了一下,干脆再次跳入漆黑的小巷,并且闭上了双眼。   耳环声又一次响起之际,巫女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灵力裹挟着破魔矢冲向墙壁。   “哈哈,这么差的准头还想射中?”一个年轻又沙哑的声音恶意满满地说道,“结果了你,我再去找那个瘸子。”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破魔矢竟然从墙壁上反弹过来,狠狠刺入敌人的身体中。   “怎么可能……”敌人不可置信道,就在他中箭停滞的一瞬间,下一只破魔矢也气势汹汹向他射来。   他费力躲过这一箭,又想动用自己的能力迷惑持弓少女,但是耳环声响起,无事发生,双目紧闭的少女伸直手臂举起破魔弓,箭头稳稳地指向他,就要开弓射击。   短短一会儿功夫她的准头越来越好了,从一开始还要用自己身做诱饵确定敌人的方位,到现在闭上眼也能找到他的位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林鹤也能感觉到,自己对灵力的使用越来越顺手了,她甚至隐约察觉到敌人有一点与众不同的腐臭气息,他就是吉田所见的怪物。   是他自己速度变慢了,箭头上有毒!怪物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发现血鬼术也被少女规避了,便毫不犹豫,转身就消失在巷子里。   他逃去哪儿了?小林鹤环视四周,一片静悄悄。忽然,她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少女面色一变,不好,吉田有危险。   巫女用比离弦的箭还要快的速度,猛地扎进游女吉田的切见世屋子。屋内,忽闪忽闪的烛光照耀下,小林鹤看清了敌人的模样。死白的肤色,满脸的伤疤,左右耳上各挂着两只金耳环,他的手长着怪异的黑色长指甲,就像是五把尖刀即将插入吉田的心脏。   巫女用力一蹬地,身影刹那间冲到跟前,左手架起弓挡下这一击。她撑在吉田的身前,破魔弓和怪物较劲,此时已经无法开弓射箭了,小林鹤死死盯着怪物,大喊,“刀!”   游女反应过来,慌忙找出旁边的短刀,递给巫女。   少女接过短刀,被暴力拆走金板的刀柄很粗糙,但一点不影响她紧紧握住刀,向苍白的怪物砍去。   敌人尽力侧头,仍被砍出一道口子,谁知,明明身上受了伤,他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一把钝刀。”   被砍出的伤口竟然肉眼可见地愈合起来。   “快跑!”巫女头也不回,对吉田喊道,“带上小梅一起跑!”   小梅搀扶着吉田,两人连忙跑出屋子。行动不便的吉田在门外绊了一跤,被小梅拖着离切见世更远点。左右两侧的格子间不知为何异常安静,平日里隔着麻被能听到的声响都消失了,总爱找吉田的隔壁游女也没有动静。   吉田望了一眼两人对峙的方向,低声而迅速地对小梅说道:“我太慢了,跑不了的,你去找你哥哥,快!”   屋内,小林鹤又举起短刀,二十余公分的刀身裹挟着灵力向敌人砍去,刀尖明明离敌人还有些距离,但是敌人的颈侧却又出现了一个伤口,竟是隔空砍出来的。   只是这点伤对怪物来说不痛不痒,转眼间伤口又愈合了。乒乒乓乓好一阵对打,怪物身上不断出现伤口,又不断恢复原状。   怪物不屑道,“凭你普通的刀剑还想要伤到我。”   原本发现这女人有能让他中毒的箭矢后,病叶确实更谨慎些,谁知,感受到女人的刀完全不是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刀剑后,他便彻底无所畏惧了。   就算是有猝了毒的箭矢又怎么样?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时时阻挡,定要让这女人弓都无法拉开。   “谁说这只是普通的刀剑?”少女忽的一笑,明眸在烛光中闪耀,“这可是琉球国的重宝呢。”   大量灵力从她手中涌出,灌输进迫不及待接收的短刀中,隐隐有光华从刃尖闪过,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打磨一番,迟钝的刀尖愈发锋利,锐气逼人。她加大灵力的输出,直到某个临界点,一阵樱花花瓣怦然散落,粉色的花瓣中间,一个粉衣粉发的娇小身影高高跳起,举起短刀刺向敌人,“斩到了!”   病叶被猝不及防出现的人影一惊,本能去阻挡,手被隔空砍下一截,他满脸恶色,手指重新长出来,“臭小鬼,没用的!”   “抱歉,被骗到了吧?被说钝刀即使是我也会生气哦。”扎着粉色发辫的孩子用健气的正太音喊道。   病叶一惊,回头一看,少女已经又拉开弓弦,破魔矢离弦射出,蹭地一下插入怪物胸膛。   病叶胸口一疼,连中两箭让他也不好受。他拔下箭矢扔在地上,黄澄澄的眼里凶光毕露,干脆理也不理身后的粉头发小鬼,快速一跃来到巫女身前,一把抓住她的破魔弓。   没了弓箭,她还能做什么!   怪物的力气奇大无比,小林鹤费力地与之较劲。就像刚刚保护吉田时一样,被控住破魔弓的她根本无法再次张弓引弦。   “没有武器,怎么能算个合格的武者。”一道爽朗豪放的男声从屋外响起,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声音向小林鹤砸过来,巫女稍一侧头,见到了飞过来的黑柄红鞘打刀。   是加州清光。   她右手一伸握住打刀,直接在半空中借力拔刀出鞘,雪白的长刃闪起银光。   “这样的战斗才像话。”扔刀给巫女的男人大笑一声,也从黑色的刀鞘中拔出一柄锋利的刀剑,做出起刀式。   虽然还没见过这振刀,但是从手掌下感受到加州清光的阵阵嗡鸣,小林鹤想,那一定是大和守安定。 第46章 合力对战   吉田原本劝小梅去找她哥哥, 是为了让这个孩子远离此处危险之地。   小梅在刚入夜的小道上奋力奔跑,她知道该去哪儿,哥哥出发前告诉过她。迎面而来的风将女孩的小脸吹得红扑扑的, 小梅内心一片慌乱,对于在切见世屋子里撞见怪物这件事, 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被风一吹, 内心反而渐渐平静。   小梅想, 我要做点什么。下午巫女大人拉着她的手是那么温暖,两人掌心相贴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手中。她不愿让这样的温度永远消失。   等跑到扬屋外面,看到抱臂而站的男人, 以及他对面的妓夫太郎后,小梅喊道:“哥哥, 救救巫女大人!”   她两只手都抓住小讨债人的手臂, “帮帮她, 救救她。”   “发生什么了?”妓夫太郎问。   女孩喘着气,“是怪物, 吉田说的怪物出现了!巫女大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她牢牢记得临走前,小林鹤用除魔弓勉强架住利爪, 支撑在前方的身影。   妓夫太郎立马道, “她的武器还在我这儿, 我这就把刀给她送过去。”   在一旁观看的男人饶有兴致,“怪物?小鬼, 你这小身板还是别上去白白送命, 我去替你送刀。再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正好借此机会, 让我看看河底宝刀的旧主是什么模样!带路吧。”   等能看见吉田的切见世屋子时,男人就拦住了妓夫太郎的步伐,“我上去看看。若真是怪物,你还是和你妹妹早早远离的好。”   小讨债人定定看了一眼人影晃动的小小战场,一言不发,转身扶起虚弱的吉田,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他默默地想,你自称是法力高强的巫女,可别……可别就倒在这个贫瘠的罗生门河岸啊!   一见到病叶不似人类的利爪和青白的皮肤,男人想,还真是非人的怪物啊。   他把黑柄红鞘的打刀扔给巫女,自己拔出河底宝刀,战意在眼底兴奋地燃起,“小小屋舍未免施展不开拳脚,两位,要不出来一见真章。”   “近藤大人如此坦荡,在下却之不恭。”巫女回道。她手握打刀狠狠劈下去,锋利的刀将怪物的肩膀劈开。   肤色惨白的病叶握住伤口,在血肉重新愈合之时,恶狠狠地瞪向巫女。   忽然,一个粉衣粉发的娇小身影从他背后跃起,一脚踢向怪物。病叶猝不及防身体向前摔去,被巫女用看起来与外表不符的巨大力道一脚踹出,跌落门外。   巫女与武士各自持着加州清光与大和守安定,将怪物困在中间,步步逼近。   “哈,哈哈……”被一个普通人类戏弄至此,病叶怒极反笑,“就拿你们没用的废刀来上吧。”   而后,病叶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难缠的对手,武士和巫女均是剑道高手,用刀一流,两人的刀刃时不时就落在病叶的身上,还经常错身而过配合进攻,再加上粉衣服小鬼的突然袭击,即使伤口能够愈合,也不断消耗掉病叶的体力。   憋屈的病叶再次发动血鬼术,金耳环碰撞,早有准备的小林鹤及时闭上双眼,高喊,“闭眼!小心他的诡计!”   但还是来不及,近藤中了招,愣住原地。   巫女飞身上去,用加州清光的刀身死死抗住病叶就要掏向近藤胸膛的利爪,同时对近藤大声道:“醒醒!”   还好武士意志坚定,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清醒,他神情更为谨慎,挥动大和守安定配合攻击,同时也回复巫女道,“吾记住了,下次闭眼。”   有近藤拦住怪物,巫女干脆再次拉开些许距离,将背负的长弓取下,引弦张弓。   “噌”,破魔矢命中怪物的后背。怪物动作一顿,肉眼可见有些迟缓。   “没用的,”病叶将背后的箭矢拔出,“就算你们能砍到我又怎样,就算箭头有毒又怎样,这毒素顶多让我虚弱,不过是区区人类……”   【这紫藤花的毒素会让他们虚弱,如果遇到了,你就用苦无扔向对方,然后赶紧逃跑!】那熟悉的女声又在小林鹤耳畔响起。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她怎么会甘心呢,怎么能够面对、面对好不容易找到的敌人,甘心逃跑呢!她一定去问了,到底怎么杀掉怪物!要回想起来!   病叶被两个人类缠斗不耐烦,又一次使用血鬼术之际,小林鹤冲武士快速说:“掩护我。”   而后,她不再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视觉受到敌人的迷惑。   小讨债人在眼前出现了,她脑内明确告诉自己这是假象。接着,人影不断变换,有木村老板笑着给她灯笼形状的热点心,有隔壁邻居妻子的谩骂,有小沙弥圆溜溜的脑袋,有庵歌姬晃动手机坠。   有笑面青江弯下腰笑盈盈地对她说:“这就是也杀了恶鬼的新主公吗?”   有歌仙兼定摘下牡丹递给自己,有莺丸孤身一人坐在战场寂寥的背影,有小夜左文字递上自己的本体短刀。   小夜说,“我就是你的力量,我们去复仇吧。”   幼小的鹤抓起短刀,将染着紫藤花毒素的苦无死死戳进敌人的眼眶,趁敌人虚弱之际,她和小夜合力,用短刀牢牢定住敌人,肤色惨白的怪物被两个孩子困在原地。   那道熟悉的女声是这样说的,幼小的鹤在第一次消灭敌人时复述过她的话语,而今亭亭玉立的少女穿着巫女服,飒然而立。   她顺着眼前的记忆,重复道:“恶鬼是无法生存在阳光下的。”   一声梵音响起,眼前虚幻的画面骤然破碎,小林鹤眨了眨眼,看清了真实的景象。近藤苦苦对战力量远超人类的恶鬼,身上衣物划出不少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粉发的刀剑付丧神从一侧突袭,辅助近藤解围。   “恶鬼惧怕阳光!只要我们拖住他,等到天亮!”   她怎么知道鬼的弱点!病叶大惊,伸爪攻向巫女,早有准备的少女纵身一跃躲过,身后武士手中的大和守安定也再一次砍中恶鬼,恶鬼一个踉跄,跃在空中的巫女直接挽弓射出一箭。   “噗嗤”,染着紫藤花毒素的破魔矢命中恶鬼心脏,毒素飞快扩散,恶鬼虚弱地匍匐在地。   武士近藤活动了一下频频攻击以至于肌肉撕扯得疼痛的肩膀,“不愧是名为恶鬼,居然害怕太阳吗?”   巫女握住身侧的破魔矢,还有五只箭矢,凭借这上面的紫藤花毒素,以及自己、武士和短刀付丧神三人的剑术,即使不能给恶鬼带来真正的伤口,但是足以让他被拖到太阳升起了。   如果是普通的鬼,这样当然就足够了。就像是幼小的鹤曾经和小夜左文字一起进行的那一场复仇一样。   但是病叶和普通的鬼不一样,他格外擅长逃跑。   被区区人类围困到这个地步,他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仔细估量出双方战力差距,算出来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困死后,恶鬼暗自等紫藤花毒素缓解消化,却仍是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等到稍稍蓄起气力,恶鬼毫不顾忌颜面,不管面对的只是普通人类这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有多么丢脸。   他身形一缩,猛然从刀下窜出,将全部力量都用在奔跑上,这样的速度他也撑不了多久,但是足够在瞬息间就越过黑板高墙逃了出去。   眨眼间的功夫,恶鬼就消失无踪了。   “啊,”武士近藤慢了一步,感叹一声,他瞅了瞅似乎没打算放弃的少女,又看了看天上明月,“花魁太夫还在等着在下,要是追出吉原,恕拙者不能相陪。”   经过并肩作战,足以看出对方的武技不低。对于年纪轻轻的巫女,他也用上了自谦的称谓。   仅仅是在此处看守恶鬼到天亮,至少还能见着个结果。   但是吉原外面天大地大,何处寻觅恶鬼踪迹?若是白费一个晚上的功夫,倒还不如去和佳人相伴。要知道他已经在扬屋连续几天一掷千金,就是为了今晚。如果不是对所谓的“怪物”和河底宝刀旧主感到好奇,他此时早已在佳人身侧了。   巫女默默扫过近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也有心让负伤的武士先休息。   男人注意到后不羁地一笑:“都是皮肉伤,不足挂齿。”   “那就在此别过。”小林鹤行礼,“只是近藤大人,关于我家遗失的爱刀一事,请大人割爱。”   “哈哈,武者的事当然要靠武者的方式解决,仅凭嘴皮子怎么能算呢?若想要回宝刀,明日,等你我各自事毕,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那名武士大笑道。   “却之不恭。”巫女眼眸宛如盛着月光一样明亮。   近藤走后,她看向刚刚化形的短刀付丧神,“我是唤醒你的审神者,名叫小林鹤。”   粉衣粉发的付丧神抱着刀走出来,他身上衣物有些破损,有的是因为刚刚的战斗,但是像碎裂的贝母纽扣啦、磨花的螺壳腰坠啦、还有残破的金色护膝,这一些更多是因为短刀本体受损没有完全修复。   他单看外表就像个可爱的小女孩,一开口却是再地道不过的正太音,反差感极强,“您应该猜到了吧,我是来自琉球国的北谷菜切,被海寇劫掠,与兄弟分散,流落异国他乡。虽然我已经不想再进行杀戮之事了,不过今日,我就协助您抓到这个恶鬼吧。”   哪怕是当做让自己钝锈的刀锋重新变得锐利的报答,他也会帮助这位姬君。   “万分感谢,今日,你且帮我困住恶鬼就好。”小林鹤心里记下北谷菜切的性情。   北谷菜切接着问,“不过,我很好奇,姬君您要怎么找到恶鬼呢?”   小林鹤回忆起之前在小巷里从恶鬼身上察觉到的腐臭气息,她凝神再次用心寻找,一点点气息流向墙外,一开始还能分辨,马上就和其他驳杂的灵力气息混合在一起,难以辨认了。   她想了想,说:“我去询问一下。”   说罢,她纵身飞跃高板黑墙,落在墙外。齿黑渠黝黑的水面将月光吞噬干净,一身粗布褐衣的垂钓客在夜晚依然拿着鱼竿静静等待。   巫女走上前,忽然余光中发现水面翻滚,她再定睛一看,竟然见到水面下有倏尔闪过的雾一样的黑影——看来,买糖球路过那日,自己远远望到垂钓客钓上的一团黑影不是眼花,是确有其事。   从初次相见时什么也看不到,到第二次见面时发现似有似无的黑影,再到现在明确看到水面下的黑雾,她三次见到垂钓客,能看到的事物越来越清晰了。   想起游女吉田讲过的褐斗篷泥娃娃和褐斗篷的神明,想起神明渡无数困死吉原的孤魂成佛的传说,想起路人看不到这个垂钓客的身影。   小林鹤深吸口气,一撩衣袖坐在瘦削的顽石似的男人身旁,诚恳地直视他的侧脸,“请问您是否知道,方才从城内逃出的恶鬼,去往何方?” 第47章 神明与恶鬼   粉衣粉发的短刀付丧神守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握住手柄粗糙的锋利短刀护卫着,时不时好奇地瞅一眼齿黑渠边的两个人。   岸边,荒草滩上。   垂钓客的手稳稳地持着鱼竿, 身姿一动不动,“为什么问我?”   巫女见他黝黑的眸子始终盯着水面, 也不在意这人没有看向自己, 口吻很敬重:“您一直坐在罗生门河岸的墙外, 应当能看到刚刚逃出去的恶鬼。而且, 如果在下所想没错的话,吉原所有的事儿,您大概没有不清楚的。”   从初次见面起就一直是一个表情的垂钓客终于有了其他动静, 他的眼神向后瞥了一眼巫女,不喜不悲, 口吻平淡, 说出的内容却出乎巫女的意料, “我是说,为什么问我, 你自己看不到吗?”   巫女一惊。   垂钓客又淡淡道,“你体内的灵力比起三天前多了不少, 应该能看到水中的东西了吧。”   巫女沉默片刻, 承认了, “是的,我能看到水中闪过黑雾一样的影子。”   “这些就是无处可去的游魂。”垂钓客道, “困死在吉原的游女、孩子, 他们的尸骸会被装进木桶, 送往收容遗骸的净闲寺。可是当木桶被人抬着从这道齿黑渠上方经过时,他们的灵魂就会掉下来, 落入渠水中。”   这座围困了游女与夭折儿童一生的吉原,竟然是在死后,连他们的灵魂都会死死拽住,吉原这座小小城郭用最后一道黝黑渠水强硬地挽留下这群孤魂野鬼。   “您便是在这里垂钓游魂,送他们成佛往生。”   小林鹤懂了,这个穿着粗布褐衣的神明,从诞生之日起,怕就是在齿黑渠的岸边,一日复一日地垂钓苦苦困在水中的幽灵,超度这些亡魂。   男人没说话,应是默认了。   “我虽然渐渐能看到水中游魂,但是这和看到恶鬼不一样吧?刚刚恶鬼逃脱的速度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失去了踪迹,恳请您告诉我,恶鬼去了哪里。”   除非,除非,这位神明,指的是恶鬼留下带有腐臭气息的痕迹……   “用心去看。”神明说。   小林鹤屏住呼吸,凝神静气,运用灵力仔细去看,泄露出的灵力将她垂在地上的衣袖浮起,空气中一片杂乱的踪迹,各色灵力痕迹混杂,有自然中呼啸的风与流淌的水显现的力量,也有人类、动物、牲畜乃至于植物的痕迹,乱七八糟五颜六色掺杂在一起,就像是初次接触蜡笔的小孩子,用上所有颜色涂成一个毛线球,因为色泽太多了,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球,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她回望身后的黑板高墙,一开始还能看出一点恶鬼的气息,很快,这些气息不是冲散,就是和其他颜色的痕迹混杂在一起了。   “我分辨不出来。”巫女承认了自己力有不逮。   吉原诞生的神明没有回答,他端坐在岸边维持垂钓的姿势,一会儿,鱼钩动了,他拉动鱼竿,捞起来一团黑影。   垂钓客没有直接甩杆渡魂,而是身体前倾,手伸进冰冷的渠水中,晃了晃,然后从水中捏起一团——微弱闪动的蓝色灵光。   “这是水中的灵力,”他示意到,又举起钓竿,展示鱼钩上的黑影,“这是一个无处可归的灵魂。能看出区别吗?”   巫女迟疑到,“……能,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黑色的。”   “看来眼睛没有坏。”垂钓客随手将蓝色的灵力团放回水中,又把鱼钩上的灵魂释放,这团小小黑影转为乳白色的灵光,消失了。   巫女意识到了什么,垂钓客好像把她当做了色盲,她有点尴尬道“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是能够分辨出颜色的,只是空中的各色痕迹混杂太多了,以至于我区分不出来。”   这回,男人不再只是转动眼珠了,他侧过头看向巫女,古井无波的黑色眼眸没什么情绪,但是其目光却让小林鹤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洞彻一番。   他确认了什么,“底子不错,只是以前接触到的灵力太少了,现在连这片贫瘠的土地都让你看花了眼。”   打个比方,就像是原本的世界中空茫茫漆黑的空间里只有几根简单的白色线条,小林鹤当然很好辨认追踪。但是现在世界突然从白线变成了彩色电影,还是3D的,爆炸般涌现出的过量信息让她这个看贯了白线的人适应不过来。   垂钓的神明右手还紧握住鱼竿,左手松开,向巫女的方向轻轻俯身,石头一般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巫女的额间,一股凉意瞬间从指尖和皮肤相接处传进来,而后迅速传遍全身,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凉意停留最多的地方,就是她的双眼。巫女不适般地闭上眼,缓解片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住了。   运用上灵力的双眼中,整个世界根根线条分明,五彩斑斓的锦绣丝线织造出彩缎似的世间,而且——她能分辨,从线头可以一直遥遥望去找到延伸向远方的线尾。   这是一种别开生面的视角,仿佛从另一个层面观看了整个世界。而这样丰富多彩的画面,居然在垂钓客口中,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吗?   这下真的灵力精通+10了。想到当初流落此地的类比,巫女默默在心中补充到。   她抬头望向垂钓的神明,正打算好好感谢一番,突然,她愣住了。   顽石似的神明身上延伸出无数道褐色的线——不对,应该是反过来,无数道褐色的丝线从吉原的黑板高墙后面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编织出一张大网,牢牢锁在垂钓客身上,织就成了他身穿的褐色粗布衣衫。   垂钓客又重新坐直身体,就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牵引着大片褐色的线在空中颤动。   仿佛是被这些丝线困在原地!可是神明不见任何的愤懑不满,他就如此甘之如饴地在这里孤独垂钓了不知道多少年。   垂钓客早有预料一样,他明白巫女接受到自己的力量后会看到什么,非常冷静地说了一句,“神明是带着锁链的。”   诞生的地域、拥有的职责、众人的信愿,这些无一不是神明的锁链。   但这不是小林鹤愣住的主要原因,她低下头看向自己,一条褐色的丝线也从巫女的身上长出,相连到近在咫尺的垂钓客衣衫中。   垂钓客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这条丝线上,“你说,吉原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就不知道何时与你也产生了联系。不过想来,既然因果不在现在,那就是未来吧。”   从未来而来的审神者抿起唇角,她郑重地行礼,:“感谢您的慷慨。在下今夜仍需除灭恶鬼,等到解决完此事,再向您正式道谢。”   而后,巫女起身,走到北谷菜切身边,她运用起更加顺手的灵力,找出代表恶鬼的淡淡腐臭气息,脚尖一点,追踪过去,短刀付丧神紧随其后。   “能看到那位大人吗?”巫女一边赶路,一边偏过头问向粉发男孩。   “能还是能的啦,”速度如此之快,但丝毫不影响北谷菜切说话的声音,他的气息一点都没乱,“只是一旦目光不注视过去,很容易就会忽略掉。如果不是姬君您在那里,我可能也会错过那位大人。”   即使是付丧神,想要发现神明也不容易。不过神明拥有的也不只是这个容易被忽略的垂钓客形象,就比如说,他还有一尊受到普通人祭拜的神像。   小林鹤摒弃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接着追踪恶鬼。   那股气息是如此明显,越是用心去观察,它就越是像开了探照灯一样。小林鹤从吉原外的大片农田上掠过,身姿迅捷地向前赶路,顺着恶鬼的痕迹一直追到隅田川河畔,恶鬼的气息越来越浓烈。突然,她看到了那个青白皮肤的怪异身影,举起长长的利爪,就要伸向一对跌坐在地上的一大一小两人——是仲见世商店街上的那对母女!   巫女飞快上前,迅捷地跃起,挥动加州清光,锋利的刀刃猛地砍下恶鬼的爪子。那只给母女带来死亡威胁的鬼手掉落在地,漆黑的长指甲撞在石头上发出金属般的敲击声。   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妇人愣愣转过头看向巫女,瞪大了双眼。   “呜——”她家小妹这才失声痛哭,巫女挥刀在前方乒乒乓乓地与恶鬼缠斗,直到此时脱离了险境,小妹她方能将心中被吓到的恐惧表达出声。   小妹抬起头,眼泪不住地落下,却也睁大眼睛看着沐浴在一片银辉色月光中不断挥刀的巫女。她斩向恶鬼的清亮刀光,宛如从明月中采撷而下,她就像是随手挥出月光的仙人一般。   汩汩鲜血从身侧流过来,浸湿了小妹穿的短着物衣摆。这血迹不是从她和娘两人身上来的,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还有两位穿着统一黑色衣物的人就在一旁,其中一个人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呼吸,另一个捂住自己被利爪贯穿过的臂膀喘着粗气。他们两人身侧,各佩戴了一柄刀。   正是这两人,在巫女来之前和恶鬼对抗。 第48章 除灭   恶鬼这种非人的怪物, 并不是近期才突然出现的,事实上它们已经有了八百多年的历史了。鬼以人为食,但是惧怕阳光, 又躲在暗处,一直隐匿自己的踪迹。以至于就算有人失踪, 在信息闭塞的时代, 往往也就被当做是给野兽叼走了或是自己逃跑了之类的。   在任何正式的历史记载中, 没有留下过这种鬼族一丝一毫的影子。顶多是在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有些模糊不清指向不明的传说,也被当做吓唬小孩子而胡诌出来的。   但仍然是有人、有这么一股势力知道恶鬼的存在,甚至从数百年前就始终以追杀恶鬼为己任, 代代相传下来,这就是鬼杀队。   究其原因, 则在于成立鬼杀队的家族——产屋敷一族, 正是初始的鬼王还是人类时的原本家族。因为恶鬼的存在, 这一族中的每代人都被缠绕上诅咒,寿命短暂无比。   赠与浅草寺住持浸染过紫藤花毒素的那副除魔弓矢之人, 住持法师口中去信联系的香客,正是当代的产屋敷家主, 也是鬼杀队主公。   接到发现浅草地区出现骚乱的消息后, 鬼杀队便安排了两名队员前来此地处理。他们在隅田川边遇到了一对母女, 大半夜还在河边逗留,其中的妇人在河床上不停翻找, 小女孩劝了几句回家的话, 但是根本不被搭理。   “怎么什么都找不到!”那妇人生气地将手中的树枝拨拉来拨拉去, 训斥一般对女儿问道,“你确定木村家小子说的能捡到宝贝的地方就是这里?你的金小判也是从这里捡来的?”   寒冬中的乌鸦啼叫声就像是妇人的斥责一样刺耳。   女孩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眼里满是泪水,终于,她情绪失控地哭出声,道出事实:“小判,小判不是捡来的,是巫女大人送给我的。”   “又是那个巫女,你和你爹一个德性,眼里只有那些漂亮女人。”妇人冷哼一声,“木村小子说的有宝贝的地方是这儿吗?”   女孩啜泣,“是这里,可他也只是听一个武士说起捡到过古董。”   鬼杀队的两名成员面面相觑,还是决定先找这对深夜不回家的母女询问鬼的线索,谁知就在他们刚问了两句时,一道飞快逃窜的青白身躯就到了跟前。   是吃人的恶鬼!   两名队员立即拔出日轮刀,恶鬼看到几人也是眼前一亮,转身就冲着母女俩的方向而去。   病叶知道,自己刚刚和那个巫女、小鬼、武士缠斗太久了,体力消耗太大了,正是最需要补充能量的的时候。而他补充能量的食物,恰恰出现在眼前了。   鬼杀队成员欺身上前,用日轮刀拦住恶鬼的去路,刀锋砍向青白色的躯体,谁知竟然被鬼躲了过去。两人配合着发动一轮又一轮攻击,刀却始终碰不到鬼的身上。   这一交手,病叶也发现,两名鬼杀队成员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速度太慢了,即使手握日轮刀,带给自己的威胁也没有刚刚两个普通人类大。   这才是他正常接触到的人类,快要升级成下弦的病叶想,是吉原的那几名人类太超出认知了。   “没有柱在,就凭你们两个普通队员,也想和我抗衡?”目标是十二鬼月的病叶不屑道,没有鬼杀队的精英“柱”在现场,他就无所顾忌。   血鬼术发动,两名队员愣神。此时病叶锋利的爪子轻易就洞穿一名队员的胸膛,接着向后一抓,穿过另一名队员的肩膀。他挥手将两人扔在地上,朝皮肉细嫩、害怕得跪坐在地上牙齿打颤的母女二人而去。就要享用自己的食物时,巫女赶到了。   雪白的打刀砍下病叶的右手,满面伤疤的恶鬼紧皱眉头挥了挥,右手又重新长出来。但是巫女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一刀又一刀,刀尖几乎锁定在他身上,再加上从各个角落里突然给出一记斩击的粉头发小鬼,让恶鬼防不胜防。   他再一次想要逃跑,可是被小鬼和巫女牢牢封锁退路。前后左右,进退无门。浑身粉色的小鬼动作灵动,将死角一一阻挡,而巫女的刀光紧随其后砍在病叶身上,简直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即使病叶跳得远远的、连续转换身形方向,都逃不开紧紧跟上的刀尖!   她怎么仿佛速度更快了,不对,是能更快追踪到自己!   病叶身上被劈出一道道伤口,裂开的血肉飞快愈合,不断消耗掉恶鬼的体力。   但这不是病叶最头疼的,他最害怕的是,已经有了如此剑法的巫女,再配上——   “用这个!”捂住臂膀的鬼杀队幸存成员大吼一声,将已经阵亡的同伴的日轮刀扔给巫女,“用这把刀砍下它的头!这是蕴含了阳光力量的日轮刀!”   病叶目眦欲裂,后脚一蹬地就要拦下空中的刀,但是忽然接踵而至的三发箭矢急促射来,从后方穿过他的胸膛!   是谁?他明明盯着巫女没有拉开距离!   粉发的短刀付丧神收回对于他而言过高的除魔弓,个子小小的男孩与长长的弓箭形成强烈的反差,仅凭外表让人难以想象他刚刚居然熟练地用这张大弓连发三箭。   毒素再次在鬼的身体内扩散,病叶瞳孔一缩,仍不肯放弃,拼尽全力去够那把会给他带去死亡的刀。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阵莫名的狂烈之风出现,竟然连猩猩绯砂铁精炼而成的日轮刀都被狂风席卷,先一步到了巫女手里。   用释放出的灵力形成狂风的本人,白襦绯袴的少女稳稳握住刀身黝黑的日轮刀,刹那间就跃至恶鬼身前,用力挥下去。   冰冷的日轮刀砍下的速度太快,甚至病叶都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头颅落地,身躯像是晒在阳光下的冰雪一样飞快消散,病叶费力地眨了眨眼,看向面无表情俯视自己的巫女。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努力这么久了,已经为了存活下去不顾一切这么久了,我可是要成为十二鬼月,明明马上就能成为……   在鎹鸦凄厉的嚎叫声中,恶鬼最后的躯壳,也化为烟尘了。   粉发的付丧神从暗处走出来,眸光闪动。他希望自己能有脱离武器这样专于杀戮职责的时候,但心中同样也明白,在他的围困下被斩杀的,是伤害剥夺无数性命的怪物。   这次,姑且算作为保护而挥刀吧,最终,他只是站到少女身后,望向唤醒他之人,就像在场的所有人——鬼杀队成员、呆愣的妇人、跪坐在地上的女孩一样,被那个人紧紧吸引住视线。   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隅田川上,粼粼波光也只能化作逊色的背景,因为眼前之人更加耀眼。少女和月光同色的手握住锋利的兵刃,漆黑的日轮刀以及雪亮的打刀被她收入鞘中。   这一切,都映照在邻家小妹的眼底,女孩瞪大眼睛看向巫女矫捷而潇洒的身姿,像是要把这一幕深深刻在脑海中。   用一枚金小判救了这个困苦家庭的巫女,又一次救了她!   小林鹤先去看伤势最重的黑衣人。   见到恶鬼被除去,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顿时卸去全身力量,向后一躺,倒在碎石滩上。他剧烈的呼吸透露出臂膀上伤口的痛苦气息。他就着仰躺在地上的姿势,望向白襦绯袴、黑发飘扬的巫女,“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我们是鬼杀队成员,接到任务前来浅草铲除恶鬼,谁知不敌。”   他哀伤地看向已经没了呼吸的同伴,“我的同伴在战斗中阵亡了,如果不是您救了我,恐怕,我也成了一具尸体。不,对恶鬼来说,怕是连尸体都留不下。”   小林鹤蹲下,用队员的衣裳布料帮他紧紧包扎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休克。她低声解释了自己从吉原一路追踪恶鬼过来的经过。   “今日能除灭恶鬼,也算是最大的收获。”队员苦中作乐。   在巫女小姐询问他接下来如何处理伤势时,队员挥手招下天空中盘旋的两只鎹鸦,其中一只落在他的手臂上,被他交代传送消息。这鎹鸦神奇地能够模仿人言,用怪异地声音重复一遍,拍拍翅膀飞走了。   另一只鎹鸦在失去生命的鬼杀队成员身边,细骨爪子跳来跳去,黑色的脑袋侧过头看着自己已经不能再次睁开眼睛的主人。它啄了啄毫无反应的主人的衣物,贴着还有余温的躯体,仿佛带来不详的黑鸟依偎上去。   “今晚寒意重……”小林鹤犹豫了一下,扭头看那对在仲见世居住的母女。   妇人还在瑟瑟发抖,倒是满脸泪痕的小孩子立马喊道,“请去我家休息吧!非常感谢您解救了我和娘!”   “嗯,那这位鬼杀队的义士就拜托……”小林鹤给女孩擦拭去脸上的泪渍,顿了一下。   女孩大声答道,“我是秋子!”   “那就拜托秋子小姐啦。”仙人一样的巫女大人对她温柔地笑。   在秋子憧憬的注视下,巫女走回了吉原。   小林鹤先去罗生门河岸吉田的切见世屋子。点点烛火在这片低矮的房屋中亮起,时不时传来人声,这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谢花兄妹正在帮吉田收拾整理,房屋重新变得整洁。但是难免留下来一些刀痕和打斗中损坏的物件,小林鹤留下来一笔钱财以供维修房屋。   “是您帮了我,救了我,怎么还能收您的钱?”吉田看似柔弱,却执意不肯收下。   “左右的游女都被怪物迷惑了,刚刚才醒过来。”去外面探查了一番的妓夫太郎通报情况,然后疑惑地瞅着巫女身后粉色头发的小鬼,“他是谁?” 第49章 赴约   在回到吉原之前, 小林鹤曾和北谷菜切有过沟通。   “你是打算留在哪儿呢?”少女在无人的田野上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一团粉色的付丧神,认真又和气地问他。   北谷菜切不解地回望她。   巫女详细解释,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想继续留在游女吉田那里, 做一柄守护她的短刀?或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这里, 到一个有着非常多刀剑之灵的地方生活?又或者你是想做一振自由的刀剑?”   粉色头发的小孩子看了她半晌。银光洒在一片片只余留下麦茬的田亩上, 给万物披上一层光辉, 在一众冷色调中,小豆丁的粉衣粉发微微浮动,像是开在田埂上的小花, 在风中颤微微的。   在北谷菜切的记忆中,他一直以来都是作为一振刀剑存在的, 是没有自己的思想, 更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谁抢夺到他, 谁获得他、拥有他,谁就是他的主人。传闻中北谷菜切曾经在农妇手里作为一把菜刀而存在, 但是却因为太过锋利隔空砍下小孩的头颅,差点为妇人带来杀身之祸。而这个吊诡的传言被琉球北山国的臣子知道后, 他就被献到了君王的手里。之后的岁月中, 这柄据说是由菜刀打磨而成的短刀在北山国被征服后, 从一个国王的手中流传到另一个国王的手中,成为了琉球的三宝刀之一。   一直以来都是谁手握着他, 谁就能掌控他。武器不需要言语, 北谷菜切是对敌的锐利之刃, 是王室炫耀的象征,是被动等待华丽宝藏。   可是在这一刻, 北谷菜切第一次遇到这样一名少女。第一次有人重视他自己的想法。   少女在他面前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粉色头发的短刀付丧神没有直接回答。他仔细回想自己三百年的生命。他曾在山林间生活,也做过王室的传家宝。刀尖染过无数鲜血,又被仔细擦拭干净,装饰上青贝螺钿和金板。   他的手虚虚握起又徐徐展开,望着自己平坦白皙的手掌,北谷菜切想了想说:“我已经不想再仅仅作为一把武器而存在了。在谁的手中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我不再夺走生命就足够了。那股挥之不散的血的味道,我已经厌倦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做家务吧。”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我知道了。”俯下身的少女真的如同审神者这个称谓一样,聆听付丧神的心声,她说:“我会让你如愿的。”   时间回到现在。面对小讨债人的询问,巫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转头先问游女吉田,“吉田小姐。请问您之前说的那个委托还算数吗?当我为您除掉恶鬼之后,您将宝刀相赠。”   松绿衣衫的游女连忙点头,“算数的。看大人的模样,一定是……”   她激动地眼眶泛红,“一定是成功了吧。”   “是成功了哦。”巫女笑笑,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怪物在死后消散了,没有留下一肢半爪。”   被巫女忽略掉的小讨债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而且,”小林鹤的神色变得沉静,“您的友人,应当是已经被害了,我没有找到她的遗骸。”   跪坐在地上的游女咬着下唇,几欲落泪,她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说道:“我相信您!巫女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将恶鬼除掉,为我的友人报仇了。那柄宝刀恳请您收下。”   小林鹤回望了一眼粉色发辫的短刀付丧神,转过头掏出一兜小判,递给游女吉田,“吉田小姐不用推辞,这柄短刀可以说是琉球国宝也不为过。即便接受了小姐的委托,但区区一只恶鬼的分量是万万不能与他相比的,还请收下。”   见吉田还想推却,她轻快地眨了眨眼,“毕竟,可不能让宝刀知道自己只价值一个恶鬼,他听到可是要伤心的啊。”   粉头发的小孩突然被呛到一样咳嗽了起来。   屋子里的其他人纷纷看向他。其实,除了妓夫太郎以外,其他人也不是不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粉发小孩感到好奇。吉田与小梅在巫女同恶鬼对峙时早早就躲开了,小讨债人后来赶到时又被武士留在更远的地方,充其量只能看到屋内有人影晃动。   除了武士近藤,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个小孩的存在。就连武士近藤去吉田家时,北谷菜切早已化形,他顶多会对付丧神年纪小小却身手不凡有点惊奇,也不会太过深究。   现在,正式接受了游女吉田的转赠后,小林鹤才开始对众人介绍,“这孩子是随我一道来的。”虽然指的是除灭恶鬼之后他们俩步行返回吉原。   “今天见到他后,我就带上他了。”说的是揣上短刀。   众人只当那孩子是被巫女留在外面等待的女童,今天出吉原祓除恶鬼后又遇到,就随巫女一起返回了。至于巫女用的男性称呼没被他们放在心上。   然后,身上罩着花朵一样的粉色衣衫,将同色长发束在脑后的“女孩”一开口,是惊掉了屋里一堆下巴的正太音,“我以后也会在姬君身边。因为很擅长做家务,所以请让我一起来帮忙吧。”   很快,几小只就投入到帮吉田收拾屋子的重任中了。白发的女孩忍不住频频看向粉色头发的男孩,天生异于常人的发色让小梅没少受到其他人的区别对待,所以见到更令人惊奇的发色,让她免不了多注意几分。   北谷菜切开朗地冲她一笑,主动凑过去给小梅看自己的长发。   小林鹤将这一派温馨的场景收入眼底,唇边浮现盈盈笑意,她转头对游女吉田道,“我也粗略和别人学过几手,今天,就让我给你按摩一下腿吧。”   巫女的白襦长袖落在吉原最低贱的切见世游女屋地板上,她俯下身,用温暖的手认真地为外人眼中鬼怪一样的罗生门河岸的游女,双腿残疾的吉田,做起了缓解肌肉萎缩的按摩。   游女怔愣,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声。   门外,月亮白茫茫的,这会儿宛如蒙上了一层宣纸,发出模糊的光晕。   “等下要变天,睡觉的时候要多注意你的腿。”巫女最后这样交代道。   夜间果然下起了雪,大雪扑簌簌地下了后半夜,茅草屋顶能一直听到鹅毛雪片落下的沙沙声。及至第二天一早,推开窗一看,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大雪覆盖了整个吉原,无论是大见世还是切见世,仲之町还是罗生门河岸,全都变成洁净的白色。远望过去,掩盖一切的雪让吉原和一个普通的繁华街道没了区分。   雪花毫无差别地落在游女的肩头,落在涌进冠木门的男人发梢,落在巫女的绯红的油纸伞上。   巫女叩了叩谢花兄妹暂住的门扉,“请为我送上一份帖子吧。”   邀请武士对战的帖子被小讨债人接过,妓夫太郎知道,如果不是巫女为他们兄妹俩解决了住所一事,昨夜的那场雪,他们能不能熬过去就成了个未知数。因此,他脚步飞快地奔向花魁处,完成巫女的小小委托。   黑板墙外,齿黑渠边,被白雪覆盖的荒草滩上,有两人赴约。   武士一身蓝襦黑袴,腰佩大和守安定,“拙者乃是远州人士,敝姓近藤,说来见笑,家中尚经营一道场,是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传人。”   小林鹤轻呼一口气,加州清光同样被她佩在腰间,与另一侧的粉色樱花坠子一起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晃动。   果然,她想。在听说此人是远州武士,又名近藤时,小林鹤就有过猜测,现在被证实了。香取神道流这一剑道流派,正是冲田总司所习得的天然理心流的前身。   也就是说,眼前之人的子嗣,将会脱胎于传承已久的古武剑术,成为天然理心流的开宗立派之人。他所开创的全新剑法影响了新选组中的大多数人。   巫女回忆了一番脑海中那些凌乱散碎的记忆,开口:“我原先家在虾夷国,目前在京都神社修习,如今游历到浅草,特来向您请教。”   “虾夷国,你可是来避难的虾夷人?”武士问。   巫女知道他指的是阿依努族,摇了摇头。   “也是。”武士颔首,“你皮肤白皙,确实不像是褐肤的夷族。”   小林鹤捡拾能辨认出来的记忆道,“我父亲是本州岛人士,去虾夷国开荒务农。后来发生变故,我碾转多地,最终才在京都落脚。”   她接着介绍道,“我的剑术是师从众多武艺佼佼者,不过他们都隐姓埋名,不为世人所知。今日想要向您求得的宝刀,与我手中这把,可以称得上挚友。虽然他们并非出自同一刀匠之手,但是这两振刀剑曾被同一个主人佩戴左右,经年中使出相同的剑招。今日不忍见他们二人分离,所以……”   巫女摘下红鞘黑柄的打刀,对面的蓝衣武士也取下黑鞘打刀。   少女目光灼灼,“但求一战!”   “哈哈,这才是武者之道!”近藤高声大笑,“请赐教。”   说罢,他压低身体,单膝跪地,左手握鞘右手拔刀,后脚猛地蹬地,雪亮的刀光迎着巫女冲了过来。   巫女同样“噌”的一下拔出性能一流的打刀,清啸刀鸣声响起,二尺余长的刀身反射出锃亮的光。看着迎面而来的武士,她不退反进,直直跃上前去。   “锵!”两把同样优秀的兵刃相撞在一起,刀刃摩擦间闪烁出一片火花,竟然好似又凭空造出了一片飘雪。   就在刀刃相撞间,小林鹤感受到了什么。她心中默默一哂,呵,这家伙,真不愧是心系友人的刀剑啊…… 第50章 显现   当两把打刀相击的那一刻, 小林鹤感受到,自己的灵力顺着刀刃相撞的那一点流动了。   在这场与身为普通人的武士近藤对战中,为了公平起见, 也是为了真正尊重对手,小林鹤没有用上灵力辅助攻击。   因此, 这流动的细微灵力, 是加州清光在这段时间被她佩戴左右的过程中, 积攒出来的一点点力量。受到不知名的时间表盘影响, 这些灵力甚至不够让黑发红眸的少年现身。但是在同挚友大和守安定接触的那一刹那,加州清光依然是迫不及待地将力量赠与友人。   巫女挑眉,同武士的激烈对打中, 少女面上神色飞扬,她沉下气将身上的灵力灌输进加州清光的刀身内——也仅仅只是灌输, 依然不在打斗中用上灵力的加持。   手中刀剑闪过一道亮光, 加州清光就好像知道审神者做了什么, 银亮的刀身自下而上地映照出巫女的容颜。   近藤高高跳起,劈刀挥下, 被后撤一步稳住下盘的巫女牢牢架住这一击。武士转身向后攻去,直击少女不受防的背部, 但是身形灵巧的巫女瞬间避开, 又是拿刀直直劈向对手的武器。   解势、化势、进攻, 香取神道流的武士招式华丽,变幻多端, 一次次富有美感的剑招被巫女一一化解。   刀刃相击的金属声如此密集, 以至于让人误解成一面铁槌在铁鼓上飞快地敲击奏响。   一蓬蓬火花冒出, 在空中飘飘扬扬,这被两人对打中造出的激烈的雪于这片空间的每一处骤然浮现。盖是因为两人的速度惊人、打斗又如此凶猛。   而在小林鹤的视角, 除了火花以外,她还能看到灵力的波韵从两把刀每次连接的点开始荡漾,好似被雨点打落的池塘,遍布层层涟漪交织。   武士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下手愈发不留余地,拼尽全力将所有的剑招向巫女攻去。   万籁寂静,不,是武者的耳中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巫女的眼中一波波灵力激荡,从池塘涟漪逐步演化为翻滚的潮汐。就在大量灵力涌动到极点之时,“噗”,一声轻响,两簇粉色的樱花花瓣骤然在空中绽开,立即就被一阵风鼓起吹向远处,丝毫没有影响对战中的武士与巫女的视线。   全神贯注专注于眼前对手的武士近藤,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力给不符合季节的樱花花瓣,只顾一享此时酣畅淋漓的战斗。   所以,他当然也没有看到,在被乖乖听话的风卷携的樱花雨中,一棕红一天蓝的两道身影显现了。   红色眼眸、束起一道发尾的少年,与另一名蓝色眼眸、绑着护额的少年,两人同时对视,脸上具是遮掩不住的喜悦。两人从空中跃下,落在远离巫女与武士的另一端。   而后,黑红风衣的加州清光和浅蓝羽织的大和守安定,带着同武士近藤别无两样的畅快笑意,齐齐拔刀而出,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挥刀向自己最熟悉的挚友,照镜子一般在野外展开一场手合对练!   刀剑交鸣奏成一曲急促的律动,响彻整个天地。   直到日头西斜,白襦绯袴的巫女后脚一蹬,好似一道闪电冲上前去,刀尖瞬息之间在蓝襦黑袴的武士衣服上戳出三个洞来。   是平青眼!   武士维持着无效的撤刀防御姿势,停住动作。   他看向自己的衣衫,三个洞口下皮肤完好无损,但是这一瞬间的三次出刀,他根本无从抵挡。   近藤深深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凉的空气中散开。他凝视年轻的巫女,“我输了。”   他,天真香取神道流的传人,输给了一名少年人。   “香取神道流扬名已久,我亦早早闻其大名,研究过不少日子。倒是我用的剑招您不熟悉,此次获胜也是取巧罢了。”巫女收刀,行了一礼。   武士叹息一声,接着爽朗笑道,“哈哈,不用找什么借口,输了就是输了,是我技不如人。不过,你最后用的几招挺有意思,有几分我们香取神道流的意味,看来在你融会贯通之后,竟然发掘出这么优秀的剑道!”   小林鹤愧不敢当,“都是老师倾力相教的!”   她望向远处的红蓝二色付丧神,又转头认真看着武士大人,“不过我也同意您的观点,创造出如此剑道之人,着实令人钦佩。”   无论是将要发明天然理心流的近藤内藏之助,还是以平青眼当做标志招式的冲田总司,都是不可多得的剑术天才!   如今的武士近藤取下刀鞘,将锋利的打刀缓缓入鞘,接着,他双手呈上递给巫女,“拙者愿赌服输,今日技不如人,这河底宝刀就该物归原主了。”   巫女接过黑鞘的打刀,浅浅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条蓝色的编织绳,一圈圈重新缠绕上去。   在武士先行一步离开后,原本处于远方的两人走过来。   天蓝羽织的少年看着巫女,眼角下的小痣随着他弯起的眼眸一道动起来,他指了指黑红风衣的少年,说到:“这家伙一定介绍过了,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吧。我是大和守安定。”   披散头发微微蓬起的少年说,“或许有些难以打理,不过我的性能很不错哦,如果是合适的主人的话,一定可以把我运用自如吧。”   等到吉原艳艳的灯笼招展之时,佩戴上两振打刀的巫女又重新步入冠木门。各家游女屋熏燃的香料与游女的脂粉气息混合在一起,飘散满仲之町的石板道。巫女穿过人潮,穿过一户户点亮的红灯笼,回到恶所。   她没有进自己的屋子,转身去了泥人爷爷空出来的那一间,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从门板后面钻出一个白发的小脑袋,见到巫女后女孩眼睛亮起来。   果然,谢花兄妹还没睡。   妓夫太郎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棉芯噼啪响了一声,光线照亮屋内的三人。   “明日,我就要离开吉原了。”巫女直视两个孩子,开口。   小讨债人胸口一闷,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短短“哦”了一声。   “所以,”小林鹤的目光流转过谢花家俩兄妹的小脸,“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小讨债人剪灯芯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小梅睁着大大的眼,问道。   巫女摸了摸她的头,身上散发一股亲和的气息,“意思就是说,要和我一起从吉原出去吗?”   听懂了到这是什么样的邀请后,小梅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看向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哥哥。   妓夫太郎放下剪刀,暗处更显得灰绿的双眼沉沉注视着巫女,“你是在施舍吗?”   突如其来的慌乱,是对未知的恐惧,对不可把控的未来的退缩,更是对人性的信心丧失殆尽而养成习惯的自我保护。   小讨债人如同被激怒一样大声回道:“我们不需要你的可怜,不用别人,我一样可以将小梅养得好好的,让我的妹妹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小梅看看巫女,又看看兄长,最终,选择附和养大自己的哥哥,“就是,我们可以在吉原过得很好!”   但即使是被人怒吼,小林鹤表情依旧不变。   “我绝无此意,不过,倘若你们暂时还不想离开,就接下我的两个长期委托吧。”巫女若无其事,口吻温柔。   她一边将委托详细道出,一边暗自想,此事确实有些冲动了。2005年的现世中,她也不过是生活在京都五条家层层监视下不自由的人偶。就算能将小孩放在本丸养着,难道还要让他们一辈子不与现世接触吗?   她扪心自问,自己都做不到。曾经追着莺丸哭泣想要朋友的日子可还没忘却。   只有在先安顿好自己之后,她才能做出真正的许诺。   最后,巫女将小判、金二分、金二朱、铜板等面值不等的钱币取出,这是担心两个孩子如果只拿贵重的小判换钱,反而被别人盯上就不妙了。尤其是在生活环境平均道德水平远远低于外界的吉原中。   就在妓夫太郎拒绝之前,小林鹤先一步开口,“先别忙着否掉,我刚刚说过了吧,这是长期的委托。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还活着,委托就是存在的,想想那是会持续多久的时间啊。现在,可别觉得这些钱是施舍了哦。”   谢花妓夫太郎沉默半晌,闭了闭眼,然后就如同刚见面时一把抓走巫女所有铜板那样,将全部的钱币拢起来收下。   跳跃的油灯火苗在他眼前闪动,“我知道了,我们会做到的。”   “嗯——”巫女拖长声音点了点头,在小讨债人恼羞成怒之前,转过身对谢花梅说,“那我们就开始学习吧,小梅,一起过来。”   “好。”见巫女大人和哥哥和好,小梅当即忘了刚刚的冷场,撑着手凑得更近了些。   “先这样做,两手的四指固定好位置,然后拇指向外……”   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屋外若是有人路过就会发现,三个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一大两小的黑影挨得很近。   一位老师和两名学生开始了他们的小小课堂。   夜深时分,这场临时教学结束了。小林鹤回到自己的居所后,粉色头发的短刀付丧神现出身形。   “主公大人是为了我吗?”北谷菜切仰头望向他的新主。   “毕竟是要好好感谢吉田小姐一番呢,在我对她提出希望能多多照顾北谷时,就算家底贫瘠,她还是请了人仔细将你仔细保养一番。如今你选择了我,”巫女蹲下来对粉扑扑的短刀说,“我就要承担起责任,好好偿还这份恩情呢。”   “休息吧,明天,还要北谷你出场呢。” 第51章 故人新见   又是一个白天, 昨日纷纷扬扬的飘雪已经停下了,地上积攒的雪层被人在中间清出一条小道,两侧仍堆着残雪。   太阳挂在高空, 冬日更显得暖洋洋的阳光下,小林鹤站在恶所旧石碾附近, 环顾四周。   在这片“贱民区”生活的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 密密匝匝的人头攒动, 众人目光的焦点就是场地中央的少女。   她穿着白襦绯袴的巫女服, 外面披着一件印有鹤纹的千早,头上带着插满花朵的朝天冠,长长的黑发被白纸、红发带和细麻绳束起, 垂在身后。   一柄长长的红色油纸伞盖在巫女的头顶,粉色头发外表可爱的“小女孩”轻松地举起对他来说过大的伞。   也不见音调多高, 但少女和煦的声音却传遍了各个角落, 旧石碾附近所有围观的恶所居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今日便要启程, 临行前如约为大家进行一场祈福仪式。”   宛如从古画中走出来一般,巫女左手持蝙蝠扇, 右手高举神乐铃,清脆的铃声响动, 似有徐徐春风伴随着悦耳的铃音一起拂过众人耳畔。她缓缓迈步向前, 手持红伞的小童亦步亦趋, 甚至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跟上去。   身姿高挑,腰背挺得笔直的少女, 走过平整的黄土地, 走过青砖铺就的石板道, 她每走一步,神乐铃就发出一声清响, 富有节奏的韵律从街头奏至街尾。油纸的红光反射在巫女的脸上,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优雅与风流。   铁匠在看她,泥人爷爷在看她,盘起头发的一群秃从大人们的腿中挤出位置,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看她,麻雀似的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子们也争相看她,还和旁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起之前报酬丰厚的那笔委托。   热闹的人群把游女屋惊醒了,一扇扇窗子打开,未曾盛装梳洗的游女们有的从楼上倚着窗台、靠着栏杆,有的坐在一楼的栅栏格子后面,越过道路两侧的积雪,看向这名自由的巫女。   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被形容为恶鬼的这群女人藏在屋子阴影里,用被人无法窥视清楚的面容暗自观察不愁生计的巫女。   只有吉田走了出来,靠着墙支撑住身体,一条腿微微蜷缩,面上却是带着极美的笑,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巫女。   巫女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又迈了一大步,久到各家生意纷纷开张,久到看热闹的人群都散尽了。她停下脚步,身边跟随的,除了北谷菜切,就只剩下谢花兄妹。   在巫女的面前,有一个像龛,龛内,立着一尊石头刻成的神像。   神像身上披了一件褐色粗布制作的简单斗篷,已经很陈旧,布料变糟了。他的像龛满是灰尘,昨日未曾融化的雪落在神像的头顶和身上,装点出一片片白。   粉发的童子收起红伞,巫女上前,为神龛扫除积雪,擦拭起面目模糊不清的神像。   尘埃拂去,青苔铲掉,换上一件崭新的褐色斗篷,整理一新的神像那张痕迹模糊的脸上也仿佛有了一瞬间的笑意。   几只小泥人摆在神像面前,喜气洋洋地排成一排。小林鹤转身看向谢花兄妹,从哥哥妓夫太郎手中接过一对新的泥人,正是代表他们兄妹俩的泥娃娃。   围着褐色斗篷的两个泥人被她摆在神像面前,巫女收起蝙蝠扇,双手合十,神乐铃随之晃动,“神明大人,请保佑这两个孩子健康、平安的长大吧。”   等巫女祈祷完毕,妓夫太郎接过清扫工具,眼白过多显得很凶恶的眼睛直视她,“我会完成你的长期委托,以后,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会一直一直打扫神像的。”   小梅也拉过巫女的衣袖,有点不舍,“我也会好好完成巫女大人的任务,给吉田姐姐做按摩的。”   就在两个孩子的注视下,黑、白、红,三种简单颜色交织后构成的鲜明人影走远,走出了吉原的冠木门。   妓夫太郎除了死死盯着的眼神外,好似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小梅等彻底看不到巫女后,嗓子里发出一声明显的呜咽。   “难过什么,不过是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们的巫女,谁知道她随随便便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就会不作数了。”小讨债人抱住妹妹,“相信我,我会照顾好你的,小梅。”   黑板高墙外,荒草滩上,两名打刀付丧神显露出人形。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对视一眼,同北谷菜切一起停下脚步。   巫女独身上前,在齿黑渠岸边的顽石身旁坐了下来。   “非常感谢大人您的帮助,”巫女点了点自己的额间,“您相赠的厚礼,我属实收获良多,可以说是打开了观察世界的另一扇门也不为过。请问我如何才能报答您?”   垂钓客看了眼自己崭新的褐色衣衫,一条丝线自衣衫上与少女相连。他用黝黑深邃的眸子回视巫女,“既然答应了要庇佑,神明便会行使自己的职责,不论是在何时应下的许约。可惜此世间灵气急剧下降,我能做的也很少了,那么这点小小赠与便算不上什么。”   见巫女仍是执拗地看向自己,大有一股不听道想要的回答就不肯走,能一直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一向保佑小孩子的神明大人也无可奈何了,道,“我见你身上有时间错位的痕迹,想来是可以自由穿梭于历史。灵气褪去,神明衰落已是难以阻挡,但如果你一定要做点什么的话,就帮我除去这份诅咒,至少让我轻松一些吧。”   说罢,垂钓客掀起衣摆,只见褐色粗布衫下,一双腿竟然枯瘦得离奇,且死死贴着地面,就如同被几枚钉子钉在地上!   “现在它已经和我融合在一起,难以切除分离了。如果想要改变,那就去三十年前为我除去这份诅咒吧。”   巫女神色一禀,呼吸放缓,观察完神明身上留下的诅咒,她坚定地一点头,答应下来。   一人几刀又重返仲见世的商店街,这其实是一个必然的选择,当初小林鹤和加州清光就是在隅田川旁边落入时间乱流,想来,如果有刀剑们分别前往不同的时间段搜寻他们,这一片紧邻隅田川的繁华区域是不会错过的场所。   和吉原各家刚刚开始营业不同,雷门后的仲见世已经忙活一个上午了,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香客们内心的诚挚丝毫不为冬日严寒天气所劝退,依旧虔诚地来此地进行请愿与还愿。在匆匆的人流中,小林鹤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这些特意保持洁净来此伽蓝的善信中,又有哪些,会在离开寺庙后转头就急忙奔向黑板高墙后的销金窟呢?   商店街上最熟悉她的当属木村夫妇,老板娘老远看到她就热情地打招呼,“巫女大人,您回来了。”   巫女温和颔首,“我前来归还他人之物。”   被声音惊动,隔壁邻居家的小妹,秋子和身后的木村家小子跑了出来,这两人原先是在一块儿玩耍,听到老板娘的对话得知巫女来了。   秋子看到巫女双眼发光,“巫女大人!上次还没有对您好好说感谢。”   小林鹤忍俊不禁,“你那晚说的谢谢可不少了。”   “不够的,不够的。”秋子连连说道,她想去拉巫女洁白的衣袖,却又羞怯地伸不出手。   巫女微微弯下身,牵起秋子的小手,“怎么了?”   秋子小脸红扑扑,“他有事找您,”她指了指木村小子,接着,又喃喃地说,“我,我也有事找您。”   “不着急,一个一个慢慢说。”巫女耐心道。   秋子拉了拉两人的手,示意巫女去屋内,“请您跟我进来。”   这会儿,秋子那总是在吵架的娘和爹都不在,房间空荡荡的,比起隔壁木村家显得家伙什少了很多。但是收拾得非常整洁,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小林鹤抬头看去,见到墙上挂了一筐风干的茉莉花,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秋子注意到了巫女的视线,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我很喜欢的花,就算干掉了也舍不得扔,我觉得它们很可爱。”   她将小林鹤带到房间内,小手从箱子里翻找,取出了一把刀。   巫女接过这把有一面之缘的武器,拔刀出鞘,特殊材质锻造成的刀身一片漆黑。这是一把日轮刀。   “那个自称是鬼杀队的义士找到了接他的人,今早就离开了,走前将这把刀转赠给您。他说是请示过他们的主公了,这把刀曾经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如果有人能让这把刀重新发挥它的作用,主人想来也会安心。”秋子复述听到的话语。   小林鹤握住日轮刀的手渐渐收紧,在前天夜里见识过这把武器的特别之处后,她不会轻易忽略这份相赠之礼的心意。   “我会让它发挥用武之地的。”她说。   见巫女的目光转向自己,木村家的小子也忙开口,“到我了。今日浅草寺的僧人托我,见到巫女大人后给您捎句话,他说,您若是要归还除魔弓,请一定要去寺内一趟,有好消息呢。”   带着若有所思的明悟,小林鹤穿过小舟町,在南北两尊天王的注视下,走进浅草寺。   “感谢贵寺相助,在下特来归还除魔弓。在前日除魔矢用掉八只,这是仅剩的两支箭矢,一并归还。”她将长弓与两支泛着幽幽蓝紫色泽的箭矢还给寺内的一位比丘。   比丘不太在意地接下弓箭,“住持大人正在和修士辩论佛法经理,但是他嘱咐我们,说要是施主到了一定要过去。”   而后,就在小林鹤赶到佛堂时,她果不其然,在住持法师的对面,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位长发散落在地上,过半处就由黑色褪为白色,同样黑白二色交织的佛珠缠绕在他身上。此人合眸敛目,盘腿坐在住持对面,正是数珠丸恒次。   外表像个青年人,实则年纪数以百计的刀剑付丧神,同另一位样貌苍老,活过几十载光阴的灰衣僧人,一起盘腿坐在莲花纹蒲垫上,兴致盎然地辩论佛法。   小林鹤一走进来,两人就注意到了。朴素年迈的僧人看了看容貌艳丽的修士,又望向青春洋溢的巫女,眼神和曾经小林鹤来拜访时有了明显的不同,好像里面藏着未尽的话语。   最终,僧人释然一笑,“原来是故人新见。” 第52章 同行   除了殿内辩论佛理的住持和数珠丸恒次, 还有一人靠在门外。   看到巫女走过来,他的眉毛像蓬松的头发一样扬起,“果然是姬君到了, 小狐就说今日会有好运呢。”   这个人黄色的外衫只穿了一半,另一侧袖子随意地耷拉在身后。他指了指殿内, “早晨我们寻到这里, 听说前几日来过一位巫女寻找刀剑, 便猜测是姬君所为。法师言道巫女不久后一定会返回寺内归还弓矢, 邀请我们在浅草寺等待。哈哈,结果他们这俩人谈兴大发,已经是论了一天的佛经了。”   他假意头疼地揉揉脑袋, “可怜小狐也要被灌了一耳朵的唵嘛呢叭咪吽,头都大了。”   闻言, 巫女轻笑。殿内容貌艳丽的修士淡淡说道, “嗔妄之言。”   “辛苦两位了, 一定是受友人所托前来寻我的吧。”小林鹤一想,就猜到了肯定是歌仙兼定拜托了他的那群朋友们。   小狐丸摇了摇手指, “不只是因为朋友,姬君你也同样重要。毕竟小狐承蒙姬君不少关照啊。”   眼前的审神者, 自初次见面起, 就为他们这群无主的、也不愿再次择主的刀剑付丧神们承担了灵力供给工作。这是一份难以忘却的恩情, 小狐丸自然牢记在心。   既然已经找到来人,由数珠丸恒次和小狐丸带领, 小林鹤就不怕定位不到准确的本丸坐标了。为了不引人注意, 两振打刀和小短刀在进到仲见世时便取消了化形, 这会几人就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离开当前的时空。   “不过我还接下了一份委托,”巫女对不知情的两名太刀付丧神解释道, “我收到此地一位神明大人相赠的礼物,作为报答,想要为他除去诅咒。”   “该当此事,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小狐丸果断地说道。   数珠丸恒次没有言语,只是合上眼眸的脸转向小林鹤,等待她的决定。   “先不急,我们先回去报个平安吧。而且,我也想请一个人帮忙。”巫女似乎早就拿定了主意。   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离开了浅草寺。住持法师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在背后目送几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相遇即是缘分,就算是片刻也值得珍惜。”灰色僧袍的僧人喃喃低语。   小沙弥跑到门口送她,木村一家三口前来道别,秋子小妹也鼓起勇气,拉住巫女的手,“我以后想成为像大人您一样的巫女!能够变得很厉害,很温柔,保护大家!”   小林鹤一愣,笑开了,她摸了摸秋子的头,悄悄嘘了一声,“其实我可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巫女哟。”   在小女孩的迷茫中,他们离开了浅草地区。   穿越历史于他们而言就是一瞬间的时光变幻,但是短短一秒钟也是浓缩了此世多少年的岁月。就像刚刚迈入时间的小林鹤不会想到,她的这一步,汇聚了一个女孩多少年的憧憬与追逐。   在巫女离开后,秋子经常跑去浅草寺做义工,天长日久,和大家都非常相熟。浅草寺的僧人们也都清楚,这个勤快的小女孩,最想要的犒劳,就是听一听曾经那位不曾留下姓名的神秘巫女的事迹。   她把巫女在寺内做过的事都打听清楚,也不明白那句“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巫女”到底指的是什么。所以,偶然间从小沙弥处听闻巫女还曾到过吉原后,她便缠着住持法师,想要拿到一张进入吉原的许可。   “胡闹。”一开始大家是这么训斥秋子的,可是秋子完全不在意,一日日雷打不动提出请求,最终,年迈的僧人被打动了。   “吉原的出入许可不能给你,不过,那位巫女来自何方,也许,你今后能够凭这个找到。”身着灰色朴素僧袍的住持拿出了一枚信引,如果是刀剑付丧神一看,就能认出上面印有时之政府的标记。   主持说:“今后,你在做义工时,除了洒扫之外,也需要多多锻炼。”   “我可以的!”秋子兴奋地答应下来。   年复一年,岁律轮转,终于有一天,更加苍老的灰眼僧人把一振长长的大太刀交给了秋子。   “此刀名曰石切丸,原是关西石切剑箭神社的神刀,我曾在云游四海时与神社的神主相识。因为神社遭了灾,他便把神刀托付给我了,其之锐利可以切断坚石。”在秋子诚惶诚恐中,住持将大太刀递给了她,“你拿着吧,想必会派上用场的。”   秋子不解地接过沉重的神刀,却在刀剑刚刚入手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某种触动。   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浅草寺的比丘们只知道,一夜过去,观音殿门前的石狮子空荡荡的嘴里,多出来了一颗雪球。   “谁在顽皮,用雪球去弥补之前坏掉的石珠,又是小沙弥吗?”稍微年长点的师兄随口问道。   现世,2005年的东京。   咒术高专一年级教室内,家入硝子手上握住笔,用笔帽那端戳了戳夏油杰,在黑发咒术师回过身后,示意同窗看向另一个人,“他怎么了,脸色臭得和我一星期找不到烟一样。”   夏油杰狭长的凤眼斜睨过去,“悟这幅模样也好几天了,嘛,不如去问问吧。”   说做就做,黑发丸子头的一年级生椅子一歪,靠到白色短发的友人课桌上,随手拿起这人臭着脸盯着的资料纸,“洛山高校一年级生的接触人员……悟,你还在看京都那个咒灵宿主的信息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就是没找到特别之处,所以老子才不爽啊。”五条悟愤愤地磨了磨后槽牙,“都是普通人,根本没和咒术界有什么交集……”   “等等,没有交集才会奇怪吧。”见同级挑眉看向他,夏油杰解释道,“我说没有特殊之处,是指那个咒灵很弱,本来就只有准一级而已,你怎么会盯着不放。”   五条悟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有咒术界参与?资料上不都是一堆普通人吗?”   普通人的家庭,普通人的师生,普通人的接触……   “唔嗯,是也不是,”因为来自非咒术师家庭长大,进入东京咒术高专也没几个月,所以近期刻意恶补了一大堆资料的夏油杰记忆比较清晰。   他的手指点了点纸页上写的,由宿主母亲请来进行心理疏导与安慰的神官代号,“这个人虽然是一名普通人,不过他是那个组织的吧。我在一份关于盘星教的文件上见到过他的代号。”   在白发咒术师不解的目光中,夏油杰接着补充,“不是吧,到底谁才是咒术师家庭长大的啊。盘星教,就是一群信仰天元大人的普通人成立的宗教,所以不能说是完全和咒术界无关。”   天元大人,为全日本的结界提供加固力量的强大咒术师。拥有不死的术式,活过的漫长岁月中,让天元拥有了一群普通人的盲目信徒,也就是盘星教的信众。   因为太强了所以习惯性忽视掉很多东西,包括日常嫌弃啰嗦的没用文书和文献,此时此刻才恍然大悟的白发神子,捏着纸张的手用力,留下几道折痕,“我这就去找盘星教查个清楚!”   “找什么找,别胡闹。”门被人突然拉开,壮硕的老师夜蛾正道进走来,“我们也派人去调查了,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就是作为神官进行正常的心理安慰。盘星教在世俗界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别再随便闯进去搞出一堆烂摊子了。”   见学生根本没听进去,整个人都是对翘学跃跃欲试的样子,夜蛾正道只好拿出另一个拦下惹祸精的理由,“悟,还有人找你,他在学校门口等着。”   果不其然,白发一年级生的动作顿住了。等他跑向咒术高专的门口,那名眼熟的茶发青年正带着笑意等候他。   “是……”少年刚一开口就停下了,竟不知如何表达。有些希望,生怕是一出口便会落成空,以至于不敢将心底所思所想道出。   “主公她回来了。”莺丸把那个最好的消息带给了他,“要一起去看看她吗?”   丝毫不记得没请过假,把同学们和暴躁的教师抛之脑后,五条悟一口答应下来,“好,我们走吧。”   进入时间夹缝的本丸,匆匆走过木质长廊,在庭院中央,白发少年终于看到了牵挂之人的身影。   黑发少女还是穿着临走前的巫女服,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就连腰间挂着的粉色樱花坠子都光洁如新。   她身边围了一堆激动的刀剑付丧神,有的叽叽歪歪对少女诉说着什么。询问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曾吃了苦头、有没有慌乱失措……他们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不能开口的言语表达出来。   有的在拉着别的刀剑介绍,浅蓝羽织的男生和粉衣粉发的小孩纷纷向众人致意后鞠躬行礼,像是对彼此还不甚熟悉。   不过这一切都和五条悟无关,他苍蓝的眼眸直直望向少女。   似有所觉,巫女回过头,看到来人,展颜一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白发神子回应道。   把刀剑们先暂时抛在一边,五条悟和小林鹤两人在屋内寻了一处坐下。少女的明眸望着白发少年,五条悟微微一顿,而后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   小林鹤凝视另一个人苍蓝的眼瞳,“我让莺丸请五条君过来,是想要拜托你两件事。其一,我想邀五条君同行,前往两百多年前一趟。” 第53章 除咒·上   “我受到了神明大人的帮助, 所以想要前往过去为他解除诅咒。”小林鹤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将自己在吉原齿黑渠边的所见所闻说与少年听。   白发神子若有所思,见少女疑惑地问了一声, 他道:“不,没什么。只是, 世间原来真的存在神明吗?”   他身为五条家的神子, 本就是被世人尊奉为学问之神的菅原道真的后人。只不过咒术界人士其实都清楚, 与其说是神明, 更不如将菅原道真称作古代四大怨灵之一,这才是咒术师应该有的常识。   但是对于少女讲述的经历,五条悟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质疑, 而是信任她。毕竟相处的这些年中,他非常清楚, 少女不是喜欢胡编乱造说大话的人。   “这就是我怀疑的另一个地方了, 所以, 想要请‘六眼’大人,用这双卓越的眼睛, 帮我好好看清楚了。”小林鹤歪头冲他讲道。   “说起眼睛,你现在的眼睛也变得不一样了啊。”白发少年的手伸过来, 黑发少女乖巧地闭上眼, 此人微凉的指尖就虚虚触碰到她的眼皮, “变得厉害了哦,小林。”   这幅哄人的乖宝宝口吻让小林鹤笑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 “被六眼神子大人称赞, 是我的荣幸。”   几日不曾见到少女了,现在听到这因调侃而显得亲密的语气, 也让少年收回的手一顿。   “你不是要拜托我两件事吗,第二件事情是什么?”五条悟转移话题。   “第二件事情不着急,等我们回来后再说。”少女道。   再次动身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烛台切光忠先去准备主公的行囊了,补充小判、刀装、干粮等各类物资,审神者则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粉发的短刀付丧神从一开始向众人自我介绍时就声明,比起战斗他更喜欢做家务,歌仙兼定大为欢迎。不过北谷菜切本体短刀上还有些损伤,于是审神者就先为他做起手入。   她取来玉刚、木炭、冷却材、砥石等物,审神者还另外拿到纯度比小判更高的金板,备上鲛皮,拿出打粉棒、丁子油和奉书纸。随着灵力的运作,各种材料纷纷融入短刀中,随着她的打粉棒轻轻敲在刀身上,一股股灵力涌入刀剑中。   等到修复好之后,北谷菜切整个人焕然一新,衣衫上破损的贝母纽扣都变成崭新的,头发被仔细梳好,背后扎着一根带着浅樱色花朵的发绳,护膝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再看他的本体短刀,狭长的刀尖锋利,刀柄饰以鲛皮和金板,刀鞘上的螺钿青贝华丽无比。   “辛苦啦,”开朗的短刀付丧神对她说道,“审神者……不,主公。”   出阵的队伍早就确定好了,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为了感谢审神者的搜寻,自告奋勇接着参与除咒。此外,就是一开始也答应要去古代的数珠丸恒次和小狐丸。   加上小林鹤和五条悟,一行六个人转换时间,在数珠丸的操控下,再次来到了古时候的浅草地区。   是比上一趟旅途更早的三十年前。   刚一落地,白发六眼的咒术师就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他拽下眼前的绷带——为了更好地融入江户时代风格的少年没有带墨镜,而后他仔细环视了一周,最终目光落在巫女正在佩戴的咒具眼镜上。   “这可真是个惊喜啊,小林,”他口吻轻飘飘地,“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   巫女用能在2005年的现世观察到咒灵的眼镜认真观察四方,周围空荡荡的干净无比,平日里最多的那些蝇头之类的低级咒灵全都不见踪迹。运用上神明赐予的力量,她的双眼也只能看到比起三十年后,仿佛用更加鲜艳的丝线织就的锦缎般世界,这应该是灵力浓度比三十年后要高的缘故。   自身虽然早就有过猜测,但是因为灵力的特殊性,平日里也不会有低级咒灵招惹她,所以小林鹤不能确定。如今经过咒具眼镜和最强咒术师的“六眼”的认证,小林鹤终于能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个尚存灵力的世间,没有咒灵。   “可是了不得呢,我很确定哦,以前听老头子们啰啰嗦嗦的讲古中,咒灵存在的时间并不短了。”白色的绷带被五条悟握在手中,被风吹得飘扬舒展,“所以,这里是什么世界呢?”   没有听懂两人说的是什么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无辜地眨了眨眼,平日里话可不算少的小狐丸此时一言不发,敛上眸子的数珠丸恒次诵了一声佛号。   巫女想,虽然原因尚不能解释清楚,不过至少一项猜测落到实处了。   “接下来,就是找到神明大人中的诅咒。加州君,大和守君,还请两位在前面探查。”小林鹤如此安排,几人接着前往隅田川旁边的吉原。   等到了齿黑渠边,不同于很容易忽视掉神明的刀剑付丧神们,五条家的神子大人早早就将视线投向那个孤独垂钓的身影。   “你能看到神明大人吗?”巫女询问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吸引我的不是这点。”或者说,比起付丧神对神明的忽视,更早能够引起五条悟注意的不是这一点,而是——   “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咒力,就在他的身上。”   走得近些后,戴上咒具眼镜的小林鹤也看清楚了,那是淡淡的黑紫色诅咒,缭绕在神明的下半身。   垂钓客给巫女展示过的异常枯瘦的腿,就是这个原因吗?   小林鹤上前,也不管对方没有分给自己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先是对着岸边的神明行了一礼,“在下是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在三十年后接受过您的馈赠,作为报答,前来为您解除诅咒。”   远处,护卫的几人中,红色眼眸的打刀付丧神即使早就做过心理准备,此时还是轻轻吸了口气,见到友人投过来的视线,他苦笑一声,“没什么,只是想到自己以前还是作为一名维护历史的付丧神去战斗,此时,却做起了改变历史之事。”   他涂上艳丽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收紧,“这样算不算破坏了历史呢?”   有一头蓬松乱翘的白色长发的太刀付丧神一声不吭,倒是他那一向寡言的同伴低声解释了一句,“神明随着灵气的衰竭而衰落已经是难以阻挡,仅仅解除诅咒,不会对历史产生多大的影响。”   “……隔过黑暗,花与水。”想起以人类的姿态,再次悄然陪伴幕末天才剑士走过人生终点的那段路程,大和守安定喃喃重复了冲田总司的遗言。   这位惊才绝艳的武士,直到末路,也没有放弃对命运的抗争,“有时候,不去探究、不问缘由地顺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加州清光呼了口气,“也是,我现在可是脱离时之政府的刀剑了,这点小小的反抗也就不算什么吧。”   另一头,听到巫女这穿越时空、于普通人而言惊世骇俗的言论,垂钓客的神色还是没有什么波澜,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巫女双眼上一会儿,又撇向另一边的白发少年,回去继续盯着水面,说出了和三十年后相似的话,“如果是这点赠礼,算不得什么。”   “于您而言这不算什么,但是于我不同,更何况,您已经在三十年后答应我了,这也是我的许诺。”小林鹤郑重地开口,“请让我帮助您。”   去除诅咒有更加专业的人士在,当然让他出手。五条悟坐下来,不客气地盯着神明看了好一会儿,“毕竟是第一次见到神明大人呢,见谅见谅,满足下小小的好奇心吧。”   垂钓客没有回答。   用六眼洞察一圈之后,他才查看起神明被诅咒缭绕的腿。黑紫色的咒力就像是附骨之疽,蚕食着神明的力量,尤其是腿部,能感受到他的灵力以一种微弱的速度在消失,虽然很快又会被补充进来一部分,但是总体入不敷出。   而且,这份诅咒……   “被固定在原地了吗?诅咒还在加深。”五条悟略一弯腰,捏着下巴说道。   天生的无下限术式本来就是需要精细操作的能力,在场唯一的咒术师不负众望,娴熟地使用咒力去解咒,黑紫色的诅咒气息消散了一瞬,就在小林鹤还没来得及高兴时,透过眼镜她看见蓦的一下神明的腿上又冒出新的黑紫色烟气,死死缠绕垂钓客。   “这里不是源头。”白发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下一站去哪儿?”   坐在一旁的小林鹤双手撑在地上,直视神明的双眼,“是在您的神像那里吗?”   垂钓客沉默一会儿,想到初次见面就能察觉出来的巫女的执拗,缓缓地说,“没错。”   他接着又道,“我的力量退却已成定局,这小小诅咒存在与否也就无关紧要了。”   “但是您说过,如果除去诅咒,就会轻松一些。”巫女马上回道,“我们这就去您的石像那里。”   三十年前的吉原和三十年后没有什么区别,一间间带有阁楼和栅栏的木质建筑挤满了仲之町两侧,而低矮的屋顶仅仅铺有茅草的房子坐落在远离中心地区的墙边。   一行五人都是男性,仅有小林鹤一人需要出示证明,她把盖有浅草寺印鉴的纸张拿了出来。   冠木门刚开,此时的吉原外来人还是比较少,偶有将将开张的游女屋,也都是吉原原本的职人之流进入。   小林鹤沿着才走过一次的祈福之路,前往超度亡魂、庇佑小孩的神明大人石像前。   那块地方本来就鲜有人去,除了几个泥娃娃陪伴孤零零的石像,平时僻静得很。   但是今日不同,远远听到叮叮当当好似在敲打什么的声音,以及有人反抗的呜咽声,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对视一眼,示意身后之人放轻脚步,他们俩率先从转角探查。   是时间溯行军! 第54章 除咒·下   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拔刀就上, 一红一蓝两道身影飞跃过去,砍在不受防备的时间溯行军后背。   敌人受到一击后反应过来,数名闪烁红、绿等不同光芒的时间溯行军围了过来, 骸骨缠绕的躯体举起武器回击。   恰好此时,小狐丸和数珠丸恒次也赶到了, 两人抽出太刀, “锵锵”几声, 锐利的刀刃砍在敌人苍白的躯体和骸骨上, 支离破碎的骸骨飞扬在天上。   白发的咒术师慢悠悠走过来,没有管身旁激烈交战的刀剑付丧神们,他径自蹲下来查看起刚才被时间溯行军敲打出声的物件。只见那是一枚长长的钉子, 被写满符咒的布条一层层缠起来,而溯行军正是把这样的钉子不断地敲打入地下, 向周围粗粗一看, 石像旁边的土地上已经钉了有六七根左右的长钉。   黑紫色的咒力残秽从钉子缠绕的布条上散落出来, 咒术师了然,这是封印物。   是时间溯行军将这个带有不详气息的污秽封印物钉在了神像周围, 靠此完成对神明的诅咒——让他力量衰弱,让他不能够自由移动离开。   “还真是一些偷偷摸摸的小伎俩啊。”白发少年说道, 他举起一枚封印物长钉, 就想招呼身后的人来看, “小林,看看这个是什么?”   五条悟一扭头, 就看见身着巫女服的少女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石像这里, 而是走向另一处。   有一名男性被时间溯行军困住而不停地反抗, 刚刚发出呜咽声的就是他。少女拔出漆黑的长刀,利落解决了他身边被绿光和蛇骨环绕的敌人, 半跪下来对着这人伸出了手,想要扶他起来。   “……是困住那位神明的元凶。”五条悟把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补上,只是声音越来越低,他手指收紧,“啪”地一声捏碎了这枚钉子。   “喂,这是谁?”他走过去,有些不爽地开口问道。   望着显而易见的陌生人,自己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此人身份。小林鹤看了一眼白发少年,很是心平气和地说,“应该是需要帮助的人吧。”   只见这位男性青年大概二三十岁年纪,穿着很朴素的衣裳,头发是在这个时代很少见的寸头,他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之前反抗的时候在很是激烈地挣扎,此时脱离了危险,也没有见到他有什么太多的后怕或是慌乱之色。   这样的发型,可能是个僧人?巫女扶着这名青年起身,对方果不其然单手竖起对巫女行了一礼。   “多谢施主相救。拙僧云游四海,听说此地尚有一神像,经久疏于打理,就想过来洒扫一番。只是刚到不久就碰到这群奇怪的人似乎想要破坏神像。拙僧想上前阻挡,无奈武艺不精,反而被他们困在这儿。”这名僧人对二人解释道。   在各地云游吗……小林鹤看了一眼对方熟悉的灰褐色眼瞳。   “姬君。”四名刀剑付丧神解决完敌人,向她来汇报,小林鹤忽的一愣。   住持法师自称在年轻腿脚还方便时,见到过和她衣着相似、被称作姬君的少女。   由于数珠丸恒次和小狐丸都是自由的刀剑付丧神,并没有认她为主,因此他们一向都是以姬君这样的称呼来叫小林鹤。   突然间,巫女回想起住持法师在临行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原来是故人新见。”   所以是这个意思吗?   眼前之人会是三十年后浅草寺年迈的住持吗?   时间的流逝让他早已不记清自己的容貌,而且常人一般也不会联想到一个少女在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还是同一个模样。   可是自己身边的刀剑付丧神不同。少女看了一眼身后几人,尤其是数珠丸恒次,他半黑半白的长发以及身上黑白交织的佛珠尤为引人注意,是让人难以忘怀的特殊形象。   再加上——“阁下可是一名居士?”果然,僧人看见后,对着特征明显的数珠丸打起招呼。   小林鹤转过身面向白发少年,自然地接上他刚才的话:“是哪个造成神明的诅咒……呃,你手上好像没有东西。”   “噢。”咒术师淡淡地回应,就像是没得到主人关注的猫在一旁故作不在乎的模样。   巫女一挑眉,双手合十轻轻晃了两下,“那就拜托超级厉害的悟大人帮我解答小小疑惑了。”   说了几句好话之后,顺过毛的猫这才满意。天才的咒术师觑了她一眼,手一摊开,发动术式,只见原本被死死固定的钉子随着一阵吸引力拔地而出,飞了过来,落在了咒术师的手掌上。   五条悟捏起长钉,他的手指顺着被缠绕写满符咒的布条上掀了一个角。带着咒具眼镜的小林鹤能明显看到一股浓烈的黑紫色咒力从其中涌出。即使少年重新将布条缠上,也依然有丝丝缕缕的咒力从缝隙中渗透出来。   就是它们组成了对垂钓客的诅咒。   “解决诅咒很简单,只要把这些封印物钉子全部都取出来破坏掉就好了。”五条悟接连发动苍的吸引力,恰到好处地将其余几枚钉子隔空拔出,缠满布条的不详长钉浮在空中。他做了个握下的手势,这些长钉纷纷破碎,黑中带红的铁屑散落在地,像是一滩陈旧的血迹。   紫黑色的诅咒蓦然从神像周围消散了。   “悟大人很厉害嘛。”少女捧场道。   青石雕刻而成的神像比起三十年后面容显得更加清晰。石像似乎看了一眼小林鹤,又好似只是少女的错觉,在她回看之际,神像石刻的眼睛一直垂下来,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巫女仔细擦拭了一番石像。忽然她的手指在旁边新刻出来的痕迹上顿住了。   她回身望过去,果然僧人的手里还有一把刻刀。   “这可是法师尊上所刻?”小林鹤问道。   闻言,年轻的僧人暂时停下和眼前神秘居士的交流,看向巫女所指之处,点了点头承认下来,“我见原有的碑刻题记被风雨侵蚀看不清了,就重新刻了一份。”   敬奉……少女的手一一划过这些字迹,落在了一个字上,苇。   僧人看到了,对她说,“我询问过附近上了年纪的人,那是他们记忆里这位神明的名讳。”   是啊……   小林鹤想,这里本来就是一片芦苇之原。正因“苇”与“吉”同音,所以后来新建起的这一片游郭聚集的场所,才会被称为吉原。   这片土地上诞生的神明,用“苇”之一字作名,再正常不过了。   “姬君,还有其他敌人!”小狐丸喊道。小林鹤抬头一看,果然见到一群衣衫褴褛的时间溯行军们从黑板高墙上跃下来,看来对方出动了不止一支队伍,除了有人钉下诅咒,也有人在附近做支援。   在这边打斗起来容易破坏掉附近的民居,既然诅咒解除了,少女便吩咐众人一起离开,也将敌人引向吉原外面。   稍一犹豫,数珠丸恒次带着那名僧人一起跳出高墙。   刀光四起,手持锋锐刀剑的付丧神齐齐对着面容可怖的时间溯行军挥刀,在敌人狂乱的反击下,他们依然显得协调且有序,敌人的数量逐渐减少,直至完全消失。   周围一片安静。可小林鹤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比起刚才绷紧了的神经。过于静谧的空气就仿佛是暴风雨的前兆。阴云突然密布,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闪电骤然炸开在浓厚的云层中。   借着被闪电一瞬间照亮的光芒,六个人影在空中浮现。   他们身上穿的是古代样式的盔甲,面容隐藏在头盔下看不清楚,只有双眼闪着刺目的蓝光。脚下踩着长长的蛇骨和手持武器上都燃烧起幽冥般的蓝色火焰。   是检非违使!   这种敌人可比普通的时间溯行军要强大多了。小林鹤对僧人短促嘱咐,“请躲到后面。”   而后,她就和刀剑付丧神一样,拔出漆黑的长刀,冲了上去。   加州清光的打刀一撞上敌人就如同碰到金属一样。他感到敌人非常坚硬,刀刃难以前进。红眸少年迅速抬手换了个方向,砍向敌人盔甲连接处的脖子,敌人侧过身用头盔裆下这一击,然后嘶吼着举刀劈下。   加州清光抬手架住这一攻势,被敌人猛然间沉重的力量差点压得没有抬起手。带着幽蓝火焰的刀寸寸逼下,付丧神一点点扛起来,过于用力甚至刀刃上都出现了裂纹豁口。   “砰!”眼前的检非违使头颅突然爆炸开,身躯也一并化为碎屑消失。加州清光望过去,是那位同审神者一起来到此地的白发少年出了手。   其他检非违使要么被付丧神和审神者持刀斩断,要么也在白发少年的咒术下炸裂开。   让自己费力无比的敌人,也挡不住这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击吗?打刀付丧神咬了咬牙,握住本体刀横在眼前,看着上面的豁口,深吸口气,回手就要收入鞘中。   “等等,”他听到了熟悉的女声,穿着巫女服的小林鹤过来,手轻轻搭在加州清光的刀身上,制止了他的动作,“刀刃有了损伤吗?在回去手入之前,先让我缓解一下吧。”   她接过打刀,随着手上的动作,一股温和的灵力包裹上刀刃,就连付丧神身上的伤口都止住了血,血迹不再往下流。   “要好好爱惜刀剑啊。”少女将打刀双手奉还。   加州清光怔住了,他听懂了少女的意思,所谓的刀剑,不正是自己吗?   所以,她说的其实是——“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这是一位珍惜刀剑、珍惜刀剑付丧神的审神者。是和他叛逃离开的那位审神者决然不同之人。   少女审神者过去查看别的刀有没有损伤了,白发的咒术师抱起手臂,不远不近地跟上。   这一切,被衣着朴素的僧人静静看在眼里。   黑发蓝眼的少年走到站着不动的加州清光身边,调笑道,“喂,清光你是呆住了吗?”   加州清光默然不语,过了会儿,他的手伸向怀里,从中取出来一张信引。红眸的付丧神看着自己的同伴兼挚友,把那枚眼熟的信引举起来,“这是我特意带出来的。原本我想着,要是找到了你,我们还一起回之前的本丸,大不了多向审神者认错,只要好好求他,就算是被惩罚也好,接下来不停地出任务、不停地出任务,大概还是能有抵消这次失联的机会。”   在大和守安定清亮眼眸的注视下,加州清光接着说,“不过,现在看起来它已经没用了。”   加州清光自被唤醒意识起,就一直想要获得新主的认可,刀剑服从主人、为了主人而挥动岂不是天职?可是这一刻,他诞生了不同于惯性意识的,自己内心的想法。   比起那位不在乎刀剑本性与内心的时之政府精英人物的审神者,正在仔细查看不同刀剑是否有伤痕的少女,才是他真正想要追随之人。   “这位主公,是很不错的人呢。”大和守安定一笑。   “嗯。”加州清光的手一松,盖着时之政府印记的上一个本丸信引就落入草丛中。   “我也打算在这里落脚,只不过浅草寺声名远扬,还不知道肯不肯让我挂单。”年轻的僧人同他们告别,最后,他对数珠丸恒次说,“居士佛法精深,如果有机会,还请再与我论道。”   “一定会有机会的。”小狐丸哈哈一声,显然是认出来了僧人是谁。闭目的数珠丸恒次对着僧人鞠躬,同几人一起离开,走向齿黑渠边那位名为“苇”的神明的方向。   留在原地的年轻僧人目送他们远去,等看不到人影后,才转身朝另一边的浅草寺走去。   不多久,他顿住脚步,一弯腰,从草丛里捡出一枚信引。   是刚刚的人落下的吗? 第55章 微小的改变   在黝黑的渠水边, 他们见到了那位神明。   苇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垂钓困于齿黑渠中的孤苦灵魂,那些无知无觉的幽灵游荡在水底,被垂钓客用鱼竿钓起。   但是不一样了, 就在小林鹤走近后,不同于以往一直坐在地上, 苇站了起来, 将鱼线扬到空中。一团雾似的游魂很快褪去黑色, 化为了乳白色。苇伸手接过这团灵光, 将它推向巫女。   巫女也伸出手,这团灵光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而后消散了。   “我确实松快多了, ”他的声音很低,细细听来, 有些像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在作响, “谢谢。”   “这是我自顾自的许诺。”巫女眼中, 透过咒具眼镜能够看到黑紫色的诅咒消散了,看到倘若用上苇赠予她的能力, 那些从吉原延伸出的密密麻麻的褐色丝线同三十年后一样将他束缚,这是牵制他的枷锁, 也是构成他的元素。   “其实他们不用做这些, 我也不会离开这条渠。”大概是为了向少女展示自己能够自由行动了, 苇走了两步,又重新在齿黑渠岸边坐了下来, 将鱼竿甩入水中, “我们本就是带着镣铐的神祇。”   是心甘情愿被锁链束缚的神祇。   “那他们呢?”小林鹤问道。   “他们是自由的暴民。”苇说。   神明最后看了一眼巫女, 对她说,“如果有需要的时候, 请叫我的名字。”   小林鹤离开了齿黑渠,她回首望去,明明现在是春日,她却仿佛看到一大片黄褐色的芦苇掩盖了深黑的渠水,秋冬才会出现的洁白苇花被风吹起,飘飘扬扬在空中随风飞舞,就如同漫天灵光。   一阵奏乐从芦苇荡深处传来,黄铜被敲响的清脆声、厚重的鼓声。大和守安定脚步最快,探查完回来后开心地汇报,“主公,是有人在跳狐舞。”   街上,几位头戴长吻白狐面具的男子舞姿张扬,他们头上的假发和身上的衣服一样颜色艳丽,手里敲着太鼓、铜磬,奏起音乐,进行春日的狐舞表演。路两边围观的人很多,其中不少也戴上了狐狸面具,只是不像表演者的面具那样有夸张的长吻。   传闻中因狐狸用锤子敲打铁材、辅助刀匠而锻造出来的小狐丸,看到狐舞也兴奋起来了,“既然是狐狸的舞蹈,小狐怎能不参与其中。”   审神者好笑地将神乐铃递给他,被小狐丸一把接过,然后,不知何时,就见他从旁边之人身上顺走一张面具,扣在脸上,晃动起清脆的铃声,也加入了表演者的舞蹈中。   小狐丸的喊声从街中央传来,“心情舒畅,毛发才能有光泽啊。”   大和守安定拉着加州清光也加入人群了,数珠丸恒次在一旁等待。巫女侧过头,笑盈盈的眼眸看向神子,“要一起去吗?”   “嗯——”白发神子拖了足够长的尾音之后,才公布答案,“当然。”   于话音同时落下的,是少女的手掌。柔软的手拉起他的手,带着少年跑向狐舞表演处。   红衣红发的狐狸动作夸张,面具上还有滑稽的红色短须,惹得人们纷纷忍俊不禁。而黄衣白发、身材高大却自称小狐的那个家伙,就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一下子高高跃起,半空中还能翻个跟头,让人一阵阵惊呼。   这哪里是跳舞啊……完全就是在胡闹吧。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牵着少年的手不放,拉着他跟着移动的人群一起看起热闹的表演。   忽然,她回头对少年道,“这里其实还有很美味的糖球哦,可惜店铺要在三十年后才开张。我有给你买作伴手礼,要等到回去之后再给你了。”   白发少年的手轻轻回握,个子高出众人一大截的他俯下身,慢吞吞地说,“你说过很好吃的小樽蛋糕我带给你了,所以你的糖球,是回礼吗?”   “不,只是因为很好吃,所以想要分享给你。”小林鹤口吻轻松。   又是一阵欢呼,原来是小狐丸极速旋转起来,他黄色的长衣摆飘起,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圆。转圈的狐狸偏离了街道中心,就像是偏离路线的陀螺,转入围观者中,在热闹的叫好声里同他们两人擦肩而过。   下一瞬,小林鹤感觉到自己头上被什么东西一压,再拿下来一看,居然是一张狐狸面具。   黄色小狐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少女举起面具,比到少年的脸上。白色的短发下面是洁白的面具,她把细绳从配合弯下腰的少年脑后系了个蝴蝶结,扶着面具正了正,带着暖意的指尖触碰到少年的脸庞。   “狐狸的舞蹈中要听狐狸的劝告,保持心情舒畅哦。”小林鹤说。   面具下,少女看不到的地方,五条悟的嘴角咧起,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然是笑的模样。   跳舞的表演者走远,围着的男男女女也走远,带着白狐面具的高挑少年拉着穿巫女服的少女,这会儿,他声音中的任性又显露无疑,“不如去冒险吧。”   “什么?”巫女刚一开口,话音未落,就随着发动术式的少年一起瞬间消失。   在利用苍的吸引力进行连续短距离的瞬移之后,他们离开街道,越过大片的农田,来到了一片无人的树林前。   “哇哦,”透过白狐面具传来的音色闷闷的,但是仍然能听到开口之人的得意,“我只是觉得可以这么用,居然真的成功了吗?”   这个人,新想出连续使用术式的方法,说实验就实验,还是带着别人一起,有够随心所欲的。   不过小林鹤毫不介意,她抬头,望见天边的灿烂霞光,“很美的晚霞呢。”   春天嫩绿色的叶子长满树梢,还不能完全遮蔽,所以红彤彤的落日就从叶片疏阔的缝隙中露出来,就像是挂在枝头一样。彩色锦缎一般的霞云铺满天空,色泽瑰丽无比。   这既是巫女当下单纯看到的景象,也同她使用灵力后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万分相似。   “在五条君眼中,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少女问。   “没有咒灵,没有咒力,大概就是所谓世界原原本本的样子吧。”拥有六眼的咒术师回答。   五条家的六眼,是能够直接用肉眼细致看到咒力流动的能力,即使隔着对常人来说非常远的距离,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六眼甚至能通过观察咒力看穿别人的术式。2005年的现世,人人都会因负面情绪而产生咒力,区别只在于普通人不能控制咒力而滋养了咒灵,咒术师能够使用这股力量。在五条悟眼中,整个世界大概无处不存在咒力的轨迹,他们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景象。   但是这个世界不同,这个没有咒灵、正常来说也不存在咒力的世界,终于在少年眼中展现出清晰干净的一片天地。   “是吗?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看到的样子。终于让你看到我眼中的世界了。”巫女抬起头,望向身边人,以及他身后的整个世界。   少年的心中一动,好像又有些乱。感受到少女似有似无的目光,他轻轻吸了口气,突然打岔。   “嗯嗯,巫女什么时候也能看到神子眼中的世界?”少年点头,说了个双关,惹得小林鹤笑出声。因为巫女和神子是同音词,所以根本分不清楚他指的是谁和谁。   “哈哈,六眼那可就太难为我了。”   等到月升日落,天上星子亮起,月光映照的婆娑树影下,小林鹤准备返回。   “无所谓吧,”五条悟开口,“我们自己回去不就好了吗,还要去找你的那群刀剑吗,他们是找不到路吗?”   巫女眨了眨眼,若有所思,“还不一定是谁找不到路。”   就在她打算动身之际,白发少年叫住了她,“等等,你的刀好像真的迷路了。”   小林鹤闻言,疑惑地看过去,黑暗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是那个小变·态。”拥有六眼的少年很肯定地说道,“脏兮兮的,哇,垃圾堆里打过滚吗?”   听到这个称呼,小林鹤马上反应过来,五条悟指的是她的短刀,包丁藤四郎。因为出阵前在少年面前说了一堆“人·妻真好”之类的言论,包丁还被少年举起来捉弄。   “我去看一下。”少女稍一犹豫,摘下五条悟脸上的面具,将带着体温的狐狸假面扣到自己头上。   狐狸脸的巫女走到近前,看清了此人。   栗色头发的短刀付丧神头上、身上都满是污迹,确实显得比较脏,但是不同于五条悟口中的垃圾堆里打滚,包丁藤四郎明显是流浪了很久才会如此。   这会儿他瘫坐在地,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哼哼唧唧:“找不到远征的队伍,也找不到人·妻,呜,肚子还好饿……”   “很饿吗?”   “谁?”男孩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见到了白襦绯裤、用白狐面具遮挡住面容的巫女。   巫女蹲下身,拿出此次出阵准备的干粮,“虽然味道没那么吸引人,但是可以填饱肚子哦。”   被队伍抛弃也没发觉的短刀居然问也不问,开心地就收下了,“你真是个好人诶。决定了,除了我最喜欢的人·妻,我也很喜欢你!”   “这样就可以了,不喜欢点心吗?”在包丁明显动摇的神色中,她指向一处,“朝着天上那三颗明亮星星的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就能够遇见可口的点心哦。”   她指的方向,就是最终本丸出阵的刀剑们会捡到包丁藤四郎的地方。   “真的吗?”栗发男孩三两下吃掉手中的干粮,把其余的食物仔细收入小包中,“谢谢你,那我就出发了~向着点心和人·妻前进~”   小小的身影朝着三颗星星闪耀的西南方前进了。   插曲过后,小林鹤还是拉着五条悟找到其他的刀剑付丧神,一起准备离开。   少女将控制的仪器交给数珠丸恒次,“我们回去吧。”   玩得很尽兴的小狐丸愣了一下,他看向闭目不语的同伴,又看了看巫女,不确定她发现了什么。   时光瞬间飞速流转,这支队伍从古代的春天,一步迈入了2005年的夏天。   两位自由的太刀付丧神同他们告别,小林鹤和五条悟、以及两个打刀少年返回本丸。   “她猜到了吗?要告诉歌仙吗?”直到看不见少女的背影,小狐丸才开口问道。   “不必,她终会知道的。只是希望在那之前,姬君能够更加轻松地生活。”数珠丸恒次道。   因为就像莺丸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就像小林鹤一直以来明白的那样——在少女成为那些人的审神者之时,他们的刀柄就一并托付了。她接下的不只是刀剑,还有刀剑的目标、信赖、剑之所至的方向。   这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所以,他们有时也会希望,暂且不提过往,让少女能够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   一进到本丸,就有人迎接。   “辛苦了。”靠谱的烛台切光忠接过行李,“被褥和热水都准备好了,可以随时梳洗休息。”   本丸的房间足够多,除了付丧神和小林鹤的,五条悟在此也有专属客房。   “主公,好想你!”一堆小短刀们凑过来,在这群豆丁中,五条悟精准地抓起一个栗子头。   “这不是垃圾堆里打滚的小鬼吗?”他恶劣一笑。   包丁藤四郎挣扎起来,“呜哇,放我下来了,主公救救我。”   短刀望向审神者的那一刹那,好像有某种熟悉的感觉从脑海闪过。在五条悟蹙起眉头的视线下,包丁藤四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模糊,就如同电视信号瞬间的卡壳。但是也仅仅只有半秒钟不到的时间,短刀就又恢复了正常。   “主公大人真是好人。”他不知不觉说道,“好温暖好熟悉啊。”   