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男频文里的白月光(快穿) ​​‌‌‌​​‌​​‌‌​​‌​​​‌‌​‌​​​​‌‌​‌‌​​​‌‌​‌‌‌​​‌‌​​​‌​​‌‌​​‌‌ 作者:今晚不回家吗 简介:   和冉意外去世后,莫名被白月光系统绑定,叫她去小世界扮演那些男频文里的白月光。   世界一:寒门贵子首辅X名儒之女   在权谋文里,男主出生寒门,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进内阁,二十八岁位极人臣,携明君开创盛世。   无人知这位首辅极为艰难的少时,冬日里的薄衫,冻得僵硬的手脚,达官贵人同门的欺辱。   而这一切,作为男主恩师之女的和冉都亲眼见过。   她要扮演的白月光,无数次在他苦读的案前经过,在寒冬时为他送冬衣,在被他奚落嘲弄的时候帮他说话,再在他春心萌动时被三皇子强娶,成为他功成名就后唯一的遗憾。   然而后来,他早早站队,扳倒了三皇子,拘谨的站在她面前,紧张克制对她说:   “冉冉,嫁与我吧。”   世界二:修仙文里的龙傲天X凡人童养媳。   修仙文里的龙傲天生于不知名的凡人村落,赤手空拳打进修仙界,先后遇见娇俏师妹,美艳妖娆魔女,最后问鼎大道。   而她是和龙傲天一起长大,却因没有仙根,留在村里的童养媳。   然后在被龙傲天得罪的炮灰抓走时自杀,成为他飞升前唯一执念。   然而,后来少年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捧着九死一生得来的洗髓丹,对她说:   “我要冉冉同我一起进仙门。”   世界三:刑侦文里的刑警队长X被虐杀的白月光妻子   刑侦文里,男主是刚正不阿,心思缜密的刑警队长,是主角团里的老大哥,侦破的案件无数,无数次从歹徒手中安全救回人质。   而她是他那怀孕四个月被重大嫌疑犯虐杀的白月光妻子……   世界四:民国的裹脚小姐X地痞军阀   幼时仰望的小姐成了我的妻子   世界五:山村里被家暴的女孩X被拐的富少   跟着我,我带你逃出去。   ----   文案编于2024/10/20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系统 快穿 治愈 白月光 ☪ 寒门贵子宰相X名儒之女 [1]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主角雨中求师   深秋的临安,天色阴沉的厉害,路上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了,唯有一个身影跪在白云书观的牌匾下。   天边炸起惊雷,随即大雨倾盆而下。   跪着的少年慌忙将手里举着的文章放入胸前护着,哗啦地雨声中,响起了车辙声。   少年看到雨中驶来的马车,稳稳停在书院门前,不由膝行上前。   “方夫子,求你看看我的文章吧。”   隔绝寒气的轿帘被卷起,少年冻得雪白的面上只觉迎上一阵暖风,接着迎头是一阵积雨。   马车里撑开一把伞,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倾斜而下,尽数浇在少年头上。   “夫子?”   大雨冲刷的少年几乎撑不开眼,他努力睁着眼睛,隔着重重雨幕,撞进一双乌亮清透的眸子。   伞下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蹲在车辕上,正好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平视。   和冉屈膝望着少年,看着这个叫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主角。   少年清瘦,粗布短打,袖口打着补丁,雨水将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浇了个透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狼狈极了,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一年多,这是和冉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任务目标。   跪在雨中的少年,身形不算健硕,背脊挺得极直,似翠竹松柏般坚韧,莫名很符合,和冉第一次接到任务剧情时,对这个主角的猜想。   寒门贵子,隆德十三年的状元,从临安江禹县下五村,泥泞土路,风雪霜寒里走出来,最后画像麒麟阁的宰相李陵。   和冉也是在她死后才知道,除了她生活21世纪外还有三千小世界,而三千世界由其绝对主角演化而来,也是靠着主角来发展维系。   