这点历史的轻微改变,仿佛是流淌的长河,中间拐了个小弯,但发源地和入海口的头尾两端依然不变,于是这微小的改变,就像是在旷野上吹散的一抔土一样,消失在更广博的天地间。 第56章 蟹肉罐头   一夜安眠, 白发咒术师从梦中醒来。本丸的传统样式的木质房间内有股好闻的气息,和同样是庭院结构的五条本家大不相同。   昨天包丁藤四郎那模糊了一瞬间的身影让他心底产生了一丁点不安的感觉,这对于五条家的神子大人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甚至不能清楚分辨,只是一醒来就向遇到的人询问小林鹤在哪儿。   “您是说审神者吗?”说话的人是一个银色短发的少年, 比起五条悟一米九的身高, 他明显要矮了一大截, “抱歉, 我刚在本丸苏醒不久,不清楚姬君的习惯。”   他看了看另一边准备和自己一起进行畑当番耕作的黑色长马尾胁差,“兄弟, 你知道审神者在哪儿吗?”   “主公吗?”鲶尾藤四郎停下了脚步,把手里抱着的农具竖在地上, “她在对练室吧。早上很开心地说感觉自己的灵力变多了, 就想要试试能不能唤醒刀剑。”   穿过走廊, 透过拂动的紫藤花藤蔓,能看到对练室里的人影。果然, 少女正在拿着一把打刀挥舞练习。在五条悟的眼中,能看到白色的灵力环绕刀剑, 随着小林鹤的每一下挥刀都有细碎的灵光闪烁。   见到他, 少女止住动作, “五条君醒了。”   “唔。”他应声,然后大大咧咧找了一处坐下。   小林鹤将沉寂已久的打刀收入鞘中, 把蓝色的丝绦缠绕上去, 重新放回架子上。   “从出阵回来我就感觉灵力明显变多了, 还以为能够将这振刀唤醒,看来还不足够啊。”   “白费功夫?”   “倒也不是, ”少女说,“呃,还是唤醒了一振太刀,只是,这个人好像有点太没干劲了,被他同一个刀派的孩子揪着走了。”   这是真的,一现形就声称自己的卖点就是没干劲的付丧神,身为监护人却懒散过头,被监护人爱染国俊看不下去他这副懒惰的模样,拽着他的衣服从审神者面前拖走了。   “五条君找我有什么事?”小林鹤也盘腿坐在他对面。   白发咒术师苍蓝的眼睛斜斜看向她,在本丸中没有现世无处不在的咒力,六眼被动接受的信息量也少了很多,因此他不会像在外面一样时时刻刻都戴上过滤视线的墨镜。   “怎么,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吗,没事就不能找你?”   “当然不是。”少女浅笑,“你知道的,我永远欢迎五条君。”   被欢迎的五条君撇了下嘴,随随便便找了个理由,“你说过要拜托我两件事,第二件事等从古代回来再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啊,这个。”小林鹤一合掌,“是要麻烦五条君呢。”   她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五条悟,“我想要留在东京。”   白发少年原本坐得歪歪斜斜,很是随意的模样。此时他姿势不变,却微微张大眼睛。   她为何突然提起要留在东京,小林鹤不是从来都对外在的处境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吗?如今就在自己来到东京念高专以后,她就想要留在东京?   这些想法一瞬间在脑海内闪过,不过此时的少年明显已经忘了他都在东京咒高上了两个多月的学了,校园内正当花期而纷纷绽放的植物,都从樱花变成绣球花了。   五条悟打量了一下少女,“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唔,不算吧。以前我也没有下过决定,因为在哪儿都很好,只是现在感觉不合适了。”小林鹤伸出手,捏在一起的食指和拇指向外分开,“现在的我,想要更多的自由了。哈哈,这也算是成长了吧。”   白发少年勾起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终于想要逃出笼子了啊,鹤。我一直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提出来。”   “不愧是富有远见卓识的六眼殿下啊。”少女吹捧,惹得另一个人嗤笑。   而后,五条悟拉住她的脸颊,“又说怪话了啊。”   玩闹的两个人似乎都对白发少年刚刚第一次喊少女的名字而不是姓氏这一点毫无所觉。   嗯,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吧。   很是自信的现世最强咒术师想。此时两个人已经从本丸离开,散步在东京的阿佐谷。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白发咒术师的那句话——   “这次出阵我也有受伤啊。”某人抱怨。   正在检查刀剑们的损伤,并决定为加州清光手入的审神者少女有点疑惑,谁能伤害拥有无下限术式的特级咒术师,“你伤到了哪里?”   “干巴巴的干粮严重影响了我的味觉,”此人一脸严肃,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正经,“既然回到了现代,肯定要去吃一顿大餐安慰安慰我受到伤害的舌头吧。”   于是出了本丸后,两个人便前往去吃烤肉的路上了。   白发的高个子少年捏着下巴沉思一阵。   “怎么了?”小林鹤问。   “没什么,只是我好像忘了什么事。”他苦思一阵什么都没想起来,“算了,记不起来就说明都不重要。”   问题学生一去不回、被翘了课的夜蛾正道还在高专怒火中烧,转眼就被逃学者抛在脑后。   准备去的这家知名餐厅的和牛料理也是一绝,原本都要提前很久预约的,今天打电话时运气很好,居然恰好有空位。   等两人一进到店内,才发现不仅仅是有空这么简单,店内的客人寥寥无几,而后服务生很快揭开了答案。   “哈?没有和牛了?”白发少年不满道,“这不是让我们白跑一趟嘛。”   “对不起,电话里没有说清楚。”服务生连连道歉。店内的客人很少,于是他们就很显眼。马上,注意到动静的餐厅的经理也赶过来了。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经理鞠躬后解释起来,“这其实是因为我们店对牛肉的品质要求很严格,最近没有采购到合主厨心意的牛肉,于是原料就缺货了。不如两位尝尝我们的鱼肉料理吧,也很受客人的好评。”   “好吧。”总不能白跑一趟,两个人还是坐下了。   店内的鱼肉料理确实如同经理说的那样,味道很不错。煎过一面的三文鱼下方微焦而上方还能看出橘黄的色泽,烤蔬菜既有清新的口感又有山葵根酱的微甜。再加上本店特制酱汁搭配的海胆饭,咸香十足。   等到最后的时候,服务生端上来了两个小碟子,“这是店内新研制的外售产品,速食蟹肉,免费赠送给两位,请您尝尝。”   闻言,五条悟条件反射地看向小林鹤,果不其然,少女的脸色瞬间就苍白了。   螃蟹的腥臭味弥漫在她的鼻间,就像是某种邪恶又危险的气息,会不断把人吞噬进去。小林鹤的胃里顿时翻涌起来,喉头一阵紧绷,原本正在品尝的料理都失去了味道。   没有察觉到异常的服务员还在喋喋不休,“不介意的话,请给我们留个反馈。”   “喂,”白发的客人蹙眉,口吻很冲,“我们没点这个吧,快点撤下去。”   “啊?”   那客人从墨镜后面透出来的蓝色眼瞳一片冰凉,被盯上的瞬间仿佛是草原栖身的穴居生物一探头遇到了凶猛的鹰隼。被这个明显不友善的态度吓到了的服务生顿时立在原地,手脚都忘了怎么摆。   还好另一名少女出来打了圆场,“不要紧,只是我不吃蟹肉罐头,麻烦您端走吧。”   服务生这才注意到她不对劲的脸色,连忙道歉后拿走了。   “没事吧?”少年要了杯热茶,试了试温度递给她。不过就算是最强的咒术师也对少女的不适没有办法。   “没关系……虽然这么说会让人安心,但是我果然还是不舒服。”她白着脸笑笑,忍下干呕的欲望,“我去趟卫生间。”   因为这段不愉快的小经历,等少女从卫生间出来后,两人就离开了餐厅。   “附近有条街上的一些中华料理不错,我们去那边再吃一点吧。”少女的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唯一同行者的响应。   生煎热乎乎的汤汁很快抚慰了冰冷的胃,鲜甜的肉馅让人霎时遗忘掉那股渗人的海腥味。   “古代的景色很美,但是果然还是现代便捷的各地美食更能打动人。”身着便服的巫女发出这样的感慨。   “啊,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翻了翻包,掏出来一个木盒,“这个就是我说过的很美味的糖球,即使是和现代的糖果相比也不逊色。”   五条悟从她背后弯下腰,拿起木盒打开,圆溜溜的金黄色糖球在盒子里滚动。他捏起一枚,随手扔进口中,感受了一下,纯粹的甜蜜滋味蔓延在口腔。   “等定居东京后你打算怎么安顿?”他一侧的脸颊被糖球鼓起。   小林鹤眨了眨眼,“还找个神社挂个名吧。东京的神社也很多,不愁找不到,只不过这次我不想去北野天满宫这种名气太大的地方了。”   这些都是小事,五条悟很随意地说:“我会帮你留意。”   “我之后也会拜托宫司先生推荐一下。”少女道。   两人走着,并不是肩并肩的方式,而是一前一后。少女走在前面,高个子少年稍微靠后一点。影子正正好好将前面的人遮盖。   突然,一声“啪”的清脆响动,是陶器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味扑面而来,迅速挤占了整个街道。   不同于本地低度数的清酒,这明显是中华料理店采购的高度数白酒,就连撒在地上的酒香味都能让人感受到液体里极高的酒精浓度。   少女大感不妙:喂喂,不是吧……   果不其然,她肩头一沉,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头靠在她头顶,身体也压了下来。 第57章 误解与朋友   另一个人柔软的发丝散落在她的耳畔, 眼角余光中还能窥到那新雪一样洁白的颜色。比夏日的温度更高的呼吸落在她头顶,暖暖的,带来了微微痒意。   高个子的男性身躯压在少女背上, 一米九的身高加上锻炼出扎实肌肉的身体,着实分量不轻。要是普通人当然就会承受不了, 还好小林鹤训练有素的身体条件也不差, 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在别人眼里,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的样子就非常奇怪了。   “五条君, 你是真的醉了吗?就只是闻了一下酒味?”小林鹤不很相信地问道,她其实十分怀疑这个人就是借机装醉来捉弄她。   “嗯嗯。”少年自上而下地垂眸看向少女,这个角度对方看不清他的样子。白发的高个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嘴里的糖球让他说不清话来。   没办法,小林鹤只好托起另一个人的头, 放到自己的肩窝, 调整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不管对方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趁机耍赖, 都是放在五条悟身上毫不违和的事情。摆出一副不愿好好沟通的模样,那就只有顺着他的心意来了。   还好调整姿势这一点对方还挺配合的。   街上, 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在外人眼里就是少女费劲地托着高个少年,还是个醉鬼, 艰难地前行。   虽然本人不在意, 但果然其他人都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大白天在大街上黏黏糊糊。”“噫, 现在的年轻人啊……”   ——这是陌生人看到他们会产生的想法。只不过,在熟悉五条悟性格的人眼中就是另一幅画面。但凡了解此人本性的都不会理所当然下出这样粉色的判断。   正在拖着背上一团人形行李走的时候, 就在街道前方, 便装的巫女, 看到了另一个穿着巫女服的身影。   ——比如某位东京咒高的二年级生。   庵歌姬一开始见到眼前有个少女,姿态仿佛很艰难地扛起另一个人, 没太在意。只是由于实在有点怪,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首先注意到了这名少女是个熟人。   她新认识的朋友,自称是在京都北野天满宫修习的巫女。   因为是个普通人还勇闯咒灵藏匿的实验楼这一鲁莽举动,让歌姬对小林鹤印象深刻,忍不住多留意一些。   然后一留意,她就发现,被拖着走的那一大条,居然也是她认识的!是她那性格恶劣、不敬前辈的人渣学弟!   霎时间,歌姬的眼中燃起了小火苗。看到在旁人视角下姿态可以称得上亲密的二人,庵歌姬的心中下意识感受到的,必然不是什么dokidoki的恋爱氛围。   而是……五条悟又在欺负别人!   瞧瞧他那么大的个子,压得另一个人寸步难行(小林鹤:其实没有那么严重),还是趁着醉酒对可爱温柔的巫女小姐耍酒疯,真是不可饶恕!   “喂!五条悟你在干什么,仗着别人好脾气就胡作非为吗?!”庵歌姬爆喝一声,冲了上去。   这声音石破天惊,惹得街道上的人们纷纷把目光从两个年轻男女身上转移到她身上。本来庵歌姬就穿着有别于常人的巫女服,还是怒气冲冲的表情,吸睛得很。   但是歌姬恍若未觉,坚定地大步迈出,要过去给心目中的受气包小林鹤主持公道。   就连趴在少女身上的五条悟都掀起眼皮,被墨镜遮挡住的眼睛懒洋洋地看向那个弱小的学姐。   少女停下脚步,眨巴眨巴眼睛,见到了有过两面之缘的二级咒术师,“歌姬?”   她有些惊喜地和对方打招呼,但是高专二年级学姐完全不在乎这点,直接劈头盖脸地冲着另一个人。   “五条悟,这家伙,是不是在压迫你!”庵歌姬瞪着摊在少女身上的那一长条不明物体。   压迫……虽然猜测五条君可能是在开玩笑,不过用这个词来形容就有些重了。所以小林鹤很是自然地说道,“没有哦。”   “不,绝对有吧!”庵歌姬恨铁不成钢,只恨年轻的巫女心地太好,没有察觉到人渣的本质。在歌姬眼里,五条悟这个臭屁学弟就是会利用完小林鹤的同情心再去狠狠嘲讽一番的差劲家伙……   突然,她刚反应过来一样,惊愕地问:“你和他怎么会在一块儿?”   “啊,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了。”小林鹤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五条君,就是上回我告诉歌姬的那个人。”   什么人?   对于小林鹤和庵歌姬认识这一点,早在白发少年翻了那么多遍洛山高校的咒灵档案时,就一清二楚了。虽然歌姬在录入档案时,有意识地将年轻巫女的信息减少,就好像她是一个误入咒灵领地的普通人。想来也是不愿意让少女一个非术士卷入太多咒术世界的事情中,这是庵歌姬作为朋友提供的一种保护。   但是那些被隐瞒的信息:时间尚短的准一级咒灵,假装是庵歌姬祓除咒灵并且没有被对方发现异常……这些五条悟从另一个当事人那里早就清楚了。甚至就连此次事件似乎与刀剑付丧神的组织以及崇拜天元的盘星教有隐秘的联系这一点,也在莺丸提供的线索下察觉到了。   不过,小林鹤与庵歌姬两个人私下的单独交流,她们的谈话内容,少女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向五条悟转述。   所以,他的完美“未婚妻”,一个没有咒力的“弱者”,又会怎么介绍自己这个被五条家定下婚事的、最强的咒术师“未婚夫”呢?   五条悟好奇地透过漆黑镜片注视两人。   “什么?”庵歌姬不可置信。   嗯嗯~五条悟内心点头。   “这个混蛋学弟,就是你口中的咒术师朋友?!”歌姬的声音拔高好几度,足以显得心情激动,“他?你说过的内心很温柔的朋友?”   五条悟顿住了,连呼吸都瞬间屏住,他的眼睫缓慢地落下又扬起,胸口堵住了一团气,沉甸甸地,闷得很。   朋友……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想要像一贯的那样发表一通点起众人怒火的嘲讽言论,但就算如此被他压着的少女想必也不会发脾气,估计还是不咸不淡笑眯眯的样子。   转眼他又想起自己还在“醉酒”的状态,应该什么都听不懂,所以没有反应、没有大闹一通才是正常的。   至于朋友……也不能说是错的。毕竟,他们二人哪有把这个婚约当过真?在五条家老头子们面前维持未婚夫妻的颜面,是他们都有的共识。同时他们也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就是这份婚约有多虚伪。   小林鹤只是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一个栖身处、需要一份来自强大咒术师立下的束缚。   五条悟恰好是那个人,而已。   所以,他这个“未婚夫”当然不算数,所以,他只是少女口中的,普普通通的“一个咒术师朋友”罢了。   一股苦闷弥漫胸腔,白发咒术师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去听两人的对话了,可她们的声音偏偏不停地传进耳朵。   “虽然五条君平日里性格不羁,对歌姬做过一些好像显得脾气很恶劣的事情,但是我认定的想法没有改变哦。五条君确确实实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便装的巫女回忆起什么,悄悄侧眼瞥了下肩上的另一个人,眼中有一片柔和的光晕,“五条君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问缘由,就选择坚定地支持我了。”   “也许对他来说,是自身实力太强大了吧,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但是对我来说,这却是真真切切的帮助,是贫瘠的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扎根的原因。我会一直铭记在心的。”她的口吻并不强势,透露出的信念感却说明,少女是一直这样认为的。   白发少年慢慢地将胸口憋着的一团气吐了出去。   “说不定他只是想要最后狠狠嘲笑你一番……”见越说自己都越不相信,于是身穿巫女服的咒术师只得道,“好吧,就算是他这种人渣,也会有发发善心的时候。”   “不过你要当心啊,别被这臭小子欺负了。跟他交朋友,风评绝对会被败坏的。”高专二年级学姐,短短两个多月彻底洞察白毛学弟秉性的庵歌姬斩钉截铁地说。   而后,小林鹤这个身穿便服的巫女就和她道别了。   临走前,歌姬突然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工作日吧,我是出任务才回来,他呢?这家伙肯定是翘课了吧。”畅想起五条悟会被班主任夜蛾正道制裁的景象,庵歌姬原本担忧小林鹤遇人不淑上当受骗而愤懑的心终于舒坦了,“哈哈,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邪恶大笑的学姐做好了要回去找一年级班主任打小报告的决定。   然后她就在平整的马路上,差点绊了一跤。庵歌姬狐疑地回头看了看醉得毫无知觉的白毛学弟,只能把这归咎于自己运气差。   “要被老师教训了哦?”小林鹤提醒一般对着肩头的另一个脑袋说到。   白发少年坚持一醉到底,不给反应。   少女耸了耸肩,半拖半抗带着他往前走。不过马上又有好心人让她驻足了。   这次的倒不是朋友,她,或者说他们,和眼前的热心肠只见过一面。   来人是刚刚餐厅的服务生。   “是中午就餐的小姐吗?需要我帮忙吗?”服务生的皮肤比常人显得发褐,这倒不是说他有意撞了某个烫角色的人设。   高鼻梁,深肤色,身体粗壮,这是分布于库页岛、勘察加以及日本北海道的原住民,阿依努族的典型特征。   也就是曾经被江户时代的武士近藤称作“虾夷人”的民族。 第58章 辞别   因为自己没有提前介绍餐厅赠品的失误, 惹得那位就餐的小姐脸色苍白可怜兮兮的,服务生本来就心怀愧疚。结束这一份工作后,在附近看到了刚刚餐厅里的那对年轻男女, 其中这位小姐还因为男伴醉酒,有点麻烦的样子。想起对方不适的身体, 服务生马上就上前询问了。   “需要帮助吗?我力气很大啊。”服务生说。   不知道为什么, 小林鹤下意识就觉得对方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 力气可能真是超乎寻常的大。   少女暗自猜测,因为对方一看就很有力量感的四肢?脱下餐厅的工作服,换回便装短袖的这个人, 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分外突出。   不过五条悟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且, 真的让人帮忙了的话, 身上这个正在开展不知道什么恶作剧的家伙, 反而会更不乐意,不肯善罢甘休。   “没关系, 我的力量也不错。”小林鹤冲褐肤黑发的年轻男人说道。   “是吗?明明看起来力气很小啊。”他挠了挠头,有点憨厚的样子, 接着又神色一正地道歉, “非常对不起, 不知道你对蟹肉罐头过敏,影响了你的用餐。”   “不, 我只是不吃而已, 不是过敏。”小林鹤解释道, 她笑了一下,“普通人也不会说自己对蟹肉罐头过敏吧, 即使有过敏源也应该是螃蟹。”   “就是噢。”年轻人这才想明白,恍然大悟的样子有点傻傻的,“那我也还是要道歉。”   听得出来他的歉意是发自肺腑的,于是本来就把这个插曲快要忘掉的小林鹤也说道,“我接受你的歉意了。”   聊了这么两句,看到少女确实背负着另一个人的体重还面色如常,年轻的阿伊努族人这才放下心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神情焦急,“既然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的另一份工作快要迟到了!啊对了,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帮忙,就当是抵消我的粗心大意了!问问附近的人就能找到我,我叫熊吉!”   说完,熊吉三步并作两步往他们身后跑过去。   这是什么年代的寻人方式啊……还要找人打听名字。明明现在大家都用上手机交流了,而且见到的还是这么可爱的少女,正常人都会想去问出来联系方式,再不济留下自己的号码也好啊。   这时,正在她肩头装醉的家伙突然来了一句,“力气大不大不清楚,不过皮有够厚的。”   “什么?”小林鹤困惑地问到,五条悟又不搭声了,不知道在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少女思考了一下,一只手还是扶住“醉鬼”,另一只手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了那副咒具眼镜。   透过镜片,她看到五条君那句发言的缘由。   正在奔跑的熊吉背上,有整整三个蝇头!普通人即使是被一个低级咒灵缠上,身体都会产生肩膀酸痛、抬不起来之类的反应,但是此人背着这些小玩意儿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熊吉自己所说的力气大所以忽略了?   但是连痛感都没有,应当还是像五条君吐槽的那样,皮糙肉厚吧。   “酒醒了?”小林鹤问耳侧的另一个人。   “还是发蒙哦。”他语气飘忽,“酒味太浓了。”   当然了,那可是茅○啊……   既然酒精不耐受的五条大人还要坚持“醉酒”,小林鹤耸了耸肩,也没有拆穿,只是拦了一辆的士。这次神子大人没有说什么了,乖乖地回了家。   庵歌姬果然说到做到,一回学校就向夜蛾正道举报了五条悟翘课、不务正业——指去捉弄心地善良的巫女,夜蛾正道狐疑地看了看穿巫女服的庵歌姬,想起来这两人一贯的矛盾,只能当庵歌姬又在五条悟那里受了气。   接到情报的他也不留情面地发挥了教师的铁拳威严,对当着老师的面逃学、并且在失联一天之后才返校的这位难搞的一年级生做出应有的惩罚。   于是接下来几天,小林鹤就很少见到白发少年了。被安排了一堆任务和报告的五条悟忙得不行,还是接连出差。即便是同窗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被夜蛾正道下了命令,爱莫能助。   不过也不是夜蛾正道惩罚过重。其实夏天到了,人心躁动,咒灵本就在不断增多,咒术师的任务数都数不清。   尤其五条悟是咒术界掐指能数的特级咒术师,只会被安排更多祓除咒灵的任务。不过就算如此忙碌,五条悟还是在某天,抽空给小林鹤回了一条消息。   对话框中,少女分享趣事的短信下面,他带来了同样能让小林鹤感到快乐的信息。   【五条悟:在本家那边安排过了,你以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留在东京。】   少女的手停留在短信界面上,她想:这可是,真正的好消息啊。   既然要定居东京,那在京都的行李就可以收拾一下了。   小林鹤只带走一些必要的私人物品,打包完用不了多长时间,装在车上让人先送到东京了。她住的院子,是五条家其中一支旁系提供的,房屋产权原本的主人早已过世,少女就对着空荡荡的院落告知自己要离去一事,全当拜别了。   “感谢您的照顾,”少女轻轻鞠了一躬,“那么我就要离开了。”   同样的话,她还在北野天满宫对着宫司重复了一遍。   “啊,不要啊,小林桑这就要搬走吗?”说话的当然不是沉稳的宫司,而是和小林鹤一起去洛山高校进行地镇祭仪式的短勤巫女。她念念不舍,“我好想你啊小林桑,不是说去旅游吗,结果一回来怎么就从旅游变成搬家了?”   长得漂亮、脾气又好,小林鹤在北野天满宫的巫女中人气也是很高的,很受大家的欢迎。舍不得的也不只是短勤巫女,其他人也忍不住上前诉说。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围住小林君,她还是可以回来看望大家的。”宫司上前解围。   一众眼巴巴的巫女让小林鹤瞬间有了见到本丸刀剑付丧神的既视感,她好笑地点了点头,“我有空也会回来找大家玩的。”   人群逐渐散开,各自工作去了。宫司望着背脊挺拔的少女,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可叫住人之后,话到嘴边却又忘了。在对方注视的目光下,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好翻找出之前和小林君的交流,就着这个话题说,“你说过想要找一个名气没那么大的神社继续修习,刚巧我在东京认识这样一家神社。等我先和对方的宫司联系一下,确定他那边可以接收巫女之后我再告诉你。”   “那就谢谢您了。”少女道。   宫司送小林鹤离开,两人走在神社石板道上,翠绿的枫叶提供了一小片接着一小片的阴凉。就在路过贩售御守、朱印、除魔矢等物品的房间时,看这这些纪念品,宫司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小林君,有人打电话给神社,想要向你下达驱邪除魔的委托。”   “啊?”小林鹤一愣,自己在神社主要是中规中矩地学习,外人对她了解不多,进行各种仪式时她也都是做一些不起眼的辅助工作。为什么会有人在大名鼎鼎的北野天满宫,找一个都不一定听过名字的巫女去驱邪?   而且……   “我马上就要出发去东京了。”小林鹤有点困扰,“这次恐怕不太方便,如果对方能等的话,那我下次再找个时间去一趟。”   “不影响的,刚好委托的地点就是东京。我之前在电话里说了你正在东京旅游,来电的人也说很巧呢。奇怪,我明明打算一挂电话就通知你,怎么给忘了呢?”宫司苦思冥想,也没有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这边,少女也更纳闷了。为什么会有人在东京,却委托京都的巫女驱邪啊?   关于这一点,宫司倒是给出了解释,“打过来的电话号码就是京都本地的座机,但他不是给自己下的委托,据说是他在东京的朋友遇到了麻烦,这才把委托介绍给你。还留了委托人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好吧。那委托内容是什么呢?”少女询问起这个奇奇怪怪的任务。   “是给一只猫驱邪。”宫司说道。   啊……怪不得会给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巫女呢。小林鹤想,要真是什么恶宅的驱邪之类的委托,恐怕宫司早就婉拒了给她的指名,转而去推荐其他人吧。   因为一听是给猫这种小动物驱邪的无害委托,所以宫司先生才会答应转告自己吧。   “谢谢,我会去联系委托人的。”收下写有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小林鹤这次终于真的要走了。见巫女去意已决,宫司也没有过多挽留,站在门口目送少女上车离开了。   等车子消失在街的尽头后,宫司回过神,敲了敲脑袋,“奇怪,为什么我当时不记得了。难不成真的是年纪大了?”   至于远去的少女,则在东京五条悟暂时不常用的住所里安顿了下来。她计划之后再寻一处僻静又宽阔的房子,最好交通也便利些。毕竟她本丸中还有那么大一群付丧神,骤然获得自由后,这些刀剑肯定会兴奋极了,一个接一个外出玩好一阵子,新鲜劲儿估计才会散。那么不惹人注意就成了房子的必要条件。   同时满足上述要求的房子一时也不好找,毕竟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东京。她打算之后慢慢寻一个合适的地方。本丸充裕的金小判也足够让她买下合心意的住所。   接着,暂时安顿完毕后,巫女就拿出纸条,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你好,我是小林鹤,以前在北野天满宫修习过,听说这边想要委托我给宠物驱邪?”   “啊,是的,是我拜托朋友给您打的电话。”委托人的声音响起,也是一名少女,“我家尼克先生的状态很差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第59章 为猫驱邪   小林鹤拿着纸条, 根据上面写的委托人地址。她到了附近街区,但是这一片修建的住宅区都很相似,有点难以分辨。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到熟悉的街道,不由感慨, “真巧啊。”   巫女准备去上门驱邪的主人家在阿佐谷区, 就是前段时间她和五条悟吃饭的地方。甚至连上回发生了不愉快插曲的那家餐厅也在这附近。   路过餐厅的时候, 店铺外面放了个大大的立牌, 写着【暂不供应和牛料理,本店现推出新的招牌菜单——鱼肉料理】,在打印好的海报下面, 还加上了一行手写的字体,【内含赠品蟹肉罐头】。   她猜, 这可能是熊吉加上去的。   正想起这个阿依努族的年轻人, 小林鹤忽然也在街上看见了他的身影。也是, 熊吉说过他平时就在这一片活动,能撞见实属正常。   今天的熊吉没有去餐厅做服务生。肤色发褐的阿依努族人, 腰上缠了条腰带,上面挂着五根牵引绳, 绳子拴住的五只狗狗东奔西跑, 各自撒欢, 很不安生。被困在中间的年轻男人费劲地拉住绳子,就像是风浪中的舵手费力地把控船舵, 想要让船只按心意航行一样。可惜他的五只“海浪”除了致力于让熊吉手忙脚乱这一点以外, 没有达成丝毫共识, 很快就把牵引绳缠得熊吉团团转。   他拽着绳子苦恼地挠头,抬头一看, 恰好见到了少女,兴奋地打了招呼,可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出丑的样子也让认识的人发现了,熊吉转而害臊起来,连深色皮肤都掩盖不住脸上的红晕。   小林鹤上前解围,慢条斯理地把缠在一块儿的牵引绳一点点解开,狗狗嗅了嗅,欢快地扑到她身上,熊吉连忙拉着牵引绳把狗狗逗走,不耽误巫女解绳子。   在年轻人开口之前,小林鹤就很自然地说,Q群每天更新晋江红袖书耽全网独家文,搜索5②4九零8一92“没什么值得害羞的,这说明它们喜欢你嘛,是在和你玩呢。”   熊吉羞赧一笑,这么壮硕的大个子,性格却是与外表不同的淳朴,他解释说,“其实狗狗们一开始也不喜欢我,冲我叫的很凶呢。但是我天天和他们玩儿,时间一长,也就熟悉了。”   是熟悉过头了,都开始把熊吉当做同类的狗狗玩伴了。   不过叫的很凶,是因为熊吉身上的低级咒灵吗?小林鹤暗自思忖,像“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会感受到灵异,进而变得很有攻击性”,这种说法也广为流传。如果狗狗真的是感受到了熊吉身上咒灵的威胁才会冲他狂吠……   那熊吉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取出特意准备的咒具眼镜,带上一看,蹙起眉头,只见熊吉背上俨然趴着四只蝇头,比起上回见面时还多了一只!但他浑然不觉,举止也颇为正常,不像是受到了太大的影响。   今天见到此事也不能放任不管,小林鹤手上聚起灵力,她轻轻拍了拍熊吉的后背,就像是拂掉此人身上的狗毛一样。蝇头受到威胁想要飞走,但是少女的速度更快,并起手指附上灵力斩过去,没几下,这些低级咒灵就消散了。   熊吉有些莫名,还是道了谢,“没关系的,那些狗毛太多了,清不完,等我回去洗一洗衣服就好了。”   接着,他询问起又出现在此地的少女,“小姐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得知少女找不到路了,熊吉很热情地自告奋勇要去带路,可惜身上五只撒欢的狗阻止了他。熊吉尴尬地改口,接过少女递过来的纸条,读了一遍地址,惊讶道,“噢,这不是尼克的家嘛。我知道在哪儿!”   小林鹤暗暗道:尼克,那只猫?居然是以宠物而不是主人来记住这户人家吗?   熊吉详细为少女介绍一番,就连住宅旁边的各种小店都没放过,保证少女在寻找尼克的家时万无一失。   接着,熊吉才挥手告别,牵着五只狗狗继续艰难地散步了。   有了这份细致周全的指南,小林鹤很顺利就找到了委托人的家。她在门口先拨通电话,确认过后,主人很快就来迎接。   一个女生打开了门,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应该也是高中生。见到小林鹤,她勉强一笑,眼神沉沉,似乎有心事。   “您就是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吗?”   小林鹤先致意,而后纠正,“我之前在那里修习过,现在已经不在北野天满宫了。”   她同女生打电话时说过这件事,但看起来委托人的心思都在猫身上,其他无关的大概左耳进右耳出了。   “都一样。”果然,委托人不在意道。她把巫女领进来,接着又说,“驱邪仪式请您等一等,还有人要来。”   女高中生还有朋友要来吗?小林鹤眼神扫过室内,屋子布局比较简单,看桌上的日常用具,委托人应该是一个人住。整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垃圾篓内都只有一个一次性纸杯。   巫女看了一眼,对猫主人说,“你是自己独居吗?”   “最近是。”委托人拿出纸杯,给巫女倒了杯水后,又端起自己的马克杯,“我其实平常不在这儿,我家是千叶县的,我本人则是在英国念高中,尼克也随我一起出去,在异国他乡和我生活。但是它身体……它中邪后,状态越来越不好,我就请了假回国,想要找人帮帮它,我也是最近才住到这里的。”   尼克主人怅然,“尼克已经陪伴我很久了,如果它真的能恢复正常就好了。”   “是为了去东京的宠物医院,才选在这儿住的吗?”正常人看到宠物反常的样子,肯定第一反应是去找宠物医生而不是巫女。   东京的各项资源条件确实比千叶要好,但还是有一点奇怪,千叶县明明就在东京都城市圈周围,离这里路程也不是很远,何必不在家里住呢?   “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更多的部分,其实还是我和父亲吵架了,这才搬出来住。不过房子是我父亲租的,住址也是他选的。”   委托人回想起来,呼吸变重,声音带了些情绪,“我想拜托巫女小姐等的人就是我父亲,等下我们可能又要吵起来,提前说一声请您见谅。自从尼克中了邪,父亲不愿意让尼克进家门。说来怕您见笑,尼克自小就养在我们家,家里除了它还有一只金毛。我和弟弟妹妹们一直同这一猫一狗的关系很好,妈妈也很喜欢它们,但仅仅是尼克变成现在的模样,父亲就要把它赶走,实在是太无情了!”   巫女宽慰了几句安抚委托人后,随口问,“所以,因为这件事和父亲吵架了?”   委托人顿了顿,开口道,“不,是其他的原因。”接着也不愿多说了。   小林鹤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提出想要先看看尼克,委托人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陪着巫女一起去宠物房。   尼克主人的拖鞋刻意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像是提醒什么一般。她走在前方,领着小林鹤到了另一个房间。   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骚臭味,尼克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听到开门声它身体惊惧地一抽搐,接着止不住地开始撕咬,从笼子栏杆上磨损的痕迹来看,它经常这样做。就连猫身上的皮毛上都秃了好几处,应该也是被自己咬掉的毛。   “尼克,尼克!”猫主人叫了几声,但是猫猫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苦涩地对巫女说,“中邪后尼克对身体的控制就很差了,我还请了人照顾它,帮它排便。房间里气味可能不好闻。”   就在说话间,猫突然又对着空气惨叫,身子歪歪斜斜地冲过去,试图用尖牙咬啮一团空气,就如同猫瞳中发现了人类看不见的异常一样。   看起来确实很像是传说里中了邪的景象。   但也只是传说罢了。透过鼻梁上架着的咒具眼镜,小林鹤看得清清楚楚,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咒力残秽,更不存在假想敌的咒灵。   她转而用上苇赠予的灵力视角,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比起江户时代的浅草,现代社会的灵气几乎消失殆尽,房间里最耀眼的灵力源就是小林鹤自己。曾经看到的宛如秀丽织锦的世界,在这里不复存在。   所以行为怪异的猫,真的是中邪了吗?   巫女转身看向尼克主人,她的眼中里没有被捉弄的不满,只是认真注视的目光依然让对面的委托人产生了一股压力,“小姐确定你的猫是需要驱邪,而不是找宠物医生吗?”   女高中生嘴角抽动,几欲开口又把话咽下去,她咬了咬牙,诚恳地祈求巫女,“既然你是我的朋友推荐过来的,我可以信任你吧!事实上我找过专业的宠物医院了,而且不止一家!但是他们都对尼克毫无办法。可我父亲一直坚持说尼克是中了邪!我现在只想让尼克回家,和它的伙伴好好告个别,在最熟悉的环境里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拜托您了,请您让我父亲相信这场驱邪仪式成功了就好!”   巫女也不表态信没信尼克主人的说辞,她轻轻瞥了一眼身后的推拉门衣柜,转而看向盯着她的委托人。   委托人紧绷的身体蓦地一泄力,肩膀垮了下来,“您看出来了吧。”   “需要我怎么做?”巫女不置可否,直接问他们的计划。   衣柜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头浅灰色短发的男生从内走出来。他定定看了一眼巫女,对于自己被发现一事,他也分不清到底感到意外还是意料之中。毕竟不到一个月前,他刚见识过少女手持长刀驱邪的画面。   灰发少年打招呼,“好久不见。上次您帮忙把我从实验楼里解救出来一事,我还没有好好地道谢。这一回也很感谢您再次伸出援手。”   是黛千寻。 第60章 仪式成功   黛千寻, 京都洛山高校的三年级生,曾经拿到了那本被诅咒的轻小说,被小林鹤当面抢走。之后咒灵把他困在实验室中, 是小林鹤用笑面青江打破了玻璃,解救了受困人群。   他即是尼克主人口中的朋友, 帮她下达委托之人。   透过咒具眼镜, 小林鹤注意到咒灵留在他身上的印记都除去了。所以……巫女意识到, 比起正常人而言过低的存在感, 应该是黛千寻本就有的特质,而不只是咒灵标记下的效果。   正因如此宫司先生才会一开始忽略掉他的委托。   “如果您都说了不需要驱邪的话,看来真的和那些没有关系。”黛千寻道。   其实推荐小林鹤, 也是他私心想要帮朋友确认猫的状况是否真的只是生病了。毕竟,虽然学校解释说上次在实验楼里是因为化学品泄漏造成所有人乏力、幻听、幻视, 可少女“除厄”时果决又有力的身姿, 让他念念不望, 心中印象深刻。以至于对于官方给的说辞颇为怀疑。   或许,他们感到轻松, 是真的因为“除厄”的巫女,而不仅仅是新鲜空气的流通?   在这近一个月里, 他也不止一次暗自思忖, 世界上到底是否存在邪魔?但是不管怎样, 小林鹤已经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见到的最接近真正神道者的人。请这个奇怪的巫女过来, 如果确实有灵异方面的因素, 他可以放心地托付给巫女。   所以, 黛千寻打听清楚上回在洛山的校体育馆做地镇祭之人来自北野天满宫后,就打出了那通指名驱邪的电话。   既然巫女连“除厄”这样的托词都没说, 看来猫确实只是生病了……那么也正好按照他们之前定下的计划进行。   黛千寻取出来一支宠物用镇定剂,“这是我们找专业的兽医那里拿到的,对宠物造成的影响最小。我们打算等下在驱邪仪式时给尼克用上。平常我很容易被人忽视,所以由我来做这件事不会被发现。这样在她父亲看来,就是猫真的被驱邪成功了。”   说起来黛千寻的特质,尼克主人不由感慨道,“巫女小姐真的很敏锐呢。就连我和黛做了三年的初中同学,有时候还经常会忽视掉他。”   “黛同学是在日常生活中也习惯地用上了魔术中常见的视线诱导手法吧。”巫女观察得很仔细,“不过我是因为刚刚就在垃圾篓内看到用过的一次性纸杯了,所以猜测屋内应该还有一个人。”   尼克主人恍然大悟,又急忙除去收拾垃圾桶内的破绽。留在原地的黛千寻则对这个说法不很相信。   毕竟,在实验楼的那一次,巫女明明事先不知道他被困在那里,但是他只是轻轻拉动了窗帘,就立马和发现动静的巫女对上了视线。   这个人,敏锐过头了吧。   小林鹤蹲下来,歪头看向尼克。猫猫身上斑秃很多,身体发颤。它口水止不住地流,情绪焦躁,拖着行动不便的后腿对空气发起一次一次攻击。   确实如主人说的,房内空气并不好闻。但是笼子里面很干净,应该是尼克主人提到的请来照顾猫猫的人每日都打扫清理。猫的剩余的毛发也梳理过,指甲也剪得很整齐,被人认真照顾了。   “你觉得,是英国的宠物医院医术更高,还是日本的更好?”小林鹤若有所思。   “什么?”黛千寻先是反问,接着反应过来,“她不是说了吗,想要让猫猫在家里过完最后的日子。”   “她也说过弟弟妹妹也很喜欢尼克吧,不能拜托家人给猫用镇定剂装作驱邪成功了吗?”而且,难不成回到千叶后的每一天都要给猫喂镇定剂,伪装平静吗?   黛千寻对尼克主人的家庭稍微知道一点,“她的弟妹还很小。”   “说起来你也是呢。”巫女转而问向灰发少年,“上次听你的同学在邀请你加入篮球社?现在Inter- High还有一个月就要举办,不需要参加部活吗?”   虽然同样没在普通高中念过书,但是巫女显然比某位神子有常识多了。全国高校的体育大赛前,个个运动部的训练都是紧锣密鼓的,尤其是洛山高校这样的种子队伍更不会轻松。   “反正只是上不了场的替补,无所谓吧。”黛千寻目光游离。   “你可别听他胡说,他自谦呢。”这时,收拾完黛千寻留下的痕迹的猫主人回来了,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加入进来,“这家伙跟我说过了,他现在是队内的秘密王牌呢,据说他们部长想要把这张王牌留到冬季的大赛Winter-Cup上再用。黛平日里自己加训都不少呢。不过,这回来东京他还有别的打算。”   尼克主人神神秘秘地说,“黛听到他们篮球部部长说,像他自己这种能突然吓人一跳的家伙,居然还有一位,就在东京念书。黛就打算偷偷去看看那个人的练习赛呢。是叫,黑……黑……”   “黑子哲也。”黛千寻声音闷闷地。他的眼神中一半是好奇,一半则写满了不服输。   三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说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过了会儿,尼克主人的手机响了,她看清来电显示,神色一紧,“我父亲来了。”   他们将宠物笼子移到衣柜推拉门旁边,黛千寻也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躲进衣柜。   等委托人打开门,一个体型偏瘦的男人进来了。他穿着蓝色POLO衫,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见到巫女后打了招呼。自我介绍是委托人的父亲,在千叶县经营连锁烤肉店的生意,是公司的社长。   虽然乍一看人挺和气,但是小林鹤能感觉到,社长先生并不信任她。   果不其然,这对父女说了没两句话,脸色双双都冷了下来。从哪里开始吵起来的分不清了,但是话题没一会儿就引导了小林鹤身上。   “我给你租了房子,给你找宠物医院、联系神官,还不行吗?你说了要给猫驱邪,我才过来的,结果你放着我预约的神官不请,自己不知道随便从哪儿找来一个黄毛丫头糊弄我?”社长先生厉声道,“别胡闹了,都快期末了还不回英国接着念书,猫的事情我会处理。”   “这不是随便哪儿来的人,她可是北野天满宫的资深巫女,驱邪除厄的专业人士!”委托人倔强地高声对喊,“比起你那听都没听过名字的教派神官可靠多了!”   神道教其实只是日本传统宗教的统称,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因为佛教传入,为了有别于释门,本土的零散的信仰这才被整合,成为了神道教。因此,同样是神道教,各类教派数量也非常多,很多小一点的教派确实不被大众所知。这其中鱼龙混杂,有正经的宗教,但是几乎可以归类为邪·教的也不少。   “你懂什么,那可是星之子的高级神官,很受园田大人重视!园田茂的财富惊人,他在商界的力量有多大你都不知道。等我受神官的引荐,加入教派之后,就能和园田先生搭上线了!”   小林鹤看着父女俩吵来吵去,谁也不肯服气。最后,她清了清嗓子,见还是没人听到,只好也抬高声音,“两位!”   父女俩暂停下来,扭过头齐齐看向巫女。   “我有没有驱邪的能力,真正试过就知道了吧。”被注视着的人这样说道。   在两人紧紧盯着的目光下,小林鹤镇定自若地收拾好仪式用的东西,来到尼克面前。   三个人一进房间,尼克立马凄厉地叫了一声,接着威胁地哈气。随着来人步步走近,尼克开始用还能方便活动的两条前腿扑了上去,被笼子挡住,于是使劲地撕咬栏杆。   社长大人居然被一只小小的猫吓到——还是关在笼子里的,他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显然对中邪的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巫女不为所动,上前举起神乐铃,在空中有节奏地摇晃,垂下来的红布条拂过她的手腕。金黄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盖过了尼克的嘶吼。   接着,她把白色的盐围着猫撒了一圈。随着踏动的脚步,盐粒渐渐向猫聚集。   “我就说——”死死注视着的社长先生立马喊道,被女儿低声打断了。   委托人说:“不要打扰仪式。”   他闭上嘴,只是眼神不肯放过那只中邪的猫。   被这样盯着,黛千寻还能顺利不惹注意地用上镇定剂吗?不管怎样,小林鹤打算为他创造条件。   她的手一翻转,纤长的五指不知从哪儿抓出来一把短刀,接着突然一个转身,带鞘的短刀被她在空中挥舞,吸引了两人的视线。绯红的行灯袴和长长的上襦衣袖很好遮挡了身后的笼子。   小林鹤听到衣柜推拉门轻微的拖动声。   黛千寻完成任务了。   她右脚抬起,左脚旋转,转身后猛然拔出短刀狠狠向下一劈。   这一刀连笼子都没碰到,无声地砍在空气中,但是父女俩还是愣住了。   因为就在巫女的脚下,猫身前的雪白盐粒变成了黑色。不多不少,刚好画出一个圆来。   “好了,天狗已经把妖邪吃掉了。”巫女侧过身面向两人,尤其是社长先生展示笼子里的景象。   发黑的盐粒中间,尼克果然不再焦躁不安,也没有咬啮个不停了。它恢复了一贯温和的样子,靠着笼子慢慢趴了下来,发出乖巧的咪呜。   委托人看了一眼,对父亲说,“您看到了吧,驱邪成功了!”   奇怪的是,小林鹤注意到,尼克主人担心的事情明明解决了,可她依然没有放松,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社长先生眼神尚存犹疑,但是明显信服了大半,“这位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小姐确实有法力。”   “那么,就让这位巫女去给我们家公司驱邪吧!”委托人立马喊道。   小林鹤将短刀归鞘的动作一顿,衣柜里的黛千寻同样也愣住了。 第61章 拜托   “生意上的事情与此无关, 不要再提。”社长先生断然拒绝。   委托人不依不饶,“怎么会没有关系?难道我的猫不是被驱邪成功了,你不是正打算找人驱邪?”   “我已经和星之子的神官大人联系过了!”社长脸色很难看, 他瞅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巫女,似乎有些忌讳在外人面前谈论, “你不要天天听一些风言风语, 我会处理好公司的事情。”   “星之子, 星之子, 天天都是星之子!难道你一定要放着北野天满宫的巫女不用,去信任不知道哪儿来的小教派,就为了跟商界大人物搭上线, 自己家的生意搞砸了也无所谓吗?”女孩歇斯底里。   笼子里的尼克似乎被吓到了,四肢抽搐了一下, 但是被镇定剂影响的身体软弱无力, 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引起社长先生的注意。   “你不懂,你不懂, ”社长先生低声念叨,眼神中有一丝畏惧, “神官大人是真的有神通的。”   "就算巫女小姐在你面前驱邪成功, 你也非要相信那个野鸡神官?"愤怒让委托人的声音分外刺耳, 但是见到父亲油盐不进,她深吸口气, 努力平复自己的声音, “那这样吧。我们先请巫女小姐去举行仪式, 后面你再找那位神官,两个人我们都请, 如何?”   大概是巫女小露一手确实让社长先生信服了,他神情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尼克主人去送她父亲下楼了,小林鹤侧耳听到声音渐渐远去,对着衣柜说,“人已经走了。”   衣柜门被拉开,灰发少年走了出来。他的面色也不好看,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寻觅巫女脸上是否有不满。他也不知为何,此时分外在意给巫女留下的印象。   “这件事情我不清楚,”黛千寻下意识解释道,“我以为她就只是给猫伪造驱邪仪式。”   巫女没有任何不悦之色,“看得出来,你的情绪还是挺好猜的。”   黛千寻微怔。   巫女指出来,“刚刚呼吸都变重了。”   小林鹤不由感慨,和难搞的人待久了,不像某人莫测的心思,遇到正常的人类就显得很容易沟通。   黛千寻的心不再紧绷,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他低头看向秀丽的巫女,“所以,你能在屋子里发现我,果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仅仅凭借一次性纸杯吧。连衣柜里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这么清楚,很灵敏嘛。”   巫女但笑不语。   此时,尼克主人也送完社长先生回来了。她推开房门,张口就是道谢,“非常感谢!两位帮我在父亲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辛苦了!”   “喂,后面的是怎么回事,你可没有和我说过。”黛千寻蹙起眉头看向她。   尼克主人显然觉得这无关紧要,“就是再来一遍而已,”她的双眼盯着巫女小姐,恳求道,“拜托拜托,请您随后再去千叶一趟吧。”   巫女挑眉,“如果我不去呢?我们事先约定的只有这一次的委托吧。”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让父亲答应下来了,而且他都相信你了。”说起这个,委托人忽然双眼发亮,满是好奇地问道,“刚刚的天狗吃邪魔、啊不,盐粒变黑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小林鹤重新拿出那把亮铜色的短刀,把刀拔出鞘展示给两人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事先在刀鞘里面装了木炭。”   听到居然只是这么简单的戏法,委托人大失所望,但一回想之前很逼真的驱邪仪式场面,还是努力指出与现在不符的地方,“你的刀这会儿是黑色的吧,刀身上都是木炭,但是方才,明明刀身也很闪亮。”   巫女打破了猫主人的期待,“那只是我挥刀很快而已。因为速度太快了,所以木炭全都抖落下来了。”   接着,她转而问起少女,“你家的公司又是怎么回事?”   猫主人面色一垮,给巫女介绍起来,“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我家里是做连锁烤肉店的,原本只是开餐厅。自从前年海关禁止进口美国牛肉之后,本土牛肉行情大好,我父亲干脆也一边扩大生意,一边又开了一家养殖场,这样从原材料到餐品供应一条线都掌握了。现在他的养殖场出了一些情况,工人们人心惶惶,消息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他还坚持相信那个莫名其妙的神官,按照神官的说法放任不管。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驱邪。”   她觑了一眼巫女的神色,见巫女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眼睛一转找出一件事想要获取同情,“你知道吗?就连我租住的这间房子,也是因为离那家知名的和牛料理店很近,父亲想要我去观察打探别人生意火爆的原因,才刻意选在这里的。”   猫主人说出了一个名字,正是小林鹤和五条悟去吃过的那家餐厅,也是熊吉工作的地方。   猫主人撇了撇嘴,继续道,“结果人家现在都不做和牛料理了,改为主推海鲜。甚至还请了一个阿依努人来做服务生。估计是觉得他一看就像北海道人,推销海鲜更有说服力吧。”   “你说的是熊吉?”巫女问。   “你认识他?”猫主人一喜,赶忙道,“我就是在餐厅考察的时候遇见了他,之后也请他帮忙照顾尼克。熊吉好像打很多份工的样子。”   “我来到这里就是熊吉指的路,他说他认识尼克的家。”巫女看向安静下来的尼克。   “啊,因为在他看来,尼克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吧。”猫主人说,“熊吉动物缘很好呢,总是和小动物玩得很熟。”   看来委托人也不知道刚见面的狗狗冲熊吉叫得很凶这件事啊。小林鹤想。   最终,她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第二件委托,只是说了自己会考虑。但是临走前,巫女悄悄将灵力输送到尼克瘦弱的躯体中,猫猫的呼吸变得更加安稳了。   这只能暂时缓解尼克的病痛,治标不治本,不过好赖,它能稍微舒服一会儿。无人发觉的笼子里,尼克终于能放下莫须有的焦躁,安心睡着了。   “那请巫女小姐尽快考虑啊,如果考虑好了随时打电话给我!”直到离开她的家,猫主人还在后面喊。   下了楼,小林鹤和黛千寻对视一眼。   “如果有危险的话,你就不要去了。”灰发少年皱眉不放,有些担忧。   “没关系,你不是听到了吗,不过又是做个幌子。”巫女安抚道,“比起我,黛同学还是好好准备篮球比赛吧,‘隐藏王牌’。”   虽然确实是被篮球部长赤司征十郎这么许诺和规划的,但是听到少女这样的叫法,还是让黛千寻脸色微红,感到一点羞耻,“别这么说了。我会好好练习的。”   两人就此道别。   等又是独身一人之后,小林鹤脚步一拐来到个巷子里,然后从腰间取下短刀,也就是仪式上出现的那一把。   她松开手,有着亮铜色刀柄的短刀落下,还没有碰到地面,就被一只手严丝合缝地握住了。   一头银色长发扎在脑后的男孩抬头看向审神者,他蓝灰色的上衣和白色的短裤上面蹭的都是黑灰的木炭粉。   “主公,我现在好黑啊~”他撒娇一般说到,“现在是脏兮兮的天狗了。”   “辛苦今剑了。”少女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等下要用灵力来一次保养吗?”   即便没有受伤,但是想到被主公大人灵力环绕的温暖的感觉,还有用打粉棒和奉书纸轻柔而认真地保养刀身,今剑也开心起来,“我要的!”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跑了出去,“哇,是狗狗!天狗也要和狗狗玩。”   小林鹤追上去一看,银发红瞳的男孩正在和几只狗狗们玩耍,他丸子头下面晃来晃去的银色长马尾和狗狗们欢快摇动的尾巴十分相似。   而这群狗狗的引导者,小林鹤继续往上看,果不其然见到了熊吉的脸。   熊吉一挠头,“又见面了啊。小姐去过尼克的家了吗?它现在怎么样?”   “身体情况还在恶化,不过今天大概能睡个好觉吧。”小林鹤道。   “那就好。”熊吉似乎也为猫朋友的好眠而欣慰。忽然,他感觉到裤腿被扯了扯,低头一看,是那个银发的小男孩。   “这些狗狗都是你的吗?”今剑眼神闪亮,“好厉害~”   熊吉笑了两声,有些羞赧,“哈哈,不是的,我只是带着它们散步。帮人遛狗是我的兼职。”   他示意了一下腰上拴着五根牵引绳的腰带,狗狗们随着他的动作,注意力重新回到熊吉身上,扑了过来,被褐肤男人一把抱住。   “好幸福的工作啊!”今剑简直要星星眼了。   “我也觉得,动物有时候比人类坦白得多。”熊吉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不像他平时乐观又淳朴的模样,过了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还有两个“人类”,于是急忙辩解道,“当然,我说的不是你们,小姐和这个小弟弟也是很坦率的人呢!”   根本不是人类,也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的今剑跟着起哄似的乱“嗯嗯”两声,使劲儿点头,“是的,主公大人是大好人!”   小林鹤失笑。   和狗狗畅快玩了一通,小林鹤同熊吉道别,又将今剑送回本丸。   临走前,今剑对她说,“虽然今天滚了一身灰,但是可以出来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天狗喜欢出来玩!”   “会有机会的,马上。”小林鹤蹲下来,在短刀付丧神面前许诺道。   “因为是主公大人说的话,所以肯定是真的!”今剑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蹦蹦跳跳去找本丸其他伙伴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夕阳西沉,暮色笼罩下来。少女收起钥匙,推开门,脚步一顿,房间内灯是亮着的。   一片音效声在客厅中响起,那个满日本跑着出差做任务的白发咒术师,正在背对着她歪着身子盘腿坐在电视前,操纵着屏幕里的光头壮汉挥舞一红一蓝两把刀砍向怪物。 第62章 双人游戏时间   灯光下, 操纵着游戏角色释放技能的白发少年貌似很认真,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背后多了个人,但是小林鹤觉得自己绝对被发现了。   她也扯过一个垫子, 在白发少年旁边坐了下来,“出差结束了?”   “没有, 不, 应该说怎么会放过我吧。”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毕竟我可是最强啊。一个任务结束, 马上还有下一个。”   受季节影响,此时的咒灵数量就是分外的多。   语气听起来还是挺不开心呢。小林鹤沉思,看到白发少年整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但是屏幕里的光头壮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揍着小怪,知道他其实心不在焉。   于是少女很直白地问出来了, “不高兴吗?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家伙心里完全没数啊!已经暗自生闷气几天的五条悟瞥她一眼, 拖长声音,“没什么——我这个, 普·通·朋·友还真是劳你挂念啊。”   小林鹤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吗?所以那天果然是在装醉啊。   “五条君对我而言, 当然不是普通朋友。”她弯下腰, 胳膊拄在腿上, 一只手撑住脸,从下方看向俊朗的少年, “五条君是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重要的人。”   这么说当然没有问题, 因为其他她关系熟识的都不是人类,而且他们, 都和五条君不一样……他们不是平等的关系视角。只有五条悟,是不会仰视她的,唯一珍重的人。   “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她说。   “切。”他好似不信的嗤笑一声,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这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就把甜言蜜语说出来一堆,就好像从不把自己的话挂在心上,不要钱一样挥洒。   但还是被安抚了的大猫递给了少女一只手柄,不在意一般说道,“要一起玩吗,我的特殊朋友?”   于是屏幕里的光头壮汉退场了,换成了小红帽和小绿帽。   小红帽在前面一马当先,把一众小怪干得人仰马翻纷纷掉下去,小绿帽则在后面悠闲地吃着金币,一个也不肯落下,漏掉的还要不停蹦起来回去吃。   只是屏幕空间有限,是由两个角色的位置同时决定的,后面的人不走,前面的也无法前进。   小红帽蹦跶了几下,拐回头冲着小绿帽乱跳一圈表示催促,但是小绿帽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在认真地吃金币。   实在受不了她慢悠悠的节奏,白发少年干脆身子一歪趴过来,从她背后环绕,连带着她的手一起握住手柄,用近乎把人搂在怀里的姿势,控制着屏幕里的小人往前走。   温热的前胸贴着少女的后背,少年的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有一点分量感,但是并不重。他的呼吸能扫过自己的发梢,有点痒。   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会极度缺乏距离感,可是被他这样打扰的人也不止一个,所以渐渐地,小林鹤就习惯了这一点。   她任由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带着,那个人的拇指搭在她的拇指上,控制摇杆左转右转。屏幕里的小绿帽跑起来,欢快地奔向小红帽了。   “不要总让我一个人等啊,小林。”他假装抱怨似的说道。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她想,被留在京都的五条家、被留在北野天满宫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   究竟是谁在等谁?   过了许久,看着被刷新的游戏记录,白毛咒术师扬眉吐气,“比起你的新朋友,果然还是我这个老朋友更厉害吧。”   小林鹤思索了一下,他指的是庵歌姬?可是自己根本没有和庵歌姬打过游戏……至于说咒术能力方面,二级咒术师和特级之间的差距更是比都不用比……   这家伙到底是哪儿来的胜负欲啊。   她试探着开口,“歌姬小姐人还是不错的,不过我们刚认识,还不太了解。”   果然,白发少年得意起来,“歌姬还是太逊了,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盘星教的线索。”   丧失距离感的人很轻易地就把看他不爽的学姐名字念出口了呢。   “盘星教?”小林鹤隐隐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印象不深。她平时接触到的咒术界知识不多,最大的信息源又是身旁这个因为能力太强所以常常忽略掉一堆资料的特级咒术师,“反正不管怎样暴揍他们一通就可以了吧”——这样的情况。   “就是那个啦,”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响起,“你上回在京都洛山祓除的那个咒灵,它的寄生者,我有查到盘星教的人曾经和他接触过。”   他接着介绍,“盘星教,就是由崇拜日本咒术界结界的基石——天元大人的一群普通人成立的宗教。因为都是普通人,所以一开始在上回的事件中被忽略了。”   白发少年只字不提自己也是被同窗提醒才注意到这一点的事实。   “他们分设有不同机构,其中在洛山准一级咒灵事件中露面的是盘星教专门聚集主要信众的星之子里面的神官,他说不定和你在意的刀剑付丧神组织有牵扯啊。”   小林鹤知道他指的是时之政府。不过此时少女因为另一点而占据心神,这句话里有哪一点让她感到很耳熟?   突然,少女明悟,是星之子!尼克的主人讲过,她父亲对星之子的神官很盲信。那位社长也说,他想要通过星之子的高级神官引荐加入其中,借此能够和在商界很有分量的园田茂搭上线。   少年还在絮絮叨叨,“歌姬一直没找到他们露出的尾巴,我就和夜蛾老师说了,干脆直接闯进去不就好了?把人挨个揍到说实话为止,反正他们都很弱嘛。结果夜蛾老师居然说什么,不能对普通人动手是咒术界默认的准则。在没有查到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允许我闯进盘星教的地盘,说我在胡闹?!”   他嗤笑一声,忿忿不平,“怎么连夜蛾老师都这么古板,难不成真是想要升任校长,开始讨好上级了?”   被簇拥在怀里的少女一边回忆一边问道,“园田茂……是这个名字吧,他是星之子里面的人?”   五条悟挑眉,“你听说过他了?园田茂可是盘星教的代理董事。”   “我好像遇到线索了,”小林鹤从他的臂弯下伸手,隔着少年捞起茶几上的手机,“委托人的父亲很是听从一位神官的话,据他所说,这个神官深受园田茂的信重。”   这个神官会和京都洛山高校事件中隐秘出场的是同一个人吗?她想。   纤长白皙的手指按动键盘,找到通讯记录,小林鹤拨出呼叫,一阵回铃音响起,很快,电话被接通。   尼克主人的声音激动,“你考虑好了吗啊?巫女小姐。”   连夜晚的来电都接得这么迅速,看来委托人确实等这通电话很久了。   “嗯,我考虑好了。”巫女说,“请把地址发送给我吧。”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她打开短信,看着上面写的一行千叶县某地区畜牧养殖场的地址。   “那我就先去找证据了。”小林鹤晃了晃手机。   等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小林鹤隐隐听到客厅里有人声。她推开门一看,见到一个黑西装的人毕恭毕敬地将被白色布条包裹的一个长条状物体递给五条悟,少年收下后放在桌子上了。   黑西装发现了少女,也是明显一惊,但还装作平静的样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乱瞟,只是用眼角余光暗暗注意那个大早上出现在神子大人家中的,他的花瓶未婚妻。   “没什么事你就可以回去了。”白发神子显然对其他人的吃瓜之心毫不在意,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把人赶出家门了。   等人走后,五条悟举起白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小林鹤,“这是我让人从五条家忌库里找的咒具,既然可能和你那边的刀剑组织有关联,这回还是小心不要让你的刀剑小鬼们被发现了吧。”   少女解开,缠绕的布条一圈圈脱落,露出里面包裹的一振太刀。   “你不是用刀用顺手了吗?这个正合适。”少年补充道,“听你说的,这回是和疾病有关的委托吧。正好,这把刀也有能够驱除病魔的传说。”   小林鹤握住刀柄,把缠绕金线的刀鞘拔脱,一阵冷冽的刀光闪烁,这把太刀似乎有股慑人的力量。   “啊啊,发霉了吗?”五条悟捏起鼻子挥了挥手,“这股味道,真是的,要晒晒啊。”   并没有看到霉迹的少女翻转了一下太刀,在刀身上看到铭刻的两个模糊的字迹。第二个字彻底看不清了,第一个倒是还能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光”字。   “我也准备出发了。”来自咒高派出的任务真是没个完,五条悟之所以还没走,就是特意等着给小林鹤送上合适的武器。   “我也一样,不过,”少女举起手机,上面展示的界面正是两人的聊天记录,其中近期的对话中,都是自己这边接连发出的消息,某特级咒术师的回复寥寥,“要是想我的话,要好好说出口哦,不要一个人生闷气了。”   “哇哦,”白发少年拉下墨镜,用碧蓝如同苍空的眼眸看她,“真是自信呢,小林。”   而后,两个人便担负起巫女和特级咒术师的使命,奔赴向各自的任务了。   列车到站了,在广播优美的播报音中,巫女理了理绯红的马乘袴,白襦长袖拂落过座椅,一举一动优雅娴静。同车的小朋友在这两个小时里不断偷偷看向服饰与众不同的漂亮姐姐,在小孩看呆了的眼神中,巫女回视温柔地笑了笑,出了新干线,走下月台。   车站外的委托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看到前方有巫女的身影就大喜,急忙招手,“巫女小姐,在这里!”   小林鹤点头致意,上了车,随身携带的,还有一振被白布包裹的长刀。 第63章 假和真   汽车行驶过大片的农田, 六月底田间青碧色的水稻分隔成一块块阑珊的玻璃格子窗,银白色的汽车就像是在玻璃上滑落的露珠,顺着窗棂隐没进深处。   穿过深绿色的丘陵, 车子拐进养殖场,挨着一排小车停了下来。   仅看周围环境, 确实很符合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现代人的幻想, 蓝天, 碧草, 牧人,原野的风呼啸而过。   但事实是,茂盛的草地只长在养殖场外面, 牧人是穿着工作服在棚下来回忙活的工人,风中满是牛粪的骚臭气。也可以在屋顶板材露出来的缝隙中, 隔着雾蒙蒙的玻璃, 看一眼失了色的天空。   小林鹤下车, 随着委托人父女走进牛舍。   夏天的烈日正盛,周遭已经开始燥热起来, 可刚一进牛舍,空气骤然凉了下来。可能是屋顶遮挡了阳光, 温度差异很明显。有养殖工人在面无表情地忙碌, 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 悄悄拿余光觑视过来。   “就是这里了。”委托人的父亲熟稔地带着巫女和猫主人走过去,也不见他和工人打招呼。   巫女抬头望去, 牛舍里被栏杆围成一个个小号牛圈, 每个方格里面挤了六头牛。就像是城市里格子间内的打工人一样, 这些牛群在转身都困难的格子栅栏里面,头从栏杆中间伸出冲着食槽, 吃着谷料,或是呆呆望天。   再像打工人耗尽一身精力给公司老板赚取剩余价值一样,牛群在这机械性的饮食中长大,养出一身肉料,成了这位社长名下连锁餐饮店的盘中物。   路上这父女俩都没有人解释情况,一个个都讳莫如深,巫女问,“现在可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社长看向牛群,神色中又掩饰不住的喜悦,也有一丝畏惧隐藏在后面。他不自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头牛需要驱邪。”   嗯,继给猫驱邪之后,又需要为牛驱邪了。巫女想,自己这是不懂动物的语言,否则,大可以挂个招牌给动物们宣传,还省了通过人类的中介手续。   “在哪儿?”   “就在这儿。”社长停下了脚步。   此时小林鹤跟在他的身后,委托人坠在最末尾。巫女眼角看到了抹反光一闪而过。   小林鹤不动声色,往前从社长先生错开的身位中,看到了栏杆后面的牛。   面前相邻的两个牛圈里面没有排得满满当当,因此显得比其他挤在一块儿的牛群宽敞些。但是里面的大家伙们显然没有享受的意思,它们一个个都躲在角落,离群索居,仿佛患上了自闭症。有人靠近,嗅到了陌生气味,这几头牛开始焦虑不安,牛蹄子神经质地剐蹭土地。原本靠近食槽的牛此时躲开接近的人类,它“哞”了一声,四肢怪异地往里走,不协调的姿势就好像蹄子是被硬安上去不会使用一样。   这一声牛叫就好像把其他同类唤醒,原本孤独的牛纷纷身体颤动,蹄子抖动,也叫了起来。顿时“哞”的叫声传染一般在牛舍内回荡,被腥臭的气浪裹着四散开。这两个牛圈里的大家伙们温顺的性子不再显现,突然,不知道是谁点燃了火星,一只牛冲撞向它的同类,完全不顾自己不听话的四只蹄子。   一个接着一个,牛圈的里大家伙们撞成一团,尖锐的犄角把同类戳得鲜血淋漓。   “这就是它们中的邪?”   这话是尼克主人说的,小林鹤向后一瞥,看到她虽然发了言,却借着自己掩住身形,被衣服挡起来的手中似乎持着什么东西,不过在前方的社长先生完全看不到委托人的动作。   “没错。”社长说,他接着又用低低的声音喃喃自语,“但这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巫女小姐,开始仪式吧。”尼克主人催促道。   小林鹤没有回头,她的手伸向长刀的途中一拐,改为拿起御币,长长的白色纸条在她手中晃动,像是一蓬倒垂的海藻,随着巫女有节奏的挥舞后,空气中一片寂静,除了持久的腥臊味涌动,无事发生。   社长先生仿佛和牛一起冒出问号。   “巫女小姐,继续仪式啊。”他看着停下来的巫女,不解道,“像昨天一样的斩掉邪魔啊,我看你还换了把更大的刀,是因为今天驱邪的对象也比猫大多了吗?”   “没什么邪魔,”被社长注视着的巫女平静地开口,“昨天我只是撒了木炭粉。”   “什么?”社长惊愕,他看看依然在狂躁的几只牛,又回头看看亲自戳穿戏法的巫女,不可置信道,“昨天那只猫明明……明明恢复正常了?!”   “那是因为我给尼克用了镇定剂!”委托人说,她举着一个手持DV从巫女身后走了出来。数码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牛群,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男人脸色一变,“你在干什么!”   “我在叫醒你,”委托人道,“父亲,你还不愿意承认吗?这些牛就是患病了!”   “它们患上了疯牛病!就和我的尼克一样!”她急切地说道。   某种不愿面对的事物终于被戳穿,社长似乎才发现房子里有一头大象,他面色苍白,厉声喝止,“不要胡说!这可是关乎家里生意的声誉,别乱传一些风言风语。”   “您也知道工人们在传些什么话,”尼克主人苦笑,“如果您一定要让我捂住耳朵,就不要把我送去英国留学啊。我原本也不认识什么动物疾病的。”   但是疯牛症,最初就是从英国传来的病啊。在猫猫尼克一开始行为反常的时候,她就把它送到宠物医院。结果跑遍几家医院,都没人给她说出一个具体答案。后来还是有个医生不忍心,悄悄暗示她去看过往的旧新闻。   于是她就发现了,那个名为“麦斯”的,第一个很可能是因患上疯牛病而去世的猫的报道。她开始查找资料,在一众极力营造出的风平浪静中翻看曾经媒体的刊载,越看越是心惊,回想起家中工人的只言片语,更是大感不安,不顾马上就到学期末了,抛下学业立即就回国。   男人嘴唇抖动,“英国政府都不承认牛肉有问题,他们政客还让孩子在媒体镜头下当众吃牛肉汉堡。牛就算生病了也不会传染给人,这几头牛就是脾气怪。”   “可是英国从去年开始就大规模灭杀牛群了。”委托人倔强地冲她父亲喊道,“他们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真的不会跨物种传播,那我的尼克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从前年开始禁止美国牛肉进口,您靠着本土牛肉生意火爆赚了一笔,您心里真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尼克主人举起手中的DV,镜头勤勤恳恳地记录下一切,“从1985年发现的第一个患病的牛起,为了畜牧业的经济人人都在粉饰太平。但这个持续了二十年的谎言,总会有被拆穿的时候。您如果不肯把养殖场处理掉,我就将今天拍下的一切公开!”   她恳求道,“父亲,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家,不要再陷入泥沼中不能自拔了。”   “我用的可是本土的牛种。”社长像是辩解给自己听一样,“它们吃的也都是本土饲料。”   趁着这股东风,挂上【本店只售日本牛】而大火的烤肉店老板,怎么能承认自己家的牛也患上了疯牛病呢?   “那在此之前呢?”尼克主人追问,“普通和牛要20个月出栏,有的甚至还要27个月,我们的养殖场才开了一年多,在这之前吃下了有问题的饲料患病也是可能的。”   “不是的,不是的……”社长一个劲摇头。   突然,小林鹤感觉后面有人过来,她往外一侧让出身位,一个工人大步迈过来,吼了一声,“因为你们家养的是怪物!”   工人这一吼宣泄过后,声音中也带了点恐惧,“你们家的牛6个月就出栏,别人家的牛还是牛崽子的年纪,它们就长成这么大的身体,不是怪物是什么!”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社长突然一掌下来盖住镜头,然后关了数码摄像机,他没有夺走女儿的DV,只是冲着几人大喊,“神官大人说了,那是特别营养剂!”   男人后槽牙抖了几下,狠狠咬住,“是被神明施过祝福的补剂,让动物加快生长是正常的!”   “你们是没有见到,神官大人曾经亲手让一头小牛崽瞬间变为成牛,这都是神明的赐福。相比之下,营养剂不过是让牛早了一段时间成熟,这算得了什么?”   他本人亲眼所见的,连眨眼功夫都没有的时间就让一头牛长大,比起这样真正的神迹,区区提前一年多出栏又怎么样?   比起大批大批快速出栏,摆上餐桌,换回金钱的牛来说,这区区几头“中邪”的牛算什么?   被更大的异常震撼了之后,这一点点的不对劲已经被他那肉眼可见迎来利益的大脑忽视了。   “哞——”被几人的争吵惊扰,牛群此起彼伏地开始叫起来。声浪一波接着一波,连带着躁动的情绪也一块儿传播,木栏格子间的和牛们在狭窄的空间用蹄子刨土,忽然,有一头牛开始撞上栅栏,紧接着,所有牛群全都齐齐冲撞起来。“咚、咚”的声音让人发慌,一旦发起狂来,这群大家伙们的威胁远比想象中的高。   “牛疯了,牛都疯了!”恐慌在人们中间播撒,工人都丢下手头的工具,从过道间往外逃。而在最里面两个牛圈前站着的几人就处在了最不利于外出的位置。   “怎、怎么办?跑、跑吗?”委托人眼神慌乱。   “砰!”一声巨响,终于,第一头牛撞开了木头和金属组成的围栏,它呼出粗粝的鼻息,身躯上还挂着木屑,转头就迈着蹄子重重地朝几人冲过来。   在它身后,一个牛圈的其余五头牛也挤出来,它们的犄角乱撞,里外合围下,其他格子间的栏杆也断了。   “啊——”委托人尖叫一声,拉着她父亲就想往后躲,可是后面只有栏杆和墙壁构成的一条死路啊。   在几人全都抢着后退的时候,立在原地不动的巫女就变成前方了。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   青灰色的污秽咒力从空中浮现,它们一端不断抽打向牛群赶着大家伙们跑动,一端链接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咒灵身上。咒灵庞大的身躯挤占了半个牛舍的上空,它的身上长满了无数张嘴,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小林鹤听到了它一声声大笑般的呐喊,“怪物、怪物!疯了、疯了!”   就好像不停重复养殖工的话语,又或者更确切点,是养殖工人们的恐惧化成了这只咒灵。   巫女很镇定,常人能看见的奔进的牛群和常人看不见的丑陋的怪物,都不能让她动摇分毫。   她淡然地从腰间取下长刀,白布条一瞬间散落在地。   “这才是我的驱邪仪式。” 第64章 人为   庞大的咒灵浮在空中, 用鞭子一样的咒力笞打在牛群身上。棕黑色的牛吃痛挨了一记,一边发出“哞——”的叫声,一边甩起蹄子乱撞。   “什么声音?”这是看不到咒灵的普通人, 对隐约听到的鞭挞声的疑问。委托人父女和被困住的工人神情惶恐不安,他们看向站在前方的孤零零的巫女, 就像是溺水者看到一捆不太牢靠的稻草。   想起巫女毕竟是自己朋友请来帮忙的, 之前给猫猫尼克的“驱邪”也只是用木炭粉伪造的, 尼克主人压低声音, 像是害怕引起牛群的注意,低声喊道:“巫女小姐,我们不如往牛圈里躲躲……”   他们几个已经开始爬栏杆里翻了。   巫女稍稍侧过脸, 众人奇异地发现她的唇角带着一抹笑意,似乎眼前一片兵荒马乱的场景不能让她动摇分毫。少女一只脚后撤半步, 左手持刀, 右手握住缠绕金线的刀柄, “锵”地一声拔刀出鞘。   一股强大的咒力从刀刃中散发出来,连正奔跑过来的牛群都似乎若有所觉, 动作一缓。   立马,又是一鞭, 咒灵怪笑着挥舞长鞭, 就如同牧人一样重新驱赶起停滞的牛群。这些几百公斤的大家伙们横冲直撞起来确实可以抵得上一支兵队了。   小林鹤面色不变, 她左脚踩上栏杆,右脚发力, 整个人顿时跃至半空。少女的手稳稳地挥刀劈砍下去, 利刃划过, 庞大的咒灵几乎一分为二。   咒灵吃痛,发出普通人难以听见的尖锐啸声。可即使听不到声音, 躲在牛圈里的几人依然能感到一股气浪扑面而来,被臭烘烘的牛骚味盖了一脸。   “怎么了?”   他们惊愕地看着巫女在空中转身,红衣飘动。她挥刀横扫,闪烁的刀光画出一道银亮的圆圈。   在小林鹤的视角,透过镜片,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被咒灵舞动的青灰色咒力长鞭。这一刀挥下去,长鞭纷纷被砍断。一些性情温顺的牛止住了蹄子,但还是有被刺激到的大家伙们在狂奔。   巫女从空中落下,脚直直踹向一头正往几人躲避处冲过去的牛,竟然硬生生把这大家伙踹晕,在牛倒下去之前,巫女一踩棕黑的牛脊背,重新跃到空中,又是狠狠一刀砍向咒灵,几乎从屋顶砍到地面。   身躯庞大的咒灵被她硬生生带到地上,重重砸下来,压碎一片铁杆和木板组成的栏杆,顿时在牛舍里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有几头牛不幸被砸到,也倒在地面上。   “怪物——”咒灵不甘地发出吼叫,用仅剩的还能挥动的青灰长鞭甩向巫女,被巫女反手一刀斩灭。   她举着长刀,闲庭信步,走到咒灵面前,对着长满无数张嘴的青灰色头颅,一刀贯穿。   咒灵被消灭了。   受惊的和牛还没有停下,巫女跳起,踩过一头头牛背上,手中太刀挥舞,一股压迫感从刀身上传来,感受到压力的牛也纷纷被驱动,流露出畏惧的模样,拥挤着返回牛圈,一个个抢着往后,退到格子栏杆最里面的角落。   骚乱平息了。   牛舍内一片狼藉,被砸断的木板铁管碎屑和地上的黄土与稻草混在一起。棚下是大片大片垮掉的栏杆,几头牛倒在地上。   “结束了?”社长先生颤颤地问道。他扒着栏杆看向恢复安静的牛群,此时脱离危险,一股后怕涌上心头。社长望向在他眼中身手不凡、制止牛群的巫女,感激万分,“谢谢您出手!”   “不,没什么,这就是我应下的驱邪委托。”巫女小姐收刀归鞘。   她的呼吸平稳得不行,要不是绯红的马乘袴角粘上几根稻草,粉色的樱花坠子还在腰间轻轻摇晃,任谁也发现不了她刚刚进行过一场剧烈运动。   “驱邪……啊对了,驱邪!”社长先生反应过来,急忙问,“这些牛都是中了邪吗?邪魔被驱走了吗?”   “驱邪仪式确实是成功了,不过。”巫女转身走向刚刚被咒灵压倒在地面、因为巨大的力量不幸连脑袋都裂开的一头和牛。   已经死去的牛从头部流出一滩鲜血。巫女不顾满地的血污,分开碎裂的头骨,中间显露出的红红白白的牛脑里,有几个明显的空洞,变成类似海绵的形状。   尼克主人也跟上来,看到后当即说道,“出现空洞的海绵状大脑,这就是疯牛病的症状!”   巫女垂首俯视自己手中有着能驱除病魔传说的长刀。但即使是这样的刀剑,恐怕也对大脑缺失、神经损伤的动物们没有办法吧。   委托人看向社长先生,眼中恳切,“父亲……”   男人握拳颤抖,神情中有恐惧、有纠结。   突然,巫女开口了,清越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我们还没有商议过委托报酬吧。”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她。   容貌妍丽的巫女口吻平和,商量一样对社长先生说道:“不如就拿无害化处理掉这些病牛作为驱邪仪式的酬劳吧。如果您觉得在场几位的性命抵得上这些的话。”   并不是只有行为表现出异常的和牛才患有疯牛病,由于这种疾病潜伏期很长,所以隐藏的未发病和牛还不知道有多少,想要彻底杜绝风险只能大批处理掉和牛。这对于连锁烤肉店的老板来说,是一笔巨大的经济损失。原材料不能供给,烤肉店无肉可售,资金链紧张……连锁反应之下,还不知道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后果。   仅仅一人都会动摇身家,更别提涉及到整个国家,甚至是整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直到发现疯牛病了近二十年后,久久地拖延到拖不下去的英国政府才开始组织大规模灭杀牛群。但是此时,由于贪图一时之利,疯牛病已经彻底在世界上传播开了。   “我答应了。”社长先生闭了闭眼,壮士断腕一般狠下心说道。   不是处理一个养殖场的和牛这么简单,还有之后的闭店、抛售不良资产,在这一刻,他已经做下了决定。   “那么,您对引发这一切的起因有头绪吗?”巫女眼神锐利地直视男人,让人才发现温和的少女还有这样的一面,“比如说,您口中‘特别的营养补剂’?”   “那是神官大人……那是星之子推荐的……”男人喃喃,但是在小林鹤进一步想要问出这种“营养饲料”来自哪里之时,社长先生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下去了。   巫女是救了他们不假,方才混乱的场景也确实符合驱邪之名。可是神官大人……是真真切切在他面前展现过神迹的啊!神官大人也说过,会有牛中邪,神官大人也答应了后续安排驱邪。   这些比起正常和牛来说如同开了倍速成长的牛群就是神力的证明!在这些异常带来的利益涌进口袋的同时,深深的畏惧也根植在男人的心中。   最终,社长先生说还要仔细想想,再决定是否将“营养补剂”的来源告诉巫女。   既然安全了,养殖工人们也都返回,来合力清理满是碎栏杆的牛舍。人们绕开几头倒在地上的牛,如同躲避病魔,可这也是缺乏对疯牛病了解的表现。   “你知道吗?疯牛病其实是靠食物传播的。”和巫女一起在后方观看的尼克主人说道,“用生病的牛做成了肉骨粉,再把这种能够增加蛋白质的肉骨粉加入饲料中,被正常的牛吃下,于是牛就有可能传染上疯牛病。”   她有些悲伤地说,“我的尼克先生,就是在留学期间吃了英国的宠物饲料,才会患上病的。”   这就是疯牛病。它甚至不是靠细菌、病毒传播,那名为“朊病毒”的治病元素,其实是异常的蛋白质颗粒。   “牛本来是不会产生疯牛病的,因为几千年来牛都不会吃同类的尸体。是人类用牛本身制造了饲料,是人类创造出了疯牛症这一病种。”   从牛被人驯化开始,近万年的时间里,由于不断追逐利益的人们想要提高牛肉品质、想要压缩饲料成本,终于,在二十年前创造出了这样一种病症。   小林鹤愣住了。骤然间一股明悟在她心底划过,让少女停下脚步。   疯牛病是本不存在、人为创造的疾病。它诞生的历史相比牛的历史来说如此短暂。   就如同摘去了眼前的障目之叶一样,少女突然想到——   那么,一直以来已然被她、被咒术界众人默认了的,天然存在的咒力和咒灵呢?   在她了解到的咒术界说法中,咒力是人类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构成的。几乎人人都会产生咒力,但是咒术师和非术士的大脑构造不一样,所以,咒术师可以控制咒力为自己所用,只有非术士才会制造出咒灵。   乍一看这一套说辞无懈可击,但是,如果在更广袤的视角来看,小林鹤惊觉,在这默认规则的底层逻辑,就是——只有人类会产生咒力,只有人类会制造咒灵!   没错,这也是大家没人提出异议的一点。   可是,人类的历史才多么短暂呢?曾经大海占据整个星球,后来裸子植物覆盖陆地变成生命主宰,恐龙也曾经做过地球生物的霸主……草木、昆虫、鸟兽、微生物……无数的物种存活于太阳系的这颗小小行星上。   巫女也曾在两百年的江户,亲眼见到,风中,水中,树木中,甚至是游魂中,存在的名为“灵力”的力量,共同织就锦绣世界。   但是为什么,偏偏咒力,是仅仅只能由人类产生呢?为什么咒灵,是只能由非术士的普通人滋养呢?   咒力,真的是诞生于天地间,自然而然就跟随人类历史产生的能量吗?   还是说,这也是人为事件。就像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疯牛病一样,咒力也是一种人为创造出来的力量体系,一种人为的,疾病? 第65章 巧克力布朗尼   被这些突然产生的思绪惊醒, 小林鹤若有所觉,她望向已经渐渐被收拾得整齐有序的牛舍,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眼皮。   苇赠予她的灵力视角, 被打开了。   方才通过眼镜确认是咒灵作乱后,她一直借助眼镜用咒具太刀祓除咒灵。此时, 在灵力视野下, 巫女一顿, 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原本此世应该几乎不存在灵力了, 就像是巫女在尼克的笼子面前看到的那样,那间屋子里的灵力来源只有自己。   可是此时,小林鹤分明看到, 一根根灵力如同细微的丝线,一端连在每一头牛的身上, 甚至死去的牛那里也隐约有着灵力线的痕迹, 而另一端则延伸向牛舍外, 隐没在远处消失踪迹了。   不同于苇身上的、和斗篷同色的褐色丝线,这些牛身上挂着的丝线黑白交织。巫女凑近了仔细打量, 能看到原本应该是一条细细的白线,但是莫名染上了漆黑的色泽。黑色就如同吞噬白色灵力一般, 涌动间逐渐覆盖上白色丝线。   这是什么?这些黑白交织的灵力最终又引向何方?   她伸手触碰, 但这种联系不为人的手掌所动摇。想了想, 巫女拔出有驱逐病魔传说的咒具太刀。刀刃刚一出鞘,黑气就避之不及地躲开, 在刀尖周围徒留下一段白色的灵力线条。可是在太刀的咒力压迫下, 白色的灵力也丝丝缕缕断裂开来。   巫女想起了对自己避之不及地低级咒灵。灵力是一种正向的力量, 而咒力则是由负面情绪产生的力量,两股力量并不相容。此时就是太刀的咒力压迫太过强大, 让细如游丝的灵力线断裂了。   灵力线上面的黑色部分让她感觉并不友好,但是白色部分则颇为亲近。此时摸不清状况,巫女也不愿轻举妄动。她将眼前的场景自己描绘进记忆里,收刀归鞘了。   小林鹤的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我也会帮你,向父亲打探饲料厂的消息。”尼克主人许诺道,“那个星之子的宗教一听就不正经,刻意传播这种奇怪饲料的神官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谢谢你这些天帮我做的一切,我会尽力劝说父亲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养殖场的牛致病是不是因为加了“特殊补剂”的饲料,但想来,应该和这种能让动物快速成长的饲料脱不了关系。只是委托人的父亲畏惧于星之子神官施展的异常能力,以及盘星教代表董事园田茂在世俗界的力量,暂时不敢透露给巫女。   “那我就等待你的消息了。”小林鹤举起手机,“现在换我了,如果有线索,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就好像委托人当时等巫女电话的情形倒转过来了。   当然,小林鹤也并不只有这一个消息来源。想起五条悟提到过的,庵歌姬正在追查盘星教线索一事,少女拨通了歌姬的号码。   “因为歌姬说过,我不能鲁莽地一个人闯进险境,所以,我就来询问你事情的进展了。”小林鹤简单介绍了一下她为养殖场驱邪的前因后果,提出自己想要顺着盘星教这条线追查。   “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庵歌姬抓狂,“我是让你不要去和强大的咒灵对抗,好好保护自己。算了,根据现有的信息,盘星教还都是普通人在活动。等我有新的消息会告诉你,同样,你有新的线索也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轻举妄动。”   两位巫女就此达成交易。   随后几天,小林鹤通过和委托人断断续续的联系,得知她家的养殖场已经关闭了,病牛全部都火化处理掉了。就连连锁烤肉餐厅的门店都因为资金供应不上,大半都关闭营业。   “我们也要向别人学习,开始转型卖其他种类的料理了。”尼克主人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乐观道,“本来就是因为和牛不正常的出栏时间而赚取钱财扩大的门店,如今都关了,也当做一报还一报。”   小林鹤甚至还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过关于尼克主人家关店转让的一篇报道,想来千叶县居民们对此的聊天和猜想也不在少数。   而且,得知这个消息的并不只有他们。   盘星教总部,星之子之家。   此时并不是教众集会的日子,因而偌大的总部地盘里人员寥寥,只有维持教派必要活动的人手在此。   本就安静的建筑内,代表董事的办公室用的隔音材料也是高级货,所以更是遮掩了声息。   室内,一身白色休闲装的园田茂坐在沙发上,这个中年男人的头发整齐的向后梳成大背头,故而额头前凸起的肉瘤就格外显眼,乍一看确实像是传说中的天生异象之人。   他维持着笑面虎一样的表情,看向在场的第二个人,“听说有人开始拒绝你的特别饲料,关闭门店了。”   被他目光注视的人站在窗边。此人穿着一身神官的制服,藏蓝袍子下是紫色的袴,头戴正冠,脚着麻履。如果是烤肉连锁的社长在这儿,一定会认出这就是曾经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施展了让牛犊瞬间长大神迹的神官。   而倘若洛山高校的御宅族学生的母亲过来,也会发现,此人正是她为了开解儿子请来的众多宗教人士之一。他曾经微笑着听完这对母子的唠叨,可那些啰嗦的话语半分不入神官的耳朵,在假装真诚地留下一堆客套的安慰后,神官临走之前,随手丢下了一个金黄的表盘。   这可比你出的委托费贵多了,甚至那些钱,连表盘上的一根指针都买不了。神官想,这只是他的一个实验。   当下,在盘星教代表董事办公室内的神官,听到园田茂的质疑,无动于衷,“不过是几家店面罢了,关了就关了,我们送往各处的‘特别补剂’有多少?一个养殖场的关闭根本无关紧要。”   “不会影响您的计划吗?”园田茂问道,“时大人。”   在委托人父亲嘴里的,园田茂手下倍受信任的神官,居然被园田茂用上了敬称。   “本来人类患上疯牛病的概率就没有普通疾病传播的那么大,但是它的特点是潜伏期长。只要让人类知道,自己吃了很久的牛肉可能有问题就够了。”名为“时”的神官说,“这样庞大的恐惧,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我们普通人虽然不像那些无法无天的咒术师一样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盘星教的时之器皿会却不能眼睁睁看到巨大的差距就放弃,”园田茂神异夸张的面容上带着悯恤之色,似乎真的在可悲于软弱的非术士的处境,“我们也有能够操控与之对抗的力量。”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引爆了。”时神官说。   这样隐秘的对话不为第三人所知,其他人还在过着平静的日常生活。   某位神子大人答应过的话说到做到,终于恢复一连串的短信轰炸。搁在旁人身上会惹人厌烦的事情,小林鹤却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对变得正常的五条君感到欣慰。   她从少年那里,听到了他对铁面无私的老师、没完没了的咒灵以及袖手旁观的同窗的吐槽。   【本来一堆奇形怪状的丑陋咒灵就够讨厌了,结果出差的地方还是在鸟不拉屎的荒僻小镇,居然连一家甜品店都没有!!老子可是做出了多大牺牲啊!】   这样的话,五条悟对两位同窗抱怨,只换回了他们的哈哈大笑,没有人给予他一点同情心。但是小林鹤就不一样了,那个温柔的少女,果不其然给他回了消息。   【想念甜品了吗?不如我做给你吃吧。】小林鹤想,她曾经说过,要给少年准备别的甜品。少女此时还记得,要给他的友人也备上一份甜度没那么高的,省的某人再次抱怨“自己收到的心意变少了”   “笑什么呢,悟。”黑色丸子头的咒术师摸了摸胳膊,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啊,你的表情。”   “有吗?”白色短发的咒术师抚上唇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满是笑意,“京都限定的甜品店开到东京了,唔嗯,马上就能吃到了。”   夏油杰这会儿已经忘记了上回被齁甜饼干攻击的事情,闻言好奇道,“店铺开在哪儿了?什么时候一起去吃一次吧。”   “不要——”五条悟断然拒绝,“才不告诉你。”   “幼稚鬼。”夏油杰半月眼,有些无语,说到底真正喜欢甜食的就五条悟一个,他之所以如此提议也是为了友人而已。   结果,没两天,夏油杰还是收到了臭着脸的挚友带来的礼盒。   “给你和硝子的。”白发咒术师不情不愿道。   夏油杰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装的是巧克力布朗尼,不仅外表诱人,而且还散发出巧克力微苦的馥郁香气,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家入硝子拿出一块直接送入嘴中,“那我就不客气了。噢~味道很不错呀。”   棕色短发的JK探头看了看五条悟手里的另一个盒子,“这里面是你的份?啊别别,不用藏到后面,我又不会抢。如果是和上回饼干一样的甜度,我还是选择手里现在的蛋糕。”   硝子倒是还记得上回勉强达到自己接受度上限的超甜饼干。相比之下,手中巧克力和糖分融合得恰到好处的布朗尼更得她的心。   五条悟的脸色更不爽了,“才不是我的,这是给歌姬的。”   “你什么时候和学姐关系这么好了?”家入硝子狐疑道,作为三个一年级生中唯一和二年级前辈好好相处的那一个,她对五条悟突如其来的好心感到不安,“别是又捉弄她,为了上回歌姬前辈向夜蛾老师举报你的事情?”   “都说了没有。”不服管教的咒高一年级生此时嚣张不再,“甜品师托我给的。”   等到白发少年离开后,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品尝着确实很合他口味的布朗尼,道,“所以到底是哪儿的甜品师?想认识一下。”   “歌姬前辈应该会知道吧。”棕发JK说。 第66章 名字和商店   “主君, 厨房不少材料又用完了,需要重新补充。”穿着围裙的北谷菜切探出身子,他个子小小, 却很有管家的气势,“还请主君您再去采购一些吧。”   被拜托的审神者, 也就是花掉一堆厨房材料的罪魁祸首挠了挠脸颊, “好的, 我去找人, 今天就买回来。”   少女走去刀剑付丧神的住所处询问,“有谁现在是空闲的吗?想和我一起去现世采购吗?”   “我可以的,主公。”加州清光听闻后, 立即响应。这也是因为他的屋子最靠近外侧,此时离少女最近, 故而能够第一个听到审神者的话并作出回答。   歌仙兼定停下了手里整理的被单, 紫发打刀看到如此积极主动的黑发红眸少年, 不由得眉头抽动,“这家伙, 当时真的是随手一选就选在最靠外面的房间吗?真的不是事先预谋好的吗?”   即使刚来本丸的时候丧气满满,但是渴求主人疼爱的心还是让加州清光下意识地选择了离审神者最近的房间。   “哇, 清光好有心机。”红眸付丧神紧接着就被挚友很不客气地吐槽了, 大和守安定举起手, “既然清光可以去,那我也要参加!”   茶发的青年坐在一旁, 不参与小朋友们的吵闹, 莺丸很是安详地说:“谁去都行, 能够帮我捎一些茶叶回来,就再好不过了。”   审神者想起来了什么, “我记下了。正好,清光的红围巾一直是破损的,还没有更换吧,这次我们买一条新的。”   于是人员就这么定下来了。小林鹤和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两名打刀付丧神准备去逛一逛现世的百货商店。   黑发束成一条小辫子的少年频频看向换了便装长裙的审神者,被主人发现后,他脸上一红,收回目光。   “怎么了,清光君?”审神者笑着问道。   啊,又改变称呼了……加州清光有一点点气馁,但是想起以前更疏远的称呼,还是心下安慰,说道,“以前主公……小林大人,是叫我们加州君和大和守君的吧,现在您不再称呼我们姓氏,而是改叫名字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少女,心中升起微小的喜悦。   闻言,就连大和守安定都侧过头,关注起审神者的回答。   “唔,因为清光和安定现在更信赖我了吧。”被两人注视的小林鹤这么讲道,“而且,感觉这样称呼,你们会更开心吧。”   名字确实有一种魔力,一旦被心生好感的人念出来,就仿佛能从心底产生一丝暖意。小林鹤也不吝于这么做,只是小小的改变,却更能让人感受到善意。   但是,即使是她,也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能轻而易举地叫出口。有时候,坦然如小林鹤,也会产生莫名的羞赧。这一点别扭让她非要称呼某个人的名字时在后面加上一个“大人”,用玩笑一般的口吻念出来——“悟大人”。   不过这些理不清的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三个人走向宽敞的百货商店。占地面积极广的店中排列着整齐的货架,各色商品玲珑有序,第一次过来的人穿梭在其间甚至可能迷路。   一进商店,加州清光就兴奋极了,好奇地看向各个货架,“真好诶,以前可没有这么大这么齐全的商店,就算是万屋都比不上。”   “那边还有指甲油。”审神者显然注意到了此人有涂上红色指甲油的习惯,提醒道,“想要什么都可以哦,自己去拿吧。”   正好来了一批新茶,身着长裙的少女让店员小姐包起来,放入购物袋中。他们三个现在人手几个袋子,装的都是满满。   小林鹤用眼神巡视各个角落。如今彻底进入夏季后,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贩卖围巾这种反季服饰的店就很少了。他们一路走一路逛,终于,在一家冷清的配饰店里找到了红色的围巾。   红围巾细密的纹理很舒服,因为不是当季出售的,围巾比原本的价格要贵很多,少女爽快地买下来了。   她又看向大和守安定,此时黑发蓝眸的打刀扎起蓬松的马尾,不过小林鹤记得他在出阵时也会把头发披散下来,仅仅在额头束上一条发带。   审神者开口,“请问有新的发带吗,让我们挑一挑吧。之后请和围巾一起装起来。”   大和守安定用圆圆的蓝色眼眸看了会儿少女,又回头和他的友人对视。安定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哎呀,我也被新主人挂念着呢。”   “你小子。”加州清光眯了下眼,“在得意吗?”   “看招!”   说着,两个付丧神居然就抱着一大堆东西,打闹了起来。两个人一路追逐跑跳,也不看路,连续拐了好几条街。反正他们结束采购后也只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返回本丸,确实没有认路的必要。   而被刀剑认作主君的小林鹤,安然地等待店员打包好围巾和发带,出了店门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半点也不气恼。她感慨一声:“真有活力啊。”   小林鹤突然联想到被五只狗狗拉着走的熊吉,觉得和自己的处境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源自她灵力而化形的两位刀剑付丧神,少女如果真的想要找起来很容易,一点也不怕跟丢。   走了一会儿,前面两人应该是累了,速度慢下来,声音也渐渐清晰。小林鹤悠闲地想,该回本丸了吧?   突然,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大和守安定的问话:“喂,你们在做什么?”   小林鹤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见到两名打刀付丧神和一群人对峙。她仔细一看,被这群人包围在中间的,是黑发褐肤的阿依努族人,熊吉。   “臭小子们,少管闲事。”那为首的人说道,接着,他又恶狠狠地看向熊吉,“你也是,滚回北海道卖你的木雕啊,出来和我们抢活干。”   “就是,‘啊、狗’!”另一个人附和,用上了阿伊努的谐音叫出歧视的蔑称,“原始人就该滚回去雕你的木头熊。”   “你们,很过分哦。”大和守安定轻飘飘地说,有人嘲弄地看向他,似乎不觉得一个体型纤细的少年能够拿他们怎么样。   至于熊吉虽然身体壮硕,可是男人平日里就处处与人为善,当然,这也是现在店长更喜欢他的原因。这么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就让同店的几个服务生升起了教训他一顿的心思,反正这个憨厚的大个子也不会反抗吧。   嗯……小林鹤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没有插手眼前的纠纷。不仅仅是出于对自家刀剑身手的信任,更是因为——   一红一蓝的两位少年各自抱住满满的购物袋,身形轻巧地跃上墙壁,一点不受怀里东西的影响。他们默契地分别从左右两侧一脚踢向一个霸凌者,成年人的身躯在两人的脚下就仿佛是一个空心的塑料模型,受击的瞬间腾空飞向后面,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熊吉也抬头,怒视一群面容丑恶的欺压者们,猛地冲了上去,比常人更大的身躯让他撩起手臂一下子砸倒一群人。   