而和冉的任务是去扮演这些主角的白月光。   不过她被分到的也是最不受人待见的男频文组,这些男频文里的白月光大多是在主角微寒之际相识,用作帮助主角成长的工具人,下场也往往十分凄惨。   最关键这些白月光总是在还未遇见主角时就意外身亡了,所以需要和冉去填补白月光的戏份。   和冉向来不算好运,前世是个孤儿,靠着各种福利组织,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大,好不容易念完大学,可惜还没来得及回馈社会就意外身亡了,然后系统就绑定了她。   如果系统说帮她复活,她未必会同意,系统告诉她,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让她定制人生。   定制自己的人生,这个诱惑对于和冉来说太大了。   她想要爱她的父母,幸福的家庭,优渥的生活,这些系统都可以帮她实现。   所以她同意了。   反正她孑然一身,也没什么比她原来的世界更糟糕的了。   之后她就来到了这里,成了方冉,也就是主角恩师当世大儒之女方冉。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本科举文,讲的是男主李陵从一介寒门到官居一品,大庇天下寒士的故事。   而现在却正是他最艰难的少年时。   “你怎么还在这?”   一名青衫文士从身后的马车下来,视线落在跪在门前的少年,眉头微皱。   他清晨离府去接女儿归家,少年便在这了,如今他傍晚而来,也没想到少年还没有离去。   少年认出这才是他要寻的夫子,忙将怀里的文章拿出,“夫子,求你看看我的文章吧?”   然而大雨冲刷下,布帛上的字体早已糊成了一团。   少年心慌了一下,“夫子,文章我都记得,我再默给您看吧。”   方夫子摇头,沉声道:“你若早生几年,我未必不能收你,可我已在两年前便决意不再收寒门子弟。”   “雨大行路难,早些回去吧。”   “夫子…….”   李陵扬起微白的脸,紧绷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家住偏远下五村,求学不易,托父亲故交之情,在同村王秀才处习文写字。   半月前他考取秀才时,王秀才说他天资聪颖,若不易馆寻师,学业再难精进。   又提其二十里外白云书观有位京城来的方夫子,有教无类。   而他亦心向时,王秀才又面露遗憾,言可惜方夫子早在二年前便扬言不再收寒门子。   可李陵偏不放弃。   他备贽礼关书,徒步二十里,才将所书文章送到夫子前面,夫子连看一眼都未,他也不愿得一句若早生几年便回去。   晚生两年不是他的错,他所能做的,唯有坚持。   “夫子,求您看一眼我的文章,此文若不堪入目,晚生即刻便走,绝不再扰。”   方夫子摇头叹少年的执拗,不再多言,牵着女儿转身离去。   想着少年不久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方冉却知道少年会那么轻易放弃的话,也不会有后来的寒门宰相李陵。   原身的父亲方义卿,乃当世大儒,哪怕远离京城官场,前来拜谒的青年学子如过江之鲫,一介寒门之子,实在难入他的眼。   书中用了许多篇幅去描写他求学的艰苦,此次拜师更是在深秋的雨中跪了三天,几近晕厥。   方冉被父亲牵着回府,路过少年时,目光掠过他雨中单薄的身影,落在他跪在青石板的膝上。   这位寒门丞相少年时过得极其不易,父早亡母眼盲,天未亮便起徒步二十里以求名师。   以至于后来每逢阴雨,都会暗痛难忍,行则膝颤,这是他年少艰难求学的证明。   之后,方夫子得见到功成名就的他,都倍感歉意,觉得自己不该有偏见,该早些看他的文章。   而他本人却极为豁达,总是朗笑道如若腿疾便得恩师传授,不如再疼十倍也值得……   念此,方冉停住脚步,拽了拽父亲的衣角,“爹爹,你看看他的文章吧。”   她想,她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总要做些什么。   左右三日后,方夫子都会被少年的坚韧所打动叫人进府,然后再被他的文章所惊叹,她倒不如叫这个少年少些磨难。   “这……”   方夫子意外女儿开口帮少年说话,又转眸见少年狼狈的样子,也知女儿心善,不忍看少年在雨中长跪,态度不再强硬,“罢了。”   他语气沉缓,吩咐道:“将人带到暖阁,再备些热食。”   眼见峰回路转,李陵愕然,目光不自觉去追寻最初为他开口说话的女孩。   却只见在下人的伞下,小姑娘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时,裙带微扬的身影。   李陵不自然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平白生出几分窘迫。   ---   方冉回到住所后,只觉身上湿漉漉的,在丫鬟的服侍下更衣,喝完了姜汤,就听到了系统阔别已久的声音。   【主角已顺利拜师。】   方冉闻言唇角微扬,由衷为这位主角迈过第一道难关而祝贺。   【主角拜师后,宿主的任务便开始了,宿主是否需要再看遍剧情?】   方冉摇头,【不用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她已经习惯从和冉变成了方冉。   父亲出身士族,性格严厉,但对她疼爱有加,虽然生母早亡,外祖一家格外怜惜她这个外孙女,方冉也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难得的亲情。   她很感谢系统给她这次机会,所以也会尽力做好这个世界的任务。   关于世界剧情,方冉也早已经烂熟于心。   在这个世界她的身份是主角恩师方夫子的独女,是惊艳他少年时光的白月光,但其实方冉出场的情节并不算多。   她只需要在他苦读的案前经过,在寒冬为他送冬衣,在主角被奚落时帮他说话即可。   然后在少年春心萌动时,被七皇子强娶。   后来他拥护三皇子登基,致七皇子夺嫡失败被囚于封地,方冉也被牵连随夫而去。   京郊驿站上,他不顾一切前去相送,只为再见故人一面。   然而阔别多年再相见,昔日少女梳着妇人发髻,只是问候了句,“李大人,冬日你的腿还会疼吗?”   彼时这位主角,在宦海沉浮多年,经历了无数风雨,早已心硬如磐石。   然而这样如故友般一句轻声问候,便轻易击溃他的心防。   直到他暮年之际,偶然梦到那一幕,梦醒之后,仍泪湿枕巾。   书中称他为寒门宰相,陋室孤灯,遍览群书,观察世情,匡扶天下,是天下寒士的庇护伞,亦是刺向士族的一把锋利的剑。   有人一跃官僚阶级,便会反叛自己的阶级,挥刀向昔日的自己,变本加厉地剥削压迫。   但李陵不是,他会为天下寒士考虑。   李陵父亲是个屡次不中的秀才,最后心血耗尽而亡。   他深刻认识明白多次不中,并非他父亲是庸才,而是科举所考内容,古籍经典都基本都掌握在那些士族之中,县学也都是一些乡绅官宦之家才有资格上。   他们这些寒门,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登科,而朝廷显官皆为公卿子弟。   李陵自己读书经历多种磨难,也知寒士读书不易,也不愿后生与他一样艰难,他一边著书为晦涩难懂诗文做注解,一边广开县学,欲打破“权门贵仕”的局面。   他的理想和他的阶级天然地和昔日同窗对立,可哪怕他与昔日同窗师友为敌,他也始终坚信自己的道。   以至于后来位高权重,仍孤身一人,遥望这一生,夺嫡时负尽师恩,变法时友人反目。   白云书观那段充斥窘迫,寒冷的求学时光,竟是一生中最轻快的日子,而那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更尤为珍贵了起来。   方冉最初看完剧情也知道,不管是少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方冉,还是对李陵恩重如山的方夫子,不过都是短暂动摇李陵,最后又叫他坚定的工具人。   工具人的也不过是为了体现他这一路的曲折坎坷,为他成功的故事添上几分悲壮的色彩罢了。 [2]科举文里的白月光2:要他的情深义重做什么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方晴,作为主角第一天入学的日子,方冉跟着方夫子一同去了学堂。   方夫子远离京城,在白云书观讲经,原身自小就在一旁听着,受父亲的熏陶,原身也极为喜爱读书,才女之名远扬。   第一个世界任务并不难,根据原身的命运轨迹,甚至不需要她额外去接近主角。   穿到这个世界一年,方冉也按着原身的性子,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经文,整理典籍,慢慢也融入其中。   铛铛——   方冉踩着第一道梆声进了学屋,就见斜歪在案几上的锦衣少年朝她挤眉弄眼,然而见到她身后的方夫子,顿时正襟危坐了起来。   方冉笑了笑,并未理他,不着痕迹地环视屋里,发现这个点了,主角竟还没来。   没一会,梆声响过两道。   方夫子走到台上,瞧着少了一人,不由也皱起了眉头,却也没说什么,讲起了策问。   “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   “不好意思夫子,我来迟了。”   少年急促的声音打破学屋的沉闷,众人都不由望了过去。   