小林鹤淡定地想:因为,她也见过阿伊努族人发怒的样子啊。   这群草包们根本不是三人的对手,顷刻间躺在地上“哎呦、哎呦”起来。一群废物点心互相扶持着,作鸟兽散去了。   这时,小林鹤才上前询问起来:“熊吉,刚刚是怎么回事?”   褐肤的男人把不少人揍了一顿,身上居然连个淤青都没有。他本来脸上只有怒气,听到少女的问句,转而化为苦色:“是店长给我提薪了,但是那些人没有。而且这几天客人给我的小费也更多,所以引起他们的嫉妒了吧。”   熊吉在餐厅干活比别人卖力,对待客人也更热心,虽然他是个异族人,可只要耐心打过交道,就会发现此人是个诚恳的人。因而熊吉很快就获得了薪资上的回报。但是,这也引起了同店其他服务生的不满。   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其实心思也非常通透,“原来,单单努力工作也有错吗?”   见小林鹤和两位少年抱了这么一大堆东西,熊吉自告奋勇地拿走大部分购物袋,实在推脱不过的小林鹤一行人只好尴尬地继续往前走,打算等一会儿从熊吉手中接回采购物资后再回本丸。   路上,他们聊了起来。   “你是在做很多份兼职吗?”想起尼克主人的介绍,小林鹤随口说。   “啊,是的。”熊吉没有不好意思,直接承认了,“现在负债的人不少,可是公司肯给出长期正式合同的太少了,像我这样兼职的也有很多。其实那些人和我也差不多,都是餐厅的临时工。”   他指的是被揍跑的那群人。   自从经济泡沫破灭后,迄今为止已经持续了十五年、并且还将继续下去的经济停滞深刻影响了无数日本家庭的生活。   原本靠信贷来提前消费一切的他们,手头的股票和房子都大幅度缩水贬值,可背负的贷款没有。加上企业为了度过经济萧条,不断裁员、不肯签署正式合同,美其名约“弹性雇佣制能给人更自由的就业选择”,现在打零工的人不在少数,赚到的钱转头就要还给银行。社会上两极分化现象愈发严重。   在这样的重重压力和怨念之下,连带着因此诞生的咒灵也不在少数。   “负债的生活确实很艰难。”小林鹤也心有戚戚焉。   “小姐也有债务吗?”熊吉好奇问道,就连两个刀剑付丧神少年都看过来。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少女没有细说。   熊吉“噢”了一声,“已经还上了吗,很不错啊。”   “不,”小林鹤否认了,她轻描淡写地说,“没有还上,所以后来我就被迫离开家里了。”   “其实我也是在北海道人哦。”少女道,“我们说不定是同乡。我父亲从本州岛去北海道开荒,后来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第67章 恐慌   熊吉摸着后脑勺困惑地说:“啊, 除了一百多年前的那次,如今还有人去北海道开垦荒地吗?”   接着,他又道:“那时我的族人与和人关系就很差, 打过不少架。现在出来打工面临的只是被丢白眼的程度,比起那时候的恶劣情形已经缓和不少了。”   在和人眼中的“北海道开发计划”, 在本地阿伊努族人看来, 就是和人又一次来到家门前侵占土地。可惜阿伊努族的他们除了身体素质稍强, 其他各项技术水平都很落后, 敌不过前来的大批和人。   “不过那一批和人农民也很惨,”在现代日本人用“文化程度低”这种刻板印象来形容的阿伊努男人,居然对一百年前的历史说起来头头是道, “他们也都是向那些搞私贷的商人去借钱垦荒,结果荒地种为熟地之后, 却都还不起背负的债务, 只能拿养好的土地去抵债, 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那些土地最终还是被兼并,落在了大商人、大地主的手里。   “垦荒的人们也没钱返回他们去往北海道之前的家乡, ”少女自然地接了上去,“很多失地的人就去打工了, 到矿上、铁路修建和填海造港工程上、还有……海上。”   在矿上, 被铁链锁起来住在防止逃跑的“章鱼屋”;在铁路和港口, 患病后被活埋在枕木和土方下的人柱;在海上,在没有尽头的无休止作业中, 身体渐渐耗成空壳。   冰冷的潮水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海面上远远有个张牙舞爪的阴影。小林鹤知道, 那是艘船。那是她从未见识过的一艘船。   在少女的想象中,硕大的船只一列又一列横行, 有着仿佛螃蟹一样的巨钳,吞吐了无数生命,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为了捕捞更多的利益,怪物似的船只闯进他国境内,飘零在隶属苏俄的堪察加海面上。   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洋冻结着大片洁白的冰层。冰冷的堪察加海下,掩埋掉多少具失去呼吸的尸体?   “所以我常常会觉得,人类真的很麻烦,还是做动物好一些。”熊吉没有在意旁边人声音的卡顿,“如果能只是和尼克、和狗狗它们打交道就好了。”   小林鹤屏住呼吸,平复下嘈杂的心跳,若无其事地说,“那你怎么不去找个无人的乡下山林里生活,要来人挤人的东京打工?全都是因为债务吗?”   褐肤的壮硕男人此时表情很是严肃,“即使困难重重,我也要体验这样的生活。”   “我要亲自去体会,一个阿伊努族人会面临的一切。”他低声说道。   所以,被歧视也好、不停打工也好,这些就是他普通的族人来外界闯荡时会面对的事情,也是他需要去感受的经历。   突然,熊吉一摸后背,莫名其妙地问:“谁冲我丢东西了?”   与此同时,也从空气流动中发现异常的两位刀剑付丧神少年神色一紧,纷纷拔刀出鞘。   小林鹤把手伸向咒具眼镜。在咒具的加持下,她清楚地看到巷子里盘踞着一只肢体怪异的咒灵,异常多的手臂遍布在它瘦骨伶仃的躯体上,苍白的臂膀向外揽着一切。   “工作……工作……给我工作……”   “我可以的……我能干……”   咒灵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它的一只手揽上熊吉,丑陋的脸上竟然能看出一丝欣喜,越来越多的手揽了过来。可是力气极大的男人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到轻微的不适而已。   这只咒灵的等级并不高,给人的感觉比起京都洛山的准一级差很多。小林鹤没有丝毫的担忧,对付起这个咒灵来不会很棘手。   就在这时,加州清光给审神者打了个暗号,意思是有人目的明确地奔着这边过来。小林鹤只思考了一瞬间,就做下决定,让两个刀剑付丧神抱着购物袋退到后面。   咒灵无神的眼睛向周围巡视,突然,它和少女对上了视线。它的嘴裂开,发出了摩擦般粗粝的声音,仿佛除了熊吉之外,又看到了一份美味,一只扭曲的手也要向小林鹤伸过来。   小林鹤将咒具长刀拔出鞘,在熊吉摸不着头脑的视线中,劈刀砍断缠在熊吉身上和伸向自己的咒灵手臂。   “拒绝……拒绝……不要拒绝,我能……”咒灵发出嘶叫,长长的手臂攀附上墙壁,紧接着就从上方俯冲下来,目标直冲向懵逼的熊吉。   小林鹤举起咒具长刀,在看不见咒灵的熊吉眼中,这柄凶器正对的是自己。但是他心中对眼前的少女很是信任,虽然觉得很奇怪,却也没有作出过激反应。   就在咒灵从墙上扑下来,小林鹤的刀尖即将对准怪物头颅的那一刻,她的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看来是我产生了多余的担心啊。”那人说,“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小姐就可以休息一下。”   咒灵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扯,巨大的吸引力让它整个身体都拉伸变形,向前方延展出长长的咒力,就像一条长绳。小林鹤回头望过去,那股咒灵化作的咒力长绳另一端,在一名黑发少年的手上团成了闪着诡异幽蓝色泽的咒力球。   少年穿着宽松的T恤和长裤,姿态很放松。他看到回过身的少女,一眼注意到她鼻梁上的眼镜和手中的咒具长刀。   “非术士吗?”扎着丸子头的少年低声说,接着脸上习惯性地挂起平易近人的笑容。   “小姐?”熊吉见小林鹤注意力都放到另一边了,手中的太刀还没有收回,他念了一句,伸出手敲了一下刀刃,立马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   但是少女没有看到这一幕。   “小姐,这是做什么?”熊吉双手背在身后,捂住有点灼痛的指尖,又问了一遍。   小林鹤反应过来,要对看不见咒灵的熊吉作出一个合理解释。   她眼也不眨地胡编起来,“刚刚墙上有个绳子缠住你后背的衣服了。”   “啊?” 熊吉呆住,“打我那一下的就是墙上的绳子?小姐是要帮我砍断?”   很好,大个子自己就帮她补充完整了。   “那绳子呢?”熊吉又问。   小林鹤一指已经走近的黑发丸子头少年,“被他收起来了。”   少年眨了眨眼,手中拿着熊吉看不见的咒灵球,听到少女的话,居然很配合地把咒灵球收进口袋里,“对,我收走了。”   “哦哦,那就好,再缠住别人就不好了。”熊吉心很大地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他又向后面望了望,“那两位小弟弟呢,是去巷子里玩了吗?”   “买的东西太多了,他们先走一步。”小林鹤既是对着熊吉,也是对着眼前陌生咒术师解释道。她脚边放着的以及被熊吉拎着的购物袋让这个说法比起缠上熊吉的“绳子”有说服力多了。   眼前的少女是个普通人,却也借助咒具踏入咒术界的领域。这让同样来自普通人家庭的黑发咒术师产生了一点好奇之心。   他自我介绍到,“我叫夏油杰,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啊,就是,我还不知道小姐你的名字呢。”都已经和少女见过四次面了,熊吉这才发现,只有一开始他自顾自介绍了自己,还一直没有问过少女的姓名。   “我是小林鹤,他是熊吉。”少女分别指向自己和褐肤的阿伊努族人。   男人一摸后脑勺,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不过他又想到另外两人都说了全称,而自己习惯让人叫名字,还没说过姓氏,补充道,“对,我是砂川熊吉。”   小林鹤?有点耳熟。熊吉想。   看到穿着长裙的少女拿着购物袋,很有绅士风度的夏油杰也像熊吉一样,上前分担了一些。   小林鹤沉默了。本来只想要避开熊吉一个人回本丸,谁知道现在人越来越多了。   熊吉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往街口走,“前方打车很方便的。”   等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褐肤男人一下子停住脚步。   “怎么了?”少女问道,等她站到外面后,也明白过来熊吉顿在原地的原因。   大街上,有人正举起油漆桶,朝着一家家餐厅门店泼上去。鲜红的油漆顺着玻璃窗滑落,像是浓稠的血迹。   也有人就着油漆,用刷子写下硕大的字迹,“病牛”、“魔鬼”、“无良商人”……   无数家餐厅紧锁大门,闭店拒绝营业。   耳边传来甜美的广播音,小林鹤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某家店里亮起的一台电视。屏幕里,主持人正在介绍:“据悉,千叶县发现数例克雅二氏病患者。根据媒体调查发现,这些病患在年初就被集中收治,直到此时才被报道出来。关于问题牛肉到底仅仅涉及千叶一个县还是全国,农林水产省相关人士表示……”   克雅二氏病,也就是俗称的疯牛病。   一旦发现自己长期以来吃过的牛肉可能都有问题,人群之中立马产生了巨大的恐慌。愤怒的居民纷纷上街,对着一家家牛肉料理餐厅发泄怒火,谩骂声音不断指向那些他们口中“不顾大家死活、丢掉良心赚钱”的商家。   即使这些商家同样也是这场人为造成的灾难的受害者。   小林鹤仿佛能看到无数的怨念从普通人身上溢出。这起牵动全国的疯牛病事件,又将会造成多少餐厅倒闭、公司破产,会有多少个潜伏期的克雅二氏病患者,有多少人因此失业,又会有多少个家庭受到打击跨掉。   而夏油杰显然还想到了另一点,这么激烈的负面情绪,还是由全国人一起产生的,从中将会诞生出多么强大的咒灵?   思及此,黑发丸子头咒术师立刻决定回高专汇报此事,好先做准备。他歉意地看向少女和褐肤男人说,“抱歉,我还有事,需要先回去了。”   他把购物袋递给熊吉,脚步一转避开众人,坐上虹龙先行离开。 第68章 芒果班戟   他们路过熊吉现在打工的那家餐厅。虽然已经改为主推鱼肉料理, 但是这家店毕竟以前还是以和牛料理出名的,所以现在也门店紧闭,谢绝营业了。   之前在巷子里围起来找熊吉算账的几个服务生聚在门口, 脸色都不太好看,目前他们估计也顾不上熊吉更讨店长和客人欢心这回事儿了, 能不能保住工作都很难说, 没有精力去纠结别人的小费问题了。   店长见到熊吉, 招呼他过去, 聊了几句。等结束后,褐肤男人告诉小林鹤,餐厅决定要解雇一批人, 幸运的是他被留下来了,只是这段时间餐厅都不会开门, 店长打算避避风头。   “我也要走了。”小林鹤示意砂川熊吉望过去, 只见方才没了踪影的两个少年正在一辆停着的计程车前, 朝小林鹤挥了挥手。   阿依努族的大个子把购物袋帮忙放到车上,对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道:“上回的那个小弟弟如果还想和狗狗玩的话, 可以来找我。这也算是我那份帮人遛狗兼职的便利之处了。”   “哎?”两名打刀付丧神不明所以。   小林鹤反应过来,熊吉指的是上次在尼克主人家中表演驱邪仪式时, 被她带到现世的今剑。可是熊吉为什么对着清光和安定提起这件事?   她开口问了, 褐肤男人下意识地说:“因为那个小弟弟和他们很像啊, 是兄弟吧。”   他指了指两名刀剑付丧神。   少女和刀剑们对视一眼,陷入沉默。单从外貌来看, 几个人差别都很大。如果有什么共同点, 就是他们都是刀剑付丧神了。   是刀剑们有什么相似的气质, 让熊吉产生了这种联想吗?   男人目送他们远离,看着逐渐消失的计程车, 砂川熊吉突然用厚实的手掌一拍脑门,“小林鹤,有一个和人小女孩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虽然是和人,但我记得她人很好。”   而且,自己的姓名,也同那个和人小女孩,有一点关联。   不过当初的孩子如果能活到现在的话,应该早变成耄耋老人了吧。   另一边,既然做了样子,干脆就做全套。审神者在下车后带着两个打刀付丧神去了她现在的住处。   采购的物品也并不都是给本丸的,她收拾出自己日常需要用到的一部分,分门别类放好。   这间房子之前没有人常住,很多小细节考虑得不是很周到,所以即使只是暂住,小林鹤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改动。   她这会儿就拿着一只瓦数更高的灯泡,加州清光在旁边搭把手,少女爬上梯子,给书房换顶灯。   黑发红眸的付丧神好奇地看向屋子里的摆设,比起本丸的和式庭院,这个现代化的房子又是另外一种风格。   “怎么,更喜欢哪种风格?”小林鹤笑着问他。   突然被询问,加州清光愣了一下,说:“哪种都很好。”   过了会儿,他见审神者还是笑盈盈地,又悄悄补充一句:“如果更可爱一点也不错。”   “嗯,我记下了。”少女说:“等找到新的住处,就按照大家的喜好来装修吧。”   忽然,大门被推开,一头白色短发的高个子咒术师进来了,他对门内的三个人一点也不惊讶,随手把钥匙放到柜子上。之后长腿一迈,五条悟两个手搭上靠背,整个人摊在沙发上,抱怨到:“我回来了,任务真烦人啊。”   “到了七月份梅雨季,人们对大雨的讨厌以及对大雨带来的泥石流的恐惧都能变成咒灵,”想起那个咒灵黏糊糊湿漉漉的手感,白发咒术师一抖肩膀,“好恶心,咒灵散发的霉味比送给你的那把刀还重。”   “咒灵很依赖人心啊。”少女若有所思。   两个打刀付丧神见到审神者的“未婚夫”,也都打招呼。   大和守安定很淡定,但加州清光就有些拘谨,“五条殿下好,我们刚陪主公采购物资回来。”   “轻松轻松,老子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年轻的咒术师说,“每次听到你们的叫法,都感觉像是在演大河剧。”   小林鹤手抵在下巴上,“毕竟都是实打实的古代人嘛。”   “说起古代人,我看你也很像。”五条悟突然凑近了,用那双耀眼的苍蓝之瞳打量她,“刚见到小林的时候,你很多电器都不认识吧,我就在想这是哪个深山里来的古代人。”   这两个人,凑得太近了吧!   加州清光面色通红,他立马一只手盖住了大和守安定的眼睛,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指头不安分地留出一条缝,偷偷看向那两人。   结果想象中让人脸红心跳的罗曼蒂克场景没有发生,小林鹤对于靠近的白发少年,就像是被一只猫黏上那样,很是坦然。   她想了一下,说:"我不算吧,我只是不太会用,但是大部分电器还是知道的。至于我是从哪座山里来的,这恐怕要问雅文先生了。"   随着时间的发展,各种东西都更新换代差异巨大,不过她以前确实还是见过一些电器的。至于五条雅文,正是当时引荐她成为眼前之人未婚妻的五条家旁系成员,小林鹤在京都住的院子的原主人就是五条雅文。然而雅文先生一向身体虚弱,现在早已病故了。   因此,在离开京都前,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向雅文先生道别。   “我们今天见到的人也很不合时宜哦。”小林鹤介绍了一番她同两人用过餐的那家餐厅服务生的几次偶遇,着重描述了熊吉似乎天生没有手机概念这一点。   提起今天的遭遇,加州清光也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很是同情地说:“仅仅因为不是同族人就要被这么对待,真是太过分了。砂川熊吉先生的名字还要被人拿来取笑,那些人让他滚回去雕刻木头熊。”   “这倒和他的名字没有关系。”闻言,五条悟倒是了解一点,他竖起手指说:“是那个吧,阿伊努族人有崇拜熊的习惯,他们还会举办熊祭。我之前去小樽出任务的委托人家里就摆了很多阿伊努族的木雕熊。”   两个刀剑付丧神少年恍然大悟。白发咒术师看着两人的表情,心中升起了一点淡淡的成就感,这就是有人好为人师的原因吗?   如果学生都是这么乖巧的话,感觉当老师也挺有趣的。   很快,打刀付丧神就提出要先行告退。在大和守安定无辜的眼神中,加州清光神色慌乱,“不要打扰啊安定,看看气氛”。语毕,拉着大和守安定抱起购物袋返回本丸了。   屋子里静悄悄,这时,五条悟蓦然开口,邀功一样说道:“那些布朗尼我都好好送过去了。”   “嗯,评价怎么样?”小林鹤随口问。   “很不错。”他眼珠一转,想到什么,告起状来,“歌姬就不一样,她居然嫌弃你的布朗尼,只给打九十分。”   “确定是嫌弃我吗?”少女挑眉,“那十分扣在哪儿了?”   五条悟不满道:“歌姬说是我送过来的,就要扣十分。专属配送员和专属蛋糕当然是绑定的,她懂不懂啊。”   究竟是谁不懂啊,果然是任性的神子大人呢,根本就没有把庵歌姬不爽的点看清楚。或者说,因为其他人相比特级咒术师来说太弱了,于是他就不屑于分出太多的心思吗?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那么同样比起拥有无下限术式的六眼神子来说弱得多的自己,却也很幸运地得到了他这么多的关注吗?   小林鹤唇角浮现一丝的笑意,少女看向沙发上瘫成一团的大猫,心情很好:“还有什么想吃的甜品吗?我可以尝试去学习一下。”   毕竟付出的心意,是需要同样认真的心意当做回礼。   华灯初上,各色霓虹灯和暖黄的光点亮城市的夜晚。小林鹤手机响了起来,她擦干净手,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尼克主人。   “巫女小姐,您看过今天的新闻报道了吧。”一道女声急切地说,在听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纾解一口气,“千叶县发现疯牛症病人的新闻一出,餐饮界同行们都不好过。还好我们把店早早盘出去大半,虽然损失不少,但勉强还能接受。”   “这些天来我也极力劝说父亲。在见到今天的报道后,他终于放弃了对那个星之子神官的盲信盲从,答应要带你去那家疑点重重的饲料厂了。”   巫女问清楚地点,约定好时间,想起和庵歌姬互通消息的约定,她按动手机键盘,把这个线索发给了高专的二级咒术师。   反而是歌姬有点犹豫。   【明天见面再说。】二级咒术师是这么回复的。   第二天一早,五条悟醒来,拉开冰箱,就看到了小林鹤准备好后冷藏起来的新品。   这回是他指定的、独属于自己的、没有做其他任何人份的甜品。   少女的身影不在,昨晚提到还是之前的委托没处理完,所以一大早就离开了。他将芒果班戟端到餐桌上,瓷盘上金黄诱人的点心散发甜蜜的香气。五条悟取出金属小勺,尝了一口,是很合他口味的甜度。   “嗯哼~”,白发少年轻哼一声,享受起独属于他的那份心意。   而甜品师那里,在约定的地点,小林鹤见到了昨晚被人添油加醋告状的歌姬。   小林鹤今天穿的是白襦绯袴,反而庵歌姬一身便装,和她之前出任务时的巫女装束不一样。   歌姬小姐这是……   果然,庵歌姬回过神看向小林鹤,她的两条发辫垂落在胸前,随着主人的转头一起摇晃,“小林桑,这次的调查我就不参与了。” 第69章 相识   见面后, 庵歌姬对小林鹤说出了没有直接答应少女的原因,“我目前还被指派了其他任务,而且, 根据现有情报来看,这里面可能涉及到强大的咒灵, 不是我能对付得了的。”   身位一名二级咒术师, 庵歌姬对自己的水平很有自知之明。当然, 如果只是劝说小林鹤放弃, 她就不会出现在此地了。   庵歌姬神色一正,说道:“如果你坚持想要参与此事,我建议你和另一名咒术师一起行动, 我将为你做引荐。那家伙也是我的学弟,虽然性格同样差劲, 不过能力算得上可靠。你想要调查的话, 和他一起行动, 我也放心。”   她们二人一起上了前·连锁烤肉餐饮社长的车。社长先生眼底带着恐惧,看得出来, 男人完全是靠着想要质问一番的心和强撑起来的勇气决定带她们过去的。   为了缓解社长先生的紧张,也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 小林鹤路上同他聊了养殖场的那些和牛。   “你是说, 让牛加速生长的特殊饲料都是由这家工厂指定的专人运输, 送到了以后还要清退其他人。”巫女小姐重复了一遍社长的说辞。   “没错,据神官大人所说, 这是‘现场开光, 给补剂加持神力’。”不知是否想到了神官的灵异, 开着车的社长先生捏紧了方向盘。   又因为每次送过来的“特别补剂”数量有限,导致他们这些见识过时神官神力的养殖场经营者们都对星之子更为依赖, 定期就需要补充饲料。   乍一看,确实符合小众宗教为了巩固信徒的笼络手法。但是,如果养殖出来的和牛注定导向这场名为疯牛病的灾难,经营者们的信任岂不是必然会崩盘?所以这一定不是盘星教的最终目的。   车窗外风景不断略过,三个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工厂。   有人提前到了,正在等候他们。这人穿着深色的咒术高专制服,宽阔的灯笼裤同他垂落在脸侧的刘海一样别具一格。见到庵歌姬和小林鹤下车,咒术师原本习惯性弯起来的眼睛睁大了。   巫女推开车门的手也是一顿。   这个人……   小林鹤和夏油杰同时想:是昨天的那个咒术师/普通人。   惊讶过后,夏油杰主动打了招呼,“小林小姐,歌姬前辈。”   “你们认识?”这会轮到庵歌姬吃惊了,她转头一想,夏油杰是五条悟的好友,那认识人渣学弟的友人也不奇怪。   “正好,我就不用给你们互相介绍了。”歌姬看向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夏油同学,这位就是我说的,想要和你一起探查这家工厂的人,也是线索的提供者。小林桑,夏油同学昨天上报了疯牛病可能引起咒灵的猜测,高专命他负责此事。”   这件事小林鹤当然清楚,毕竟昨天正是她同夏油杰、砂川熊吉一起看到满大街对着餐厅泼油漆宣泄怒火的报复者。   和五条君同在东京咒高念书的庵歌姬称呼夏油杰为学弟,看来,此人就是五条君口中的一年级的友人了。巫女小姐了然。   而另一边,夏油杰见到不同于昨日的长裙,今天小林鹤穿上了一身红白的巫女服,是和庵歌姬出任务时相似的打扮。少女又是由庵歌姬引荐,他下意识地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她们应该是……朋友吧?这样就连巫女小姐拥有咒具和身为非术士却踏足咒术界,都有了解释。   虽然这么想也没错,不过此时的他完全不会把眼前的巫女同另一名臭味相投的友人联系起来。   在几人的注视下,关停养殖场的社长先生给标注为【时神官】的号码打了电话。   “嘟——”地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神官大人,我是之前通过您长期订购‘特别补剂’的人,我们在星之子的集会上见过。”社长面色苍白,说完这句话后,他打开了手机的语音公放。   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电话里传来一道男声:“哦,我还记得你,怎么,我们的补剂效果不错吧?”   “可是、可是现在养殖场的牛患上了疯牛病,全国都在流行疯牛病!好多家养殖场和餐厅都关门了!”   神官大人无所谓道:“那和我们的许诺无关吧,你说,你养的牛是不是比别人家成长速度更快?”   社长急切道:“怎么会没有关系?您说过的,那几头表现异常的牛是中了邪,是和牛加速成长附带的牺牲,您还会安排驱邪仪式!现在、现在媒体都报道了,那些牛根本不是中邪,就是感染了疯牛病!”   “哎呀,”神官装模作样地说:“我们只是保证补剂能让你的牛快速成长,没有约定过牛必须是健康的吧。”   听到这副明显是对疯牛病传染一事知情的口吻,长期以来盲从于神官的社长先生崩溃了,“我们那么信任您、信任星之子,我们给教派捐钱、一直采购补剂,结果却要面临破产的境地!”   忽然,一道女声加了进来,小林鹤柔和却又肯定地开口:“加速牛犊成长的,真的是您的饲料吗?我听闻,饲料送到养殖场后都要有专人做开光仪式。请问,仪式上,‘配送员’是否又把您那个让牛犊瞬间长大的神迹,缩减效果后再次对着牛群施展了呢?”   她看着社长,说:“就像社长先生以为的,我给尼克驱邪时盐粒变黑,其实只是多撒了一层木炭粉。牛的异常成长速度,如果不在于饲料呢?”   这其实也只是个戏法,让人相信一切是‘特别补剂’的功劳。至于难度最高的一点,如何让牛快速长大,巫女想到了洛山高校发现的那个加速咒灵成长的表盘。   只要每次运送饲料时让周围人退出清场,再用上有时之政府工艺的表盘,让牛每回都稍微长大一些,天长日久,就变成了能提前四分之三速度出栏的和牛。   “呵呵,就算不是补剂的原因,又怎么样呢?”时神官笑声中带着嘲讽,“我难道没有让你的牛长大?你难道没有靠这个赚取大笔钱财?”   “这根本不是神迹,这是邪魔妖法!”赚到的钱都赔光了的社长大吼一声,反应过来自己和神异的星之子高级神官撕破脸后,他强装镇定:“我带了真正能够驱邪的人来!”   “嗯,你所谓的驱邪,就是指……”时神官卖关子一般酝酿了两秒,这才继续说道:“穿着高专制服的咒术师?”   “?”完全不知道咒术师是什么的社长茫然了。   倒是被神官点名的夏油杰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看到我们了。”   几人抬头用视线搜寻一圈,果不其然,在楼上的玻璃窗前,看到了一个正举着手机的身影。   玻璃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从那人的姿势中可以得知,这位时神官已经站在窗户前很久了。他从一开始就在窗户后面监视着几人!   在场的四人中,时神官唯独点出穿上高专校服的夏油杰,说明此人一定很了解咒术界!   而神官既然最在意咒术师……   “哎呀,被发现了。那么这个作品,就由你们先来体会好了!”神官说完,挂断了电话。   “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眼前的工厂开始倒塌,就连神官所在的房间都不例外。小林鹤马上往上方看了一眼,找不到时神官的踪迹了。   气浪裹挟着白色的粉尘向外涌出,留着长刘海的咒术师侧过头对她说:“眼镜。”   闻言,巫女立即取出咒具眼镜戴上。她眼前呈现出另外一幅画面:深紫色的咒力如同暗沉的血迹,从工厂中央浮现,又沿着墙壁的裂缝不断渗出。   “歌姬学姐,”夏油杰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任何能力的社长,“我们进去查看情况,你和这位社长先生就先离开吧。”   “好。”庵歌姬点了下头。   虽然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不过回想起刚刚那个神官诡异的态度,夏油杰补充道:“对了,我出来后会给学姐发讯息。如果超过两个小时还没有收到短信,那就拜托学姐帮我联系一下硝子吧。”   他相信就算咒灵再棘手,自己也还是能对付的,但毕竟带了一个非术士进入,如果出现战损,也需要医生及时救治。   “哦?”庵歌姬看向难得肯低头的学弟,“我该怎么和硝子说,某个嚣张的学弟终于出手失败了?”   夏油杰看了眼巫女,很体贴地没把对小林鹤实力的轻视说出口。他回忆昨日去查找的疯牛病症状资料,黑发丸子头咒术师开玩笑一般道:“就说我的脑子要被吃了吧。”   “OK。”歌姬比了个手势,带着云里雾里的社长先生一起离开了,走之前甚至还给两人放了个帐。   庵歌姬也有别的任务,此行就是顺带,将小林鹤引荐给夏油杰后她就准备去处理自己的任务了。不过,在她专注于自己事情的途中,偶尔也会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   能光明正大嘲讽这个学弟的机会可不多啊,尤其还是当着贴心学妹硝子的面,感觉更爽了!庵歌姬暗暗想。   手机上的时间不停跳动……   与此同时,被人不停祈祷翻车的夏油杰,同手执长刀的巫女,走进了坍圮的工厂。   在踏入勉强支撑的天花板留下的阴影之前,小林鹤学着歌姬的称呼,对身边的咒术师好奇地问道:“夏油同学,你们咒术师是划分了等级的对吗?既然歌姬小姐这么信任你,你的等级一定也不低吧。”   “啊。”丸子头咒术师停下脚步,“我以前是从普通人的世界来的,加入咒术高专才三个月。虽然正式等级评定还没有下来,不过我有自信,按咒术界的实力划分来算……特级吧?”   他笑眯眯地说。 第70章 领域   仿佛是怕被人看出了嚣张的本性, 这个时候夏油杰商业互吹起来:“小林小姐手中的长刀也是把很不错的咒具。”   对于眼前非术士的实力,自身就非常强大的夏油杰实在没办法夸出口,只好夸赞巫女手中的武器。至少比起对咒术界毫无了解的社长先生, 巫女小姐还是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多谢称赞。”小林鹤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太刀,将它的绷带一层一层解开。巫女借助眼镜能看到庞大的咒力迫不及待地宣泄出来。   她想,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但是用起来却让巫女隐隐感觉有一些不顺手。   盖是因为此次事件和疾病有关, 小林鹤才一直随身携带这把拥有去除疾病传说的太刀。   他们二人走进破败的厂房, 一进其中, 小林鹤能感受到比起在养殖场更加明显的温度差。这次就不是普通的凉意了,一种阴冷感从四面八方渗出,甚至蔓延到心底。   深紫色的咒力残秽泼洒在墙壁上、地面上, 加重了这种诡异感。   “感觉到冷了吗?视觉也会影响大脑的判断。”黑发咒术师说。   小林鹤知道,夏油杰是在提醒自己, 这里的整个环境都是那位“时神官”事先布置好的, 包括那场爆炸也是他引发的。虽然时神官连自己的房间都一块儿炸了……   自称实力堪达特级的咒术师很放松地往前走, 似乎一点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也对隐藏起来的某种危险毫无所觉。   是的, 危险。这里仿佛有恶意的视线、不对,应该说有许许多多充满恶意的视线, 在角落里不停地窥视着。   是什么?   小林鹤用目光追寻过去, 周围风平浪静, 她什么也没发现。但紧绷的神经依然在告诉她有违和感。   忽然,她感到了哪里不对劲——气味。为什么在一个饲料加工的工厂, 却连一点异味都没有?   就在小林鹤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一股恶臭铺天盖地袭来, 巫女眼前的画面也忽然一转,倒塌的工厂恢复原样。   锈迹斑斑的钢架支撑起厂房, 倒在地上的牛的尸体堆积成山,腐烂的头颅和身躯黑红色交织,它们正是恶臭的来源。   “当心,是生得领域。”前方的丸子头咒术师对她说到,“刚刚诞生的咒灵就能拥有领域,真不愧对这次波及全国民众对疯牛病引起的恐慌啊。”   生得领域,也就是特级咒灵才会拥有的能力,可以将周围的人拉入特定的空间中。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入的领域,是在她意识到气味的不对劲?还是,在刚踏入工厂内?   巫女抬脚,一股异常感自脚底传来。她低头一看,油污和血迹铺满地面,在阴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   巫女和咒术师每踩一步,都有黏腻的声音作响。   一步、两步……就在他们接近中央铁皮围成的巨大池子,也就是牛尸堆积得最多的地方时,蓦地,尸山上的一只牛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牛眼一同转动了起来!   “哞——”粗重的叫声嘶哑低沉,一股股白色的鼻息自本应失去生命的牛鼻孔喷出。无数条蹄子在小山一样的牛堆中动弹起来,一头牛踩上地面,接着,数不清的牛踩上地面。它们的四肢不协调极了,就好像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四条腿都是被人硬安在陌生的躯体上。   这也是疯牛病的典型特征。   它们死气沉沉的眼珠转向厂房中唯二的人类。   巫女拔刀出鞘,缠着金线的刀柄落在腰侧,她紧紧握住太刀。身前的咒术师也做了个手势,空中倏地出现了几只被夏油杰控制的咒灵。   腐烂的牛群冲过来了!   巫女左脚一踢,踩着牛身跃起,劈刀砍下病牛的头颅。夏油杰的咒灵也敞开血盆大口,完全不懂挑食是什么,一口咬下病牛身躯。一人挥刀,一人放出一只只咒灵,收割起这些僵尸牛的生命。   横冲直撞的牛群将两个人围住,也渐渐将他们分开。   巫女手起刀落,一共斩下了多少病牛的头?她数不清了,只是一次次挥刀、挥刀……刀尖的触感逐渐分辨不了,是软是硬、是流畅还是滞涩?没有被咒力强化过的身体率先感到疲惫,她下意识用上了灵力缓解不适。   就在这一刹那,大脑中获得片刻清明。巫女小姐猛然一愣,发现不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夏油杰呢?   她怔愣的那一刻,一头病牛冲了过来,巫女下意识挥刀。   “砰!”太刀就如同撞上了坚硬的墙壁,刀剑被反弹的力度震得她差点脱手。   这是什么牛?小林鹤紧紧握住刀柄。   夏油杰放出新的咒灵,他的术式【咒灵操术】可以控制收服的咒灵为己用。对于眼前用数量来弥补实力差距的牛群攻击来说根本不怕,因为夏油杰同样拥有大量咒灵。   一只只咒灵或吞噬、或用躯体攻击,大部分的病牛都能够很简单对付。可是偶尔也有难缠的,病牛锋利的犄角划过,他的某只咒灵被砍断,紧接着,又有几只咒灵也被不同的牛角划断。   这几只格外厉害的病牛是怎么回事?黑发咒术师走近那些咒灵被消灭的地方。突然,夏油杰神色凌厉,他的面前瞬间出现一个墙壁一样的咒灵,“砰”地一声咒灵坚硬的身躯挡下攻击,牛犄角在墙壁上划出金属般的摩擦声!   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挥手,他的身后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灵。   病牛变多了!   这是小林鹤的第一感受,牛群能从各个角落里冲过来对她发起攻击。她左右闪躲,接连挥刀,靠着长期锻炼出的过硬身体躲过无数杀意腾腾的病牛,但是剧烈运动过后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大脑也逐渐混沌。   一只病牛从她身后袭来,“咚”地一声,它恰巧撞到巫女身侧的刀鞘上。巫女麻木的神经被这一声惊醒:不能任由自己陷入消耗战!   她用上更多的灵力,快速补充身体的力量损耗,想要借此将眼前发狂的牛群速战速决。   就在灵力涌进身体的时候,小林鹤的大脑又一次恢复清明,刚刚的疑问再次引起她的思考:夏油杰去哪儿了?   那个一起同她前来探查的高专咒术师呢?   放眼望去,厂房里除了巨大的铁皮池子,熬炼、压榨、粉碎和制作饲料的机器,能看到的只有一头头病牛,丝毫不见夏油杰深色制服的影子。   牛群躁动着朝她扑来,巫女持刀横扫出一道弧线,将面前的数头病牛砍断。小林鹤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被她杀死的牛呢?她面前不见病牛的尸体,那些牛好似受到她致命的刀击后就消失了。   夏油杰说过,他们进入了咒灵的领域。   在小林鹤了解到的咒术界常识中提到,领域里的一切并不能完全按照现实世界的规则来看待,眼前的牛也绝不是真正的僵尸牛,它们很有可能只是咒灵的咒力变化成的。   巫女手中感到一震,刀剑仿佛在提醒什么一般震颤,小林鹤顺着微不可查的力道向后抬头,看到了——   浮在天上的牛?   牛为什么会上天啊!巫女心中呐喊,她险险一跃躲过牛的攻击,但是自己需要重新站稳调整身形。似乎见到这次的攻击有效,一头头的牛飞起来,从天上、从地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   这到底真的是牛吗?   想起从迟钝中恢复的经历,巫女沉下气,将更多的灵力包裹上自己的身体,她的思维清晰起来。   这些病牛,比起牛来说,更像是飘在天上的咒灵,在某人操控下围攻起她来。   比如说,五条君口中的宝○梦大师同学,夏油君。   那些犄角锐利非常的病牛被黑发咒术师用咒灵试探着,渐渐锁定在某个区域。   这里会是敌人释放领域的核心吗?夏油杰想。   他操控咒灵同时发动攻击,地面上的咒灵都被牛角斩断,唯独天上的那只咒灵不受防备,逼得牛群狼狈奔逃,露出空荡荡的地面。   找到了!   夏油杰身后浮现出更多的咒灵,它们浮在空中、挤在地面上,从上到下将此处团团包围起来。   “去吧。”随着咒术师下令,咒灵们向中间扑去。   夏油君,对自己的实力并没有夸大……   小林鹤头一次正面领会到了,自称堪比特级的咒术师,是何等的强大。   那些以牛为外表的咒灵攻击五花八门,有的硕大无比用巨口吞噬、有的像是子弹一样迅捷、有的能听到剪刀般锐利的“咔嚓”声……   她左支右绌,凭借灵敏的身形躲过一次次进攻,但是咒灵操使总能用新的攻击来打破她的想象。   而且,这些牛群,也并不全都是夏油君的咒灵。随着灵力不断进入大脑,她能分清刀下斩击的手感区别。有的牛砍过去如同砍在一团空气上,似乎只有幻觉。   “夏油君!”巫女高声喝道,“是我,小林鹤!你要分清楚敌人!”   可是眼前腐烂僵化的牛群没有丝毫变化,靠呼喊是改变不了这种认知的。别说夏油杰了,就连小林鹤自己都看不出来牛群中的攻击哪些是夏油杰发动的。相信夏油杰想要区分出她和混在一起的病牛,同样不易。   怎样才能看得更加明晰,分辨出敌人和夏油君的咒灵?   小林鹤想起灵力的缓解作用,她抬手抚上额间,开启了苇送给她的灵力视角。   这里原本是几乎不存在灵力的世界,可是眼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白线纵横穿过这片空间,交织在场地中央,结成一团不断涌动的黑白色浓雾,其中黑色明显更加强势,不断地消磨打压白色雾气。   相似的黑白丝线,她在那位社长的养殖场里见到过! 第71章 驱逐病魔   “嗡!”刀剑又是一震, 仿佛对少女的一道提醒。巫女被带得往前,身形错开,躲过了来自夏油杰控制下咒灵的一击。   不能只关注于灵力视角!   小林鹤试着一点点调整, 努力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适应咒具眼镜后的咒力和灵力双重视角, 将二者渐渐融合。终于, 她看清了黑白丝线的黑气涌动, 组成了一只只歪歪斜斜奔跑的病牛, 丝线间有一个少年人的身影和他身侧的不同形状的咒灵。   是夏油杰!   回忆起灵力让自己清醒的过程,小林鹤将灵力聚在左手心,她后脚一个发力, 右手挥刀开路,冲向夏油杰, 一团聚起的灵力球飞射过去。   咒术师身形一闪, 打偏了!   夏油杰事先就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在迅捷地靠近, 他往后一蹬地,上身后仰、脑袋一偏, 躲过了这一道突袭,少年释放出更多的咒灵挡在身前。   但是此时混沌的大脑让他完全忽略了疑点——这怎么可能是牛能发动的攻击?   见到灵力球被躲开, 巫女迅速改变思路。远程攻击不行, 那就直接贴脸近身!等到他避无可避, 再用灵力让夏油君清醒。   小林鹤随着新的视角掌控方法和灵力的注入,慢慢地看得越来越清晰。她像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 无需煽动翅膀, 就在这片空间中来回挪动腾空。巫女敏捷的身形和快速挥动的太刀, 让刀光宛如同一时间在厂房四处闪烁。   虽然明白这些都是夏油君的咒灵,但是放任不管只会让两人都陷入苦战, 那么就抱歉了!巫女想。   太刀漆黑的咒力和小林鹤纯白的灵力交织,彼此相持不下、不断消磨减少。见状,小林鹤短暂思考一瞬,将灵力包裹住刀身,宛如在外面套了个壳子,太刀内部散发的摄人咒力也似乎一缩。   稍微顺手一点。巫女想,她挥舞长刀,劈向夏油杰的咒灵。   黑发咒术师运用术式后,抵在身前的咒灵们却被纷纷斩断,那个鬼魅的刀击似乎再也无法躲开,不过咒灵操使丝毫不慌张,他总有别的办法。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夏油杰脚步一滞:等等,是刀?!   一点淡淡的香气袭来,那绝不是僵尸状病牛该有的气味,黑发咒术师一愣。   就在他将要使用自己能短距离转移空间的咒灵之前,夏油杰先一步感受到锋锐逼人的刀锋直直指向他的脑门,凌冽的剑术之下,他的额发被带起飞扬。   包裹在刀尖的灵力,先于刀剑本身接触到了夏油杰的头,蓦然他神情一震,黑色的眼眸恢复清明。   狭长的凤眸大张,夏油杰保持定在原地的姿势不动,眼神朝上看去——   银亮的太刀紧紧贴着他的额头,仅差分毫就会划伤咒术师的皮肤。迅捷的力道难以收拢,见去势不减,刀剑的主人干脆抬手一扬,太刀改变方向朝上放挥去,锋利的刀刃砍断了咒术师的几根额发。   纷纷扬扬飘落的发丝下,那个白襦绯袴的巫女身影,是如此清晰、如此鲜明。   与此同时,少女的声音也在咒术师耳边响起:“夏油君,敌人让我们的大脑影响了视觉的判断。”   ……   这就是普通人?这是非术士该有的实力?   夏油杰沉默了。   过了会儿,调整好情绪之后,他面上挂起镇定自若的笑容,似乎被人差点洞穿额头都不算什么,“小林小姐的剑术和你的刀一样出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向自傲的内心中有多大的震撼。夏油杰向来是以保护者自居的,非术士都是弱小的,在咒灵面前相比不堪一击,所以实力强大的咒术师就应该保护普通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   可是,这个只能借助咒具眼镜才得以看见咒灵的非术士,却让他今天差点翻车。当然,如果要找借口,夏油杰大可以说自己被咒灵干预了大脑,巫女小姐还掩藏在咒灵领域中的众多病牛之间难以分辨,可是,刚刚额头感受到的剑意做不了假。   她确实有实力。   在巫女小姐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和黑发咒术师脸上维持的假笑中,空气一时陷入凝滞。   短暂沉默过后,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话题一转,说起现在的处境:“这个领域会改变我们的认知,继续拖延下去不是良策,我们需要尽快解决敌人。我可以释放出大量咒灵,借此摸清楚敌人隐藏的位置,请小林小姐不要离我太远,以免我们再次被咒灵混淆了认知互相攻击。”   就像是他之前对小林鹤做的一样。   “不用了,”巫女缓缓开口,“我想我知道领域的主人在哪儿。”   她抬头看向厂房的空中,曾经那堆牛尸山的上方,现在被无数黑白丝线最终汇聚的地方。那些丝线从每一头病牛身上、从没有声息的牛尸上、从窗户外从墙壁外,从各个角落出现,系在厂房中央。   小林鹤想,她曾经疑惑过,养殖场里从和牛身上延伸出的黑白丝线的终点究竟在哪儿?现在她知道了,就在眼前。   一团不知名的物体被丝线牢牢绑缚,大量黑气缭绕涌动。丝线上的黑雾进入被缠绕上的中心,一呼一吸间又被释放回来,宛如血液流经心脏又流出,黑雾沿着线条遍布整个空间,这也是他们会中招的原因。   “在哪儿?”夏油杰看不到这样的场景,借助小林鹤的指引,他试探性地发出攻击。   不出所料,攻击无效,那团物体没有消失一点。只是,小林鹤似乎隐隐听到了低沉的哀鸣。   “那是什么声音?”巫女问道。咒术师奇怪地看向她,于是她意识到,这个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上次在养殖场时,手中这振太刀对那奇怪的丝线有效。回忆起之前的经历,小林鹤握住太刀,一刀斩下,黑色雾气迫不及待地消散,而白色的丝线也触之即断。   “呜——”低沉的哀鸣声更大了,这声音不是她的错觉,是真实存在的!   与此同时,发现第一下试探进攻失效的咒术师一挥手。   如果普通的攻击起不了效果,那就试试这个吧。夏油杰身后凭空钻出一条白色的长龙,这也是他硬度最高的咒灵,虹龙。   “我的咒术,是可以调伏咒灵为己用,但是只能直接吸收比我等级要低两级的咒灵。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就需要……把咒灵打到虚弱为止。”黑发咒术师开口,介绍起自己的能力。这不是给在场的另一个人科普,而是通过【公开术式】的束缚,换来术式和咒力的强化。   “你能支撑到被打几次呢?”   上吧,去试试能不能给领域的主人撞出个大洞!虹龙仿佛明白咒灵操使所想,长吟一声,尾巴一甩飞快冲过去,转瞬间就冲破黑白线团缠起的物体。   痛苦的哀嚎响彻在小林鹤一个人的耳朵里,她被巨大的声音一震,捂住耳朵,骤然失力,单膝落地支撑住身体。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异样,“小林小姐,你怎么了?”   “我听到了……它的声音。”小林鹤放下捂住的耳朵,一道细细的血线从耳洞中流下,“它的哀嚎声。”   黑发咒术师皱眉,不知道巫女小姐是不是又一次被咒灵的领域影响了。   小林鹤想:自己被声音触动,好似也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痛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巫女以刀撑地,重新站了起来。思索了一阵,她又将灵力灌入手中的太刀,咒力和灵力再一次交缠,此消彼长互相吞噬,就像是眼前施展领域的咒灵身上那些黑白色的丝线一样。   两股力量的交织让她不能很好操控太刀,但是小林鹤依然持刀走上近前。   “夏油君,让我试试吧。”她提出建议。   已经知晓巫女确实有能力的咒术师让自己的虹龙退到一旁,腾出来足够的空间任小林鹤施展。   携带咒力和灵力的太刀没有砍向咒灵的中心,而是落在了它四周那些缠绕的线团上面。黑色的雾气刚一散去,白色的丝线在即将断裂之时又被柔和的灵力维系住,堪堪留了下来。   巫女连续挥刀,片刻过后,竟然清扫出来一片洁白的丝线。   耳边又传来低低的一声,这一回,不再只是痛苦的哀鸣了,似乎其中还有一些欢欣,和……感谢。   夏油杰看不出来小林鹤到底在做什么,可他能感受到,自己被领域影响的头脑不再滞涩,就好像被清新的风吹过。   见这样有效果,小林鹤继续用太刀砍向线团,污秽的黑雾在能驱逐疾病的太刀面前纷纷退散。她猜测,这些雾气或许就同牛群患上的疯牛病、同人们对疯牛病的恐惧有关。   可是被咒力磨损的灵力消耗太快,她只好不断补充灵力。手中刀剑在这个过程中被灵力一遍遍洗刷,接着,她感受到了刚刚和夏油杰对抗时同样的震颤自太刀发出。   灵力消耗更快了,不,是刀剑在渴求灵力!   这把五条君赠予她的咒具长刀是怎么回事?此时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小林鹤干脆顺着刀剑的提示,几乎将全身的灵力都输送进去。那股饱和的灵力如同海潮漫过太刀,咒力在极为短暂的瞬间被冲刷干净。   下一刻,反噬过来的咒力带着极大的力道让小林鹤将刀剑脱手而出。   太刀凭空飞起,“砰”地一声,一阵樱花雨洋洋洒洒落在地面上。   这里怎么会有樱花?比起莫名出现的花瓣,更让黑发咒术师诧异的是,樱花落下后,一个男人的身影也随之从空中落下。   他有一头铁灰色的短发,面容冷峻,腿上绑着两个异常显眼的金属护甲。更重要的是,方才被巫女小姐使用的咒具长刀,正佩戴在他的身侧。   “大典太光世,被病魔畏惧之刀,被封印雪藏之刀,随便你怎么称呼。”男人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现在,又要我去驱逐病魔吗?” 第72章 聆听   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后, 自称大典太光世的男人挥动太刀一跃而上,那把刀在他的手中是那么熟练,咒力和灵力的交融是如此完美, 他好似天生就知道如何使用这把刀。   当然了。小林鹤想,这把刀就是他自己啊。这个人, 是从五条悟送给她的咒具长刀中诞生的付丧神。   黑色的雾气如同阳光照射下的晨雾, 飞快地消融, 而雪白的丝线却被保留了下来。大片晶莹的线条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丝线交织的终点处,一头雪白的小牛显露出来。   “那是什么?”夏油杰此时也能看到这头白牛。   僵硬的牛尸不再进攻,小牛长长地叫唤一声, 好似将它们安抚,牛尸一躯躯倒在地上, 化作烟尘似的黑雾散去, 以及一点乳白的灵光。   灵光倏尔飞出墙外, 随着不同的灵光飘过,领域幻化出的完好工厂也消失了, 变成倾倒的钢架、破损的板材、坍塌的水泥墙。   这是现实世界。   雪白的小牛蹄子轻轻踏动,没有在地上留下一个蹄印, 因为它实际是悬在空中的。它仿佛知道是谁帮助了自己, 小牛绕着大典太光世转了一个圈, 面容冷峻的男人竟然被毛茸茸的牛尾吓到不敢动弹。   之后,小牛又来到巫女的身侧。它伏跪下来, 用湿润而清灵的牛眼看向小林鹤, 侧首舔舐起巫女耳朵中流出的细细血线。   青草般清新的气息随之进入小林鹤的耳内。下一瞬, 她的听觉好像也变得不同了。   “哞——”小牛叫了一声,它的额头轻轻抵过来, 洁白的毛发蹭上巫女。然后,小牛起身,回头再一次看向巫女,它迈动四只蹄子,飞向工厂外了。   巫女定定地单膝蹲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庞大的信息冲击到了。   半晌,她回过神,看向夏油杰,回答起咒术师刚刚的发问。   “这是牛的神明。”小林鹤说。   “神明?牛也会有神明?”不论是神明本身,还是诞生神明的主体,都打破了黑发咒术师固有的认知。   在咒术界的概念中,是不存在真正的神明的。如今被人当做神明一样崇拜的天元大人,也只不过是介于人类和咒灵之间的存在。   更何况,还是由那些浑浑噩噩、懵懂无知的牛产生的神明。   “你觉得,牛有感情吗?”巫女突然问道。   夏油杰本想下意识反驳,但是在开口之前,他顿住了,仔细思考一番,才说道:“或许有吧。”   “即使是人类,也可以感知到。”小林鹤笑了笑,“牛在屠夫面前也会恐惧得掉下泪水,在幼崽面前也会充满爱恋。‘舐犊之情’,这个词不正是人类从牛身上看到的感情吗?”   “在印度,普通人会把得了白化病的牛神化,当做神灵的使者一样看待。而之前的那头白牛,就是神灵本身。我能够看到,无数丝线从外界的牛、甚至从工厂内死去的牛身上延伸出来,构成了那位神明。但是患病之牛的痛苦,以及人们对牛的恐惧,让它被牢牢束缚住,一点点被诅咒转化为咒灵。”   大典太光世盘腿坐在地上,好像对另外两人的对话不感兴趣,只是查看剑身是否有缺损。夏油杰走了过来,将巫女拉起来。   黑发咒术师看向说出一番惊世骇俗言论的巫女,“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小林鹤借力起身,站直之后,她纤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听到的。”   巫女说,“神灵大人赠予了我不一样的听力。就比如说,现在,我能听到,你胸中有着苦涩。”   夏油杰的手猛地攒成拳头,他看向毫无所觉的巫女,又慢慢将手放开。   “这位神灵的名字是——‘哞’。”得知这一点的小林鹤也时一愣,很快她就想通了,既然是牛的神灵,那么会以牛唯一发出的呼唤声为名,是多么的正常。   “这些不仅和普通人所认知的世界不一样,甚至也和咒术界一直以来传授的理论不同。”黑发咒术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就好似刻意掩饰被巫女道出心中苦涩的事实,“你想让人怎么信你?”   “我不是传教士,甚至现在都脱离了原来的神社,不需要强求别人信我。”巫女看向小牛神灵消失的方向。   她脑海中有些思考,还没有形成具体的理论,突然说起这些或许有点交浅言深,但是思及此人是五条君信任的友人,就好像可以更放心一些。而且,小林鹤也需要一边叙述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巫女说:“只不过,我在不久前开始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咒术界所说的敌人,也就是咒灵,只能由人类产生?”   夏油杰的目光扫过来,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有了兴趣,“因为人类产生的负面情绪包含诅咒……”他的话语顿住了。   “是的,负面情绪。”巫女低垂眼眸,“但我们现在也知道,不仅仅是人类会有负面情绪。就像是刚刚提到恐惧屠刀的牛会被吓得跑上屋顶,胆小的兔子甚至会被捕食者吓到心脏麻痹,就算是阴沟里的老鼠也会被人类的脚步声惊得四处逃窜。”   看家护院的狗会冲小偷狂吠,失去同伴的大象会留下象牙做纪念,还有深海中的母鲸一次次将死去的幼鲸尸体顶起。   动物们也有畏惧、有愤怒、有哀楚。   “人类的负面感情会变成咒力,术士又因为大脑构造有别于非术士从而能够控制咒力,因此,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会产生咒灵。但是,在现代人类之前呢?智人、原始人、南方古猿呢?甚至再早之前,我们都是鸟、是鱼,是海里的原核生物。夏油君,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负面情绪会产生咒灵?”巫女问。   黑发咒术师哑口无言,着实是头一次从这些角度去思考。   “牛会诞生牛的神明,人会诞生人的神明,土地会有土地的神明,可唯独咒灵是只能由人类产生的。是在生命漫长的演化史中,由仅仅只有数千年成熟文明的人类产生*。”   夏油杰看向白襦绯袴的巫女,“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也不知道。”小林鹤摇了摇头,“但是夏油君,我们这次遇到的疯牛病,就是只有二十年历史的、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疾病。牛本身是不会有疯牛病的,因为现代人类用牛羊的尸体制作的肉骨粉又被掺入饲料中喂给了牛,异常的朊蛋白持续堆积,才会在1986年出现第一头患病的牛。”   “我想知道咒力是什么。”小林鹤有种感觉,这会与她接下来的经历息息相关。   夏油杰看向若有所思的巫女,他同样在经历着头脑风暴,最终,他开口。   “连非术士都要这么刻苦钻研,哎呀,”黑发丸子头咒术师笑眯眯地,“我这个咒力的使用者岂不是更要认真研究明白。我会帮助你的,如果了解到什么新的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许诺到。   “不过,这个人到底是谁,小林小姐是不是要给我解释一下。”夏油杰指向坐在一旁认真倾听没有出声打搅他们的男人。   小林鹤眨了眨眼,“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他,他刚刚自我介绍过了吧,我记得是叫……大典太光世?”   “小姐在避重就轻吗?你的刀为什么在他的手中,大典太先生……又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夏油杰挑眉。   “唔,”巫女沉吟一声,“夏油同学的咒灵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她玩笑一样说道,“也许这就是训练家和训练家总会相遇。”   听出小林鹤在拿某个知名游戏做调侃,夏油杰想,她怎么会知道白毛友人给自己取了个宝○梦大师的绰号,难道是歌姬学姐连这个都告诉小林小姐了?   不过咒灵操使也没有继续追问了,或许就像是巫女小姐说的,这是出于召唤系和召唤系的惺惺相惜。   见两人达成一致,看起来面容冷峻、极其不好接近,但是实际上会因为小牛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就不敢动弹的男人抬头看向审神者,转眼间就隐去了身形,只有那振缠绕金线的太刀留了下来。   小林鹤上前捡起太刀,将之重新挂在腰侧,她看向咒灵操使,“我们回去吧。”   回去之前被人拦下了,有人早早等候在门外,见到黑发咒术师和巫女出来,一个栗色短发的女生打了招呼,“哟~你们来了。”   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杰,我听说有人的脑子被吃了,赶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助。”   此时夏油杰才意识时间的流逝,他一翻手机,距离进入工厂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早早超出了他之前说的两个小时。   “硝子,”夏油杰无奈道,“是歌姬学姐联系你了吧。那就拜托你帮我们检查一下。”   咒术界罕见的【反转术式】拥有者,也就是拥有医治能力的家入硝子用逆向的咒力治疗两个人。   “哇,大脑真的有损伤啊。”硝子咬着嘴角的烟,道,“居然不是说笑。”   “啊,因为这次的咒灵和疯牛症有关,”黑发丸子头的少年解释,“所以我事先猜测的它的能力会和疯牛病的症状有一定联系。”   “好好爱护你的脑子吧。那咒灵呢,被你调伏了?”家入硝子随口问。   “咒灵……”夏油杰看了一眼巫女,“被净化了。”   他没有用上咒术界常说的“祓除”这个词语。   “净化?”   “嗯。”   治疗过后,两个人被反转术式治愈如初。家入硝子看向小林鹤,也表现出对于巫女的兴趣。毕竟都是年轻靓丽的少女,对自己的同龄人产生好奇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眼前的巫女是没有咒力的,也就是个普通人。   “这是歌姬学姐引荐过来的,小林鹤小姐。”夏油杰介绍到。   “这样啊。”听到是庵歌姬引荐,家入硝子自然而然地也像夏油杰一样,把小林鹤当做是同样作巫女打扮的歌姬前辈在神道教认识的朋友。   被几人提起的庵歌姬,此时也正在打电话。   通知完硝子过后,歌姬一直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冥思苦想也没想出来。等接到家入硝子发的给夏油杰和小林鹤治疗完毕的短信后,她看着两人的名字,忽然想到了——她还没有告诉五条悟。   虽然白毛学弟在此次事件中没有出场,可是吃瘪的两个人都是他的朋友,怎么不能扫射一波呢?毕竟一起嘲讽,一起开心。   ——巫女小姐误入歧途,算是半个朋友,夏油杰这家伙可是和五条悟关系好得很,算一个半友人不过分吧。   于是她打通了白毛学弟的电话:“某些自称最强的一年级可拉胯得很啊。”   五条悟:“啊?” 第73章 心思   当小林鹤回到住所时, 某个大忙人神子正在家。房间内的灯是开着的,电视也亮着,可是却静了音, 显然另一个主人心不在此。   白发少年原本是思索的模样,此时一听到开门声他就从沙发上回过身, 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白襦绯袴的少女。   “?”少女不明所以, 仔细回视过去, 发现五条君是……带着一点儿微不可查的怒气和明显得不行的不解。   这是怎么了?小林鹤困惑万分。   看到少女脸上疑惑的表情, 白发少年心底更气了,“小林,你今天去找杰和硝子玩了吧。”   接到歌姬电话后, 五条悟立刻坐立难安。对于心中忿忿不平的心思,他一时不好分辨, 于是自己简单归拢一下, 立即定性为——“哇你们三个居然背着我玩还不告诉我”。   得亏此时只是2005年, 否则五条悟怕不是还要来一句:简直就是美式霸凌现场!   “啊……”五条君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小林鹤默默地想。她丝毫不心虚地说:“因为之前委托人的任务, 恰好遇到了你的两位同窗。”   白发神子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对小林鹤近期的经历也有所了解, 因为少女不吝于分享给他。于是五条悟问道:“你之前接的委托是给猫和牛驱邪吧, 为什么会和杰他们在一起?我居然都不知道, 还被歌姬狠狠嘲笑了。”   “会遇到是因为在盘星教的饲料厂里发现了特级咒灵。不过其实说起来,今天也是给牛驱邪……是一位小牛神灵呢。”小林鹤坐到少年身边, 很是放松地靠上沙发背, 运动过度的疲惫身体得以舒缓。她给身旁的人解释了前因后果, 连同那天在街上遇到夏油杰、夏油杰回高专汇报疯牛病可能引起咒灵一事,都说给了白发少年听。   “所以你更早前就认识杰了?!”五条悟不可思议地说。   巫女哭笑不得, “什么更早,一天前而已,何况那个时候他穿便装出门,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同学,只是以为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咒术师。”   “结果今天才发现,居然是一位厉害的特级咒术师”。小林鹤感慨道。   电视映照的光影在他脸上闪过不同色彩,五条悟眉毛压低:“杰那家伙又耍帅了吗?切,仗着召唤兽多了不起啊。”   巫女竖起食指摇了摇,否认道:“不,是我今天和他对打了,亲身体会到特级咒术师的强大。”   回忆起在领域内那场狼狈的对抗,巫女也衷心佩服:“咒灵的领域改变了我们的认知,把对方当做敌人。结果,夏油同学还没有使出全力,就足够让我捉襟见肘、左右为难了。还好他早早清醒了过来。”   否则,小林鹤虽然有办法躲开,但是小牛神灵怕是真的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转化为悲惨的、可怖的咒灵,丧失自我意识了。   结果,旁边的白发少年完全把重点抓偏了:“你们还打架了?我们都还没有好好打过一场吧。小林,和我打、和我打。”   他不停重复,就像是看到别人有了自己没有的玩具,非要有样学样来一个。   “不要,”结果被少女微笑着拒绝了,“五条君的强大我同样很清楚,而且你的招式都很简洁吧,打起来岂不是‘咻——啪’一下就结束了,我想躲避恐怕都很困难吧。和你对打很没有成就感啊。”   又不是日常的玩闹,认真起来,五条悟可以用五条家的祖传术式【无下限术式】。虽然这个术式在五条家不仅仅是五条悟拥有,但是其他族人缺乏精细操控咒力的能力,只能维持短短一瞬,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则不同,他可以做到长时间开启无下限的防御,一场比试从头到尾都让对手碰不到他的身。   而五条家神子拥有的术式【苍】以及正在研究的术式反转【赫】,都是暴力至极的攻击,确实可以一锤定胜负。   如果遇到五条君没有立即结束的战斗,不是情况极为罕见的势均力敌的对手、那就是基本上可以断定他在戏弄敌人了。所以五条悟绝对不是对练的好人选,跟他对打,只是便于提升自己的抗压能力以及情绪调节能力吧。   见白发少年鼓起一边腮帮子,好像还打算纠缠下去,小林鹤忙找出可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五条君之前送给我的那把咒具,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   少女说着,把今天大出风头的长刀解下,双手捧起放在茶几上。   “嗯?怎么了?”想起小林鹤那一群化形的刀剑之灵,五条悟身体后仰也躺倒在沙发背上,“你不会……”   巫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白发咒术师的猜测。   啧。他心底轻轻咋舌,怎么又来一振。   “呃……”五条悟快速回忆一番,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把咒具长刀在五条家的忌库存放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说它要发霉不是开玩笑的,起码从我出生起,这把刀就没被拿出来过。至于是什么时候放进忌库的,这个倒没有记载,甚至刀连具体名字都没有记录。只看太刀本身,应该是很有年头的古董了。”   “他自称是大典太光世。”小林鹤看向缠着金线的太刀。   “大典太?没有听说过。”   巫女陷入沉思,“我倒是曾经耳闻过,他好像在历史上留下过一段让公主病愈的逸闻,大约有四百年了吧?如果你不曾听说,那么关于他驱逐病魔的传说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时本来漫不经心的五条悟认真了起来,他坐直身体,撑着下巴仔细思索一阵,“你说的那些我确实不曾听闻,所谓四百年的刀……五条家的记载和我所知道的历史中,都没有‘大典太光世’之名。至于‘驱逐病魔’这个说法,是咒具曾经的使用者留下。如果你对此好奇,我会让本家的人查查。”   同一时刻,正在谈论起这把太刀的也不只是白发神子和巫女。   就在盘星教星之子本部,一个名为时之器皿会的下属组织内,小林鹤等人亲眼见到的把自己房间都随着工厂一起炸掉的“时神官”,正在看着手中关于那只牛神转化为的咒灵在咒术师离开后一起消失的消息。   “据说这个高专的咒术师拥有类似于式神使的能力,”下属汇报道,“时大人,根据我们的推测,培育出的特级咒灵很有可能……被此人驯服了……”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神色难辨的时神官。   “哼!”时神官冷笑一声,“驯服,那他也得有本事扛得下反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那是什么随便的咒灵,说养就养?只要那个咒术师最后能接受得了这份因果反噬就行。”   那您呢?下属在心中默默地发问,培育出这个特级咒灵的正是您本人,难道您不怕因果报应吗?   虽然不曾开口,但是时神官仿佛看出了下属的心思,他饶有兴趣地说:“你在想我的因果?”   “属下不敢!”下属连忙表明忠心。   “无所谓,告诉你也没什么。”时神官一挥衣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人,他恶劣地一扯嘴角,“我的恶果,自然有人承受过了。”   忽然,一个人凭空出现,长长的外套带起风声。听到动静的下属把头深深埋了下去。这是属于神官大人特有的神力,下属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但依然不敢轻易窥视,只怕惹怒了神官……或是惹怒了某位不知名的神灵。   出现的人脚一落地,立马对在场的发号施令者报告道:“雅时大人!”   被称呼的男人狠狠瞪视来人:“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这人霎时间面色苍白,他低声解释道:“您说的,现世中不要称呼主上……”   在神官不悦的神色中,他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时大人。”   神官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盘星教下属,走过去脚尖踢了踢,明白到自己不该再待下去的下属赶紧退出了房间。   “嗯。”屋里没有其他人后,时神官这才应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凭空出现之人立刻说起前来此地的原因:“您曾经留在现世的那振太刀……”   说到这儿,他仿佛有些不忍似的,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那振刀剑重新化形了。”   “哦?”时神官颇有兴致地说:“这个枯竭的现世连神明都得沦为咒灵,怎么,还有人拥有灵力能唤醒刀剑付丧神吗?”   在空旷的房间里踱步两下,时神官自言自语道:“会是那位大人说过的试图改变世界之人吗?”   带来消息者低下头颅,“不论是谁,我都会为您斩断一切。”这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信念,也像是想要不断说服自己,只要听命于眼前之人行事就足够了。   一柄刀只需要做到的、唯一能贡献的,就是听从主命。这人想,所以他不需要多余的思想。   不为人知的讨论堙没在静谧的夜里,等太阳重新升起,明亮的阳光好似把一切鬼蜮的阴谋伎俩都遮盖住了。   这一天,没有和小林鹤切磋成的白发少年来到咒高,大早上就敲了敲某位同窗的宿舍。   “杰,听说你厉害得很啊,”带着墨镜的白发咒术师一开口就把嘲讽拉满,“很嚣张嘛。”   “喂喂,那是歌姬学姐在说反话吧。”一听友人的这通发言,夏油杰立马意识到庵歌姬把昨天的事情拿出来狠狠嘲笑了一番,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在五条悟这里起了反效果。   白发咒术师状若未闻,“‘堪比特级的咒术师’,哇哦,让我这个真正的特级来看看你的斤两吧。”   “我算不算特级,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要说谁最熟悉夏油杰的能力,除了已经被他调伏的咒灵外,那就要非五条悟莫属了。其他敌人都是打过一场就算了,因为被打败了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咒灵操使的下一次出手。但是只有眼前的五条家六眼,在三个月中已经和他打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架了。   “理智一点,上午还有课吧,要大早上就让夜蛾老师给我们俩记上一笔吗?”咒灵操使苦口婆心地劝阻。   他很理智。五条悟心想,他都放弃和小林鹤的打对,转而找上其他人了。明明少女也解释过了,可是他自己就是在意得不得了。   劝阻无效,白发咒术师两指并起,眼看着就要在宿舍区发动术式,黑发丸子头的一年级心知友人这是必定要来上一场了,于是他翻窗一跃,跳下宿舍楼奔向广阔的操场。   这是夏油杰能为班主任夜蛾正道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在一通狂轰乱炸过后,两个强悍得远超常理的咒术高专一年级生纷纷躺在地上。只是此时,操场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缺口,仿佛是被怪兽霍霍一番而没有光之使者前来阻止的惨烈现场。   发现动静赶到的夜蛾正道果然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骂道:“两个臭小子!这才一个学期,校舍都要因为你们修建几回了!”   他对着两位脱力的学生施以铁拳问候。   夏油杰挥了挥手,没有反抗,“夜蛾老师,我尽力了。”   “别当我不知道你,别人一点火你就跟着胡来,只说一句拒绝的话也算尽力?”夜蛾正道此时俨然看清了学生难搞的本性,不相信黑发一年级生的借口了。   至于另一位难搞的学生……   五条悟看了眼夏油杰,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白发少年翻了个身,趴在泥土四溅的操场上。他想:我不是因为他们一起行动我却没有参加而在意。   ……我是因为,夏油杰,也是个强大的咒术师啊。   因为小林鹤,需要同强大的咒术师立下束缚。而现在,她又见识到了另一位满足条件之人。   怎么办,她还会看到我吗? 第74章 不驯   就在白发神子躺倒在操场上思考小林鹤今后的选择时, 被他惦念的那个人,进入到了时间夹缝的本丸中。   早就过了花期的紫藤如同流苏从屋檐垂落,屋檐下的小林鹤正襟危坐, 身前摆着的是一振棕色刀鞘上缠绕着金线的太刀。   也就是自称大典太光世的刀剑。   小林鹤尝试着将灵力重新输入太刀之中,可是这回, 太刀付丧神却不再现身了。按理说她于现世将付丧神唤醒后, 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想了想, 巫女的手抚上耳朵, 万物的声音变得有所不同。她俯下身靠近长刀,似乎能从轻微的嗡鸣声中听出——【拒绝】。   “你不愿化形吗?”审神者垂眸看着刀剑,在外人眼中, 就是少女对着一振死物问话。但是审神者清楚知道,眼前的太刀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钢铁之下也拥有一颗人心。   明明已经被唤醒、明明已经拥有人身, 为什么, 不愿意去看看阳光、青草、庭院的池塘和花枝,不愿意享受自由的乐趣。   “请告诉我吧。”少女的手撑在地上, 神色很是认真,“如果大典太先生不想要化形, 也请告诉我原因。我会尊重您的意愿, 不会强求您战斗的。”   不强求……吗?   大概是某个字眼打动了太刀, 审神者只觉得眨了个眼的空隙,一身灰衣、面容冷峻, 看起来极其不好接近的男人出现了。   他铁灰色的发丝凌乱垂下, 遮住了一只眼睛, 脸上带着厌世的表情,“你能看到吧, 我有两种力量。”   大典太光世指的是他体内同时存在的咒力和灵力。   审神者点了点头。因为在使用这振刀时,两股力量彼此消磨让她很不顺手,所以印象深刻。   大典太光世指尖上涌起黑色的咒力和白色的灵力,给小林鹤做示范,“在外界时,这股正向的力量不断磨损,在本丸时,这股负面的力量也不断损耗。反正在哪里我都是不被欢迎的,随便把我丢到仓库就好了。”   啊,这样吗?外界咒力居多的环境下会抵消太刀的灵力,本丸灵力居多时又会抵消咒力。小林鹤本人不曾有这样的苦恼,大概因为她是一名人类,能够自己产生一定的灵力,但是刀剑的力量却是依靠审神者灌注的。   而且大典太体内两种力量的微妙平衡也很难把握,审神者之前就没有掌握好,只能取巧用灵力在咒力外面套了个壳子。也就是身为刀剑本人的大典太光世,才能维持住两种力量在太刀内共存。   “反正,我拥有强大的力量,小动物们都会感到害怕从而不肯接近我,你也没必要勉强伪装出欢迎我的样子。”铁灰色头发的男人说道,听他的言论,怕不是也把审神者当做了小动物……   仔细倾听这人的话语,小林鹤能从中感受到不一样的情绪,她想,这是在口是心非呀。   少女一歪头,提醒道,“大典太先生还记得吧,‘哞’,那位小牛神灵可是特意接近你向你道谢后才离开的。”   男人一震,那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身体的触感,确实是大典太光世少有的经历。   “所以绝对不是所有小动物都不喜欢你!至于暂时不想化形,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那么我尊重大典太先生。但是,我也会努力找到解决办法的。”审神者郑重许诺道。   面容冷峻的男人定定看了她一眼,消散了身形。   小林鹤将刀剑安置在刀架上,起身走出收藏室,打算找本丸中资历很老的莺丸寻求线索。莺丸也是在她被小夜左文字收留后,第一振加入这个本丸的刀。   到了茶室,莺丸正在和歌仙兼定对坐品茶。   “这样风雅之事才合该是我做的。”歌仙兼定的紫色头发上简直能冒出小花来:“北谷君和加州君他们加入真是太好了。”   虽然歌仙现在也不是完全不做家务,但是能有人一起分担足够让他开心了。   日常就是摸鱼的茶发青年笑呵呵地不敢开口,怕被人点出每天都在当个咸鱼的事实。莺丸看到了审神者,眼前一亮,赶紧转移话题:“主君来做什么?”   小林鹤向他解释了大典太光世化形的前因后果,提出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这振太刀之事的请求。   “唔。”莺丸沉吟一声,“我曾经的那位审神者同时之政府是对立的关系,我了解到的刀剑信息有限,歌仙殿下有什么想法吗?”   歌仙兼定也苦笑一声,“我上一任审神者虽然忠于时之政府,但是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他也不屑于告诉我太多消息。不如我去问问朋友们,人一多兴许就能知道点什么。”   于是小狐丸被请来了。有着一头蓬松长发的刀剑付丧神大大咧咧地坐下,头上乱翘的发丝像是狐狸耳朵一样。他给出了准确的情报,“大典太光世?那家伙我听说过。”   身着黄色无袖和服、显得很是不羁的小狐丸扬起手指:“小狐毕竟野性难驯,也不讨前任主人的欢心。前任主人就曾经拿另一名审神者的事情恐吓我,想要让我归驯。”   众人安静地倾听小狐丸的讲述。据说时之政府的内部人员中,有一位审神者酷爱收集不同的刀剑,似乎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实力。但是强大的刀剑往往也不会那么容易服从于他,于是这位审神者就把不听命令的刀剑进行各种实验和改造。   黄衣的付丧神说:“那种痛苦和被改造完面目全非的自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这恐怕就是大典太光世君之前的经历吧。可惜小狐本性不改,就算被人这么吓唬,也没打算驯服分毫。哎呀呀,最后只能落得和歌仙一起流落深山老林的下场。还好遇到了姬君呢,否则这身皮毛怕是要永远黯淡无光下去了。”   “违背本人意志的残酷实验……”小林鹤失神,“这样的家伙,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给他应有的惩罚。”   小狐丸附和地一拍掌,“这也是那些受到迫害的刀剑们认同的想法吧。不过,也有人逃出来了哦?”   他冲白襦绯袴的巫女眨了眨眼,“姬君过去和逃出来的那振刀见过一面呢。那也是一个不能被束缚的家伙,还有着和姬君同样的名字呢。”   小林鹤茫然地看向小狐丸,不知道她何时同逃出实验的刀剑付丧神见过面。   倒是歌仙兼定反应过来,“你是说……他?”   小狐丸点了点头,肯定了歌仙的猜测,“如果有幸再次相遇,可要向他仔细询问那位恶主的信息啊。”   除了本丸中刀剑的讨论,现世的生活过得很平静。夏油杰同少女联系过,告知她盘星教神官制造特级咒灵的后续事件。   “工厂是被当做瓦斯爆炸处理,至于人为将神明转化为特级咒灵什么的,我试探地向老师提起,但果然这和咒术界一直以来树立的理念不同,我被说是妄想过头了。另外那位盘星教的时神官,我向高专汇报他在此次事件中刻意培养咒灵一事,可因为他是普通人,所以没什么人肯相信。夜蛾老师倒是信任我,只是他也言明,咒术界默认的准则就是咒术师一般情况下不能对非术士出手。”黑发咒术师语气温和,就好像此事与他无关,就好像想要抓出那个时神官的人不是自己。   小林鹤却从他冷静的叙述中,听出了掩饰得很好的不满之情,“你应该不会放弃吧。”   “你说得没错。”夏油杰笑了一声,“我用了普通人的方法,去向警方举报时神官有目的地在饲料厂投毒,并且将能导致疯牛病的饲料大范围传播。那家饲料工厂的背后之人是盘星教的代表董事园田茂,此人家财雄厚,缴纳了一笔不菲的罚款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园田茂自称是从英国请回的工人、购买英国的机器和配方制造的饲料,他对会造成疯牛病传播的结果也毫不知情。这种骗傻子一样的借口,在园田茂大笔大笔的钱财下,也足够让人闭上嘴了。   于是涉及到的另一位神官大人——用污秽诅咒神明、引导他人购买含有朊病毒蛋白的饲料、助推疯牛病在全国扩散、导致那么多家庭破产的盘星教人士时神官,就在此次事件中完美隐身了。   小林鹤深吸了口气,“盘星教经营多年,一时半会儿想要扳倒他们并不容易。”   这是一点用处不大的安稳。   她知道自己没有因为这次的结果就放弃,电话那头的咒术师也没有放弃。   就在日子一天天照常继续之时,某天,小林鹤忽然接到了北野天满宫的通讯。   “之前和你提到的神社,我与对面沟通过了,可以接收你。地点就在东京、神社里的成员数量也少,很符合小林桑你的要求。”宫司先生说道,“地址我发到你的手机上。”   于是,同对方约定过后,小林鹤便循着地址来到东京某个神社门前。   两位俏丽的少女正在门口迎接她。看到身着巫女服的她前来,长发披肩、更年长些的那位少女笑着打了招呼:“你就是小林鹤小姐吧,欢迎加入我们的神社。”   旁边把头发全都包在脑后盘起来,个子稍矮一点的少女也很自豪地说:“别看我们神社虽然人少,但是我们有真正的吉祥之人哦!全日本最长寿的老人之一就是我们之前的神主。”   小林鹤看向两个人相似的面容和校服,迟疑道:“请问两位是姐妹吗?现在一起在神社兼职?”   “这个啊,因为人少,我们神社在您之前还没有全职的巫女呢。”长发少女弯起好看的紫色眼眸,“我和妹妹都是短勤巫女,在鹡鸰女子学院就读,平常神社里的巫女只有我们两人,遇到元日这种节庆时期、人手不够的话,隔壁的灯子妹妹也会加入。”   “我是香奈惠,她是小忍。”她这样介绍道。 第75章 花下的拥抱   自称名叫香奈惠和忍的两位短勤巫女有着很好听的姓氏, 蝴蝶。听到以后,小林鹤下意识地看向她们两人头发上戴着的绑成蝴蝶结样式的丝带。   注意到她的目光,姐姐蝴蝶香奈惠笑了一下, “小忍还想把这个换成更显眼的蝴蝶发卡呢,很可爱吧。”   “姐姐!”本来有着一脸和姐姐酷似的温柔表情的蝴蝶忍, 此刻维持不住破了功。她脸色有点发红, 嗔怪一声, 大概是觉得香奈惠在刚认识的人面前提起姐妹间的私事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蝴蝶忍加快两步走近大门, 挥手向小林鹤示意,“小林小姐,请进。”   神社的面积比起它拥有的神职人员数量来说算大多了。清幽的石板道很是干净, 长柄木勺系在水池边上,庭院里种下的枫树和柏树郁郁葱葱, 但是最吸引小林鹤目光的不是这些。   她在鸟居下站定, 穿过朱红色的门柱, 看到长廊上一整片——紫色的海洋。   是紫藤花。   早已过了花期的紫藤恣意生长,花朵繁盛无比地从高处倾泻而下, 随着微风轻轻浮动,就好似这些紫藤花也被时光遗忘, 在夏末开得绚烂璀璨。   蝴蝶香奈惠也停下脚步, 看向那些怒放的紫藤花, “很惊讶吧,这是前任神主大人特意请人培育的反季紫藤花。一年四季中都有不同的花藤绽放呢。”   这时蝴蝶忍也跟着介绍道:“是不是乍一听有点怪, 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紫藤一直开花。不过神主大人的家纹据说就是紫藤呢, 也无怪乎他对紫藤花的执着了。”   “不, 我没有觉得怪,”小林鹤看向紫色的花, 轻轻摇了摇头,“感觉……很安心。”   洋洋洒洒的紫色花朵,就像是某种庇护笼罩着她们。现在,小林鹤能从自己残缺的记忆中明白,那是因为紫藤花,是可以用作对付鬼的武器之花。   有一个胆小又弱气的姐姐,曾经给了她一柄猝了紫藤花毒素的苦无。虽然这位姐姐的本意只是想让小林鹤逃跑时可以自保,等待她口中也是名为“天元”之人的相助。   但是小林鹤主动握住了苦无,深深地把手掌大小的苦无钉在一个恶鬼的眼眶中,让难以逃离的恶鬼在阳光下化为灰烬。   想到这儿,小林鹤惊觉,她好似很久没有听到过数珠丸恒次的梵音。是因为那些在小的时候,让她惊吓得睡不着的记忆,在她长大后逐渐褪去了神秘与恐惧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杀了恶鬼就浑浑噩噩的孩子了。巫女想,她的手渐渐握紧,分明没有武器在手中,却像是持着刀剑那样安心。因为她知道,那群支持自己的刀剑就在她随时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明白自己的信条,我相信自己手持刀剑是为了开辟正义,我无惧于刀下的恶鬼,我,可以接受自己的记忆。   倏尔风起,强烈的风将紫藤花从枝头吹落,卷席着花朵纷纷涌向朱红鸟居下白襦绯袴的巫女。   “她这是怎么了?”蝴蝶忍吃惊地问到,被她求助的姐姐蝴蝶香奈惠也不明所以,两个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绚烂的紫藤花裹向绮丽的少女,透过在风中浮动的紫色小花能隐隐看到她动人的身姿。   一个年迈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蝴蝶姐妹的身旁,他头发已经掉光了,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一看就是个脾气很好的老爷爷。香奈惠看到后立刻低声喊道:“辉利哉大人。”   “啊,没关系的,这位小巫女不会有事。”辉利哉爷爷眼中有着只有自己才懂得的怀念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含糊的老人音让别人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好久都没有见到过像是母亲一样拥有这么强大灵力的人了。”   被紫腾花淹没的巫女对其他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就在紫藤花下,一切好像清晰起来。有那么一位北海道垦荒农户的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一人种田养活他们俩。他们这批迁来北海道的和人同当地阿伊努族人关系紧张,两族人时常发生械斗,只是外人口中‘野蛮’又‘凶狠’的阿依努族人也会在斗争时悄悄避开幼小的鹤。   但是利滚利的贷款越来越多,被描绘的“开发北海道”的宏伟蓝图容不下这些贱如野草的贫苦人家的生存,农民们用辛劳换取的报酬根本还不上贷款,于是后来家里开垦好养熟的土地被收走,转眼间换成到了大商人和大地主的名下。   幸运也是不幸的是,他们就住在离小樽不远的乡下,港口每日吞吐船只无数,一艘艘船只总在大量的招收工人。于是父亲出海登上了那搜捕蟹并加工罐头的船,靠着出卖一身力气还债并养活女儿,将她寄养在乡亲家。只是……只是……那时的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为什么船上总是缺乏工人、每次回港口都要招收一大批新人呢?   船只像是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蟹群背后的铜臭味让贪婪的船一次次闯进苏俄的领域,永无休止的作业耗尽船工的身躯。冰冷的勘察加海吞噬了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漂泊者永远沉眠于异国的海面下。   凶狠的讨债者把贫薄的家底收尽,又把仅剩的女孩卖到了宿场。在后世名为旅馆的宿场,待人很苛刻,干活多又吃不饱饭,也就是寄生在宿场的流莺对她照拂一二。常年在宿场讨生活的游女与其说是对小林鹤讲话,不如更像是自言自语:“这赚不到什么仨瓜俩枣,我听说一个赚钱的好地方,我们去东海道的吉原吧。”   在吉原,有人死去,有人活着,头上插满金簪的花魁鲤夏姐姐收留了她。再然后,名为须磨的那位弱气的振袖新造,将那把紫藤花苦无交给了她。   还有……还有……红色的浪潮淹没了她,让幼小的鹤窒息,丧失行动能力,直到一个粉色身影出现拯救了她。   那火红的浪潮……到底是浪?还是火?   脑袋发痛,太阳穴鼓胀,脚底发软几乎不能稳住身体,就在小林鹤即将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怀抱拥住了她。   “真是的,你的那些朋友也好伙伴也罢,就没有一个能帮你吗?”少年人嘴上抱怨着,轻松地将少女的身躯揽在怀里,支撑起她的重量,“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受伤啊。”   “你怎么来了?”那股令人安心的体温环绕着她,小林鹤下意识地靠了上去,惊讶地对着来人开口。   洁白如同新雪的发丝柔顺地垂在他耳侧,蔚蓝的眼瞳像是剔透的宝石,而宝石正映照着少女。五条悟随口回道,“夏天结束了,烦人的任务总算是个头,我就来找你了。”   就在这漫长的夏天结束之际,就在这躁动的咒灵潮汐平息之时,我第一时间,就是来见你。   仿佛无聊才寻过来的话语下,有一颗小心翼翼的、欢欣雀跃的心。   紫藤花落满了一地,也落在少年人的肩头。小林鹤轻轻拂掉五条悟身上的紫花,靠着另一个人温热的胸膛,逐渐缓过来了力气。   自己来之前是和五条君说过要去新神社拜访的事情,少女想。   “这里就是你接下来打算待的神社?”白发少年好似忘记了要把人松开,还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对,这里就是产屋敷神社。”小林鹤说道。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晓,产屋敷这个姓氏,同巫女曾经在两百多年前的吉原遇到的两位鬼杀队成员,有着什么样的渊源。   在另一旁的角落,蝴蝶忍侧过头悄悄对姐姐说:“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啊!抱了好久了吧。”   香奈惠轻笑,“还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两姐妹窃窃私语时,产屋敷辉利哉也笑呵呵地,“年轻人真好啊。”   只是鸟居下的两个人皆是听力一流,把他们的话都收入耳中。   “我缓过来了,”少女面上发热,久违地有些羞赧。她看向白发少年,谁知五条悟竟然很坦然地回视,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没松手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小林鹤只好重复一遍,“我恢复了,五条君可以放开我了。”   “真的吗?小林你看起来很弱诶,不会一松手又要倒下吧。”五条悟幽幽地说道。   “如果不舒服的话不如去屋里休息一下,那边还有茶水。”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两人抬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神主服的男人。   “和光先生,要看点眼色啊!”蝴蝶忍急切地喊道,她话刚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也打搅了别人,立刻捂上了自己的嘴。   “和光。”年迈的那位老人和蔼地打了招呼,起身离开,“交给你了。”   “好的,曾爷爷。”产屋敷和光回道。他又转身面向小林鹤以及另一边的五条悟,此时两人都已经分开站好了,“我是产屋敷和光,是产屋敷神社现任的神主,刚刚那位是我的曾爷爷产屋敷辉利哉,也是创办我们神社之人。你就是计划新加入的巫女吧?”   小林鹤点头称是,努力掩盖下去脸上的热度,假装若无其事地向神主简短介绍了自己的情况,随着产屋敷和光走入茶室。   被留在原地的白发少年站了一会儿,轻嗤一声,这才跟上去。   路过蝴蝶两姐妹身旁时,性子更活泼一些的蝴蝶忍拦下五条悟,比了比前面的小林鹤,悄声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吊起人足够的好奇心后,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朋友关系。”   “特别的朋友。”顿了下,他又忍不住补充道。   “噢~~”蝴蝶忍不信,坚持自己心中的猜测,回去和姐姐分享八卦了。   前面的小林鹤认真倾听。根据和光先生的介绍,神社平日里比较清闲,前来参拜的也都是附近的居民,是以在之前单凭两个短勤巫女就能忙过来。因为和光先生同北野天满宫的宫司相识,听闻小林鹤在寻找挂单的神社时,他也愿意接收这位巫女。   “那位宫司对你可是极力称赞呢。对了,不知小林桑住在哪儿?这里人少,工作时间更有弹性一些,可以根据你的通勤时间来决定。”产屋敷和光说,“将这间神社经营下去是为了满足我曾祖父的心愿,神社本身的要求并不多。”   能看得出来,小林鹤想,产屋敷一家确实不是以此谋生的。   少女短暂思考了一下,今天不论是神社的环境还是见到的人,都让她心生好感,此刻,她决定正式加入这家产屋敷神社了。   “我想要在附近找一处房子,院落大一点,最好周围没什么人。主要是家里的人很多,我怕打扰到别人。不知道和光先生有没有推荐的?”   此话一出,产屋敷和光还没有开口,刚进来的五条悟倒是愣住了,“小林,你要搬走吗?”   他心底那一丝藏起来的欢欣小火苗,突然被浇灭了。 第76章 他追,他逃   墨镜从鼻梁下滑下来一点, 露出来的那双苍蓝的眼瞳内能看到谴责之色,小林鹤莫名感觉有些心虚,但是转念一想, 她明明不是提起过这件事情吗?是大少爷忘性太大吧。   于是少女很理直气壮:“我刚来东京的时候,拜托过你是暂住在那边吧, 你忘记了吗?我一开始就打算再找个住处。”   真的已经忘记这回事的五条悟默然不语, 过了会儿, 他撇了撇嘴, 说道:“反正有更好的选择,就会把我抛到一边吧。”   只有白发少年自己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选住处的事情, 还是关于……小林鹤和强大咒术师立下束缚的事,亦或是二者兼有。   居然真的在难过吗?少女有点惊讶自己听出了向来傲气过头的五条君声音里藏起来的沮丧。   “你在说什么呀。”看着五条悟孩子气的表情, 小林鹤失笑, “你以为, 新的住所就没有你的房间吗?别忘了本丸里还有你的屋子呢。快点考虑一下想装修成什么风格吧,这一回, 我打算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喜好装饰房间。”   虽然这样新家真的装修出来一定是五花八门,但也别具一格不是吗?   “什么样的房间都可以选吗?那我要离你最近的那一间。”五条悟不假思索地说。   少女一瞬间幻视了那些非要比谁和你关系最要好的小学生……她含笑的眸子看着白发少年, 那双眼中有美丽的波光, “当然可以, 主人房给你也可以哦。”   明明新的房子还是没影的事儿,可他们俩都一本正经地讨论起房间分配了。   旁观了两人对话的产屋敷和光但笑不语, 心中像他曾爷爷辉利哉一样, 感慨着年轻真好啊。和光先生思索一阵, 真的想起来有这么一处院落,只是现在院子还在他曾爷爷辉利哉名下。   突然, 一阵剧烈的风刮过,连带着满廊的花藤纷纷摇晃。那风霎时间从神社一头窜到另一头,还发出了声音:“对不起借过!有小偷!”   于是让人们这才意识到,那不是风,分明是个跑得飞快的人。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和光先生显然认出来跳进院子里抄近道的是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小林鹤起身望着人离去的方向,她对五条悟和和光先生歉意地一点头,“我去看看。”   说罢,只见白襦绯袴的巫女也灵巧地撑手一跃,翻出了院墙。   “喂,等等我!”五条悟随手扔下茶杯就追了上去。   前面跑得那阵“风”虽然快,但是这俩人的速度也是不俗,转眼间就追上风的背影,那是个穿着淡蓝色校服衬衣的年轻人。只是……为什么还有辆警车也在追他啊?!   警车的红蓝色警报灯闪烁着,副驾驶上的那位看警衔应该是新入职的警员,头发剃光一半很有个性的样子,此时举着个大喇叭正在朝蓝衬衣喊话:“前面的小子快停下来!你差点撞到我前辈的车了知道吗!你都被人举报7次了!”   被称作前辈的人坐在主驾驶位上,大檐帽下压着炸毛乱翘的白发,此时也是抓狂地死死握着方向盘,用凶狠的眼神锁定奔跑的蓝衬衣:“你都第几次让我差点以为自己撞到人了啊!快停下臭小子,一定要给你个教训!”   淡蓝色衬衣的男生居然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没意识到那是在对他喊话,眼中依然死死盯着逃跑的小偷,“我的速度可不是盖的,你逃不掉了。”   慌不择路的小偷被这声音一吓,脚步一转就想换个方向,谁知被另一个守株待兔的黄色头发且发梢发红、同样也穿了淡蓝色校服衬衣的男生拦下了。他一把抓住小偷的手腕,小偷挣扎着想要向外逃跑,一开始追逐之人也赶到了,从后背困住小偷。   和人打了个配合的“风”快活极了,冲着黄头发的人说:“桃寿郎,拦得真棒!”   炼狱桃寿郎一摸后脑勺,哈哈大笑,“是吗?我也觉得我们非常有默契,要不要来我的剑道社!”   巫女和神子默默停下脚步。   “看来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嘛~”五条悟靠上防护栏,懒懒散散的样子。   见到两名警员下了车,气势汹汹地走向蓝衬衣男生,小林鹤说道:“不,还是姑且为他们说个情吧。”   她走上前,见到更年轻的警员一只手抓住蓝衬衣,回头冲身后人喊道:“实弥前辈,我抓住他了!”   “干得不错,玄弥。”被称为“实弥前辈”的人恶狠狠地瞪着蓝衬衣,“臭小子,你这个月都是第几次闯祸了!”   两位警察都是一脸与职业不相符的恶人表情。   “诶,我吗?”背对着小林鹤的蓝衬衣无辜地问,让人打心底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对自己造成的乱子毫无所觉,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差点让实弥警官被迫造成肇事这回事呢。   这熟悉的姿态让小林鹤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总是无所顾忌的某位神子大人,说起来,经常没有自觉的人她身边就有一个啊。   五条悟像是被巫女的眼神冒犯到了,他本来随意微微躬着的腰一下子伸直,头发都在一动一静之间炸起来,明明隔着漆黑的墨镜,依然能让少女感受到他存在感惊人的不满目光:“干什么,我和这种小鬼可完全不一样。我很靠谱的好吗。”   一米九的傲人身高,确实也给了他称呼另一名高中生为“小鬼”的自信。   这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啊……小林鹤想,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五条君确实很可靠。   巫女带着让人感到放松舒适的柔和表情,插入两位警员和蓝衬衣的对话:“警察先生,他确实是事出有因,这回是为了抓捕小偷才不小心打扰到你们的。看在这样的理由份上,不如这次原谅他吧。毕竟,这里明明还有个更值得抓回去的人不是吗?”   小林鹤示意了一下被两个学生擒住的小偷,“这可是见义勇为呢,应该赞扬的。”   少女姣好的面容让新手警员玄弥一下子脸色涨红,他看看巫女,又看看前辈,底气不足地劝了句:“实弥前辈,这位小姐说的也没错,不如放过他们吧,咱们把小偷带走。”   “真是的,你们两个臭小子可记好了,不能再有下次。”明明表情凶恶,但是居然被后辈一说就劝动的实弥前辈松开了抓住蓝衬衣的手,他从腰上取下来手铐,“啪”地一声拷住了小偷,语气干巴巴,“感谢两位帮忙抓小偷,如果下次见到能直接报警就更好了。”   说着,实弥看向陌生的巫女,一时职业病犯了,盘问起来,“你是什么人?我在这一片没见过你。”   “我是产屋敷神社新来的巫女,欢迎两位去我们神社参拜。”巫女露出温婉的笑容,妍丽的脸庞分外吸引人的目光,“感谢两位警察先生保护我们的平安,下次来的话我会为两位盖上御朱印。”   实弥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明白了后辈玄弥脸红的原因。   “喂,赶紧把小偷交给两位警官啊。”白发咒术师这下闲不住了,他大步走过来,站定在小林鹤身后,脸色发臭地看了眼这一对前后辈,明明称呼警官可是语气中却没有什么敬意,满心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   两个神经大条、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惹火了警察的高中生很开心地将小偷交出去,直到实弥和玄弥带着小偷上了警车,蓝衬衣也只是感慨,“好巧啊桃寿郎,警察先生居然就在我们旁边呢。”   “是啊炭彦!”大嗓门的炼狱桃寿郎道。   就在灶门炭彦转过身的那一刻,小林鹤看到他熟悉的面庞,不由得喊出口:“炭子姐姐?”   “?”黑发发尾发红,眼珠也是红色的灶门炭彦带着一脸天然的表情,茫然地眨眨眼。   炼狱桃寿郎大掌拍了拍灶门炭彦的肩膀:“哈哈,小姐怕是看错了,这家伙可是男孩子!”   巫女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立马道歉,“抱歉,我只是看到你觉得很面熟,和我认识的一个人认错了。”   那是她还在吉原,到了鲤夏花魁所在的时户屋时,见到过的一个总是干劲满满做杂活的女孩子。炭子也有着一头发尾发红的黑发,额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一开始忘八不想买下这个女孩,是鲤夏在旁边劝说后才同意的。但是真的加入以后,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勤快又热心肠的炭子。炭子热情爽朗的笑容就像是炭彦的一样感染人。   灶门炭彦挠了挠头,“巫女小姐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也没有姐妹,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叫做灶门彼方。”   “啊对了,小姐说的会是灯子吗?”炼狱桃寿郎想起来了什么,“我妻灯子的曾曾祖母和炭彦的曾曾祖父据说是兄妹,两人长的有些相像呢。”   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距离曾经她在吉原的年代过去了那么久,根本不可能再见到炭子姐姐的小林鹤摇了摇头,有点失落道:“是我记错了,炭子姐姐她不在这里居住。”   更何况,在吉原谋生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呢?   “小林小姐——”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小林鹤闻声看过去,是蝴蝶香奈惠。   长发飘飘的香奈惠走过来,对小林鹤和她身后的五条悟说道:“和光先生怕小林小姐刚来这边,寻不到回去的路,就让我出来找你们了。”   “辛苦香奈惠小姐了。”为了区分蝴蝶香奈惠和妹妹小忍,小林鹤也直接以名字相称了。   旁边的五条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第77章 比邻之间   回到神社, 蝴蝶香奈惠向神主和光先生解释起刚刚的状况:“多亏了小林小姐在一旁说好话呢,让两位警察先生放过了他们。灶门家的和炼狱家的那两个孩子就是太粗心了,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哦、哦。”一个牙齿掉光的含糊老人声音响起来, 刚刚只有和光先生在的茶室里又多了一个老先生跪坐在茶桌旁。   他和蔼地看了看小林鹤,以及另一个白发少年, “都是好孩子呢, 别担心, 和光。”   “是。”和光先生点头称是, “这位是我的曾祖父产屋敷辉利哉。小林桑刚刚提到想找一处宽阔、周围人又少的住处,刚好我的曾祖父名下就有一个院落符合条件。现在他已经同意将房子转让给你了。”   小林鹤受宠若惊,黑色的眼睫扬起, 圆润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只是我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可以先租用一段时间吗?过段时间我再买下来。”   “当然没问题, 这样吧, 你先付租金,如果之后还想买下院落, 之前的租金就也算在房款里面。”产屋敷和光爽快道。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巫女小姐立马回道。   蝴蝶香奈惠凑近, 用着看似小声但其实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 对小林鹤说:“放心吧, 小林小姐,产屋敷家族可是很有钱的哦, 就连这里的很多学校都是产屋敷投资建设的, 和光先生也在做董事呢。”   最终小林鹤接受下这份善意。   不同于正在商量何时看房的几人, 五条悟抱着手臂,蓝眼睛从墨镜后面一瞥少女, 不解地开口:“小林,你的那群……”   他做了个“刀剑”的口型,没有把这个词发出声音,接着才道,“他们不是很能养家吗,怎么会没钱呢?要不用我的吧。”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正如五条悟所言,刀剑付丧神确实很能养家……无论是挖掘那些古代掩埋在历史下再也不曾出现的黄金,还是投资眼光一流的商人之刀博多藤四郎,有他们操持,本丸的刀剑和审神者确实都不曾为金钱发过愁,只是这回……   “我近期大手大脚花了一笔。”明明口中自称乱花钱,但是小林鹤却一点也没有忸怩或是反省的意思,脸上满上坦然。   与此同时,时间夹缝的本丸中。   戴着黑色眼罩遮住一只眼的帅气青年念着名单:“……博多藤四郎、鲶尾藤四郎、骨喰藤四郎。以上,就是去大坂城地下出阵者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大坂城因为在地下深埋了大量黄金,故而成为刀剑付丧神以及时间溯行军的另类金山,是他们会出战交手抢夺资源的重要战略地点。   小林鹤的本丸为了避免被时之政府发现,会比正常的时政名下本丸更小心一些,总是避开他们活跃时期再去大坂城。   有人在远离庭院的刀剑收藏室内,默默化了形。他看着那些盔甲齐全、整装待发的刀剑付丧神队伍,捏紧了自己手中缠着金线的刀鞘。   “哦呀,突然就把本丸全部资金都花掉,真是让人不省心的主公呢。度脚狩”一道轻浮的声音从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   大典太光世警觉地看过去,是一头青色长发的刀剑付丧神。   “你好啊,我是笑面青江。”来人一点也不在意大典太光世面上挥之不去的厌世之色,自顾自说到:“居然把全部小判都捐给了疯牛病事件后的家庭援助和产业重建的慈善项目上面,真是任性的审神者啊。”   他又眨了眨青色的眼眸,明明说着抱怨的话口吻却不是那么回事,“但是,身为她的刀剑,也只能全力以赴去支持主公吧。”   庭院里的出阵队伍都表示没有问题,烛台切光中走近骨喰和鲶尾两兄弟,放柔了口气询问到:“你们会有不适的感觉吗?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退出队伍。”   骨喰藤四郎、鲶尾藤四郎以及一期一振等刀剑都曾经在大坂城遭受过焚毁。   “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骨喰藤四郎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已经完全不记得过去的经历了,所以不影响。”   为了忘掉那些不愿面对的回忆,干脆连带更早的记忆一并扔掉了,沉默的两振胁差被小林鹤的灵力不断冲刷直到成为崭新的刀剑。   鲶尾藤四郎谈起失忆这件事很不以为意,“在被主公重新唤醒时,我和兄弟就把过去的记忆全部抛弃了。这不是什么值得可怜的事情,因为没有记忆真的很轻松嘛~我们都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啊。”   唯一保留记忆的,就只有笑面青江先生了吧。鲶尾也会在心中悄悄对笑面青江说对不起,让青江先生一个人记得那些糟糕的回忆。可是,他和兄弟现在确实过得很快乐。   被人在心里默默道歉的笑面青光目光一转,落在注视着出阵队伍的大典太光世身上。青江轻飘飘地提醒到:“如果想要重新作为武器战斗,只要说出口就可以了。倘若是害怕灵力消耗得太快,经常找主公补充就行了。”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铁灰色头发的男人说道。   笑面青光挪开了视线,“被人强制在刀身上改变,这种经历我也有过。”   他仿佛不在意大典太突然转过来盯着他的视线,“哎呀哎呀,比不上大典太殿下的改造手术,在下只是被打上了烙印罢了。”   并且在救出仅剩的骨喰和鲶尾两振胁差后,在两兄弟都选择彻底遗忘过去、刀身也恢复如初之时,唯独笑面青江选择留下那段记忆与刀身上的烙印。   虽说做了一回噬主的刀,但是他总感觉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他的复仇……还没有彻底完成呢。   这大概也是杀灭恶鬼之刃独有的直觉吧。   与人约定好时间后,小林鹤就在当天赶到了准备租下的院落。   和光先生打开了大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茂盛的草地,草地背后矗立着一栋建筑。这是一座典型的大正风格庭院,西式与和式折衷的西洋风别墅非常宽敞,墙壁上装满了明亮的大格子窗,房间数量众多,完全能满足本丸付丧神们的居住要求。   五条悟陪着她一起过来了,自称有着这个家的所有权(指拥有新房间),一定要仔细审查合不合意。   和光先生一边介绍一边推开别墅的屋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居住,之前只有曾爷爷辉利哉的友人会在采风时来此借宿。”   复古的水晶灯反射着从明净的窗户内奔跑进来的阳光,繁复的地毯铺在木地板上,细脚支棱起的红色天鹅绒沙发背后摆着彩色玻璃台灯,深棕色的吊钟“嗒嗒”作响,透露出一股上个世纪的风情。   就在客厅的正中央,阳光正好的位置,有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架。   “啊,这应该是愈史郎先生落在这里的画作。”产屋敷和光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愈史郎先生?”这是小林鹤的声音。   “嗯,愈史郎先生是现在小有名气的画家,和辉利哉曾爷爷是忘年交,真不知道他们俩一个老头子一个年轻人怎么交上的朋友。”   “会交上朋友,和年龄没有关系的。”小林鹤垂下眼眸像是在回忆。   “小林桑也有忘年交吗?”和光先生问到。   少女笑了笑,没有回答,指着画道:“请您继续介绍吧。”   看出里面似乎有一段小林桑不想说的故事,于是和光先生就还把话题转回画作上,“不过,其实愈史郎先生过来采风这件事也很奇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产生了一点好奇于是说干就干的五条悟已经一把掀开了画架上的白布。   一位黑色头发、有着和紫藤花相同颜色眼眸的曼妙女性身影呈现在画纸上。   和光解释道:“因为愈史郎先生的笔下,永远只画这一位名叫‘珠世’的女性。外界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神秘的男性画家不去创作别的题材,但是曾爷爷辉利哉私下告诉过我,是愈史郎先生想用这种方式,永远去铭记和怀念这位女子。”   说罢,产屋敷和光重新把白布蒙上画作,“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归小林桑了,可以随意使用,只有这幅画我需要带走。”   白蠹交手发少年看着空荡荡的画架,一捏下巴,“画画去记录下来吗?是个好主意啊。小林,我也要给你画画!”   “不,五条君的画和愈史郎先生隔了一道天堑吧。”小林鹤丝毫不留情面,直白道:“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不相上下地惊人呢。”   只不过愈史郎笔下的珠世是美得惊人,而五条君……是画作潦草得惊人。虽然五条君是很能抓住人物的特点去画画,但是水平就……会让看到的人觉得他是在故意搞怪的程度。   “我可能会对这里做出很大改动哦。”小林鹤看着漂亮的房间,试探地说道。这里确实会让人感觉,突然之间发现了一段被时间遗忘下来的大正风光,就连她都有点不忍心去破坏。   “请随意改动,毕竟房子就是要给人住的,当然按照使用人的心意就好。”和光先生非常随和,“毕竟辉利哉曾爷爷也说了,小林桑是好孩子呢,这里交到你手里我们也很放心。”   接着,和光先生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问到,“想去看看主人房吗?”   他笑眯眯地带着黑发少女和白发少年走到楼上,两间布局几乎一样的房间对称并排在一起。   “这可是原本的男女主人房间呢。”   啊,五条君说了想要离她最近的房间。而最近的,就是隔壁这间女主人房了。   某种意义上小林鹤也算是预言了,真的把主人房之一给了五条悟。   想到这里,小林鹤侧过头看向五条君。   雪白的发丝晃动,这是随着主人猛然转过脸的动作产生的。此时的五条君后脑勺对着她,但是刚刚看向少女的举动已经暴露无疑。   过了没几秒,仿佛发现掩饰毫无意义,五条悟又把脸转回来,若无其事一般地回视她,只是苍蓝的眼睛藏到了墨镜后面,让人看不清神色。   “你说过要把这个房间给我的。”他提醒一般丢出来一句话。   不知不觉间,笑意爬上了小林鹤的唇角,“所以,要快快想一想,五条君希望装饰成什么样子?”   被小看了呢。   像是不服输一样,白发少年一瞬间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神色一变满脸柔软无害。他轻轻把墨镜拉下来一点,露出湛蓝到能闪烁莹光的瞳,高挑的五条悟忽然弯下腰,上半身凑近了黑发少女,雪白又细密的眼睫忽闪忽闪地眨动。   他温热的吐息随着说话声一起扑在小林鹤的脸侧。   “我喜欢和你一样的,旦那。”   ——这是完全把自己带入进了女主人角色了啊。 第78章 和果子与名字   “叮铃”, 玻璃门在推开的瞬间,铃声响起,提醒正在忙碌的老板娘有人进入。   “欢迎光临~”老板娘有一头粉色和绿色渐变的长发, 扎成麻花辫垂落在胸前,她脸上带着元气满满的笑容, 看到推开门的是一个身高才到门把手的藏蓝色头发的小孩, 老板娘高兴地打招呼:“小夜, 上午好啊!今天又来买便当吗?”   这是紫藤学院校门口的一家快餐店, 由一对小夫妻二人经营,以店内快餐供应的分量超大而出名。   但是吸引小夜左文字的不是快餐的分量。他看了眼穿条纹上衣的老板娘,目光下移又落在柜台前的白蛇摆件上面, 声音很冷淡,“请给我一份限定套餐。”   “好嘞~”老板娘一点也没有被小夜冷漠的语气吓到, 她一手托着餐盘, 一边回头看向柜台后在开放式厨房里面掌勺的丈夫, “旦那,再来一份限定柿子套餐。”   深秋时节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 为了招徕更多的顾客,这家快餐店也适时推出了带有柿子甜品的套餐, 连续购买还能有礼品相赠, 小夜已经买过九天了。   他举起一张盖满印花的纸签, “第十次。”   “嗯嗯,我看看, ”老板娘放下餐盘, 接过那张满是粉色小花印章的纸签, 一个劲儿的点头,“没错没错, 今天是第十次了,你还是我们家第一个吃满十次柿子套餐的客人,让我找找礼品在……”   她手忙脚乱翻找一阵,“旦那,咱们的限定礼品呢?”   戴着口罩的老板放下汤勺,默默地从柜子里取出来黄橙日漫韩,漫腐漫男女成.人漫都在Q裙⑤2④90819②橙的毛绒玩具,一声不吭递给老板娘。   “来,这个柿子玩偶就是小夜的了。”看到小夜接过柿子玩偶,脸上有一点不明显的红晕,老板娘双手捧起脸,“看到小夜总觉得和我家旦那很像呢,一样的不爱说话,一样的可爱。”   她面前的小夜左文字还没有什么反应,厨房里突然响起一阵“乒铃咣当”的声音,老板手忙脚乱地去抓厨具,被白色口罩遮起来的表情让人看不清。   “果然很可爱。”老板娘看着厨房内的动静一脸笑意挡都挡不住,她又随手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塑料盒,“作为第一个拿到限定礼品的奖励,再给你多送一份和果子。”   小夜左文字道了谢,收下甜品和打包好的快餐往家走,他深蓝色的上衣怀中还揣着一个毛茸茸的橙色柿子玩偶。   进入庭院,草坪上几只黑白相间的小虎正在打滚,其中一只坐在五虎退的怀里,乖巧地任男孩在尾巴上系住一个黑色的蝴蝶结。五虎退看到藏蓝色头发的男孩,打了个招呼,“小夜,你回来了,又去买柿子快餐了吗?”   小夜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拿出那份多出来的和果子,推给五虎退。有着一头柔软银发的五虎退看向小夜手中那盒裹着白霜的和果子,“谢谢小夜,我还要和小虎玩一会儿,就不吃了。”   他思考了一下,想起来什么,抬头说道,“今天五条殿下也在,他不是很喜欢甜点吗?不如送给他吧。”   小夜也是眼前一亮,为多出来的这份点心找到了合适的归宿而开心。   “等等!”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是乱藤四郎。他橙色的长发一甩,暧昧地笑起来,背景里似乎能看到粉色泡泡,“不要直接给五条殿下,给主公就好。”   小夜歪了歪头,冒出来一个“?”   但还是很听话地把和果子放到审神者身前的圆木茶几上。   “这是送给我的吗?”小林鹤看了看和果子,又看了看小夜。   小夜左文字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小夜了。”她笑盈盈地说。   裹满白霜的枯露柿子切面能见到里面填满了白色栗子泥,是比较传统的和果子做法。小林鹤对甜食没有太大的偏好,但是刚巧,家中还有一个人喜欢甜蜜的东西。   小林鹤拿起和果子,楼梯上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刚刚想着的人从房间内出来了,他正趴在栏杆上,侧着头,白色短发压在手臂的白色卫衣上。没有被墨镜遮挡的湛蓝眼瞳注视着她,“旦那,找我吗?”   打从第一天在这里叫出一句“旦那”时,小林鹤没忍住红了脸。自那以后,五条君有时候也会在这个地方这么叫她,仿佛昨日重现,想要再看一次小林鹤难得的窘迫,不过他也没有总是如愿就是了。   此时的黑发少女很淡定地一点头,“小夜送过来了一份和果子,要尝尝吗?”   于是盒子里的两颗枯露柿被一人一个分走。干柿甜度极高,栗子泥倒是没有加太多糖,吃起来正好中和了口感,被两个人同时肯定。   “你不去管管那群小鬼吗?”五条悟雪白的眼睫撩起,示意身旁的人看向一楼窗户。   小林鹤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窗户下,亮橙色、银色和藏蓝色的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偷偷观察他们俩。见自己被审神者注意到,本来半蹲着的三个人讪讪一笑,起身站好。   不同于面色涨红的五虎退,乱藤四郎嘿嘿笑出声,“主公、五条殿下,柿子好吃吗?”   “顽皮。”   像是要堵住审神者没说完的话,乱藤四郎语速极快地开口:“灯子来找我了,她学了一种新的发型要拿我练练手,我先走了主公再见五条殿下再见——”   我妻灯子也是紫藤学院在读的高中生,有着一头发尾发红的长卷发。她十分喜欢同可爱的东西贴贴,很快就和外表仿佛少女偶像一样的乱藤四郎交上了朋友,并且至今都没发现乱其实是个男孩子。   “快去找灯子吧,不要让她久等。”小林鹤挥了挥手,另外两个短刀付丧神也趁机溜走了。   “五条君,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去快餐店买一些。”少女一边说一边转头,忽然发现刚刚还趴在栏杆上的白发少年此时站直了身体,苍蓝的眼眸从高处垂眸俯视她。他唇角还沾着一点柿子的白霜,但是脸上的笑却消失了。   “怎么了?”小林鹤不解,怎么一会儿心情就变了。   “小林,你叫她灯子吧。”五条悟撇了撇嘴,“香奈惠和忍也是,第一天就叫了名字。”   明明脸上沾着让人发笑的白霜,可是白发少年随意一瞥就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让人完全联想不到玩笑的方面。在他不刻意保持放松姿态的时候,哪怕一个表情,都能让人发觉他慑人的强大。   “那我呢?”最强咒术师问道,“是因为我们的婚约都只是给别人做样子,所以都不重要吧。”   他想,反正我只是你需要立下束缚的虚假未婚夫,所以名字都不用称呼吗?   短讯提示音想起。像是不想听到不喜欢的回答从小林鹤口中说出,五条悟看了眼,说了一句“有任务”,就逃也似的从别墅内走掉了。   “然后,他问完就直接走掉了。”神社里,小林鹤换上了白襦绯袴,穿上足袋,去取挂在衣架上的鹤纹千早。   她隐去关于未婚夫妻婚约的那一段,把事情给另一个人讲了讲。   蝴蝶忍眨巴眨巴眼睛,“确实啊,我也好奇一段时间了,你和五条认识很久了吧,为什么叫我们就是用名字称呼,但是轮到他就是五条君、五条君的呢?”   “因为香奈惠和忍是姐妹吧,不叫名字的话根本分不清。灯子和善照是姐弟,彼方和炭彦是兄弟……”小林鹤掰着指头一数,越数越发现,确实她直接称呼名字的人有很多。   在蝴蝶忍抱着手臂,一脸“看吧”的表情中,小林鹤顿了顿,说道:“我也会叫他的名字,偶尔,只是会在他名字后面加上尊称。”   “对哦,你说过,五条家是像产屋敷一样的大家族,肯定规矩很多。”蝴蝶忍身体后仰。   “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故意在开玩笑。”被讨论的人不在身边,于是少女坦白地说出口了,“而且,他也没有叫我的名字。还说我第一天就叫你们的名字,我还加上小姐。明明五条君才是吧,第一次叫你们就是香奈惠和忍。”   “啊,说起来真的是这样呢。”蝴蝶忍恍然道,“五条叫别人从来都是称呼名字,只有你被叫做小林。”   “我以前从没觉得奇怪,因为五条家的人很多,大家都叫姓氏分不清。但是最近我也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结果五条君反倒是先质问起我来了。”少女正了正腰带,套上鹤纹千早,又取出扎满花朵的前天冠。   “唔,”蝴蝶忍背靠着墙,用手抵住嘴,像是个名侦探一样沉思了一会儿:“正是因为五条君只称呼你的姓氏,这才显得不同吧。为什么他叫别人都是名字,唯独你是姓氏呢?”   “有时候没有叫出来名字,反而是更重视呢。”恋爱经验为零的鹡鸰女子学院人气美女兼恋爱大师蝴蝶忍肯定道。   更重视……吗?小林鹤愣住了。   “小忍,你们好了吗?”木门被推开,长发被束起来的蝴蝶香奈惠探了个头进来,“快要年底了,工作很多哦,来祈福的客人现在正等着我们。”   “这就好!”蝴蝶忍连忙跟着姐姐走出去。   小林鹤也把前天冠插在头发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很端正。她一手拿起桌上的粉色樱花坠子,熟练地打结挂在腰带上,出了休息室。   11月末的产屋敷神社秋意凉爽,庭院中只有柏树和紫藤的叶片还在保持常绿。想起她离开的北野天满宫此时早已落得满地都是的枫叶,产屋敷神社相比起来就容易打扫多了,就算是小林鹤也会轻轻舒一口气。   但是巫女的工作不只有打扫庭院的落叶,此时接近年底,又是临近学期末,前来祈福参拜的人家不在少数。有求学业优秀的,有求家人平安的,甚至有求年底公司能发一大笔年终奖……   再加上元日是神社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大家新年时候的参拜必不能少,参拜者往往也会一并求来御朱印、御守、除魔弓之类。另外,神社还会举办祭典之类的活动。总之,现在开始神社的事情就很多了。   往常我妻灯子会从11月底开始来神社兼职做短勤巫女,今年多了小林鹤,灯子也不用天天来神社报道,可以把更多的功夫用在学期末上。   当然,这指的不是自己复习,或者说不仅仅是自己复习……因为灯子的成绩一向是很好的,只是她的弟弟善照是惫懒的性子,总沉迷在一本由他们曾祖父幻想曾曾祖父冒险经历而创作出来的名叫《善逸传》的小说里,不肯把心思花在学习上面。   我妻善照往年还能借着姐姐我妻灯子去神社帮忙做事的机会躲一躲唠叨,但今年恐怕少不了被姐姐念叨学习了。   送走几波参拜者,小林鹤放下神乐铃,摘下前天冠。门外,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在等着她。   “要把神社全部装饰一通,是个不小的工程啊。”忍感慨道。   她们三个人都拿着白纸,正在一折一折地叠御币,这些将来会挂在每一处门梁上面。等到12月下旬,和光先生还要采购大量鲜花,她们会把鲜花进行修剪后捆起来,同御币挂在一起。   折完御币,还有绘马。许愿墙上旧的绘马会挂到今年的最后一天,不过新的绘马她们也开始准备了。三位巫女给木牌画上不同的祈愿图案,再装饰上绳结和流苏,分门别类地放好。   虽然产屋敷神社平时来的人不多,都是附近的居民参拜。可即便是再小的神社,新年那天都会热闹得不行,所以绘马的木牌也是满满一大框。   其实绘马上也不是只有祈祷美满、如意、母子平安之类的图案,毕竟也不是每一段人生都是顺遂的。比如,此时,小林鹤正在画的就是一个象征分离的朴树。   忽然,一阵来电声响起,小林鹤拿出手机一看,是个眼生的号码。 第79章 盘星教   千叶县的某栋别墅门前, 曾经给小林鹤下过委托的尼克主人双眼发红,脸上带着泪痕。她的友人黛千寻也赶过来,给尼克主人递上纸巾。   家里的一对弟弟妹妹从台阶上奔下来, 跑到一个木头打造而成的小床旁边,小床的四面围挡起来, 中间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两个小孩也是眼睛红红的, 看着小床里面已经失去呼吸的一只猫。   它是尼克。   在经历过漫长的病痛折磨后, 医生宣布它再也活不下去了。为了减少尼克的痛苦, 这家人选择为它实行了安乐死。   “尼克为我们家做出了许多贡献。它陪伴我度过孤独的留学时光,又在这次的疯牛病危机里,帮我们渡过难关。”尼克主人抽了抽鼻子, 注视着木头床里面的尼克。   一只金毛犬嗅了嗅小床,绕着床一圈圈跑动, 它汪汪叫了两声, 似乎想把陷入沉眠的伙伴喊醒。   “我想把认识尼克的人找过来, 一起和它道个别。”女学生说道。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黛千寻说。   “谢谢你特意赶过来看我,你们离Winter-Cup比赛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吧, 社团的训练一定很多。”   正如女学生所言,黛千寻是在大赛之前紧张的训练里抽身来到千叶县, 特意安慰自己相识数年的友人。   灰发的洛山高校篮球部运动员不是不在意这次的比赛, 相反, 他重视得不行。此前几年的篮球部生涯中,黛千寻是默默无闻不被重视的边缘人物。直到被现任篮球部长赤司征十郎发掘出了能力, 才终于有了正式比赛的机会。这次的Winter-Cup将是身为高三生的他唯一一次能够在全国大赛上出场。   可现在, 为了安慰伤心的朋友, 黛千寻依然顶着赤司征十郎不带感情到甚至堪称冷酷目光中请了假。此时的他丝毫不提回去会加倍补训到快要累死人的这件事,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会把训练补上的。”   尼克主人坐在白色铁艺椅子上, 开始一个一个地给熟悉尼克的人打电话。一遍遍在电话中谈及尼克逝去的生命,让她哽咽一声。过了会儿,平复好情绪后,她一回头,看到黛千寻在盯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女学生问道。   “不,没什么。”黛千寻先是矢口否认,然而友人的眼神不放过他,于是他扯了扯嘴角,说:“巫女小姐也认识尼克,我在想要不要邀请她。”   一旦想起那位巫女,黛千寻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白襦绯袴的巫女持刀砸破玻璃窗那一瞬间的飒然英姿,随着她挥刀落下,空气中的沉闷感都消散一空。   那是能让他铭记于心的深刻记忆。   尼克主人被灰发少年的话吸引,她原本低沉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带上了浓浓的好奇,女学生有点调侃地说道:“哦——那位巫女……”   “我只是觉得,她也在尼克患病的事情上努力过,为尼克举行过驱邪仪式,所以才会考虑这件事。”黛千寻语速加快。   “我可还没说什么呢。”尼克主人破涕而笑,她深吸了一口气,之前难过的心情驱散了不少,“想邀请巫女小姐的话,不如由你去打电话吧,我这里有她的联系方式。”   产屋敷神社,摆满绘马的长桌前,小林鹤接到了陌生号码的来电提醒。   “啊,是这回事吗?”巫女看了看满桌等待画上图案、打上绳结的绘马,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也对尼克的事情感到抱歉,只是最近神社的工作比较多,这次来不及参加了。”   她想了想:“不如过段时间,我再去单独看望它。”   “好吧。”仿佛对被拒绝一事早有预料,黛千寻紧张而提起来的心一下子落在地上,语气中的失望怎么都遮掩不住,“那就下次再说,到时候小林小姐直接联系尼克主人就好。”   黛同学的失落很明显,看来尼克的死去让他也感到很难过。小林鹤想。   结果,两天后,到了黛同学提起的那个日子,小林鹤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来电的就不是她新留下备注的黛千寻,而是尼克主人的号码。   是想要通知她,远程一起为尼克道别吗?   就在巫女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尼克主人急切的声音从扬声器内穿出:“巫女小姐!不好了,熊吉闯出去说要为他的朋友报仇!”   “怎么回事?”巫女神色一正。   在女学生慌乱的口述中,小林鹤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尼克主人同样邀请了砂川熊吉参与此次同猫猫尼克的道别。并且熊吉和其他人不同,他是真心地把尼克当做自己的朋友,而不是看在主人家的面子上前来的。   在众人相聚时,免不了谈论起此次疯牛病事件,毕竟无论是主人家蒙受的巨大经济损失,还是尼克本身患上的疾病,都是因疯牛病而起。   说起他们家关闭的店面和养殖场,以及那些患病的牛,对事情经过了解更多的男主人愤恨地呸了一声,“都是那位时神官的错!他们星之子害人不浅,全国的疯牛病都是他们传播的!”   这明显是夸大其词了,毕竟单单从疯牛病的起源英国同日本畜牧业上的交流来看,诸如引进种牛改良品种与进口英国饲料等方面,日本本身就有相当一部分的牛患上疯牛病了,只是还在潜伏期。   但是盘星教对此推波助澜,加速传播这种疾病也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回事?”“星之子,是个宗教吗?”   了解不深的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想要让社长先生再多讲讲里面的内幕。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饲料厂的咒灵事件后社长先生被咒术界的人特别嘱咐过,男人不愿再深入讨论下去了。   电话里,尼克主人继续说:“我虽然心中知情尼克是在英国患上的病,可是熊吉他不知道啊。一听这话,他就嚷嚷着要去找星之子的人给尼克讨个公道。等我得知此事的时候,熊吉早就离开了。”   “巫女小姐,上回就是你陪同我父亲去星之子的工厂处理饲料有问题一事吧,而且你也认识熊吉,拜托你帮帮他。”女学生六神无主,只能找心目中非常神秘又可靠的巫女小姐,就像是在一团纠缠的乱麻里找到唯一能解开绳结的线头一般恳切道:“我根本没有办法用电话联系上熊吉,他平常就不爱用手机。可不要因为尼克,再让熊吉先生惹出来大乱子啊。他如果反而被人教训一顿,又或是被报警抓走,尼克也一定会难过的。”   “我明白了。”巫女沉下声音,“我会把熊吉平安带回来的。”   此时满脑子乱糟糟的尼克主人也没空去思考,为什么明明她拜托的是让巫女小姐阻止熊吉闯祸,但是小林鹤说的却是要把熊吉平安带回来。   这点差别被她忽略了,尼克主人问:“您还要去上回的工厂吗?我听说那里发生了瓦斯爆炸,目前是一片废墟了。”   “不,不是工厂,我知道要去哪里。”小林鹤心中有了定论。   如果熊吉想要去找星之子的时神官讨个公道,那他只能去神官必然会出现的地方,盘星教。   至于盘星教的地址……   小林鹤低头,给两个人同时发了短信。   其中一个她更熟悉的人没有回复。而庵歌姬马上给了回信,询问起事由。   【我去找一个朋友。】小林鹤这样回答。   盘星教总部,黑色的地标牌上写着【星之子之家】的字样。   小林鹤抬头望过去,视线的前方是一栋宏伟的建筑,洁白的大理石与金灿灿的屋顶构成了一座更加具有现代感、更加抽象的神社。这里就是由知名的大商人园田茂投资建设的盘星教最重要的场所。   可这座现代风格的建筑却让人感到一片死寂。   小林鹤步入台阶,大门敞开着,她走进去,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断拍打出清脆的回音。   这里空旷得过分,也安静得过分,丝毫不像是一个让人寄托信念、舒缓身心的神社。   更像是一处金碧辉煌的陪葬之地,执拗疯狂地抓住本不存在的幻影。   大厅两侧的玻璃窗让深秋有气无力的光线透进来,中间的摆着一颗硕大的圆球造型雕塑。圆球背后又是一道宽阔的台阶,台阶后面似乎还有路。这错综复杂的环境让人很难找到方向,更别提还是要定位一个闯进来的人。   但是小林鹤很擅长寻人。   少女停下脚步,站在大厅中央,她的手抚上额间,打开了另一重视野。   她想,自己曾经用灵力为熊吉驱除过背上的蝇头。这要是放在以前她一定再也找不到的一点微弱灵力联系,如今被苇强化过的视野中,说不定能据此找到熊吉的踪迹。   一道棕黑色的丝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来,另一端隐没在楼梯的背后。这是……自己和熊吉的联系吗?   小林鹤蹙眉,想不出她怎么能和只见过几次面的熊吉能有如此明显的联系出现。但此时星之子本部中有更加吸引巫女注意的地方。   在这片视野中,除了自己的灵力源外,还有星星点点浅淡到快要消失的白光浮现。小林鹤一顿,上前仔细查看,少女伸出手捏了捏,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别人的灵力……是刀剑付丧神会留下的痕迹!   这里为什么会有别的刀剑付丧神?!是此地曾经发生过付丧神与时间溯行军的战斗吗?可这里环境干净极了,也没有丝毫的刀痕留下。   还是说……有别的审神者带领化形的刀剑来到了盘星教之中?   决不能让人发现她和本丸的联系!不能让自己的本丸暴露在时之政府面前!   小林鹤神色一禀,熄灭了原本想要唤出本丸的刀剑付丧神过来帮忙的心思。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巫女收敛浑身的灵力气息,又取出了一振漆黑的刀。这是鬼杀队剑士的遗物,被牺牲之人的队友赠予她的日轮刀。 第80章 灵咒混杂   棕黑色的丝线从她身上引出, 在空中飘荡留下痕迹,延伸到大厅中台阶的后方。小林鹤放轻脚步,跟着寻上去, 看到了一扇没有标志的门。   “吱呀——”随着门被打开,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显现出来。灰色的楼梯间深入地底, 巫女走了一层又一层。过了许久, 她看到最下方隐隐泛着红色的应急灯光, 显得单调又诡异。   少女站定, 寂静的地下通道,红光从侧边的灯管发射出来打在厚重的铁门上,光鉴可人的铁门照射出巫女谨慎的模样。她拉开门, 霎时间声音从隔音良好的门后倾泻了出来。   有粗重的喘气声,以及, 另一个人苍老的叫嚣。   “哦, 还不认输吗?你看起来根本反抗不了嘛。”   小林鹤望过去, 这是一片宽阔无比的场地,铁灰色的墙壁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金属的冷光。场地中央, 丝线的另一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熊吉跪在地上, 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额头爬满层层冷汗, 褐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   在熊吉的对面,站着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的老头, 他正盯着熊吉, 仿佛在欣赏褐肤男人狼狈的模样。   就在他们二人的周围, 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打手躺倒了一地。   “老头子我可不是那些没有天赋的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被你这个莽汉打倒, 尝尝这是什么滋味吧。”随着头巾老头的话音落下,熊吉肩膀受力猛然一沉,倒抽口气压低声音痛叫一声。   这个人不是时神官。小林鹤想起上次在饲料工厂的一面之缘,她虽然没有看清时神官的脸,可很明显那是个正直壮年的男人身形,而不是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而且这个老头,应该是个咒术师。或者相反……是明明拥有咒力却反而用来伤害普通人的诅咒师。她立即下了判断。   小林鹤把手伸入怀中,取出来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   眼前多出来了一些东西。鲜明的咒力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而熊吉的背上也压着两个灰色的咒灵。咒灵长得简陋无比,头上只有一张大嘴,头颅下方就是唯一的手掌支撑身体。此时,两个灰色的手掌都紧紧抓住熊吉的背部,那鲜红硕大的嘴死死咬住他的臂膀。   “真是皮糙肉厚,可惜可惜,你不是个咒术师,否则老夫我还真的好奇你死后能变成什么样的咒灵呢。”白头巾老头不怀好意地感慨道,“一定很好用吧。”   这人拥有类似于夏油杰的能力,也可以操控咒灵!   小林鹤拔出日轮刀,手腕翻转,脚步一蹬,飞快地欺身上前。   那老头的眼珠转动,向少女出现的方向瞄了一眼,他阴险地笑了两声:“以为老夫没发现又来了一只偷听的老鼠吗?”   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符纸从天空中落下,霎时间转化为一只新的咒灵,对着少女扑过来。可小林鹤同样视力敏锐,早早察觉到攻击的她轻盈一跳,避开了咒灵的偷袭。   二楼之上的围栏后面,一个穿着神官服的男人藏在柱子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新出现的少女身上。见到少女白襦绯袴,一身巫女服的打扮,神官回忆了一番:“巫女吗?听说东京咒术高专也有一名巫女打扮的咒术师,会是高专的人来插手了吗?”   而且在饲料工厂那天,也有个穿巫女服的人跟在咒高的式神使旁边,估计就是咒高的巫女咒术师。可惜他当时注意力都放在穿着高专校服的式神使身上,没有仔细观察另一名巫女,也不知道和今天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神官身后还有个一头褐发的青年恭敬地站在一旁,此时这人仔细看了一会儿场上战斗的三人,汇报道:“时大人,这位巫女不是咒术师,她一直在避开咒灵,没有直接发动攻击。”   又定睛看了一眼,褐发男人继续说:“她的武器也不是咒具,应当只是普通的刀剑。”   “普通人吗?”不知想到了什么,时神官嗤笑一声。   场上,连续几次只躲不攻的行为也让老头子式神使役者也发现了端倪,老头的眼神落在和自己一样带了眼镜的巫女身上。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眼镜,现在看来,那是咒具吧。   “不知天高地厚。”   紧接着,就连熊吉身上的咒灵都松了口,以手做足蹦起来冲向巫女。   巫女侧身一滚,避开咒灵张开的大嘴。从上方能感受到的窥视让小林鹤束手束脚,不敢轻易使用灵力,怕暴露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在进入这个会场的时候,她就发现空气中遗留的陌生灵力痕迹变多了,那个刀剑付丧神很可能就在附近!   但是,即便不使用灵力、不能祓除咒灵,她也不是没有解决诅咒师的办法。   “比起夏油君,您还是差得远了。”已经和咒灵操使有过一次对战的经验,这回即便不去用灵力,巫女也更加游刃有余。小林鹤脚下发力一步跃上空中,翻身挥刀就向着操纵咒灵的老头砍去。   “思路不错,但是你以为老夫和那些式神使役者一样只会躲在咒灵后面吗?”包着白头巾的老人自信一笑,胜券在握,仿佛能看到盘星教的大笔酬金在向自己招手,“恰恰相反,我可是很重视近战。”   体术能力不俗的老人以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灵活动作躲过这一刀,挥拳就要朝着巫女的头打过去。   突然,他大脑疯狂警醒,头颅侧面感到一阵凉意,白头巾老人眼角余光一瞥,看到了被他躲过的那振漆黑长刀转了个弯,冲着他脑袋侧面挥过来。   不躲过去,会被砍掉脑袋!   心中冒出来这么一个想法,老头子一惊,连忙避开,可是无论他怎么躲避,那把刀剑都能在下一秒追过来,就好像详细看清了他的行动轨迹。   老头被逼得不断后退,他招手让所有咒灵一起阻止巫女紧跟不放的漆黑长刀。就在他眼神死死盯着巫女的时候,突然,来自背后的一拳打在他的后脑,诅咒师瞬间昏迷倒地,咒灵也一起消散。   熊吉举着拳头站了起来,他的肩膀还在不断往下滴血,这都是刚刚咒灵撕咬出来的痕迹。他看向解救了自己的巫女,“小林小姐。”   小林鹤比了个“嘘”的手势。   “尼克主人和我说了事情经过,这里面有误会。不过现在,”她的眼神投向二楼长柱的阴影后面,她就是从这个方向能感觉到窥视的目光,“让我们听听楼上的先生们怎么说。”   相同的灵力痕迹从二楼两个人影上传出,其中一个若是刀剑付丧神的话……另一个,恐怕就是他的审神者。   而且,小林鹤蹙眉,她觉得这个刀剑付丧神身上的灵力有点奇怪,眼中的画面在提醒她哪里不对劲。   “明明身为普通人,还这么敏锐。”这是一道熟悉的男声,巫女辨认出他是那天连锁烤肉店社长打电话过去的时神官。   时神官口吻轻蔑,“但无法拥有能力的人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一点我可是深有体会。”   他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褐发青年,“上吧,压切。”   被主人称呼了自己不喜欢的那个名字,压切长谷部依然像是个忠诚的武士一样低下头颅:“是,时大人。”   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两个肩甲的褐发青年从二楼跳下,站到巫女和阿伊努人的身前。   他的手上握住一振红柄金鞘的打刀,“谨遵主命。虽然和你们没有什么仇怨,但是,受死吧。”   压切长谷部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这是一名刀剑付丧神。亲身体会对手老练的剑术,以及附在刀刃上面不同寻常的火光,小林鹤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打刀闪着冷光,却同时附带燃烧的火焰,刀刀向着巫女和褐肤男人逼近,其体术之强远超过方才的白头巾老人。   锐利的刀刃削过熊吉的头顶,小林鹤双手持刀用力对砍过去,几缕棕黑的发丝从熊吉头上落下,像是动物毛发一样在空中飘洒。要不是巫女及时挡住这一刀,恐怕被砍断的就不只是熊吉的头发了。   不同于刚刚假做砍向白头巾老人脖子,实质逼他后退方便熊吉动手的小林鹤,此时的那位刀剑付丧神是真的满怀杀心。   密集的刀剑碰撞声就如同一连串的鼓点响起,短时间内巫女与付丧神刀剑相接数十回,铁刃摩擦相撞出一蓬蓬火花,付丧神的打刀在空中留下一圈圈火焰的弧度。   小林鹤偏过头,发尾被付丧神刀刃上的火焰灼烧发焦。对面砍来的刀刃无比沉重,避免使用灵力让巫女不能施展全力,只能凭借单纯的剑技左右斡旋,在有灵力加持的付丧神面前陷入劣势。   二楼观看的人腻味了,时神官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无趣。解开你的另一种力量吧,压切,尽快解决。”   压切长谷部闻言,目光朝上看向他的主人,“是。”   下一瞬,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身上的灵力陡然一变,漆黑的咒力攀爬上来取代了原本的灵力,黑色翻滚着吞噬掉白色,就连他刀身上的火光也变成不详的深色。   他变成了接近咒灵的样子!   小林鹤一惊,脑海中快速掠过饲料厂那位被诅咒污染转变为咒灵的小牛神灵,以及大典太光世被咒力改造的躯体。   哞、大典太光世,还有眼前陌生的刀剑付丧神,最初都应该只有单纯的灵力。可后来,小牛神灵和大典太光世都变成咒力灵力混杂,正在交手的这位付丧神干脆几乎只剩下咒力了。   就像是她和夏油杰没有及时就下哞的话,小牛神灵最终会变成的样子!   难道,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改变成现在的样子?   巫女探究地看向二楼长柱阴影后的身影,冷冰冰的目光中带上了明显的怒色。 第81章 无下限   漆黑的咒力顺着对方刀剑付丧神挥刀的动作一同挥出, 带着让人心底生寒的冷意。   巫女手中的日轮刀一次次砍向褐发的刀剑付丧神,带来的伤害却微乎其微。褐发青年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甚至不怎么费心去躲避巫女的进攻。   忽然间, 小林鹤想起咒术界常用的一个说法:只有诅咒能够打败诅咒,也就是只有咒力才能攻击咒灵。放到她身上则又要再加一条:灵力和咒力可以打败诅咒。   此时灵力被不愿暴露的她收拢, 不敢使出来, 原本是咒具的大典太光世不仅身上灵力咒力交织, 而且还化身刀剑付丧神,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不是。小林鹤定了定神,看向二楼长柱之后的那道人影。   还有那位时神官、敌方刀剑的审神者!   就像是刚刚短时间内拿定主意解决白头巾老头一样,小林鹤瞬间放弃了攻击那个变得更加接近咒灵的褐发刀剑付丧神。她右脚回撤, 转身快速地跑向场地边缘,而后高高跃起, 向着二楼之上穿神官服的身影劈头砍下去。   锋利的刀刃在让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就砍向时神官的面前, 小林鹤心中沉住气, 她不期望能够一击得手,毕竟身为审神者她知道大有逃避的方法, 但倘若能逼得时神官乱了方寸忙于躲避,对她而言都是有利的, 可以大大缓解场上的局势。   可日轮刀越接近穿神官服的男人, 巫女心中的不安越甚, 究其原因,在于时神官始终不慌不忙的表情, 甚至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嘲讽。   黝黑的日轮刀距离时神官的脸只有寸步之遥时停下了, 这不是小林鹤放弃了攻击而停手, 相反,她双手施加上的力度足以让数个成年人都扛不住, 勤于锻炼的她当然不是熊吉口中“力气很小”的那种人。   但是刀尖确实停在了时神官的面前,无论她怎样使劲,都不能再进分毫,就好像时神官身前有一层保护罩护住了他。   不对,这场景让小林鹤无比眼熟。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就好像开启了无下限的五条悟一样!   而且,如此近距离之下,时神官的脸也让小林鹤隐隐觉得眼熟。   “我说过了吧,普通人就只能到此为止了,这就是软弱无能之人和能力者隔了天堑般的巨大差异。”时神官开口,语气中有着说不上来的讽刺之意,好像这话不单单是对着巫女说的,也像是……自嘲?   “这是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   无下限术式并不是五条悟独有的能力,相反,五条家的咒术师中继承到这个能力的大有人在,可是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也是一大问题。因为无下限术式需要对咒力进行非常精细的操作,除了每五百年出现一次的【六眼】具备先天优势可以长时间维持无下限之外,其他人的无下限术式只能用出来短短一会儿。   就比如说介绍她成为六眼神子未婚妻的那位五条家旁系。   怪不得,怪不得时神官敢于将包含自己所在房间在内的饲料工厂一起炸掉,因为他可以凭借无下限术式的能力,平安地从爆炸中离开。   这样的变故仅仅在巫女心中掀起短暂的波澜,虽然面对的是始料未及的场面,可她没有任由自己被挫败感影响,转瞬间小林鹤就迅速改变思路,沉稳地对眼前之人说道:“没有‘六眼’的你,能维持多久的无下限?”   滞涩的刀尖被猛然拔出,又接连而至挥向时神官,短短一会儿巫女就朝这位神官身前连续挥出数刀。因为速度太快,刀剑的残影还遗留在视网膜上,好似神官面前出现了无数个闪烁寒芒的刀尖,如同暴雨中密集的水滴一同砸下。   神官果然脸色变得难看,他甚至被猛烈的攻击逼得后退一步,堪堪维持住无下限术式的防御。男人愤怒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巫女,又越过她看向后方,“解决掉她,压切。”   强烈的杀意自后心袭来,是那名刀剑付丧神!   小林鹤只来得及稍稍偏过头,看到了压切长谷部褐发下那不顾一切完成主命的坚定神色。   没关系,巫女想,大不了就是动用灵力,在时之政府的审神者面前暴露也就暴露了,她拦下这个名为“压切”的刀剑付丧神,把时神官打败,救出砂川熊吉先生之后,她就带着本丸立刻转移,永远地离开这个时间节点,再也不在这里现身。   只是再也见不到香奈惠和忍、歌姬小姐、和光先生和辉利哉爷爷、北野天满宫的巫女和宫司,还有夏油同学、硝子同学、灯子、炭彦、彼方、善照……   她还亲口答应过要给实弥玄弥两位警官盖上祈福的御朱印呢。   小林鹤突兀地回想起在产屋敷神社的桌前,被自己亲手在绘马木牌上画下的,象征分离的朴树。   最最重要的是,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有着一头白发的蓝眼睛少年。   他是我期盼多年的礼物,我曾经追在莺丸身后大哭着想要一个不会用仰视的目光看向我的朋友。他是强大的、不容易受伤的人类,可以安心地成为另一个人的感情寄托。   五条君是我在现世最重要之人。   小林鹤想,只是现在,我只能在心里对五条君说声再见。   下一刻,巨大的灵力爆发,如同山顶滑落的巨石一样,带着重如千钧的力道势不可挡地冲向褐发刀剑付丧神的身后,骤然出现的汹涌灵力让压切长谷部身上的咒力冰消雪融。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其中也包含了小林鹤。   这不是她的灵力!巫女的视线移向褐发付丧神的身后,对他发动袭击之人,是砂川熊吉。   褐肤的男人一瞬间仿佛就苍老了许多,他眼角的皱纹渐渐增加,身上的灵力也在节节攀升,他的拳头破风而来,重重的力道把刀剑付丧神从二楼直接打到下面的场地中央。   “可不要阻碍小林小姐做事啊,小子。”砂川熊吉对压切长谷部道。   短暂的惊愕之后,满脸不可置信的时神官转眼间变得惊喜无比。   “这样的力量,只有神明才能拥有!”他放声大笑起来,就像发现了一座矿山宝藏。   阿伊努族人强健的四肢挥动出有力的拳头,拳拳到肉地打在对手身上,正如同熊吉说的那样,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压切长谷部被逼得不断后退,直到脚踩上墙根,他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刀剑付丧神眼神掠过四周,转身就想要逃开。   可是熊吉怒吼一声,紧跟付丧神的身影冲了过来。   这一秒,小林鹤好像隐约看到了一头咆哮的熊,砂川熊吉褐色的皮肤就像是棕熊褐色的皮毛一样。   不,不仅仅是神态相似,熊吉先生真的长出了皮毛!小林鹤眼睁睁看着棕褐色的毛发自砂川熊吉身上冒出,他的四肢着地,像一头沉重却灵活的棕熊,朝着敌方的刀剑付丧神拍下指甲锐利的厚重熊掌。   这模样绝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难道真的像是时神官所言,熊吉先生也是神灵?!   见都变成咒灵化后还是被熊吉压着打的褐发付丧神狼狈的姿态,时神官冷笑一声,“资质差就是资质差,果然比不上天下五剑,只能容纳这么点咒力。”   可惜优秀的材料太少了,而且能够任由他一次次改造,制作出完美接受咒力的躯体不多。但即便压切长谷部放任时神官本人一次次实行改造手术,最终的完成品依然敌不过天然的神灵吗?   压切长谷部很显然听到了审神者的话语,他的耳朵动了动,但是没有转过头去看审神者,被人口口声称“资质差”,付丧神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失望的神色。   显然他非常了解自己的主人。   “算了,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刀剑,废了也就废了。”明明是身为国宝、又拥有悠久历史的宝刀,在时神官口中却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凡铁。神官口吻不屑,眼神中却带着渗人的期待,“压切,释放全部的力量吧,让他们看看那个。”   “主上!”压切长谷部终于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主人,“如果那样的话……”   “啊啊,我知道,”时神官不耐烦地打断了褐发付丧神没说完的话语,“那样的话你就彻底变不回来了。我再改造一把刀剑就是了,怎么,你以为自己很稀有吗?还是说,你想违抗主命?”   他恶意的眼神看向刀剑付丧神。   压切长谷部与他效忠的主人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审神者下定的主意不可更改。   也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审神者是什么样的人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从一开始就选择尽忠,不论多么肮脏的任务,压切长谷部都可以一脸平静地执行主命。   压切长谷部是被时之政府内部评价为最忠诚的刀剑付丧神,忠诚到愚忠的地步。   褐发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审神者一次,他转回身,在朝自己扑过来的棕熊阻止某种将要发生的事情之前,无数漆黑的咒力好似压力泵下泄漏的管道一样,瞬间释放出来铺满整个场地。   扑动的棕熊被从脚掌蔓延而上的咒力固定在原地,它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咒力奔腾不息,刹那间就自地面拔地而起,逐渐笼罩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此时的巫女和时神官刚好在封闭咒力空间的外围。   “所谓被极少数人掌握的领域,被特级咒灵才能拥有的生得领域,也不过如此。好好见识下吧,经我的手改造出的伪领域。”   时神官的眼中满是狂热之色,“普通刀剑就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了,要是再有完美的材料,我将会证明自己是多么地强大!”   熊吉先生有危险了!   小林鹤脚尖一转,放弃对能随时转移到本丸的时神官的攻击,一头扎进所谓的“伪领域”中。 第82章 阿伊努人   在踏入咒力围成的屏障时, 小林鹤一眼看到了失去力气跪在中间的砂川熊吉。咒力蔓延上他的身躯,他身上长出的棕熊一样的皮毛迅速黯淡下去,咒力攀爬而上留下如同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奇怪的是, 这里完全见不到那个名为压切的刀剑付丧神的身影,他跑到哪儿去了呢?   先不管这些, 要去帮帮熊吉先生。小林鹤快步跑过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 脚下的咒力也顺着她的腿蔓延上巫女的身体, 巫女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她也止住了脚步,眼中渐渐失去光彩。   在伪领域的外围, 看着眼前的杰作,无人可以听他炫耀的时神官故作姿态地叹一声气, 像是对闯进去的巫女和阿伊努族人聊天似的说, “这么伟大的杰作, 亲身体会才是最好的。”   “人类的负面情绪可以产生咒力,对应不同事物的负面情绪会产生不同的咒灵, 就像是因蝗灾诞生的咒灵、因大火诞生的咒灵。可是这个不同,我是将单一的情绪提纯过后, 植入压切体内。”时神官的目光在咒力罩子上面流连, 内里蕴含的夸耀无法掩饰, “可惜这把刀的资质只能到这个程度,一旦释放, 伪领域就成了压切本身, 甚至没有办法再次改变形态, 我是指,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   “哎呀, 巫女和神灵吗?都是些不合时宜的产物了,那就好好品尝一下,被我提纯出来的,恐惧的滋味吧。”   什么时候是他最恐惧的时刻?獨角獸   熊吉想,那一定是他最弱小的时候。   他是自阿伊努族人的信仰中诞生的神灵,是这个崇尚□□健壮的民族崇拜的对象。他们穿着织出奇异条纹的衣裳,妇女脸上和身上刺有纹身,族人有着淡褐色的肤色和欧罗巴人的面孔。他们居住在鄂霍次克海的周边,这些褐皮肤、黑卷发的阿伊努人,在库页岛、勘察加和日本的千叶群岛以及现在被称为北海道的地方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有人渔猎而生,有人农耕度日,在隆重的“熊祭”之上,族人们摆上狩猎来的祭品,放上用木头雕刻出的凶猛的熊,一起欢庆。   但这样的日子只是短暂的,南方的和人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在经历过数百年的抗争之后,终于,到了19世纪七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北海道拓荒计划开始了。   粗壮的拳头敌不过木仓炮,渔猎农耕的民族敌不过迁移过来的大量人口,阿伊努族人的土地一再减少,到了缩无可缩的地步。阿伊努人甚至不被允许使用自己的语言,有的族人还被绑架到矿山里成了拴上铁链的矿工。   怎么办?该怎么办?   随着世间灵气的急剧下降,身为神明的熊吉本来已经陷入了沉眠,此时却被一阵阵哭声惊醒。他睁开沉睡的双眼,通过一个个褐皮肤的阿伊努人的眼睛,来观察崭新的世界。   现在已经是20世纪初,来到大正时代了,当他看到这个翻天覆地的新世界时,看到电灯、汽车和木仓支,看到铁路、轮船和发出轰鸣的机器……陌生的环境让熊吉感到茫然了,他该怎么做才能为自己的族人找到一条出路?   稀薄的灵力让阿依努族的神灵也力量衰弱,所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可是,现在的他决不愿只高高在上地接受族人的崇拜,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这位神灵大人动用了他睡醒后仅存的力量,堪堪维持住实体的形态,化身成了——一头幼熊。   它跑向阿伊努人的聚居地,可是这位神明大人忘记了,此时正是接近一年一次的熊祭。   在熊祭上,阿伊努人会将小熊杀死,让它的灵魂回归。因为族人们认为,熊是神灵的化身,这样做是回归神灵身边。   于是真的由神灵化身的小熊,就被捆上了绳索。化形让他把攒起的力气花光,想恢复更多的力量还需要时间,可是熊祭就近在眼前了。   就在屠刀即将来临的那一刻,熊吉也在想办法逃脱,他不是为了自身的性命,因为普通的刀并不能真的杀死他,他只是会再次陷入漫长的沉眠。他心中仅有的想法是,如果自己又失去意识,那如何才能为族人找到一条生路呢?   然而那把刀终究没有砍下去,进行到一半的熊祭被破坏了,是前段时间受到过阿伊努族人报复的和人袭击了这片领地。   神灵大人也被当做战利品,捆着绳子的小熊被和人带走了。   他来到了一处和人村庄。男男女女在此地忙碌,聊天中提起同阿伊努人的对抗。大人们将战利品收归一处,去做其他的事情了,孩子们则眨着好奇的眼过来看这些从阿伊努族的领地上掠夺过来的东西。   其中那头毛茸茸的小熊惹得孩子们纷纷围观。这里是小樽的郊区,村里人种植的作物也都输送进那座港口城市。在海滨的港口居然见到了一头棕熊,还是幼熊,这是相当让人感到稀奇的。有的孩子“啪啪”地拍打它并不厚实的背脊,有的拽下几根棕黄色的毛发,还有人被幼熊突然露出的獠牙吓得连连后退。   大人在讨论怎么处理这头熊,想要将它扒掉皮做成一面小小的旗帜,当做对阿伊努人的警示。   就到此为止了吗?他就再也无法做出反抗了吗?他该如何警示族人偷听来的和人的下一次进攻,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是否还有阿伊努人的存在?或者说,还能否存在阿伊努人的信仰,支撑他下一次睁开双眼?   恐惧感携带者冰冷的寒意从幼熊一样的神灵大人四肢蔓延,攀上他的身体,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他最弱小的时刻,同他那些生活领地被不断缩小的族人一样,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   是要结束了吗?   不,不对。好似有一道警示音在他的大脑疯狂作响,让他一次次费力地去回想……回想什么?   眼前分明是空无一人的场景,他却好像感受到某个熟悉的人就在身边,某种熟悉的气息接近了他。   这个气息,这个气息,当时也在他的身边!   随着熊吉突然出现的想法,幼熊的眼中也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小樽也会有熊啊。”   那是个和人小女孩,有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不同于那些对着小熊动手动脚的毛孩子们,这个小女孩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别的地方。   “你是在哭吗?”她看着幼熊蒙上水光的眼,轻轻地问道。   幼熊发出了一声呜咽。   小女孩看了看四周,沉下眼神,好像下定了决心,“你等等我,我晚上再来。”   到了夜晚,那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又出现了,她手中握住一把割草的小镰刀,细弱的手用这把镰刀割断捆住幼熊的绳索。   她看向在因为港口而发展起来的小樽中难道一见的幼熊,轻柔地拂过它稀疏的皮毛,细声细语地对它说道:“小樽的熊先生,跑吧,离这里远远的,跑向自由的地方。”   幼熊看了女孩一眼,跑进了夜色里,无人发觉的时候,棕熊的身体随着跑动的每一步而变得越来越大,几步之间就成为更健壮的成年熊。   那个女孩不止是帮他解开了束缚,神灵大人想,她还拥有现在非常稀有的灵力。借助女孩的力量,他化身的棕熊才得以长大。   回到领地之后,示警族人、引起注意,因为对熊的崇拜,这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更何况这还是一头似乎通晓人性的神异的熊,族人们纷纷信服这头熊就是神灵的使者。   当躲过这次的祸事后,他又偷偷地返回和人村庄,去看望那个小女孩。   即使身躯变得庞大不少,可是那个女孩居然没有被他吓到,看着熊平静无害的双眼,她将自己认了出来。   “小樽的熊先生,你居然这么大了啊!”她惊奇一声,却也不将其当做诡异的事而避之不及,同这头偶尔出现的棕熊友好地相处,也会分享自己的苦恼。   渐渐地,熊知道了女孩叫做小林鹤,了解到她不少事情。而女孩能和熊安然相处一事,也被偶然发现的人当做奇闻轶事宣传了出去,就连再次同和人发生冲突的阿依努族人都会避开这个能与神灵的使者沟通之人。   所谓聆听神谕之人,用和人的话来讲,也就是审神者。   熊也看到了更多的方面。即便是凌驾于阿伊努人之上的和人家里也有不少困难,比如小林一家就像大多数前来北海道拓荒的失地农民一样,背负着一笔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债务。   然后,终于在某天,还不起债的小林一家再次失去了耕熟的土地。小林鹤被寄养到乡亲家,因为她的父亲平日里就与人为善,所以收到一笔钱后,乡亲也没有苛待女孩。   小林父亲则背起包袱,朝着女儿露出宽慰的笑容,“港口那边招人,我要去船上打捞大大的螃蟹了,东家的螃蟹罐头能卖出很多很多钱,也会给我们这些工人开工资,到时候给你尝尝小樽有名的蛋糕好不好?”   女孩泪眼汪汪地答应了。   几个月后,棕熊正趴卧在小林鹤的身侧,听她口中仿佛自言自语的那些话时,有人隔了好一段距离朝她喊道:“你父亲回来了!”   透过窗户,棕熊看到了消瘦一大圈的男人抱住了小女孩,他眉宇间有深深的沟壑,却依然带着宽慰人的笑,似乎在安抚对父亲情绪非常在意的女孩。   男人干瘦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伤痕,他打开了被小心翼翼护住的纸盒,里面是一块很小的芝士蛋糕,“尝尝吧,这就是之前答应给你的,非常有名的那家洋式点心店的蛋糕,是外国人的玩意儿呢。”   小林鹤把勺子递给父亲,自己又取出来吃饭的小勺,“父亲也一起吃。”   “船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女孩问。   “船上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就在船舱下层,天南海北的人都住在那里。气味不好闻,有点臭,怕是会熏到你,哈哈。”男人尽力把过去几个月的经历讲得有趣些,“海水很冷,让人只想把手踹到怀里暖暖,就像你在冬天小溪边玩耍的水一样。船上还有杂工,比你大一些,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们出来做工,他们刚来的时候挺热闹的。对了,船舱里面还有电灯。”   “电灯,和小樽的商店里那些明亮的电灯一样吗?”他们家中用的还是油灯,只在街上远远地看过商店里挂着的电灯。   “和那些不一样,让我想想,你还记得八月底草丛里的那些熟透过头的浆果吗?就和那些差不多。”小林父亲说。   “这么冷,这么臭,人们还是要去船上吗?”小林鹤趴在父亲膝盖上,困惑地接着提问。   “因为岸上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太多了,人们很快就花掉了全部的钱。你见过人去粘鸟吗?和那差不多,他们就像爪子被胶粘住的鸟一样,花光了钱,就只好再上到船上。”小林父亲继续讲述道。   “好可怕,你一定不要被粘住!”女孩吓得捂住眼睛,似乎想逃避眼前并不存在的被粘住的鸟,她拉着父亲的衣袖说着孩子气的话。   “好的,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做被粘住的鸟。”小林父亲许诺到。   此时,熊吉心中的恐惧早就消退了,他的意识也逐渐清醒,回忆起自己是生活在21世纪初的砂川熊吉,而眼前20世纪初的女孩小林鹤,分明有着和21世纪的小林鹤一样圆圆的眼眸。   他想起了盘星教,想起了时神官,想起了敌方那个很难缠的褐发青年,想起骤然炸开的某种牢笼。   这一段重现的经历是因为自己吗?可他都恢复自己的意识,摆脱掉那种莫名的恐惧感了。   那现在回忆出现的画面,会是因为小林鹤吗?但眼前的女孩没有一丝来自后世的意识。这是怎么回事,她倘若仅仅只是自己回忆中的小林鹤,自己被困住时感受到的熟悉气息又该如何解释?   还是说,小林鹤的主要意识不在这里,那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第83章 勘察加   小林鹤曾经对怯生生的五虎退说过, 即使是她自己,也有害怕得不行的时候。   她在第一次亲手杀死恶鬼时做过噩梦,在经历一场大火时感到过害怕, 但最让她心中恐惧的,还是那个改变了她和父亲两个人小小家庭的勘察加海, 以及海上那条晃悠悠的旧轮船。   此时, 被砂川熊吉寻找的小林鹤, 就在这条船上。   船只停靠在距离小樽三十公里远的函馆港口, 甲板上的监工正在和谁谈话,吹嘘的声音隐约传进来,“我们勘察加渔业在国际上可是处于领先位置, 也是解决国内人口重担、粮食问题的……”   但是甲板下面,船舱里的人对监工的夸大其词毫不关心。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幽暗的船舱里打打闹闹, 密集的床铺前挤满了他们小鸟似的脑袋, 以及几个送他们到船上的母亲。   “健吉, 别闹了。”一位母亲轻声斥责,又取出糖球, 分给旁边的孩子,“和我家健吉好好相处哦。”   但是一屋子少年里面, 只来了寥寥几位母亲, 大多数新任杂工都没有其他人陪伴, 就比如说接下女人递过来的糖球的小林鹤。   少女是比这些来做杂工的小子们稍大一些。原本她的身高虽然出挑,但是也有男女先天发育的限制, 和常见到的几位男生同龄人比还是矮一头。可在这些人人都营养不良的少年面前, 她就高挑得显眼。   船舱里的所有人, 包括小林鹤自己在内,都没有任何人对她一个女孩儿成为杂工上了船这点有所异议, 平淡地接受了这不寻常的一幕,即便有人投过来目光也大多是因为她的高个子。   新来的高个子小杂工捏着糖球,和身边其他孩子一样,羡慕地看向有人来送的那些母子。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少女回头一看,见到一张遍布伤痕的干瘦手掌,再往上,是温和慈爱的眼。   是父亲。   父亲好似对她出现在这儿没有一点疑惑,他领着小林鹤走出杂工的船舱,进入到渔工的那间,臭烘烘的气味袭来,酸臭味把人熏得够呛。房顶上挂着一颗熟过头的硕大的刺玫果,浆果薄薄的果皮似乎快要炸裂开,散发红彤彤的光勉强照着船舱。   男人找到一个破烂的床铺,翻出包裹,包袱皮被层层打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露了出来。   小林鹤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纸盒中的芝士蛋糕出现的那一刻,空气中的臭味神奇地全部消失了,她的感官中只留下松软蛋糕的香甜。   狭小的舷窗像是大海窥视的眼睛,碧蓝的海水让她心生寒意,不知怎么的,少女心底有些悲伤。   她蹙起眉头问向那个肩背消瘦却可靠的大人,“我们一定要出海吗?可不可以不去?”   海里、海里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物。不,不只是海,这艘船也让她恐惧。   “不出海,你就吃不到这样的洋点心了。”小林父亲逗弄孩童一样。   “我可以不吃蛋糕的!”新来的杂工少女连忙道。   舱内,来自天南海北的渔工谈论起岸边游女和劣酒,醉眼朦胧地发出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这些就是他们全部花销的去处了。在岸上把最后一个铜子儿花光,身无分文之后,他们又一次把自己卖到船上,卖出的微薄报酬甚至比不上贵人鞋尖上的泥土金贵。   他们是被粘住的鸟。小林鹤心中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她似乎看到这一舱的渔工们都变成了鸟,脸盘浮肿的变成了胖麻雀、褐皮肤的变成了珠颈斑鸠、身体枯瘦的变成了灰琼鸟……   一排排支棱的爪子下面,似乎有漆黑粘稠的胶水粘住了它们,但是失去自由即将被怪物捕食的鸟没有丝毫警惕。   “你也变成被粘住的鸟了吗,父亲?”她泪眼朦胧。   布满伤痕的手摸了摸小林鹤的头,那人笑了笑,“没有,我答应过你。”   可就算这样,你也没有回来。   在少女的极力抗拒中,轮船依然起航了。翻滚的波涛每次拍打到船身上,都能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吱呀作响声。这艘船距离上一次被真正地检修已经过了二十年左右,那还是日俄战争*的时候,它当时是一艘运输船。   这一船破铜烂铁被新刷一遍油漆,喷上“博光号”几个大字,就在勘察加渔业公司再就业了。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博光号就来到了日俄交界的海域。渔工们的气色萎靡,杂工们也小脸蜡黄,这是没日没夜地干活加上吃不饱饭所带来的。正在做罐头的小林鹤与旁边剥蟹壳的杂工们一起被监工用铁棍敲打喝斥赶到甲板上。天上下起密集的雨丝,寒风凛冽,这条船的模样怪异极了,它朝天空扬起螃蟹似的巨大钳子,八条蟹腿伸得极长,胖胖的船身如同红色的蟹壳,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   他们费力地扯着被海水浸泡的缆绳,雨水劈头盖脸落下来,蟹腿逐渐被人拉回来,渔工们从蟹腿里爬到蟹壳上。   “要起大风浪了。”回来的渔工之一,小林父亲对杂工少女说道。   人们窝在船舱里,怎么暖也无法把冻僵的手焐热,疲惫的身躯和疲惫的船舱一样,产生不了一点热量。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便倾斜摇摆,没站稳的人霎时间从一头滚向另一头。在茫茫大海中,博光号没有比一片飘零的叶子安全到哪儿去。   舷窗时不时被浪头覆盖,在偶尔的空隙,小林鹤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山峰影子,那是苏俄的勘察加海岸。   她看向船内,无论是渔工、杂工还是水手,所有人的生命力都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其中也包括小林父亲。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掌,心中想到:也包括我。   一个莫名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有什么用呢?就算你平日里与人为善,就算你勤勤恳恳地工作,就算你付出了再多的努力想要认真生活,可是生活不给你这个机会。你会被重担压垮,你会葬身冰冷的勘察加海,你会看不到最疼爱的人被讨债者卖到了宿场,又随着游女一路颠沛流离去了吉原。   这艘怪物一样的船只让我们永远分离。   难以抵挡的恐惧从四面八方笼罩了少女。   “骗子。”眼睛圆润的杂工看向那个消瘦的男人,“这是一艘吃人的船,你就算不是被粘住的鸟儿,也永远回不来了。”   虽然很困难很困难,可我多么任性地想要你再坚持一下,坚持着活下去啊。   男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像是传染一样,渔工、杂工、水手,甚至整天不见天日在船底烧煤的炉工,他们的脸也一个接一个灰败下去。   脚底的地面越来越晃,没有一处平稳,柔软得好似是生物的内脏,粘稠的胶水溢满地面,像是螃蟹胃里的消化液。   小林鹤看到自己发青的手指,这才了然:原来我也和他们是一个样子啊。   她最信任的人、幼小的鹤心中最强大的背影,都敌不过这艘吞噬生命的船,那么她又凭什么能赢过这条怪物呢?   螃蟹的胃里装满了珠颈斑鸠、麻雀和灰琼鸟,还有那个放弃了求生希望的消瘦男人。小林鹤挨着他坐下,感受到他冰冷的体温,比冬天女孩贪玩触碰到的溪水还要冷。   大海沉静地翻起层层怒涛,汹涌的海浪在剧烈摇晃的船只身上拍打出一片静谧的死寂。   一声咆哮突兀地传来,似乎幻化为一道熟悉的男声,“不是这样的!”   就在螃蟹的胃里,小林鹤看到闯进来了——一头棕熊?!   棕熊迈动四肢奔跑,它所到之处,柔软的地面重新变得坚硬,头顶的浆果变成昏暗的灯泡,呆立不动的鸟变回了或瘦削或浮肿的人。   棕熊停在她面前一通吼叫,小林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耳朵,指尖灵力闪过,少女听清了它说些什么,“你的父亲不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死去的,他也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放弃去见你。他是怀着拯救他人的信念而死的!”   棕熊说:“你还记得当时那场轰动全国的秩父号惨案吗?”   小林鹤一愣,点了点头。   就在那年的四月下旬,和博光号从事一样生意的另一艘船,秩父号,在遭遇强大的海上风暴后面临即将沉没的下场,可发出去的求救信号却无人回应,苦苦等待救援的人们什么也没等来,最终有一百六十一人遇难。已经去了吉原成为秃的她是在几个月后才从过时的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的。   “秩父号的求救信号被博光号接收到了,听到报务员报告的无线电信息后,浅川监工满不在乎只想着继续深入海域去捕捞螃蟹。你的父亲是想要阻止浅川监工,想要鼓舞他人一起去营救秩父号,才会被监工关起来毒打。他是因为想要营救他人而死的!”低沉的吼叫声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不知不觉间,少女泪如雨下,她身上打满补丁的杂工衣裳也变回了白襦绯袴的巫女服,发青的指尖恢复了红润的血色。   熊吉急忙想要安慰默默流泪的少女,一伸出手才发现那是熊掌,他刚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变回人类。于是棕熊抬起了两条前足,棕黑的皮毛一点点褪去,化作一个褐皮肤的阿伊努人。   “熊吉先生。”小林鹤认出了来人。   熊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能够通过阿伊努人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我亲眼目睹了博光号接收到秩父号求救信号的经过,我看到了你父亲的英勇。”   “啊,我知道的,他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小林鹤红通通的眼中泪水不断滑落,“他不愿去找游女寻欢,却是唯一肯去帮助宿场生病的游女寻求医生的人。游女姐姐嘴上说他是个穷鬼,心里却明白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因此才肯在宿场一直照顾我。”   啊,理所当然。熊吉想,否则当初那个在深夜拿镰刀割断捆住幼熊绳索的人,又该是受到谁的影响与熏陶呢?   褐肤的阿伊努族壮汉把巫女拉了起来,一步一步费力地从粘稠的黑色胶水中拔出脚,走到了甲板上面。   此时此刻,巫女才发现,这艘船整个的外形大变。她想象中的巨大蟹钳是两个黄色烟囱,八条蟹腿是八只捕捞船,脚下红色的螃蟹壳是被涂了红色油漆的船肚。   它不是怪物、也不是巨大的螃蟹,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破旧轮船。   “我曾经在大正时期,来到了一个和人村落,见到了一名小女孩。”熊吉脸上比之前增添了许多皱纹,看起来衰老不少,“我是被阿伊努族崇拜信仰的熊,在决定以一个普通阿伊努人的视角感受世界后,我的名字叫做砂川熊吉。”   “你们口中的小樽,来源于阿伊努族语言,意思是砂岸的河川。我是砂川熊吉,我是小樽的熊先生。”熊吉认真地对她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少女在怔愣间,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那头在幼年陪伴过她的熊先生的影子。小樽的熊先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他们村落来找她,小林鹤也会自言自语一样对熊先生说出一大堆小孩子的心事。可惜的是,在某次棕熊离开后,他们还没来得及正式道别,小林鹤就也被迫离开了原本居住的村庄。   谁曾想,在下一个世纪初之时,他们又一次重逢。   现如今,博光号上面。   褐肤的男人手中的拳头握紧。小林鹤也拔出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她身侧的日轮刀。   男人似乎知道她有所顾虑,对她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灵力覆盖上巫女手中长刀的刀身。   下一刻,随着两人一人出拳一人挥刀,大海与船只的场景突然裂开,露出咒力蔓延满空间的真面目。 第84章 我非独行   巫女抬眼望去环顾四周, 方才幻化出的茫茫大海,其实只是盘星教深藏地下的会场而已。   咒力在封闭的空间里面翻腾不休,就好似拥有意识和情绪一样。突然, 一条咒力形成的粗壮长鞭甩向他们二人,巫女立时将它挥刀砍断。   日轮刀上的灵力如同被腐蚀一样黯淡了不少。   她有种感觉, 此时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 恐怕回不了本丸。而且, 她也不愿将本丸坐标暴露在不知潜藏何处的敌人面前。   咒力带着恐惧的寒意还在试图不断侵袭受困者, 但是对识破这套把戏的熊吉和小林鹤而言,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砂川熊吉壮硕的身躯跑动起来,他的拳头狠狠砸上边界处。在小林鹤进入时没有丝毫阻拦的罩子此时却稳稳拦下熊吉的拳头, 咒力从受力点开始荡起层层波纹。隐藏在波纹之中小小的涟漪眨眼间变成灼烧的黑色火焰,就要攀附上熊吉, 被眼疾手快的小林鹤一刀切掉。   火焰消失了, 但是咒力罩子依然在蠢蠢欲动。日轮刀上面罩着的那层灵力也消散了。   褐色的手掌从刀身上方拂过, 砂川熊吉再次给日轮刀附上新的灵力,他眼角的皱纹变得更多了。巫女看出来, 熊吉每动用一次灵力,人类的外表就在变得更衰老一分。   “我以前很担心你, 那么小一个, 又瘦又弱, 力气还没有一只兔子大。结果当我再去你们村子时,就找不到你了。我总是在想, 你的亲人都走了, 就剩你一个小孩子, 孤零零的,该怎么办呢?”砂川熊吉望向少女, 又看向自己拳头上留下的烧伤痕迹,“我很庆幸自己能够再一次遇见你。”   “我才是!”巫女利索地挥刀斩断死命追逐的咒力攻击,“如果不是熊吉先生,我永远不会知道博光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去搜集和父亲有关的消息,只是一味地躲避自己幻想出来的恐惧。那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害怕的到底是勘察加的海,还是海上面行驶的、如同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怪物似的大船。”   自那以后,因为恐惧那片冰冷的海洋,小林鹤甚至会把大火中的窒息感在记忆里当作溺水,将火与海混淆。   “冰冷的海也很美,晴天的时候去看勘察加海岸,你能见到金色阳光照射雪山,深蓝的大海广袤无垠。可怕的是人类追逐不休、无法被填满的贪婪。”   熊吉的拳头渐渐变得越来越慢,出拳变得迟缓。   巫女注意到了这一点,“熊吉先生!”   熊吉再次为巫女的刀补充上灵力,他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没关系。虽然为我们的再一次相遇而感到庆幸,只是,我总会有些担心,你的家人都不在了,谁能够陪伴着你呢。”   在阿伊努族的神明大人眼中,小林鹤似乎还是当时那个小樽乡下的和人女娃娃,小小一只,蜷缩在草地上,依偎着健壮的棕熊,一起晒太阳。   “熊吉先生,请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我向你保证,会有……”小林鹤急切的话语被砂川熊吉打断了。   “不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能稍微放心一点了。你的父亲试图拯救秩父号上劳工的生命去抗争而英勇地死去,如今你也成长为了勇敢的人,真好啊。”褐肤的阿伊努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坐在地上。   “熊吉先生!”巫女一步迈过去,扶住他的身体。   要结束了吗?砂川熊吉想。不同于凡人的刀斧,这翻滚的恶意之力,是会给他带来真正的死亡啊。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巫女脸上:为什么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有无法熄灭的信任和希望?她还在相信什么奇迹?   一道微弱的白光从眼角处传来,熊吉挪动眼球,看到咒力罩子上面出现了一条裂隙。   紧接着,裂隙迅速扩大,摧枯拉朽一般迅速延伸到整个罩子上,有谁的手敲上遍布裂纹的罩子。随着漫不经心的一敲,咒力空间再也支撑不下去,“啪”地四散碎裂。   奇迹真的出现了。   而带来奇迹之人,逆着光向他们走来的白发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领口的黄铜纽扣是衣服上唯一的装点。   现世寥寥无几的特级咒术师瞥了一眼有点眼熟的褐肤男人,年龄大变的餐厅服务生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他的视线移向心中关注的巫女。   五条悟弯下腰,苍蓝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少女的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空隙,也容不得人躲避,“试图拯救秩父号……是怎么回事?”   时间回到半小时之前。好不容易把四处躲藏的咒灵揪出来消灭掉,白发咒术师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真能藏啊,让我们找了这么久。”   “弱小者也自有求生之道。”他的搭档,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倒是没有什么不耐烦的,“你只是觉得无聊了吧。”   “切,”五条悟嫌弃地丢了个白眼,翻出手机晃了晃,没有任何信号,“帐里面就是这点不好,隔绝信号。要我说咒术界那群老头子们有空管东管西,还不如研究出来能够连接手机信号的帐,好歹做出点有用的事情啊。”   就在他走出帐的那一刻,手机重新连接上信号,短讯提示音忽然接连响起。打开收件箱,这些短信都是同一个人先后发送的,白发少年看到发信人的名字,手指下意识地迅速点开。   一条条读完,他皱了下眉,也不管正在和辅助监督沟通的搭档,白发咒术师扬声说道:“杰,我有事先走了。”接着就操纵起咒力。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把任务报告丢给他吧?夏油杰闻言立即去寻找搭档,见到他猛地浮上高空,下一秒,身影就消失了。   “看来悟是真的有急事。”夏油杰笑眯眯地安抚不知所措的辅助监督,“没关系,里面的情况我都清楚……”   在空中,穿着咒高校服的白发少年喃喃低语:“盘星教吗?”   还不知敌人深浅就一个人跑到对方的地盘,小林鹤,真是的,就这样还说别人鲁莽吗?   一丝忧虑在心底滋生,让少年人心绪不宁。为了尽快赶到,五条悟直接在高空中连续使用短距离瞬移,如此的咒力挥霍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一滴滴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在用粗暴的手段快速赶到盘星教后,层层建筑又阻拦在五条悟身前。耐心告罄的特级咒术师干脆直接用苍轰了上去,大门和墙壁一起裂开,空旷寂静的盘星教总部没有丝毫人影。   那就继续。   幽蓝色的咒力球给各个方位的建筑带来轰鸣,直到下面显示出大量咒力流动的痕迹,他才追着来到了深藏地下的会场。   六眼对于咒力流动非常敏锐,白发咒术师似乎看到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微弱咒力,可眼前还有更吸引他的东西,就是那个咒力组成的“伪领域”罩子。   而被五条悟暂时放过的“普通人”,躲在二楼的时神官则面色一变:该死,六眼怎么来了!   身为压切长谷部的改造者,伪领域的创造者,以及自己另外被抛弃的那个身份,他非常明白压切的伪领域绝对不是六眼的对手。   神官操纵时之政府的仪器,快速发动,转瞬间现世就不见此人的踪影。   逃掉了?少年只分出一点心神,他走近封闭的咒力罩子,六眼快速地分析这个特殊结界的咒力组成,指尖离咒力罩只有寸许。   隐隐有两个人的交谈声传来。   下一刻,术式苍发动,蓝色的光凝结成一个点,对着咒力罩最薄弱之处猛然轰上去。   伴随着几片金属砸在地上的清脆声音,咒力组成的伪领域四处碎裂开来。五条悟一步步走近他此时唯一在意的,也是眼中唯一容纳下的少女,弯下腰问道:“试图拯救秩父号……是怎么回事?”   小林鹤和他回视。   那双苍蓝的眼睛像是澄澈的天空,闪烁着璀璨的光。看起来优游随意的五条悟其实没有那么放松,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到下巴,又在地上留下一个洇湿的水痕。   她和这个白发少年一起偷溜出神社到外面玩耍,一起去看了雪山下的红枫,一起打游戏、吃甜品、在本丸中用一杯茶消磨掉时间。   他知道那个位于时间夹缝的本丸是什么模样,他知道自己有一群非人的刀剑之灵,他还在小林鹤最需要的时候,亲手和她定下束缚。   这是自己信任之人,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小林鹤想。   于是少女弯起唇角,眼中有春水一样柔和的笑意,“啊,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是在大正年间出生的人。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从哪座深山里面来的?”   “小林小姐!”砂川熊吉反应过来巫女说了些什么,立即想要阻止,毕竟大正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一个少女还是这副青春靓丽的外貌,难免会惹人非议,甚至会被当做妖怪也说不定。   已经决定坦然道出的小林鹤并不很在意,她侧过身面对褐肤的阿伊努人,朝着白发少年歪头,指着此人对砂川熊吉说:“熊吉先生,我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哦。这是悟君,和我许下婚约之人。”   所以,请不要再担心了,我不是孤单地在现代世间踽踽独行者。   小林鹤想起本丸,想起刀剑付丧神,想起现世认识的香奈惠、小忍、庵歌姬……我有伙伴,有朋友,有家人,我有人同行。   被人称呼为“悟君”的白发少年短暂地怔了一下,他白色的眼睫翕动,立刻就把这片刻恍惚压倒下去,心中升起些微痒意,似乎有一大片野草的嫩芽想要顶开结块的泥层破土而出。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听到小林鹤对着五条家关系以外者提起他们的婚约。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少女不含调侃意味地称呼他的名字。   “哪里来的有什么重要。”五条悟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开口。   “只要找到你心中的归处就好。”他顿了顿,“鹤。” 第85章 后人之幸   “像兔子一样, ”五条悟先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在小林鹤目光移过来后,他对着少女新奇地看来看去:“鹤酱的眼睛红通通的。”   毕竟之前大哭过一场啊。不过……小林鹤想, 这个人之前还在“小林、小林”地叫她,现在突飞猛进地就拉近了口头上的距离, “鹤酱”都叫出来了。   突然, 柔软的手帕纸擦拭过少女的眼角, 顺着脸颊把泪痕都擦掉, 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白发少年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悟君也是哦,”小林鹤指了指,“出了这么多汗, 很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呢。”   “老子这是为了谁呀。”他不满地嘟囔。   少女望了一圈盘星教地下会场的二楼,不见之前那个时神官的身影。她沉吟一声, 问闯进来暴力打破了伪领域的五条悟, “悟刚刚有看到什么咒术师吗?”   白发少年想起进到会场时似乎见到过一个人身上不起眼的少许咒力, “咒术师没见到,普通人倒是有一个, 后来让他溜走了。”   五条悟当时的注意力全在被封闭进咒力罩子里面的小林鹤身上,属实不怎么有心思在意那个普通人。   “普通人吗?”小林鹤思索, “我是追着熊吉先生来到这儿的, 遇到了在饲料工厂出现过一次的时神官。之后同时神官的交手中, 我亲眼见到他使用了术式,我能确认他就是一名咒术师。而后, 时神官又命令手下之人释放出了这个咒力组成的‘伪领域’, 自称这是他的研究结果。”   六眼对咒力的判断是十分精准的, 不可能出现差错,既然悟君说是普通人……   少女明亮的眼眸注视五条悟, “那个普通人,当时在什么地方?”   五条悟回忆了一番,抬手一指,小林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眼熟的打下阴影的长柱。   就是方才时神官的躲藏之处。   “应该就是他。”小林鹤蹙眉,不明白为什么神官突然能从咒术师又变为普通人。   很肯定自己的六眼没有出差错,但是此时白发的咒术师立刻就无条件相信了少女的说法,也跟着思考起来,“也许他有什么遮掩的手段。”   “不只是这样,”黑发少女神色凝重,她与五条家的神子对视,认真地看着他说:“我见到时神官使用的术式,是无下限。”   原本对偷溜的区区小人物不很在意的五条悟眼神一凛,“鹤,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番交谈,小林鹤把之前的遭遇都告诉了白发少年。砂川熊吉也渐渐缓了过来,恢复了力气。   “我要走了。”褐肤的阿伊努族人对他们二人说道。   “熊吉先生请好好休息,我会去探望您的。”巫女原本就对砂川熊吉印象良好,此时知道了他还是曾经同自己相伴的熊先生,自然更是亲近。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砂川熊吉的神色又变成那个憨厚的男人,看不出之前神异的地方,“我是指,想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在巫女吃惊的眼神中,熊吉大方地一笑,“你也看到了吧,我现在这副模样可没办法解释,怎么对别人说我突然变老了许多。我打算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乡下,休养一段时间。放心,休息过后我会没事的。”   他爽朗地道:“你就当我冬眠了吧,这本来也是熊的本性。”   似乎自从听到巫女对白发少年的认可之后,熊吉连自己身份特殊这点都懒得隐藏了。   “那您会去哪儿?”即便褐肤男人说着不用担心他,少女怎么可能完全就没有顾虑呢?   “大概会去我母亲的老家吧。”看到少女惊讶的表情,砂川熊吉失笑,“怎么,你以为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自然不是,但是您明明……”明明是位神灵啊。   “我想亲身去感受阿伊努族人会遇到的困难,体验一个阿伊努人会面临的种种境况。”熊吉哈哈一笑,“所以,说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也不能算错误。我当然有父母,我如今的父亲是阿伊努人,母亲则是和人,之前与你讲的还需要还债这件事也是真的。”   “便是如此,我说过的话也不会改变,我会去看您的。”巫女的声音很诚恳,能让人听出这不是客套的言辞。   “那我就等你拜访了。那个地方我也只是听过,一次都未曾去过。它在岩手县,不过比较偏僻,离最近的盛冈市都要花四个小时呢,如果你要前往,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嗯!”巫女重重点了下头,熊吉似乎从她身上又看到了那个小樽乡下和人小姑娘的影子。   “要结实一点啊,”砂川熊吉褐色的大手摸了摸小林鹤的头,“力气太小可不行。”   熊吉先生离开了,小林鹤呆愣了一下,手试着张握几次。   是她的错觉吗,力气好像变大了?   白发的咒术师似乎心不在焉,啪嗒啪嗒地按手机键盘。小林鹤走了两步,脚下一顿,她一弯腰,捡起一块银光闪闪的金属碎片。   “这个啊,”心思都在手机上面的五条悟百忙之中还分出一个眼神,“那会儿打破伪领域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金属碎裂声,就是它掉下来了吧。”   巫女指尖轻轻拂过碎片,看不出这枚小小的碎片如何才能容纳下那么多的咒力。锐利的银刃还闪烁着寒芒,即便碎掉,也能辨认出来原本是一把好刀。   这是那个名为“压切”的刀剑付丧神本体。   想起时神官口中声称的,伪领域一旦释放刀剑就无法恢复原样。这把刀剑是在明知必然会失去自我的情况下,做出服从主人命令的决定。   他是否会有一丝后悔,会有想要重新来过的想法吗?   少女不得而知,她仅仅是多做了一件无用之事。巫女运用上苇赠予的双眼,寻找灵力的痕迹,将所有的刀剑碎片都收集起来。   也许名为“压切”的付丧神也希望人们依然认为他是一把刀,而不是一个咒灵吧。   等做完这些事后,小林鹤走到不知何时放下手机的五条悟身边,“我们可以走了。”   “唔,鹤酱,我想让你看看这个。”白发少年将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标题俨然写着“1989年国际救助公约”几个大字。   “不止是国际公约,现在各国也纷纷出台了法律,事故现场附近的船舶的船长对遇难船只有救助义务,如果不履行义务会承受法律后果。*”五条悟将刚刚查到的资料复述出来。   “所以,鹤,不要那么难过了。”在同学口中不着调的白发少年,很是细致地关注着她。   无声无息地,泪水又一次从眼眶中滑落,甚至少女自己都未曾发觉。   “嗯,”泪水涟涟,她的口吻却那么温柔,“不会再有人像父亲一样为了拯救遇难船只上的人们而死去,真是太好了。”   几日之后。   盘星教明面上的风波逐渐平息,但内里的暗流涌动不止。上一回的疯牛病事件,在世俗界通过大笔赎金逃避应有惩罚的盘星教,这时候被五条悟以私藏受通缉诅咒师的名义,彻底翻了个底朝天,搞得鸡犬不宁,一同闹腾让教派无法维持正常的活动。   平常以非术士的身份当做的保护伞也失效了,这会儿确实是发现有盘星教的咒术师牵涉其中,私下研究制造特级咒灵……那可是五条家的六眼神子亲口认定的,不容他人质疑。   加上还被小林鹤发现的“诅咒师”拥有无下限术式一事,让五条家的那些老家伙们闭上了嘴。他们要求所有知情者对此事保密,不许走漏消息,决不能让人把这等丑事联系上五条家。与之相对的,也放任五条悟调动更多的五条家势力去搅乱盘星教。   “他们是该适应一下,学会听从谁的命令了。”五条悟嚣张地说:“毕竟老子才是五条家的下任家主。”   看起来似乎很狂妄的少年说的却是最明白不过的实话,那不是荒诞不经的发言,而是真真切切的未来。   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必然会以强大的实力一手掌握这个古老又陈腐的家族,臣服是他们一贯的选择。   接连几天的忙碌,小林鹤同蝴蝶香奈惠、蝴蝶忍将神社新年要做的大部分准备都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临近新年时才会采购的鲜切花之类的装饰。   少女向产屋敷和光请了假,说打算去千叶县看望某人。和光先生很爽快地直言她们三人这段时间都累坏了,让小林鹤多多休息休息,如果忙不过来的话,他会再去请灯子来神社帮忙的。   于是在十二月的某天,小林鹤便乘上新干线,前往曾经向她下过委托的千叶县某户人家中。   红砖墙建筑的石阶下,天气渐冷,喷泉已经关闭,只余下水池和中间高立的花岗岩石柱。一个女生看着冷清的池水出神,过了会儿,她眼角的余光中注意到有人走近,寻着人影望过去,见到了那名令人感到安心的巫女。   巫女小姐今天没有穿标志性的白襦绯袴,而是简简单单的一身白衬衣和黑裙子,外面罩了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见到前任委托人后,巫女简单地打了招呼,同尼克主人一起,来到猫猫尼克小小的安息地前。   就像小林鹤曾经说过的一样,赶完神社的工作后,她联系了尼克主人,看望灵魂已经离去的猫猫。   “尼克也很喜欢巫女小姐呢,”女生的眼中有着怀念,“在巫女小姐离开后,镇定剂药效过去,尼克还是比平日身体状况要好一些,也更精神一点。要不是巫女小姐亲自揭秘了驱邪只是木炭粉伪造的,就连我都要忍不住相信驱邪仪式真的起效果了。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尼克喜欢您吧。”   巫女想,看来她的灵力确实为这只病重的猫带来一定的缓解,能让它少受一点折磨,那就足够了。   两人聊了聊近况,听闻疯牛病的重建项目突然接收到大笔捐款,援助资金宽裕了不少,分给受灾家庭的也实实在在帮助很多人度过难关。   “起码这样,很多家庭不至于走到最后一步,总归还是有坚持下去的希望。”尼克主人说,“真的要好好感谢那些捐款人。”   捐款人之一,一掷千金花掉所有积蓄的小林鹤只是含蓄地笑了笑。   “对了。”低沉的情绪过后,看着明丽的巫女小姐,尼克主人突然想起了友人那通被拒绝掉的电话。女生眼珠一转,状若自然地问道:“小林小姐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有,怎么了?”巫女回过身看她。   “后天就是Winter-Cup的篮球比赛决赛了,黛也会出场。这可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巫女小姐要去看看吗?”   黛千寻的比赛吗?回忆起那个“隐藏王牌”的调侃,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我会去看比赛的。”毕竟也是难得有相熟之人参加全国大赛,如果能有人加油鼓气,相信比赛选手也会更开心,而且小林鹤少有这样的体验。不过……   “我还想要问问别人。”她说。 第86章 篮球赛   “乱, 请帮帮忙,”审神者双手合十,“你觉得更小一点的女孩儿会喜欢什么样风格的房间?”   路过的橙发“少女”停下脚步, 如同偶像歌手一样的外表让人一看就很信任他的女子力权威性。乱藤四郎的右手比出对钩,“可爱总不会出错的。要有粉色的窗帘, 还有云朵一样的大床。”   楼下的加州清光听到了, 连忙举手示意, “可爱风格吗?我也很擅长哦。”   他噔噔噔跑上楼梯, 询问审神者,“主公为什么突然要准备女孩子的房间,是有谁要来做客吗?”   小林鹤沉吟一声, “其实也不只是女孩子,还有一个男孩子。正好我也想同大家商量一下。我打算让两个人类小孩加入我们, 大家觉得可以吗?”   “诶!!”   没多久, 本丸未出阵的刀剑都到齐了, 付丧神们一个挨一个坐在一块儿,听审神者讲她的打算。甚至就连大典太光世都化为人形, 抱起手臂在最远的墙角处,低着头, 只用耳朵关注审神者的话语。   “姬君是已经做下决定了吗?”茶色头发的莺丸笼着手, 很和气地开口。   “我从那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如果没有遇到本丸, 没有遇到鲤夏花魁,我会变成和他们一样也说不定。大概一开始是出于这点同理心, 我关注起那两人。看得多了, 后来确实有想要抚养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好生活的意愿, 但是——”   审神者环顾四周,和每一位刀剑付丧神对视, 就连墙角的大典太光世也不例外。被坚持不懈的灼灼目光烫到,本来没有看向审神者的铁灰色头发付丧神无奈之下只得报之以回视的目光,少女才肯罢休。   “但是,这里也是大家的本丸,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所以,我想要征求大家的意见。”小林鹤认真地说道。   “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除了支持,人家也没办法产生别的意见嘛。”次郎太刀头上的金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也可以给小姑娘的房间出出主意。”   “别把你的酒落到那儿,给小孩树立不良形象。”歌仙兼定不客气地吐槽这个酒鬼,之后对审神者道:“我也支持您的决定。”   一头红色短发的爱染明王很开朗地说:“噢噢,还有男孩子吗?我们也可以帮忙!”   完全是被爱染明王拽过来的明石国行懒洋洋地躺到地上,毫无大人该有的风度,“你可饶了我吧,休息不好吗?不要给自己找活干啊。”   对于将要出现的新成员,大家都很期待和新奇,兴奋地聚在一块儿讨论,很多人开始做起准备了。此时的小林鹤反而是闹中取静,无人急着搭话了。   除了莺丸。   茶发青年走过来,坐到审神者身旁,他的姿态看似随意,背脊却是挺得笔直,和身旁的审神者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正是审神者学习着这位付丧神的风姿长大的。   看着主公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莺丸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件事情,除了我们,你是不是还忘了同另一个人商量?”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小林鹤发顶,“姬君现在可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了。”   “嗯,我明白的。”小林鹤了然地一点头,“我原本也打算同他说。而且正好,我还想邀请他一块儿去看比赛。”   “悟喜欢篮球吗?”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发问,五条悟一时没摸清小林鹤的想法,“还好,平常在学校也和杰打过几次篮球,怎么了?”   “嗯,有一个认识的男生要参加全国大赛了,别人建议我去赛场给他加油。悟想要一起去看比赛吗?”   五条悟眼神瞬间犀利起来,“老子也去。”   到了比赛当天,东京的体育馆人满为患。小林鹤在此之前,从不知道高中生的运动比赛居然也能有这么多观众。而且不仅是比赛的选手各有支持者,其他落败的学校也都来继续围观决赛,甚至还有大批观众组织场下应援。   属实让现代的生活印象基本都围绕京都神社的巫女小姐开了眼界。   “好多人啊。”一个穿着黑色篮球服的浅蓝色头发选手正在按手机,没怎么看路,差点就和小林鹤撞上,还好少女及时避开,“请小心。”   “啊,抱歉。”黑子哲也立即道歉,话一出口,他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你能看到我?”   少女茫然地回视,对方是个普通人类没错啊?啊对了,悟君去哪儿了,刚刚他还在自己身边吧。   “哲,这里!”通道处一个染着红发、身材高大的选手招呼着自己的队友,黑子哲也来不及向陌生人解释他天生过低的存在感,急忙去找队友了。   等到了火神大我身旁,就听到他发出感慨,“哇,就算这么久还是会被你突然冒出来吓一跳。对了哲,看那边,那是哪个学校的选手吗?除了阳泉他们,我来日本后很少见到和自己一样高的人了。感觉他的身体素质也很强,打起比赛绝对很难缠。”   他们诚凛高校篮球队正是参加此次Winter-Cup总决赛的两支球队之一。换句话说,他们就是京都洛山高校的比赛对手。   黑子哲也顺着火神的视线看过去,见到了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高个子白发少年。   他们球队的经理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凭借敏锐的视觉观察力,相田丽子很肯定地说,“没有他的资料,也没有比赛记录,不是参赛选手。但这身材、肌肉、爆发力、跳跃能力都绝对是超一流水准,不打篮球可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头发的高个子似乎瞟了他们一眼。   那看来他就只是观众了。诚凛高校篮球队的光和影,也就是火神大我和黑子哲也这对搭档心想。   不过这名观众凭借“不打篮球可惜了”的身高,明显被人误会成了比赛选手,就连眼熟的篮球杂志社记者都跑过去拍照。被拍照的本人也相当配合,比着耶摆出各种姿势,捕捉镜头的能力也是一流。   更别提还有凭借他出色的外貌和看起来应该打篮球很厉害的身材,被欺骗到后在白发高个子身边围起来的一堆想要签名的其他观众。   “可以握手吗?”试探着开口要签名,结果真的拿到了的女生不敢置信。她握住写有“夏油杰”字眼的签名板,小心翼翼地提出更多要求。   “唔,”一头白发、身高足足有一米九的高个子“选手”捏住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阵,接着爽快地说:“不可以哦。”   “啊?”看着他的表情还以为答应了的女生傻眼了。   “我的手可不可以握,需要另一个人的允许。”然后,白发少年伸出长臂,在人群中挥了挥手,高声喊道:“鹤,有人想要和我握手,我可以这么做吗?”   他的声音大极了,整个人也惹眼极了,那声呼喊在体育馆的大厅产生层层回响。霎时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随着五条悟望过去的方向,看向了被他征求许可的那位少女。   黑子哲也这边的诚凛高校球队成员们也不例外,他跟着众人看过去,认出了是方才令他诧异的、居然能注意到他的那名少女。   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黑发,面容秀美,她的唇畔始终浮现一朵春日樱花一般的微笑,便是简单的回眸,也自有一股优雅动人的风采。   好丢脸……这是要了签名的女生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她也分不清是为了自己,还是替被问话的少女而这么想的。   “悟君,别闹了。”被这么多人注视,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人高喊着名字问出这么尴尬的问题,小林鹤却仿佛丝毫不受打扰。   她对着要了签名的女生遥遥一点头,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是悟君在同你开玩笑。