只见学屋门口站这个少年,他似乎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一手扶着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身上穿的是粗布短打,背着个布缝的书袋,脚上裤腿沾着泥,而且他肤色本就偏黑,这副模样,别说读书人,彷佛就像是个马上要去下地的农夫。   方冉默默用书盖住了脸,怎么每次见到主角,他都这副狼狈的样子。   刚那么想,方冉就听见身后的陈子睿出声嫌弃道:“来迟了就去外面站着啊。”   随后又小声嘀咕,“哪来的泥腿子,怎配与我同窗。”   “就是,就是。”   “肃静!”方夫子用戒尺敲了下书案。   他压住心中不耐,转身朝门外的少年沉声道:“为何迟到?我昨日不是跟你讲过,辰时开课吗?”   饶是方夫子看好这个学生,第一天入学便迟了,心里难免不悦。   少年焦急解释,“夫子,我并非有意迟到,实在是我家住在下五村,进县要渡过一条河,翻越两座山。”   “我天未亮便起,雇村里进县的牛车,可昨夜大雨,泥路难行,我徒步二十里才走到书观,却没想到还是迟了,还望夫子见谅。”   少年坦然提起这些不堪,说完拱手俯身作揖,背脊虽弯,身上却带着似崖边劲竹的韧劲。   学堂里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们投向他的目光大多轻蔑,可方冉怔怔地望着少年。   想到前世在学校不愿提及家庭的自己,方冉不得不承认,主角之所以是主角,心性也非常人能比的。   听得学生这番陈情,方夫子并未动容,“即便我今日宽恕你,明日后日你的困境依旧在,你该如何?”   少年扬起头,语气坚定,“夫子仁德,免我束脩,今日迟上半刻已是我大不敬,若日后再有此日,不用先生逐,我自无颜再迈进书院半步。”   闻言方夫子微微颔首,“进来吧。”   少年这才展眉,“谢夫子。”   方夫子知晓底下学生都是什么性子,叫来李陵与众人见礼,并提点了几句。   “李陵虽说入学晚,却已有了秀才功名,日后你们便是同窗。”   众人神情难掩倔傲,不以为意。   李陵心知白云书观里的学生皆出身不凡,非他所能惹的,他料同窗也无一真心迎他,匆匆见礼后,便想寻位坐下,然而目光掠过右侧前排时,他微微一愣。   书案呈两列六排,左侧第一排空着,而右侧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在满座锦衣华服的少年郎,穿着淡粉软绸小袄裙的小姑娘分外显眼,她样貌尚稚,端坐在书案上,肤白似雪,眉眼精致得像尊玉捏的娃娃。   李陵瞧到她,还未来得及惊这学堂里竟有姑娘,就见对方朝他弯了弯杏眼,颊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瞧着叫人心暖意。   这大约是满座唯一欢迎他的了。   那日雨中,若不是她开口求情,夫子都未必收他。   心绪被其牵动,李陵目光不由停留地久了些,就见小姑娘身后的锦衣少年,目光不善地朝他扫来。   李陵收回目光,左侧首位不会是给他留的,识趣地朝后方走去,落座,从书袋拿出笔墨纸砚。   圣朝广开科举不过十年,当下以文取士,经义诗赋大兴。   方夫子博闻强识,精研诸子百家,所授内容史料子集、时政民生都有涉及,叫李陵受益匪浅。   可叫李陵心惊的是,夫子和同门他们引用的典籍,他大多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差距并非仅在文章辞藻,更在于眼界,在于认知,而非苦读所能弥补。   入学不过半日,李陵突然意识到,虽说自他读书以来,不少人夸他聪颖,若他还一直停留在下五村,恐怕亦会步父亲后尘。   午时课钟敲过,众学子如释重负,嚷嚷着朝食肆走,心绪不宁的李陵跟着出门,瞧着白云书观的青砖白墙,水榭亭阁,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既知差距,该加倍努力才是。   他已拜得名师,定会完成父亲遗愿,光耀门楣。   心潮澎拜一瞬,一道手搭在他的肩上,“李兄初来书观,与同窗都不相熟,我等欲去福兴楼,李兄不如同去,也好相互结交。”   来人正是方才目光不善的锦衣少年,此时表面却是一团和气。   李陵知他态度有异,且他此来是为求学,也无意享乐,“谢诸位好意,我已从家中携带了干粮。”   陈子睿瞧他从布袋里掏出泛着冷气的粗饼,嗤笑道:“你这干粮,哪有酒楼的饭菜好,李兄出生乡野恐未听福顺楼大名,福顺楼荷香鱼,鲜鲤去骨,入口香醇,天下闻名。”   为使他前去,陈子睿拉住他手里的饼子想给他扔掉,然而——没拉动。   李陵攥着自己的饼子,微微笑着,“谢诸兄好意,荷香鱼虽名满天下,我之干粮也能果腹。”   陈子睿拽也没拽动,暗骂他手劲之大。   “哈哈哈,子睿,第一次见到如此不给你面子之人。”王阳手肘搭在陈子睿肩上,笑得前仰后翻。   被人这一讥讽,陈子睿愈发恼这新人不识抬举,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去。   