他并不是比赛选手,我们都是观众。”   名字都和签的名不一样,反应过来被人耍了女生的脸慢慢涨红,她将签名板藏到身后,眼神却忍不住追随着那位向她致歉的、动人的少女。   在白头发的假冒选手走回少女身边时,女生也悄悄跟上,等走近了,她鼓起勇气假装自然地问向黑发少女:“你们、你们支持哪个队伍?我们东京的诚凛高校可是这次比赛中一匹强劲的黑马。”   “啊,就是,鹤酱,我们支持谁来着?”这是完全没有了解的白毛某人。   “我吗?支持的是京都的洛山高校。”小林鹤先是冲着女生笑了笑,回答她的问题,之后又对白发少年解释道,“黛同学就是洛山高校的选手。”   两人一边谈论着比赛一边走了。留在原地的女生有些泄气,手耷拉了下去。   忽然,有谁在她旁边大声咳嗽了一下。   女生回头,发现是诚凛高校的大前锋,火神大我。   火神大我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是支持诚凛的观众吗?我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可以直接握手。”   等到了比赛场馆内,果然,火神大我在对面的看台上一眼望到了个子鹤立鸡群超出众人一头的白发少年,也怪不得他会被人错认为篮球运动员。   染着红发的篮球选手也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全身心投入到赛前热身中了。   这场比赛非常精彩,中间波折和反转不断,不愧是Winter-Cup的总决赛。比赛的两支队伍,洛山和诚凛还各自拥有一个存在感非常低的选手,能趁人不注意进行出乎预想的传球。也就是“隐藏王牌”黛千寻,以及小林鹤在大厅差点撞上的黑子哲也。   但是洛山似乎先被人看破,黛千寻不甘地下场休息。   原本不肯说明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过来观看篮球赛的五条悟,此时注意力也被吸引到比赛上了。   他兴味盎然,且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识,“普通人的篮球赛也能这么有趣吗?”   什么普通人!这可是高中篮球的冬季杯全国大赛,其中一方队长还是称霸初中的“奇迹世代”队长赤司征十郎,另一方的黑子哲也是“奇迹世代”里面的幻之第六人,是哪个没品的家伙在这狂妄发言?!   左右听到的观众闻言都是去寻找大言不惭之人,结果看到了容貌出众的白发帅哥,还有帅气少年身边一个不逊色于他黑发少女。   于是全都偃旗息鼓了。   怎么说了,虽然脸不能代表一切……咳咳,可是,脸确实能让人提高容忍度的上限,平息胸口的怒火,尤其是在还不熟悉本性的陌生帅哥面前。   这个陌生帅哥看着酷炫的篮球招式,又大呼小叫起来,也被旁边努力撑大气量的观众容忍了。   “这居然也是普通人创下的招式,好有意思啊鹤酱。”五条悟兴致勃勃,手搭上少女的肩膀,示意她看比赛,“看那个,看那个,他们眼睛亮得好像会发光一样,我听见人说这是叫‘ZONE’。”   正在担忧地注视着坐在替补休息区的黛千寻,因身边少年的话语小林鹤被五条悟带得看向赛场中央,她也感到十分新鲜,“看起来像是比赛选手非常专注后会进入的境界。”   “专注,和黑闪差不多吗?不,还是不一样。”五条悟发问后又马上自己否认了。   激烈的比赛还在继续,直到一声长哨吹响——   通过默契无间的配合传球,诚凛以一分之差赢了洛山,拿下Winter-Cup的冠军。   全场欢呼。   小林鹤担心失败的一方会太过沮丧,立即看向洛山的队伍,却发现他们的队长赤司征十郎释然的笑容。经过这一次的比赛,赤司分裂出来的两个人格和解,性格也不复之前冷漠的模样。   似乎对人的目光很敏感,赤司因此注意到黑发少女,稍一回忆,想起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巫女。黛千寻似乎还问过巫女的消息。   想到这儿,赤司走到黛千寻身边,温声道:“看台上面有上回在实验楼救了我们的巫女小姐。”   黛千寻猛地抬头,眼神亮起来。他向队长低声道有事先离开一下,就追向看台。   观众席上,五条悟收回目光。   他的手掌平摊,模仿着从赛场上看到的ZONE的专注状态,试图将这种专注融入到咒力的操控中,小林鹤眼睁睁看着不妙的一丝黑红色咒力形成的小点从他的手掌上诞生。   “等等,悟,看看情况啊。”下一秒少女就“啪”地一声盖住他的手掌,用自身的灵力硬是把那刚形成的黑红色可疑咒力消磨掉,“这里可是人群中,不要随便实验新术式。”   “我当然有数的啊。”说着让人一点都不相信的发言,五条悟也没有别的动作,任由少女的手紧紧扣在他的掌心。   于是黛千寻过来后,看到的就是两人间这宛如情侣牵手玩闹一般的场景。   他渐渐停下脚步。 第87章 练习   “黛同学。”小林鹤先注意到了穿篮球服的黛千寻, 她恢复平常的样子,真诚地称赞,“谢谢你们球队为我们观众贡献了一场这么精彩的比赛。我看到你的传球了, 不愧是‘隐藏王牌’。”   黛千寻情绪莫名有些消沉,他瞟了一眼巫女小姐, 目光又掠过旁边不认识的那个白毛, 勉强笑了一下, “是吗, 不过是败者而已。”   “怎么会,你们都打得非常出色,这是我看过的最棒的篮球赛!”虽然一共也没看过几次篮球比赛, 但是小林鹤依然是真心实意如此认为的。   旁边的那位白发高个子抱住手臂,好像对他们的寒暄不感兴趣, 也没有想要认识一下刚从赛场上下来的选手的意思。他轻飘飘看了一眼穿着篮球服的蓝灰色头发选手, 又百无聊赖地观察起其他正在退场的运动员。   可即便那个白毛没说一句话, 光是他的存在就让黛千寻如芒刺在背。   “感谢你来支持我的比赛。再见。”说完,黛千寻就逃也似的走掉了。   “黛同学还在因为输掉比赛而丧气吗?”小林鹤有点担心。   白发少年满不在乎, “应该是吧,没事, 反正他队友会安慰他的。鹤酱, 等会儿陪我去试验一下吧, 我感觉就快要能把【赫】用出来了。”   看了这么久的比赛,腿长手长的五条悟伸个懒腰, 硬是能比别人多占用一倍的空间。   “至于现在, 我们先去吃烤肉吧!”他架着墨镜后面的双眼发亮。   “烤肉店这个时候人肯定很多, 说不定刚比完赛的球队也会去那儿。”小林鹤想要让这人换个主意。   可惜失败了。   烤肉店内,一进去就是浓郁的酱汁和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受疯牛病事件影响, 店里菜单下架了牛肉,不过其他可供选择的食材也不少。   而且果真如小林鹤猜测的那样,店里差不多坐满了,甚至的确有刚比赛完的球队在这里聚餐,还是两支球队。   正是冬季杯篮球总决赛新鲜出炉的冠亚军们。   洛山和诚凛的成员们围成两桌,相对而坐,还不时有选手一起谈天,从熟络的氛围可以看出来他们中有人早就相识。   “又见面了,黛同学。”小林鹤打了招呼,坐在人群里面的黛千寻强撑平静地回礼,却没有起身走出来交谈的意思。   正在和黑子哲也聊天的赤司征十郎因这怪异的气氛瞥了他们一眼。   另一头,五条悟则非常不见外地走到诚凛高校那一桌,“哦,是你们啊,眼光非常不错的那群人~”   看来那时候不是错觉,明明隔了那么远,夸赞他身体的话真的被白发少年听到了。黑子哲也默默地想。   然后黑子哲也就被突然盯着他的白发少年吓了一跳。在室内也要带上墨镜的人似乎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对面洛山的方向,口气中有一点不爽,“你和那家伙是兄弟吗?”   他和少女一样能发现自己。黑子心中一惊。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黑子哲也瞬间明白他指的到底是谁。天蓝发色的球员摇了摇头,“我和洛山的黛前辈没有关系。”   “不错不错。”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被叫做“悟君”的人还欣慰似的拍了拍黑子哲也的肩膀。   这是在做什么?黑子哲也摸不着头脑。   相田丽子见到如此出众的一个篮球苗子,欣喜之下,很快就和白发少年聊起来。这人自称叫五条悟,在宗教学校念书,私下偶尔也会打篮球。   “真的吗?”球队经理相田丽子眼前一亮,说是经理,她其实也和诚凛的教练差不多了,“要不要转校到诚凛,你如果加入我们的球队,我们明年Inter-High的比赛会有很大胜算!”   “诶,不行哦,夜蛾老师会哭着求着说没有我这么优秀的学生,他该怎么活吧。”五条悟得意洋洋地一甩墨镜,摆了个帅气的pose。   “哇,你这家伙很猖狂嘛。”火神大我的好胜心又起来了。   “要来比比吗?”五条悟一挑眉,接着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可瞬息之间每个人都好像被轻轻拍了一下。   诚凛高校的众人先是莫名,随后才晃过神,好快的速度,好敏捷的身手!   一旁的小林鹤似有所觉,看着他额外多的这些举动,和白发少年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冲着她眨了眨眼。   小林鹤反应过来,是有咒灵!看他们还能正常活动的样子,应该等级不高,但是恐怕每个人身上都有。而且,悟君还示意地看向洛山那边,洛山球队的成员身上也存在咒灵。   她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接着释放出灵力。一阵轻柔的风凭空产生在店内拂过,洛山高校的人都觉得肩头一松,因为比赛失利而心事重重的压抑氛围仿佛都消散了。   只有赤司征十郎若有所思地看向五条悟和小林鹤二人。   “两位,店内没有位置了,不如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在黛千寻诧异的神色中,赤司征十郎温和地发出邀请,“权当感谢。”   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悟君只是看这里人多凑个热闹,他现在恐怕也不想吃烤肉了,对吧?”小林鹤言笑晏晏。   “没错。”五条悟挥了挥手,“各位的比赛很有趣,让我也产生了一些新鲜的想法。那么,再见了~”   出了烤肉店,黑发少女侧过头看向心情不错的白发少年,“悟就是为了帮他们除掉身上的咒灵,才特意说要去烤肉店吧。”   其实更高兴是出于和小林鹤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可对于少女口中的话语,五条悟还是认了下来。   “唔嗯,没想到现在高中生的压力这么大,一个个都滋生了四级咒灵。不过以那场决赛的激烈程度,他们之前一直保持高压状态去备赛也是正常。”白发咒术师随意地说道。   “正常吗?”小林鹤敛下眼睫,“人在没有达到目标的时候,都会产生负面的心理压力。但压力也能成为正面的内在驱动力,驱使自己达成目标。”   “可是普通人只要有负面情绪,就会诞生咒灵,这真的是正常的吗?或者说,这种生态真的能自然地维持下去吗?”她喃喃自语。   五条悟停下脚步,“鹤在想一些什么理论?”   见少女自己也还没有完整的头绪,他干脆提起之前的建议,“那不如陪我去尝试新术式吧。”   结果练习了很久,还是没能使出一发真正的术式【赫】。   “果然还是有难度啊。”五条悟身体摊开躺在椅子上,“鹤酱今天似乎心里有事哦,一路都在偷偷看我,是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小林鹤目光游移,下一秒,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起来,“悟,你有没有考虑过,收养小孩?”   “?!!!”五条悟震惊地瞪大了漂亮的蓝眼睛。   “我是说,我打算收养两个孩子,于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少女一脸从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十多岁的她收养两个小孩有什么问题。   “啊……”最初的震惊过后,五条悟垂下眼思索片刻,紧接着坦然自若地回视过去,“没差吧,反正你已经养了一群……呃,小鬼头,不是吗?”   翌日。   咒高又派下来新的任务,需要三个一年级生一起参加。这倒不是出现了什么难度超高的特级咒灵,主要是此次的被困者有点麻烦。   咒灵诞生的地点是儿童医院,而被困人员除了少数医护外,还有大量行动不便的儿童。   对付咒灵没什么可说的,即便真的是特级咒灵,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祓除它也不在话下。这次主要就是为了减少受伤人员,避免给众多儿童造成伤害,才会特意让他们三个一起行动。   家入硝子摆出自己最和善的表情,降低儿童的戒备心,给他们悄悄用反转术式治疗伤口。她一手拿着小玩具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一边暗中释放咒力。   从一群星星眼的小孩子表情来看,硝子的努力很有成效。   五条悟目光炯炯,他也有样学样,扯着鬼脸想要安抚小孩,一群小孩子反而因为他的怪模样吓哭了。   “悟,别捣乱。”夏油杰无奈道,“如果不能帮忙,你还可以去旁边休息一下。”   “谁说我帮不上忙,”五条悟不服气地看向两位熟练地同窗,“老子只是第一次做而已。”   而后,他的视线落在儿童医院诊室里为数众多的毛绒玩具上,这些都是医院事先为小病人们准备的安慰玩具,可以转移小孩的注意力。等夏油杰有空关注时,就看到白发咒术师那么大一只,正在和一个小孩子抢毛绒玩具。   “等等,不是不给你玩,你让老子熟悉一下,练练手。”夏油杰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一把抢走毛绒玩具,在小男孩干嚎一声准备大哭之际,又把玩具塞回男孩怀里,于是男孩自己被自己噎了个哭嗝。   “你在干什么呀,悟。”黑发丸子头的一年级生哭笑不得,“还和小孩子抢玩具。”   “哪有!”五条悟立即反驳,“我只是想要练习怎么安慰小孩。”   “你练习这个做什么。”家入硝子插了一句,“你不把人弄哭都算超长发挥了。”   白发的咒高同期生眼珠一转,瞬间drama拉满,他一手捂住胸口,肢体动作浮夸极了,苦恼地对自己的同窗说:“我好像当爸爸了。”   “咦?!!!”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是一脸惊恐的表情。   夏油杰大脑宕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组织不出来语言。   另一头的家入硝子掏出手机,已经开始按出报警电话,“这是犯罪吧,绝对是犯罪。”   就着两位同窗大惊失色的表情,很是看了一处好戏的五条悟这才慢悠悠地补充下去:“我未婚妻好像收养了小孩。”   “还好没出人命啊~”家入硝子长吁一口气,合上手机收了回去。   下一刻,反应过来某个白毛到底说了什么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同时身体一震,高喊道:   “不是,你这家伙,居然有老婆?!” 第88章 新年   看五条悟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要是身后有条尾巴,此刻都能翘上天了。家入硝子看他不爽,“不是吧, 真的会有人能看得上你?别是你幻想出来的未婚妻。”   夏油杰也是状似同情地开口:“悟之前的任务是比较密集,压力比较大。”   这完全是在肯定家入硝子的幻想发言啊。   见两位同期都不相信, 五条悟非常不满, “什么啊, 难道我就不能有未婚妻了?我好赖是五条家的下任家主, 帅气又强大的堂堂特级咒术师一枚。”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扯着五条悟的头,“所以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看上了你啊?”   这点不痛不痒的攻击很快就被施展无下限的白发咒术师隔绝了, “打不到!”   最终,在两个同期的逼问下, 五条悟还是吐露了一部分信息。   “以前就定下婚约的未婚妻?说起来, 你还是个大少爷呢, 平常太烂了总会让人忘了这一点。”家入硝子若有所思。   白发少年抗议,“硝子你在说什么啊!”   “结果还是被迫定下婚事的吗?我是说女方, ”夏油杰叹息一声,“真可怜啊, 那位不知名的小姐, 没能逃过封建家族的束缚啊。”   “都说了不是了, 她可是主动选择我的!”某个白毛叽叽歪歪的辩解被这二人一同忽略。   热热闹闹的新年开始了,小林鹤同蝴蝶姐妹们忙了一整宿, 白天前来参拜的人也不少, 我妻灯子过来神社帮忙, 她们就轮换着休息一下。   等晚上回来后,在本丸里, 大家也一起举办新年庆祝仪式,撒豆驱邪、抽取福签。主厨烛台切光忠和北谷菜切为大家准备好丰盛的饭菜,清酒和梅子茶的杯子碰到一起,五颜六色的脑袋们聚在一起庆祝新年。   等新年过完之后,小林鹤向神主和光先生请了假,准备再次出发前往古代的吉原。   五条悟前来本丸相送,“这次可别出什么乱子了啊。”   他抱怨的口吻里隐藏着一点真心。   “这次我不会找不到路了,”小林鹤看了远处的歌仙兼定一眼,歌仙兼定似乎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拜托歌仙拿到了一个准确的坐标。”   所以,上一回在二百多年前的吉原那次,她之所以一开始无法回来,是坐标出了问题。确实,古代的吉原并不存在咒灵这种东西,和现代社会遍布咒灵这一点有很大的区别,似乎两个世界有所差异,所以小林鹤没法凭借自己就区分两条时间线。   但是数珠丸恒次可以,小狐丸应该也可以,与他们是同类的歌仙兼定也可以。   歌仙兼定他们知道自己隐瞒的某件事被审神者发现了,可审神者没有责怪的意思,也不去主动探究,这反而让歌仙有点别扭。   “那我也带给你一个消息吧。”五条悟苍蓝的眼眸注视少女,“虽然和你此次出行没什么关系。上回送给鹤酱你的那把五条家咒具太刀,上一任主人查到了。”   “是谁?”看着白发咒术师眼神沉沉,小林鹤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这个人恐怕和自己多少有点关联。   “是五条雅文,也就是引荐你成为我未婚妻的那个人。”   即使心中有了一定的预感,小林鹤还是因五条悟说出的名字而讶异。疑似被时神官改造后的大典太光世会出现在五条家忌库就足够令人感到奇怪了,而大典太光世居然还曾经被雅文先生拥有?   说起来,雅文先生确实一直体弱多病,而大典太光世也拥有驱除疾病的传闻。并且,悟君之前说过,五条家之所以知道这个传闻,正是大典太光世曾经的使用者说出来的。   时神官……时神官……忽然,过去与雅文先生聊天的某个画面从小林鹤的脑海中冒出来。她迟疑着开口,“悟,你是否知道,雅文先生有一个弟弟?”   “是谁?”对五条家旁系不怎么关注的神子大人不清楚此事。   “我记得,雅文先生说,他弟弟很早就失踪了。”小林鹤努力回忆,“他的弟弟是叫做……五条雅时。”   同一时间,在某户大宅中,被人大闹一通的盘星教代表董事,园田茂坐在沙发上。他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神官,态度比起之前的尊敬显得敷衍了很多,“时先生,你这是接连两次被人破坏计划了吧。怎么,你的实力就仅此而已吗?”   时神官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闭嘴,你懂什么,像这样的咒灵我还可以制造出来。”   “然后再被人祓除?”园田茂不买账,“两次都有用刀做武器的巫女出现,我查过了,她不是咒高的那位二级咒术师。你们那边刀剑也不少,她会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时神官皱眉,“在盘星教的时候我确认过了,她手中的刀就是普通的刀,和我们无关。”   “可是她接连破坏您的计划,”园田茂挂起虚伪的笑容,“还是说,这个人就是您口中的,会阻碍你们大业之人?”   “哼。”时神官冷哼一声,“这点你不用担心。不管她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那位大人说过了,阻碍之人已经走在自取灭亡的路上了。”   而出发前往古代吉原的小林鹤尚且不知道,因为此次的出行,又会惹出怎样的风波。   一声轻响,巫女降落在二百多年前浅草的土地上。比起上一次前来,这里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和现世正值冬天的2006年不同,此时的吉原先一步到了寒春。   小林鹤站在桥上,看到齿黑渠边的神灵仍在垂钓,似乎注意到了巫女,苇遥遥看过来一眼。等她走到水边时,苇也站起来了,巫女知道这是在向自己展示他的无恙。   “我以前不明白您说的灵气衰竭是什么意思,可是去过三十年前,再对比现在的灵力,我也确实懂您口中的话了。”巫女无奈的说,“三十年来灵力的浓度居然下降得这么快。”   苇单薄的衣衫在风中浮动,“这是世界之大势所趋,并非此时的你可以阻挡。”   小林鹤一愣,意识到了什么,同苇黝黑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且去做你要做之事吧。”吉原的神明大人说。   将妥善保存的盖了浅草寺印鉴的证明拿了出来,小林鹤再次进入冠木门,来到吉原这片纸醉金迷的繁华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入夜后的吉原红灯笼连成一片,脂粉的香气、游女的轻声软语以及三味线的声音织就出一片撩人的景致。   小林鹤没有过多地在集中了各个游女屋的仲之町停留,而是目的明确地去了恶所。上回临走之前,她留下的钱财够谢花兄妹俩在这里住好一段时间了。   还没到兄妹俩的住处,就先遇到了熟人,正是那处房子的房东,捏泥人的老爷爷。泥人爷爷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来是曾经给大家举行过祈福仪式的巫女,乐呵呵地打招呼,“巫女小姐好呀。”   听闻巫女是来找谢花兄妹的,泥人爷爷“啊”了一声,“小谢花们今天出去了,还告诉我他们都不在家,不要让别人过去,房间都落锁了。”   兄妹俩会去哪儿了呢?巫女想起自己给两个孩子下的委托,难不成他们在苇的神像和游女吉田那里?可天色分明不早了,如果不是去傍着来吉原的外人讨小费为生的话,他们没有必要这会儿还不回来。   带着疑惑,小林鹤先去了离得较近的吉田那间切见世。狭窄的屋子灯笼是灭的,在两旁点燃的烛光中,唯独吉田那里暗了下来。巫女走近,发现里面也没有人。   她心中升起一点担忧,改去苇荒僻的神像处,还好,在神像这里看到了不见踪迹的三个人身影。   神像附近土地上的枯草都被铲除了,看起来妓夫太郎是有在好好履行职责,将神像维护得很好。   小林鹤走近,借着月光,她能看到背对着自己的游女吉田被身材矮小的小梅搀扶着,这点力道只能让吉田将将站立住,而小讨债人则在她俩身前。   那个姿势,他是举起了自己的武器,一把小镰刀?!   巫女心下一惊,快步上前,错开三人的背影,见到了之前被挡住的同妓夫太郎对峙之人。   那是个穿着红色和服的男人,领口处有一滩血迹一般的黑色花纹。他有着橡木色的头发,头上顶着同样红黑花纹的奇怪小帽,脸上带着浮夸的笑容。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珠如同七彩琉璃一般是彩色的,可眼神冰凉得很,不见一丝笑意。   这人是谁?小林鹤心生警惕。   男人也注意到又多了一个人,笑吟吟地说,“怎么了,小姐也是需要我拯救之人吗?”   谢花兄妹和吉田闻言,也发现了小林鹤。   “巫女大人!”谢花梅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急忙开口,“小心这个怪人,他要抢走吉田姐姐。”   怪人叹息着摇了摇头,“怎能算是抢呢,我不过是看到美丽的小姐困于尘世的苦难不得解脱,心生不忍而已。我所在的万世极乐教也有着一群逃离世俗樊笼的可怜女人,身为教祖的我想要邀请吉田小姐一同回去,是为了吉田小姐好啊。”   他只是一眨眼,泪珠就从眼眶中滑落,似乎真的在怜悯瘸腿的吉田,“吉田小姐所受的苦难已经足够了,如此美丽之人,我怎能忍心看她在俗世受苦。”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收留苦命女子,可他的话语充满了虚伪的造作感,巫女听不出半分真情实意,因此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小讨债人举起的镰刀也没有放下,“你不过就是想要从吉田嘴里打听那个叫做‘珠世’的医师消息而已。和你说过了,给吉田看过腿后那位女医师就走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珠世……这个名字好耳熟。小林鹤仔细回想一番:这不就是和光先生的曾爷爷产屋敷辉利哉的忘年交,名为山本愈史郎的画家笔下唯一描绘的女人吗? 第89章 银光草   “您的邀请都是这么不顾当事人意愿的吗?”巫女清醒的目光盯着自称万世极乐教教祖的男人, 丝毫不为他口中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怎么会,”橡木色头发的男人擦拭掉脸颊上的泪珠,嘴角咧开, “我不过是看到吉田心生不忍而已。”   “既然您的邀请不关什么女医师的事儿,那么就单看吉田小姐自己的意愿吧。如果被拒绝了, 可不要纠缠不休, 太有失体面了。”   白襦绯袴的少女上前一步, 她的手往背后一抽, 竟然拔出一把不比她身高矮多少的大太刀,也不知之前是藏到了哪里。明明整把刀超过一米六五,可她丝毫不觉得沉重, 拿起来的样子和拿一只小树枝差不了多少。   年轻的巫女和硕大的大太刀,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乍一看非常唬人。   但是童磨能从她熟稔的站姿中看出来, 巫女不是单纯地唬人, 她确实有驾驭这把大太刀的能力。   橡木色头发的男人嘴角笑容更大了,“那就如巫女小姐所言, 看看吉田的意见吧。”   有了令人信任的巫女大人站在身前,游女吉田也生出一股拒绝的勇气, “抱歉, 童磨先生。虽然您说的地方非常美好, 但是我不能前去。”   她咬了咬下唇,“我逝去的友人, 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她。哪怕是为了给她定期祭扫, 我也不能前去您的教派。”   一个被合起来的蝙蝠扇抵住童磨的脸, 他悲伤的表情根本无法被小小的扇子阻挡,“真是令人感动的友谊啊, 真是可怜的深陷泥泞尘世之人。”   他又瞥了一眼巫女手中的大太刀,“既是如此,我便等你改变心意的时候再来。”   奇怪的教祖走了,乍一看似乎是被巫女手中威慑十足的兵刃吓走的。小讨债人果然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害怕得逃跑了。”   小林鹤皱了皱眉,不认为那个话语中满是虚情假意的男人真的感到害怕了,“不一定,总之今后大家要小心。”   而且那个男人似乎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此时先安慰身后三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让费力支撑的小梅放手,巫女揽上吉田的肩膀,轻松地将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担负起来。他们两大两小走在清透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发生了什么?”巫女问。   白头发的女孩迫不及待地讲述起来,小讨债人和游女吉田时不时补充几句。原来,前些日子在吉原最恶劣的罗生门河岸,来了一位女医师。   “她长得非常漂亮。”小梅脸蛋红扑扑地强调。   女医师给这些最苦命的游女们看病,收取费用非常微薄,有时甚至还倒贴钱让她们买药。吉田的腿疾女医师也给看了,除了开药外,还针对性地让经常给吉田按摩的小梅调整一些手法。   “珠世医师说话也很温柔。”小梅又悄悄加了一句,还特意看巫女大人有没有因为自己一直在她面前夸赞别人而生气。   谁知巫女笑盈盈地摸了摸白发女孩的头,“小梅很喜欢这个珠世医生呢,看来她是个好人。”   “嗯!”女孩用力点头。   但就在不久之前,女医师突然说她有仇家找上门了,要先一步离开。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个名为童磨的奇怪教祖就找上吉田询问珠世医师的消息,还说要强行带吉田离开。   谢花梅赶忙找到了兄长妓夫太郎,想先带着吉田躲避一阵,就去了人烟稀少的神像那里,谁知童磨不知何时就跟了上来。   只怕他不会轻易放弃。听了几人的描述,小林鹤隐隐有这种预感。但是巫女也并不畏惧,盖因此时,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他们先将吉田送回她的切见世,而后再回到泥人爷爷租给他们的房子处。路上,小讨债人时不时用瞳仁过小眼白过多而显得很凶狠的眼睛看向巫女,在巫女状似不经意地回视之时,妓夫太郎又马上别开脸。   “说吧,什么事。”站在谢花兄妹两人的家门口,小林鹤停下脚步。她双臂抱起,将大太刀揽在怀里,挑眉看向谢花妓夫太郎。   妓夫太郎瞟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屋子,“没什么。”   “还是说,你觉得我没发现你的屋子里藏了人?”巫女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小讨债人震惊地瞪大了眼。   巫女走到房门前,让出开锁的位置给妓夫太郎,“你既然已经锁了门,还特意对泥人爷爷强调不要让人去你家中,不就是怕人发现你藏了人,这还不够明显吗?”   妓夫太郎发出一声懊悔的气音,小梅却不以为意,“哥哥没关系的,巫女大人是好人……”   随着门徐徐打开,屋里的另一个女人露了出来。而此时小梅的下半句姗姗来迟,“珠世小姐也是好人。”   被藏在谢花兄妹屋里的人,正是童磨寻找的女医师珠世。   小林鹤停下脚步,她看着眼前同后世画家山本愈史郎笔下别无二致的美丽女性,眼神中有一抹沉思。   这位美丽女性到底是如同小林鹤见到的炭子姐姐和灶门炭彦一样仅仅因为巧合长得相似,还是……   分明名字都是一样的人。   “请进来再谈吧,”珠世温柔地说,“刚才就听到了您的声音,恕我之前不便打招呼。”   三人进了屋内,小讨债人利索地又将大门从内反锁起来,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珠世紫罗兰色的眼瞳中,让人感慨这位女性不愧于从本就外貌优秀的小梅口中道出的“非常漂亮”的称赞。   白发女孩捧着小脸看她们,小讨债人是一言不发,似乎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一戳就破的谎言。   “请别责怪孩子们,”珠世躬身致歉,“我听他们说了,您之前帮助吉田小姐斩杀过一只恶鬼。”   小林鹤意识到了什么,她仔细感受,发现珠世有一股和童磨相似但又有微妙区别的、怪异的气息。她的手抚上了额间,苇的灵力视角开启,一点几乎要消散的淡淡腐臭气息浮现在她眼前。   珠世也接着道,“我和您刀下的那只恶鬼,以及前来追我的仇家,我们都是同类。”   他们都是恶鬼。   小林鹤捏紧了刀柄,这个举动被始终留心观察她的妓夫太郎看到了,男孩自被巫女点破后第一次开口,“珠世医师和他们不一样,她帮了很多人。”   小林鹤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们。”   她的手渐渐松开,将大太刀解下,放到了一旁,展示出自己的信任。   妓夫太郎抿了抿唇。   珠世接着解释下去。她自称原本也是童磨现在主人的手下,受到其蒙骗犯下不少错事,醒悟后便借机离开。因为背叛了那人,所以她也一直躲藏在恶鬼们的视线外。此次是为了一个可怜的女人看病,谁知女人竟然是万世极乐教信徒,在日常向教主倾诉之时女人将这桩幸运之事说了出来,因此才会引起了童磨的注意。   “追捕我的人是上弦之陆,鬼王无惨手下的十二鬼月之一,实力高强,因此我来不及从吉原逃走,就只好先躲在谢花兄妹这里。”注意到巫女失神的表情,大和抚子一般的美丽女子担忧地看向她,“巫女小姐,您怎么了?”   巫女抬起头摇了摇,示意自己无事。   可她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   鬼王……上弦之陆……这些熟悉的词语,让被她找回的大正记忆又一次从心头涌现。巫女按捺下心底的情绪,明明隔了一百多年,可是大正时期的恶鬼,在此时同样出现。   还有眼前的珠世,与两百多年后的画像一模一样。   想起恶鬼唯独惧怕太阳和紫藤花的特性,所以,恶鬼竟然是不死的吗?   巫女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出口了。医师珠世垂下眼,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鬼就是这样一种逃离死亡的可悲生物。”   “不死难道不是好事吗?”小梅不懂为什么珠世的脸上那么悲伤。而且小林鹤能够感受到,比起浮夸的童磨,珠世是真切地从内心感到痛苦。   “因为想要不死,付出的代价太痛了。”想起被变成鬼后丧失理智的自己杀害的亲人,珠世心中只有无限的后悔与悲哀,以及对与无惨的痛恨,她紫色的眸子仿佛在哭泣,“小梅想过会和太郎永远分开吗?”   “什么?才不会!”女孩儿马上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是鬼王会取走你的情感,肆意玩弄你曾经最珍视的存在,再假惺惺地说他已经满足了你的心愿。鬼王就是这样一个人。”珠世摸了摸谢花梅雪白的发丝,“所以小梅,不要相信他的谎言,因为不死而付出的代价,会更令人难过。”   在似懂非懂之中,女孩准备入睡,可不知是不是今天谈论了很久的恶鬼,让白发的小姑娘迟迟无法入眠。她碧蓝的眼中有一丝恐惧,还在畏惧着珠世口中描述的鬼王。小梅最害怕的不是吉原难捱的冬天,而是与哥哥妓夫太郎分离。   “巫女大人……”幽暗的灯火下,沉静的巫女是那样可靠,小梅嗫嚅着叫了一声。   小林鹤走过来,掖了掖她的被角,“怎么了?”   “我,我睡不着。”   巫女坐在她的床头,隔着被子轻柔地抚摸女孩的脊背。她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林鹤偏过头,透过纸糊的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月亮光晕,她熄了油灯,月亮顿时更加明显一些。   巫女的指尖指了指月影,对白发女孩轻声讲述睡前故事,“小梅知道月亮为什么会发光吗?那是因为在月亮的地面上,有人种上了满满的银光草。他每天都要给这些银光草翻一遍,有时候偷个闲,没有把银光草全翻过来,月亮就要暗下来一块。”*   女孩小声道,“那他岂不是经常偷闲,弦月、残月,每个月都只有一天是满月。”   小林鹤干脆顺着女孩说,“是呀。可是月亮那么大,银光草那么多,又只有他一个人要去做翻草这项工作,所以我们就原谅他的偷懒,好不好?”   梦幻中,在银光闪闪的绒草包围下,谢花梅放缓呼吸,陷入了睡眠。 第90章 野村与复仇   和安眠的小梅不同, 巫女没有丝毫睡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听珠世医师提起了“鬼王”和“上弦之陆”这些耳熟的名字,过去的回忆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不过似乎有些差别,巫女想, 恶鬼是可以幻化出不同人形吗?它能改变性别吗?还是说,继承同一个名号的恶鬼也不尽相同?   而且, 小林鹤也觉得, 珠世小姐的身份让她感到似曾相识。   这并不是说她之前就认识珠世小姐, 而是鬼女医师的身份让自己有一种既视感, 仿佛在哪儿听说过……巫女陷入沉思,那段大正时期的回忆也缓缓涌上心头。   小林鹤斩杀的第一只鬼,远没有什么十二鬼月之类强大的身份, 甚至比起杀死吉田友人的那只金耳环恶鬼都弱小得多,那只是一个刚刚从半人半鬼的存在转化为鬼的家伙。   彼时小林鹤被讨债者从原本的村子带走, 卖去了宿场, 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旅馆。她干着数不完的杂活, 没有任何私人报酬,只能获得一点食物草草果腹。就连每天的吃食都少得可怜, 饿着肚子的鹤在又一个睡不着的夜里,从草席上起身, 感到有什么东西戳了戳她的脸。   女孩儿一抬头, 看到了一张干饼子, 以及仿佛全然不在意地随手递给她食物之人。   是野村。   野村是寄生在宿场的游女,靠着从港口来往的水手渔工们身上扒下一层油水来生活。她的姿色不算一流, 加之来往的都是些没什么钱的底层百姓, 也就堪堪吃口饭。而宿场老板要抽走的部分却越来越多, 在和老板大吵了一架后,想起听路过的商人描绘得天花乱坠的繁华吉原, 野村得知有人刚巧要去江户时,她眼珠子一转,拿定了主意。   “我要去吉原。”野村这么对鹤说道,口吻天经地义,“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晚上就逃跑。”   野村没有问过小林鹤的想法,也不需要问,这么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小家伙,除了自己,谁还会有心思养她?   野村在之前就听说过小林鹤的名字,是从那个为自己求来医生的男人口中知道的。那个男人从来不找她们这些游女,手中的钱攒得很紧,自称要早早还清债务。招徕不成的游女们都在私下骂过他穷鬼。   那天野村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什么法子了,才会拦下这个清瘦的男人。谁知,他竟然真的想方设法为自己带来了医生。   他没说花了什么办法,但同样都是穷苦人的野村当然明白,这一切都没那么容易。   “让我报答您吧。”油灯下一脸病容的游女低声说道。   男人想了想,“我有个女儿,叫做鹤。鹤她听说小樽商店街上一家店里的洋点心很有名,叫蛋糕,好奇得不行。可是我找不到那家店在哪儿,野村小姐想来消息灵通,那就麻烦你给我指路吧。”   他们只接触过这一次,再听说那个男人的消息,就是从他已经被卖到宿场的女儿,鹤的口中了。幼小的鹤说,男人病死在了船上。   “东家说,我父亲是身体太差。父亲一干活就累倒了,然后生了病,治不好,病死后,他就被扔到了勘察加海里。”女孩儿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消瘦的小脸挽留不住眼泪的滑落,“可他明明以前身体很好的,是村里有名的种庄稼好手。”   “一个穷鬼,死了就死了。”在宿场老板监视灯一样的眼神中,野村故作不在意地说道,“这世上总有能吃饱饭的地方。”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小林鹤,是报恩?可她向来都被称作薄情寡义,别人骂她几天过去就翻脸不认人。那也许是施舍?养这么一个小女孩和养个宠物的花费差不了多少。   所以在决定前往吉原时,野村丝毫没有询问小林鹤的意见,直接对女孩道出自己的决定。   偷跑很顺利,他们跟上了去东海道的商人队伍,不差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容身处,更何况野村还有用来抵路费的酬劳。   在有人调笑着指向小林鹤问野村“你出门还带着女儿啊!”之时——   时年才二十岁出头,放到现代大学都没毕业的年纪的野村啐了一口,挡住了鹤,“我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孩子!”   她才不要年纪轻轻就当上别人的妈,她和那只鹤明明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野村想,她和他们父女这种人,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于是野村说,“那是我的朋友。”   “什么?你和这种小鬼头交朋友!”别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可这时,野村才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原来就算是薄情寡义的游女,也会寂寞,也会想要……朋友。   就在这天,小林鹤交上了一个年龄相差十几岁的朋友。她同产屋敷和光先生讲过,友情与年龄没有关系,因为鹤能感受到人的真心。   吉原的生活远没有幻想中那么好,也许人们就是会对远方的事物抱有美好的憧憬,天性如此。   姿色一般,又带着个拖油瓶,在吉原这个以美丽为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之处,野村就被赶到了最贫瘠的地方,罗生门河岸。   “总归是比在小樽的时候要强点儿。”她不知是安慰小林鹤还是在安慰自己。   然后有一天,野村突然满面红光,“有位先生肯出好大一笔钱,只要在他那儿待几天。”   等待的日子让人心生不安,鹤常常趴在门口看向路上是否出现熟悉的人影。几天后,野村回来了,鹤看到她苍白得诡异的皮肤,以及变得尖利的指甲。野村白天夜晚都在哀嚎,就好像身体里面血液都在燃烧一样痛苦,尖锐的牙齿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他给我注射了奇怪的东西,鹤,我浑身都好疼,好疼啊!!!”   怎么办?野村是怎么了?   罗生门河岸狭窄的切见世中,最低等的游女日日在漆黑的屋内痛苦的哀嚎。野村在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就是对着菩萨不停地祈祷。这里毕竟是深受浅草寺影响的吉原,寺内那尊有着神异传说的菩萨同样深刻影响了在吉原讨生的游女的信仰。   “救救我,菩萨救救我,我好痛苦啊!”低贱如泥草的游女一日日祈祷,没能带来任何改变。起初,小林鹤跟着野村一起祈祷,可是能有什么用呢?她很快就停了下来。   那尊端坐在华丽殿宇内的神像,给浅草寺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香火,带来了络绎不绝的香客,带来了五重塔上华丽的金顶与富丽堂皇的阔气庙宇。甚至带来了更多的前往吉原的客人。   因为前来浅草寺参拜是要保持洁净的,可离开寺庙之后,正是他们寻欢作乐的好时候。   吉原是一座官办的游女之城郭,这里面涌动的大笔利益自游女身上榨出,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又何时会停息呢?   又怎么会有人在意,罗生门河岸,最低贱的游女的哭喊呢?   鹤想,她要做一些有用的事情,一些除了在原地祈祷奇迹发生以外的事情。   大家都说野村是病重了,鹤跑遍她能跑到的所有地方,也找不到一个能治好野村的医生。   直到路过的时户屋须磨新造听到了鹤描述的特征,把小女孩拉倒人少的角落。须磨慌里慌张地说道,“你是遇到鬼了吗?在哪里,我要告诉天元大人。”   “不,没有!”鹤第一时间否认了。故事里吓人的鬼怪,怎么会和面恶心善的野村、她的友人,有关系呢?   可是当晚,在地板的空隙中,衣带摩擦的窸窣声响过,之后是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透过不知哪里的甬道传了过来。   “搞什么,你对鬼血的研究实验还没好吗?当心鬼王大人感到无聊了,把你丢到一旁。”这是个高傲的女声。   一个刻意恭维的男声响起,“比起您堂堂上弦之陆这样强大的鬼,在下不过是区区半人半鬼的可怜人罢了,能力远远不如您。在下的研究还要花些日子,恳请上弦之陆大人继续庇护在下。”   上弦之陆不耐烦道,“要是想保住你的性命,鬼女给你的血就够解决你的绝症问题了,谁知道你投靠鬼王大人是不是存心探听消息?”   “鬼女医师的血是能让在下活下去,可也仅此而已了。”那人狂热地说道,“自从听闻有鬼王这样强大的存在后,在下怎么能忍得住明知有更高级的鬼血却不去求取?鬼王大人放心,我必然会研究出来鬼女医师的血液究竟有什么区别,弄清楚她是靠什么脱离鬼王大人的!”   “罗生门河岸的那个游女都快死了,你研究出什么了?”上弦之陆不屑。   “放心吧,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素材。说起来,那个女人还养了个孩子,现在恐怕也没人管了吧。”   鹤逃跑了,在寻找研究素材的半鬼实验家抓到自己之前,她从罗生门河岸跑了出去。天色黯淡,红灯招展,鹤尽力跑到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好几次她似乎都能看到那个男人诡谲的身影。   仲之町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在艳艳红灯下,时户屋的花魁太夫,鲤夏正在进行盛大的花魁道中。   她头上插满金簪,脸上妆容艳丽,身穿华丽至极的打卦,四米长的丸带上织出繁复的花纹。在灯笼的光照下,鲤夏宛若秋水一样盈盈动人的眼眸和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的小女孩儿对上视线。   鲤夏花魁以袖掩口,轻声对打伞的见世番说了句什么。   之后,一个年长的女人走过来,把鹤带到了时户屋。也是在这里,鹤又一次见到了须磨新造。   “我有你口中‘恶鬼’的消息,”那张瘦弱的小脸上有着与之不符合的坚毅眼神,鹤说,“请将恶鬼的弱点告知我,我就把听到的全部消息都告诉您!”   于是,鹤拿到了一柄染着紫藤花毒液的苦无,以及关于阳光的秘密。   鹤在白天返回罗生门河岸,见到了藏在漆黑的切见世深处,痛苦哀嚎的野村。   “哪怕就是死去也好,让我结束了这场痛苦吧!”野村哭喊到,墙角有破碎的瓷片,身上是缓慢愈合的伤口。   鹤跪坐下来,握住游女指甲尖锐的手,她说出了那个关于阳光的秘密,泪水盈满眼睫。   鹤那相差十几岁的友人,脆弱的人类,带着最后的理智和解脱的笑容,就这样,主动投身于阳光下,消散在风中了。   她要复仇。   原本只是一介孩童的鹤是办不到这点的,更何况能给她援助的须磨新造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鹤在时户屋过了段很是平静快乐的时光,她吃到了鲤夏花魁从木盒中取出来的金黄色甜蜜糖球,认识了新来时户屋的热心肠炭子姐姐。尽管额头上有明显的伤疤,不符合吉原对于“有价值”这一标准的判定,可是勤劳又好心的炭子姐姐还是赢得了秃这群小女孩儿们的一致喜爱。   鲤夏花魁还将精致的金簪分给秃们,因为她被人赎身了,将要离开吉原。鹤手中也捧着一只分来的金簪,若干年后又亲手将金簪插到一个高大的付丧神头上。   可没过多久,炭子姐姐也不见了,与此同时,剧烈的震颤、房屋突然塌损、一场深夜的大火铺天盖地点燃了吉原。   其实对于游女来说,大火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这是她们成功几率最高、也是存活几率最高的逃离吉原的方式。从古至今吉原不知道燃烧过多少次大火,其中被人为点燃的不在少数。   可是被困在火场的小孩就不是这么想的了。浓烟带来的窒息如同沉溺大海中一样让人绝望,在死亡冰冷的呼吸吹拂到她脸庞之时,鹤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力量,释放了。   “这里怎么会有灵力?”一个青年说道,他的声音带着天生的伤感语调,“也罢,在最后时刻,能从炎火之梦中救下一个人,这是笼中鸟为数不多的自由了吧。”   在昏过去前,小林鹤见到了来人粉色的长发和衣衫,如同扑进火场的蝶。   当她恢复意识时,便是抱着一振缠绕青色丝绦的打刀,到了荒僻坍塌的本丸前。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深蓝色头发男孩走了出来,自称小夜左文字,承认她为“审神者”,让鹤有了栖身之地。   而后,小夜问新上任的审神者,“我是因怨恨与复仇而诞生的兵刃。您希望……对谁复仇?”   他们出发了。   两个才比敌人膝盖高一点的复仇者,花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湮灭人性的疯狂实验家,此人刚刚接受上弦之陆分来的梦寐以求的真正鬼王之血,正转化为更加强大的鬼。   可它败在一振短刀和一柄苦无之下了。   淬染上紫藤花毒素的苦无死死插进恶鬼的眼眶,短刀钉住恶鬼的躯干,审神者与付丧神用尽全力将恶鬼束缚住。   在恶鬼的绝望中,太阳升起,天亮了。恶鬼在第一缕阳光下灰飞烟灭。   它是否体会到了,野村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小林鹤望着灰烬默默地想。   而今,一百多年前江户时代的吉原恶所,静谧的谢花兄妹家中,巫女看向不需要睡眠的鬼女医师,“珠世小姐,如果您遇到了身怀绝症之人,是否会……将您的血液分给他,帮他延续生命?” 第91章 产屋敷   珠世没想到巫女会突然向她发问。因此她短暂地怔愣一刻, 而后仔细思考起来。   “你说的事情我还没有遇到过,不过我想,倘若真的遇到除了让人变成鬼以外再无存活可能性得时候, 我大概会征求病人的意见,在其同意后将其转化为鬼吧。”   鬼女医师迟疑着说道。   小林鹤想, 所以, 她曾经听闻过的鬼女医师, 果真就是眼前的珠世小姐。   一百多年后的大正时代, 有被鬼女医师救下后反而恩将仇报的东郭狼;两百多年后的现代社会,有一直描绘鬼女的容颜,想要“永远去铭记和怀念”珠世的画家……   小林鹤敛下眼眸, 也许以后得珠世小姐不仅去救了身患绝症之人,而且还不止一次地这么做。珠世医师的善意有时会遇到真正合适的人, 也有被蒙骗利用的时候。   泯灭人性的半鬼实验家无疑是恶人, 可是辉利哉老先生的友人, 巫女相信,应该是位值得相信的人。所以不能一味责怪珠世医师将来拯救绝症病人的做法。   巫女看着鬼女医师, 她想要提醒珠世,要多多甄别真心与假意, 辨认热忱与欺骗。可是, 她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自从成为审神者之后,在小夜左文字带着她找到莺丸、莺丸也接受小夜的请求成为本丸的刀剑之时, 小林鹤就时常被教育一件事情。   要谨慎地对待历史。   历史并不是丝毫不能改变, 在时间溯行军插手过去, 而刀剑付丧神又去回溯历史与时间溯行军战斗之时,历史其实就发生了轻微的改变。甚至于, 虽然莺丸、小夜他们以前的审神者是不同的人,可却都与时之政府是处于敌对关系,究竟有没有做过改变历史之事,刀剑付丧神们很少告诉小林鹤。   可是巫女也亲身经历过,就比如在此世的三十年前,她和六眼咒术师祓除了神灵苇身上的诅咒。如今的生活依旧,因为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苇一直恪守自己的职责,做一颗齿黑渠边的顽石,垂钓孤苦的灵魂,庇佑年幼的孩童。诅咒祓除与否仅仅是让苇能感到更轻松些。   但是鬼女医师救人这件事,是不一样的。这在小林鹤以前的人生中出现过踪迹,这是她过去历史的一角,在小林鹤曾经的生命中留下过雪泥鸿爪。这是不该被轻易改变的历史。   可是……想起野村深夜递过来的干饼子,野村对吉原憧憬的眼神,野村痛苦的哀嚎响彻整个夜晚。   巫女深深地吸了口气,月光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鬼女医师,“珠世小姐,如果您一定要救垂死的病人,请您仔细分辨其人之善恶。”   她的表情那样认真,让珠世也不由得郑重起来。鬼女医师一点头,“多谢您的提醒,我会的。”   小林鹤沉默了一会儿,她仔细地查看自己的状态,巫女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白皙的手掌指节分明,一如既往。   她的历史没有被改变。究竟是那个半鬼实验家于她的生命中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还是说,珠世在一百多年后的大正时期依然受到了此人的蒙骗?   但是现下江户时代的珠世小姐解答不了巫女内心的疑惑。   “躲避那个上弦之陆后,珠世小姐打算去哪儿?”巫女询问起鬼女医师今后的打算。她看了看沉睡的小梅,与状似睡着、可是呼吸声却出卖了他的小讨债人,说道,“我此次前来吉原,是想要征求两位小谢花的意见,将他们从这里带走。如果他们也同意的话,珠世小姐估计无法在这里长久藏匿了。”   妓夫太郎的呼吸猛然一滞。   这下子动静连珠世都察觉到了,她好笑地看了一眼妓夫太郎,对巫女道,“没关系,我刚巧也要离开这里。我接到了他人的邀请,要为一位病重之人看诊。只是害怕病人引起鬼王的注意,因此才会多多躲避十二鬼月。其实我本身也有让人产生幻觉的血鬼术,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   “怕病人引起鬼王的注意,”小林鹤想起她那把从死去的鬼杀队队员同伴手中接过的日轮刀,“是鬼杀队的人吗?”   珠世惊讶地看她一眼,接着想通了什么,“也是,您既然能够杀死恶鬼,想来也知道鬼杀队的事。”   其实对鬼杀队了解仅限于隅田川河边一死一伤的两个黑制服队员,巫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幼年时遇到的“炭子姐姐”是大正时期鬼杀队一员、“须磨新造”是鬼杀队中音柱的三位妻子之一,小林鹤默默接下这份误解。   珠世继续说道,“病重之人正是鬼杀队的主公,当代产屋敷家主。他们也是无计可施了,邀请我去看看,能不能另寻出新的救治之法。”   巫女一顿,熟悉的名字让她的呼吸也不知不觉放缓了,“产屋敷,是那个种了很多紫藤花、家纹也是紫藤花的产屋敷?”   珠世这才发现巫女对鬼杀队的了解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可是巫女小姐应该又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产屋敷家族。想起今天的经历,以及从两个孩子口中听到的巫女事迹,珠世决定更信任这名少女一些。   鬼女医师肯定道,“正是这个产屋敷家族。”   是产屋敷家族组建了鬼杀队?!小林鹤的大脑有些乱糟糟,她本以为此世和2005年的现世完全不同,是两条分隔的时间线。正因如此她才一开始无法单凭自己找到回去的坐标,包括第一次前来古代吉原完全是误打误撞,借了不明时间溯行军和洛山高校咒灵遗留下来的可疑表盘,她猜测那是时间溯行军或是时之政府的隐蔽通道。   可是产屋敷家族分明也在现代社会存续了下来,产屋敷辉利哉先生还坚持对紫藤花的执念,在神社里培育四季轮换绽放的紫藤花。他极有可能是了解紫藤花对于恶鬼的抵制效用。   珠世还在介绍,“产屋敷一族向来短命,每一代人都无法活过三十岁。当代产屋敷家主已经二十多岁了,原本还能支撑一段日子,可是最近他的病情突然恶化……”   怎么会活不过三十岁呢,辉利哉老先生不是有望竞争日本最长寿老人的名号吗?包括医生在内,人人都说他老人家的身体健朗得很。   小林鹤的心中泛起种种波动,她思索片刻,对珠世说到,“请让我陪您一起过去吧,我想见一见现在的产屋敷先生。”   鬼女医师想了想,“这样也好,听说您实力强大,又斩杀过恶鬼,产屋敷家族应该不会拒绝,说不定还想要招揽您。只是病人的时间非常珍贵,我原本打算今夜就启程。”   “我和珠世小姐一道。”巫女说,她将刀剑重新佩戴好,与鬼女医师一起准备离开。路过小讨债人的床头时,巫女对眼皮死死闭住装睡的男孩低声说,“我的想法刚刚你也听到了吧,你们兄妹可以好好考虑,等我回来。我们走后,记得把门锁好。”   巫女和鬼女离开恶所泥人爷爷的房子,一墙之隔,屋内的小讨债人从床上爬起来,用门栓把木门仔细反锁。   “哥哥,你说,巫女大人真的会再回来吗?”小梅睁开了碧蓝的大眼睛。   妓夫太郎没说话,摸了摸她雪白的头发。   由于此行是去看望鬼杀队的主公,十二鬼月又刚离去不久,小林鹤格外慎重,她从一出门就打开了苇赠与的灵力视角,分辨是否存在掩藏起来的敌人。   等出了恶所来到繁华的吉原中心地带,果然被她发现了端倪。与珠世相似却又有区别的恶腐气息自隐蔽处渗透出来。   那个假装放弃的恶鬼还没有离开!   巫女不好直接提醒珠世,就干脆借着她们走出冠木门的门槛时,帮鬼女医师接过肩上滑落的行李。   珠世本惊讶于巫女小姐的突然接近,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巫女的指尖在她背上写下了什么字。   换、方、向。   珠世心中一惊,面上不露声色,在前面如常引路。黑板高墙渐渐后退,鬼女将巫女和不知名的藏匿者一起带往东边的空旷地带。除了地下,这里就再也无法找到遮掩身形的东西了。   “啊呀,是珠世小姐刚巧要走这一段路,还是我不小心暴露了。”有着一头橡木色短发的男人用蝙蝠扇敲打自己的脑袋,像是犯了错后刻意滑稽示好,“要是惊扰到两位美丽的小姐,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他尖利的獠牙自嘴中冒出,七彩琉璃一样的眼球上分别浮现出“上弦”与“陆”的字样,非人的外表展露无疑。童磨脸上挂着虚伪过头的笑容,“是吧,脱离无惨大人的鬼女。”   下一刻,蝙蝠扇打开,锋利如刀刃的扇子被恶鬼拿在手里,冲着巫女与鬼女袭来。   “锵!”巫女以迅雷之势拔出硕大的刀剑,拦下闪烁冰冷锋芒的蝙蝠扇,金色铁扇上绘有与它危险性完全不符的宁静莲叶与莲花。   巨大的刀剑有着和它外表相匹配的沉重,可在巫女手中如同一根树枝一般,被她轻松挥舞,唯有砸上恶鬼与铁扇时,直面大太刀的童磨才能感受到兵刃真实的重量……以及巫女的一身怪力!他挡下刀刃,却还是被砸得飞起。   这力气大得过头了吧!在空中翻了个身,上弦之陆稳稳落在地上。   “之前我就想说了,”好像被狼狈打飞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童磨状似好心地提醒道,“小姐手中的刀剑,怕是对鬼起不了什么作用呀。”   他眉眼满是担忧,嘴角却恶劣地笑起来,“真是可怜呢,这就是凡人与鬼的差别……”   话未说完,疼痛自腰侧传来,一柄漆黑的刀剑砍进了上弦之陆的右腰。   只见巫女不知从何时起,变成右手执大太刀,左手未曾惹人注意时就从哪儿抽出来一把专门对付恶鬼的日轮刀。她应当是不会呼吸法,日轮刀没有改变颜色,可是漆黑的刀剑在她手中也那么熟练,单凭高超的剑技就逼得恶鬼不断后退躲避。   “真可怕。”童磨笑嘻嘻地说,他一展扇面,无数细碎的冰晶随之挥洒,如水的月光下,冰晶在空气中闪烁一片晶莹的亮光,组成神女手中薄纱一样的光带。   “小心!”珠世大喊一声提醒巫女,“这冰晶可能有毒,对人体有害!”   巫女抛下两把刀,没了负重的她瞬间就后退出很远的距离,隔绝了恶鬼的冰晶。   “啊,害怕了吗?”童磨做出可惜的表情,“巫女小姐这就逃跑掉,丢下你的同伴不管了。”   可就在大太刀还未落到地上之时,一个身穿金色与紫色交织的和服,打扮得如同花魁一样艳丽的高大身影显现出来,他一把接过大太刀,丝毫不畏惧满空的毒素冰晶,一刀砍向恶鬼。   正是大太刀的本体,付丧神次郎太刀。   长度达到一米六六,远远超过普通刀剑一大截的大太刀足以隔着一段距离就砍中恶鬼,恶鬼躲避之下,臂膀也被削掉一块。   血肉瞬间重生,伤口愈合。橡木色头发的恶鬼一扬铁扇,无数冰莲花与藤蔓缠绕上次郎太刀。次郎费力挣脱,那些莲花花瓣又纷纷化作刀刃四散开来,他用硕大的刀身挡下一大片冰花瓣。   “嗯?”童磨发出一声疑问,不是针对眼前的花魁装扮的男人,而是他身后突如其来的破风之声——   又是两振不同的刀剑,被不畏惧冰晶毒素的一黑红一蓝白两位少年握住,砍向恶鬼的左右。   还有一个黑色短发的小鬼,诡异地从不知哪儿的角落里冒出来,迅捷莫测地用短刀刺向上弦之陆的脖颈,一大篷血液飞射四溅。   血肉瞬间愈合,这些都是普通的刀剑,带来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只是在不断打扰上弦之陆的节奏。可是童磨并没有放下心,因为,之前被巫女抛弃的那把日轮刀,也同时出现了。   披着红豆色披肩,腰上挂了一串三色团子的男人手持日轮刀,同样大胆地闯进毒素冰雾之中,挥刀砍下恶鬼的头颅。   “欺负小孩子,这可不是大人该做的事情!”小豆长光皱着眉说道,显然还记得童磨为难谢花兄妹的事情。   小林鹤心中默默地想,她既然是做了准备才来的古代吉原,怎么会只自己孤身一人呢?   除了日轮刀,她可足足带了五振刀剑。   恶鬼的头颅飞扬到空中,七彩琉璃一样的眼眸注视着巫女和她那群莫名的同伴。在这个时刻,他好像没有一丝对生命即将消亡的恐惧,还笑着对巫女道,“无惨大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这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连对自身的感情都没有。   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枯草丛里。缺了头的那副身躯开始从边缘散出阵阵黑雾,逐渐消融。   “我们快走!”珠世催促道,“无惨确实能通过他手下所有鬼的眼睛,看到鬼看见的一切。我们不能让他发现!”   巫女接过日轮刀,朝小豆长光一点头,又看向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明白她所想的三人当即迅速后退,转眼没了踪迹。   他们是受审神者的吩咐,去保护留在吉原的谢花兄妹了。有了这三位付丧神,哪怕没有能真正杀死恶鬼的日轮刀,也足够兄妹二人躲过恶鬼了。   巫女与鬼女也加快速度,趁着夜色离开了。   而就在结束战斗的空旷之地,枯草丛中,一个头颅自己滚了出来。七彩琉璃色的眼睛眨了眨,一串泪水自写着“上弦”与“陆”的眼珠中落下,可头颅的面上却带着笑容,“好可怕好可怕,还好我先一步切断了自己的头。”   “哎呀,无惨大人,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去抓走鬼女,实在是对方太厉害,我打不过啊。”童磨抱怨道。 第92章 诅咒   “刚刚支援的是你的同伴?”鬼女医师问道, “他们都离开了,不要紧吗?”   “有他们去保护小谢花兄妹,我也能放心一些。”巫女抚上腰侧的短刀以及背后的大太刀, 珠世小姐只看到那些“同伴”都离开了,并不清楚其中两位刀剑付丧神的本体还在巫女身上, 可以随时再将付丧神唤出来。   因为临时多加了一个人, 所以到达约定地点后, 小林鹤和珠世多等了会儿, 由鬼杀队的“隐”先去传递消息,确认了才能通行。   索性鬼杀队办事效率很快,主公产屋敷先生也信任珠世, 没过多久就有了回信,同意巫女一起随行。   她们两人的眼上被蒙住白布, 由隐的成员背着二人行路。若是白天, 珠世身为鬼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她们就会被换乘到马车里。   “产屋敷家族的位置所在是第一机密,不能暴露给鬼。”珠世解释道, 看起来在她漫长的生涯中,这不是第一次去见鬼杀队的主公。   几番周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她们是在一个夜里, 见到了当代产屋敷家主, 那个病重的男人。   男人躺在榻榻米上, 一阵阵咳嗽,旁边有人扶着他起身。长长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只看此人下半张脸也能瞧出他的一脸病容。   “抱歉, 我身体不适, 未能远迎。”男人和善地说到,没有摆一点鬼杀队主公的架子。他的黑发滑落一旁, 暴露出来上半张脸上狰狞的伤疤,以及充血变成紫色的皮肤。   这是……小林鹤睁大了眼睛。   “是否吓到小姐了。”产屋敷家主笑了笑,“这就是我邀请珠世小姐过来的原因。”   珠世低声解释道,鬼的始祖鬼舞辻无惨就出身自产屋敷家族,由于其作恶多端,导致每一代产屋敷族人都身缠诅咒,不能活过三十岁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当代的产屋敷家主正是被诅咒影响,身体不断恶化,才会呈现出如此吓人的面貌。   可是小林鹤惊讶不是出于这个。而是因为,她曾经也见过有人是这般模样。   正是将她引荐到五条家的某支旁系掌权人,五条雅文先生!   眼前产屋敷先生狰狞泛紫的上半张脸逐渐与雅文先生重合,而下半张脸……等等!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盘星教遇到的那位时神官眼熟了。   若是盖住鼻子以上的部分,仅看下半张脸,时神官与雅文先生长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神官……五条雅时……他果然就是雅文先生的双胞胎弟弟,早就失踪不见的五条雅时!   “这是,诅咒?”   直到今天,小林鹤才得知五条雅文生的怪病是什么。雅文先生并不是天生体弱多病,而是中了诅咒。他中了和咒术界认知不同的、不是由人类负面情绪产生的,而是某人作恶多端后缠绕到他身上的诅咒。   “咳咳咳,是的。”开口之前,产屋敷先生忍不住咳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们一族和鬼王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所以鬼王的因果也会纠缠到我们族人身上。”   在现代的咒术界,小林鹤没有听说过个人因果影响家族命运的传闻,但是有一个说法深入咒术界大众的人心,那就是——双胞胎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   在咒术界,双胞胎代表不幸,因为这两个人不仅是命运相连,甚至于自身的能力都会大受对方拖累。   倘若本来两个都是才能出众的人,反而会在以双胞胎的身份诞生后,相互影响变成两个“废物”。咒力低微、术式难以发挥,成为普通人都有可能。除非……   除非一个人死亡,另一个人方能解脱。小林鹤合上眼睛,现在,雅文先生已经病逝了。   将咒力改造用到刀剑付丧神、用到小牛神灵,以及那些她还不曾得知的存在上面,这一份份怨力与诅咒通过双胞胎的链接,从五条雅时身上传递到五条雅文身上,让雅文先生疾病缠身。   那么那振被咒力改造过的大典太光世呢,会是五条雅时给雅文先生的吗?这个有着驱除疾病传闻的太刀,会是五条雅时心底最后一丝愧疚在作祟吗?   珠世为产屋敷家主号了脉,又查看了他几乎失明的双眼,仔细诊断一番后,鬼女医师摇了摇头,“我恐怕能为您做的非常有限。”   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产屋敷先生反过来安慰珠世小姐几句,只是一开口又是剧烈的咳嗽声。   “其实原本还能挺一阵子,”身旁的鬼女医师顺了顺病人的背部,帮助产屋敷平复气息,男人接着说道,“我们产屋敷家族向来与神官一族缔结婚姻,借助她们强大的灵力来镇压诅咒,可惜我的妻子先我一步离开人世了。”   这就是他病情迅速恶化的原因。   巫女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一只鎹鸦拍打着翅膀嚎叫着飞过来,口中吐出人言。门口的鬼杀队成员接收完信息后,进屋内汇报,“主公,又有队士死去了。”   产屋敷家主正在擦拭的手帕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空洞无神,脸上涌现悲伤:“是吗,又有一个孩子死去了。”   身为鬼杀队的主公,他在真切地为每一名离去的队员感到悲恸。   真诚之人打动了巫女,小林鹤定了定神,说道:“我愿意帮助您,我也曾经为一个与您有着相似病症之人医治。虽然做不到根除疾病,但是可以大大缓解病人的症状。”   这就是小林鹤与五条雅文相遇的初始,也是她能够受其推荐成为五条家神子未婚妻的原因。   是想要方便鬼女珠世,他们才会相约夜晚就诊。如今夜已深了,为了病人身体着想,也该让产屋敷先生好好休息。   “对了,”想了想,巫女补充道,“我还有一位同伴颇善医道,我们之间有秘法联系定位,明日他可能会突然出现。”   明明前来此地这么谨慎,除了要求蒙眼外,鬼杀队隐的成员还带着她们拐了又拐故意迷失两人的方向感。可是此时听说有陌生人会来,产屋敷家主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表现,“巫女小姐也是个好孩子呢,我信任您。放心吧,我会通知孩子们的,不要惊吓到客人。”   这个一脸病容的男人才二十多岁,不知是否因为大限将至,他是真心实意地把每个人都当做孩子一样看待。   鬼杀队成员受命下去传递消息了。   翌日,寒春尚且有冷风萧瑟,产屋敷家主被人裹上厚厚的大衣起身时,接近失明的双眼只能用模糊的视线辨认出屋里的来人。   除了巫女,还有个黑色短发的小少年,个子不高但看着气势很足,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   “我对于医术上的事还算得上擅长,因此过来辅助大将,”这个小少年用武家对主公的称呼叫着巫女,又安慰起病人,“别紧张,身体放松些。我会给你用上麻醉剂,你不会感受到太多疼痛。”   麻醉剂是什么?十八世纪的他还不知道诞生在十九世纪中旬的麻醉剂。在产屋敷的疑惑中,他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   周围的鬼杀队成员大惊失色,想要扶住倒下的主公时,被巫女抢先了动作。甚至有的队员都要拔出日轮刀了,威胁巫女和小鬼停止对主公的伤害,但是还好被同伴拦了下来。   “主公说要信赖医者!”同伴从背后抱住他,强调道。   巫女的灵力进入病人的身体,有了上一回的成功经验,此次治疗就顺利了许多。虽然麻药隔绝了痛感,但是身体本能反应还在,豆大的汗水自鬼杀队主公的额头滑下。   小林鹤刚来到现代世界时才是手忙脚乱,不仅要寻找合适的栖身处,飞速发展的现代科技也让她目接不暇。而且她还要寻找合适之人立下束缚,好加深和现世的联系,铆钉藏匿在时间缝隙里的本丸坐标……还好她遇到了那个身患重病的五条家旁系,这对小林鹤和五条雅文两人来说都称得上幸运。   那时候小林鹤尝试着为五条雅文治疗,也是在药研藤四郎的协助下进行的。他们试了很多种方法,效用低微,中间一度想要放弃。雅文先生安慰了小林鹤,称他本就时日不多,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小林鹤能给他的病躯带来什么样的改变,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不会有比他现在更差的情况了。   就像是眼前的产屋敷先生一样。   灵力熟练地顺着病人的身躯而上,盘桓在他的心脏,注入强而有力的力量,又涌上病人头部,一点点蚕食掉被诅咒影响下脸上不正常的紫色。虽然狰狞的地方依旧,可他还是看起来更好一些,连睡梦中的呼吸都更舒缓了。   之前那位想给巫女和付丧神来一记的鬼杀队成员止住了不停挣扎的动作。   “除此之外,还要开药。”药研藤四郎很有医生的权威,小个子的他像是成年人一样让人信服,“我去写下药方,你们尽快找到药材。治疗要持续几天,药物则是以后长期服用。”   鬼杀队成员忙不迭接过药方,小跑着去找里面的药材了。   等苏醒后,听闻这一出的产屋敷家主轻声笑了出来。笑过后,他又问,“都是些寻常药材吗?”   巫女道,“部分药材没那么常见,但是仔细找也能在此世找到。”   “那就好,”他舒了口气,还有心思开玩笑,“不是什么此间难寻的青色彼岸花就好,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无惨。”   见巫女不解,于是鬼杀队主公还为她讲述了鬼王苦苦寻觅的珍贵药材,青色彼岸花。   “据说只要拿到青色彼岸花,鬼舞辻无惨就能克服对于阳光的畏惧,成为没有缺点的究极生命,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   产屋敷家主半合着眼,巫女居然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怜悯,“在我们产屋敷一族流传下来的说法中,最初,鬼舞辻无惨也是想要寻求良药医治自己。可惜他差了最后一味药材,青色彼岸花,才会变成恶鬼,不择手段地延续生命。由此,这恶鬼带来了自平安时代开始的一场漫长的血腥屠戮,也让我们的家族缠绕上接近千年的噩梦。”   他闭了闭眼,立誓一般说道,“我们产屋敷一族必然会背负起这使命,将恶鬼从人间全部清除殆尽!”   想起现代,产屋敷辉利哉长寿老人的称号,他坚持要修建神社纪念什么。还有辉利哉的友人,画家山本愈史郎只能通过画作铭记和怀念珠世小姐……   那一定是一场充满牺牲的斗争,有很多人死去,可是还有人最终顽强地挺了过来。紫藤花穿越时光,葳蕤繁茂地生长在神社的屋檐下。   “啊,我相信您的族人,还有鬼杀队的各位,一定可以做到的。”巫女说。 第93章 切磋与打架   在几日的治疗中, 小林鹤与药研藤四郎同鬼杀队渐渐熟悉起来。   大概是出于双方都拥有的对于刀剑毫不作伪的喜爱,在最初的有色眼镜摘去以后,鬼杀队成员和小个子的药研藤四郎很聊得来。听说药研还有一群兄弟, 都是擅长剑法的人,鬼杀队某位成员哈哈大笑着要和药研比划比划。   “你兄弟们的剑法怎么样我不知道, 但是今天我们俩可以切磋一下!”   枝头星星点点的绿意装扮起春日的信号, 小林鹤同裹上厚衣服的产屋敷家主坐在一起, 一边喝茶一边看向正在用刀剑互相认识的付丧神和剑士。   “多出来透透气, 也是有利于病情。”巫女呷了口茶。   鬼杀队主公看不清对练的两个人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是也侧耳认真倾听刀剑交鸣之声,“孩子们很有活力呢。巫女小姐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如果你们能加入鬼杀队, 相信大家都会很欢迎的。”   “抱歉。”小林鹤再次拒绝了产屋敷家主的邀请,“或许以前的我听到您的邀请会很开心, 毫不犹疑就选择留下。但是现在的我也有了安身之地, 所以, 我会离开。”   被人接二连三地拒绝,产屋敷先生也没有一丝不悦, 和他的后代辉利哉老先生一样和善,“看来那是在很远的地方啊。”   “是的, 很远很远。”隔了二百多年的时光。   但是等到2006年, 她依然会在产屋敷神社的紫藤花下, 和大家一起祈福、驱邪,一起欢笑。   等治疗全部完毕, 鬼杀队队员都舍不得药研离开了。不少人在这期间都见识过短刀付丧神的刀法, 药研也觉得呼吸法使用出来的效果很有意思, 日渐熟悉他的队员放任这个小医生研究了不少。   是时候离开鬼杀队,回到吉原了。   珠世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鬼女医师留下来帮助产屋敷先生一起调理身体。等到此事完毕后,她还打算继续云游,精研医术,为不同的人救治伤病。   “这是我擅长的事情,我也相信这是有意义的。哪怕,是为了赎罪也好……”她的目光中有伤感与怀恋。   巫女和付丧神走的那天,许多队士都出来相送。产屋敷先生身体不便,也跪坐到屋檐下和他们挥别。男人的病情改善不少,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这里永远欢迎巫女小姐,您的帮助让我本人,也让鬼杀队感激不进。不知道您具体去哪里隐居,但是倘若您还想要来鬼杀队找我的话,可以留意身边,有紫藤花标识的院落就能够联系上鬼杀队。”产屋敷家主用模糊的视线寻找到巫女身影。   “我会的。”巫女遥遥颔首示意,略一欠身,与众人分别。   在前往吉原的路上,次郎太刀忍不住化了形,他抱怨道:“我也很无聊啊,每天都在看着药研殿下和队士们手合,人家也手痒了。”   “要来一局吗?”药研不介意在路上和大太刀切磋一把。   “好呀!”穿艳丽和服的男人扬起本体大太刀。   直到打得尽兴,心满意足的两位付丧神才回到本体中,被巫女分别挎在腰上和背上。   等小林鹤返回吉原,就见到谢花兄妹的屋子里,有一个她熟悉的人正在摆弄锅铲。   正是小豆长光。   喜欢小孩子的小豆长光除了甜点以外,日常的厨艺也能凑合,虽然比不上本丸指定主厨烛台切光忠,但是比起原本的两个小孩子要强太多了。   屋子里的两位主人都不在,小豆长光看到审神者,很高兴地打招呼,“主公您回来了。放心吧,孩子们有我照顾。”   “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小豆出阵,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相信你能把他们两个照顾得很好。”审神者张望寻找了一番,“对了,他们两个呢?”   “太郎去和安定切磋剑技了,他现在真是迷上了天然理心流的剑法,最近就爱拉着安定和清光去神像那边的空地比试。输了也不恼,只是会一直要求再来,害得安定和清光两个人都要轮流替换应付他了哈哈。”小豆长光一手掌握小谢花们的动态,“小梅的话,她之前和秃那群小女孩有点矛盾,我就做了一些三色丸子,让小梅分给大家,希望她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小孩子们在用自己的方法交朋友,小林鹤也不去干扰,她挽起衣袖,和重新化形的付丧神一起帮助小豆长光准备几人的餐食。   女子力很高的次郎太刀于厨艺一道不怎么精通,大概是因为以前都作为神社的神刀被供奉起来的缘故。而且还要防止这个酒鬼偷偷给饭菜里加上酒,毕竟还是有真正的人类小孩子在的。药研凭借短刀高超的侦查力,能做到一边帮小豆长光备菜,一边拦下这个酒鬼。   等到暮色降临,夕阳西下,握住自己小镰刀的妓夫太郎和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一起回来了。   “是该给你好好配上一把武器了,总是拿着这把旧镰刀也不像话。”清光很有老妈子风范地操心道,“等回去以后,家里有很多刀剑,你总可以找到合适的。”   “当然,也要对方不拒绝你。”安定补充道,“要好好对待武器,就像主公那样。”   “嗯。”妓夫太郎点了点头,忽然又犹豫着说道,“巫女,她真的会回来吗?”   她说的带我们兄妹离开,真的不是戏言吗?她又是否能够在离开吉原以后,不会把我们随随便便抛弃在一旁?   小讨债人的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了,也就是近几日和三位刀剑男士接触多了,才愿意分出些信任来。加州清光给他描绘的都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虚幻美梦,而是他会拿到的新武器、妹妹屋里粉色的窗帘之类确切又具体的事物,让人一听就心生期待,好像明天睁开眼就能看到这些。虽然他还没见过窗帘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是真的,主公答应的事情都会做到!”加州清光言辞凿凿很是肯定,毕竟,他的眼前就有一个铁证,也就是被寻找回来的同伴大和守安定。   穿浅蓝羽织的打刀少年则示意妓夫太郎抬头,“看那边。”   “主公已经回来了。”   就在谢花兄妹的临时住所里,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巫女含笑着朝他们挥手。   妓夫太郎把眼中的期待藏了起来,尽力做出平静无事的样子,“他们三位自称都是你派来的,我就让他们住下了。”   “他们说的没错,不过其实不止三位,”小林鹤带领着妓夫太郎走进屋内,小讨债人震惊地发现小小的屋子又多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是矮个子少年,一个是穿着女士和服的身材高大的男人。   早就在吉原接触过不少野郎歌舞伎和若众歌舞伎的妓夫太郎并不对男扮女装这点感到惊讶,他见过不少了。他真正吃惊的缘由是,“你居然有这么多手下?!”   虽然早前通过墙外那场和巫女的切磋,妓夫太郎就知道巫女身手不凡,必然不会孤身一人,可他还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臣服追随于这个年轻的巫女。   “这就算多了吗?”次郎太刀笑了起来。   小林鹤则指正出里面的误解,“他们不是我的手下。”   巫女很和煦地说,“他们都是我的同伴。如果你愿意,他们也可以成为你的同伴。”   小讨债人定定地看着她。一个人可以伪装出自己的善意,但是一群人的伪装就很容易出纰漏,更何况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能感受到这些人都是和巫女一样的,是能被称作“善人”的家伙们。   他们没必要联合起来欺骗自己和小梅这对无依无靠的兄妹。   所以,要更信任她一些吗?要去相信巫女口中那个美好的未来吗?   “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们。”谢花妓夫太郎闷闷地说了一句。   “啊,这一点是有原因的。”巫女没有忽略小讨债人的不安,不过为了减少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影子,她一直不曾在古代出阵时说出名字,“等我们回去后,我会重新自我介绍的。”   小讨债人不吭声了,他眼神闪烁,看得出来很是挣扎。   “对了,小梅还没有回来吗?”巫女看了看天色,“她会去哪一片玩耍?不如去找一下吧。”   就在药研藤四郎解下围裙,准备出去寻找晚归的小女孩时,小梅出现了。   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一抹泥痕,手臂上也有被抓挠的红色印子,一看就是和别人打了架。   见到巫女大人,小梅下意识地将手背到后面,掩藏起“顽劣”的痕迹。   “打架不一定是错事,要看发生了什么。”巫女蹲下来,拉过小梅的手臂,检查是否出现伤口,“小梅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眼里没有责备,不含丝毫攻击意味,甚至检查过没什么太大的伤口后,会让人感到沉重而心生退缩的担忧都消失了。她就像一个倾听者,愿意听白发女孩讲述下午的经历。   “那群秃不接受点心,还嘲笑我哥哥,我就和那群人打起来了。”大概是巫女大人的态度让小梅恐慌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她越讲越理直气壮,“她们不可以骂我和哥哥!”   原来,带着小豆长光准备好的点心去找秃们和解的小梅碰上了软钉子。那些小女孩儿们不仅不接受和解,反而说小梅是假好心,嘲笑她的哥哥妓夫太郎长相丑陋、兄妹俩都模样怪异。于是白发女孩儿一气之下,就和秃们打了起来。   “她们还说我的白发是妖怪的证据。”小梅忿忿不平。   “如果白发就是妖怪的话,那我认识的妖怪可真不少了。”巫女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小梅要反击回去吗?”毕竟是对面是一群小孩,小梅只有自己一个人,说不定会吃亏。   “不用,有个路过的武士大人帮我好好教训那群秃了。”小梅目光闪闪,想到了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绘有梅花的粉彩瓷杯,“武士大人还送给我这个。他说明天我去陪他聊聊天,能再送给我一套这么漂亮的瓷杯。”   小林鹤的抚摸女孩儿头顶的手停了下来。 第94章 梅花   妓夫太郎听了一脸平静, 倒是屋里其他几位付丧神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   吉原和其他地方是有着不一样的生存规则,这里就是一个拿美色交换价值之地, 人们对于美丽获取报酬一事感到理所应当。   尤其是谢花兄妹还不同于小时候的小林鹤。鹤是在小樽乡下的农村出生,从外界来到吉原, 她知道“正常”的社会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谢花兄妹不知道。因此, 小小年纪能拥有堪比大人的美貌, 是让妓夫太郎一直对妹妹引以为傲的一点。   空气都更安静了几分, 小梅还在把玩那个粉彩梅花瓷杯,妓夫太郎则从不说话的几个人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巫女,又看了看付丧神, 仿佛察觉到某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就像房间里有只大象,巫女能看到, 她的同伴们能看到, 唯独自己和妹妹看不到。以至于他们这一对仰赖巫女可笑的善意存活下来的兄妹就像是两个异类。   妓夫太郎的思想越来越偏激, 脑中思绪翻滚,就在他想要质问这群人的时候, 巫女动了。   巫女牵起小梅的手,把她拉倒屋内, 用热水打湿手帕, 将女孩脸上的泥痕擦干净。   她想, 这不是兄妹俩的错,他们没有见识过外界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除了依靠美丽以外的生存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自己可以教给他们, 本丸的付丧神也可以教, 谢花兄妹还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学习。   手帕擦拭完白发女孩儿的脸颊, 开始顺着胳膊擦到手心,小梅自然而然地将那个粉彩梅花瓷杯放了下来。   “小梅很喜欢这个杯子吗?”巫女声音很平和地开口问道,就好像只是随后一说。   小梅瞟了一眼桌子上的瓷杯,伸出两只手乖乖任由巫女用热手帕擦拭掌心,“挺喜欢的,上面有梅花,和我的名字一样呢。”   “小梅见过真正的梅花吗?”巫女又问。   “见过几次,被插在别人的花瓶里。”谢花梅小说漫画广播剧都在Q群吧14⑧1六9流伞自己是不曾拥有梅花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种不同的梅花,白色的、红色的、单瓣的、复瓣的。在我生活的地方,有三百多个不同品种的梅花呢。”   白发女孩儿的双眼发亮,里面有抑制不住的好奇之情,“梅花有这么多的吗?”   “当然,”巫女笑了笑,“不仅花朵不一样,它们开放的时间也不同。梅花是既能开在严冬,也能开在春天的花。小梅想去看看吗?”   女孩儿重重地点头,“我想去!”   “既然如此,那位武士邀请你去聊天一事,恐怕你就没有时间了。”巫女提醒道。   但是此时女孩儿心中已经被那些从没见过的无数梅花填满了,小梅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反正我要去看真正的梅花了。”   几人用过饭,次郎太刀兴致勃勃地给小梅梳起头发,他那一身花魁装束都是出自于本人之手,打扮的手艺比小林鹤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小梅也开心地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美丽的盘发,连连发出惊叹。   其他刀剑付丧神也各自做事或去休息了,小讨债人在门框边找到闲下来的巫女。她独自一人,此时也没人在意这个角落。   “小梅的名字,其实是因为她母亲……”他小声地开口,仿佛生怕口中讨论的主人听到自己的话语。   但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巫女打断了。   “就像我告诉小梅的一样,梅花可以是不畏霜雪的高洁,也可以是可亲可爱地绽放在温暖的春日。梅有很多种可能,也有很多种选择,只看人会选择哪一种。”巫女暖融融的眸子映照出屋内的灯火。   她知道了。妓夫太郎想,是那个多嘴的泥人老头告诉她的吧。   “你也想去看看吗?”打算将他们兄妹二人从吉原带走的巫女这么问他。   妓夫太郎沉默着,没有回答。比起不愿花费太多心思去思考,更容易受到别人影响的头脑简单的妹妹而言,身为哥哥的他总是考虑得更多的那一个,也是更固执的那一个。   而且……妓夫太郎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以及不用去看,想也知道的长着黑斑的脸。如果说妹妹还拥有让他引以为傲的美貌的话,他能拥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副丑陋的躯壳,一把破旧的镰刀,以及根本不会被巫女瞧得上的拳脚功夫。   其实他明明就拥有最珍贵的东西,可是自己却全然不知。   “梳好了。”次郎太刀欣赏起手下的作品,白发女孩儿的长发被盘成漂亮的发髻。   “谢谢。”小梅脸蛋红扑扑的。   “不用谢,”次郎太刀弯起眼睛,“感谢是给外人说的,我们可是将来会成为家人呢,所以不必对我道谢。”   “对外人要感谢。”白发女孩儿跟着重复了一遍,忽然,她抬起头,问向那个高大又艳丽的男子,“那今天下午帮助我的武士大人,我不仅没对他道谢,还拿了他的瓷杯。”   白发女孩小脸皱起来,“我应该说谢谢的。”   次郎太刀挑起眉毛,“没关系,明天去找他也来得及。”正好,如果小梅没想起来的话,他本身也打算去找那个家伙一趟。   小梅起身,跑向门口正在谈话的巫女与兄长,“明天我想要把瓷杯还给武士大人,还要对他道谢。”   巫女面色如常,“是该感谢一下他的帮助。”   到了第二天,小林鹤换上那身麻叶花纹的小袖,衣服遮掩了巫女手臂上优美也有力量的线条,单从外表看,她现在就是个子高挑的秀美少女。   小梅很喜欢昨天的发型,今早次郎太刀就还给她盘了头发,扎成雪白的发髻。   “走吧,我们去找武士道谢。”小林鹤牵起谢花梅的手。   武士暂住在引手茶屋,听到敲门声他过来开门。见到昨天的白发女孩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月代头的武士心里先是一惊,很快便发现那只是个貌美柔弱的少女,又瞬间放下心来。   “请进,”他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艳,目光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来回巡视,“小梅是来陪我聊天的吗?”   白发女孩走过去,摇了摇头,把粉彩梅花瓷杯放到桌子上,“不,我很感谢你昨天的帮助,但是我要走了。”   “什么意思?”武士面色冷淡下来,他认为白发女孩不仅拒绝了他,还干脆把送出去的礼物一起还回来,让他脸上挂不住。这让一向面对柔顺怯弱的游女,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武士心生不满。   压下心中的火气,武士又从怀里取出一支梅花发簪,“是不喜欢瓷杯吗?我买了支簪子,也和你的名字一样,有一朵梅花。你头发这么漂亮,就差一只发簪了。”   原本只是想过来道个谢,谁知武士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不依不饶,被哥哥性格影响下直来直去惯了的谢花梅也不耐烦道,“都说了,我只是把你的东西还给你,顺便谢谢你昨天帮我教训了那群秃。”   “你以为你有什么拒绝的权利?”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倘若顺从于他,他便对你展示体贴的一面。可一旦反抗,他就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武士忍不住声音里带上怒火,“要不是我可怜你,加上你那丑陋的哥哥,你们俩也不过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还想在这儿生存下去?”   “喂,”心中那点感激荡然无存,小梅冷着张脸,“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你觉得找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游女撑腰,就敢上门来拒绝我?”武士自恃是个成年男人,又学习过剑道,根本不把少女和女孩放在眼里,怒气冲冲地就过来强行捉人。   白发女孩儿将粉彩瓷杯砸到武士头上,这点反抗没带来多少伤害,却让武士感到受到了羞辱,他扬起自己的拳头,小梅下意识地拿起被武士放到一旁的尖锐发簪。   就在这时,穿麻叶花纹小袖的“柔弱少女”走过来,轻飘飘地一踢武士的膝盖窝,那个大男人就“咚”地一下跪在地上。   武士不可置信,他的腿又痛又麻,像是被野兽踹了一脚,这女人有一身怪力气。武士愤恨地瞪了一眼少女,撑起身打算给她看点真本领,不再因为对方是女人就留有情面——   然后他的肩膀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抓住了,双手被人牢牢箍在身后,动弹不得。   “如果欺负弱者是你的准则,那么被人揍也只能乖乖认输吧。”有着怪力的少女说道。   小梅不屑地把梅花簪子扔到武士面前,红色的花瓣碎裂在地上,“我要去看真正的梅花,看很多看多的梅花,比吉原的春天所有的花还要多。”   抓住武士的高大付丧神,次郎太刀对白发女孩谆谆教导,“小梅,吉原外面和里面有很多规矩是不同的,今天先教你一点。如果在外面听到有男人对你说,要找你聊天给你送礼物这种话,就得去狠狠踢他的裆部!”   次郎太刀架起武士,示意道,“这种去找小女孩的家伙,需要有人踢爆他的蛋蛋帮他清醒一下。”   “喂,不要在主公和小孩子面前说这么粗鲁的话啊!”门外早就躲在一旁的其他人也现身,小豆长光急忙道。可是屋子里不论是教学的老师还是好学的学生,没有人在意他的话语。   “噢~”小梅认真学习,并且加以实践,一脚踢向动弹不得的武士裆部。   一声痛苦的嚎叫从男人嗓子眼里刚冒出来,就被声称不要用粗鲁的话带坏小孩子的小豆长光用大手捂住,只能听到不明显的□□。   “角度不对,再试试!”打扮艳丽的老师耐心鼓励道。   “好!” 第95章 珍贵之物   高个子付丧神和白发女孩的教学完毕后, 身为老师的次郎太刀欣慰地鼓掌。   至于教学道具被清光和安定架着丢到哪儿,又做了什么,两位小谢花就不得而知了。   小梅兴高采烈地听着次郎太刀描绘未来的新家, 那里有不再是租赁别人的、属于她自己的房间。不过小梅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很多,即便次郎不停地介绍, 她也想象不出来云朵一样的床是什么样子。   “哥哥, 你见过波斯地毯吗?次郎先生说我们新家里还有很漂亮的地毯呢, 会是什么样子啊。”谢花梅跑过去拉了拉妓夫太郎的衣袖。   小讨债人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说话。   看着这样的妓夫太郎,小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兴奋的表情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哥哥, 你不喜欢新的家吗?和巫女大人离开也不是什么好事吧……吉原外面的世界我们也没见过,也许不适合我们。”白发女孩儿有些忐忑。   妓夫太郎脚步稍停, 在小梅心中不安愈发强烈的时候, 他看着女孩儿, 认真地说道:“不,和巫女离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小梅一定会喜欢未来的生活,我也相信你一定能适应的。”   谢花梅被短暂地安抚住了, 只是返程的路上频频回头看向她的兄长。   小林鹤则听出了小讨债人的言外之意。等回到住所后, 她没有立即进去, 而是同妓夫太郎一起在院落皎洁的月光下聊起未来的规划。   “你不打算同我们一起离开吗?”男孩的话语中只是说妹妹会喜欢离开吉原后的生活,却丝毫不提自己。这让巫女很是惊讶, 她亲眼看到了这对互相依赖挣扎着生存的兄妹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因此小林鹤没想到过小讨债人会做出放弃妹妹的决定。   妓夫太郎踢了踢小石子, 地上的尘土荡起,“那个武士说的也没错。”   “什么?”巫女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 秃也好,武士也好,所有人口口声声说的那些都不错。我面貌丑陋,性格恶劣,连那点拳脚功夫也不够你看的,我能有什么价值呢?”   这些平日里很少说出口的,被藏在小讨债人心底的自怨自艾被他一股脑倾诉出来,大概他自觉地今天以后既不会见到巫女也不会见到妹妹了,以至于格外坦诚。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地方会欢迎我这种人。你今天说要带我离开,不过是看在我妹妹的份上,捎带着罢了。但等出去之后你就会发现,我这种人只会是负担,除了让你丢脸以外没有任何用途。”   巫女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一头蓬乱短发的小孩宣泄。   忽然,妓夫太郎的眼睛又恶狠狠地盯着年轻的巫女,着重强调道,“但是,我妹妹和我是不同的。她总是懒得去多思考一下,很容易就受到别人的影响。是因为跟着我一起生活,她下意识地模仿我,所以才不懂得忍耐和顺从。就像今天这样,如果不是有你在,她不懂得顺从的话,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我的妹妹可以有不同的未来,小梅如果和你一起离开吉原,她可以成为文雅的大小姐,也可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平安快乐地过一生。”这是此时此刻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小梅她和自己这种人是不同的,就像是巫女说过的那样,梅能够有很多种选择,有很多的可能。不像见不得人的自己,她是可以走在阳光下,骄傲地生长。   “我虽然赞同处于弱势时多保护自己,可我依然不觉得反抗是一件错事。”   小林鹤想起砂川熊吉口中,那艘冰海的旧轮船上,身为底层劳工却依然有勇气去为了拯救他人生命而试图反抗高高在上的监工的父亲。即便最后的结局是遭人毒打,失去生命,葬身在勘察加的大海,可是她想,父亲应该从未后悔,也不曾退缩。   “不去一味地顺从,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连反抗恶人的勇气都不值得支持和称赞的话,那岂不是对于更多不公的存在都加以忽视了?”巫女想了想,补充道,“当然,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小梅最好也要锻炼下身手。”   “还有,我非常不赞同你说的那句话哦。”巫女伸出手指摇了摇,“你怎么可能只是负担呢?你明明拥有很多人都没有的能力。”   少女的黑发被夜风吹拂,扬起的发梢和她脸上柔和的笑意一样温柔,这幅场景妓夫太郎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更加忘不掉的,是自从出生以来,头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肯定。   那是在吉原这个以美丽为度量衡的地方,被踩在泥泞的尘土里的自己从未听到过的话语。   “你拥有发自内心去爱人的能力。你有浓厚的亲情与热烈的爱,这分明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小讨债人愣在原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鼻子吸气的声音,巫女抬脚让到一边,白发女孩立马就哭着跑了过来。   “哥哥,你不是谁的拖累!你分明说过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兄妹分开。”小梅泪眼汪汪,硕大的泪珠从碧蓝的眼瞳中滑落,“哥哥,我想要去看很多很多的梅花,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我不要一个人!哥哥,我们一起离开吉原吧。”   小讨债人抱住大哭的妹妹,沉默良久,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等到了第二天,谢花兄妹去找泥人爷爷归还那间房屋的钥匙。听说兄妹二人要离开,泥人爷爷虽然有些舍不得,更多的还是感到欣慰,连连称好。   小林鹤则又拿出一笔酬金,拜托吉田以后多费些心,找人代替离开的小讨债人做一下苇的神像的日常打扫。   昨晚架着教学道具离开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都回来了,五位刀剑付丧神同审神者、谢花兄妹一起来到了荒僻无人的角落。   “要在这儿等人过来接我们吗?”小讨债人狐疑地巡视一圈,没找到任何车马的影子。巫女说了要带他们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总不能是靠走路回去吧。   加州清光与大和守安定对视一眼,黑发红眸的打刀“嘿嘿”一笑,对妓夫太郎道,“给你变个戏法。”   下一刻,巫女发动灵力,仪器运转,时间飞速流转,就在一眨眼间,两个小孩和刀剑付丧神们回到了时间夹缝的本丸。   谢花兄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宽阔雅致的庭院,池塘映着粼粼波光,流苏一样的紫藤花从长廊的屋檐下垂落,营造出绮丽又梦幻的氛围。   有许多不同发色、不同年龄的人在庭院中或玩耍或做事,看到突然出现的几人,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一头橙色长发的“少女”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就是小谢花吗?我是乱藤四郎,你好呀~”   他又张望了一下,问向药研藤四郎,“药研哥,主公大人呢?”   包括沉浸在远超认知的戏法之中的谢花兄妹在内,几个人纷纷心中一惊。他们四下摇晃脑袋搜寻,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了审神者的身影。   “主公呢?!!”   审神者丢了!这可是一件轰动本丸的大事,不多时,刀剑付丧神们几乎都召集在大广间了。将谢花兄妹先带走安顿下来的加州清光脚步匆匆,他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回来前我们明明是和主公在一起的,”次郎太刀也迷惑不解,“也是主公打开的坐标。”   所以审神者为什么会不见了啊!   “别急,”莺丸安抚大家躁动的情绪,虽然嘴上说着不急的他手指也焦躁地叩着自己的膝盖,“仔细回忆一下,你们这次出阵都发生了什么,有造成影响力大的历史改动吗?”   几位付丧神纷纷回忆起来,作为一直跟随巫女的刀剑,药研和次郎讲述了去鬼杀队的经历。而留在吉原的小豆和清光、安定也说了他们的日常,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听起来,此行最大的改变,也不过是给一个快要病死的产屋敷家主延续一段生命。可不论是恶鬼还是鬼杀队,他们都隐匿在普通人视线之后,也不曾在历史上留下任何记录。   “或许,这和广义的历史改变无关,而是涉及到主公自身的历史发生了改变?”莺丸又提出一种猜测。   倘若是审神者自己的历史受到了影响,又会是因为什么?   一群刀剑付丧神愁眉苦思,提出种种可能,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联想到被带回来的谢花兄妹身上。   毕竟,他们就是两个在吉原讨生的小孩子,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场大雪带来的降温都可能随时顺走这一对孤儿的灵魂。   身为命数短暂的人类,又是最无力的小孩儿,他们就和风中飘零的两片树叶无异,兄妹二人又怎么会同一百多年后大正时代才出生的小林鹤扯上关系呢?   万幸的是,审神者的这次失踪比较短暂,很快小林鹤就又回来了。所以这次风波带来的不安也被强行按下,暂时告一段落。   而此时,失踪的审神者,穿着白襦绯袴巫女服的小林鹤,则站在更加现代化的东京街头,迷茫地看着交错的人流与楼宇间闪烁的广告大屏。   她是回到了现世,没错吧,为什么周围环境既眼熟又陌生呢?还有,她的刀剑付丧神、她从吉原带走的俩小孩呢?   小林鹤跟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走了几步,渐渐走到人流稀少的地方,踟躇着停下脚步。   算了,还是先去联系一下熟悉的人吧。她掏出翻盖手机,想要打个电话,却发现无法拨出号码——显示电话卡已被注销。   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小林鹤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少女的怒吼,“混蛋啊!东京的咒灵,就这么看不起乡下来的美少女吗?!”   是咒术师! 第96章 一年级生   橙色短发, 身穿漆黑制服的咒术师剧烈地喘着气。她正在面对的是一个实力不明的强大咒灵,而且就像她说的那样,正是因为咒灵没把她瞧在眼里, 才给橙发咒术师留下点喘气的时间。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还要从不久前说起。   与同为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生的两位同学虎杖悠仁和伏黑惠结识不久,钉崎野蔷薇和他们才寥寥出过几次任务, 就撞上了硬茬。因为窗的情报有误, 刚刚诞生的特级咒灵被当做咒胎, 上级将三名东京咒高一年级的咒术师派过来少年院解决咒胎, 在祓除过程中,致使一名咒术师死亡。   存活下来的两位新生都不能接受这惨烈的结果,失去性命的那个人明明是他们心中才滋生出认同感的伙伴, 而且牺牲者本人正是为了拯救他们才会死去的。   就在这时,情绪消沉的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收到了二年级咒术师禅院真希的邀请, 希望他们两人参加两所咒术高专姊妹校之间的联赛。   “这么垂头丧气可不行, 先把自己的心情安慰好, 调动好积极性,才能在训练中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啊。”某位跟着禅院真希过来的前辈振振有词, “一年级的小鬼们不如去逛街散散心吧!”   伏黑惠无语了,“前辈你就是单纯想让人陪你逛街吧。”   “怎么说话呢!”   挨了一击之后, 伏黑惠捂住头顶, 看着性格直率的白发前辈气冲冲地离开了。   “说得也没错。”本身就是逛街爱好者的钉崎野蔷薇被人一劝就心动了, “话说这位前辈是谁啊,我怎么没在高专见过?”   “因为前辈不是高专的学生, 她读的是普通人的学校。”伏黑惠随口解释了一句。   然后, 脸上贴着纱布的橙色短发少女就丝毫不顾忌别人异样的目光, 出现在商店街上。   她所到之处,不少人纷纷回避, 除了钉崎野蔷薇一身强势的气场起了作用,还有就是她脸上明显包扎过的痕迹让人容易联想到不良少女,以至于路人都不敢招惹一看就心情不好的野蔷薇。   也就是在这时,人群让开,才从乡下来到东京不久的橙发咒术师一眼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拥有接近人形躯体的咒灵出现在咖啡厅的窗户后面。   除了顶着火山一样怪异的造型,这只咒灵甚至穿上了衣服,看其表情神志清晰,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正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   从她的视角看不清咒灵身边都还有什么人,但是不容野蔷薇忽视的是,咒灵头顶冒出一丝火焰,似乎就要对着普通人发动咒术!   “危险——!”钉崎野蔷薇手指夹住几枚钉子,右手用锤子狠狠敲下,钉子如子弹一般飞射过去,“砰砰”几声就将玻璃窗打碎。   人群惊叫起来。青白色皮肤,顶着火山一样的头部的咒灵用独眼瞬间锁定了射出钉子的橙发咒术师。   “哼,不过是个小鬼。”漏瑚丝毫不把突然冒出来的咒术师放在眼里,可它目光一瞥,却发现和自己聊天的几位同伴都将身形掩藏在绿植后面。   率先藏匿起来,也命令其他咒灵一起跟上的诅咒师理了理宽大的僧袍,对漏瑚笑眯眯地说,“这个人是高专的新生,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暴露在高专面前。”   高专的新生,也就是说,那个不自量力挑衅它的咒术师,就是夏油杰口中,比自己强大多了的五条悟的学生吗?   “说什么不愿暴露,不就是害怕五条悟吗?”看着头上顶着缝合线的诅咒师不再开口,漏瑚不屑道,“算了,你就守着你的计划吧,我去看看所谓最强咒术师教出来的学生能有什么本事。”   它就如橙发咒术师所愿,从咖啡厅中跳了出来,看似被钉崎野蔷薇射出的钉子引向偏僻之处,其实漏瑚心底忍不住发笑。   就这?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手段罢了。   而这头,莫名碎裂的窗子让咖啡店里骚乱不安,身为非术士的服务生看不到咒灵,对着她眼中一个人就餐的夏油杰连连鞠躬,“抱歉先生,没想到发生了这种意外。您头上是之前就受过伤吗?有没有被玻璃碎片砸到,我们店内有备好的消毒酒精……”   “不用。”穿着宽大僧袍,扎着半丸子头的男人拒绝了女店员的好意,信步自若地走出咖啡厅。   它在戏弄自己,就像是猫在玩弄将死的老鼠。   钉崎野蔷脑中有着明确的认知。她就地一滚,从废弃的楼梯上跃下,躲过了一击突然冒出来的火焰,钢筋水泥的墙壁都被融化出一个大洞。   这个咒灵实力深不可测,橙色短发的咒高生剧烈喘息,她上一回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压迫力,还是在少年院才从咒胎诞生的那个特级假想咒灵身上。   不,这股压力,比杀死虎杖悠仁的特级咒灵还要强烈!   它为什么不一击杀了自己,这样猫捉老鼠一样的戏弄,是想要欣赏弱小的咒术师在特级咒灵面前狼狈逃窜的模样吗?   可是钉崎野蔷薇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没有丝毫胜算,明知道今天一定会葬身于此,橙色短发的咒术师依然在躲避的空隙中朝咒灵挥动铁锤,一次次发动术式射出钉子。   至少,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救下来了。   “大城市的咒灵就能看不起乡下美少女了?”野蔷薇奋力扬起绘有爱心的铁锤,用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铁钉上。   钉子飞一般划过,在漏瑚脸颊上留下一丝伤口。   漏瑚变了脸色,一直游刃有余戏弄弱小人类的特级咒灵被这一丝伤口激怒,通红的火焰猛地冒出,就在火焰即将烧到橙发咒术师面前的时候,一柄漆黑的长刀砍了下来。   奇异的力量包裹住刀身,所到之处咒力消融。随着黑色的刀刃砍下,那股烈焰也被一刀切断。   钉崎野蔷薇抓住空隙猛地退开,和漏瑚一起看向闯进来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白襦绯袴的巫女服,手持一振长刀,黑色长发被束在身后,清亮的目光神采奕奕。   橙发咒术师与黑发巫女的眼角余光相撞,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冲过来。钉崎野蔷薇将稻草人抛出去,钉子后发而至狠狠穿过稻草人钉上咒灵的胸膛,就在她将要发动刍灵咒法的那一刻,火焰腾地一下将稻草人焚烧殆尽。   可是想要顺势而上让咒术师引火烧身的烈焰也被巫女挥刀砍断,咒力组成的火焰就像是遇到了水一样消退不少。   即便如此,火焰还是燎过钉崎的头发和一部分身体,她重重咳嗽一声,左手失去力气差点握不住钉子。   “怎么样?”巫女短促地问了句。   身体受了伤,可是橙发咒术师嘴角却扯出笑容,“喂喂,没能说出我这一生过得不错这种话,我可不会认输啊!”   下一刻,钉崎野蔷薇干脆一口咬过钉子再吐出,挥动铁锤,配合着巫女刀剑的攻势,朝着强大莫测的敌人发动攻击。   密集的进攻让漏瑚也烦躁起来,居然被两人近身寻到了一个空处。   见灵力能对咒灵的术式起效果,小林鹤干脆将全身都包裹上灵力。她忽然瞥见一个新出现的影子,顺势将咒灵一脚往那个方向踹过去,火山头的咒灵被巫女的怪力踢飞砸在墙上。   紧接着一只黑色的玉犬凶猛地撕咬上咒灵的肩膀,黑犬的主人,操纵十种影法术的咒术师也跃了进来。   他一头乱发像海胆一样翘起,比出发动术式的手势挡在了咒灵前面。   又来个高专的臭小鬼。没想到会被虫子一样的人类反咬,漏瑚彻底丧失了戏弄五条悟学生的兴致。它心头冒火,打算一口气灭掉这几个不自量力的咒术师。   就在漏瑚即将发动领域盖棺铁围山之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传入它的耳中。   “撤退吧。”   是夏油杰。   漏瑚皱了皱眉,看向两个穿了高专制服、一个穿了巫女服的三位年轻人。它心中极其不满,但还是看在将同夏油杰达成合作的份上,眨眼间消失了。   “你们没事吧,”伏黑惠松了口气,不敢置信地说道,“那是特级咒灵……?”   “啊,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退走了,但是如果那家伙动了真格,我恐怕想要反抗都没有机会。”钉崎野蔷薇将铁锤别在腰带上,看向出手相助的陌生巫女,爽朗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这没什么。”巫女面上带着一丝疑惑,“就在刚才咒灵离开之前,你们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了吗?”   两位咒术师对视一眼,都是茫然,“没听到什么说话声。”   可她确实听到了有一道人声,似乎还有些耳熟。小林鹤按下困惑,目光落在那两人身穿的黑色制服上,咒高的黄铜纽扣分外醒目。   “你们是东京咒高的学生吗?”巫女问。她也认识不少咒高的学生,应该能通过这两人联系上熟人。   “没错,我们是东京咒高的一年级生。”钉崎野蔷薇道。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去盛冈市都要花四个小时的偏僻乡下来到了繁华的大都市东京,结果还没好好逛过街就差点死在了咒灵手里,橙色短发的咒术师丝毫没产生后怕的情绪,只有怒从心头起,“喂,伏黑,快点把那个特级咒灵报告上去,得找人收拾掉它。”   “啊,已经发过去了。”伏黑惠在智能手机的屏幕上一通操作,将相关信息报告给了他们的班主任,也是最强大的特级咒术师。只是今天五条悟恐怕要先为死去的另一位学生安顿,晚一点才会看到消息。   他们两人没注意的是,小林鹤听完介绍之后微微睁大的烟。   东京咒术高专的一年级生……悟不是说了,他只有两位同窗吗?而且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她都见过,绝不是眼前这两人。   他们是谁?又或者,那些改变了不少的街道、多出来的广告大屏幕、还有黑发乱翘的咒高学生手中分明没有键盘却像是手机一样被他操作的东西……   “现在是什么时候?”   伏黑惠抬头看了巫女一眼。   钉崎野蔷薇说出几点几分,巫女还是用疑问的眼神注视着她。   野蔷薇又说出个刚入夏的时间,见巫女依然眼带不解,她又补充道,“2018年啊。” 第97章 画作   现在是2018年的初夏, 怪不得,怪不得她的手机显示号码已注销,因为此时距离小林鹤出发去吉原的日子已经过去12年了啊。   巫女愣在原地。她想,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庵歌姬,甚至夏油杰、家入硝子, 所有她认识的东京咒高学生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如今还在咒高念书了。   不, 他们如果还留在咒术高专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有太多太多的疑惑, 在小林鹤的脑海中盘旋。   就在此时, 橙色短发的咒术师开口:“还没有问小姐你怎么称呼?对了,你也知道我是东京咒高的学生,名字叫做钉崎野蔷薇。”   小林鹤迟疑了一下, 倘若她此时已经来到了未来,如果再轻易留下姓名, 是否会给未来的自己带来不便, 对她的生活轨迹造成冲突?   “我是产屋敷神社的巫女, 今日恰好路过此地。”说话间小林鹤摘下了她鼻梁上的眼镜,注意到这个动作的野蔷薇和伏黑惠反应过来, 巫女应当只是凭借咒具来帮助他们攻击咒灵,她本身并不具备咒力。   就像是禅院真希一样。   发现这一点并没有让钉崎野蔷薇对眼前的巫女产生轻视, 相反, 她更加兴奋了, “有个大我一年级的前辈也是这种情况,这是叫做天与咒缚吧?单单凭借□□和咒具就能够杀掉咒灵, 听起来更酷了啊!”   小林鹤没有纠正自己不存在一丝咒力, 也不是天与咒缚这一点。其实她的这种特殊情况, 除了拥有【六眼】对咒力非常敏锐的五条悟以外,其他人很少能辨认出来。   巫女听橙发少女讲了不少新学校和二年级前辈的事情, 就在此时,她忽然瞥见楼下的人行道边上好像有一个认识的人。   应该没看错吧?但无论怎么说,出现熟悉的面孔,过去问一下总是好的。于是小林鹤不假思索地告了别:“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行离开。”   “对了,”临走前,她指了指钉崎野蔷薇的腰间,“画上爱心的锤子,很可爱。”   钉崎野蔷薇闻言看着巫女离去的身影,双手捧住脸颊,“终于遇到有欣赏品味的人了,和这些臭小子们一起出任务真是浪费。”   说话间野蔷薇转过头对着伏黑惠,却发现这位海胆头的咒术师一直盯着巫女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被美救英雄迷上了?现在下去还能试着找找人,要不然就只能去那家产屋敷神社打听了。”野蔷薇调侃道。   “不,和那个没关系。”伏黑惠依然是一脸思索。   “到底是因为什么?”本来就只是开玩笑的钉崎野蔷薇这下是真的疑惑起来了。   伏黑惠道:“我是看这位小姐长得有些眼熟,有点像一个人。”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否定了,“算了,年龄对不上,不可能的。”   “到底是谁啊,”野蔷薇不满,“吊人胃口可有够讨厌的。”   伏黑惠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但是想起和橙色短发的同窗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这点事似乎也不算什么。于是他说,“我只是觉得她长得有点像五条老师的未婚妻。”   “什么?!!!”   一声尖叫能扯破天花板,“五条老师?就他那副不靠谱的模样,怎么可能有未婚妻,你居然还见过!”   钉崎野蔷薇满脸不可置信。   “我其实也没有见过,不,应该说几乎没什么人见过她。”一头乱发的咒术师解释道,“这个未婚妻的存在,我们都是从五条老师的口中听来的。”   “嗯?”野蔷薇像是侦探一样把手撑在下巴上,眼神犀利,“这个未婚妻,肯定是五条老师编出来的吧。就是那种情况啦,快三十的大男人了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于是只好撒谎说自己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深藏家中温柔体贴,平日里都不露面,其实就是掩饰自己失败的一面!”   伏黑惠死鱼眼,“你想多了,五条老师说她只是失踪了。”   只是……失踪……你们这群人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正常吧。野蔷薇撇了撇嘴角,忽然想起了伏黑惠言语中的漏洞,“等等,伏黑你说你没见过五条老师的未婚妻,那为什么会觉得巫女小姐眼熟?”   伏黑惠默默掏出手机,“我是没亲眼见过,但是我有看过五条老师留下的画像。”   五条老师居然还会画画?大感好奇的钉崎野蔷薇凑上去,见一头乱发的同窗在相册里翻了翻,找到个日期在很久以前的照片。   “喏,就这个。”   屏幕里的画作用潦草来形容都算得上过誉了。凌乱线条组成的简笔画只能勉强看出来画的是个人。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五条老师画的画啊,和他的性格非常吻合。”钉崎野蔷薇比出大拇指,“更厉害的是你,居然能看出来这个人长什么样。”   “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虽然五条老师画的很抽象,但是人物特征很明显。”伏黑惠指了指两个圆圈,“这里,眼睛给人的感觉是不是很相似?”   在专业五条悟画作解读大师的带领下,钉崎野蔷薇也对这项技术入了门,她仔细研究一番,轻轻吸了口气,“嘶,确实啊。不过你也说了,时间对不上嘛。要是巫女小姐真是那个混蛋老师的未婚妻,那他就不只是混蛋,成了变态老师啊。”   伏黑惠默认了下来,这也是他没有随便打扰巫女小姐的原因。   “话说,就没有一张未婚妻的照片吗?照片总比这个幼稚园简笔画形象多了吧。”野蔷薇不解道。   伏黑惠同样不明白原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五条老师的未婚妻确实好像一张照片都没有保留下来。”   怎么会有人一张照片都没有啊,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街头,人行道的红灯亮起,车辆穿梭,路人都站在两边等候。就在人群之中,有一个穿着袈裟梳着半丸子头的男人也在等候。他虽然一身打扮和路人格格不入,但是这里毕竟是东京,平常奇装异服的人也不在少数,加之男人始终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显得非常亲善。   他正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是个带了蓝牙耳机打电话的人一样。   “嗯?撤退的解释。”男人外表虽然很温和,可吐出的话语却充满讽刺,“动点脑子啊,漏瑚君。后面来的咒术师也是高专一年级生,明显是接到前一个人的消息后赶过去的。对手是强大的咒灵,他顺便报告给老师也是应该的吧。”   “我害怕?不,我可是为了你好。”穿着袈裟的男人接着道,“那个人估计正在赶来的路上,我可不想合作还没正式开始就损失一个战力。毕竟一旦你和他打起来,可撑不了多久啊。”   毫不留情面地一通吐槽,也不管听到这话的人是什么心情。绿灯亮起,男人正想要离开,忽然见到马路对面有人冲他招手。   “夏油君——”   接着,一身白襦绯袴的巫女从街道对面小跑过来,“我刚刚就觉得眼熟,只是还不敢确认。现在一看,真的是你啊,夏油君!”   夏油杰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咒力波动,只是个普通人。虽然不同于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样厌恶普通人的态度,可男人兴趣依然淡了不少。他从大脑的记忆中翻了翻,找出来此人是谁,“你是……歌姬的朋友?我们很早之前一起祓除过咒灵,对吗?”   不对劲。巫女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耳熟不是指她记忆中的夏油君的声音,似乎还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对,是我。”小林鹤面上不显,心中却骤然敲起鼓来。   不对劲。虽然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与夏油君见面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可是眼前的夏油杰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   自己毕竟是五条悟的未婚妻,虽然在小林鹤原本的世界中,出于对两人这份特殊关系的不确定性,她还未曾向悟的同学介绍过未婚妻这一重身份,可是总不至于十几年过去了还隐瞒关系吧。   听夏油君的口气,除了那一次在饲料厂的相见之后,两人便再无联系,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还只是庵歌姬的朋友。这以她的身份,以及夏油君身为五条悟的挚友这一点来看,非常的不应该啊。   心中疑窦丛生,小林鹤熄灭了向夏油杰打听消息的想法,“好久不见了,路上看到了忍不住向夏油君打声招呼。”   2018年的夏油杰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温和笑意,却让他显得十分疏离。他眼睛转了转,回忆片刻,“小姐之前关于咒力的思考很有趣呢。”   居然有人会对大家一直以来默认存在的咒力产生怀疑,试图探究原因吗?   不过记忆里,夏油杰还同这位小姐约定一起研究这件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搁置了,他们之间也再也没有联系过。   而且,这位普通人类的小姐长相……未免和记忆力2005年夏天时的样子太过相似了吧。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说起来,为什么十三年不见,小林小姐还是同以前一个样子啊。”   男人目光中有掩饰起来的怀疑。   似乎有危险的讯号隐藏在空气中。   “我是娃娃脸嘛,经常被人这么说。”巫女淡定自若,熟稔的语气仿佛对别人解释过很多次,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编出来的借口,“其实我也和歌姬小姐很久没见过了,夏油君有歌姬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第98章 消失   原来她和高专的那些咒术师也没什么联系。见状, 夏油杰放下心来。   也是,毕竟巫女只是一个区区普通人罢了,就算之前凭借咒具勉强闯入咒术师的世界, 可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多碰几次壁她也就该知道退出了。   想到五条悟或许正在赶来这附近的路上, 而此地人群过多, 随意打打杀杀也太过惹眼。虽然让认识庵歌姬的小林鹤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这一点也不甚安全, 但是毕竟之后在夏油杰的记忆力, 他再也未曾听庵歌姬提起过这个人。   因此杀人灭口之事就不急着现在进行了。想起她的那番对咒力的思考,夏油杰觉得,如果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留她一命参与后续游戏也行。   夏油杰微不足道的探究心思也就随风而去,他敷衍道, “我和庵歌姬小姐也不怎么联系。”   男人一指对面, “我的家人到了, 需要先走了。小林小姐,下次有空再聊。”   当然, 所谓的“下次”并不是客气,他是真的打算之后再找上门的。   越过一重重人群, 小林鹤见到路对面有两个也是高中生年纪的少女。其中一个金发盘起, 肤色略深, 裙子改短做辣妹打扮。另一个留着黑色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校服长裙。   家人……这是夏油君的妹妹们吗?   “菜菜子, 美美子。”夏油杰微笑着喊出两个人的名字。那一对姐妹闻声立马用眼神找到来人, 顿了一下后, 短发少女回避了视线,辣妹少女脸上肌肉短暂地抽搐下, “夏油大人。”   像是不情愿地喊出这个名字。   明明是夏油杰口中的家人,他们的氛围却非常奇怪,而且还会用“大人”称呼自己的亲人……   夏油杰向着巫女挥了挥手当做告别,回过身对二人道:“撤退吧。”   他的声音不大,又掩盖在热闹的人流中,按理说不会被别人在意到。   可是巫女偏偏灵敏的耳朵听到了这一句,电光石火间她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夏油杰的声音耳熟。   这个声音,正是她在火山头咒灵离开前听到的向咒灵下达命令之人发出来的!   这位在小林鹤印象里还是自称堪比特级的咒灵操使,祓除咒灵的咒术师,怎么会与伤害人类的咒灵为伍?   和高专时候不同,他的额头上还有一圈缝合线的痕迹。这是受了什么伤,性格大变吗?   小林鹤抬头寻过去,短短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三人的身影,他们这么快就离开了此地。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解决她的所有困惑了。虽然手机没法用,但是小林鹤想,她还有别的寻人方法。   巫女取下腰间的樱花坠子放在掌心,双手合拢,一股灵力沿着手指注入粉色的坠子中,更多的灵力蔓延了出来。她开启了灵力视角,能看到与坠子同色的丝线遥遥指向某个方向。   都说了,她还是很擅长寻人的嘛。   而另一边,结束过战斗的两位咒术高专一年级生,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离开了作为战场的废弃大楼。   伏黑惠快速编辑短信,把遇到特级咒灵的最新进展发送了出去,“不知道五条老师看到之前信息没有,咒灵已经离开了,先给他报个平安。”   钉崎野蔷薇活动了一下手掌,受伤的左手不太能使得上力气,需要接受治疗,“伏黑同学,帮我联系一下高专,看看家入小姐现在有空吗?”   忽然,一个白发盘起的女生手上拎着购物袋,也出现在商店街上。野蔷薇打量了一下眼熟的身影,“伏黑,前面那个就是你说过的,在普通人学校念书的前辈吧?”   伏黑惠抬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是她。”   这个女生正是建议野蔷薇和伏黑惠逛街散心的人,被伏黑惠吐槽了一句只是她自己想逛街才拉人后就气冲冲离开了。   “这么熟悉咒术界,她也拥有祓除咒灵的才能吧,为什么不在高专呢?”钉崎野蔷薇有些不解。   “因为家里面希望她在普通人的学校念书。前辈现在是鹡鸰女子学院的学生。”伏黑惠似乎对这个于野蔷薇而言非常陌生的前辈很是了解。   乱发翘起的少年咒术师低头想了想,高喊一声冲人打招呼,“梅前辈——”   白发女生蓦地回头,看到了是谁在喊她,“哦,是惠啊。”   “嘿嘿,”钉崎野蔷薇仿佛发现了什么猫腻,她偷偷用两只手比出箭头指向伏黑惠,“你们居然互叫名字,这么亲近!”   “前辈叫谢花梅,她还有个同姓的哥哥谢花太郎,不叫名字会弄混。”顿了顿,伏黑惠低声说,“至于她会叫我的名字,是因为我也有个同姓的姐姐。”   可是为什么外校的谢花梅既认识咒高的伏黑惠,甚至认识他不在咒高的姐姐一事,短发乱翘的咒术师就没有说明了。   在名为“梅”的白发女生走过来后,伏黑惠问她,“前辈,五条老师那位失踪很久的未婚妻,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样的吗?”   是的,虽然伏黑惠说,几乎没人见过五条老师的未婚妻,可眼前之人就是那个“几乎”里面的例外。   闻言,谢花梅身上原本轻松的情绪消失了。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格格不入,就好像他们不是身处热闹的大街上,而是在某个幽暗密林中。   沉默了好一会儿,谢花梅才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她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时间过去太久,我都快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了。”   钉崎野蔷薇问出自己早就产生的疑惑,“我听说五条老师的未婚妻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已经是现代社会了,还有人从不照相吗?”   谢花梅提着购物袋的手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她不是没有照片,只是没能留下来。凡是她拍过的照片,其他景物和人像还在,唯独她的人像,全部都消失了。”   “欸?!”两个咒高一年级生都是一脸打破常识的震惊表情,这件事伏黑惠也是第一次听说。   即便两位都是身怀咒力的咒术师了,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去感慨,怎么会有这么不科学的事情?   谢花梅没有回答。但是从一些“人”的口中,她早就知道了答案。这是因为,此人的历史被改变了,失去了她自身存在的历史,就像是失去根茎的植株,是无法存活下去的。她的存在就像是人影逐渐消失的照片一样,被从历史上抹去了。   “为什么突然要问她的样子?”白发女生随口说。   伏黑惠犹豫了一下,“我们刚刚遇到了一个人,外表有些像五条老师给他未婚妻画的那副肖像画,只是年纪对不上。她自称是产屋敷神社的巫女。产屋敷神社……我记得,是不是在你家附近?”   谢花梅的眼神变了,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伏黑惠,“人在哪儿?”   商店街上,一个高个子白发男人停下了赶路的步伐。他修长的手指点开信息,看见学生发来的危险咒灵离开了的消息。   “哇,惠和野蔷薇很能干嘛,果然还是要给学生留下成长的空间。”虽然说是这么说,可是自打离开存放虎杖悠仁“尸体”的地下室后来到能接收手机信号的地方,身为老师的五条悟刚看到手机里伏黑惠发送的遇到危险的报告,他立马就第一时间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看似性格不着调,可五条悟本质上还是非常靠谱的老师,也真正做到心系他的学生。   既然现在野蔷薇和惠都安全了,业务繁忙的最强咒术师自然不介意自己给自己放个小假,多一会儿摸鱼的时间,他伸了个懒腰,看到刚巧有评价不错的甜品店在附近,于是打了个响指,“就决定了,来一份双倍甜度的布朗尼吧。”   脚步一转,高个子男人迈向甜品店。因为突然调头,旁边的路人差点撞上去——不对,确切的说,是撞上去了。可是令路人摸不着头脑地是,那触感不像是人体?   路人心头冒火,“喂,你怎么看路的……”   话未说完,见到高个子白发男人被黑色绷带完全缠绕住的眼睛,路人的话变得结结巴巴,改成道歉,“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是个盲人。”   “没关系哟。”男人先一步离开,背对着路人挥了挥手,然后这位“盲人”精准地在没有任何盲杖的情况下,走上店铺台阶,推开玻璃门,“店员小姐,请给我一份布朗尼和黑咖啡。咖啡不加糖,布朗尼要双倍的糖~”   就在白发男人于精致的甜品店等候时,被他之前打开的大门中,一个黑发束起穿着巫女服的少女也走了进来。   啊,还好这个樱花坠子还管用。   小林鹤顺着樱色的丝线,看到了眼前熟悉的人,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这个12年后的未来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因此小林鹤不能确定,这是否还是自己世界的未来。而悟君送给自己的礼物,又能否真的找到这里的五条君。   店员忙着低头准备客人的点餐,工作日的甜品店内人员寥寥,是以身穿巫女服的少女进入这里,几乎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看向樱色丝线指引之人。长大后的五条君穿着和在咒高念书时的校服相同材质的深色制服,只是没有了领口的那枚黄铜纽扣。一头柔软的白发被眼上缠绕的黑色绷带束起,格外张扬地朝向天空。   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远超众人,长手长脚的他在甜品店为大部分都是女性顾客而准备的可爱系桌椅里面,显得有些局促。不过此人很会给自己找舒坦,因而长臂摊开,在椅背上占了一排位置。   小林鹤走过去,在12年后的五条悟对面坐下,弯起眼睛笑着冲对方打了招呼,“五条君。”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男人好像也不惊讶一个“年轻”的自己突然出现,他“唔”了一声,态度自然,朝她笑了一下。   就好像五条君默认了现在的自己,是他应该见到的正常的模样。 第99章 幻梦   面向女生为主的甜品店装修成马卡龙色系的风格, 从墙壁到桌椅都像是奶油一样甜美。除了年轻女生们会喜欢以外,这种柔软的颜色也适合让忙碌的成年人放松休息,能够做个短暂的美梦。   突然闯入的少女非常自然地坐在姿态松弛的白发男人对面, 她鸦羽般的黑发垂落肩上,红色的发带和绯红的行灯袴一样鲜明。   明亮的眸子注视着他, 露出了五条悟最熟悉的笑容, “悟君这幅打扮, 是还留在高专了吗?”   “唔。”白发的男人点了下头。   “诶, 难不成悟是老师?真不可思议,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小林鹤惊讶道。   五条悟轻笑一声,默认了下来。   少女思索一番, 想起之前遇到的两位新入学的咒术师,“伏黑惠, 还有钉崎野蔷薇, 是叫这个名字吧, 这两位不会就是悟君的学生?我感觉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啊,拥有不惧困难的勇气。”   “我也很看好惠和野蔷薇哟, 他们都拥有潜力,将来一定能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不知为何, 年长的这位五条悟虽然是在对小林鹤说话, 可是缠绕上绷带的眼却没有看她, 而是稍侧过脸,不知焦点落在了哪里。   空气陷入沉默, 但并不让人尴尬。店内空调的丝丝冷风吹过初夏的暑气, 一切都舒适得那么刚刚好。   白发的男人似乎愣了会儿神, 小林鹤也没有催促,过了会儿,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甜品单,“鹤酱有什么想吃的吗?”   “也好,我看看。”少女白皙地手指伸了过去,就在她将要触碰到拿着甜品单的五条悟的手时,男人的手明显地向后缩了一下。   仿佛在畏惧这样的触碰。   是有这样的说法吧,镜花水月只是眼前的幻觉,一旦触碰,就会发现只是一场徒劳的空虚而已。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放松大脑,什么也没想,所以一直未被他放下的、藏在心底的思念才会再一次幻化出具体的形象。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影子了。   或许在外人看来,自言自语的自己很傻,但是五条悟向来我行我素,也不介意他人异样的目光。   “算了,反正鹤酱也没有很喜欢甜品吧。”他随手又将甜品单放下,躲过了那近在咫尺的指尖。   也是,自己其实是对甜品没有特别的偏好,不算非常喜爱,但也不讨厌,小林鹤想。她思及从江户时代的吉原返回现代后,一起同行却不见人影的小梅和妓夫太郎,如果这里就是未来,也许可以问问五条君他们是否成功来到现代了。   于是巫女问道:“谢花兄妹,悟君有见过吗?”   “当然啦。”五条悟故作头疼地叹了口气,“两个臭小鬼刚来的时候很闹腾呢。不过现在也都和惠一样,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   看来长大后的悟君和谢花兄妹相处得不错啊,只是这里为什么还会提到伏黑惠同学?小林鹤有些好奇那对兄妹的未来,“大家都怎么样了。”   五条悟扬起手指挥了挥,“太郎拥有绝佳的咒术才能哦,不过想来像他那种阴暗偏激的性格本身就挺适合当个咒术师的,他还挺疯的。小梅倒是意外的拥有灵力。那些刀剑们也不错,就连碎片都能再次苏醒,靠着她也能维持下去。”   听起来,这里面似乎没有自己影子。小林鹤有些搞不明白,五条君这是不想将她本身的未来剧透给她自己吗?   还有好像与火山头咒灵勾结在一起的夏油杰,是否走上了邪道。巫女也想弄清楚这位她自己印象中才结识不久且相处不多的咒术师究竟成了什么样的人,“那夏油君呢?”   “嗯?”这是自从见面以来,五条悟第一次露出轻飘飘的笑意以外的疑惑表情。   就好像小林鹤问出了一个绝对不该她会说出的问题。   “夏油君,就是你在高专念书时候的挚友,你不是说过他很有趣嘛,我刚刚见到他了。”巫女眨了眨眼。   五条悟想,依凭自己的记忆和幻想诞生的鹤,即便不知道早在一年前杰就已经死于他手中的事实,但她又怎么可能会见到杰呢?   她的所思所想都应当是符合五条悟自己的认知,为什么会出现认知以外的情况?   “夏油君变得很奇怪,似乎和一个火山头的咒灵有联系,这个咒灵还袭击了你的两位学生。”小林鹤耐心地解释,“我见到夏油君和他的两个家人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妹妹们,可是他们之前的氛围却很诡异,根本不像是家人。对了,夏油君额头上还有一圈缝合线,他是受伤后想法和态度受到刺激,转而去与咒灵为伍吗?”   她提出自己不成熟的猜测。   对面的五条悟已经完全愣住了,“鹤,你在说什么啊……”   就在此时,点单的甜品做好了,店员小姐将托盘里的餐品放到桌子上,“您的双倍甜度布朗尼和无糖黑咖啡,客人请用。”   接着,她收回餐盘,热情的笑容转向秀美的巫女,“小姐要来一份甜品吗,我们家的招牌可是……”   店员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那位个子很高还在眼上缠了绷带的怪异男人急切地问道:“你能看见她?”   他的手猛然拽下缠绕在脸上的黑色绷带,布条滑落,松软的白发也一起柔顺地落下。璀璨的苍蓝之瞳露了出来,那非人的眼瞳仅仅是瞥了店员一眼,就立马转到对面的巫女身上。   只是被看了短暂的一瞬,也让店员小姐有了一种被人洞彻的凉意,她想起男人的问话,后背发毛,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能,能看到她。”   这是撞鬼了吗?!   啊……所以从见面起才会觉得五条君的态度有些怪,原来是没有把自己当做真实存在的人吗?小林鹤恍然大悟。   她有些好笑,先去安慰了店员小姐,“没关系,悟君只是在跟你恶作剧。悟,不要戏弄别人了。”   白发帅哥很配合地开口,语气微妙,“居然被年纪还小的鹤这么教育了,那好吧,抱歉抱歉了。”   他很不走心地道了歉,可是苍蓝宛如天空的眼瞳一秒也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小林鹤,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好久不见,鹤。”他说。   “这里就是我的未来吗?”于自己而言,这个未来似乎不太美妙。   “一种可能性吧。”   “所以,我居然失踪很久了吗?”小林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是很久了,”五条悟反而道,“惊讶的是我才对啊,鹤居然看到了杰!”   小林鹤仔细描述了一番方才与夏油杰的相遇,“你能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吗?”   “哪里都不对啊,那对姐妹应该是杰收养的孩子,但是……”五条悟嗓音一如既往地悠闲,可是小林鹤似乎能感受到某些并不相符的、沉重的情绪潜藏在里面,“杰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就在一年前。”   少女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唔,怎么说呢。”在这十二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从小林鹤的失踪到夏油杰的分道扬镳,其中的酸涩苦闷远远不是这个初夏的日子所能容纳的,五条悟思索着如何将事情原委道出。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中瞧见一个熟悉的白发女生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挥手,似乎在喊谁的名字。   是谢花梅。   可是被小梅呼唤的人,身影开始变得斑驳闪烁。   这是……他苍蓝的眼瞳紧紧盯住少女,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可五条悟却觉得自己心中似乎早就有了预感。   她是要离开了吧?   时间短暂,来不及详细说明,五条悟抓紧时间语速急切地说道,“鹤要小心盘星教。还有,让另一个我告诉杰,肯定存在不同的选择,一定能找到另一条解决之道。”   在少女茫然的目光中,五条悟的声音几乎是大喊出来的,可是那些语句却断断续续,破碎地传入小林鹤的耳中,几乎不能成章。   “盘星教……时之政府……星浆体……烂橘子……伏……”   似有似无的词语,小林鹤迷惘地念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组不出有意义的句子。   好像明白再想传递信息也只是枉然,更年长的那位当上了高专教师的五条君忽的释然一笑,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他双手张开,虚虚给了少女一个拥抱,用不能被对方接收到的声音真诚地说:“想要打破BE的结局活下去,要努力啊,鹤。”   虽然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可是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它传递了某种祝福的意味。于是少女也回以轻柔的笑意,彻底消失在马卡龙色的甜品店内。   “啪”,谢花梅的手甩在桌面上撑住身体,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跑过来,依然没能赶上同小林鹤见一面。   白发女生喘了会儿气,抬起头来,碧蓝的眼瞳内盈满泪水,“五条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谢花梅哽咽着说道:“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我们都好想她啊,你难道不想吗?你明明可以做到的吧!只要重新和她定下束缚,说不定、说不定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了。”   “不行的哦。”在小梅眼中选择放手的那个男人顶着她不解和质疑的眼神,用近乎肯定的口吻说到:“没有用的,小梅怎么知道她被强行留下来后,鹤不会再一次消失呢?”   “要让她找到自己的道路啊。”   奶油色系的餐桌上,多加了糖霜的布朗尼一动未动,银色的餐匙闪过冷冷的光,醇香的黑咖啡把内里的苦涩很好地掩藏。   甜品店内甜美的气息分明同刚才没什么区别,可是少了一个想念很久的人,空调的冷气似乎都变得更强了,丝丝凉意的吹拂,也让人有了一种更加清醒的感觉。   啊……真的是更清醒了。五条悟想。   这么看来,今天的相遇,说是一场幻梦也确实不为过。 第100章 束缚   在发现审神者不见之后, 刀剑付丧神们慌了一会儿神,很快就被领头的莺丸安抚下来。大家一起讨论了一番,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搜查工作。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了。   这次数珠丸恒次、小狐丸他们搜遍了另一个时间线, 不曾找到审神者的踪迹,回来后对莺丸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有。茶发青年想, 既然审神者不在另一个时间线, 又是同谢花兄妹一起返回的, 那她只能是回到现世的时间线中了, 只是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既然如此,不如就利用审神者与现世最深的那条联系——也就是她与人定下的束缚。   于是莺丸再一次找上了五条家的神子大人。   其实就像小林鹤回忆中的那样,她与五条悟的婚约, 起初源自五条雅文的感激。   五条雅文先生对刚来到现代的小林鹤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氛围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他给治疗自己的小医师耐心地讲解现代的各种电器和设备, 帮她办了户籍证明。最重要的是, 当听闻小林鹤需要寻找某种强大的东西当做媒介, 加深自己与此世的联系时,这个上半张脸部被诅咒带来的疾病毁了容, 只有下半张脸如常的五条家旁系掌权人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要加深与此世的联系,不如就和最强之人定下束缚吧。还有什么能比最强咒术师的束缚更能铆钉你的存在呢?”   在接受过小林鹤同药研藤四郎的救治后, 五条雅文的气色比起他们刚见面时已经好了很多。他的话语平淡, 却也蕴含着自信和笃定, “刚巧,我同当世最强咒术师出自同一家族血脉, 我的话在五条家还是有那么一点分量的。”   所谓订立束缚的方法, 被五条雅文当做救命之恩的酬谢, 就是五条悟的婚约。   这件事五条雅文没打算去问年轻的神子本人的意见,也不需要问。因为自身强大的实力, 神子那双苍蓝的六眼总是很冷淡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并不真正被他放在眼里。   五条悟虽然接受了庸庸碌碌的众人的依附,可也不很在意,就像是直插云霄的险峰并不介意山脚下滋生郁郁葱葱的植被与喧嚣啼叫的鸟雀。   正是远超常人的强大,让他不在乎凡人自以为是的簇拥与躲避。   五条雅文打算利用的就是这一点。借助五条家旁系掌权人的身份,推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为五条悟的未婚妻,这对他来说有点麻烦,但是不算太难。毕竟,雅文先生用的借口就是给五条家的那些还幻想着能掌控六眼神子的老家伙们一个好用的绳索,一个寄希望于能留下牵绊、束缚住神子大人的听话傀儡。   至于五条悟,他连五条家都不怎么当回事儿,更别说被那些人自顾自搞出来的未婚妻了。   因此将计划告诉小林鹤后,五条雅文当即就要着手开始安排。   可是被那个女孩儿制止了。   计划中的另一个人,被当做酬谢的本人,怎么能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多了一位未婚妻呢?   虽然在此时小林鹤保留的记忆中,她很少接触到真正的人类,总是和一群性格五花八门的刀剑付丧神们在一起,可是她是被别人用心教导着长大。   因此,被异类养大的审神者认真地对救治过的病人说:“请让我见见他吧。我会亲自恳求他同意这项束缚。”   就在森严古板的大宅中,陈旧冰冷的院墙下,小林鹤和五条悟第一次见面了。   如果能够争取到此人的允许,他或许就会是自己在这个现世中的第一个人类朋友。虽然明知她是在请求一个强大之人同意一件离谱的事情,可是小林鹤还是忍不住心生期待。这是同刀剑付丧神们相处很久的审神者来说,同期待一件心心念念很久的礼物无异,一个未来的朋友……或是家人。   她漂亮的眼睛注视向五条家的神子。   “我想与强大的咒术师定下束缚,借此加深同现世的联系。具体原因现在不便赘述,如果五条君同意的话,之后有机会我会详细说明。”少女睁着圆溜溜的双眼,目光中满是诚挚的请求,可是这诚恳却用在了——告诉对方自己有所隐瞒上面?   哪有人一见面就说因为瞒着你的某件事情,我想要你未婚妻的身份啊!   “作为报答,我也会满足五条君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是不违背我的原则,我都可以尽力去做到。”少女的发言铿锵有力,足以表明她愿意赴汤蹈火的决心。   但是最强之人不缺的就是这种报答,他本身就是最强的咒术师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做不到转而去依靠别人的事情呢?   年轻的白发神子无所谓的视线瞥过信誓旦旦的某人,注意到她期待和热烈的目光,顿了一下。   这个人,没有丝毫的咒力。她不是普通人那种咒力浅薄无法使用咒术的情况,甚至也不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天与咒缚那种用全部咒力交换了强悍的肉.体。   少女的身体强度只是比五条悟眼中的大部分普通人和普通咒术师强些,但是远远没有达到天与咒缚的程度。   可她身上却萦绕了一股奇特的、与咒力格格不入的力量。有别于反向运用咒力产生的反转术式这种逆行咒力,是完全不同又彼此不相容的某种力量。   少年神子产生了点兴趣,或许是看她可怜,又或许是单纯对这股力量感到好奇,也或许是被少女热烈的目光所吸引。   可是他的的确确在那双不似人类的苍蓝眼瞳中燃起了一点兴味。   而好奇往往成为一段联系的开端。   五条悟像是随口让人拿来一份团子那样轻飘飘地说:“可以。”   “啊?”还在努力说明自己能提供什么报酬作为婚约束缚交换的小林鹤愣了一下。   “我是说,可以啊。”强大的白发神子口吻随意,就好像被他拿出去的不是自己的婚约,而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报酬,”他想了一下,还是有的吧,可以让别人去做的事情,“就那个吧,做一份草莓大福给我。”   “啊?”小林鹤仿佛只会说出这一个词。   白发神子皱了皱眉,误解了少女的态度,“不是吧,草莓大福都是很简单的甜品了,居然不会做?那就给我一份焦糖曲奇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五条家未来的继承人居然随随便便就拿甜品交换了自己的婚约,可是此时小林鹤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我可以的!”   小林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比起刚才请求对方在有所隐瞒的情况下接受自己成为未婚妻这一事情,此刻的她反而显得有些心虚。   少女微微握拳给自己鼓了一下劲,“焦糖曲奇,还有草莓大福是吗?我都可以的!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做,但是我可以学!”   闻言,五条悟的眼神有些怀疑,“你真的能行吗?不会从没做过甜品吧……”   “我能找到很好的老师。”说起这个,小林鹤的底气慢慢上来了,对于爱哄小孩子的刀剑小豆长光来说,教人做甜品一定不在话下,“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焦糖曲奇拿过来。”   她果然还是知道什么点心最简单,先给自己一个容易实现的目标。   就在这一刻,小林鹤能感觉到,某种不甚明显但却真实存在的联系,就在身为审神者的她和身为六眼神子的五条悟之间建立起来了。   而她那个藏匿在漂泊不定的时光中的本丸,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楔定现世的坐标。   2006年,现世东京的某个角落,大正风格的洋式庭院中,五条悟在刀剑付丧神的帮助下,用婚约的这层束缚尝试联系起流落到这条时间线上某处的另一个人。   一阵莫名的风自五条悟的掌心滋生,与之涌出的还有大量的灵力。他甚至体会到,自身的咒力受到这种属性相反的力量消磨而不断损耗。   这种感觉有些奇特,好似以他的咒力为养料引导出来了灵力一般,但五条悟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   就在喷涌出来的灵力之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绯红的行灯袴和漆黑的发丝一起随风飘扬,明亮的眼眸在看清前方的第一秒,就注视向了白发的少年。   巫女轻盈地落到了草地上。   “这一次又要谢谢悟君了,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小林鹤歪了一下头,说道。   被关注的人轻嗤一声,正打算说出这不是应该的吗之类的话,可马上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白发的小女孩“哇”地哭着跑过来,张开小小的双臂抱住了巫女的腿。她的哥哥,那个身形像是小虾米一样的男孩也在不远处偷偷盯着巫女。   五条悟“啧”了一声,轻声嘀咕,“我就知道这群臭小鬼只会碍事。”   “巫女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小梅边哭边喊道,性情直白的她非常容易让自己的情绪一览无余,“你突然就不见了,小梅好难过好难过啊。”   白发女孩的话语中有掩饰不了的惊惶。身处陌生的现代,神异地穿梭时间后,他们兄妹的引路人,也是承诺将他们带离吉原之人却不见踪影。即便这里有多么舒适的居所,多么美味的食物,都无法抚平兄妹俩心中的不安。   小梅只是比太郎更加直接地表达出来了而已。   小林鹤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白色的长发一看就是被付丧神编出了可爱的发辫。巫女用衣角擦了擦小梅脸上的泪痕,“不哭哦,小梅将来可是会变成强大的人呢,所以不必为这些感到不安或是害怕。”   她正想继续拿从12年后的五条君口中听到关于谢花梅的事情安慰哭泣的女孩几句,就听到小梅忽然抽噎着说道——   “你、你还对我撒谎了。我被人嘲笑了,说月亮上的银光草什么的,都是骗人的,那是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假话!”   巫女的动作停下来了。   她眼神一变:是谁?怎么能随便戳穿给小孩子讲的童话! 第101章 星   “啧。”有谁轻轻咋舌。   只会告状的小鬼。五条悟在心底嘀咕。   小梅用控诉的眼神看向若无其事的白发咒术师。于是小林鹤心中明了, 到底是谁戳穿了给小孩子讲的童话。   “悟。”她忍俊不禁,孩子气的五条悟一见面就打破了另一个真正的小孩的幻想。不过想一想就会觉得这确实是五条悟能干出来的事情。   “怎么啦,我这可是为了他们好。”白发少年炸毛, 强词夺理道:“如果他们去了学校,还一口一个月亮上面的银光草, 肯定会被同学嘲笑的吧!”   谁知他随便找借口的这番言论居然真的让小林鹤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 少女说:“也没错。小谢花们是缺乏对现代常识的认知, 进行一些科普学习也有助于他们今后更好地融入这里的生活。”   她朝着另一边的妓夫太郎招了招手。在兄妹俩都过来后, 小林鹤撑着膝盖蹲下来,平视两位小谢花。   “我之前说过,如果带你们离开后, 就向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小林鹤,是东京产屋敷神社的巫女, 更是这个本丸的审神者。我的那些同伴都是刀剑化作的付丧神。啊, 当然, 这个家伙除外。”   她用手指了指白发的咒术师。   “至于刀剑付丧神是什么,之后会给你们详细解释。最重要的是, 此世的时间,距离你们曾经生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   巫女将手伸了出来, 像是对待成年人一样对两位小孩子道:“很高兴认识你们。”   两个小孩子试探的把手放上去, 与巫女分别握了握手。   “我也很开心。”小梅眼睛闪亮。   “嗯。”妓夫太郎闷闷地应了一声。   “作为补偿,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世田谷梅花节,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小林鹤没有忘记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理由邀请两位小谢花离开吉原的。   巫女的自我介绍是完毕了, 但是某个最强咒术师同小孩子的矛盾可没有解决。   被五条悟狠狠嘲笑过一番的小梅一见到他就立马转向戒备姿态, 一大一小两人就像是两个白毛猫猫, 见面就互相哈气。   “白毛妖怪!”这是小梅。   “哈?”五条悟耷拉个脸,“你头上长得难道不是白毛?我要是白毛妖怪, 那你也跑不了。”居然很认真地在和小孩子斗气。   连路过的刀剑付丧神都没眼去看。   “真不愧是撕破小孩子梦想世界的人渣啊。”明石国行用一种钦佩的语气赞叹道,“等等,如果这样就可以避免工作的话……”   “喂,国行!你在想一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啊。”爱染国俊双手叉腰,“我可是答应了审神者,说我们两个人会好好帮助太郎适应现代社会的。”   明石国行叹了口气,“照顾小孩子什么的可真有够麻烦的。”   红色短发的短刀付丧神又将头转向五条悟,元气满满地喊道,“五条殿下,审神者在找你。”   某位白毛臭着脸进入大广间,看到了早已等候的小林鹤。   “我在从江户时代的吉原离开后,莫名就来到了12年后的世界。”在五条悟坐下来后,小林鹤对他说道,“那里的悟君托我对你说,要告诉夏油君,‘肯定存在不同的选择,一定能找到另一条解决之道。’”   五条悟端正了神色,“怎么回事?”   将所见所闻仔细地讲述了一番后,大广间内的人声消失,显得安静了几分。   接着就有人打破了这份静谧。   五条悟不可置信,“老子竟然杀了杰,还去给一群小鬼当老师,留在高专教书?”   “假的吧,”他斩钉截铁道,“鹤酱是中了什么咒灵的幻术吧,绝对是遇到冒充我的骗子了!”   “悟君想否认也不行啊。”小林鹤拎起腰间的樱花坠,“这一份心意的礼物,确确实实指向了另一个悟君哦。”   他不爽地“切”了一声。   “那位悟君也说了,我所见到的未来只是一种可能性。所以,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她明亮的眼眸真诚地注视着五条悟。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这所谓可能性的未来带给他的冲击远远比少年所表现出来的要震憾得多。无论是小林鹤长久的失踪,还是自己亲手杀掉了如今的挚友,都是五条悟所不能接受的。   最强咒术师脸上夸张的表情消失了,一旦他沉静下来,那股强大的威慑力就分外明显,如同野外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带来让人畏惧的凶性。   “时之政府,就是鹤你那边在躲避的官方组织吧,我们之前就发现他们和盘星教勾结到一块。至于星浆体……”   原本五条悟是对咒术界的那些历史不感兴趣,也懒得关注的。可是刚好去年因为小林鹤在洛山高校的遭遇,他在夏油杰的提醒下翻阅过一些资料,“我记得,星浆体是天元每隔500年都需要进行同化的人类。而且,盘星教因为对天元的过度崇拜,容不下人类混入天元进行同化,还会阻止同化仪式的发生。”   他苍蓝的眼瞳璀璨得不似真人,有种无机制的冰冷,“至于杰为什么会与伤害人类的咒灵为伍,暂时还搞不清楚。但是前面的这些线索都指向盘星教,没错吧。”   另一边。   就像五条悟提到的那样,谢花兄妹既然生活在现代社会,要想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成长,肯定是要进入学校的。   等到今年4月份就是新的学年开始,到时候小林鹤打算将谢花兄妹全都送入同一所小学的一年级学习。虽然妓夫太郎比起小梅要年长几岁,但是他们两个人自幼生活在吉原,根本没有正式上过学,因此这样的安排反而是比较适合他们的进度。   而在此之前的这段时间也就是兄妹俩进行基础知识学习的时候。   妓夫太郎这个名字毕竟是属于吉原的皮条客称呼,在征得男孩的同意后,小林鹤在他的户籍上填上谢花太郎四个字,此后谢花太郎也就作为曾经的小讨债人的正式名字而使用。   在现世东京,大正风格的宅院中,蓬乱头发被梳理一番扎在脑后,谢花太郎正在静静地翻阅一本书。这本童书是面向小孩子的读物,上面以图片为主,文字部分相对较少,还加了很多辅助阅读的卡通形象指引。是以在被明石国行教导了几天后,即便是谢花太郎也能够自己阅读这本童书。   忽然,房间的门被人敲了敲,谢花太郎闻声学着爱染国俊口中的现代的礼节说道:“请进。”   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包丁藤四郎。   包丁不好意思地用鞋尖碾了碾地面。早在加州清光几位付丧神将两个小谢花带回来之前,刀剑们就知道审神者是想要让这两人加入他们的。可是那时因为审神者的失踪让大家慌了神,关注点都放在寻找审神者下落上,不可避免地有些忽略两个孩子。   而小谢花们还是孤儿,没有被双亲好好地养育过,所以来到陌生环境后心中的不安只能更甚。在审神者回来之后,意识到曾经的忽视对小谢花们的心理造成伤害的刀剑付丧神就总想要做点什么缓和一下,弥补之前的疏忽。可是苦于大部分刀剑都还和两个孩子不熟悉,不知道怎么开口。   包丁藤四郎就是背负着这样的破冰任务而来的。   其实早就习惯众人冷眼以待的谢花太郎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而谢花梅性格又非常直接,被乱藤四郎拉着一起打扮就开心起来了,把当初的那些不安丢到脑后。她好哄到让刀剑付丧神们开始为了另一种发展而担忧。   “爱染国俊说太郎你在认识星星。”包丁眨巴眨巴浅棕色的眼睛。   “对。”谢花太郎简短地应了一声。自从来到现代社会,太多太多的信息涌进他的世界,谢花太郎曾经树立的所有观念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大概正是由此,为了在此世找到合适的立足之地,比起不甚操心这些立马就投入到和短刀们的玩耍中的小梅,谢花太郎更加在意现代社会的一切,尽其所能地去汲取他能获得的各种知识。   身为老师的明石国行都去摸鱼休息了,在不靠谱的老师被爱染国俊捉住后驱赶过来再去给谢花太郎上课之前的空隙,男孩就自己尝试阅读。   加之妹妹小梅被那个白毛嘲笑过还相信月球上面有银光草这种童话一事,身为哥哥的谢花太郎主动去向明石国行要来推荐的书籍学习。他手上的这本童书,就是一本关于星星和宇宙的科普书。宇宙……这又是一个从前在吉原的自己从来不会想象的概念。   “那你现在一定认识很多星星咯!”包丁藤四郎对于人类的学习进度没什么正确的认知。   如果是以前,谢花太郎一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嘲讽。但是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意识到这里的刀剑付丧神都是本性为善之人,所以也在努力纠正自己那些负面的想法。   “我刚开始学习,知道的星球还不是很多。”谢花太郎道,“你有什么事吗?包丁。”   包丁藤四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短刀发现谢花太郎都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肯定是私底下在记忆本丸的刀剑付丧神上面下了功夫。   “我曾经在野外遇到过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人,就像是主公大人一样温柔!她还告诉我,只要朝着三颗星星亮起的地方一直走,就会遇到好事发生。然后这个预言果真实现了,我一直走啊走,就遇到了本丸的大家。”   包丁藤四郎好奇地问,“那三颗指引我方向的星星究竟是什么啊?我还想再看它们一次,要好好地谢谢星星们。”   谢花太郎垂下眼睛思考一小会儿,“各个星座在不同的时间也处于天空中的不同方位。你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星星,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浅棕色头发的小短刀皱眉苦思,“嗯,呃……我想起来了,时间是在春天,方向大概是西南方!”   “春天西南方的三颗星星,那就是猎户座。”顿了顿,谢花太郎补充道,“和你的名字很搭配的星座。”   包丁一词就是来源于成语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解牛的庖丁与娴熟老练的威武猎人,也有那么一丝共通之处。   “你好厉害啊!”包丁藤四郎的眼中有小星星,谢花太郎突然发现,这振小短刀和他妹妹性情也有些相像,都是很直白就能表达自己的人。   “大家也都很想认识太郎呢,要不要跟我过去,给大家讲更多关于星星的故事!”浅棕色头发小短刀热情地说。   “……好。”   门外的明石国行对着红色短发的爱染国俊振振有词,“我这不是偷懒,我这叫给太郎创造机会和大家交朋友。” 第102章 流传千年   提前绽放的紫藤花挂满屋檐, 微风轻轻拂过花帘,露出白襦绯袴的少女身影。   产屋敷神社唯一的长勤巫女放下手中的毛笔,等墨迹干了之后, 她用印鉴盖上一枚朱印。   “请拿好。”小林鹤将盖好的御朱印递给实弥和玄弥这两位警员。今天是他俩的休息日,这一对前后辈穿着便服来到了神社。巫女见到他们也很高兴, 正好把之前许诺的御朱印送给他们。   玄弥红着脸道了声谢, 收下了。实弥对于后辈的羞涩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过来的时候顺便给那个不认识路的家伙指路。”   白发警员抬手一指, 实弥身后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这人黑色妹妹头短发下是一张非常可爱的脸,刘海略有些杂乱,额角挂着汗珠。   这倒不是因为此人赶路走得急而出汗, 完全是最近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以至于这人内心慌张。   “这位是嘴平青叶教授, 植物学家, 正在带领他的团队做什么稀有植物研究吧。”实弥对这些科研项目也不懂, 简单介绍了一下。   让人在意的是,他对嘴平青叶用的是男性的称呼。   长着这么可爱的脸, 居然是男人吗?小林鹤眨了眨眼,想到家中的那些刀剑, 她挺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一点。   “您来神社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嘴平青叶看了看两位好心引路的便服警员, 迟疑着没有开口。   小林鹤会意, “不如我们去室内详谈吧。”   一坐下来,嘴平青叶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之前发现了一种非常稀有的植物, 一年中只在两三个白天会开花。我正在带领团队对它进行研究……”   嘴平青叶哀叹一声, 额角的汗更多了, “结果,因为操作失误, 这种稀有植物全都快枯死了,怎么照料都救不回来。拜托了,巫女小姐,求转运也好求健康也好,这里有没有什么能让植物繁荣生长的护身符啊!”   在科学的手段都试了一遍不见成效后,嘴平教授病急乱投医,开始求助于玄学了。   “我们这里是有转运仪式,嘴平先生要尝试一下吗?”巫女问。   长着女性一样可爱脸庞的嘴平青叶点头如捣蒜。   于是小林鹤穿上鹤纹千早,戴上前天冠,手持神乐铃,再次来到了嘴平青叶面前。她在仪式开始前问到,“请问嘴平先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植物呢?”   “它和我们常见的彼岸花很相似,不过花瓣颜色是青色的。”嘴平答道。   神乐铃响动了一下,小林鹤的手顿在空中。   啊,原来鬼王无惨苦苦寻觅千年的青色彼岸花,是真的存在于世间啊……只是由于此花只在白天绽放,开花时间又很短暂,以至于恶鬼总是错过花期,无法寻觅到青色彼岸花的身影。   现在,最后的青色彼岸花也要枯萎了。   巫女将转运的仪式继续下去,完毕之后,嘴平青叶依然心中慌乱。他急匆匆就想要赶回研究所,这时,巫女对他道:“您是否需要在植物面前进行祈福仪式呢?这样效果会更好哦。”   想到反正各种方法都尝试过了,青色彼岸花就像是铁了心要枯萎一样,什么外力都对它不起半分作用,嘴平青叶也不在乎多来一场祈福。   “拜托了,那个也给我安排上吧。”   巫女随着嘴平青叶来到他们的研究所。嘴平教授换上了白大褂,带着巫女进去时,实验室内的很多人都大吃一惊。   “嘴平教授,这里毕竟有特殊情况……”研究员们用眼神示意,希望团队领导人带着外人离开。能够对这么稀有植物展开研究是他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但是现在这种棘手的状况要是流露出去,研究所一定会受到社会各界的谴责,到时候他们除了鞠躬道歉外也拿不出别的了。   “别担心,巫女小姐是我请过来的。”嘴平青叶破罐子破摔,“反正也找不到好的办法了,就让她试一试吧。”   小林鹤观察起来,金属架子被玻璃封住,里面保持恒温。架子上有用罐子密封起来的小一点的植株,也有直接盆栽的稍大点的植株,可是它们无一例外都萎靡地耷拉下叶子,泛起枯黄的色泽,全部是垂死的模样。   那个没有咒灵的世界,不仅产屋敷家族传承到了现在,就连鬼王追求的珍稀药材也流传了下来。   巫女举起神乐铃,踏出脚尖,跃动起祈福之舞。众人看不见的灵力顺着她的舞蹈散发出来,铃声和她的舞步融合,组成优美的节奏,让从没去神社参观过神乐舞的研究员也会被这样的美丽而心折。   原本还犹疑不定小声讨论的那些研究员们也纷纷闭嘴了,哪怕只是看一场这样的舞蹈,也足够让人沉醉其中。   忽然,一个人眼角余光瞥到了玻璃架子上的植株,满脸震惊之色。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人,“看那边!”   身边人看过去,也惊诧极了。   一个接一个,研究所内又躁动起来,盖因——垂死的植株真的在慢慢复活!一丛丛耷拉下来的细长叶片像是补足了养分,重新舒展开来,青碧的色泽显示出勃勃生机。   活了,真的活了!   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接着所有人都欢呼成一片。而巫女也跳完最后一个舞步,将神乐铃收起。   “你是怎么做到的。”嘴平青叶兴奋地说,紧接着他又想到这么问对眼前宗教人士不够尊敬,赶忙改口道:“我该怎么感谢你?酬金加倍、定期去神社参拜,还是干脆给你们神社捐款吧。”   “这些就不必了,植物能活过来当然也有你们好好照顾的功劳,我只是加了点好运。”巫女的话语十分谦逊,可她的态度能让人感受到这不仅仅是推辞,而是她确实不需要那些酬劳。   “如果一定要感谢的话,嗯,”她思索一会儿,“等你的团队成功培育了植株,请允许我买下一株青色彼岸花吧。”   “没问题!别说买了,送给巫女小姐都行。”嘴平青叶分不清植物复活是不是运气,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巫女,这些植物全都要枯死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请你的团队好好照顾植物,不要再操作失误了。”小林鹤打趣道。   巫女婉拒了嘴平青叶的相送,独自一人返回。看着产屋敷神社的大门,她想,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或许都是错的。   她原本认为古代吉原没有咒灵存在却有鬼的那个世界和现代拥有咒灵的世界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世界,所以才会需要特点的坐标才能往返。可是产屋敷家族、青色彼岸花这些分明都是恶鬼存在的世界拥有的东西。   或许该去问问另一个人,那位从大正时期活到现在的长寿老人,产屋敷辉利哉先生。   巫女敲了敲障子门,在屋里人应声后,她推开门扉,“辉利哉先生,您当初修建神社,是为了纪念什么呢?”   在传统的和室内,头发掉光的老爷爷用含糊的话语和年轻的巫女聊天,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就像没人知道,这两个年岁相差如此之大的老人和少女,居然是同一时代出生的。   日子如常继续,小谢花们也一点点学会如何在现代生活。忽然有一天,小林鹤接到了一个来电。   “小林小姐还记得我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他提示到:“我们上次见面是因为一头被诅咒的小牛。”   是夏油杰。   夏油杰自从同小林鹤分别后,两人也就咒力的分析交流过几次。可是后来分配下来的任务也多,咒术界的其他事务也不少,于是他们的交流就越来越少,到如今也半年过去了。   可是最近,他的同窗兼挚友,五条悟突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总是在他面前念叨着“肯定有不同的选择啊”之类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话,还屡屡在任务时抢着出手,让夏油杰非常地不适应。   出任务被打断几次后,夏油杰干脆将咒灵丢给表现积极的友人,他转过头埋进资料堆,把放置已久的研究继续下去。   还好某个白毛没察觉实情,否则要五条悟是知道自己卖了力气后反而给这俩人创造交流的机会,怕是要怒而改变计划,用干架来阻止友人倒向咒灵了吧。   “在小林小姐的提示下,我也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好像摘掉了眼前的迷障。”电话那头的黑发咒术师道,“我研究了一番咒术界的历史,发现人们普遍认为,千年之前才是咒术鼎盛的时代。在这些观点中,现代咒术师往往比不上千年前的古人,也就是近年来因为某位强大咒术师的诞生,才促成了现代社会咒术界的又一次高峰。”   小林鹤明白,夏油杰指的是五条悟,六眼神子的诞生。   “可是,按照人们现在对咒力的认知,诅咒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产生的。一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日本不过才有五百万人,如今可是有足足接近一亿两千万人口。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负面情绪,被这么多人口数量叠加后,也要比古代庞大多了吧。那为什么古代的咒术师会强过现代人,古代的咒灵也强过现代呢?”   小林鹤若有所思,“要么就是记载有误,所谓的一千年前更加强大不过只是人们对于神秘的过去产生的滤镜,正是因为缺乏记载,了解过少,才会产生的误解。要么就是……咒力的性质发生了改变。”   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饶有兴致,“想起小林小姐说咒力和疯牛病的相似之处,让我突然想到一点。病毒为了和人体共存,也会不断地削弱毒性,直到达成一个更加稳定的生存环境。如果千年前咒力更强大,现在则是不断衰退的话,你是否觉得这种情形有些相像呢?” 第103章 梅花节   乱藤四郎放下手中的梳子, 用丝带给雪白的发丝上系了个粉色的蝴蝶结。他把镜子递到小梅的面前,“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小梅捧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头上精致的发辫和粉色发带, 兴奋地点头,“乱好厉害啊。”   “今天的小梅一定是最可爱的那一个~”橙色长发的短刀付丧神欢快地说。   “嗯!”谢花梅毫不客气地满口应下。   门外, 谢花太郎在一旁等候多时了。自从来到本丸后, 他原本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被打理一番, 在脑后扎起来。最近谢花太郎又开始接受脊椎矫正治疗, 不仅换了特质床垫,平日里也穿着矫正带,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走路姿势比起往日显得有些奇怪。   他们今天之所以全都精心打扮,盖是因为巫女曾经许下的约定, 带两人去梅花节游玩一事, 就要兑现了。   自从和巫女来到现代后, 这里的生活让兄妹俩如坠梦中,尤其是到了小梅期盼已久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分外美好。   除了某个碍眼的白毛。   好巧不巧,某白发咒术师也是这么想他们的。   五条悟今天穿的也是便装, 深色外套里搭的是浅色高领毛衣, 刚好配色和旁边的小林鹤反过来。他们计划上午前往羽根木公园赏梅, 那里种植了六百多棵梅树,除了赏花以外还有乐器、茶道表演, 以及和梅有关的点心。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两个电灯泡一样碍事的小鬼。   “鹤, 我们一定要带上这两个小鬼吗?把他们丢给你的那些刀剑呗。”五条悟不满地发问。   小林鹤还没有回答,倒是小梅抢先着开口:“明明是巫女大人先答应了我们要一起去梅花节的, 你才是顺带!”   她又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向巫女,“我们可以不带他吗?”   被询问的人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两人斗气能斗了这么久,而起因就是被戳破相信童话后的小梅遭到悟君的无情嘲笑。   小林鹤弯下腰,看了看小梅,又看了看太郎日漫韩漫都在晓说更新群八①48⒈⑥9六3悟其实是很心软的好人,小梅和太郎也都很棒,只要你们仔细去观察对方,就会发现不一样的一面。”   结果一米九的白毛把目光飞到天上,一米一的白毛眼睛盯着地上,就是不肯互相看对方。   谢花太郎主动帮巫女提起游玩准备的东西,还没走两步,手上就是一松,那个袋子被五条悟随手拎走了。   “既然接受着矫正治疗,可就别再给你的脊柱增加负担了。”   黑发扎成小揪揪的男孩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   世田谷梅花节很热闹,在如火如荼绽放的红梅与白梅之间,还有优雅的琴音传来。身着小振袖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展示茶道,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不过这里主要是成年人居多。   而更吸引小孩子的地方,当然就是食物区了。梅大福前面站了一排小学生,看样子应该是哪所小学集体出来郊游了。包着梅干的点心不仅勾起小孩子的注意,也让某个白发大个子跃跃欲试。   “鹤酱,我们试试这个,之后再去尝尝梅子味的羊羹吧。”五条悟把小林鹤拉到食物摊旁边。   谢花梅不屑地哼了一声,对于这个和小学生抢食物的大人很看不上,她身为真·预备役小学生,反而更喜欢那些开在枝头的生动的梅花。   白发女孩扯了扯黑发男孩的衣袖,“哥哥,我们去那边看梅花吧。”   深红、浅粉与洁白的梅花一朵朵绽放在枝头,梅花树下名为梅的女孩有着和花朵一样美丽的脸,出来游玩的那些孩子们都看呆了。   你推我搡一会儿,一个小男生红着脸跑出来,“你,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花梅看了看他,“有什么事吗?”   小男生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只得道:“你也是学校组织出来玩的吗?我们刚好遇上,也许是同一所小学的同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花太郎打断了。太郎目光不善地看过来,“我们还没有上学,跟你可不是同学。”   “啊?”小男生傻眼了,“你又是谁?”   他见新插进对话的谢花太郎是一头卷曲的黑发,脸上有黑色斑点,和头发雪白容貌美丽的小梅没有一丝相像之处,理所当然不认为他们俩有血缘关系。   谢花太郎没有回答,“没什么事就走开,别打扰我们看梅花。”   他的口吻有些冲,那几个本来在看同学搭讪陌生女孩热闹的孩子们此刻就开始打抱不平了。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嘿,你怎么说话的!”   “就是,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没上过学,他是不是有病啊。”   “肯定有病吧,你看他脸上的斑,丑死了。还有还有,他走路的姿势好怪异,像是僵尸一样!”   那群为同学出头的男孩们七嘴八舌说些难听的话,谢花太郎的拳头渐渐捏紧,可是却一言不发。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在二百多年后的世界,不是能够随便用拳头就解决问题的。想要在这里生存,除了武力以外,还需要很多东西。而且,谢花太郎刚来到这里不久,又是第一次和巫女出来游玩,不打算给小林鹤留下差的印象。   与现代社会满是隔阂的前小讨债人还没有摸清楚这里的生存准则,正在一点点试探。   可是谢花梅忍受不了有人骂她的哥哥,“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哥哥!”   小孩子正是冲动的年纪,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这些真正的小鬼如果动起手,哪里会是讨债为生的谢花太郎的对手。可是恰恰因为自己比他们强大得多,轻轻松松就会让那些孩子受伤,所以谢花太郎反而不敢用力还手,只是挡在小梅的身前。   “哥哥!”小梅眼里蓄起泪水,抓住空隙就冲那些孩子们拳打脚踢。   “喂,你们!”一个梳着长马尾的女孩跑了过来,看年纪和那群小学生是同龄人。她双手一张,就挡在谢花兄妹的面前。   “你们是C班的吧,我都记住你们的长相了。打架,骂人,违反纪律,我全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师。”她无所畏惧地冲先动手的那群孩子们喊道。   “哪里来的八婆。”有人被小学生的法宝“告老师”吓退了,也有人热血上头早就把学校纪律扔到一边,还想要连着自己学校的女生一起揍。但拳头刚扬起来,就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一个高大的男性从背后捏住了他的拳头,这人只用了两根手指,可是巨大的力量差异下,想要打人的小孩就动弹不得了。   他带了一副墨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那头白发和谢花梅如此相似,让人下意识就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连面对两个柔弱的女孩子都下得去手,啧啧,长得又这么平平无奇,还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开心,真是可悲到从现在就能看清你以后那无望的人生啊。”戴墨镜的人阴阳怪气地感叹。   男孩奋力挣扎,这人大概也不想真的困住他,被他挣脱了开。一转头他就想要踹人一脚,结果鞋底就在离此人半寸距离的时候停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近分毫,甚至反作用力让自己摔了一跤。   “你,你是妖怪吧!”这无法解释的一幕让男孩下意识脱口而出。   五条悟一挑眉,“这样就算是妖怪了,那现在你怎么看?”   那群小学生们一回头,就看到地上的落英纷纷飘起,朵朵红白梅花还有小石子都违反常识地浮到空中,仿佛就要向他们砸过来。   “妖怪啊——”几个人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呿。”五条悟无聊地挥了挥手,将那个未完成的术式赫挥散。他到现在都还不曾真正使用出来过术式赫,顶多营造这种让周围东西浮空的场景就结束了。   小梅探出头看向赶跑孩子们的五条悟,憋了一会儿,道了声谢谢。   “这就对白毛妖怪说谢谢了,小心妖怪把你赶走。”他做了个鬼脸。   梳马尾的小学女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怕?”五条悟问这个唯一没有跑的陌生小孩。   “我不怕,那应该是某种魔术吧。”女生正气凛然,“而且,这种时候不能逃跑吧。我那个不靠谱的老爸说的有一句话没错,架不是用来打的,而是用来劝的。”   她话头一转,声音越来越低,“虽然便宜老爸的意思是打架只能打一个人,劝架至少可以打两个,还能避免被老师和警察烦到自己。”   “哦哦,很有意思的说法嘛。”五条悟颇有兴味。   谢花太郎闻言也是眼前一亮,“还可以这样吗?”   原来现代社会,是有完美的动手理由的啊。   “哎呀,我的弟弟都被他教坏了,你不要跟着学这个啊。”女生连忙摆手,可是看谢花太郎的样子,怕是这句话听不进去了吧。   “没关系哟,适当的暴力才能让傻瓜们更清醒一点。”五条悟倒是不介意,或者说,身为咒术师的他如果介意使用暴力才是奇怪的事情,“别操心了,教育小孩子是大人的事情,现在我要把你送回去了,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我是从埼玉县过来的,学校组织我们一起出来郊游,我的班级在那边。”长马尾小女生指了个方向,“拜托了,把我送到老师那里就可以了。”   “小事一桩。”五条悟将小女生领过去。   留在原地的谢花梅看着“白毛妖怪”的背影,埋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对谢花太郎道:“哥哥,巫女大人说的没错。五条先生……是心软的好人。”   谢花太郎摸了摸小梅的头,应了一声。他此时发现,就算是隔了二百多年,自己的生存之道还是有可以借用的地方。 第104章 误打误撞   身穿浅色外套搭配深色毛衣的少女在另一侧的梅树后面,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走出来。   就像自己说过的,悟君和谢花兄妹需要一个机会, 能够正视对方,看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   “解决了。”见五条悟带着扎黑马尾的小学女生走过来, 小林鹤淡定地说道。   “当然啦, 这可是鹤酱的愿望。”白发少年也明白她的心思。   “原来悟也知道要对女孩子说好听的话啊。”想起五条悟刚刚的发言, 小林鹤心中起了莫名的心思, 嘴上调侃道:“怎么平常不见你说呢?”   “那是对庸人而言的,”白发高个子少年突然凑近,拉下眼镜, 用苍蓝的眼眸看着小林鹤,“鹤酱觉得我难道还不够帅气吗?”   “再说了, ”他拖长了声音, 尾音有些懒洋洋的, “鹤酱还想听我对谁说好听的话啊。”   攻守反转,少女弯了弯眼睛, 没有搭话。她转身半蹲下来,对着为了谢花兄妹出头的小学女生说:“谢谢你呀。那两个孩子是太郎和小梅, 他们是兄妹, 可之前遇到的孩子都不太欢迎他们。我一直想他们俩要是能遇到合适的同龄玩伴就好了。你这么热心又正义, 能够站出来帮助陌生人,那你愿不愿意有空和他们一起玩?”   “我吗?”黑马尾女生原本好奇地看着这两人的对话, 此刻自己被人肯定了, 她脸上有些高兴, 但转过头又沮丧地说道:“可能不行,我的家不在这里, 而是在附近的埼玉县。今天是学校组织我们一起出来游玩,以后我应该不常来这边。”   “这样啊。”小林鹤也不失望,她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对黑马尾女生说:“我是小林鹤,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再来东京,很欢迎你过来找我们玩。当然,不是玩耍也行,遇到麻烦了也可以找我。”   她眨了眨眼,“就当做你今天勇敢的报答。”   “好呀。”黑马尾女生小脸一红,满口答应下来,“我叫伏黑津美纪。”津美纪将联系方式仔细地收到小背包中,然后朝两人道别,跑向老师带的队伍了。   这次出来也不只是参观梅花节,谢花兄妹来到现代后还没有离开过他们居住的那一片街区,小林鹤正好借此机会打算带他们一起逛逛街。几人乘坐私铁去了涩谷,这里形形色色的商店和繁华的街道让两个小孩目不暇接。   天气还冷,小林鹤买了两瓶小豆汤,让谢花兄妹捧着暖暖手。小梅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五彩缤纷的一大串装饰。   “我喜欢逛街!”谢花梅郑重地宣布,这煞有介事的架势让小林鹤忍俊不禁。五条悟手里也拎着一本星图手册,那是给谢花太郎的,指导儿童如何观测星星。   最后,几人来到地铁站准备返程。就在少女前去购票时,一个黑色短发的男生迟疑着走过来,询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我去这里该怎么坐车吗?”他指了指手中的地图。   小林鹤看了看他指的地方,“你要坐的车不在这一层。这边路线比较复杂,第一次来确实容易弄混,干脆我给你带路吧。”   “感谢!”仅仅是被陌生人指路,黑发男生都露出了十分感动的表情,“我被这边的学校录取了,一个多月后会来东京上学,于是就想着先过来玩玩看,谁知道竟然连地铁都找不到。”   “不怪你,这里轨道本来就很复杂。”眼前漂亮的好心人笑了笑,本就动人的美丽仿佛又更添几分。   灰原雄还没来得及为少女脸上温柔的笑意而呆住,就看到她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悟君,我先过去一下。”   他一愣,望了过去,见到一个和少女衣着配色相反的高个子白头发的男生。   这是情侣装吧?对着陌生人灰原雄也不好意思问出来,不过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而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个白发高个子男生,马上就会变成自己同校的前辈,还是最不靠谱的那一个。   “这是我们的车票,你先收好,我一会儿就回来。”小林鹤将票递给五条悟,又转过头去找迷路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灰原雄觉得那个白头发的人好像隔着墨镜看了自己一眼。   清楚地透过六眼看到此人咒术师的才能,听见两人对话的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新生吗?   到了车站,灰原雄连连鞠躬,“非常感谢。啊,我本来觉得今天在地铁站迷路很丢脸,结果没想到遇见了好心人,这么一想还真是幸运啊。”   “很乐观嘛。”小林鹤道:“那就祝你将来在新的学校学业顺利吧。”   “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对方很健气地喊道。   渐暖的风吹过窗台,带来春日的口信。   距离梅花节又过去了一些日子,谢花太郎正在他那主业是偷懒副业才是工作的老师明石国行的教导下,努力补习知识点,忽然就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动。   身为老师的明石国行眼皮抬也不抬,谢花太郎也继续握住笔费劲地写字,因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响。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出现,是从远征回来的鸣狐身上发出来的。鸣狐本身沉默寡言,发出声音的是刀剑付丧神脖子上的小狐狸。   “你们这段时间都没有回来吧?这是五条殿下在实验他的术式。”路过的北谷菜切踮起脚摸了摸鸣狐脖子上围着的小狐狸,还给了它投喂了一块油豆腐。被油豆腐安抚到的小狐狸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不再关注动不动发出的声响。   草地上,五条悟掌心里黑红色的咒力消散。   “还差一点吗?”另一边的小林鹤也放下打刀,收刀入鞘。   “我感觉需要和更强大的家伙对战,应该就能把术式赫用出来了。不知道和杰打一场能不能行。”五条悟张了张手掌,看着自己往外泄出的咒力若有所思,“不过今天也不算全无收获。”   “嗯?”小林鹤疑惑地看向他。   “你不是说过,敌人的刀剑能够将灵力瞬间转化为咒力。我就在想,这两种力量是不是共通的。”五条悟收起手,小林鹤看不出来他用咒力做了什么,但是一定是有白发咒术师自己才知道的某种变化发生了。   “我借助束缚将鹤你寻找回来的时候,自掌心涌出的灵力简直就像是被咒力引导出来的。虽然这只是错觉,但是我刚刚又试了试这种感觉,尝试着用咒力模拟出来。”   “你真的做到了?”少女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天才程度,论起对咒力的掌控,现今没多少人能超越他。   “没有。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我在尝试逆行咒力的时候,成功运行了反转术式。”五条悟口吻复杂,他也没想到,反转术式资深使用者家入硝子的一通拟声词教学丝毫不起作用,反而是他想要模拟正向的灵力时,把反转术式学会了。   也算是一种意外收获了,天才咒术师还是不满,“但是今天的两个目标一个也没达成嘛。”   “灵力和咒力的转换,或许有人知道。”小林鹤回忆了一会儿,“只是还需要等等。”   就在她身边,最熟悉灵力与咒力转换的,莫过于曾经是敌人那振名为压切的打刀。在这振刀剑本体随着压切化为的伪领域一同破碎后,小林鹤就将他所有刀剑碎片收起来了。   她想,记忆里那位年长的五条君似乎说过“连碎掉的刀都能复活”这种话吧?   这指的,会是压切君吗?   得知审神者居然想要研究如何让碎刀复活,本丸的刀剑付丧神们都很惊讶。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尽其所能地提供了自己的帮助。   佛、佛经?这是小夜左文字带来的,“佛教有涅槃之说,主公可以试着祈祷一下。”藏蓝色衣袍外披着袈裟的短刀付丧神一本正经。   还有,点心?这是包丁藤四郎贡献出来的,“闻到这么香的点心,谁都会忍不住醒过来的!”   小豆长光啼笑皆非,“谢谢包丁对我厨艺的赞赏,但是这位殿下怕是根本闻不到啊。”   接着,小豆长光把自己准备的一根粗壮的麻绳拿了出来。这又能对复活碎刀有什么用?!   小豆镇定地说:“毕竟是伤害过主公的刀剑,如果这位殿下真的不小心醒过来了,本丸里小孩子这么多,还是得及时把危险人物绑起来才好。”   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中,也有人带来了真正能帮得上忙的物品。   是莺丸。   茶发青年摩挲了一下缎子缝成的小袋子,怀念地看了一眼,递给了审神者。小林鹤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枚御守,或者说,是一枚空掉的御守。   “这是时之政府研究出来的珍贵道具,可以让重伤的刀剑无恙,但是御守也会被消耗掉。这枚御守力量几乎耗尽了,不过说不定能帮上姬君的忙。”   莺丸道:“我以前的那位审神者,在同敌人进行最后一战前,费力为我们小队配齐了御守。”因为他们当时已经脱离了时之政府,想要获取刀剑御守并不容易。   “原本是一人一枚,可我有个傻心眼的友人,偏偏自信过头,把他的那枚御守也给了我。”也或许不是太过自信,而是比起自身,大包平更加担心他的挚友,于是他就把自己的那枚御守交给莺丸。   大概真应该感谢这枚多出来的御守,在成倍围剿的敌人面前,莺丸成了他们本丸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但这对他而言,真的是幸运吗?挚友、审神者、同伴……所有人都死了,唯独平日里最悠闲的那把刀剑活了下来。   自己的生还,真的还有意义吗?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小林鹤第一次见到了莺丸。残阳涂抹了漫天血色,落幕的战场上一片凄凉。唯一的孤独身影坐在石头上,即便没有开口,也仿佛在无声地哀泣。   茶发青年的眼中没有丝毫光芒,就像是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然后个头小小的短刀,带着个头小小的审神者,寻了过来。   “……我见过你。”好一会儿,莺丸才缓过神来,努力辨认出来人。藏蓝色头发的孩子他认识,是自己审神者的战友,另一个审神者本丸的刀剑。他们都是反抗时之政府的人。   “我除了复仇什么也不会,没法教给主公正常的审神者是什么样的,拜托了,请帮帮我一起照顾审神者吧。”穿着袈裟的短刀用天生冷淡的声音恳求道。   “复仇吗?只会这个也不错。”   茶发青年神情复杂,他想了很久很久,等收拾好自己的思绪后,才道:“照顾人就有点为难在下了,我实在不擅长家务。这样吧,我知道有一群坚守本心的刀剑,背叛了他们那些隶属时之政府的审神者。小主公可愿意相信这群背主之刃?”   莺丸低头,看到了鹤信赖又坦荡的目光。 第105章 时之政府   审神者拿着这枚空掉的御守, 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莺丸愿意告诉我,你们曾经的事情吗?”   茶发青年发出了个疑惑地音节。   “就是关于你们为什么要和时之政府对抗。”审神者口吻很平和, 即便她在说一些涉及到自身的事情,“我去到的江户时代的吉原, 和现在的世界, 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茶发青年垂下茶色的眼眸, 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将这些道出, “在我眼中总觉得姬君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这时候就忍不住会想,我们的期望对姬君来说是一种负担吧。把负担压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真是可耻的行为啊。”   “拜托了,我可是你们的审神者。”小林鹤固执地看向他, 眼中有着毫不动摇的坚定决心, “大家的愿望, 大家想要面对的敌人,请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吧, 让我来评估这是不是负担,由我来决定要不要面对敌人挥刀!”   莺丸仔细端详由他一手带大的审神者。曾经小团子似的鹤像是抽芽的枝条一样舒展开来, 亭亭玉立宛如一颗春柳, 她的发丝像是风中舞动的柳枝, 整个人既透出娴静的优雅又有着蓬勃的朝气。   原来时光过得这样快,走过漫长岁月的刀剑付丧神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身为人类的审神者就已经长大了。   茶色头发的付丧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就是主公的意愿, 那身为您的刀剑,在下也只好服从主命了。”   莺丸道:“您还记得, 几次前往古代的不同时间感受到灵力浓度的差异吗?”   小林鹤当然印象清楚。她来到江户时代的吉原时,就发现那里的灵力比现世高出不知道多少倍,相比之下现世灵力称得上几近于无了。可是这样的环境,在吉原的神明苇的口中,都算是灵力枯竭了。   起初自己也是不解,等到前往30年前,她果真就发现了差异。即便只隔了30年的时间,世间的灵力浓度也明显更高。巫女对苇的说法信服了,这个世界上的灵力真的在急剧下降。   “而且,除了灵力差异,姬君还发现了别的事情吧。比如,正在被‘时间溯行军’缚住的……”莺丸茶色的眼睛沉静地看向审神者,“或者说,被时之政府伪装的时间溯行军困住的神灵。”   巫女想起了苇神像附近的诅咒长钉,苇被牢牢钉在原地的双腿。神灵的腿枯瘦得不成样子,力量顺着诅咒长钉不断流失。   “这一切的起因,就是时之政府需要灵力,非常庞大的灵力。”刀剑付丧神道。   想要维持时之政府的运作,都需要些什么呢?它有自己的行政机关,有为数众多的审神者,还有数量更加庞大的刀剑付丧神们。   小林鹤初次听闻正统的审神者都有一大堆刀剑时,曾经因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懊恼,甚至面对那些兄弟、朋友们都在沉睡的刀剑会产生愧疚。那时候她还小,本丸里刀剑寥寥,她没法像那些正常的审神者一样将大家全部都唤醒。   可是事实上,单凭她自己的能力,早就远超出大部分的审神者了,更何况小林鹤还日复一日地持续锻炼灵力和刀法,单单这一点,就是那些人所不能及的。   那些只是堪堪拥有灵力的审神者,照样可以召唤出刀剑……这仿佛开了简单模式的异常现象,当然是有人替他们承担了大部分的灵力供应。   也就是时之政府。   换句话说,那些审神者开了挂,而外挂的提供者,正是招揽他们的时之政府。而召唤刀剑付丧神、维持时之政府运作的灵力又从何而来呢?   小林鹤此刻心中有了答案。从古至今急剧下降的灵力,是被人为攫取了。枯竭的灵力,衰落的神明,都是由于人类贪婪的采掘导致的。   “时之政府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灵力想必在未来也是珍贵的,否则他们不至于前往古代去截取。既然如此,又何必将灵力分给那些资质平庸的人?”少女问道。   莺丸的表情明明没有改变,可是他的目光却显得幽深了许多,好像平静的湖面下掩藏着风暴。   “姬君,您知道像时之政府这样一台凝聚起来的机器,能获得多大的资源吗?那是不可想象的庞大力量,因为,这可是整个世界的资源集中起来所供奉上的力量啊。”   在时之政府诞生的那个时代,由于历史被不断扰乱,整个世界都濒临崩溃。而时之政府作为一个防卫组织,最初,就是想要存活下去的人类汇聚了世界上剩下的所有力量打造出来的这个机构。   这台机器运转起来,不断吞噬着现有的资源,也一如设计者预期的那样,重创了敌人。时间溯行军就在时之政府的指挥下,被审神者们带领刀剑付丧神一点点歼灭。   他们达到了最初的设想,时之政府的每个人都一边享受着全社会提供的资源一边奋力出战。随着战争的节节胜利,人们陷入无可自拔的喜悦时,仅剩的清醒者们却突然惊醒——他们发现,这台机器停不下来了。   这是一台搜刮了一切资源的机器,只要它还启动,利益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每一位获利者都与之息息相关,当时之政府还在运转,大家都会过上这样美好的生活。可一旦它停下,就像是切断了电源的车间,组成机器的一个个零件就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它不能停下。   或许不仅仅是清醒者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其他人都宁愿闭口不谈,维持这艘巨轮的远航。   航行的轮船是要耗油的,难道人们意识不到这样对灵力的无限攫取会带来危险吗?他们应该也能察觉到某种恶果正在潜伏起来,可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小林鹤默然不语。她从莺丸的描述中仿佛能看到那艘试图永远航行的船只、永远运转的机器,以及为了维持这个“永远”而不择手段的人们。   但一个防卫组织想要存在,除了其本身,还要拥有另一个必不可少的元素。巫女想明白了这一点,也就知道为什么莺丸一开始会提到,“时间溯行军”。   “敌人是有除尽的时候,但想要让时之政府一直存在,当然不能缺少亟待消灭的时间溯行军。因此,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件隐秘之事被少部分人发现了。”   莺丸静静地注视着她,“就像姬君想的那样,时之政府开始伪造出时间溯行军。”   有些人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自己刀下死去的究竟是篡改历史的敌人,还是本该成为同伴却变成鬼怪一般容貌的刀剑。   而更让他们难以承受的是经过仔细探查后发现的灵力来源。他们所处的时代灵力被不断消耗掉,于是时之政府就将目标转移到了古代,开始从历史中采掘灵力。   这难道不正是违背了时之政府成立的初衷,从历史的维护者转变为历史的破坏者了吗?   可这艘注定会沉没的大船依凭惯性而航行,船上的人们已然利欲熏心,为了苟延残喘而变得毫无底线了。   “您知道吗?攫取灵力是要付出代价的,竭泽而渔,世界也会干涸。”   在灵力被超限度地开采过后,整个世界都会枯萎、破碎。但是没关系,时之政府可以凭借高超的技术来到下一个世界,发现新的开采目标。就算是一个世界破碎了又如何,只要船上的人安然无恙就行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如果世界破碎,一切不都将泯灭?”小林鹤忍不住开口。   “姬君。”莺丸笑了笑,“您认为……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正是从一个破碎掉的世界,来到了您身边。”   他,包括小夜左文字原本的审神者,就是发现这些内幕后转而向时之政府挥刀的反抗军。他们也曾经试图去挽救一个世界的存在,同时之政府展开过激烈的战斗,可惜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就是莺丸身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是他经历的过往。小林鹤敛下眼睫,思索良久,忽而又对莺丸道:“如果说谢花兄妹存在的那个世界是时之政府的灵力矿,那现在这个充满咒灵的世间应该是平行世界。可是产屋敷家族分明流传了下来。”   “关于这一点,恐怕还得由歌仙殿下为您解释。”莺丸侧过身子,不知何时,歌仙兼定也进来了。   “莺丸殿下他们早早就脱离了时之政府,所以并不清楚此事。事实上,时之政府开始有新的实验,他们不知从何时发现了咒力这种力量,于是就开始尝试着,覆写历史。”歌仙兼定跪坐下来。   紫发青年所在的本丸,是时之政府的忠实拥趸,是以他之前的审神者比起反抗军们更加清楚时之政府的动向。   咒力不同于灵力,不需要去刻意维持万物的和谐,更不会因为大量攫取就枯竭到不可再生的地步。咒力的产生仅仅需负面情绪而已,或者更准确些的说法,人类的负面情绪。   “您前往过的江户时代的吉原,并不是所谓的平行世界,它就是此世。时之政府创造出了一段新的历史,并且将其覆盖到旧历史上。而那个吉原,就是即将被覆写的、被抛弃的旧历史。”歌仙兼定语气中有些哀伤,“我、数珠丸殿下、小狐丸殿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同伴,都是在发现这些后做出叛逃的决定。我们保留下旧历史的坐标,可即便如此也没什么用,一旦历史被彻底覆盖,过去的那些都将会不复存在。”   与恶鬼隐秘抗争的历史不存在,鬼杀队所有队员的英勇付出不存在,紫藤花为标志的那段暗语同样也将消失在新的历史中。   它们将彻底变成如今咒术界流传下来的历史的模样。 第106章 找爸爸   产屋敷神社内, 巫女正在制作御守,这些都是给将来到神社的参拜者们准备的。就在绣着紫藤花的御守旁边,一枚空掉的御守袋也放在桌子上, 那是莺丸给她的刀剑御守。   两者仅看外表非常相似,但如果仔细观察其中的灵力流向, 就会发现刀剑御守上面有复杂的灵力痕迹, 似乎能释放出强大的效果, 只是力量都被消耗一空了, 那些痕迹也残破不堪。   小林鹤盯着屋檐下的紫藤花出了一会儿神,思绪不知不觉就回到同莺丸谈话的那天。辉利哉老先生坚持纪念的那段充满了牺牲和坚韧、泪水和欢笑的过往,真的就要不复存在了吗?   现在是假期, 我妻灯子也在神社帮忙。灯子长长的卷发如同波浪一样散在肩上,随着往御守袋塞纸签的动作而滑落下来。   辉利哉老先生说, 我妻灯子是曾经鬼杀队优秀剑士的后代。据说灯子同她的曾曾祖母灶门祢豆子长得非常相似, 小林鹤情不自禁地想, 那和灯子是亲戚的灶门炭彦呢?灶门炭彦那张令鹤十分眼熟以至于错认的脸,他是否又和鹤曾经在大正时代见到过的炭子姐姐有血缘关系呢?   听说过去的鬼杀队也拥有很多女性成员, 或许,身手干练的炭子姐姐也是鬼杀队的一员。   我妻灯子把身前的御守都装好, 又顺手拿起那枚刀剑御守, 刚想要塞入纸签就被小林鹤阻止了。   “灯子, 那枚是我的御守,并不是给参拜的客人准备的。”