午歇也仅有一个半时辰的,虽有车马,前去酒楼用膳,不免折腾,故此,一般都是家中前来送膳,然后于书观食肆进食。   陈子睿等人邀李陵前去福顺楼,便没想再将人带回来了,届时午后才迟个几刻,一日迟到两次,方夫子必然容不得如此散漫的学生。   然而,他们没料到,李陵并不入套。   不过李陵的拒绝,也叫两人的梁子彻底结下。   李陵才走到食肆,就被赶了出来,不是说他身上泥泞不堪,就是说他所带干粮味大影响他人,总归不愿与他同屋而食。   李陵也不恼,在外头随意找了个地坐下。   昨个刚下了场雨,即便到了晌午,天色还阴沉沉的,冷风刮到身上还有刺。   他临出门煎好的麦饼早已变得冰凉干硬,此时若有热汤,把饼掰碎放汤里,也好暖暖身子。   李陵啃着硬梆梆的麦饼,又一阵风从池塘刮过,不由冷得打了个哆嗦,只想着赶紧吃完饭回学堂看书。   书观不算大,分为前院和后院的,学生前来地上课一般也都是在前院,后院则是方冉父女俩平时生活的地方。   两院之间隔着一片池塘,若是在夏天从连廊走过,还能看到下方成片的莲花,而此时只剩下残荷,给这深秋又添了几分萧瑟。   方冉站在连廊,静静地望着在寒风中啃饼的少年。   【主角初来书院被排挤了,宿主要出面帮他吗?】   方冉眼里闪过纠结,还是摇头,【之前我贸然行动已经叫剧情偏差了一部分,还是先别轻举妄动了。】   不收寒门子本也不是方夫子有门第之见,方夫子早年也曾是极为离经叛道之人,出身京中大族,才高八斗,二十而登科,被陛下亲任为弘文馆大学士,为皇子师。   盛极一时,又突然辞官离家,独自携亡妻诞下的独女来到临安。   此后再没有方大学士,而临安却多了一位方夫子。   虽然方夫子远离京城,但京中不少人仰慕其才学,送家中子弟来拜师,方夫子本也闲来无事,便成立了白云书观。   方夫子也曾相信有教无类,广开学门,还免了寒门弟子束脩。   可后来他发现这些寒门子弟学识见解远落后于世族子弟,还不思进取,只懂谄媚权贵,荒废学业。   他愤而将这些弟子都逐了出去,便扬言不再受寒门子弟。   而李陵这一个例外,就促成了一个寒门宰相。   在原剧情里,李陵入学迟到,待方夫子了解了他家中情况后,便在书观辟了一间房供他借住   白云书观说是书观,也不过十个学生而已,除了白日,学生赶来上课,平时也只有方冉父女二人。   李陵住下后,两人朝夕相见,这也是少年情之所起。   而今日方夫子并非提起此事。   想来也是在李陵跪在雨中求师时,她贸然开口所致。   按原剧情,李陵在雨中跪了三日,方夫子为其坚韧所动容,后为其才学所怜惜,而现在方夫子尚且并未看出其坚韧,再加之迟到一事,对其观感自然与原来不同。   她扮演的白月光需要在主角前期不得志的时候给他帮助与温暖,可惜在剧情里,原身做的太少,方冉也怕多做多错,反而害了他。   系统疑惑,【宿主何必在意那么多,你的任务是要成为主角的白月光,如今主角已然将自己顺利拜师归功于你,此时被排挤时你再出面,主角必然对你情深义重,完成任务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他求学路上如何艰难,家中与书观往返折腾,如何因她的青睐被同窗针对,也与方冉无关了。   系统的话不无道理,可是方冉还是摇头。   【我又不是和他来相守一生的,要他的情深义重做什么?】 [3]科举文里的白月光3:送衣送药   此后方冉并未刻意接近这位主角,但同在书院,总会碰面。   许是有了第一日的教训,翌日李陵来时足足早了一个时辰,甚至连书院的门都没开。   然他并未叩门,只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几口气,从书袋里掏出书籍,缩在门前读了起来。   一连几日,门童开门时,见到蜷缩着一角的身影,已从惊讶变成习惯,后来禀报于方夫子,方夫子也是暗自赞叹。   晚间方冉见父亲迟迟不归,前去寻人,总能见到烛光下少年捧着书虔诚求知的样子。   天渐渐冷了起来,从池塘刮过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自从得罪陈子睿等人,李陵也习惯了不能在食肆用餐。   农家冬季本就不好过,李陵原先还能吃麦饼,现在他吃得饼却是黍米混着糠麸烙的,硬得硌牙。   他每啃一口都停一停,拿着水囊再灌一口水,便是如此用膳。   李陵本该习惯的,只是天气冷了,只觉愈发难熬,水囊里的水是他早上离家时从家里灌的,到了晌午,一点热乎气都没了,一口饼一口水像是吞了冰锥下肚。   身上的袄子本就不暖和,吃个饭更是四肢透寒,李陵只得裹紧自己的衣物。   “李师兄。”   呼啸的冷风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唤,听不太真切。   