巫女歉意地说。   “噢噢, 是我拿错了。”灯子连忙将刀剑御守还了回来, “我见它是空的, 就想要装个内符进去。”   装内符……也许这枚空掉的刀剑御守,就差一个“内符”。似乎有一道灵光从小林鹤的脑海中闪过, 她开始沉思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抓住这倏尔出现的灵感,少女就听见来电铃声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按下接听键,一个童声从里面传出来:“请问是小林姐姐吗?”   巫女立马认了出来,这是前些日子在世田谷梅花节上遇到的那个小学女生,自己记得她是叫做伏黑津美纪。说起来,伏黑这个姓氏也有些耳熟呢。   “津美纪,怎么了,你是要来东京玩了吗?”小林鹤想起曾对伏黑津美纪发出的邀请。   电话对面的女孩说道:“是我弟弟打算来东京,我放心不下,也跟着一起过来。小林姐姐,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小林鹤赶到车站,见到了扎着黑马尾的女生,还有她身边另一个个子更矮些的男孩。这孩子一头乱翘炸毛的短发让巫女觉得似曾相识。   “津美纪,这里。”   闻声,女孩欣喜地回头,她用信赖的目光看向小林鹤。伏黑津美纪拉着弟弟朝巫女小跑过来。   啊……凑近了看,果然更加熟悉了。小林鹤也没想到,此时居然能够看到十二年后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物。   不过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津美纪,你的弟弟是?”   “他叫伏黑惠。惠,这位就是小林姐姐。”女孩介绍道。   果然,这个小孩子就是未来东京咒高的咒术师,还是五条悟的学生。老实说那个十二年后未来,也就是年长的五条悟口中的“一种可能性”,令小林鹤也觉得不可置信。此时看到未来悟君的学生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才让她有了更多的真实感。   “我们今天过来其实是惠一开始提出来的,他也是为了我着想。”津美纪有些不好意思,迟疑着说道:“我们这次来东京主要是……”   “主要是找我的老爸。”伏黑惠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   “啊?”鹤有些吃惊,但更让她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两个小孩的描述中,他们的老爸是一个长期失踪人口,此人唯一有存在感、能证明自己不是孩子们幻觉的一点,就是定期给孩子们打钱。   据伏黑惠所说,他老爸和津美纪的妈妈是重组家庭,可是两人结婚后不久就都失踪了,自那之后惠和津美纪就相互扶持着生活。   他俩一脸坦然,似乎不觉得两个孩子自己生活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也不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遇到的困难当回事儿。   但是身为听众的小林鹤就满脸复杂。   怎么说呢,虽然明白人群中总有差劲的家伙,可没想到都到了现代社会,还是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母。伏黑姐弟虽然比起谢花兄妹而言父母还健在,可是某种程度上也和没有父母没什么区别……当然,伏黑父亲还记得打钱这一点总能让他们的生活相对好过一些。   那笔定期打过来的钱一直是按照两人生活费的标准给的,能保证伏黑姐弟他们俩衣食不愁,过上相对宽裕的生活。可它也只是生活费,这其中是不包含学校的费用。   津美纪上的是公立小学,不用交学费,但是校服费、书本费、午餐费、校外活动费用等等这些还是要有的。去年津美纪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伏黑妈妈还在,由她缴纳过这些费用。但现在新的学年马上就要开始,津美纪发现家里的存款不足以支持她在二年级的这些开销。   无奈之下,同弟弟说过这件事后,伏黑惠就提出了一个想法:不如去东京找他那个失踪的老爸要钱吧。   这就是两人会出现在东京车站的原因。   该说不说,这两个孩子的自理能力确实很强。要知道他们两个人合在一块儿唯一来过东京的经历,就是津美纪在学校的组织下去羽根木公园参观梅花节的那次。可就算这样,姐弟俩依然准确地乘坐新干线摸到了东京站。   不过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在他们的世界观中恐怕还没有对于东京是个怎样的超级大城市有一个准确的概念。伏黑姐弟此时还意识不到在这个城市中生活了上千万人口,而在这么多人中要想要找到一个刻意失踪的男人,又是多么的困难。   少女将伏黑姐弟带出嘈杂的车站,远离人群之后,她为两人买上解渴的饮料,接着语重心长地说:“想要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个人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下次可不要再做出这种冒失的举动了。”   伏黑惠眉头一皱,意识到了什么:“你帮不了我们?”接着他就大有准备离开的架势,被少女拦了下来。   小林鹤眨了眨眼,示意道,“还好你们遇到的是我,而我又刚巧十分擅长寻人。”   她问:“你们手中有什么东西是你老爸留下来的吗?”   伏黑惠默默举起一张作废的赛马券。   小林鹤还在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两人,等了一会儿,见孩子们没有拿出来第二个物品,她心中叹了口气,知晓了这就是他们能找到的关于那个失踪男人的全部东西了。   少女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未来五条悟的学生大为改观。要知道小林鹤曾经只在对付火山头咒灵时同伏黑惠有过短暂的接触,她那时仅仅看到了少年身上的勇敢和冷静。此刻小林鹤才发现,这哪里是有勇气这么简单,简直是莽过头了啊!   “所以伏黑同学,”一开口她意识到叫错了,改口道:“我是说惠,你就打算凭借这张过期的赛马券找到你父亲吗?”   伏黑惠点了点头,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准备找人问路,等找到这个地址之后只要一直等在那儿,肯定能再次见到那个男人的。”   看来惠的爸爸还是个老赌徒了啊。小林鹤想,抛弃家庭在这些赌鬼群体里面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她让姐弟俩把那张纸券收了回去。谁也不会过多地在意一张一次性的赛马券,当日作废也就随手扔掉了,赛马券和主人相处的时间过于短暂,对她而言不算是最有用的寻人物品。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个和失踪者息息相关的东西。   巫女将视线投向了头发像是海胆一样乱翘的男孩。   伏黑惠:?   在未来高专咒术师摸不着头脑的疑惑中,巫女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下一秒,伏黑惠感觉到一股清灵的力量从他身体流过,但是没有停留太久就顺势流出去了。   “这是什么?”头发乱翘的男孩忍不住问道,即使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在伏黑惠的意识中,他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我的寻人方法。”巫女语气轻快。   在小林鹤开启的独特视角下,她能看到灵力源源不断自自己手中涌进伏黑惠身体,沾染上伏黑惠的气息后,又向外延伸出去。   一道暗色的灵力丝线显现出来,借助巫女的灵力从伏黑惠身上渐渐向外延伸。   小林鹤想了想,维持着灵力输送,她干脆一人一边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向前走去。   “你找到他了?这么快?”伏黑惠虽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可是小林鹤依然能听出那里面隐藏着的在意。   “算是找到了方向吧。”巫女诚恳地说。   顺着这条丝线的指引,他们重新回到了车站,三人从千代田区出发,到新宿站下了车。接着又一路沿着巫女眼中才有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到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彩灯立门下,小林鹤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伏黑姐弟。   知道你们老爸很糟糕,可这都不是一般糟糕了啊。   等跟着指引来到牛郎店门口时,小林鹤在硕大的招牌前停住脚步。数张造型各异的男子照片印在灯牌上,纷纷冲着来往路人展示自己。   似乎是少女牵着两个孩子的独特组合在店门口站得久了,引起里面人的注意。怕影响生意,一个身穿西装的保安走出来赶人:“不好意思啊小姐,这里不接待未成年。”   他暧昧地笑了笑,熟练地说道:“如果小姐实在想玩玩,不如还是去男子概念咖啡厅吧,那里才是适合你的地方。”   “当然,”保安看了看伏黑姐弟,“小姐可不能带小孩子过去。”   小林鹤顿了顿,开口:“我不是准备来玩的客人,我是要找一个人,他此刻就在你们店里。” 第107章 父与子   穿制服的保安态度顿时敷衍了许多, “小姐,你要是想找谁的话不要来我们这里堵人。打电话也好去家里等也好,店里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   “如果能用电话联系上的话, 我们就不会过来了。”说话的并不是较为年长的那位少女,而是她手中牵着的有一头像刺猬一样炸毛短发的男孩。   看到保安还想要阻拦, 小林鹤干脆地说道:“如果不让我去见他, 那我就要以遗弃罪打电话报警了, 如果警车来了您店里才是真的没法做生意了吧。”   保安脸色很差, 他低声骂了几句,见少女一脸坚持,他还是进去通报了这件事。   一个男人慵懒地坐着, 他一身肌肉线条十分明显,将紧身的黑T撑得鼓鼓囊囊, 即便在休息时的样子也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让旁观者鲜明地感受到此人不好惹。   “小孩?”他简单思考了一下, 没想起来,但是也不在意:“算了, 见就见吧。”   倒是男人对面有一个打扮华贵的女人,听闻后惊讶地说:“甚尔君, 你居然有孩子了?”   “啊……嗯……”伏黑甚尔敷衍着, 一时真的没想起来是谁, 等见到那个一头炸毛短发的男孩时,他才猛地回忆起来。   啊, 是的, 这孩子是自己和第一任妻子生的, 与他母亲有着相同的发型。   那是个开朗又热情的女人,曾经让禅院甚尔觉得自己烂透了的人生也不是彻底的无可救药。为此在这个天赐般的孩子来到世间时, 甚尔记得他们曾经给小孩取名叫作……   “惠。”伏黑甚尔身体大张,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他想起来了,曾经的妻子说这孩子是恩惠。   小林鹤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伏黑爸爸同伏黑惠长得非常相似,让人一眼就不会错认他们俩的血缘关系。男人似乎对人的视线很敏感,那如同野兽一样的锐利眼神瞬间就锁定了少女,回视片刻,似乎发现此人的无害,他又懒洋洋地挪开了眼睛。   “甚尔君,这两个就是你的孩子吗,还挺可爱的。”伏黑甚尔旁边的女人说道,她看了看被少女牵在手中的姐弟。显然女人也知道,甚尔君是生不出小林鹤这么大的孩子。   虽然发现男人孩子都有两个了,但是此刻女人已经被伏黑甚尔迷上了,心中涌动的爱意让她觉得就算这样也能接受。女人口吻中充满绵绵情意,“甚尔君,如果你愿意只属于我,跟我结婚的话,这两个孩子我也会好好爱他们。”   “啊,无所谓吧。”伏黑甚尔掏了掏耳朵,那口气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小孩,“不用管他们不也长得好好的。更何况,我跟人再婚了,是入赘。”   女人的表情裂开了,她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强大的甚尔君居然已经入赘了,究竟是谁捷足先登!   “结婚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不打算再来一次。”伏黑甚尔继续补刀。   这明显是拒绝的话语让衣着华丽的女人再也坐不住,匆匆离开了。   几人默默注视着富婆泪洒酒吧。照常理来说应该多加挽留客人的伏黑甚尔看起来却毫不在乎。   酒吧的彩灯在他脸上摇晃,表情看不真切,“惠,你怎么来了。”   伏黑惠抿了抿唇,“家里的存款不够给津美纪交上学要的费用。”   “津美纪……”男人目光移到扎着马尾的女孩身上,反应过来,“哦,她啊。就为了这点小事,一会儿就给你们打钱。”   小林鹤能感觉到,伏黑姐弟俩牵着她的手都捏紧了些。姐弟俩大费周章地跑过来找到老爸,被人一两句话就打发掉。   此刻她忍不住开口道:“伏黑先生,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你真的还记得他们的账户是哪个吗?”   被人说中了,伏黑甚尔费劲想了想,确实记不起来。他之前应该是设置过每月自动汇款,自那之后再也没去关注过了。   不过男人满不在乎,“现金也行,今天那个女人在我身上可花了不少钱,我一会儿让经理取过来。”   身为家长不仅明目张胆地在两个孩子面前道出自己靠吃软饭为生的事实,而且毫不为此感到羞耻。   两个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如果不是太过天真什么都不懂,那就是早清楚伏黑甚尔的营生。   她也不知道男人是真的缺乏常识,还是对此不上心,小林鹤打断了他的话语,“先生,你知道两个小孩拿着大笔现金有多危险吗?”   虽然如此,她的语气还算是平和,不过旁人听起来可能会有种反讽的意味:“你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从埼玉县来到东京,像是大海捞针一样寻找你,真的就只是为了拿完钱就走人吗?你甚至没有好好正视他们一眼。”   伏黑甚尔挑眉,眯着眼看她,“怎么,可怜他们,这么多余的同情心,不如你去养他们吧?我把钱给你也行。”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样离谱的家长小林鹤也是平生罕见,下一秒她就听到男人自己否决掉了这项提议。   “你想要也不行了,呵呵,我想起来了,我可是拿他卖了一大笔钱。”他的目光从伏黑惠身上掠过。   这是人渣吧。鹤在心中下了断定,她连忙低头去看被买卖的本人,那个头发像刺猬一样竖起的男孩,却见到伏黑惠一脸的无动于衷。   “他整日就爱说些不着调的话。”男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这就是不靠谱的老爸又一个过分的玩笑。   少女沉默了,她该怎么告诉伏黑惠,他爸爸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小林鹤自己听得出,这个男人没有撒谎。   他确实把惠卖掉了。   深吸了口气,小林鹤对男人道:“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先生,如果你现在去自首,说不定还能减轻刑罚。”   伏黑甚尔嗤笑,“法律?那不过是给普通人的约束。在另一个世界,所谓的法律都显得不够看。”   他没有要解释“另一个世界”指的是什么的意思,但是小林鹤却隐隐明白了。想起未来的伏黑惠能够成为东京高专的咒术师,这所谓“另一个世界”,应该是指咒术界。   诚然如男人所言,因为咒力这种特殊力量,以及能够祓除咒灵的人才的稀缺性,咒术界在很多情况下都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这样□□又野蛮的封建社会,让悟君也不喜欢,这正是五条悟会去东京咒术高专念书的原因。他现在的班主任夜蛾正道表面粗鲁,实则是个作风正派又开明的人,同当今咒术界的主流格格不入。   “既然都把惠卖了好大一笔钱,居然连孩子的学费都能忘记。某种程度上来说伏黑先生也很厉害呢。”少女开口的冲动,大概是因为她牵着的两个小孩子明明心绪不宁却紧紧闭上的嘴的表现吧。   这是经常失望,以至于根本不会产生期待。或者就算有期待的火苗,也是如此的微小,微小到一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自己第一个掐灭掉期待。   厉害的其实是你吧……伏黑姐弟在心中默默的想。   因为单从外表来看,少女的身材和肌肉鼓鼓囊囊的伏黑甚尔相比差距太大了,简直就像是兔子在冲狮子叫嚣啊。   “你是真的在意这俩小孩呀。”伏黑甚尔颇感兴趣的说:“可惜了,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该把他卖给你的。跟着你应该也不错。”   男人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   正因为能听出男人话语里透露出的真心,小林鹤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则感到讶异。虽然说的话好似很荒诞不经,可是伏黑先生确实认为这样对他的孩子而言是好事,小孩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伏黑先生是在意自己孩子的,只是思考的方式非常奇特。   小林鹤若有所思,也许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就是天生对感情的处理存在着差异。有像是谢花太郎这样天生就懂得如何去爱妹妹的人,也就有着像伏黑甚尔这样天生不懂得如何让爱意表达出来的人。   既然如此,少女就想要再尝试一下,“听伏黑先生的语气,似乎也是对‘那个世界’很不满吧。那为什么不把这项决定收回?如果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抗争,难道强大如您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的儿子伏黑惠可是面对毫无希望的特级咒灵还敢于放出式神加入战斗的人啊。   伏黑甚尔的眼睛猛然变得充满攻击性,他想,这个小丫头是不是知道咒术界的存在?   可是以他的眼力,看不出少女有什么能耐,没什么咒力,肉.体强度也就那样,估计只会说说大话而已。   “小丫头,你以为我没有反抗吗?”伏黑甚尔讽刺地说道,自己逃离那个家族,在外面堕落下去,对禅院家来说就已经是令人感到丢脸的反抗了。可是又能如何,跟着他这个烂人,还不如让那小子回归禅院家。   啊啊,真是的,有够无聊的。伏黑甚尔想,我为什么要对别人解释呢。   算了,他此刻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了,“不就是钱吗,我会托人办好的。至于这两个孩子你打算领回去就带着他们回去,懒得管就把他们放门口也行。反正他们既然能够找过来,肯定也有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临走之前,小林鹤停下脚步,对身材结实的男人说道:“那里也是你的家。”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被称之为家的话,那一定就是在唯一会真正关心你的人身边。”   伏黑津美纪也松开了抓住小林鹤的手,鼓起勇气跑到便宜后爸的身边,对伏黑甚尔道:“惠他其实很想你。”   四处晃动的彩灯此时恰恰照射到了别的地方,男人的脸隐藏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神色。 第108章 仲见世   接着他们三人就像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 被其他工作人员赶离了这家男公关酒吧。   少女带着伏黑姐弟登上了返回埼玉县的新干线。列车呼啸而过,窗外的楼宇飞快后退,洇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彩, 仿佛被雨水打湿的颜料。   津美纪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安,她估计是觉得由于自己的事情才会导致伏黑父子发生口角纷争。而伏黑惠没有不满也没有愤怒, 甚至连失望的表情都没有, 他大概是习惯了。   忽然, 一张温暖的手掌摸了摸男孩乱翘的黑发, 手的主人声音既温柔又坚定,“他是想要爱你的,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去爱。”   男孩蓦然抬头, 与小林鹤那令人信服的目光相遇。   小林姐姐说的是真的吗?看着这样清澈又诚挚的眼神,伏黑惠想, 至少小林姐姐是出于真心这样说的, 而且也想让他这么认为的。   那么, 姑且相信一下,也可以吧?   在一片破败的居民楼中, 姐弟俩找到了他们正住着的那一栋。上楼以后,伏黑津美纪像是小大人一样, 从背包中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然后做出欢迎客人的姿态:“请进, 抱歉啊,家里面可能没有准备什么招待客人的茶点。”   小林鹤坐了一会儿, 参观了他们的家, 主要是了解两个孩子日常中有什么困难。她也告诉二人, 如果遇到了麻烦,可以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最后离开这个小家时, 伏黑津美纪对少女说:“这里随时欢迎小林姐姐过来。还有太郎和小梅兄妹,也永远欢迎他们来玩,我会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把说坏话的那些孩子们骂回去的!”她握起毫无威胁力的拳头挥了挥。   只是见过一次面,她就记住了谢花兄妹的名字,津美纪真的是一个非常用心的孩子。   “当然,我会的。”小林鹤浅浅一笑。   谢花太郎和谢花梅要面对的也不只是出于外表而受到的他人的偏见。其实小林鹤目前住的这片街区基本上在产屋敷家族的辐射范围内,生活的人们也都很友善,对于谢花太郎表现出了很强的包容性。甚至因为太郎身手不错,还被已经和炼狱桃寿郎熟识的刀剑付丧神们带着去剑道社玩过,很受大家的欢迎。   而小梅也没怎么因为白发被人歧视,大概是这里的白发人士也不少。除了经常出入的刀剑付丧神和五条悟外,就连本地备受信任的实弥警官也是白头发,没人会缺乏眼色到对着这种发色说三道四。   马上这两位准小学生就要把“准”字去掉,变成真正的小学生了。就在刀剑们的帮助下,整理小梅和太郎的开学物品时,小林鹤接到了津美纪的电话。   “甚尔先生今天回来了,他带着我和惠惠出去玩,还说要在开学那天送我去学校。”津美纪雀跃地说道。   电话这头的巫女露出笑容,“是吗?真好。”   春花烂漫,万物复苏,在这个热烈的春季,万事万物都欣欣向荣地生长与发展。   抓住人们从疲乏的冬季醒来的机会,准备开张的新店也不少。产屋敷神社就接到了这样一个委托,为新开张的一间咖啡屋进行开业祈福仪式。   和光先生将委托交给了唯一的长勤巫女。   听完委托内容,蝴蝶忍眼前一亮,“是那家很出名的咖啡店吧!他们还没开店就打了很久的广告,我收到过他们家的宣传单。”   “小忍也想去吗?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咖啡屋吧。”蝴蝶香奈惠见妹妹感兴趣,但知道妹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过去,她也不介意陪蝴蝶忍去咖啡店。   蝴蝶忍明显对提议有些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适合我们。”   障子门被人打开,一个高挑的男生进来,他一推墨镜,扬了扬手里的纸袋:“鹤酱,莺丸买了新的好茶,让你分给产屋敷些。”   “真巧,”蝴蝶忍拦下五条悟,“我们在聊新开的咖啡屋,五条君和鹤一起去吧,很适合你们的。”她用食指画了一颗桃心,刚好把五条悟和小林鹤两人圈起来。   五条悟眨了眨雪白的眼睫,问了咖啡店地址之后,他也感叹了一声“好巧啊”。   虽然说的是自己不要去,结果蝴蝶忍还是拉着姐姐跟上了,理由用的是“怎么能让人小看我们产屋敷神社,必须给鹤撑撑场面”。   他们来到台东区,新开的这家咖啡屋的地址离浅草寺的仲见世主街道不远,途中小林鹤还路过了一家人形烧店,店铺挂着“木村家本店”的招牌,打着传承久远的旗号。   巫女想起曾经在两百年前的木村家借宿的经历,以及那一对热情的夫妇,她心中一动,买下了人形烧,分给众人。店里贩卖的一组人形烧有四个不同的造型,刚好一人一个。   “尝尝吧,这个很不错哦。”小林鹤将樱花形状的点心递给白发少年,她自己则拿起五重塔的那枚咬了一口,甜蜜的红小豆馅料从热乎的外皮中露了出来。   五条悟叼着点心回忆道,“我记得上回来这里,还被鹤蹭了一身抹茶粉呢。”   “那是因为谁啊,”面对倒打一耙的情景,小林鹤也不生气,清亮的眼睛笑盈盈地看向白发少年:“还不是悟君先捉弄我。”   蝴蝶忍捂住嘴悄悄看他们,似乎在偷偷地笑。   等到了接受委托的咖啡店,小林鹤望着玻璃窗后满屋的爱心装饰,忽然明白了蝴蝶忍为什么明明想去却还是拒绝了姐姐的邀请。   店内颇有复古情调,但却用深深浅浅的桃心组成了点餐台、座椅和时钟,墙壁上写满了不同的诗篇,倘若仔细一读,就会发现那些都是情诗。   这是一家以恋人为主题的咖啡屋。   店长看到白襦绯袴一身巫女服的小林鹤,连忙欣喜地上前:“是产屋敷神社的巫女小姐吗?”   小林鹤点了点头,她瞥见蝴蝶忍拉着姐姐香奈惠来到人群中,大有要为她暖场子凑人头的架势,忍不住笑起来。   巫女挥了挥神乐铃,“我们可以开始了。”   身为东京的知名景点,浅草寺每天的客流量很大。今天来到这里的也不只是小林鹤他们,还有一拨人也在这儿。   扎着丸子头的少年穿着漆黑的制服,像是从学校出来的。他翻了翻短信界面,见对方还没回复,小声说了一句:“怎么回事啊。”   接着他又笑眯眯地回过头,以正常的音量对着两个一年级新生说:“欢迎大家来到高专。”   夏油杰指了指栗色短发的女生,“这位就是你们二年级的学姐,家入硝子,也是难得拥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   家入硝子配合地打了个招呼。   “哇!”灰原雄敬佩地看向学姐,非常自来熟地拉了拉同级生的衣袖:“七海君,我们的前辈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呢。”   “可不止,这家伙在自谦呢。”家入硝子抬起下巴示意两人看向夏油杰:“咒术界仅有的三名特级咒术师,两个都是你们的学长。别看这家伙不显山不漏水,他可是去年底刚刚评上了特级。”   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但笑不语。   灰原雄又是发出一声惊叹,紧接着就把崇拜的目光投向夏油杰。   一头金发的一年级新生被灰原雄拉着晃了晃,满脸的生无可恋,这是拥有部分丹麦血统的七海建人。   说到底,七海建人对这种类似于团建的活动都不感兴趣,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完全是被同窗拉过来的。   是的,他们正在进行一项俗透了的迎新活动,也就是由学姐学长带领两名外地新生到东京知名景点游玩,美其名约“感受高专的温暖”。   所谓知名景点,当然就是浅草寺、东京塔一类的地方啦。   灰原雄一脸兴奋地跑去参观小舟町下面的毗沙门天王像了。与同窗不同,七海建人显得冷静多了,一点都没有身为游客的自觉。在外地人必来打卡的景点面前,他的关注点还在硝子之前的介绍上:“家入学姐,你刚才说两位特级咒术师都是我们的前辈,另一位呢?”   “另一个人也是二年级的学生,他说了自己一会儿就过来找我们。”栗色头发的前辈说道。   那头的夏油杰合上了手机,“真是的,悟去哪儿了啊。”   五条悟此时正在看巫女跳起祈福的舞蹈。   轻薄的鹤纹千早透出下面绯红的行灯袴,前天冠的花朵随着少女的舞步而颤动,神乐铃在她白皙的手中有节奏地响动,灿金色的蝙蝠扇配合着舞姿翩然挥起。   根本不用蝴蝶姐妹撑场面,被青春靓丽的巫女以及她优雅的舞蹈吸引过来的人挤满了咖啡屋外面的街道,众人围成一个圈欣赏这富有古典韵味的祈福之舞。   五条悟的目光一错。他见不只是自己,这么多人都被吸引过来,专注地看向中央跳舞的巫女,白发咒术师一时有些失神,他的视线落到写在咖啡屋墙壁的情诗上,不自觉地喃喃念出来:“多少人爱你愉悦丰采的时光……只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心灵。”*   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他掩饰性地干咳一声,就看到了蝴蝶忍揶揄的眼神。   “咳,我先去看看店里都有什么。”说罢,在香奈惠了然的目光中,白发少年匆匆推开了这家新开张咖啡屋的大门。   与此同时,从浅草寺里出来的灰原雄一脸满足,手中拿满了各种纪念品。他一回头,注意到七海建人丝毫没有参观者的那种新鲜感,还以为金发同窗早就来过:“七海君,你之前参观过浅草寺了吗?”   “没有。”七海建人果断地说。   “哦,那看来就是逛累了,咱们不如去吃点东西吧,我做过攻略,旁边的仲见世就是商店街,有很多美食!”灰原雄活力满满地说道,和他面无表情的同窗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这可不像是想吃东西的样子啊。”家入硝子吐槽道。   夏油杰揽住灰原雄,打起圆场:“哎呀,去吃点东西也不错呢,正好我也累了。走吧,我们一起去。” 第109章 相遇   灰原雄积极地应了下来, 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对照着自己做的攻略查找美食店铺,人形烧、蜜瓜包、抹茶点心……他看着地图, 带着几人一一吃过去。   忽然,一家没出现在他攻略里的店吸引了灰原雄的注意, 盖是因为那里围起来的群众太多, 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灰原雄凑近一看, 才发现是有人在跳舞, 更与众不同的是,起舞的人是一位巫女,看来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灰原雄忙招呼同学和前辈们, “夏油前辈,硝子前辈, 七海君, 快看, 这里有巫女在祈福呢。”   七海建人毫无兴趣,听到招呼声不进反退, 远离人群躲到一边了。   硝子叼着烟凑近,看了一眼场地中央的巫女, 忽然对夏油杰道:“杰,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夏油杰闻言望过去, 一眼就认出来了舞者正是曾和自己一起祓除小牛神灵化作的咒灵的巫女,“是小林小姐, 去年在千叶县你见过她一面。”   硝子“哦”了一声, 想了起来:“是歌姬前辈的那个朋友。”   此时, 灰原雄也看清了巫女的脸,认出她是谁了。他惊讶地说:“我也见过这位小姐, 原来她是一位巫女啊!一个多月前我初次到东京,在地铁站里迷了路,还是这位好心的小姐给我指的路。”   “哟,记得这么清,怎么,迷上人家了?”家入硝子嘴角的烟一撇,戏谑地说道。   灰原雄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因为这位巫女小姐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所以我才印象深刻。再说了,她有男朋友的,我上回也见到了。”   栗发学姐挑眉,丸子头学长也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小林鹤有男朋友,产生了人之常情的八卦心里。紧接着两人就见到新来的学弟一指咖啡屋的玻璃窗,某个白毛的身影分外眼熟。   “喏,就是那个人。”灰原雄道。   !!!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同时震惊地看向他们最熟悉的同窗,也是最超出他们预料的人物。这哪里是八卦,这简直就是爆炸消息啊!   “喂喂,不是,没有搞错吧。”夏油杰难得说话磕绊起来。   “我以为自从听说悟有未婚妻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令我惊讶的事情了,没想到……”家入硝子用那种遇人不淑的目光看向漂亮的巫女小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悟说过是女方主动提出婚约的吧。”她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口吻说道。   虽然接触短暂,可是温柔的巫女小姐还是给硝子留下了极佳的印象。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对五条悟提出婚约?   “小林小姐是不是被下蛊了啊。”夏油杰脱口而出。   “你们认识?”灰原雄困惑地看向表情裂开的两个前辈。   没参与进来的七海建人此时幽幽说了一句:“很明显是认识的吧。”   恰逢咖啡店窗户后面白头发的人目光扫过来,和他们相遇,此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夏油杰只是沉默地以眼神回视,但是完全不影响玻璃窗里面的白毛兴高采烈的小表情。   “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另一位特级咒术师,你们的前辈五条悟。”家入硝子语气复杂难辨。   “诶?!”灰原雄瞪大了双眼。   巫女的祈福结束了,场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站在原地不动的高专一行人也就分外明显。   见到黑发丸子头的夏油杰和栗色短发的家入硝子,小林鹤有些惊喜地说:“夏油同学,家入同学,上午好。”   “啊,小林小姐好。”夏油杰脸上表情非常丰富,“我们正好来仲见世逛逛。”   再一转头,五条悟已经从咖啡店里出来了,他站在巫女身旁,态度自然地抱怨道:“杰,硝子,刚刚我给我给你们打招呼,怎么没人理我。”   “你还发牢骚呢,说好一起参加的迎新活动迟到这么久,还好意思抱怨。”家入硝子对着某不守时的白毛指指点点。   结果五条悟一脸理所当然:“我不是给杰说了吗,一会儿就见面,这也没错吧。”   但是你这个见面和我们想得完全不一样啊!两位东京咒高的二年级生心中怒吼。   下一秒,他们两个人包夹住五条悟,封死他的退路,气势汹汹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你们看到的那样喽~”五条悟一摊手,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他往旁边一倒,挂在小林鹤身上,坏笑着说道:“鹤酱就是我的未婚妻。”   小林鹤看着众人,笑了笑,也表现得很坦然。尽管她的心中也是有着诧异的,小林鹤没想到五条悟会把这重身份介绍给大家。   就像是曾经的神子漫不经心地答应了那个以婚约进行的束缚一样,他甚至用甜点当做报酬,让人完全看不出五条悟有把这个婚约当回事儿。   不过他说得也是事实,某种程度上五条悟是挺坦白的人,会告诉他的同窗也不奇怪。而且……在经年的相处中,小林鹤也能感觉到某种真心,越来越清晰。   像是她肩头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一样,这种真实感,让小林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五条悟在对他的友人们介绍自己,介绍这个未婚妻。   他是变得认真对待这份婚约了吗?那么自己呢?扪心自问,小林鹤也分不清楚,当时对砂川熊吉说出悟君是自己未婚夫一事,究竟是想要安慰那个担心自己孤身一人的神明,还是说……她希望这份关系能够变得更加正式些。   “小林小姐不是歌姬前辈的朋友吗?怎么就变成你的未婚妻了。”两个二年级生围着五条悟质问一番,白发咒术师那副得意洋洋又拽兮兮的表情直想让人揍他一番。   但还是敌不住两人的围攻,“鹤和歌姬交朋友又怎么了,我们相识可是更早呢,定下婚约也比认识歌姬早多了!”   忽然,夏油杰灵光一闪,回忆起过去五条悟拿过来的那些倍受他重视的甜点:“甜品师?”   家入硝子跟上他的思路,“从京都搬到东京?”   小林鹤疑惑地冒了个“?”   五条悟点点头:“嗯嗯。”   家入硝子瘫着张脸“呵呵”一声:“京都很难预约的饼干?”   “那是鹤为了我特别制作的。”五条悟也想起来这一出,不满地说:“还被你们偷吃了。”   “别说了,齁甜的饼干,也只有你受得了吧。”夏油杰道。   他们这一番闹腾,让想对帮助过自己的好心小姐问好的灰原雄犹豫该不该上前了。他一抬眼,就看到巫女小姐发现了自己,朝着他颔首示意。   巫女小姐也认出自己了。灰原雄高兴地对自己的同窗说:“二年级的前辈们关系真好啊。”   七海建人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认同还是反对。   忽然,一对头上都扎着蝴蝶结的姐妹也走了过来,个子稍矮点的女生说道:“你们这里好热闹啊。”   “这是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我在神社工作时遇到的朋友。”小林鹤为高专众人介绍道,接着她又对蝴蝶姐妹说:“这几位是悟的同学,都在宗教学校念书。”   显然是听到了灰原雄称呼二年级三人组为前辈。   蝴蝶忍十分热情地过来同众人认识,接着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一眨眼功夫,几人就被她拉着走远了,“那边也有很好玩的店,一起去看看吧。”   只有灰原雄是真心实意地对蝴蝶忍推荐的店感到好奇,其他人好像看出点什么,也跟着走了。   等走远之后,蝴蝶香奈惠对妹妹道:“小忍不想去那家咖啡店吗?”   “怎么可能,”蝴蝶忍碎碎念,“那可是知名的恋人咖啡馆,如果不去一次怎么对得起我鹡鸰女子学院恋爱大师的头衔。可是跟姐姐去一看就要露馅的,假装恋人也太不靠谱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吧。”   “忍小姐想去的话,他们也可以帮忙。”家入硝子对这一对姐妹也很有好感,一口就替在场的三位男士许诺道:“之后缺人假装情侣的话,叫上他们谁都行。”   “好呀。”蝴蝶忍神情轻松起来。   而在恋人咖啡馆内,巫女同咒术师落座在桃心组成的深色木椅上。店长看到被巫女的舞吸引过来的客人,乐得合不拢嘴,“您想喝点什么,我给小姐免单。”   五条悟点了杯夏日恋人,紫色与白色交织的饮料内有很爽口的菠萝和薄荷在杯子里沉浮。小林鹤看了一会儿墙上的诗行,点了杯黎明的绿酒。   等上来以后,五条悟抢先喝了一口,接着脑袋一歪就想要装作晕倒,被小林鹤用指尖支棱起他的头:“悟君可别想故技重施捉弄我了,这杯是无酒精饮料哦。”   五条悟回味了一下,确实只有满口苹果酸甜的味道,他不爽地说:“为什么名字里有酒却是无酒精饮料啊。”   但是一旁的少女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上,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距离白发咒术师相隔的那层看不见的膜,轻声说道:“悟现在还维持着无下限术式。”   五条悟顿了一下,“啊,没错。”   维持无下限术式是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五条悟的咒力虽然足够支持,可是这种术式还得对咒力进行复杂又精细的操控,超负荷的运算可是说是在物理意义上的烧脑了。是以平常的五条悟一般不会开启,只会在面对敌人或者想要捉弄人的时候才故意使用出来。   今天只是来咖啡店喝个饮料,他却还是开着无下限。小林鹤垂眸思索了一会,问道:“是因为那个未来的可能性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承认了:“是。”   “呐,鹤,我现在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之一了吧,可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阻止那种可悲的未来吗?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见到的另一个我也是我自己。如果还像以前一样的话,我该怎么去改变那种可能性……”   我该怎么去保护可能会失踪的你?   白发咒术师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现在也学会了反转术式,能支持一直开启无下限。”就在大脑被无下限术式不断烧灼的同时,反转术式的治愈能力可以不断恢复,补充新的大脑,这才达成了五条悟一直开启术式的条件。   所以现在,除了他像刚才在咖啡店挂到小林鹤身上那种情况下去刻意取消无下限术式以外,平常的五条悟都习惯性地维持术式开启状态,“我也必须变得更强啊。”   这是小林鹤第一次明确意识到平日里总是表现得很轻松的五条悟产生了这么大的压力。虽然知道悟君的没心没肺是一种假象,可是见到拼命消耗自己的五条悟,她还是心中一软,有点酸涩。就好像那杯苹果味的特饮涌进了心房。   “没关系的,我也会一起阻止那种未来的。”巫女许诺道:“而且,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被迫离开了,我也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请相信我吧。” 第110章 秋   好好逛个尽兴之后, 高专的几位咒术师同蝴蝶姐妹告别。   “没想到香奈惠小姐看起来文静漂亮,力量感却很不错呢。”灰原雄感慨道,他刚刚和蝴蝶香奈惠一起玩了拳击游戏, 尽管没有被咒力强化过身体,可是香奈惠的力量居然也和他差不多。   “还有忍小姐, 她竟然对毒理有这么深的研究。”这是夏油杰, 他旁听了蝴蝶忍和家入硝子的探讨, 对这个身材偏向娇小的女生大为改观。   “这么晚了, 也不知道五条前辈和小林小姐玩得开心吗?”灰原雄想起另一位还不熟悉的前辈,“说起来,五条前辈是特级咒术师, 那要面对的可怕咒灵一定不少。可是小林小姐是普通人吧……这样一来,岂不是会把危险带给自己喜欢的人?小林小姐会因此受到伤害吧……”   灰原雄忧心忡忡, 替还不了解的前辈担忧起来。   “啊, 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夏油杰很有经验之谈, 他笑着对学弟道:“虽然是非术士,但小林小姐也很厉害呢。”   毕竟夏油杰是亲身感受过另一位召唤师的剑术, 还见过她大变活人啊。   此刻的灰原雄尚不知晓,不久之后, 他就也能亲眼见到小林鹤拔刀而出的卓然身姿。   与此同时, 不存在于现世的某片空间, 时之政府名下的万屋里,各色刀剑付丧神同他们的审神者一起逛街采购。   一阵茉莉花香传来, 一名身着巫女服的审神者踏入万屋, 她的身侧跟随了一位穿着绿色神官服的刀剑男士。   很多审神者和刀剑付丧神都驻足, 用向往的目光看向这人。等她走后,才纷纷小声讨论:“那是秋大人吧。”   “呜呜, 凑近一看,秋大人真的好帅啊,不愧是时之政府的完美审神者,她可是我心目中的榜样!”   “对刀剑平日宽和,可是该严肃的时候又严肃,对时之政府也尽忠职守。这样一看,秋小姐简直是理想中的审神者样板啊!”   那一头,巫女服的审神者和绿色神官服的刀剑被人拦了下来,那人汇报道:“秋大人,时之政府有人要见你。”   秋子脚步一改,跟随着通知的工作人员,往时之政府的方向走去。   坐上电梯,穿过一层层楼,她到了尽头的房间。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面色很差地从房间内出来。他似乎想要摔门,手在门把手上颤抖几下,还是忍住了。看到正准备进去的审神者秋,男人扯了扯嘴角,勉强道:“秋小姐好啊。”   “时先生好。”秋子暗自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五条雅时看着秋,意识到了什么,冷哼一声,“他叫你过来的?”   通知秋子的工作人员并没有说太多,因此秋子也只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好当一条卖命的狗吧!”五条雅时恶狠狠地说道,可即便这样,他也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被门后面的人听到。   “你!”绿色神官服的刀剑付丧神一把拔出大太刀,他呵斥道,“对秋大人不敬,御神刀也是会清除灾祸的。”   秋子按住石切丸的手,顺带着让他把大太刀收归鞘中,“石切丸,时大人怕是心情不好才会口出狂言,我们要有气量,容得下他的一时失言。”   但是秋子递过来的台阶,五条雅时并不领情。他又瞪了一眼身后的门,压抑着愤怒走了。   推开大门,一个未曾预料到的人物站在房间里。   “祝大人。”就算秋子是时之政府表率型的审神者,对待此人也十分尊敬,盖因此人可以称之为时之政府的核心了。他就是带领时之政府和众多审神者、刀剑付丧神抗击时间溯行军的人,名字叫做祝。   “秋。”祝很亲切地叫了一声,“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要交给你一向特别任务。我们需要你去清除一些除了时间溯行军以外的敌人。”   秋子不解,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没有问题。”   祝满意地看向这位表率型的审神者。无论是时间变动前还是变动后,秋子都是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而这位时之政府的领导者最满意的一点也就是秋子的忠诚。   可他从未想过,秋子的忠诚是为了什么。就像是久居高位远离众人后,他能看到的东西仿佛多了很多,也少了很多。   “有一些人曾经是我们的同伴,可惜现在沦落为邪魔,真是可悲又可叹。”身居高位的男人叹息一声,似乎真的在为他口中的邪魔感到惋惜,“这些可怜之人我们就只能给其一个了断,帮他们结束这悲哀的生命了。”   “秋,这就是你的任务。”   “是。”秋子利索地答道。   “此次任务,可能会需要特殊道具辅助你。”祝从桌子下取出一把刀,“这把刀能够助你消灭邪魔。”   秋子目光停住了,祝手中的刀她十分眼熟,盖因她自己的本丸中也有一把这样的刀……它是压切长谷部。此刀乍一看仿佛没什么异常,但是仔细感受却会发现内里一片死寂,这是一把没有灵魂的刀剑。   “还要感谢审神者时贡献出这把有力的武器。”祝一语道破了刀的来源,秋子心中一沉,知道这把刀果真就是刚刚从屋里出去的名为“时”的男人留下来的,或者可能是他被迫贡献出来的刀剑。   仿佛想起秋子那个对名下刀剑宽和的仁慈名声,像是要宽慰秋子一样,祝开口道:“这把刀是一振废刀,本也不能召唤出付丧神,时对其改造一番,能够在类似的任务中派上用场。”   秋子接过这把压切长谷部,沉下视线,领命下去了。   出了时之政府,石切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被秋子制止住了,身着绿色神官服的大太刀神色一禀。一直等到回到本丸,就连时之政府派发的式神狐之助都被打发走陪鸣狐玩后,石切丸才再次开口:“审神者,那位时大人,最近似乎有些不良传言流了出来。”   “此事我已知晓。”秋子说道。有传言说审神者时会给他本丸的刀剑进行改造,此事尚且不知真假。倘若确有其事,那这本来应该是一件隐秘之事,为何会近期开始在刀剑付丧神中间流传开来,也很令人生疑。   秋子看着时之政府今日给她的那振压切长谷部,结合时之政府的领导人物祝对她讲的话,看来审神者时会改造刀剑一事是真的了。只是不知道,她手中的这振压切长谷部究竟是如同祝所言,本就是无法唤醒付丧神,还是被审神者时改造过后破坏了刀剑才无法召唤付丧神。   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时之政府中表率一样的审神者,出过非常多的任务,因为对时之政府忠诚无比,她也见到了很多高层人物。可以说,从灵力最低的审神者到时之政府的一把手,秋子几乎把所有人都见了一个遍。   可是她唯独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再次相见的那个人。   或许就如同人们常说的,“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秋子想,只有当她处于更高的地方时,才能见到那个人。又或者,能让那个人看见她。   审神者秋子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此次任务时之政府只发了一把特攻武器,为此,我们……”   现世,东京咒术高专,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磨合后,灰原雄与搭档七海建人也逐渐默契起来。   这天,他们接到了一条新发下来的任务,传达任务的辅助监督一脸正经:“这段时间陷入狂热恋爱的人群存在着异常,需要你们去探查一下情况。”   “哈?”七海建人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春天到了,小动物都要□□,人类去恋爱怎么了。”   “可是我们发现很多热恋者都是一厢情愿,”在七海建人“就这?”的目光中,辅助监督继续绷着脸说道:“还在这些人身上发现了咒力遗留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像是一个标志。”   辅助监督展示出一张图标,明显是手绘临摹下来的。那个标志上充满了凌乱的线条,乍一看没什么头绪,但仔细一瞧,像是一部分……蜘蛛结的网?   “这有什么含义?”灰原雄问道。   辅助监督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需要两位咒术师查清楚此事,如果发现咒灵,也请两位一并祓除。”   两位高专一年级的咒术师开启了摸不着头脑的调查。而在东京的另一个开满紫藤花的角落,也有人接到了类似的委托。   看到手机上面代表伏黑津美纪的电话响起来,小林鹤按下接听键:“津美纪,怎么了?”   结果电话里传出来的却是一道慵懒成熟的男性声音,“喂?是前些日子闯到酒吧里质问我的那位小姐吧。”   小林鹤认出来人,打电话的是津美纪和惠的爸爸,那位伏黑甚尔先生。她顿了顿,问道:“伏黑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也不算是找你……啊,反正也没差,总之,先请你过来一趟吧。”   伏黑甚尔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记得带上能看见咒灵的眼镜。你应该有的吧?”   伏黑先生这是确认自己知道咒术界的事情了?小林鹤怀着疑惑的心情,去了伏黑甚尔通知的地址。那地方并不在埼玉县,反而离他“上班”的新宿歌舞伎町更近,是某个高级酒店的一间套房。   到了那儿,嘴角有一条疤痕的男人道:“小姐,我没有你的号码,就借了津美纪的电话联系你。”   “您是怎么知道我有能看到咒灵的咒具眼镜呢?”虽然无论是身高还是肌肉量,小林鹤同伏黑甚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她的气势丝毫没有被男人压倒,既显得彬彬有礼,但也毫不退缩。   “这个啊,”壮硕的男人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嫌麻烦一样,三言两语解释一通:“我猜你和咒术界有联系,下来后就稍微查了下,发现你是那个了不得的小鬼的未婚妻。”   这么快就能查清,看来伏黑甚尔先生也不是普通人呢。小林鹤想,她又接着道:“那伏黑先生找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呢?”   伏黑甚尔打开了紧闭的房门,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正在沉睡,或者说,陷入昏迷。此人小林鹤也曾经见过一次,就是在伏黑先生工作的酒吧里,当时女人一副陷入热恋的模样,还想要同伏黑甚尔结婚,为此愿意善待他的两个孩子,被男人简单几句就打发了。   “如果是只是打打咒灵,我还能出点力气,可是解咒我就不擅长了。你家那个小鬼不是挺懂的吗?不过叫你先过来看一下也没差吧。”   “带上你的咒具眼镜吧,好好瞧瞧。”   伏黑甚尔一把拉下女人的衣领,少女还来不及阻止,就见到在女人的胸口处,有一个类似于局部的蜘蛛网一样的标记。   小林鹤看着这个标记,停住了动作。 第111章 纸鹤   高级酒店的套房内, 小林鹤目光停留在衣着华贵的女人胸口的咒力印记上不动了。   这个印记巫女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此时,小林鹤内心中已决定要解决这件事,可她面上不显, 对伏黑甚尔道:“伏黑先生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   男人抱着手臂,“你一看就是被称为好人的那种家伙吧, 和我这种人完全相反的类型。再说了, 我可是如你所愿回去找那两个小鬼头了。”   伏黑甚尔朝着床上昏迷的女人一抬下巴示意道:“帮她解咒, 就当做是这件事的报酬了。”   此人好不要脸, 他分明是去看自己的孩子,还敢借此向小林鹤索要报酬。   不过巫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那伏黑先生又为何偏偏要救这位女士呢,难不成真的与她两情相悦?”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 听得出他对情爱的不屑,“怎么可能。不过是因为她也算我的大主顾, 给我花了不少钱罢了。”   小林鹤挑眉看他, 几秒之后, 她开口答应下来:“我接受你的委托。”   如果能让善意传递下去,她总归是乐意的, 就算这份善意被男人遮遮掩掩,不愿坦然承认。   这也是伏黑甚尔难得生出的一丝善意了。   “关于这位女士中咒一事, 伏黑先生还有什么线索吗?”   等从酒店离开之后, 小林鹤并没有如伏黑甚尔所愿, 第一时间去联系五条悟,而是回到了本丸。   巫女坐在大广间等待, 过一会儿, 有人的脚步声打破了空气里的这份安静。一头青色长发的付丧神走了进来, 是笑面青江。   “主公,您找我?”青年在审神者的身前坐下, 他的脸上习惯性地带着轻浮的笑意。   小林鹤看了他一会儿,笑面青江好像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接着就听到审神者对他说:“青江,我又看到那个标记了。”   笑面青江的笑容一僵,“标记……”   审神者沉静的眸子注视着他:“没错,就是你身上的那一个。”   或者说,是如今的笑面青江和曾经的鲶尾、骨喰藤四郎身上都有的标记。那是他们上一任审神者留下来的印记。   只是鲶尾和骨喰都选择抛弃以前的记忆,让小林鹤的灵力不断洗刷后再以一个崭新的姿态来到这个世界。唯独笑面青江选择将其保留了下来。   笑面青江拉下绘有柳枝的深青色和服领口,一个类似于部分蛛网的印记留在他的肩膀下侧。   那印记不同于小林鹤在伏黑甚尔的富婆身上看到的用咒力组成的那枚,青色长发的胁差付丧神身上的蛛网,是由一道道红色的疤痕组成,宛如被人用刀一遍遍割出来留下的伤疤。   “我曾经自认为做到了噬主之事,杀掉前主离开,现在看来,此事果然还没有结束。”他心中隐隐存在的某种预感是真的。   笑面青江收起脸上不正经的表情,对着审神者低头行了一礼,端正神色道:“主公,请允许我除灭恶鬼。”   “还有我们!”门被人推开,躲在门后的人也挤着掉进来,分别是黑色长马尾和银色短发的小少年,鲶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两人。   “主公大人,也请让我们一起去吧。我们过去很不负责任地把记忆的负担全都丢给青江先生了,如今讨伐恶主,不能再缺席了!”鲶尾藤四郎铿锵有力地说道。   骨喰藤四郎慢了一步,点点头:“兄弟说得对。”   小林鹤依次看向三人,三位胁差付丧神都满是坚定的神色。于是审神者允诺了这次临时出阵:“好,那就让我们去了结这份因果吧。”   回到现世之后,巫女将这件事告诉了白发咒术师,五条悟问她:“鹤是想要自己解决吗?”   “解咒的事情还是拜托悟了,至于制造出这种印记的人,如果真的是笑面青江他们曾经的审神者的话,我想让他们亲手划下结局的句点。”小林鹤用一种略带歉意的请求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人。   五条悟“啧”了一声,“真是的,用上了这种眼神,鹤不就是存心让我没法拒绝吗?”   明明知道自己因为那个未来的可能性还在担心,可是现在,面对小林鹤的请求,他也只能说:“好吧,不过你也要把地址发给我,如果遇到了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   “当然。”巫女满口答应下来。   “至于你提到的伏黑甚尔,他的姓氏我没什么印象,名字倒有点耳熟,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也是个麻烦的家伙。”五条悟想,禅院甚尔,这人可是消踪匿迹的前咒术师杀手。   “说起来,伏黑先生提到过,他是入赘的,那应该改过姓。”小林鹤回忆到。   而后,她就去了伏黑先生提供的地址。   伏黑甚尔给出的线索是一则近期新出现的传说。那是在某处的密林中,据说只有当想要祈求恋情的人走近后,才有可能看到一栋神秘的大宅。而进到了神秘宅院里的人就能够获得恋爱的赐福。   “这一听就不靠谱吧。”七海建人鄙视道:“一栋宅子怎么就能帮人恋爱了,不如说是会撞到鬼的几率更大吧。”   灰原雄乐观地说道:“出来后的人是有几对恋爱成功了,这么说也没错啊。”   “变成死缠烂打之人,总有挨不住后心软答应追求的吧。”七海建人道,“更有可能是咒灵激发了被下咒者心中的爱意,让这种感情变得强烈了而已。”   “就是这里了。”灰原雄看着面前的密林,对搭档道:“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进去。”   谁知,刚走不久,他们两人就一脚踏空,未曾见到传说中的恋爱房子,反而是摔倒一处荒凉坚硬的土地上。抬头看天空,漫漫黄尘,四处环顾,哪儿还见半分树林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灰原雄挠了挠头,他手臂刚伸出去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灰原雄连忙收回手臂,只见一圈血线留在他胳膊上。血很快从伤口中涌了出来,这不只是皮外伤,就连肌肉都被割断了一部分。   七海建人震惊地看向他,“你手臂刚刚接触的地方,周遭环境变成了一片漆黑。”   先将胳膊包扎之后,他们俩用衣摆试探了一下,一接触到那处地方,衣摆就被毫不留情地割断了。而被割掉的衣角也落入漆黑的空间,不复存在。   这里是哪儿?别人见到的不都是密林中的神秘宅子吗,怎么他们就落入神秘空间了。   同样心怀疑惑的不止是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小林鹤同刀剑付丧神们也面对着相同的境况。   此次出阵,除了笑面青江、鲶尾藤四郎、骨喰藤四郎三振胁差外,太郎太刀与大典太光世也加入了队伍。小林鹤另外还寻了一把沉睡的刀剑作为武器。   可是刚进到传说中的密林,还没有找到神秘的宅子,他们就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眼前的密林仿佛变成一张被轻易撕开的画卷,假象消退,显露出真实的面貌。   “是我们身上的灵力打破了这里原本脆弱的平衡。”大典太光世蹲下身捻了捻地上的尘土,探查一番后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因为这里没有灵力,所以被我们的灵力冲击到了?”小林鹤看向茫茫的黄尘,这里比起灵力匮乏,更加像是灵力和生命完全枯竭后的世界,只余下一片死寂。   而且,周遭的空气流动也给人感觉很不对劲。   “小心为上。”审神者道。可就算这样,他们也还是遇到了与灰原雄同样的情况,莫名的黑色空间产生了伤口,几人只能用手边能寻到的物品在前方一边探路一边前进。   但不是说探过路的地方就能保证一直安全。在审神者走到某处时,她脚下的土地就好像碎掉一样,不,应该说是空间碎掉了一块。这次她面对的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另一处漫漫黄尘,小林鹤稳住身形,从空中落在地上。   此刻她暂时与几位刀剑付丧神分开了,尚未寻到更好的解决之道,小林鹤继续沿用刚才的办法探路。忽然,一丝灵力的波动出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中,巫女敏锐地寻了过去,在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位刀剑付丧神。   洋洋洒洒的黄色尘沙掩盖下,忽而露出一抹洁白的身影。身影的主人仿佛一点也不为这枯燥和诡异的环境所困扰,十分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看到有人接近,刀剑付丧神转过头来,灿金色的眼瞳与巫女相遇。   “哎呀,这可吓到我了。”这人说道,金色的眼睛弯了弯,“好久不见呀,姬君。”   “你……认识我?”小林鹤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样一位刀剑付丧神。他从发丝到衣服,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白,宛如洁白的鸟羽。如果见过面,巫女相信自己一定会印象深刻。   这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展开手心,指尖上浮现出一只灵力构成的纸鹤。巫女不禁在心中感叹,此人对灵力的操控好精妙。   一般而言,拥有灵力的人类对这种力量的掌控要比刀剑付丧神更熟练,这也是本丸会设立审神者而不是一个单纯的灵力电池的原因之一。当然,大家也不会否认,除此之外的另一点原因是时之政府想借此加强对刀剑的掌控。   可眼前之人这样精细的灵力操控不像是刀剑付丧神会有的,更接近于人类能达到的,不,他甚至比绝大部分拥有灵力的人都要厉害。   灵力纸鹤围绕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就拍打着翅膀朝巫女飞了过来,在空中留下了细微的灵力碎屑一闪而过。纸鹤飞近后停在空中,小林鹤试探着伸出手,纸鹤落在她的手上休憩。   感受到这股熟悉的灵力气息,小林鹤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我的灵力。”   那位雪白的刀剑付丧神笑眯眯地看着小林鹤,默认了下来。   “你是……被我唤醒的刀。”审神者迟疑着开口。 第112章 蜘蛛网   “在下之前陷入过沉睡, 幸而被歌仙兼定收留,又被姬君注入灵力。只是我再次化形晚了一步,遇到姬君的时候还是刀剑姿态, 不曾以这幅模样见面。”白衣的刀剑付丧神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落在岩石上, “重新获得自由之后, 在下就先行离开了, 是以姬君可能不记得我。”   “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他放松的样子, 怕是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小林鹤想要向他寻求解答,“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可是我想问姬君的事情呢。”风扬起他的衣衫, 如同白色的鸟翼在付丧神身后扬起,“这些空间, 是无数破碎的世界堆积在一起, 在这儿可做不到直接返回本丸。姬君如果是误入这里, 大可以跟着这枚纸鹤离开,但如果是刻意闯进来, 在下也想听听姬君的理由。”   小林鹤抬头,清凌凌的眼睛看向这位刀剑付丧神:“我是为了寻找一个会给人留下诅咒印记的咒灵而来。或者说, 我是为寻找一个本应死去的审神者来的。”   雪白的付丧神微微张大了眼, 想了一下, 他道:“姬君是为了那些坠落的本丸啊。”   坠落的本丸,那是什么?   大概小林鹤疑惑的表情太过明显, 被人看了出来, 他哈哈一笑:“原来姬君什么都不了解就过来了啊。”   他没有直接作答, 反而问道:“关于你要寻找的那位审神者,姬君可还曾听说过别的传闻?”   小林鹤回忆起那个关于恋情庇佑的传说:“听说还有一栋神秘的宅子。”   一身白衣的刀剑付丧神并不说话, 只是扬起轻快的笑意,仿佛在示意着什么。   “神秘的宅院……是本丸。”巫女反应了过来。   从白衣的刀剑付丧神口中,小林鹤听到了另外一段秘辛。在失去灵力的维持之后,之前存在于时间缝隙中的本丸会坠落下来,它们有的会落到这些荒芜的世界碎片之中,有的则会在下落的过程中砸中现世。   所谓密林中神秘宅子的传说,很可能就本文来自小说群把⒈⑷8乙6九63更新整理发布是这样一个坠落的本丸。   “所以,这里并不只有一座本丸,那我该如何寻找到我想要去的那一所?”尤其这些世界碎片还会将危险隐藏,表露在外的是宁静的假象。   白衣付丧神手指动了动,小林鹤掌中的那枚纸鹤也随之飞起,“姬君不必担心,跟着它就能找到路,也能回到你的同伴身边。”   仿佛是为了让巫女更加放心,白衣男子又道:“我在这里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把路都摸熟了。姬君也不用有什么负担,就当做是将我唤醒的报答。”   可即便白衣刀剑说他是借由歌仙兼定而被小林鹤唤醒的刀剑,但是小林鹤本人依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哪一把刀。   离开之前,巫女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白衣的男子眨了眨灿金色的眼睛:“在下是一只自由的鹤。”   鹤……巫女霎时间回想起小狐丸口中,和自己有着相同名字的刀剑,而据他们的推测,这把刀是从五条雅时的本丸中逃离出来的。她还想要再回头看一眼这把刀,就见一阵狂风卷着黄沙荡过,哪里还有此人的踪影?   也罢。看着身前拍打翅膀的灵力纸鹤,小林鹤心想,总有再次相遇的时候。她抬脚跟上纸鹤,向前走去。   “审神者!”原本在着急的刀剑们忽然发现审神者不知从哪儿就又出现了,连忙围上去询问。   小林鹤也向大家讲述了方才的遭遇。听完以后,大典太光世用低沉的声线说:“自称名为鹤吗……他应该是鹤丸国永。”   对于同自己一样被审神者时迫害过的刀剑,大典太光世还留有印象。不同的是,鹤丸国永成功逃了出去,而他则没有,被迫接受了五条雅时的改造。   “既然是可信之人,那我们就随着这枚纸鹤出发吧。”笑面青江道,他语气轻松,但是眼神中暗藏着激流,大概越是接近旧主,越是让他心绪不能平复。   有了纸鹤的指引,他们的路途顺利了很多。纸鹤不会被世界碎片边缘的假象所蒙蔽,总是带着他们走上安全的道路。有时他们只是走了几步,就变换了一片新的空间,这是来到了另一片世界碎片中。   洁白的纸鹤停在空中挥动纸翼,一座破败的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木板被人踩塌的声音。巫女屏息接近后一看,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她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新生,灰原雄和七海建人。   既然是认识的人,小林鹤也不再隐藏身形,大大方方地来到他们身前,“两位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啊!”灰原雄被吓了一跳,定神一看,认出来人是那位好心的巫女,“小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巫女的视线看了两人一圈,“说不定,我们为了是同一个原因过来的。”   灰原雄眼前一亮,七海建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就把任务透了个遍:“你也来调查那些人是怎么中了恋爱诅咒吧!高专让我们去找会另人陷入狂热恋爱的咒灵。”   看来他们确实是为了同一件事情,或者说咒灵来的,“差不多,不过我是为了帮人解咒。”   帮伏黑甚尔的富婆解咒。只是不知道解咒成功后,富婆还愿不愿意继续为伏黑先生一掷千金了……巫女想。   七海建人替同窗的不设防叹了口气,见事已至此,他就和小林鹤交流了情报。他们在刚落入这片空间不久后灰原雄就负了伤,好在两人的运气不错,靠试探着前进也误打误撞摸对了方向,比小林鹤先一步来到此地。   一阵窸窸窣窣的密集的声音响过,让人寒毛直竖。   “这是什么声音?”灰原雄拔出陷在腐朽木质长廊里的脚,环顾四周,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小林小姐孤身一人就敢闯到这里……”七海建人话才说了一半,紧接着他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往旁边一跳躲开袭击,一滩黏质蛛丝留在了他的原本站着的位置。   “你们也是来爱我的吗?”似乎有幽幽的声音从宅院中响起,可是让人分辨不清声音究竟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就好像……每个方向都有!   “为什么要躲避呢,是不愿意爱怜妾身吗?可你们明明是主动踏入妾身的居所中。”女人幽怨地说道:“谎称爱意而来,却又不愿意留下,是想要看妾身受尽折磨的出丑姿态吗?”   “这可不行呀。”   话音刚落,无数道缠满蛛丝的人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让人惊愕的是,这些影子有高有矮,一些像是成年人,一些则是小少年的身高……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一堆孩子们过来祈求恋情吗?   这些人影扑了上来,他们手中都有着像是刀一样的虚影,近距离与之兵刃相接之后才会明白那不单单是虚影,是真的能给众人造成伤害的。   七海建人使出十划咒法,对着敌人的弱点发动暴击,可是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加上灰原雄还在之前负了伤,一只胳膊使不上力气,让他们陷入劣势。   而那位巫女也不知深浅……七海建人暗自皱眉。   忽而,几个身着护甲的人从屋顶上落了下来,他们一看就是精通武艺之人,手持长短不一的刀剑,纷纷砍向那些缠绕蛛丝的人影,一下子帮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解了围。   被七海建人揣测的巫女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在一片“乒乒乓乓”厮杀中,她语气温和得格格不入:“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此地,这些就是我的同伴。”   接着,在两位咒术师的注视下,巫女飒然将手中太刀拔出金红色的刀鞘,附着上灵力之后挥刀而出,一大片蛛丝宛如冰消雪融,仅仅一击就能扫荡出一阵空白。   灰原雄看不到灵力,他只能见巫女刀光所到之处,被蛛丝缠绕的人影像是烧灼掉一样消失,这位咒高的新生惊讶得合不拢嘴。   “怪不得夏油前辈说不用为小林小姐担心,就算没有咒力,小林小姐可比我厉害多了。”灰原雄真心实意地佩服道。   可奇怪的是,燃烧过后的蛛丝里面并没有实体的人,只能听到一声金属落地的清响,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残渣从中掉了出来。   两位咒术师注意到,那些残片上似乎隐隐能看出划痕,像极了他们在被下咒之人身上发现的蛛网标记。   而且,当七海建人的刀连续同那些缠着蛛丝的人影作战后,他也感到了不对劲:“这不是单纯的咒力!”   当然不是,笑面青江想,这股力量里还有他曾经的同伴,上一任审神者的刀剑掺入其中。   那些刀剑们也并不是出于自愿沦为敌人的傀儡,是自己没能将他们救出来,是他自己没能早一点完成噬主之事。青色长发的大胁差想,现如今还大家一份安宁,不再受人驱使,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   幽幽的女声又一次响起:“我看到了熟悉的人。青江,是你吗?啊,还有鲶尾、骨喰……你们不是说过要爱我,为什么,为什么欺骗我,让我失望……为什么逃离我!背叛我!”声音一下子变得凄厉无比,在宅院中回响。   鲶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同时一惊,他们感受到一股粘稠的恶意爬上脊背。两人四下寻找,也没发现说话的人藏在哪里。   唯独笑面青江神色不变,他口吻还是带着轻浮劲头,可说出的话却是与之相反的坚定:“我是曾说过要为您效命,可这不是爱。如果您把大家的尊敬都当做是爱,那您的爱也未免太廉价了些。”   “大家,大家是爱我的,你在撒谎!!!”愤怒的女声传来,一股股蛛丝破窗而出,纷纷涌向庭院中央,两位咒术师猝不及防被缠个正着。   小林鹤抡起太刀挥动一圈,锋利的刀刃砍断一大片蛛丝。她不退反进,挡在笑面青江的面前,朝着喷涌的蛛丝迎头而上,刀尖直指前方:“对选择离开的同伴还纠缠不休,未免太有失体面了。如何评价笑面青江,已经和您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是我的事情。”   她说出了令两位咒术师费解,但敌人一定能听懂的话:“我才是他们现在的审神者。”   下一刻,巫女高高跃起,猛然挥刀向下,强大的力量让她将天守阁一刀劈开。一张硕大的蜘蛛网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蛛丝从中间延伸出去,穿过各个房间,在蛛网上面有一个个被缠绕起来的茧,这些茧不断脱落下来,化作缠上蛛丝的傀儡发动攻击。   可蛛网中央却空无一物。   因为这个咒灵,曾经的审神者,便是化作了这张网。 第113章 爱意   那张蛛网硕大无比, 有的蛛丝细微到肉眼难辨、延伸向各处,有的蛛丝比人的胳膊还要粗壮,在一呼一吸间它们彼此起伏不定……就如同被心跳带动起伏的血管一般, 让人毛骨悚然。   蛛网乍然暴露在阳光下,整张网狠狠一缩, 上面的茧纷纷掉落, 化为一个个人影, 举刀攻来。   “真是可悲。”笑面青江轻声感叹, 也不知是为了曾经的审神者还是被旧主操控而不得安宁的同伴。   “大家当然是爱我的,他们说会听命于我、用小狗似的眼神看我,大家当然要更爱我!所以为什么不乖乖听话呢, 为什么要逃开呢,我只是想要更多更多的爱……”女人自顾自地说起来, 她的声音幽怨又神经质, 绵绵的口吻让人脊背发凉。   “没有尽头地索求爱意, 一遍遍刻上你的印记,你永远也学不会满足。”手持大胁差的青年眼神冷静地过分, 甚至显得冰冷到不近人情,让人难以相信这是本丸最轻浮的那个付丧神会有的表情。   笑面青江想起这位曾经的审神者用刀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以及在他之前的更多同伴们身上留下刻印。兵刃被磨短、刻刀划破身体, 尖锐的刻刀和涌出的血都是一个味道, 是挥之不去的铁腥味。   起初那座本丸的刀剑和别人没什么差别,付丧神们顶多是觉得审神者很喜欢依赖别人, 总会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向所有的刀, 也要求刀剑们爱她。   习惯作为主人的武器而存在, 刀剑付丧神们也一如既往地尊敬和爱戴这位新主。   可渐渐地,刀剑付丧神们感到不对劲, 因为这个审神者想要获得的爱,永远也无法填满。她总是觉得大家不够爱她,甚至一天天变得低沉和焦虑,为此刀剑们想了很多的办法来讨她开心。一开始确实奏效了,可很快,这些贴心的举动也填不满她心中的沟壑。   如同饮鸩止渴。   也不是没有刀剑与其相恋,但女人就仿佛是一个感情的旋涡,从亲情、友情到爱情,所有的感情都会堙灭在旋涡之中,消失不见,可她还是在无止境地索求爱意。   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提供的了,刀剑想,甚至同伴之中有人想要逃离。审神者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那天起,想要离开的刀剑被切断了灵力供应。一振又一振,所有的刀剑都被维持在最低的灵力供应底线上,过于强大不能掌控的刀就直接让他们陷入沉睡。   被用婉转的语言包裹起来的威胁由审神者口中道出,在刀剑们都陷入虚弱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用灵力压迫住大家,刻上自己的烙印,把刀剑打磨成自己喜爱的样子。   然后听人痛哭着哀求:“我会爱您的,我会爱您的……”   女人露出笑意,血红的唇拉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最终有多少刀剑在她的折磨下碎裂,笑面青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是努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习惯性的口花花和轻浮态度,让审神者以为这位大胁差对于“爱意”最接受良好。在故意示弱后,笑面青江积攒起一点微薄的灵力,配合着他刀身中相伴的女鬼,在审神者猝不及防之下,给了她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   就像现在一样——   “幽灵小姐,来大战一场吧!”   一只白衣女鬼从笑面青江的刀中浮现,朝着中央粗壮的蛛网血管扑了上去。   小林鹤挥刀一扫,大片蛛网消融,只余下主血管一般的粗壮蛛丝越发明显,她将这显而易见的核心留给了笑面青江。   笑面青江挥刀而上,不断有缠绕蛛丝的人影袭来,被大典太光世和太郎太刀以及两位咒术师砍断。数条细密的蛛丝从塌陷房屋的阴影里嗖嗖冒出,像是铁箭一样飞速射过来,又被骨喰藤四郎和鲶尾藤四郎快速挡开。   终于,那振大胁差来到了蛛网中心。女鬼飞上前去,白袍扫开干扰的攻击,青色长发的付丧神对着粗壮的蛛丝狠狠劈下,粘稠乌黑的液体像是血液从中喷涌而出,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蛛网迅速瘪了下去,变得干枯,失去黏性。   一声声金属落地的清响,锈迹斑斑的刀剑残片跌落在石板上,荡起黄色的尘土。青色长发的大胁差想,这些就是他曾经的同伴。   究竟谁才是撒下爱意之谎的人呢?笑面青江在心中默默地想,我们不是没有试图去爱过你,可是你需要的,真的是爱吗?   如果这就是爱,那爱未免也太可怕了。   小林鹤看着满地的刀剑残骸,这些碎片不像是被她带走的压切长谷部,还能拼凑成完整的样子。仔细观察材质和刃纹就能看出,每一枚小小的碎片,都是来自不同的刀剑。碎片边缘既有断裂的痕迹,还有……打磨过的痕迹,有些像是被人生生磨成这小小的一枚,只余下蛛网的刻痕分外显眼。   她弯下腰,正要捡起一枚,忽然,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先一步将碎片拾起。手的主人拂掉碎片上的尘土,低声说:“这是我的弟弟。”   他有一头水蓝色的短发,腰间佩戴的太刀有着金红色的刀鞘,是小林鹤方才使用的那一把刀。这位沉寂已久的太刀,此刻终于化形了。   “谢谢您解救了他们。”青年用温柔又哀伤的目光看向这些碎片,他将刀剑碎片一枚枚捡起,不知不觉,就拿起了一捧。   “一期哥!”鲶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认出来人,他们走上前去,水蓝发色的太刀付丧神摸了摸他俩的头。   其他人也纷纷找出刀剑碎片,这些锈蚀的残铁被安放在一起。   “安息吧,请诸位做一个美好的长梦。”巫女轻声道。   下一刻,灵力从她手中涌出,净化掉这些刀剑碎片,咒力残秽消失,铁红色的锈迹和刻蚀出的蛛网痕迹都消融在强大的灵力之中。   纷纷扬扬的灵光冒出,飞向上空,越飞越高,消失在这个世界一角的天空尽头。   一阵风席卷黄沙吹过,再也不见灵光的踪迹。   战斗结束过后,众人都在在调整休息。   七海建人看着旁边的巫女,开口道:“这才是夏油前辈说你也很厉害的原因吧。”夏油杰指的其实不是巫女的剑术,或者说,不单单只是剑术。就比如,巫女身旁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蓝头发同伴。   小林鹤笑了笑,虽然没有开口说明,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承认了这一点。   “小林小姐拥有另一股力量吧,就像是那些进攻的傀儡一样,除了咒力以外的力量。”七海建人用肯定的口吻说道。   “诶?!”这是灰原雄,迟钝的他回忆起刚刚的战斗经过,这才恍然大悟。   看着七海建人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彩,巫女感到有点好笑,这是他们咒术师的通病吗?一定要跟人打过一场。   “要试试吗?”她也索性打算满足七海建人的心愿,“我可以和你们比试,不过希望七海同学和灰原同学答应我一件事。”   她诚恳地说:“请不要把我和我的同伴的事情报告给咒术界高层,可以吗?”   见两人似乎有些犹豫,巫女又说:“当然,只是和你二年级的前辈们聊聊的话,我也不会阻拦。”毕竟,那些都是悟君信任的人。   七海建人爽快到点头,“好。”   比试很快开始了,两位咒术师都调动好情绪,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从刚才的战斗中就能看出巫女的怪力与灵巧的身姿,两位咒术师干脆将咒力包裹住全身,一面强化身体素质,一面防备巫女莫测的进攻。   可即便这样,那轻灵的身影和力量感十足的袭击依然让两人难以抵挡,就算是躲过身前的攻击,可下一瞬巫女的刀就来到了背后。好在她的刀未曾出鞘,可还是会给人带来钝痛。   两位咒术师不曾放弃,也逐渐被打出了火气,“再来!”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加大了咒力输出量,在小林鹤的咒具眼镜传递出的景象里,这两人几乎都被咒力围成了两团不断冒烟的黑气。   就在她举起手中太刀,打算重新开始比试时,一道刀光先她一步落下,带着锐利的杀气砍向两位咒术师。   “锵”,铁刃与铁刃相击之声,这是小林鹤一跃而上,提刀拦下了这一击。比试之时一直在刀鞘中的一期一振此刻才算是重新出鞘,用同样锋利无比的剑身与袭击者的刀剑相撞。   风吹动对方的衣摆,一阵茉莉花的清香传来。小林鹤抬眼,看到袭击者一身与她相似的白襦绯袴打扮,以及对方震惊的双眼。   “您……您是巫女大人!”刀刃上的力道松懈了,对方急忙说道:“您是救过我的巫女大人,对不对!”   “我是秋子,是隅田川河畔的秋子啊!”   七海建人带着灰原雄去另一侧包扎黑发同窗手臂上崩裂开的伤口,很体贴地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两位巫女。   秋子自称是为了执行任务而来。   曾经古代浅草寺旁仲见世上的邻家小妹,现如今长大成人,变了一副模样。她悄悄用不惹人注意的目光看向小林鹤,一旦被本人抓住,就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才像极了那个江户时代会害羞的小女孩。   “自从和您分别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您。”秋子讲了很多,从浅草寺的义工,到住持给她的那枚信引;从石切丸给石狮子留下的雪球,到来到时之政府后拥有一个本丸。唤醒刀剑,出击时间溯行军,再到新接下的任务——   清除那些异化了的、以前是审神者的存在。   “异化,你是指,变成咒灵?”小林鹤问。   秋子点了点头,“时之政府说过,现世中是有人这么称呼它们。刚才我见那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和异化怪物一样的气息,还以为是新的‘咒灵’。”   此时小林鹤恍然发觉,秋子是没有戴咒具眼镜的。换句话说,秋子她单凭肉眼,就可以看到咒力…… 第114章 足够   说起来, 未来的五条君也提起过,谢花太郎将来会成为一名咒术师。小林鹤想,为什么她自己、秋子、谢花兄妹同样都是从过去的时间线而来, 可只有她既没有丝毫咒力,也不能单凭肉眼看到咒力呢?   “你的任务, 是可以公之于众的吗?”小林鹤感到奇怪, 如果审神者存在堕落为咒灵的可能性, 应该会在时之政府名下的那些本丸中掀起恐慌吧。   “不, ”秋子顿了顿,这才说道:“只是您更加重要。”   “没有什么能比得过让我再次见到您。”另一位巫女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说道。   小林鹤听秋子讲起了那些追逐, 那些想念,那些苦苦寻觅的日子, 以及秋子她努力去实现孩童时的心愿。   “我想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这是幼小的秋子许下的誓言, 她一步一步长大, 沿着记忆中那位拯救了自己、拯救她的家庭的巫女的风姿,成长为现在这般模样。   恍惚间, 小林鹤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接受游女的善意、接受刀剑的善意的自己, 模仿父亲的形象、模仿莺丸的举止, 成为现在的小林鹤的自己。   鹤从未想过, 当初的随手之举会给秋子带来如此重大的影响,让秋子坚持寻找自己这么久。也正如那些帮助过小林鹤的人, 也不会想到, 当初小小的鹤, 能变成现在这个坚定又温暖、会给许许多多人带来更好的改变的存在。   小林鹤心中涌出一个念头:她从前人手中接过的那点微小的善意,当真传递下去了, 证据就摆在她的眼前。   “来到时之政府之后,我才开始猜测您可能是一位审神者,那时候身边跟随的是刀剑付丧神。一直到我亲眼见到那些和您身边出现的人有着同样面容的刀剑付丧神,我才确认了这一点,可是我却一直都找不到您。”秋子说。   无论是翻阅时之政府积存的档案,还是去万屋寻求和陌生审神者的偶遇,又或者接下时之政府的任务,接触一个个不同的人——从灵力最低微的审神者再到位高权重的时之政府高层人士……只要有见到那位巫女的可能,秋子总是积极响应,满怀热情地出发,可是都一无所获。   “我也总想问为什么……不,这不重要。”像是潜意识里发觉了什么,秋子忽然改口,想要避开某些事情,她说:“只要能再一次见到您就足够了。”   小林鹤静静地看了秋子半晌,在聊天中,她始终观其言与行,在心中做出自己的判断。鹤和自己本丸的存在是否会暴露给他人,应当是一件慎重之事。可在秋子的话语中,小林鹤能听出的只有真心。   这是一位心怀善意之人,亦是一位真诚之人。于是小林鹤决定再信任一些。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之所以不在时之政府档案里的原因。”鹤将秋子想要避开的话头接了过去,“因为我不是时之政府的审神者。相反,我一直在躲避时之政府。”   秋子眼神一定,心中悬起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没关系,秋子想,她清楚知道巫女大人的为人,她也从来都会选择相信巫女大人。如果巫女大人与时之政府为敌,那么自己也可以做到叛出时之政府,和巫女大人站到一起。   秋子沉下气,正欲开口,忽而就听到巫女大人说道——   “我听闻了时之政府犯下的一些恶行,又得知他们还要将那些行径继续下去。我想要调查这些事情,阻止他们。”小林鹤看向漫天的黄沙,这方世界不见一丁点绿色,没有原本的生命能在这里存活,唯一留下的就是一片死寂。   秋子注视着巫女,以及巫女望向远方的眼睛,她道:“既然如此,请让我帮助您吧。我会帮您调查时之政府内部的消息。”   她不曾说自己被时之政府的领导者器重一事,也不曾说自己现在都成为了审神者中的表率人物……那些都无足轻重,秋子想,毕竟她这么多年的追寻,就在眼前。   “我确实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小林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秋子手中的打刀道:“你手中的这把刀,是名为‘压切’的刀剑吧。我见他似乎被改造了一番,却没有付丧神的气息。”   秋子取下刀剑:“这是时之政府内部名为‘时’的审神者改造过的刀剑,据说它一开始就无法唤醒付丧神。”   果然是出自五条雅时之手……小林鹤想。   “我需要你手中的这把刀,不知该用什么报酬交换?”   秋子双手一递,干脆地将打刀奉上:“不必。若说报酬的话,在曾经那个浅草寺仲见世的冬天您就给过了。”   在秋子的爹去吉原花光家财,娘整日怨怼,整个家在贫苦与指责中陷入泥泞的时候,那个白襦绯袴的秀美巫女俯下身,给了秋子一枚金小判。   这就是报酬了。   “审神者堕落为咒灵一事怕是存在蹊跷,还有这些坠落的本丸……时之政府命我讨伐这些异化的审神者,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也会向您汇报。”秋子道。   小林鹤想了想:“坠落的本丸会对现世造成破坏,我打算加入对咒灵的讨伐。”   “对了。”她展颜一笑,“一直还没有对你认真地自我介绍过。我是小林鹤,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秋子。”   秋子盯着她的笑容,像是看到了梦中的场景。一直到巫女大人向她挥手道别,与同伴一起离去,秋子还是愣愣地坐在原地。   原来与追寻了那么久的背影再次相遇,是这等滋味。   根据秋子的情报,坠落的本丸似乎在不断增多,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看起来明显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小林鹤也会去征讨那些异化的咒灵,可是她还有现世中的生活,也在产屋敷神社做巫女,难免会有顾及不上的时候。   这时,五条悟提供的信息就帮了她的忙。   “咒术师杀手?”   “没错。”白发蓝眼的咒术师道,“那个伏黑甚尔,或者该叫他禅院甚尔,此人就是以前声名狼藉的咒术师杀手。据说只要给禅院甚尔足够的钱,就没有他不能接的任务。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隐退了,销声匿迹了很久。这次也是因为鹤你提起来,我才会发现这个人。”   五条悟苍蓝的眼瞳中有着明显的兴奋之情,像是发现猎物的猛禽一样跃跃欲试,“跟杰都打了好几场了,我还是离术式赫的那道门槛差一点距离。既然禅院甚尔也很强,不知道和他来一场的话,我能不能学会新术式。”   小林鹤也抓住了自己关注的信息:只要给钱就可以吗……   她看向库房里新攒出来的小判,那是刀剑付丧神们在审神者为了帮助受疯牛病影响的家庭把钱全都挥霍一空后,又辛辛苦苦从大阪城地下挖掘出来的黄金。其中所花费的汗水自然不必多说,结果今天,审神者就要再花掉一大笔了。   小林鹤拨通了伏黑甚尔的联系方式,“喂,是伏黑先生吗?上次听您说过如果是祓除咒灵之类的事,您完全可以办到的是吧。”   “怎么,小姐你还想要雇佣我?”伏黑甚尔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小姐,我可不是那些三流咒术师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而且你大概也听说了吧,我已经隐退很久了,现在光在酒吧就能找到不少女人为我花钱。”   “那要是我给的钱比她们多呢?”小林鹤口吻淡定,“上回的那位女士清醒过后,还肯为伏黑先生花上大价钱吗?但是我可以哦。我给你这个数……”   电话那头的少女说了一个数字,伏黑甚尔一挑眉,轻声嗤笑,正打算拒绝,紧接着就听到小林鹤继续补充道:“黄金。不是普通的货币,是黄金小判。”   “成交。”伏黑甚尔果断地答应下来。他想,有钱不赚是傻子,就算特级咒灵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此一来,轻轻松松地大赚一笔又有何不可。   结果等降落到那个黄沙漫天的死寂世界碎片时,嘴角带疤的天与咒缚缓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喂喂,小姐,你是把我骗到什么地方了啊。”   二人身前,一只纸鹤挥动小小的翅膀。   他们之间的隐秘交易不为大众所知,就像谁也不会想到,那个以“咒术师杀手”这一名头闯出一片天地,让咒术师们畏惧的男人在此刻会做起咒术师才会干的事情,祓除死寂世界中的咒灵。   由此,小林鹤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她手中的这把压切长谷部。在经过一次次地尝试后,审神者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   巫女不知多少次地将灵力输送进那枚空掉的御守,沿着原本的灵力痕迹,模仿其中线路想要织就出“内符”。细微的灵力丝线组成复杂的回路,像模像样地织成一片,但就在最后关头,灵气“噗”地一声消散了。   “不着急,慢慢来。”茶色头发的青年在一旁说道,他还把审神者当做幼时唤醒刀剑却失败的小小鹤一样,用鼓励来安慰受挫的巫女。   莺丸道:“就算能把刀剑御守恢复原样,也不过是让刀剑在受到致命一击后变得安然无恙,和您现在想要达成的目的不同。姬君不如发挥自己的想法,多做一些不同的尝试。”   尝试……小林鹤沉思了一会儿,她回忆起讨伐的坠落本丸中蜘蛛网上结成的茧,以及茧里面那枚作为核心的刀剑碎片。这些茧就是依靠一枚核心碎片可以幻化出人形,对着她和同伴发动攻击。   小林鹤拿起桌上被她从盘星教地下带回来的压切长谷部碎片,仿佛被指引一般,巫女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找出里面残留的力量最浓郁的那一枚,将其放入御守之中。 第115章 一瓜两吃   灵力自她手中浮现, 再一次沿着御守残留的痕迹开始织就内符,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内符的核心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正是里面的刀剑残片。内符稳稳当当地织成了,当最后一丝灵力收拢的那一刻, 整枚刀剑御守焕然一新。   风震动草叶, 灵力向着这一个角落聚集。下一刻, 这枚刀剑御守凭空飞起, 漂浮到另一把压切长谷部的上方——也就是小林鹤从秋子手中拿到的那把空壳压切。接着,像是被吸引一样,桌上的刀剑碎片也颤动起来, 一点点向着空壳刀剑挪动。当这三者接触到的那一刻,剧烈的灵光凭空冒出, 而后空中就浮现一蓬散落的樱花。   如雨的樱花花瓣纷纷扬扬, 穿着黑色长风衣、肩带护甲的褐发男子低下头, 目光与审神者相遇。他像是对过去朝小林鹤挥刀一事没有丝毫的印象,眼神中的情绪如同新生般一览无余。   “我是压切长谷部, 只要是主命,都会为您完成。”褐发男子说道。   这一点巫女早已有了深刻的领会。她一点头, 开口:“Heshi……”压切这个名字小林鹤还未完全叫出口, 就被人打断了。   刀剑付丧神不等审神者说完, 就道:“如果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长谷部吧。”   小林鹤顿了顿, “好的, 长谷部君。”   压切长谷部是真的遗忘了过去吗?还是说, 他依然记得巫女只听过前主称呼自己“压切”一事,也清楚巫女只知道自己的这一个名字?   可是看着若无其事推开房门, 走向其他刀剑付丧神的长谷部君,小林鹤想,就当做他是一把新生的刀剑,又有何不可呢。   连性格乐天派、大大咧咧的鲶尾藤四郎都说过,把过去遗忘之后,会多么轻松啊。   新生的压切长谷部依然拥有将灵力转化为咒力的能力,不知是否因为他的新身体也是被改造过一番导致这种现象。   据长谷部君所言,他的灵力向咒力的转化是一项不可逆的过程。如果已经转化部分咒力,想要消除掉咒力就只能继续花费身上的灵力去抵消。   至于小林鹤和砂川熊吉曾经见识过的伪领域,那就是释放所有的咒力后,彻底不能改变自身、也失去理智支配权的可悲结局。   巫女若有所思:看来,当时在盘星教地下会场,悟君之所以觉得五条雅时只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就是他用灵力抵消了曾经和巫女对战时使用出来的咒力,让两种力量刚巧维持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平衡上,借此躲过了六眼对咒力的观察。   “鹤在想什么呢,走神了。”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脸,手的主人懒洋洋地支起下颌,看向桌子上的甜品推荐单,“我选好了,该你了。”   白发蓝眼的少年把单子一推,挪到小林鹤面前。   他们俩此刻正在一家甜品店里,逐渐入夏后,天气慢慢闷热起来,店里的空调吹出徐徐的风,给人带来舒适的凉爽。   “我要一份柠檬巴巴露亚。”小林鹤看了一会儿,点了单。   清爽的气泡水配上酸甜的蛋糕,用来消解夏日的暑气刚刚好。对面的白发少年勺子一改方向,放弃了自己的那份草莓慕斯,转而悄悄进攻她的巴巴露亚。在小林鹤抬头之前他就赶紧把勺子塞进嘴里,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谁知结果刚巧吃到了装饰有柠檬片的那一部分,被酸得表情扭曲。   小林鹤失笑,白发少年不满地看过来,他用轻飘飘没有分量的目光瞪视她。这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威胁,反而像是在撒娇。   “鹤在偷偷笑话我呢。”五条悟指责道。   “没有哦。”黑发少女莞尔一笑:“我可是很正大光明的。”   “哇——”五条悟手伸过来,一把捏住小林鹤的脸颊,把她的笑容扯得微微变形:“真坦荡啊,明明白白地说自己在嘲笑我,不愧是鹤酱啊。”   小林鹤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身上的衣物都变得单薄起来,“夏天到了啊。”   “是啊,夏天到了。”五条悟感慨般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天元的同化仪式也快要开始了吧。”   小林鹤从未来的五条悟口中听到的信息,“盘星教”、“星浆体”……这些,都和天元的同化仪式息息相关。算算日子,仪式就在近期了。   与此同时,盘星教代表董事的房间内,一个表情卑微的男人深深地低下头颅,“如果想要阻止天元同化仪式,有个人一定能完成任务。他是可以媲美特级咒术师的存在,拥有强悍□□的天与咒缚。更重要的是,此人道德感极低,也不受咒术界规则所束缚,只要给钱什么都会干。”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分外清晰。房间里只有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坐着的那个身穿白色休闲装,额头上有明显的凸起,正是掌管盘星教的园田茂。   “哦?”园田茂提起兴趣。   表情卑微的男人抬起头,额头上赫然有一圈缝合线的痕迹:“他就是术师杀手,禅院甚尔。属下听说,通过一个韩国人中介能够联系上他。”   孔时雨打通了那个沉寂已久的电话,将委托讲了一遍:“这个任务你接不接?”   伏黑甚尔:“涉及到天元的同化,咒术界不容有失,高专肯定会派那个五条家的小鬼去保护星浆体吧。”   “怎么,你怕了?”孔时雨说:“那我现在就给委托人打电话回绝掉。”   “不。”伏黑甚尔扯起嘴角,“那岂不是正好。”   “很自信嘛,不过毕竟是你。”孔时雨对男人的能力很信任,这是在经年的委托中积累出来的。他翻了翻任务信息:“委托人先付了3000万订金。”   伏黑甚尔轻哼一声。   在和唯一能联系上他的中介人孔时雨挂断电话后,伏黑甚尔熟稔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小姐,我记得你提过,你家的那个小鬼想和我打一场吧。先说好,我的出场费可不低。”   术师杀手转头就把任务情报卖给了小林鹤。   “伏黑先生想要多少的酬金?”   伏黑甚尔说了一个数,刚好和盘星教给他的委托费一样。   “您这是想收双倍的钱吗?”小林鹤问。   男人嗤笑一声,“有你们插手,我怕盘星教最后也掏不出来我的委托费。当然,要是你们失败了,大可以一分钱也不用出,我会从盘星教拿走我应得的报酬。所以,这次的任务我可是一点也不会放水。”   如果小林鹤他们成功阻止了盘星教的计划,那么伏黑甚尔就可以从咒术师这边获得报酬;反之,如果星浆体还是被刺杀成功了,他也大可以找盘星教要回赏金。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男人一分钱都不会少。   “好。”小林鹤一口答应下来。她走出房间,敲了敲门,在白发少年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后,对他说:“悟君,伏黑先生答应和你打一场了,不过费用很高哦。”   五条悟瞬间清醒,睡意从脸上消失,他兴奋得睁大了眼睛,蓝眼睛的深处有战意的火苗。   当他回到咒术高专,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听到夜蛾正道说出“完成护送,抹杀星浆体”这句话时,五条悟一边为夜蛾老师的用词而诧异,一边心中明白。   走向那个未来的事情,开始了。   夏天的产屋敷神社显得比别的地方更清凉一些,大概是庭院内密密麻麻的紫藤花遮蔽了炎热的阳光。提着食盒上门的褐发男人额头上不见一滴汗水,不过这倒也不单是因为环境,和他自身体质也有关系。   压切长谷部恭谨地扣响门扉:“主上,我给您送来餐食。”   “谢谢长谷部君,辛苦了。”巫女道了谢。其实神社内也提供有餐饭,只是压切长谷部似乎对这些都称得上杂事的事情很热衷。如果不让他做点什么,长谷部君就会露出那种无所适从的表情,于是小林鹤只好接受了这份厚爱。   原本本丸的大厨们也能轻松不少。最近北谷菜切就放了假,跑去老家琉球国——也就是现在的冲绳休假去了。据北谷所说,再不赶紧去南国的海边生活一阵子,好好感受一下大海的气息,他就要枯萎了……花儿一般的小少年似乎真的把自己当做花了。   结果,就在今天,审神者突然收到了度假中的北谷菜切发来的信息。   【姬君,大事不好了!我看到您未婚夫在和别的女孩子玩耍呢!】   北谷菜切本来今天的心情是很愉快的,南方海国湿润的海风让他整个人都重新舒展开来,加之他又刚去博物馆看望了自己还在沉睡的两个兄弟,低声对他们讲述了自己这番神奇的际遇。虽然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地讲话,这场聊天也被他顺利进行下去。   但就在粉色长发的小短刀来到海滩上准备晒晒太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白毛突然闯入北谷菜切的视线。   这是……主公的未婚夫,五条殿下?   不会错的,一头白发,傲人的身高,加上鼻梁上标志性的小墨镜,此人不是五条悟还能是谁。   可之所以会令北谷菜切迟疑的原因,就是五条悟此时正在和一名少女在海边玩闹,远远望去这人脸上的表情也很轻松,小短刀甚至看到了五条殿下正在捉弄此人。   ——不好了,五条殿下出轨了啊!!!   北谷菜切找了一顶遮阳帽,把自己一头显眼的粉色长发压住,然后狗狗祟祟地蹲下身往那两人的附近挪动,一边手指啪嗒按动手机,给审神者通风报信。   可恶,五条殿下明明平时表现得和主公很要好的,怎么会跑到冲绳海边和别的女孩子约会!难不成、难不成五条殿下在东京和本丸里的样子都是伪装出来的?他欺骗了审神者!   北谷菜切稍稍抬起遮阳帽,从沙滩椅后面往外探去。   小短刀理所当然看不到,背对着他的白发咒术师眼神往后一瞥,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一样收了回来。 第116章 看清   在浅海嬉戏一番, 终于能把遭遇诅咒师集团Q的袭击一事抛到脑后,天内理子也暂时忘却自己身为星浆体的可悲宿命,像一名普通的少女那样开开心心地在南国海边玩耍。   玩累了之后, 天内理子坐回遮阳伞下,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女仆黑井美里适时地递给她一杯冰沙, 又给了五条悟一杯。两个人都是对着吸管大喝一口, 分外满足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 今天怎么不见那个怪刘海?”天内理子眼睛斜过来, “你们两个特级咒术师都是奉命来保护妾身的吧,他该不会是偷懒躲到哪里了。”   五条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 “杰当然也是去保护你了。再说,老子可是最强啊, 有我保护着你就放心吧。”   