直到一道阴影照下,眼前多了一道裙摆,李陵愕然抬眸,对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眸。   只见在学堂之上,只能中间隔了几道书案遥遥望着的小姑娘,盈盈站在他面前。   “李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许久了。”   李陵匆忙咽下口中的麦饼,干硬的饼块划过喉咙有些刺痛,受宠若惊地问道:“找我?”   方冉点头,温声道:“同门师兄皆是家中书童前来送食,而李师兄家中甚远,爹爹想你用膳不易,便叫我来邀你一同进膳。”   之前几番思量,明知主角处境艰难,方冉不敢轻易妄动,但这次她只能算个传话的。   这段时间李陵的行为,方夫子也看在眼里的。   许是被他打动,许是看出他非池中之物,方夫子对这个学生还是起了怜惜之意,不免多关照几分。   而李陵闻言却有些惶恐,“这怎好麻烦夫子,我已带了干粮。”   方夫子未收他束脩,他又怎好意思白吃白喝。   听得少年诚惶诚恐的拒绝,方冉的目光从他身上唯一算到得上体面的棉袍落在他拿着饼的手上。   手指关节处红肿,手背上还布着细小的裂口。   她知道,这红肿的手热时会发痒难耐,天气再冷时,便会皲裂溃烂。   关于主角李陵,在方冉接收剧情时,知他是一个极为正派且坚韧的人,知他是打破权门贵仕的寒门宰相。   然而真正见到他,方知他也不过是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一人艰难求学的样子,总想到前世的自己。   不知想到什么,方冉没再多言,抓住他的衣袖,拉着他,“走吧,爹爹已经在等我们了。”   食肆是书观学生们用膳的地方,而方夫子和方冉都是在后方小院用膳。   走到里厅,迎面便是一阵暖风,李陵四肢的寒意被驱散,心里却是十分无措。   里厅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八仙桌子上摆着几道冒着热气的菜,一旁丫鬟端着盆,方夫子在一旁净手。   方夫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即便早年离家,士族骨子带着的习惯也是极为讲究规矩的。   冬季天冷时都经常蹲在灶房吃饭的李陵那里见到这番阵仗,一时神情踌躇,有些不太敢进,却被身侧的小姑娘给拉了进去。   “爹爹,我把李师兄带回来了。”   闻言方夫子得抬眸,瞧着望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小姑娘年纪尚幼,个头也矮,拉着的少年却高挑清瘦,面上难掩拘谨。   他温声道:“来了,便坐吧。”   离了学堂,方夫子眉宇间倒是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一分长辈的温和。   被引着入座,捧着丫鬟给他盛好的香米粥,李陵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朵上般不真切。   即便最难熬的时候,他也是想着要是有一碗热汤就好了,把麦饼撕碎放在热汤里,没有那么硬好下肚,也可以暖暖身子。   菜香和暖气氤氲下,见对面夫子温和的面容,又见身旁小姑娘细嚼慢咽的侧脸,李陵鼻头微酸,第一次在数里之外的书观感到温馨。   他忽然从席上下来,朝方夫子跪拜,“夫子大恩,李陵没齿难忘。”   方夫子缓缓将少年扶起,语重心长道:“起来吧,门中弟子除珩之外,我便是最看好你,你虽出身不显,日后勤勉读书,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大作为。“   一旁喝粥的方冉静静抬眸,这好好一对师徒,最后怎得闹成那样了呢。   --   李陵也未曾想夫子竟对寄予如此厚望,此后便是更加勤勉,即便下学也总是会捧着书求方夫子解惑,待至傍晚而归。   学堂之上方夫子也不吝啬对他的赞赏,这也叫原本看不惯李陵的人更加不满。   一日,方冉才到学堂,就见陈子睿几人围在一起偷笑,视线不住地望是李陵的位置瞟。   方冉一看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主角要倒霉了,不由有些忧心地往后望去。   少年坐在最后一排,此时夫子还未来,周遭还有些嘈杂,他却认真着温习着功课,学堂的炭盆烧得很足,暖洋洋本该叫人舒适,他却不自觉挠了几下手。   见主角好端端的,方冉稍安不过片刻,就间少年翻过一页书籍后,一下子地惊地起身,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整个人退离书案三步远,彷佛有什么洪水猛兽。   “好啊,书院神圣之地,李兄竟然在看这种东西。”   他身侧之人见方夫子来了,眼疾手快,一把从他书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告状道。   动静之大,所有人不由随之望去。   方冉也是,结果还未看清那人手里拿的小册子,就被陈子睿挡住了目光,见他嬉皮笑脸道:“冉妹别看,小心被那种东西污了眼睛。”   方冉有些无奈,心里大约猜到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再看面上藏不住幸灾乐祸的陈子睿,也知道主谋是谁了。   方夫子才到学屋就看到了那么荒唐的事,自然脸色铁青,正欲发怒。   李陵亦是又惊又慌,再见前方小姑娘望过来的视线,更觉羞赧无比,连忙解释,“夫子这不是我的。”   那人咄咄相逼,“不是你的,怎么在你书里夹着。”   “我不知这东西忽然到了我这,但肯定不是我的,就我身上这袄,等开春后还要当掉,怎会有钱买这种东西?”   这下几人傻眼了,就他身上那四处漏风的袄还要去当?当了还能有人收?   他们是想整李陵,但是没想到他的穷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方冉闻言心下的担扰散去,唇角不自觉扬起。   原来——这就是原剧情中要给主角送冬衣的原因啊。   方夫子也沉默了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相信李陵的为人,直接以扰乱课堂为由,叫最初闹事的人出去站着。   以往方夫子也知道李陵出身寒门会被同门排挤,不管对其心性的考量,也是旁的什么,并未插手太多。   如今出了陷害同门的事,方夫子断不能忍,好好整治了一下学风学纪。   此后,陈子睿等人至少也不敢在明面上针对李陵了,慢慢地,李陵也找到了与同窗的相处之道。   学堂上夫子抛出问题时,先不立即作答,以免抢了那些公子哥的风头。   待问题难些,无人作答,夫子愠怒时,主动起身作答。   白云书观过了好一段清净的日子,学堂刚过一次的临安也下了一场雪。   “下雪了,下雪了。”   彼时,书观刚过一次月测,学堂氛围还算轻松,也就属陈子睿的叫声最为激动喜悦,无他只因下雪离书观放年假也不远了。   此时方夫子不在,学堂里氛围还算轻松,王阳打诨道:“陈兄这般爱雪,不如用雪作首诗给我们品鉴品鉴哈哈哈。”   谁不知陈子睿作诗最烂,才被夫子骂过。   陈子睿当即将案上的宣纸折成一团砸了过去,“珩之在时,你怎么不考他?”   “那我不可敢。”王阳笑呵呵躲过砸来的纸团。   几人你来我往打闹在一起,满堂欢笑声,唯有坐在后方的少年,望着窗外的雪粒,面带愁容。   同门窗外赏雪,相约散学饮酒作诗,而李陵只求着这雪不要下得太大。   然而,仅一下午的时间,天地间一片萧瑟的灰白。   李陵心里微沉,下学时也未像往常一样留观向夫子求知解惑,而是匆匆往家中赶,怕晚些雪大难行。   “等等,李师兄。”   才行至门口,就听得唤声,李陵停住脚步,甫一转身,便怔住了。   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从回廊转角走来,那亮丽的颜色艳若海棠,叫她身后肃穆萧条的景色都生动了起来。   “冉妹?”   方冉站定,从斗篷下伸出手,把怀里的包袱往前一递,仰头冲少年笑道:“给你。”   “爹爹见近日天寒,书院炭火不足,命我拿件旧衣与你。”   自从上次,方夫子果然命了绣娘给李陵做冬衣,近日才做好,又逢今日下雪天寒,便想拿出来给他,没想到他今日跑那么快。   小姑娘的面颊兜帽镶的银狐毛圈着,几缕未束好的青丝从兜帽边滑出,乌黑如檀,雪光映照下,琼鼻秀挺,唇色嫣然。   少年沾着雪粒的长睫轻颤,视线慌乱从她的面上,落在她手里的包袱。   书院里都是金贵受不得冻的公子,又怎会炭火不足,明明暖和得都会叫他冻伤的手暗自发痒。   不过是小心维护他的颜面。   李陵明白夫子和冉妹的苦心,心里愈发觉得珍贵,扯动着干裂的唇瓣,“多谢夫子,多谢冉妹。”   少年伸出红肿生疮的手接过包袱,随后一头扎进风雪中。   “李师兄。”   方冉又叫住了他,在少年顿步回首时,她轻声道:“包袱里还有治冻伤的药,你记得涂,不然冻伤很难受的。”   闻言李陵微怔,那道身影却似像完成任务般,转过回廊,消失不见。   庭院风雪依旧,留在李陵怀中沉甸甸的包袱,厚实柔软,抱在怀里,那股暖意彷佛顺着胸口透进骨髓。   【不是不想做多余的事吗?剧情只让你送冬衣,没叫你送药。】   方冉正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就听到系统幽幽开口。   她认真思虑了一会,叹道:【或许是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可怜吧。】   