学会反转术式的他能够一直维持着无下限状态用静止之力去保护天内理子, 近距离的情况下五条悟可以把除了毒气以外的所有危险物品都同天内理子隔绝开。   “也是, 你看起来最闲。”在五条悟神色一怒想要反驳之际,天内理子躲到黑井美里身后, 慢悠悠地说:“怪刘海说不定是躲起来给女朋友煲电话粥了。”   “都说了杰也在执行任务。更何况,难道给女朋友打电话联络感情的人就不能是我?”五条悟不满。   “你?”天内理子哈哈大笑, “怪刘海至少性格还算温柔, 能有女朋友我一点都不奇怪。至于你……好歹有点自知之明吧, 谁家女孩子会看上你?”   五条悟眯起眼睛,神色高深莫测, 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 像是嘲笑奚落天内理子看走了眼:“这你可就猜错了。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老子可不一样,老子是有未婚妻的啊!”   “诶?!”发出震惊声音的不只是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 凑近后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北谷菜切也忍不住出了声。   怎么会有人给出轨对象炫耀未婚妻吗?难不成,自己冤枉了五条殿下……   “谁?谁在哪里!”黑井美里立即转身寻找声音出处,她神色紧张而严厉,生怕再有威胁到天内理子的意外发生。   看到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孩子,黑井这才松了口气。她估计这个男孩也是乱跑才会到这里的,不是什么心存歹意接近星浆体之辈。   黑衣女仆弯腰说道:“小朋友,快回去找你的家人吧。”   见自己被人发现,尤其是五条殿下也看过来之后,北谷菜切脸色涨红,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天内理子只当他是紧张,干脆错开话题,“妾身也饿了,去吃点东西吧。话说冲绳有什么特产吗?怪刘海不在,总觉得像是少了一个自动播放的维基百科,还有点想念。”   五条悟长腿一迈,拦住北谷菜切的去路,他朝着粉色头发的小短刀示意道:“就让本地人带我们去找特产吃吧。”   在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讶然的目光中,白发咒术师说:“巧了,既然遇到了那就请他来当向导吧。这人是我未婚妻家里的小孩。”   “什么,你居然不是在吹牛吗?”天内理子满脸怀疑,她其实根本不信五条悟自称有未婚妻的说法,更何况随随便便在海滩边遇到一个小孩子就成了他未婚妻的家里人……更像臭屁白毛在随口扯谎再拉人做伪证了。   结果小向导水平还不错,北谷菜切自称来冲绳休假有一段时间了,美食店摸的很熟悉,带着他们几人找到的冲绳荞麦面和雪盐冰淇淋都很美味。只有苦瓜红豆春卷几位外地人受不了,唯独北谷菜切吃得津津有味。   “是谁想出来的把苦瓜和甜甜的红豆搭配在一起的啊。”这是尝了一口的五条悟,他满脸嫌恶之色,坚定地把盘子推得更远一点。   “我真的觉得还不错。”推荐的北谷菜切满脸歉意,“对不起啊五条殿下……”   这充满古代色彩的称谓让天内理子好奇地看过来。   但是当下的北谷菜切显然忘记了,他最应该道歉的,其实是关于那条误会之下发送给审神者的短信。   远在产屋敷神社的巫女小姐看到短信,眉头扬起。好在小林鹤并非对五条君的任务一无所知,相反,对于制定好的计划少女早已了然于胸。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在看到北谷菜切的通风报信后,心中蠢蠢欲动涌上来的纷乱思绪。   过了一阵,东京的产屋敷神社内,巫女在紫藤花下发出这样一条信息。   【悟君在海边玩的开心吗?】   冲绳的烈日下,在海浪不断拍打沙滩的潮声中,五条悟修长的手指按动键盘。   【如果是和鹤一起,我会更开心。】   小林鹤看到这条短信,轻呼口气,忽然一笑,“真是的,我在做什么啊。”   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都能风幡不动,又怎么算是心动呢?   “鹤,有人来找你。”蝴蝶忍推开障子门,在她的身后,一身漆黑高专制服,穿着灯笼裤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咒术师朝巫女微笑着打招呼。   俨然是天内理子口中消失不见的怪刘海同学。   夏油杰开口:“好久不见,小林小姐。那我们就出发吧。”   白色的虹龙在无人的角落冲天而起,载着再次合作的两人飞向云端。   薨星宫的入口,能强制解除术式的特级咒具天逆鉾砍进了特级咒术师的身体,只是白发咒术师并不感到吃惊,似乎早就等待很久了。   偷袭者也没有丝毫沮丧,因为这不是一场暗杀。这是一次两人都心照不宣、早已准备多时的对战。   看着那个好战的白毛小子眼里冰冷而兴奋的蓝色烈焰,伏黑甚尔眯起眼睛,也感觉到自己的肾上激素在急剧分泌。   “反转术式……藏得够好啊,这可是没人知道的情报。”见白发咒术师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愈合,伏黑甚尔低声道,他眼中战火熊熊燃起。   虽然在说起委托时,男人语气轻松地用“打一架”来描述,可无论是白发的特级咒术师还是天与咒缚拥有者,他们俩都一清二楚,这是双方会拼尽全力、赌上性命的战斗。他们二人谁都不会留手,也没人会把这场对战看做玩笑般的儿戏。   伏黑甚尔原本也想不通自己一向身为大众口中的“烂人”,习惯了毫无尊严地活着,接受任务都只是为了赏金,为什么会答应这种豁出性命的荒唐比拼。这和他的人生准则完全不相符。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五条悟兴奋且疯狂的苍蓝眼瞳,愈打愈胜的蓬勃战意,伏黑甚尔摒弃了一切念头,唯独留下一个想法占满他的大脑——   想要打败那小子,把他狠狠踩在脚下,把这以咒力唯尊、用咒力衡量价值、否定掉自己的咒术界像是隔夜垃圾一样狠狠踩在脚下!   这是证明他的价值、证明他的尊严的唯一办法!   山石塌毁,密林伏倒,最强咒术师和天与咒缚的战斗说是山崩地裂也不为过。这两人都全心全意投入到激烈的对战之中,看起来原本的任务目标星浆体反而被忽略掉了。   可伏黑甚尔说过,自己不会放水。这也是他的真话。   树叶摩挲,提前设置好机关的消音枪械被拉动机扩,毫无咒力的普通子弹从枝叶掩藏间骤然发出,以四倍音速的超高速度向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星浆体少女袭来。   因为没有丁点的咒力痕迹,就算是六眼平日里都不一定能观察到,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五条悟心神尽在和伏黑甚尔的战斗之中,又怎么会留意到这些不起眼的小小弹丸。   子弹瞬间接近天内理子,黑井美里似乎心有所感,但她的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要做些什么事情阻止。就在这时,从冲绳离开时就被五条悟塞到天内理子手中的一柄短刀爆发出光芒。   粉衣粉发、头上扎着花朵装饰的小少年凭空出现,用手中的短刀迅捷地劈开子弹。   天内理子后知后觉,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为了突然冒出来的冲绳向导而吃惊,还是该为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比子弹速度还快而诧异了。   “妾身、我……”天内理子语无伦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她组织不出来语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从小都被当做星浆体教养长大、也自认为早就接受了牺牲献身的命运的自己,也会对这个尘世充满了恋恋不舍。   我多想再去看一看这个世界——我多想去过上星浆体以外的普通人的生活啊!   泪水溢满了这名过早就接受自己一生将要走向悲剧终点的少女的眼眶,硕大的泪珠滚滚滑落,如同缀雨。   专心沉浸在战斗中的两人谁也没去看那不成功的刺杀一眼。   近了,近了……大脑高度活跃,全身潜能都被激发,每一个细胞都为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对战而燃烧起来,五条悟觉得,自己终于能摸到琢磨已久的招式门槛了。   一丝黑红相间的咒力从他掌心完整地冒出。   “术式反转,赫。”   携带了【苍】两倍以上威力的术式【赫】朝壮硕的男人发射过去,被天与咒缚拼命拦下,巨大的冲击波让强悍如天与咒缚的身体上都遍布擦伤。但这些还在情报范围内,伏黑甚尔尚能做出应对。   可是下一刻,一种必死的直觉锁定了他,从未在伏黑甚尔情报中出现过的虚式【茈】带着无与伦比的能量被白发咒术师弹指射出。也许转身逃跑就能躲开,可是天与咒缚仅剩的尊严就在此了,伏黑甚尔并不想躲避,而是迎面直上。   那个能剥夺掉他性命的【茈】没有正中伏黑甚尔的胸膛,仅仅是将他手中的咒具消融成一个完美的圆弧,以及留下洞穿了山林和地面层层岩石的圆孔。   “为什么留手。”侥幸存活下来的天与咒缚并不领情,反而是用嘲弄的口吻道:“难不成你还保留了可笑的天真吗?我说过,我不会放水的。你的无下限也没法阻挡毒气吧,小子,你现在留我一命,针对星浆体的毒气弹我随时都可以释放出来。”   我和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咒术师可完全不同,是一个为了完成任务毫无顾忌、毫无底线之人。   “我停手,当然是因为足够了,不管是学会新术式还是保证有充足的时间。”五条悟在对战中消耗极大,可即便他剧烈地喘着气,这时也依然抱起双臂,凌乱的呼吸挡不住他言语中的悠哉之意,“你的赏金雇主换人了。”   伏黑甚尔的手机适时地响起,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站在几乎成为废墟之上的盘星教总部,小林鹤一边看着夏油杰将咒灵大军召回,一边将自己的长刀收入鞘中。她对伏黑甚尔道:“伏黑先生,您的上一家委托客户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一个委托两头吃的好处就是,至少他能多捞3000万的订金。伏黑甚尔面无表情地想。 第117章 新朋旧友   身材壮硕的男人抬脚就想要离开, 谁知被他面前的白毛小子拦住了去路。   “当做你收下的委托费的赠品吧。”五条悟用眼神示意伏黑甚尔看向天内理子,“答应我一件事。”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茫然地回视。   准备同天元大人进行同化仪式的星浆体死了,据传她是死在盘星教派出的术师杀手, 声名狼藉的禅院家叛徒手里。发现端倪的高专特级咒术师夏油杰前去铲除盘星教总部,却还是晚了一步, 让盘星教派出的杀手得逞。就连一直贴身保护星浆体的女仆都惨遭毒手, 她们二人的尸体被禅院家叛徒带走, 不见踪迹。   奇怪的是, 同化仪式明明失败了,天元大人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据另一位常年找不着人的特级咒术师所言, 星浆体其实不止一个人,不知是否出于这个原因天元大人才无动于衷。   埼玉县破败的居民楼内, 伏黑甚尔懒洋洋地盘着腿看电视上的赛马直播, 掏了掏耳朵。他想, 禅院甚尔的事情和他伏黑甚尔有什么关系呢?   啊,还是有关系的……男人的目光落在屋子里一头炸毛的小豆丁身上,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把儿子卖给了禅院家。   算了,反正看那个巫女也挺感兴趣的, 再卖一次似乎也行得通, 反正一鱼两吃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被人注视了好一会儿, 伏黑惠抬起头,似乎会错了意, 以为男人对他手中的玩具感兴趣。伏黑惠顿了顿, 把玩具狗递给老爸。   “……”伏黑甚尔接过手中积木拼成的狗狗, 和它大眼瞪小眼对视一阵,肩膀一垮叹了口气。   还是等到时候问问这个小鬼本人的意见吧, 如果小鬼还想要留下来,那自己这个本来就是禅院家叛徒的人,再背叛一次交易又有何不可。   而咒术界没找到的星浆体此时则正在一个最隐秘的地方,小林鹤的本丸之中。   天内理子总算知道了那天北谷菜切用“五条殿下”这种仿佛拍摄大河剧的称呼来叫臭屁白毛的缘由,因为这里的人几乎说话都带有那种给人时空错位感的腔调。   “主公说,天内小姐再躲一阵子,等此次风波平息之后没人会再关注星浆体一事,就把您送回现世。”茶色头发的青年悠闲地呷了口茶,“听说您打算去英国?”   “异国他乡没有人会认识妾身,更不会知道妾身曾经是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星浆体。”天内理子点了点头,捏紧了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这样啊,英国的泡茶之道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将来有机会的话恐怕还要向天内小姐请教呢。”莺丸慢悠悠地说道。   被青年淡然的情绪影响,原本还对异国陌生土地有些许恐慌的天内理子也被安抚下来,开始畅想起未来,“如果你们去的话,我一定会让黑井用好茶相待的!小林小姐也一定要来。至于五条悟就算了,他来了的话只有加了碳灰的咖啡。”   对于盘星教的突然倒台,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面露不屑。   名义上属于盘星教时之器皿会的时神官看着新闻中关于园田茂在商业上的一桩桩黑幕被报道出来,他冷笑一声。   这一次盘星教是被人从咒术界和世俗界双重意义上彻底清算一番,仅剩的残留势力都迫不得已躲到地下,或是投靠别人。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不受影响,五条雅时想起园田茂这个老家伙不过是在疯牛病咒灵事件失败后就对自己多有质疑,此刻他完全提不起来同情的心思,甚至想要拍手称快。   “怎么,你也对旧主没有一丁点怜悯吗?”五条雅时斜睨向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也正在看电视中报道的信息。   人影低下头颅,卑微地说道:“大人您的实力和神异是有目共睹的,园田茂有眼不识泰山,在下早就明白了他只是一棵朽木,哪里能和您相提并论?”   站在阴影里的这人头上赫然有一道缝合线,像是做过什么手术留下的痕迹。   “在下甘愿为时大人效劳。”此人对着五条雅时表忠心。   快点吧,快点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力量……或是让我见识一下,你背后的那个神秘组织的力量……羂索心想。   时光如水流逝,小林鹤如今成了伏黑甚尔这个前·术师杀手的最大雇主,她给出的那个去黄沙漫天的诡异世界里祓除咒灵的委托成了伏黑甚尔稳定的经济来源。男人自称也欠了一笔债,要在伏黑惠长大之前还掉。   当得知禅院家那个关于继承术式就要回归本家的封建规矩时,小林鹤的关注点却歪到了别的地方:“如果天赋突出的话,小孩子觉醒术式时也没多大吧。伏黑先生对‘长大’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啊。”   她语气担忧。   “别管那些了。”五条悟毫不在意伏黑家的教育问题,他一把将小林鹤拉到身边,同少女肩并肩一起陷入沙发中。他拿出手柄,屏幕上踩着喷气滑板的小人整装待发。   游戏一局结束,休息的空隙五条悟想起什么,对身侧的小林鹤问道:“对了,鹤,我见桌子上有一个打包好的盒子,那是什么?”   “你不是又来了个新学弟嘛,这算是替你准备的前辈的见面礼吧。”小林鹤调试了一下方向键,随口道。   到了如今,不说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就连七海建人和灰原雄都逐渐习惯了五条悟时不时的炫耀,能够淡定地品味来自特别甜品师的投喂。   于是轮到新入学的伊地知洁高惨遭学长的迫害了。   “啪”,一个木盒拍在老实人学弟面前的书桌上,伊地知洁高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看到三年级的天才前辈一脸黑恶势力的表情。   “你小子,要一点渣都不剩地吃完啊。”   有人在结识新学弟,有人则收到了故友的来信。   小林鹤打开那封信,信的主人是砂川熊吉。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熊吉先生也恢复过来,邀请小林鹤前往他居住的村子。巫女欣然应邀,按照信封上寄过来的地址,她先是乘坐新干线来到盛冈市,又花了四个小时辗转来到荒僻的乡下,终于找到了熊吉先生所在的村子。   结果一打听,没人听过熊吉先生的名字。   想起砂川熊吉所称,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小林鹤干脆问别人是否知道一位从村子里出去,嫁给阿伊努人的女士家在何方。   谁知,听见她问起这件事,那些人纷纷面露鄙夷之色:“嫁给那种原始人,那女人哪里还能在我们村子里有家。”   甚至对小林鹤也语气不客气起来,“用不着打听了,我们村子可不会承认那种女人,更何况还是她和原始人的孩子。”   “喂!你们,说什么呢!”一声小小的呵斥冒出,出来维护正义的是个小女孩。她有着深棕色的齐耳短发,头发上别了一枚水蓝色的发卡。   村子里的大人对她不以为意,没人多理会她一眼,去忙自己的农活儿了。   小女孩磨了磨牙,转头对小林鹤道:“别管他们,这个村里大部分人都有病。他们不知道道歉是什么,只要和自己不一样,随随便便就会排挤别人。”   小林鹤看着她熟悉的脸庞,蹲下身来,语气轻柔:“你是野蔷薇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钉崎野蔷薇疑惑,但下一秒她就开始洋洋得意起来:“难道我的大名都传到村子以外的地方了。”   “当然了,勇敢又可爱的野蔷薇,我就是在东京听说的你。”小林鹤眨了眨眼。   见到漂亮姐姐这么夸奖自己,野蔷薇心中愈发高兴,“你找谁?我帮你一起。”   “呃……”小林鹤思考了一会儿,“我找一个棕色皮肤的男人,或是一头棕熊。”   “诶?!”   即使这桩寻人或者说寻找动物之事看起来很怪,但既然开口要帮忙,钉崎野蔷薇还是陪小林鹤往村子后面的山脚下走去。“如果有大型动物的话,只可能会出现在山林里了。不过我可没听说过村子里有人见过熊。”   “他大概是冬眠了。”漂亮姐姐说道。   “熊的话,不是比那些可恶的大人还凶吗,你不怕?”野蔷薇一本正经地问向看起来不怎么经打的外地人姐姐。虽然钉崎野蔷薇自己在同龄人间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那些男孩子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可一想到面对的是棕熊,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分量,肯定是保护不了这个漂亮姐姐的。   “不怕,我们是朋友,而且他是一头不伤人的熊。”小林鹤牵着钉崎野蔷薇的手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道:“刚才在村口的时候,我见你似乎不开心?”   野蔷薇皱了皱鼻子,“生活在这样的村子,能开心才有鬼呢。整个村子我唯一喜欢的就是夏天的西瓜,可惜现在连这个都没有。”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一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我就感觉自己人生彻底无望了。”   小林鹤失笑,“你才4岁吧,就觉得人生无望了?”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野蔷薇用稚嫩的口吻深沉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离开这里吧。”漂亮姐姐的语气轻松,“如果想要去看看村子以外的生活是什么样,不如就等野蔷薇再大一点的时候,离开这里亲自去体验一下。”   她站定,弯下腰摸了摸女孩深棕色的发丝,“不要一口断定自己的人生无望了。‘没有说出我这一生过得不错这句话就不能认输’,去感受更多的可能性吧。”   “没有说出我这一生过得不错这句话就不能认输……”野蔷薇低声重复了一遍,仰起脸对小林鹤说:“还挺帅气呢,这是谁说的啊。”   小林鹤莞尔一笑,还能有谁呢……“是未来的你告诉我的。”   未来的自己?明明是这么荒诞不经的发言,可不知道是否因为年纪还小,亦或者漂亮姐姐不像是会骗人的那种人,所以野蔷薇很自然地接受了。   “那我可不能输给未来的自己啊。” 第118章 机会   村子后面的山林里居然真的有头熊!   钉崎野蔷薇震惊地合不拢嘴, 但很快她就缓了过来,性格活泼的她发现这头特殊的棕熊确实如同漂亮姐姐所说的对人类没有恶意之后,野蔷薇就趴到熊背上厚重的皮毛中玩耍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野蔷薇眨巴着好奇的眼睛。   “因为我能看到他。”小林鹤弯起眼睛一笑。她也确实能看到, 只不过看见的是自己和熊吉先生之间维系起来的那根丝线。   同棕熊先生畅快地玩耍一通,野蔷薇把今天不爽的心情都扔到脑后, 快乐地回家了。她在临走前也和漂亮姐姐拉钩约定, 不会把这里有一头熊的事情告诉别人。与之相对应的报酬, 是她之后也可以找棕熊先生玩耍。   在钉崎野蔷薇离开之后, 砂川熊吉化为人形。棕褐色皮肤的男人憨厚地一摸后脑勺,“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到,忘了告诉你我其实这两年一直都是以熊的形态休养生息。”   “没关系, 正好遇见了野蔷薇。如果熊吉先生一开始就告诉我去山里找,我恐怕还不会见到这么可爱的野蔷薇呢。”小林鹤对此毫不介意。   熊吉也对钉崎野蔷薇很有好感, “她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对了。”砂川熊吉话锋一转, 皱起眉头, “我此次联系你,还为了另一件事……”   小林鹤从熊吉先生口中得知了一桩消息。在这个灵力极度匮乏的世间, 神明本就所剩无几,更爱藏身于山野之间。而熊吉先生在休息的时候, 从另一个偶然路过某处偏僻之地的阿伊努人眼睛中看到, 似乎又有一位神明中了诅咒。   这是当地的产土神。   当小林鹤携带刀剑, 用大量灵力净化了这位被诅咒缠绕几乎失去自我的神明后,神明咒灵化的身躯逐渐消散, 她隐约看到一个疲惫虚幻的身影。身影回过头温和地看了巫女一眼, 消散在土地之间了。   不知为何, 小林鹤感到有些悲伤。   离开之时,她撞见了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两位咒术师都很吃惊能在这里见到巫女小姐, 当得知两位咒术师的任务是净化二级咒灵之后,小林鹤神色一凛。   “产土神化为的咒灵可不是二级水准,是谁给你们下达的任务?”   后来据说此事被新上任的校长夜蛾正道抓住好好去查了,只是以咒术界高层的秉性,怕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高专的咒术师们也对咒术界高层烂橘子们愈发不爽。   “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鹤看到的我会是高专教师,但现在我想我大概知道了。”白发咒术师将墨镜一顶,架在头发上,用苍蓝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女,“我想要改变咒术界,让这些烂橘子们统统滚蛋,为此,培育更多能接受我的理念的学生似乎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我问过杰和硝子了,我们将来都打算留在高专。”他一锤定音。   小林鹤也在以自己的身份帮助了他们扫除障碍。熊吉先生所言,仅剩的神明们一般藏身于山野,为了净化被诅咒侵蚀的神明,巫女也向产屋敷神社时不时请假,她经常走遍深山老林,寻找可能存在的神明。   结果,在某处落后的村落,小林鹤又遇见了一对有过一面之缘的姐妹。   当巫女将牢笼里被囚禁的姐妹救出,保存好证据后,她拨打了夏油杰的电话:“夏油同学,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遇到你的家人了……”   未来的家人也是家人……吧?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听小林鹤复述了枷场姐妹的遭遇后,得知她们仅仅是因为咒术师的才能就受到了非人的虐待,夏油杰忍不住心中一沉,他答应了帮忙处理后面的事情。   “我已经报警了,非法囚禁的证据也保存好了,麻烦夏油同学给警方带一下进山的路吧。”小林鹤道。   在红蓝光芒闪烁的警笛声中,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咒术师蹲下来,脸上挂起他能做出的最温和的表情,对枷场姐妹道:“你们就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吗?不要畏惧你们的能力,那不是错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外面生活,有一所学校那里有很多和你们能力相同的人。你们愿意将来和他们一起念书吗?”   而发生在另一处的会面,就远没有这么友善了。   在黄沙飞扬的破碎世界堆积之地,一位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掠过几处世界角落,寻到了一身白衣的付丧神。   鹤丸国永眯了眯眼睛,灿金色的眸子满是冷静,“不知时之政府的阁下寻上门来有何贵干?”   “我听说有人在刀剑付丧神间散布审神者时进行刀剑改造实验的流言,是以受命追查此事。我跟踪了很久的风声,顺着线索找到了你。”秋子说。   “哎呀哎呀。”鹤丸国永脸上带着笑容,可他灿金色的眼眸却一片冰冷,“究竟是流言还是事实,身为时之政府忠诚爪牙的阁下,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可眼前的这个时之政府麾下有名的审神者却没有被鹤丸的话语所触怒,她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原本只是猜测,可是有人告诉了我更多的事。”   从小林鹤那里,秋子才是真正确认了五条雅时对刀剑做过的事情。   “所以?”鹤丸国永挑眉。   “你有兴趣结识一个人吗?如果你也是想要反抗时之政府的话。”既然所做之事目的相同,秋子在追查流言的出处时,心中就升起了替小林鹤拉拢同伴的心思。   “啊,这下可真的是令鹤惊讶了。”鹤丸眼底出现了不同于刚才的、发自真心的笑意,“你所说之人,我可能认识哟。”   这回轮到秋子诧异了。   秋子此次过来,除了想要拉人入伙以外,她还带来了别的消息。“你散播的关于五条雅时改造刀剑一事,确实起了效果,现在不少审神者和刀剑付丧神都听说了此事。为了平息骚乱,稳定人心,五条雅时被时之政府的领导者祝警告了,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他们的争执。”   “五条雅时如今已经不方便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实验,他本丸的许多刀剑也能逃过一劫。可他不是会停下自己执念之人,为此,五条雅时计划换个地方寻找素材,充当合适的实验场所。”秋子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   鹤丸国永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这个黄沙漫天的破碎世界。   哪里会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场所呢?   “这条消息恐怕要麻烦你捎给她了。”在五条雅时被迫离开后,祝似乎觉得秋子越发好用,对她更加信赖。但过分的倚重也让秋子身上聚焦的视线更多了,任务也更密集,是以和小林鹤的见面也就更加不易。   于是白色的纸鹤振动翅膀,引导着巫女来到白衣的付丧神面前。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听到鹤丸所言后小林鹤想,破碎世界里不仅隔绝了时之政府的视线,而且一旦进入此地,除非脱离这里,否则是不能直接返回本丸的。这是小林鹤第一次来到此地时鹤丸国永就警告过她的事情。   五条雅时不但恶意改造了刀剑和神明,更掌握不少时之政府的内幕。所以,如果想要除掉五条雅时,获取更多关于时之政府的情报,她就要抓住这个机会,趁这时在破碎的世界中对其动手。   本丸的刀剑付丧神们纷纷擦拭起盔甲,打磨好兵刃,刀尖的寒光在本丸庭院中闪烁。在审神者下达出阵的命令后,他们齐齐进入了漫天的黄沙之中。   这样的谨慎并非小题大做,因为五条雅时是能够把压切长谷部改造到释放出“伪领域”这种程度的人,而他手中接受改造的刀剑也远不止一把。更何况,这些破碎世界中本就有不少坠落本丸的审神者化为的咒灵。   五条雅时和他的助手在实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外面的喧哗打断了。男人满脸不悦,对着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助手吩咐道:“我出去看看,你看管好实验体。”   手术台上,灵力与咒力混杂的不明生物不断挣扎,漆黑的咒力传染似的不断吞噬掉灵力。   当看清来人是在盘星教总部交过手的那位巫女,认出巫女身边的一众付丧神时,五条雅时脸上出现恍然之色,“原来是你……你就是祝口中说的阻碍之人吧。”   “哈哈,以为这些刀剑付丧神就能打得过我?”五条雅时面露不屑,即便他是在不久前才把这里定为新的实验场地,可他自己的家底必然是带过来不少的。也就是说,五条雅时不缺可用的战力。   无数冒着黑漆漆咒力的生物不断浮现,仿佛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它们有的曾经是刀剑,有的曾是山野的神明,也有的是可以被称作“同僚”的前任审神者……   若那位年纪轻轻的巫女想要凭借刀剑付丧神的数量来压人,可是打错了算盘。五条雅时想,难道他就不是审神者、手中就没有一堆可用的刀剑了吗?   啊,虽然丧失自我意志这一点很烦人,但是武器就是武器,够用就行了。   不过,谁说巫女这边来的只有刀剑付丧神呢?   “我们被小看了呢,悟。不如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百鬼夜行是什么样吧。”扎着黑色丸子头的咒术师笑眯眯地说道。   “这算是五条家清理门户的家事吧,杰。”白发咒术师嚣张一笑:“不如看看是我的术式快,还是你的宝O梦先得手。”   闪烁蓝光的术式苍将面前堪比特级咒灵的怪物打穿,五条悟吹了吹手指,语气轻松:“1分。”   他话音未落,一片压迫感极强的咒灵从夏油杰身后冲天而起,咒灵们可怖的身躯遍布战场,群魔乱舞组成一支军队。   着实不负“百鬼夜行”之名。 第119章 祝   战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逐渐倾斜, 眼看自己岌岌可危,五条雅时不断逃窜,想要离开这片黄沙漫天的荒芜之地。   不管怎么样, 只要先逃离就好。只要离开……他还有时之政府做靠山,他为了祝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五条雅时奋力一搏准备脱离这里之时, 就听见“轰隆隆”的一声自上方传来, 巨大的声响让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颤动。   五条雅时抬头看去,脚步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正在从他头顶坠落的那个世界角落、那栋宅院是如此眼熟……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本丸!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本丸也会坠落!   这样的疑问在五条雅时的脑海中闪过,可是他却没有更多的思考机会了。一头铁灰色短发的青年就在五条雅时驻足之时追了上来, 锋利的太刀自背后砍下男人的头颅。   大典太光世只看了一眼刀下之人倒下的身躯,就马上跃起跳到一旁, 任由曾经困住他的本丸将带给他无尽伤害的男人压到基座之下, 将男人的血肉碾压到与尘土融为一体。   除了大典太光世刀尖上的那道血线, 这个满手血腥之人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审神者时私下改造刀剑,恶行累累, 罪无可恕,是以剥夺其审神者的身份, 断绝其本丸, 以慰人心。”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宣告一般说道。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坠落的本丸屋顶上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小林鹤所熟悉的人, 一身巫女服, 手持大太刀, 正是秋子。秋子此刻低下头跟随在另一人身后。   那前面的这位就是……   祝抬眼,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看向小林鹤, “好久不见。不过对你来说,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这一刻,小林鹤心下明了,他就是时之政府的掌权者。   可是为什么她一直都在躲避时之政府,祝却是仿佛熟悉她的样子?   “鹤!”“主公!”……   似乎有许多人声从远方传来,仿佛隔着一层水面,那些声音听不真切。因为下一刻,小林鹤和时之政府的两人就与外界隔离开。她望过去,周围笼络着一层模糊的边界,像是磨砂玻璃,也像是水波,外界的人与物变得影影绰绰,而且……速度变得极慢。   向自己跑过来的看不清的人影们,用接近静止的慢动作前进。   就好像他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了。   “你认识我。”小林鹤看着眼前的时之政府领导者,说道。   “我见过你,不止一次。”祝开口,声音无悲无喜,“你想要反抗时之政府的意愿也好,采取的行动也好,我都见识过。所以,当然,我认识你。”   小林鹤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静和严肃起来。她听懂了祝的意思。也是,拥有回溯时间技术的人,为了维持时之政府制造出新的改变历史的“时间溯行军”的人,怎么会不改变自己的历史呢?   见少女明白过来,祝点了点头,“没错,曾经的你差点就成功了。平日里你躲藏得很好,是以在第一次见到你带领的那群败军攻过来时,我着实惊讶了。”   “我想要探查关于你的事情,可你几乎不怎么现身。不过好在我还有忠诚的属下,在秋子细心的搜查下,我们终于找到了和时之政府相关的,你闹出最大的一次动静。”   秋子瞳孔一缩,她对此毫无印象。如果祝说的是真的,那必然是曾经的自己,或者说,另一条被改变过的时间线上的自己。   而小林鹤反应过来,是那两枚表盘!她在帮助加州清光寻找大和守安定踪迹的时候,在隅田川边上的时间溯行军中发现了一枚表盘,与小林鹤在洛山高校发现的风格做工相似,明显出自一家。这两枚表盘相互吸引,将她带到了江户时代。   “你借助了我们的通道回到过去,这也是我最方便插手的地方。”看着巫女脸上的冷凝之色,祝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改变了你的时间,让你回溯历史的时间变成30年后。”   也就是说,原本的大和守安定也好,追踪大和守安定的小林鹤也好,都不会见到小秋子和小梅、太郎他们,而是直接来到小梅他们所在时代的30年前。是祝的插手改变了这一切,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学会使用力量,同那群战败的刀剑付丧神们混迹在一起之后躲藏得很好。可也正因为在你的队伍中我见到了眼熟的刀剑,才能确定你们相遇的时间。那是时之政府和反抗军爆发的战斗之后,当时对战的地点就在大正时代离吉原不远的地方,是战败的反抗军救了你,才会有你成为审神者一事。”   “你们之所以会相遇,是当初发生在吉原的那场大火,让败阵的反抗军中有人升起了救人的怜悯之心。”祝的眼神中也有一丁点怜悯之情,但那不是出于对困境中的弱者的同情,反而更接近于人类对虫子的怜悯。那是自认为高高在上,与他人有云泥之别的俯视的眼神。   “你不知道那场大火发生的原因,可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之中,居然会诞生出鬼这种扭曲的生命,多有意思啊。”祝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么,看着你们的相遇会走向什么样的发展,也很有趣。”   他在说些什么!小林鹤尚未理清思绪,就看到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得透明。   “也是,你从未见到所谓的‘上弦之陆’,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他们是……”   他们?巫女心中一沉,上弦之陆是两个人!   再结合祝的话语,在江户之行中被她改变了命运的两个人就是……谢花兄妹。   谢花兄妹会变成鬼,因为他们的缘故,吉原发生了大火。也是在这场大火中,小林鹤第一次见到了来救她的刀剑付丧神。   这是她成为审神者的开端。   “在你从江户时代回来后,同此世的联系就不断削弱,我如今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进程。”祝好像也没有为自己今天将敌人扼杀在幼苗时期而感到喜悦,或许对于拥有穿梭时间技术的祝来说,早就没有太多能引起他情绪的事情了。“神明只是拨动一枚棋子,苦苦挣扎的人类就要面对一重大山。”   所以自己才会在从吉原回来时去错了时间,落到了某个未来中。因为自己和现世的联系被削弱了,是五条悟靠着两人的束缚才将她寻了回来。   但如果她不曾成为审神者,不曾来到现代,只是大正时期一个小小的孤苦渔工之女,又怎么会同百年后的六眼神子立下束缚?   似乎事情已成定局,眼见自己身体的颜色不断变浅,巫女忍不住喊道:“你为了笼络审神者和刀剑为你所用,不断抽吸世界的灵力,导致这么多世界破碎,难道就不曾想过这是怎样的恶行?就算今天的我消失了,但还有其他人在。只要你的恶行不收手,就会有人不断站出来反抗!”   “笼络?”祝笑了一声,能听出来他的轻蔑之意,“你只知道唤醒刀剑需要灵力,可你有想过,穿梭历史需要花费什么吗?为什么你们所有人简简单单就能回溯历史?”   虽然此刻祝没有直接说明,可是他表情中的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巫女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时之政府攫取灵力的最主要原因,为了穿梭历史!   这同样说明,时之政府恐怕早在一开始就走上了攫取灵力的路子,哪怕在最初,仅仅是为了抵抗真正的时间溯行军,为了回到古代,他们都需要强制去获取大量灵力。人们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世界荒芜,可不这样做,他们就无法生存了。这艘船打从一开始就是横行无忌地在一路的死亡中前行。   “你们所谓的回溯历史,都不过是借助了时之政府的总控核心机器的力量,自己付出的灵力可谓微乎其微。当然,使用总控机也并非永远安全无害,就比如说,一不小心会被抽光灵力,再被机器的残渣感染……”   祝的目光看向磨砂玻璃一样的隔层外模糊不清的庭院。   是坠落的本丸!那些审神者之所以会堕落为咒灵,就是被抽干了灵力,又被残渣感染造成的。   “你把残渣投放到了这个世界。”小林鹤用肯定的口吻说到,她冷静得不像是将要消失的人。   “我只是赋予这个世界另一种可能性。既然‘咒力’也有可以使用的方法,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只可惜,我原本有一位难得的研究人才,却不得不为了安抚大众、平息骚乱处决了他。这才是真正的笼络人心。”虽然口称可惜,但是祝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一点惋惜之意,“不过相对的,我现在有了更好的拉拢人心的人选。”   他口中的绝佳人选,时之政府审神者的表率,被无数普通审神者们崇拜的对象……   就在祝最放松最毫无戒备的时候,将手中的大太刀插进了他的胸口。祝不可置信地顺着身上的刀看过去,秋子眼中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   “巫女大人!”秋子拔出石切丸,不顾鲜血喷涌而出的祝,直直奔向小林鹤。她慌忙去拉小林鹤的手,却只能穿过一片虚幻。   小林鹤抬手,想要拂去秋子脸上的泪珠。她想,怎么秋子都长大了,哭起来还是和以前那个小女孩一个模样。   可她没能做到这件事,随着泪珠从空中砸落在尘土间,小林鹤的手也消失不见了。 第120章 蟹工船   一个人被从历史中抹掉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林鹤此前从未体会过, 可她觉得,自己现下好像来到了无数世界重叠的空间。   巫女的左眼看到祝所说的、她本来时间线上的经历。自己来到古代吉原,小梅和太郎还没有出生。小林鹤找回大和守安定, 救了被时间溯行军困住的未来浅草寺住持,只是没有带咒具眼镜的她并未发现困住神明的咒物钉子, 更别说为神明祓除诅咒了。   在临走之前, 加州清光遗落了一枚信引。   三十年后, 秋子的父亲为了去吉原玩乐花光家财, 母亲苦不堪言丢下女儿逃跑了,没人管的小女孩靠着在浅草寺做义工混口饭吃。后来秋子无意中接触到了石切丸和信引,自此来到时之政府。   这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不同于那个只有嫖客的爹、刻薄鬼的娘组成的家庭, 时之政府教她使用力量,给了秋子真正的归属感。是以, 即便发现五条雅时和祝的那些勾当后, 秋子依然选择做时之政府忠心耿耿的拥趸者。   秋子会为了她心中更重要的存在、为了自己能够立足容身的时之政府, 不断挥舞手中刀剑,为此不惜手上沾满同类的鲜血。她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秋子清楚地知道,自己更在乎什么。   可这一切改变了。   祝改变了小林鹤去往江户时代吉原的时间, 而巫女的这趟旅途不止改变了谢花兄妹的命运, 也改变了秋子的。   接受了巫女善意的秋子, 不再将时之政府看作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她说:“我以后想成为像大人您一样的巫女!能够变得很厉害,很温柔, 保护大家!”   这是小林鹤左眼看到的世界。   在她的右眼中, 世界又换了一副面貌。   这一次的小林鹤没能再次重返吉原, 谢花兄妹也没有等到同巫女的第二次相见。他们相互扶持着长大,以吉原的方式生存, 也最终被吉原吞噬。因为反抗对兄长出言不逊的武士大人,小梅将武士送给她的梅花发簪扎进此人眼眶 ,而后被恼怒的武士用一把火几乎烧成焦炭。   白橡色头发的恶鬼带着诡异的笑,将鬼王无惨的血液分给了妓夫太郎和濒死的小梅,兄妹俩以鬼的身份存活下来,靠猎食人类的血肉为生,扎根在吉原的高高飘扬的红灯笼和鳞次栉比的游女屋之间。   鬼化的妓夫太郎和小梅几乎忘光了身为人类时的所有事情,可不知为何,吉原角落里的那尊神像却总是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杂草丛生,也没有堆积尘埃。就连身为恶鬼的妓夫太郎本人都忘了,为什么要经常擦拭掉石像上的灰尘。   那是他曾经与……谁……立下的约定……   小林鹤往前走了一步,不,用走似乎不合适,因为她实质上是飘浮在空中。每前进一步,世界都换了番模样。   有的世界,因疯牛病破产的千叶县烤肉连锁店社长,最终选择强迫一家人同他一起自杀。他们别墅前的喷泉水池干涸,强烈的负面情绪在屋子里诞生出咒灵。   一年之后,二级咒术师庵歌姬与同伴冥冥接到任务,前来祓除咒灵,陷入连环的谜圈。当她们破解咒灵布下的循环后,外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以为歌姬和冥冥失踪了的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三位一年级生前来营救两人。   有的世界,小林鹤在谢花兄妹来到现代后就失踪了。五条悟收养了太郎和小梅,想要寻回小林鹤却无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片里的鹤也失去痕迹。而后,伏黑甚尔杀死星浆体,灰原雄死于产土神咒灵,夏油杰强笑着说出“苦夏”的借口之后叛出咒术界……这就是小林鹤曾听到更年长的五条悟所说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有的世界中,她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夏油杰在死后被一颗大脑夺取了身体,成为了她曾见过的额头上有缝合线的模样。大脑,也就是羂索,制造出了涩谷惨案,还掀起了一场殃及无数人的死灭洄游。   小林鹤看到了五彩纷呈的世界,许许多多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可好景不长,这些世界都像是碎掉的玻璃一样纷纷破裂了。巫女明白,自己见到的不过是碎裂世界留下的只鳞片羽。   她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越飞越高,将要在这些壮观的世界碎片中化为虚无时——   有一个轻浮的男声传来,“哎呀,终于找到了,失去历史之人……重新现身吧。”   小林鹤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大衣,头发微卷的年轻男人。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只眼被绷带缠绕起来,像是受了伤。   “不自我介绍一下吗,小姐。”年轻男人微笑着开口。   巫女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在她脚下。那不是地灯,而且一堆闪烁光芒的……晶体?离她最近的一颗结晶碎裂了,只能看到遗留的大半部分,缺失的晶体不知所踪。   “虽然我也想遵循正常的礼节,但这里的环境一看就不正常吧。”小林鹤沉静得不似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她心中是有激动的,却没有让其冲昏头脑,而是在暗中观察环境,以及身前的黑发青年。   这个男人给人一种浓厚的黑暗感,就仿佛一身黑的他也会用这样的黑色吞噬掉无数生命,越是接近越会发觉那是个巨大的漩涡,让人心生警惕。   “好吧好吧,虽然我是小姐的救命恩人,虽然我费了好大的努力才留下小姐,虽然我默默无闻地做了这么多的好事……但谁让我也想要小姐真心报答呢。为了获得小姐的信任,我就只好先自我介绍了。”   年轻男人假模假样地抱怨了一番,话语中不断强调自己的恩情和善意,看似挟恩求报,可他语气就仿佛在开玩笑,其实本人并不在意那些花费的功夫。   因为那个能带来奇迹的结果,已经在他眼前了。   微卷的发丝下,他鸢色的眼睛映照出绯红的结晶和绯袴的巫女,“我是太宰。”   仔细观察着巫女的表情,年轻男人口吻轻柔地补充道:“太宰治。”   巫女环顾四周的视线收拢,蓦地看向黑衣男人。   就算情绪再稳定,但是听到有人自称名字和知名作家一个样,也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吧。   自称名叫“太宰治”的男人眨了眨眼,他鸢色的眼眸幽深一片,“小姐认识我啊。”   “我想我没有。”陌生的环境和神秘的男人让小林鹤心中升起戒备,她谨慎地说道。   “喂,谁允许你这样对我们老大说话。”另有一道口吻很冲的男声传来,一个个子较矮的红发男人从后面走出来,他之前一直靠墙抱臂站着,“问了你就回答,对老大放尊重一点。”   “好了好了,中也,来者是客,更何况我还有求于这位小姐呢。”黑衣男人打圆场一般说道,“这位是我的得力下属,中原中也。”   他看似在帮人介绍,实则紧紧盯着巫女的眼。即便小林鹤能确保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可是黑衣男人好像依然从她的目光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你们一个自称太宰治,一个自称中原中也,那你想让我说出什么名字呢?”面对两人玩笑一般的说辞,小林鹤此时并不相信。   “小姐怎样都行,毕竟我们可不一样。”黑衣男人卖关子一般说道。   巫女沉下气,“我是小林鹤。刚刚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你的吧,‘失去历史之人’。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   “不过口口声声不离报答,劳烦太宰先生看重我,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是区区在下能为你做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危险气质让巫女放不下心。   “那是一件只有小姐你才能做到的事情。没有历史的人,也是最不受束缚之人。”太宰道。   “您也说了,既然都失去历史,那我何以存在?”   “那当然是……小姐,你不做人啦!”太宰治欢快地说。   不做人?巫女蹙眉看他。   太宰治示意她看向脚边的一堆结晶,“小姐与我们可不一样。我们只是区区人类,小姐你现在……可是人形异能力哦。”   “人形异能力?”巫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结晶滚落,发出好听的响动。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太宰治似乎不留痕迹地退后了一步,像是要刻意与小林鹤保持距离感。   “没错,异能力。你身边的那些结晶都是异能力。某位曾经为政府所控制的异能力者名为涩泽龙彦,他的能力是可以让异能力者与自身的异能力分离,再杀死异能拥有者后获得异能力结晶。这里的结晶都是他的收藏。”太宰治又吐出一个小林鹤记忆里分明是文豪的名字。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异能力结晶都是通过这么残忍的手段获取的。既然涩泽龙彦为政府所控制,政府也会让他替一些濒死的异能力者分离异能力,以寻求再次使用这些能力的可能。让小姐你寄身,或者说化身的异能力结晶就是这一种。”太宰明显掌握了不少情报,“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波及全世界的异能力大战,引起无数战火。结晶的主人是一名反战者,为了阻止战争而牺牲了,如今只有这块结晶留了下来。并且,结晶的主人和小姐你有着同样的姓氏哦。”   “他叫什么?”小林鹤忍不住询问道。   “小林多喜二。他的异能力,叫做【蟹工船】。”太宰挑眉,语气轻飘飘地说道:“顺带一提,我的异能力叫【人间失格】。”   巫女的瞳孔一缩。这些人都以文豪为名,而且《人间失格》正是文豪太宰治最出名的作品。那么这个叫做“蟹工船”的异能力……那艘飘零在勘察加海上的博光号蟹工船……   “原来如此。”太宰治低声喃喃,脸上闪过一抹了然之色,他从巫女的表情中读懂了很多信息。年轻男人用细微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原来在那个世界,我们是这样的存在吗?” 第121章 书   “我, 是他的异能力?”小林鹤看着自己的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根根分明,如此真实。   “是也不是。”太宰摇了摇手指, “小姐你脚下有一块碎裂的晶体吧。让你现身的正是缺少的部分,异能力蟹工船的大部分结晶都还在。老实说这样的情况我也第一次见哦, 要知道前代首领森先生的人形异能力爱丽丝如果化为结晶, 也会是一整块晶体。”   虽然自称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可太宰却仿佛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小林小姐想必也猜出原因了吧。”   啊,是的。小林鹤想:爱丽丝,那不正是文豪森鸥外那篇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舞姬》中的灵魂人物, 舞女爱丽丝吗?   如果《蟹工船》也是小说,那她充其量不过是书中世界芸芸众生里的一员, 一个小人物罢了, 所以当然不会是一整块异能力结晶。   她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奇怪的错位世界, 文豪成了异能力者,文学作品成了异能力。但是之前的世界又能正常到哪儿去?灵力、咒力、穿梭时间, 还有,蟹工船……   “太宰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收拾好心中如同翻滚的波涛一般的情绪, 小林鹤冷静地说道。   太宰治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中原中也若有所感, 他压了压帽檐,眉头一皱:“喂喂, 太宰, 你不是……”   “中也明白就好。”太宰治微微一笑, “现在到了我和小林小姐的双人谈话时间。”   中原中也扯了扯领带,酒红色的衬衣领口歪斜, 就如同他的心情一样不平静,“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你的性命吧,老、大。”老大一词被他说得咬牙切齿,“否则,为什么我要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所以我正在积极解决这件事情哟,中也,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带上银。这是首领的命令。”太宰治仿佛对属下的怒气充耳不闻,用那种任性的腔调发出首领的命令。   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少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沉默着点了点头。   回应太宰的是怒气冲冲的摔门声。可即便离开,强烈的责任心也驱使着中原中也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绝佳的隔音材料让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瞳牢牢注视着大门,有一点动静他都打算第一时间冲上去。   因为中原中也保护的人,横滨港口Mafia的首领太宰,经历过的暗杀简直数都数不清。自从太宰当上首领的四年以来,他以强硬的手腕镇压所有不满的声音,用血与火统治港口Mafia组织,再以高超的眼光促使组织飞速发展,成为盘踞在黑白两道上的庞然大物。期间涉及到了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欲将之除而后快。   可他偏偏一直活了下来,靠的是武装得如同军事堡垒一般的大楼和手下那些强大的异能力者们的保护,以及他本人聪明过分的头脑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智谋。   而太宰治自己做出的努力比他当上首领更早,从四年半前开始,他就为了某个目的而竭尽全力。迫使他没日没夜不停息的原因,就是……   “小林小姐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名为【书】的存在,书写在上面的文字可以变为现实。可被改变的现实并不是凭空创造的,所谓的修改现实,其实准确来说,是替换。”太宰讲起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无人得知的一段秘密。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平行世界,以及唯一一个主世界。除了主世界以外,其余平行世界不过都是一种可能性,就如同被收进书中的书页一样折叠起来。当异能力道具【书】上被写下什么内容,与之对应的平行世界就会投射到现实中,覆盖掉主世界,同时原本的平行世界就崩溃了。这就是异能力道具【书】的真相。”   覆盖现实?小林鹤想,她原本的世界也面临着被覆盖掉历史的情况。只不过,在她那里,是旧历史将要消亡不见。   眼下的黑衣男人接着说:“很不巧,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一张‘书页’,而且是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会崩坏的世界。我所在的世界虽然也有【书】,却不能改变一分一毫的现实,它充其量只是与主世界【书】相连的一个排水口。因为我自身异能力的特殊性,通过这个排水口,我才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太宰治讲,这个秘密最多只允许两个人知道,一旦超过这个人数,世界都会因此而毁灭。他说,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他早就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说出来会吓到人的那种。   年轻男人哈哈笑道:“我本是打算按照计划进行的,可是小林小姐你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原计划其实也不错,不仅世界能够无恙,我也能得到追求已久的安宁,只是……”   太宰治微笑着,不知为何,在小林鹤的感受中,这一刻男人脸上的笑和身上压抑的黑暗,都成为了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表象。水面之下,她察觉到一点淡淡的忧伤,不浓烈,却很真挚。   “只是,有一本我期待已久的小说就没办法看到了。这是唯一会令我不甘心的地方。”太宰治垂下眼眸,像是怀念,也像是在想象他不曾经历的、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某个画面。   “我并非追求最优解之人,可是想想临死之前还没法看到那本将要出版的小说,果然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一想到这儿,小姐的存在就让我眼前一亮。”太宰口吻变得轻松极了,还有点孩子气的调皮,刻意打消掉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小林小姐你可是能让我等到这本小说的人啊,啧啧,你的存在是多么伟大的奇迹啊。”   这么可怕又沉重的世界真相,在他的口中,就好像还不如一本小说重要。   看着太宰闪闪发光的双眼,以及想到他四年半间背负的巨大压力,让小林鹤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小姐有办法判断我说的真假吧。”   “没错,我能‘听’出来,你说的都是真话。”巫女道,“我答应你,请告诉我要做什么。”   “唔,我会创造一个时机,到时候,需要小姐你撕下一页纸张。”他笑眯眯地说:“在此之前,享受这个世界吧。”   太宰治为她提供了非常豪华的待遇,从衣、食再到住,唯独没有行,他说是为了保护巫女的安全,不过小林鹤觉得,应该也有太宰没能完全信任自己的原因。   不过巫女并不介意,她休养生息,与□□的武斗派切磋磨炼武艺,以及,思考如何解决她原本世界的麻烦。   暖黄的灯光打在精致的餐点上,更显诱人的食欲。这里是港口组织的私密餐厅,只有□□的高级成员能进来,可是听中原干部所说,今天也是首领太宰在四年间唯一一次使用它,在此之前,太宰几乎不会离开顶层的首领办公室。   小林鹤抬手去取杯子,在她桌子对面的黑发男人同时撤回了手,避开与巫女有一丝接触的可能性。   小林鹤抬眼静静看他。   “好吧好吧。”太宰双手一举,投降一样说道,“我这不是怕伤害到小姐你嘛。毕竟,我的异能力【人间失格】的效果……是消除其他异能力。”   也就是说,如果太宰治触碰到了小林鹤,那么她就会消失。谁也不知道异能力【蟹工船】的结晶能否再次将她唤醒。这就是太宰治刻意与小林鹤保持距离的原因。   “既然如此,避而不见岂不是更好。”巫女问。   “没办法,我想让小林小姐更信任我一点嘛,而且,我也想要多了解小姐的为人。”毕竟太宰治是一个不会轻易放下心防、也无法轻信他人的人。   “那么你的观察怎么样?”小林鹤忽略了他的前半句话,直截了当地问太宰真正所想的后半句话。   “唔,真不愧是小林小姐啊,确实和我完全不一样,咱俩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竖起大拇指,用带着微妙讽意的赞扬语气说出这个双关句。   “我既已答应,必然会为你做到。”巫女道。   “现在我可是很相信这一点哦。”也不知太宰治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他耸了耸肩,“不过小姐也在苦恼什么事情吧,不如问问我啊。”   小林鹤顿了半晌,开口道:“我想要破坏一个机器,或者说核心,但不知道单凭我的力量能否做到。”   “嗯嗯~”太宰双手撑着脸,“小林小姐还没有试过自己现在新的力量吧。”   “新的力量?”她一阵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你是指……异能力的力量。”   港口Mafia大楼中,宽敞的对练室里站着三个人,分别是太宰治、中原中也和小林鹤。首领的贴身秘书银应该也在,只是存在感极低的少女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中原中也扯下领带,松了松酒红色衬衣的领口,“我见过你和敦他们的对打,还挺有意思的,今天就让我也试试。”   他指的是巫女同拥有白虎异能力的白色死神中岛敦和拥有夜叉白雪的少女杀手泉镜花之前的切磋。   “不,不,中也,今天让你过来可不是为了打架。唉——”太宰治虚伪地叹了口气,“中也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进化出成年人该有的思考能力。”   “太!宰!”中原干部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衣领,脑门上青筋暴起,硬是用强大的涵养压下怒火,保持对首领的尊敬,“说吧,让我干什么,老、大。”他恶狠狠地说道。   “首先,中也要发自内心地认可小林小姐,是那种愿意把自己的力量分给小林小姐的认可程度哦。”太宰治老神在在地说。   “什么鬼要求。”中原中也满脸问号,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说道:“好了。” 第122章 邀约   小林鹤也不明所以地看向太宰治。   “小姐, 你说过自己从神明身上获得了力量吧,别看中也这家伙是一团黑漆漆的小矮人,”在中原干部满眼冒火的死亡瞪视下, 太宰治□□地继续说道:“中也他,也是寄宿了荒神的力量噢。如果中也真的做到认可你的话, 你现在应该也能使用出来这股力量了。”   巫女试探地挥动手掌, 一层红色的光芒笼罩住地上的石块, 石块脱离引力束缚, 飞了起来。   中原中也大受震撼,明明他才是分出力量的人,可他却表现得一无所知。红发男人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巫女, “这确实是我的异能力,能够控制重力的【污浊】。”   巫女内心的震动其实不比中原中也小。虽然小林鹤不是第一次接受神明的力量了, 可之前赢得神明认可的她要么花费了好一番努力, 要么是同神明相处很久了, 唯独这一次中原干部仅仅闭上一会儿眼睛,就做到了真心信任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中原干部不久前还在怀疑巫女,但答应下来之后他马上就能做到真诚以待。   “接着, 你可以试着将它转化为别的力量。”太宰治的声音传来, “虽然几乎没有关于【蟹工船】异能力效果的记载, 不过凭借一些痕迹,我猜测, 它应该是和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的【人上人不造】相反的力量。”   “福泽谕吉的异能力【人上人不造】可以让他的部下调整并提升自己的异能力, 小林小姐, 你应该是能够……让别人的力量化为己用。”   随着太宰治的话语,巫女引导着中原中也分给她的【污浊】的力量, 一些红色的丝线凭空出现,从中原中也那里延伸到小林鹤身上。这下中原中也明显感到了异常,不同于刚才,他能清楚认知到自己的力量汇聚向小林鹤身上。   换做他人也许会感到不安,可是中原中也是一个言而有信之人,既然说了信任,他就会做到。因此,红发男人放任了自己力量的流动。   那些红色丝线从小林鹤身前继续延伸,似乎想要构建出什么图案,可是线条只前进了一会儿勉强搭建了个尖锐的角,紧接着就突兀地消散在空中。   “我现在没法做到。”小林鹤摇了摇头。   太宰治早有所料一般,从口袋中掏出大半块异能力结晶,红色的晶体反射出水波一般流动的光泽。“如果加上这些呢?”   那是异能力【蟹工船】剩余的结晶。   巫女握住破损的结晶,结晶就像是冰遇到火一样融化掉,那些液体纷纷落入巫女的掌心,和她融为一体。小林鹤再次催动异能力,数条红色的丝线又一次显现,不断往前延伸,在巫女身前渐渐勾勒出一艘船的轮廓。   虽然是船,可是巫女心中明了,其中蕴含的能量会给敌人带来强大的重力攻击。   “还有其他认可小姐的存在吧,你可以一点点去填补这艘船。”太宰治道。   小林鹤看了一会儿异能力丝线的形状后控制船身消散了,她问黑发青年:“我该怎么感谢你?”   “哎呀呀,我不是说了吗,只要小姐你做完那件事就好。啊,不过小姐你假如一定要把救命之恩和给你异能力结晶区分开的话。”明明早就有预料,太宰治非要假惺惺地推诿一番,这才说出来:“那么就麻烦小姐帮我邀请两个人来一场约会吧。”   “你不能直接邀请他们吗?”小林鹤不解。   “这大概算是人们常说的,近乡情怯吧。”太宰治鸢色的眼睛闪了闪,“总之,拜托小姐了哦。”   当从鸢色眼眸的青年口中听到那两个人的名字时,小林鹤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对,如果他是太宰治,却没有和这两个人来一次相会的话,确实会让人感觉不完整。   “你打算定下的地点是?”虽然是疑问句,可是巫女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果真,黑衣男人说出了她默念的那个地方,“Lupin 酒吧。”   横滨港口的码头上,一群持枪的武装分子围住集装箱,几个人警戒周围的动静,另有一些人打开箱门,面露贪婪之色。   “赚大发了,这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五大三粗的男人像是闻到血味的狼一样兴奋起来,他吩咐另一个人道:“快去联系买家,说这次货不一样,价格要翻倍。”   离他们有好一段距离的某栋废弃仓库二楼,官方组织异能特务科的成员拿着望远镜盯着武装分子的动静。盯梢的人满脸的不忿,“这伙人连续作案,专门打劫来往的船只,杀人掠货和海盗有什么区别!不过是顶着港口Mafia下级组织的名头就可以这么无法无天了!”   有人附和,“就是,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抢走咱们的东西了吧,这次还是一批军火武器,如果流入黑市,不知道又要在横滨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可此次派遣的队伍中也有人在畏惧,对于突击的行动很不看好:“那毕竟是无法无天的港口Mafia,就算是他们的下级组织也……”   “好了。”有个戴眼镜、嘴角长了一颗痣的青年开口,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但一说话其他人都闭上嘴,能看出此人在这些异能特务科成员中有相当高的威信。   “种田山头火长官此前同港口Mafia的首领达成过协议,就算他们再目无法纪,只要协议还存在一天,就不会同我们公然撕破脸面。更何况这次也是那群武装分子抢劫在先,我们只要提供出确切的证据,料定就算是港口Mafia那群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是,坂口先生。”其他成员纷纷应答。   坂口安吾抬手右手,异能特务科的成员都蓄势待发,只等参事官辅佐坂口安吾的一声令下开始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巫女服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盯梢的目标旁边。   “等等。”坂口安吾谨慎地叫停了其他成员的行动。他戒备地看着前方,那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巫女以灵巧得过分的身姿迅速制服了这群武装分子,那些看似身体强壮的男人在她面前仿佛比纸片还要单薄,他们的枪械子弹和拳脚无法对巫女起到一点儿阻止效果。   “她是谁?”异能特务科的成员们交头接耳询问一遍,没人对这位巫女有一点印象,也不曾找到关于她的半分记载。   “要去查查她的底细吗?”一位队员问道。   “我去看看。”坂口安吾皱眉道。他会有此举,不止是为了巫女轻而易举地击溃武装分子群体一事,更是因为安吾敏锐地察觉到巫女方才使用出的力量:红色的异能力,以及像是无视了重力一样对敌人发起的攻击……神秘巫女使用出来的力量像极了港口Mafia里的那位重力使中原中也的异能力,可是中原中也本人同坂口安吾有过一段因缘际会,是以安吾万万不可能将其认错。   坂口安吾来到街边,推了推眼镜,正打算上前时,巫女先一步回过头来。她对于文质彬彬的男人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好整以暇地说:“先生您是想要问我为什么会肃清这群人吗?”   肃清……坂口安吾注意到这个不同寻常的用词,就好像处理武装分子是她应尽的责任。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辅佐态度自然地伸出手,“在下坂口安吾,或许小姐不清楚,这一批货物……”   “这一批货物正是你们丢失的,现在物归原主。”巫女略一低头看向安吾等待的右手,“至于握手就不必了,安吾先生想必也清楚原因。如果您一定要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的话,不如去那里看看。”   坂口安吾顺着巫女示意的方向看去,他身后的窗台上早就放了一张名片。安吾拿起来一看,见上面写的是某家酒吧的地址。不仅如此,当坂口安吾顺势发动异能力【堕落论】后,只能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子从酒吧把名片放在此处的信息。   神秘的巫女好似一开始就对安吾的异能力效果一清二楚。   坂口安吾再一回头,白襦绯袴的巫女已然不见人影。他低头看着名片,读出来上面的信息:“Lupin……”   横滨临海的某家西餐厅相邻的长屋中,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声几乎能冲破屋顶。他们围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瘦弱少年玩闹,令人惊奇的是,瘦弱少年的灰色外套不断变换。在主人的操控下,灰外套一会儿变成蹦床任由孩子们爬上去,一会儿化作长带将孩子卷起举到天空。   某个自称去外地出差以至于不能照顾家中的孩子们,只得把这件事委托给芥川的红发男人就在另一侧的窗户外面,隔着玻璃静静地凝视着灰衣少年同孩子们相处的场景,同时小心地不让芥川发现自己。   “织田先生也是用心良苦。”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织田作之助侧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巫女站在他身侧。巫女有着温柔的笑意,和煦的目光,以及同她的目光一样在周身环绕的毫无攻击性的气质。   对于陌生人的出现红发男人原本是有警惕心的,可是巫女显得太过友善,以至于男人也放下了防备。   “养孩子很辛苦呢,一旦决定对他们的生命负责,所思所虑就不自觉地变多了。”巫女道。   “啊,确实。不过实际上做起来也还好。”虽然织田作之助对巫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感到疑惑,可是性格使然,他还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巫女的对话。   “您可不用客气。我家里也有一群孩子,虽然大多数都不需要人操心,不过有两个刚来我们家不久,又是才上小学,我很明白收养孩子要花费的心思。”巫女敛下眼眸,像是回忆起什么,她笑了笑。   “刚上学的孩子是有很多事情要考虑。”红发男人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家的那两个孩子不止是刚上学那么简单,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正常世界,这对兄妹此前一直生活的地带,是远离‘正常’社会的阴影面。”在男人突然投过来的视线中,巫女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一开始想要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但是被兄妹俩拒绝了。后来我才明白,只有真正解开心结,才会让两个孩子迎来更好的人生。”   巫女说的是自家收养的小孩,可是偏偏,织田作之助也刚刚收养了一个特殊的“孩子”。织田是有捡孩子的习惯,窗户后长屋里的孩子们大多数都是在横滨黑.帮掀起的龙头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唯独一个年级最大的人是例外。也就是穿灰色外套的少年人,他名为芥川龙之介。芥川在横滨的贫民窟和黑色地带混迹已久,像是一条野狗一样游荡在黑暗中,直到被织田作之助在河边捡到差点变为尸体的他。   芥川有着相比“正常”社会而言,格外偏激的性格,和一颗被复仇驱动的心。   “小姐特意来到这里对我说这么一段话,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吗?”织田作性格天然,又时常显得淡定过头,但他并不蠢笨。这一刻他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巫女的来意尚不明朗,可巫女想要带给他信息的意图织田作已然接收到了。   “关于芥川的心结?”他说的虽然是疑问句,可语气像是在陈述双方已知的事实。   巫女轻笑着颔首,“那位灰衣少年曾在四年半前弄丢了一样东西。关于他丢失之物,或许这里会有线索。”   白襦绯袴的高挑巫女指间夹起一枚名片,向织田作之助递了过来。 第123章 举杯   Lupin酒吧内, 悠扬的音乐从墙角的唱片机处传来。这里像是时光凝聚的一角,任世界飞速发展,它却被时间遗忘。   陈旧的桌椅不显破败, 反而给周遭的一切蒙上岁月的韵味。一个年轻的男人目光忧郁地凝视虚空,有过一面之缘的巫女则站在吧台后面, 用夹子取出冰球。   当织田作之助走过下沉的楼梯, 来到酒吧内部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你来了, 织田作。”说话的人不是那位巫女,而是坐在高脚凳上的年轻男人,“我猜现在喝酒还太早。”*   年轻男人似乎认识自己, 织田作之助有些疑惑,他对此人没有任何印象。以及这人称呼自己名字的方式也很独特, 把他的名字断成一个奇怪的叫法。   “你好。”织田作之助迟疑着打了招呼, 隔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年轻男人看了看两人之间空出来的吧台椅, 没有说话。   “要喝点什么吗?”巫女问道。她松开夹子,冰球掉落在玻璃杯里, 发出好听的碰壁声。她又从身后的陈列架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将黄色的酒液倒入杯中, 放到年轻男人面前。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年轻男人, 又看了看巫女:“吉姆雷特, 不加苦精。”   酒很快就调好了,端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 同另一侧的威士忌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就像是他和坐在旁边的年轻男人一样, 构成两条平行线。   “我听闻这里有关于芥川遗失之物的消息才来的。”织田作之助侧过头,看向明显是中心的那个年轻男人。   “当然, 织田作,我本就打算告诉你。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太宰,”顿了一下,年轻男人接着道:“太宰治。”   “在四年半之前,有个混迹于贫民窟的无心之犬因为同伴的死亡,第一次品尝到了感情的滋味,他学会了憎恶。于是他丢下身处危险中的妹妹,独自一人去报仇。所有杀死同伴的凶手都以死亡为结局,他本应该满意的,可是他胸中的火焰并没有平息。因为,一头野兽在他心中被释放出来了。”   太宰道:“我救了他妹妹,那位少女求我将她带走。这不是出于对哥哥的失望或是报复,而是少女明白,如果自己再继续待在哥哥身边,恶犬会不断拿自己作为借口去伤害别人。就像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   织田作之助听懂了,芥川龙之介为了寻找被神秘黑衣人带走的妹妹,着实惹出不少乱子。而依照太宰所言,芥川的妹妹根本就是自愿离开的。   “若是如此,为什么不据实相告?”织田作之助不解。   “一条原因是恶犬他此前没有遇到过像是织田作你一样的好老师教会他耐心。另一点的话……”太宰治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如果我说我需要借助他复仇的力量,去拯救世界,织田作你会信吗?”   ……空气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定下酒吧之约的太宰治本人都在内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不安。任谁听到陌生人随随便便说出拯救世界这种话,都会笑掉大牙吧。   在难耐的等待中,太宰治听到身边人开口了。   “啊,既然是为了拯救世界,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欺骗芥川很不好,但是也只能这样了。”说罢,红发男人像是确认一样对太宰治道:“你会在事后给芥川解开误会吗?”   “我会……”太宰治愣愣地看向织田作之助,“就在不久之后。”   “那就好。”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是应下陌生人的邀请来到酒吧后,织田作之助第一次入口食物,也象征着他给予的信任。   “喂喂,别人一说拯救世界你就信了,这也太好骗了吧,电话诈骗都会盯上你吧。”从酒吧入口的下沉式楼梯上新下来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他面色复杂地注视着在场的三人,“虽然我想,他用不着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毕竟我想象不出来堂堂港口Mafia组织的首领开这种玩笑是为了什么。”   红发男人面无表情。   “也许我就是为了看你的乐子。”太宰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安吾。”   “好久不见,您居然还记得我,鄙人真是深感荣幸。”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他曾经与太宰治有过一面之缘。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与太宰签订和平协议时,坂口安吾就在一旁。   坂口安吾转过头问红发男人,“看你的表情,你就一点也不惊讶?”   织田作之助脸上的表情同刚才没什么区别,他却说:“我非常吃惊。”   “安吾想喝点什么?”明明只见过一面,太宰治的语气仿佛很熟稔。   坂口安吾看了看桌上的酒杯,指向织田作之助面前的鸡尾酒:“来一杯和他一样的。”   “哎呀,这样不就显得我被排挤了吗?”太宰治发出孩子气的不满的声音,回应他的是两杯一模一样的吉姆雷特,分别放在了他和坂口安吾的身前。   巫女收回了那杯带着冰球的威士忌,“给你也准备好了,我猜你才是更需要补充维生素和糖分的那一个。”   太宰治品了一口杯里的酒,青柠汁和糖浆很好地调和了干金酒的味道,鸡尾酒口感偏甜。   “我来之前还在想,是谁会有胆子去对港口Mafia的人出手,直到见了您,这才恍然大悟。”坂口安吾的语气中有种微妙的讽刺,“也是,除了港口Mafia的首领本人,这座城市中还会有谁敢向盘踞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动手?”   “没人敢动手,是因为没人能制衡得了它。”太宰治把玩着高脚杯,“如果异能特务科掌握了制衡的方法,自然也就敢于下手了。”   “怎么,听您的口气,难不成还会把制衡方法透露给我们?”坂口安吾声音中带有怀疑。   可是掌握了横滨地下黑暗面的年轻男人却说:“没错哟。总在黑暗中的生活我也过腻了,安吾,如果异能特务科能帮助我脱离这一面的话,我可以拿港口Mafia的机密情报相换哦。有这些秘密作为要挟,你们也不用天天束手束脚了吧。”   “什么?!”坂口安吾震惊得大喊一声。   太宰治举起吉姆雷特,“庆祝我将要告别黑暗之酒,你可愿意举杯?”   “哪里会有黑.手党老大说要跳槽的啊!”安吾露出抓狂的神色。   “啊,如果想要换种生活的话,听起来也挺正常的。”织田作之助居然附和地点点头,他也举起来酒杯,“既然撞见了,我也替你庆祝一下。”   太宰治一脸被感动到的表情,“织田作,你果然是大好人。”   织田作之助疑惑地眨眨眼。   斟酌半晌,坂口安吾咬咬牙,下定决心,反正怎么着都不是自己吃亏,他也将手中酒杯举起,想要去碰杯时,却发现太宰治没有动静。   黑发微卷的年轻男人鸢色的眼睛看向巫女,“小林小姐完成我的委托后就也要离开了吧,不如将这次也算作是提前的告别。”   小林鹤同他对视一眼,见到太宰治难得的轻松之色,忽的一笑,“好啊。”   她坐在了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的中间,也是织田一开始空出来的位子上,而后,四杯吉姆雷特在空中碰到一起,酒杯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巫女将自己的酒杯收起,又返回吧台后,从柜台中翻出来一个相机,“这种难得的时刻,感觉要留下点纪念,几位绅士要来一张合照吗?”   没有人拒绝,就连一张照片能在黑市中获得天价悬赏的港口Mafia现任首领都兴致勃勃。   小林鹤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三人,“织田先生您出镜了,要换个地方吗?”   织田作之助顺从地坐上了刚才巫女坐的位置,也就是一开始他刻意和太宰治隔开的那个空位上。这一刻,画面中的三个人都紧密相邻,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无赖派三人组,连作品都会在书店中被摆放到一起。   “咔嚓。”   小林鹤悄悄推开了酒吧的门,她身后,三个明明身处不同组织、不同立场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相谈甚欢,还能不时能听到谁的笑声和谁的吐槽。   她想,若本就是能够成为好友的人,在合适的条件下,一定会再次成为朋友。   只是要劝织田先生多注意身体,可别像是她原本世界中的织田作之助一样,因为肺结核而早早离去,使三人的这段缘分留下让人惋惜的结局。   而小林鹤不会想到,为了改变织田作之助的结局,太宰治已经暗中努力了多久。   没过几天,太宰敲响了巫女的门,“坡先生的小说终于写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坡先生?”   太宰治:“是爱伦·坡哟,我向他预定了一本小说,坡先生赶工到现在,一写好就寄了过来。这可是对现实破坏最小的方法了。”   港口Mafia里凶名远扬的白色死神,中岛敦揉了揉脑袋,从床上醒了过来。他回忆起自己之前的经历:替老大送一本小说给武装侦探社。   结果中岛敦在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里遇到了一个自称也来自侦探社的灰衣少年,叫芥川龙之介,于是敦就把小说给了芥川。   芥川打开了小说,之后……敦的记忆有些混乱,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广津柳浪。一头白发的广津柳浪微微鞠躬,道:“敦先生,您之前由于体力不支晕倒了,本该让您好好休养,可惜现在遇到了特殊情况,不得已为之,需要您连续作战了。”   “发生什么了?”中岛敦连忙从病床上下来。   “武装侦探社的芥川龙之介攻上了港口Mafia的大楼,要为他妹妹报仇。他的妹妹,也就是首领的贴身秘书银小姐被首领下令处决了,一个小时前刚刚执行完毕。”广津柳浪道。   “什么?中岛敦不可置信,“银小姐怎么会……”   话未说完,就被广津柳浪打断了,“不止如此。”   他面露遗憾地对中岛敦说:“十分钟前,就在您晕倒昏迷的时候,为了阻止敌人的进攻,镜花小姐死于芥川龙之介的异能力下了。”   “镜花……镜花她!”中岛敦全身发抖,目光失神,他的手在无意识中化作白虎的利爪。敦踉跄两步,推开广津柳浪,“我要去看看……我要去找敌人!芥川——”   他发出如同老虎一样的咆哮声。   敦自认为只是轻轻一推,实际上,广津柳浪的肩膀都被锐利的虎爪洞穿了,可广津脸上毫无痛楚的神色。早就跑开的中岛敦心情急切,自然不会回头,也就看不到广津柳浪化作轻烟消散。   因为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借助爱伦·坡的异能力构建的虚假空间罢了。 第124章 正文完结   “把黑衣男人交出来!把杀人凶手交出来!在下要为妹妹报仇!!!”灰色外套化作凶猛的荆棘, 洞穿阻拦在前的港口Mafia成员。那些全副武装手持枪械和手榴弹的精锐们放在别处都是令人不容小视的势力,可他们在芥川龙之介的衣刃面前好似稻草做成的一般,轻飘飘就被割下头颅。   “芥川——你杀了小镜花!”一声咆哮从深处传来, 与之同时到来的是中岛敦尖锐的利爪,芥川龙之介用衣刃的防御架起攻击。   “小镜花, ”芥川想了想, 回忆起来是谁, “那个少女杀手。”   他冷笑一声, “白死神和三十五人斩,怎么,令人作呕的港口Mafia里也有这么虚伪的温情。如果在下想要为妹妹报仇, 你是另一道避不开的枷锁,那就来吧。”   灰色的衣刃同白色的老虎撞到一起, 他们的打斗砸穿了一层层墙壁。两人又沿着大楼外的玻璃幕墙逆行而上, 衣刃和老虎的指甲都深深插入玻璃幕墙里。两位痛失珍贵之人的强悍异能力者爆发的战斗几乎能把大厦打穿。   当芥川的衣刃穿破厚厚的防弹玻璃, 来到受到最严密保护的首领房间时,他与中岛敦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芥川与敦心中燃烧起的相同的复仇之火依然支撑着两人凶狠地厮杀。   原本漆黑的首领办公室被破碎的玻璃窗外涌进来的阳光照亮。就在房间中央, 芥川寻觅已久的仇人,那个黑衣男人安静地躺着, 手中握住一本书。   “去死吧!”芥川操控灰色的衣刃攻上去, 被白虎硬生生用□□抗下。   “‘无法保护他人的人没有存在的价值……’小镜花被你杀掉时我已经晚了一步, 现在绝不能再让你杀了老大!”脖子上满是内钩的铁圈掉落下来,中岛敦挡在首领太宰的身前。他只匆匆用余光瞥了一眼老大, 心中冒出一丝微弱的疑惑:为什么躺在地上的老大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寻不到?   然而来不及让他分心多想, 因为下一刻,被衣刃缠绕的芥川的拳头迎面而来, “银绝波涛!”   两个人的拳头相撞,互相都用出自己最强的攻击,一阵剧烈的白光爆发出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室内的物品纷纷化为齑粉,就连头顶的天花板都被掀翻。   芥川和敦在这阵白光中都产生了奇异的感觉,只是他们尚不知晓,这是由于两人的异能力在这一刻形成了特异点。   与此同时,毫无呼吸的太宰治咳了一声,爆炸带来的冲击让他提前吞下的解药外壳破碎,药物生效,解除了他的假死状态。现在不仅是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的异能力不再对太宰生效,就连他身处的整个空间,也就是由爱伦·坡的小说构建的世界也开始消散。   太宰满意地掀开手中的【书】,刚才芥川和敦攻击产生的异能力特异点的强大力量足以给书带来他想要的影响。此刻,该轮到他自己的异能力了。   【人间失格】发动,消除异能力的异能与【书】产生了第二个异能力特异点。隐隐有黑洞一般的奇妙漩涡从书中浮现。   “就是现在。”太宰治急促地说道。   在芥川和中岛敦错愕的眼神中,一个巫女突然出现,她投身于黑色漩涡之中,转瞬之间就没了踪迹。   “这是怎么回事?”中岛敦茫然地抬头,看向拿着药品跑向自己的和服少女,“小镜花?”   而芥川龙之介也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妹妹:“银!”   银将虚弱的龙之介扶起来,在他想要拉住自己时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而后,芥川银说:“哥哥,你又一次伤害了别人,即便那只是虚假的世界。我不能继续在你身边,成为你不断伤害他人的理由,除非,你能控制住你内心的那头野兽。”   说罢,她隐入阴影,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存在感地消失在人群中。   “好了。”有谁的大掌一拍芥川的背,失魂落魄的芥川一回头,看到的是国木田独步,以及侦探社的其他成员。   “小子,你的修行还没完呢,要是一时得不到妹妹的认可,那就接着努力下去,直到获得与她再次相见的资格的那一天。”   “顺带一提,你的侦探社入社测试通过了。”宫泽贤治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不管是作为实习调查员还是正式调查员,都要继续帮我一起给水田除草哦。”   今日,曾经的无心之犬收获了一份拒绝以及一份认可。而另一头,白色死神也接到了差不多的通知。   首先是辞退——“敦,你被开除了。”   在中岛敦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太宰就悠然地继续道:“作为交换,你就和镜花一起去外面生活吧。我这个老师实在是不称职,我也替你找好新的老师了,你会见到他的,就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等一天之后中岛敦从他自幼生活过、而今却完全焕然一新的孤儿院醒来后,他才明白老大、不,应该称为太宰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宰低下头,深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黑色的漩涡早就消失不见了。   掉入漩涡中的巫女看到了一本奇异的书,书本光华流转,书页上写满玄奥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小字挤满纸张。她想起太宰说过的,每一页书都是一个平行世界。忽而,寂静的空间内,这本奇异的书无风自动,一页页纸张被掀起又滑落,书的封面眨眼间就要合上,小林鹤心神一动,迅捷地冲上去,用力扯下其中一页。   这张纸页在离开书的瞬间,变成了寻常模样。巫女妥善地将之收进胸口的衣领,她的举动小心翼翼,就如同她盛放的,是一整个世界。   奇异的书重重地合上,一阵震荡传来,将异能力化身的巫女荡开。巫女随着这股力量飘了很久,直到再次看见熟悉的空间,那片无数破碎世界重叠的空间。   小林鹤找到所剩无几的完整世界,看清某个时间点后,一头扎了进去。   吉原的齿黑渠外,垂钓客抬眼,见到白襦绯袴的巫女。他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苇。”巫女呼唤了垂钓客的名字,“请将你的力量借给我。”   离盛冈市足有四个小时路程的乡下,小憩的棕熊醒来,黑润的兽眼看到了相熟的巫女。   “砂川熊吉,”巫女道,“请帮助我吧。”   巫女走过净化产土神的地方,走过一片片深山野林,问候那些她曾经为之祓除诅咒的神灵。接着,携带着不同神明力量的巫女回到了最令她安心的地方,那个位于时间夹缝中的本丸。   “主公!”刀剑付丧神们的惊喜和激动还没好好抒发一通,就见到他们的审神者走进一间屋子。那里本来是锻刀室,可这个特殊的本丸无法“锻造”刀剑,也不需要这道手续,于是就将锻刀室改造成了刀剑收藏室。   不需要锻造刀剑,当然是因为——密密麻麻的刀剑堆满了收藏室的每个角落。他们有的来自远征收获,有的是营救所得,某些刀剑已有同一个刀派的兄弟早早苏醒,有的则是迟迟没有动静。   而此时,庞大的灵力汇聚在这间收藏室,在许许多多的神明借给小林鹤的浩瀚灵力之下,这些沉睡的刀剑,这些【付丧神】,也终于苏醒了。   一个个人影不断化形,把屋子都挤满了,就连庭院里都站满了人。在人群中央,所有刀剑付丧神眼神一同注视的地方,是那位身姿笔挺的巫女。   “诸位,”巫女的眼神同每一个刀剑付丧神一一对视过去,“我以审神者的身份,请诸位给予我力量。让我们一同去与时之政府做个了结吧。”   “好!”“咱早就想这么干了。”“我这就去准备兵甲。”   就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小夜左文字从人群中走来,他的手上捧着一把缠绕了青色丝绦的打刀。   “哥哥还没有苏醒。”宗三左文字没有同其他付丧神一样被方才的灵力唤醒,小夜的眼中不是没有失望,可更多的是坚定之色,“但是哥哥一定也希望能看到这一幕。与时之政府的决战,他绝对不愿意错过。”   “好。”小林鹤接过打刀。就是她手中的这把打刀,为小林鹤开启了这段神奇又精彩的审神者生涯。而今天,她也会用这把刀同敌人做个了结。   小林鹤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巫女身上,那是秋子。自从背叛祝之后,秋子就在这个本丸中落脚。此时,秋子点了点头,“到时候我来带路,我知道要去哪儿。”   小林鹤的毒搅扌咒术师朋友们当然也没有落下,她最先去见的就是五条悟。五条家的神子尚且来不及为见到想念已久的失踪之人而喜悦,就先看清了她坚毅的眼神。   “你打算去做什么?”白发的神子说:“不管怎样,我和你一起。”   夏油杰、家入硝子、庵歌姬……一位又一位相熟的咒术师的门被敲响,巫女邀请他们一同加入这次神秘的战斗。   “如果这次就能看到咒力产生的源头的话,也很有趣。”黑发丸子头的咒术师笑眯眯地说。   时之政府所处的空间不与现世相连,他们的人声称那是独立开辟出来的空间,可眼下的小林鹤有了新的猜测,这很可能是某个破裂的世界碎片。   一支队伍跟随着秋子,从秘密入口进入到时之政府深处。在一扇厚重的门扉前,秋子停下脚步。   “当我成为祝最信任之人后,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唯独这里是例外。”秋子道,“我猜测,所谓的核心只会在这扇门后面。”   五条悟扬起眉毛,手中发动术式,红色与蓝色的咒力融为黑色的一团,形成了虚式【茈】。从他掌中弹射出的假象质量将厚重的大门洞穿,也惊扰到了里面的人。   “是谁?”苍老的声音响起,当这支队伍展现在门内之人面前时,不仅里面的人惊诧了,就连小林鹤也愣了一瞬。   门内有着一片危险的虚空,就如同她在坠落了无数本丸的黄沙世界的边缘处看到的那些虚空一样。而在这里的虚空中,还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机器,像是要将这方世界刺穿。   机器之前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正是被秋子从背后将之胸膛都贯穿了的祝,只是祝的样貌衰老了许多。   另一个人则恭谨地站在一旁。   “你没有死?”秋子意外极了,毕竟亲手将大太刀捅进祝胸膛的就是她本人。紧接着秋子就注意到了祝旁边的另一个人,她辨认出此人:“我在五条雅时身边见过你,是你救了祝。”   那人抬起头,额头上赫然有一道缝合线。他满脸虚伪的谦卑之色:“祝大人的神力强大,就算没有鄙人也能无恙。”   巫女若有所思地看向直直插入虚空的巨大机器,开口道:“他说的是真的。要是我所想没错的话,祝应该就是那台机器,或者说,是被人们寄予厚望的、由时间机器诞生的神明。”   “咳咳……”祝咳嗽了几声,用苍老的声音说道:“你猜的不错,只要能穿梭时间的机器还存在,我就不会消亡。”   所以祝才会不择手段地维持时之政府,才会靠攫取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灵力好让机器永远运行下去。   “祝”这个名字本身就饱含着最初的人们对发明出的这台机器、对将要同时间溯行军进行的战斗的期待。   “是谁给了你在我的大本营同我作战的勇气。”祝浑浊的目光扫了过来,“就凭借你这几个人吗?”   “当然不止我们几个,你没有见到其他人,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同你的拥趸们战斗。而我们一定不会输。”小林鹤语气笃定地说道。   秋子不知从何时起就退场了,时之政府门外,不计其数的审神者和刀剑付丧神早就被秋子和鹤丸国永策反,随着这位前任“时之政府审神者中的标杆”的一声令下,他们的刀剑指向了那些罪行累累的同伴。   加州清光神情复杂,他甚至在这些被策反的人中见到了自己前任审神者。   那位时之政府的精英审神者定然不是会被区区大义和理想驱动的人,面对错愕的同伴,此人嗤笑一声:“当个再出色的员工也比不上跻身管理阶层。只有推翻了旧的时之政府,才好为我腾出位子,你说是吧?”   在厚重的门后面,小林鹤对祝说:“很不幸的一点就是您又信错了人,救您之人也绝非善类。”   “羂索。”她念出了祝身后之人的真实名字。   羂索脸上虚假的恭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笑:“被发现了啊,亲手将神明转化为咒灵,这该是一次多么绝佳的体验啊。”   五条悟嫌弃地开口,“你笑得太恶心了,吵到我的眼睛了。”语毕,白发咒术师瞬间缩短两人的距离,攻了上去。   门外,一波波时之政府的武斗派赶过来,又被夏油杰的咒灵大军和刀剑付丧神们击退。可是另一端的进攻却遇上了困难,哪怕是【茈】这样顶级的术式都无法在时间机器上留下痕迹。而小林鹤挥动打刀,也顶多只能给机器身上造成区区几道划痕。   她很快想明白了原因,“此世的咒力是由你引起的,用病毒来作比喻,你身上最初诞生的咒力无疑是毒性更强的,后来者的咒力很难伤害到你的本体。”   “我之所以不同,”巫女说,“是因为我在你用咒力污染世界、覆写历史之前就已经诞生,并且脱离了原本的时间来到了本丸中。”   这也是秋子能看到咒灵、妓夫太郎会拥有咒力的原因。虽然他们是江户时代的人,相比小林鹤出生的大正时代要更久远。可是在时之政府自身的时间线中,彼时的江户时代,祝覆写历史的计划已然开始了,是以连他们的力量都受到了影响。   “是又如何,怎么,凭借你区区凡人的力量还想要推翻我?”不知道羂索暗中做过什么,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可是他身上的咒力却不断攀升,整个人也越发向着非人的方向转变。   “仅凭我确实无法做到,可是,我也并非独自一人。”巫女说道:“不巧,我刚好能将他人给予的力量转化为与我同源的力量。”   她飒然举起长刀,无数道丝线从她身后浮现,穿过她的身体,在巫女的身前渐渐勾勒出一艘巨舰的模样。   有红色的丝线,代表荒神的重力。有褐色的丝线,来自芦苇之原上的神明。棕黑色的那些是阿伊努族崇拜的熊神所赠。有小牛神灵哞的力量,有潜藏在山野中的神灵的力量,还有更多的丝线,来自数量浩繁的刀剑,那是刀剑付丧神交付给她的信任……   巨舰和巫女的刀剑一起冲向冷光森然的巨大机器核心,此刻的这艘船不再是给小林鹤带来梦魇的勘察加海上的飘零之船,而是变成一艘团结起无数力量和勇气的反抗之舰,势不可挡地撞向时间机器的核心。   庞大的机器被撞出一条裂缝,祝的身上也出现腐臭的伤口。裂缝一点点扩大、再扩大,灵力和咒力在其中不断翻涌、交织,互相撕扯吞噬。可是始终还差了那一点决定性的力量,以至于巫女无法将时间机器的核心彻底砍断。   去哪儿补上这股力量呢?   小林鹤心中忽然明了,还有她自己在。是了,她当下实质是人形异能力,构成她自身的存在,不正巧也是一股能量吗?   于是下一秒,巫女干脆地将自身全部力量也化为丝线,投入到那艘战舰之中,再一次向着时间机器发起冲锋。庞大的机械终于不堪重负地完全裂开,发出洞彻天地的一声巨响。   “我是审神者,是能够聆听神谕、辨别真伪之人。所以我听到了,也明白了……”巫女望向几乎咒灵化的祝,祝身上的咒力在不断散去。   “行驶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否则,何必对我说出你最致命的弱点。”小林鹤对着衰老的祝淡淡一笑,“你的敌人时间溯行军早已歼灭殆尽,你也好好休息吧。”   老人浑浊的目光蓦地清醒,他回忆起多年来的种种,茫然地望向整个世间,一片沉默无言。   虚空的风吹过,巫女同老人一起化作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鹤!”白发的咒术师快速瞬移过来,可依然没能挽留住小林鹤的一分一毫。   之前被巫女紧握的打刀从空中跌落下来,尚未触及地面,就被一只手拦下。手的主人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他身穿粉色的袈裟,绮丽的面容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   这是宗三左文字,此刻的他终于化为了付丧神的形态。   宗三左文字碧绿的眼眸看向白发的咒术师:“五条殿下,我们一同去将姬君找回来吧。”   大正时代的晚期,汽车的喇叭声与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离浅草寺不远处的吉原通上了电灯,可很多屋子里仍然保留了烛火。   在吉原,轻声笑语掩盖起血与泪,惑人的香气遮挡了令人作呕的事实。那就是——吉原是一所官办的巨大妓院,是困住无数游女一生的铁幕城郭。   对游女们来说,吉原的大火并非是件坏事。因为起火之时,也是她们成功几率最高、存活几率最高的逃跑时机。   就在这天深夜,又一场大火在吉原中燃起。   一个接一个的神秘人自角落里出现,帮助吉原的人群从火场中逃生。是以这场大火过后,奇迹般地没有一个人丧生,只有因逃跑而消失不见的游女。   而在大火中,时户屋狭小的房间内,身穿华丽单衣的小女孩在烈焰的窒息中,看到了一个粉色的人影穿过火焰而来:“姬君。”   小林鹤人生中经祝之手改动的、缺失的那段历史在此刻被补上了。   2007年的现世,冬季的料峭寒风里,东京的植株似乎都失去了一层颜色,黯淡不少。   唯独从空中显现的那名少女的黑发、白襦、绯袴,红黑白的三种颜色分外鲜明。补全了自身历史的小林鹤以人类的身份重新出现了。   她从空中坠落到一个怀抱中,白发六眼的神子用苍蓝如同天空的眼睛注视着她,几乎让她沉溺在这片天空之海。   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呼吸相连,互相喷吐的鼻息暖热对方的脸颊。白色与黑色的纤长细密的眼睫交织在一起,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在两人唇间交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