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养得自然不会多精细,一次大雪她跟着孩子们出去玩雪后,手便生了冻疮,之后每年冬天都会复发溃烂,很痒很难受。   她就那么熬了无数个冬季,后来还是她自己兼职买了十几块一支的冻疮膏,日日涂着,才没有发作。   看到现在的李陵,方冉彷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可她远没有他坚强,也没有他厉害。   如今她身死又被系统绑定,早以不畏惧寒冬,瞧着庭外越积越厚的雪,方冉却为另一人忧虑。   【系统,雪好像越下越大了,主角明天还能按时来书观吗?】 [4]科举文里的白月光4:又来新人?   雪下了一夜。   天地白茫一片,几个仆人扫着观里小径上的积雪,门房外也不见那个总是蜷缩在一角苦读的身影。   学堂里李陵一向是来到最早的,众人不见李陵,心里称奇,几人甚至设下赌局,赌李陵会如之前所说迟了便无颜再进书观,还是厚着脸皮解释雪大难行再求夫子原谅。   “冉妹,冉妹,你压哪个注?”   陈子睿戳了戳方冉。   起哄设赌局的就是陈子睿,他自己都压了一百两。   方冉本就在为李陵忧心,主角的求学路有多难,她书中所知,现实所见,如今这些人一掷千金,拿普通人的苦难设赌局,不免有些不耐。   “我赌李师兄会按时到。”   陈子睿本就是个心大的,没瞧出方冉情绪,还乐呵呵道:“没这个注,马上就敲钟了。”   话落未多久,梆声过了一道。   气喘吁吁的少年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人就像是被冰雪覆盖的雪人,发上肩上都是细雪,膝盖下方的裤腿被雪洇湿。   不顾众人惊异的视线,李陵在门外抖落身上的细雪,旁若无人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瞧得李陵来了,方冉为他松了口气。   可见门外少年像是被冰雪覆盖的雪人,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听藏书阁侍从说,李陵每每下学都会到书阁誊抄一小时书籍,却又不点炭盆,唯恐浪费。   又听门房说,他每日来的甚早,常捧书在门外苦读,手冻得红肿皲裂。   而在未经她干扰的剧情里,李陵借居在书院,常泡在书阁,直到深夜才归,无须费时抄书,也无须风雪兼程。   方冉忽然意识到,她虽出于好意降低了他求师的难度,却叫他求学的难度无形中翻了数倍。   她确实不想再多做什么,可至少要将剧情拨回正轨了。   午膳时,依旧是三人在后院里厅用膳。   方夫子并未用食不言寝不语来规训女儿,而李陵则是全然不知道,偶尔用膳时也会向夫子询问不解的地方。   以往方冉都是静静地听着,今日在两人话隙间,方冉状似好奇地问道:“李师兄,“昨晚下了那么大雪,你早上过来是不是很困难?”   李陵家中情况书观人人皆知,这话但凡从别人口中说出,总不免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微妙恶意,而小姑娘瞳仁清亮,生得又乖软可爱,叫人只感受到她的关心。   李陵也没意料她会问这个,顺着她的话,想到自己夜深才归家,仅睡两个时辰便不得不起身赶路,想到为了渡河自己做的简易木筏,想到被雪覆盖分不清田埂和路的田园小径,想到跋涉雪中洇湿透寒的鞋袜,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还好。”   而方冉却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问道:“听说李师兄进县,还要渡河坐牛车,路上雪积得那么厚,牛车还能拉得动吗?”   “拉不动了,我是走过来的。”   “那走了多久?”   “渡河麻烦些要费小半个时辰,然后再徒步两个时辰。”   “还要渡河?”方冉状似惊异,“那天气再冷些,河面结冰了怎么办呢?李师兄为何不在书观附近租个院落?”   听女儿这番不食肉糜的话,方夫子眉头微锁,唤了声,“冉儿。”   李陵倒是无异,有问必答,坦然道:“临安地贵,家中无余钱,能来观里读书已是夫子开恩,若河面结冰,我再绕更远的路就是了。”   方夫子本阻止女儿,怕她无意再触及弟子伤口,听得他路上如此艰难,不免思绪复杂。   天气变化多端,不是下雨泥路难走,便是大雪封路,几番折腾,如何能潜心向学?   方夫子沉吟片刻,对李陵道:“书观西南角还有间空屋,你不若搬到书观来?”   闻言方冉弯了弯眉眼,埋头继续用膳,深藏功与名。   方夫子虽惜才,怜爱学生,但是到底没有体会过底层人的不易,方冉要做的,就是要把主角现实经历的磨难,赤裸裸地摆在方夫子面前,让之动容。   果然她成功了。   ---   白云书观西南角长着一片竹林,长时无人居住,有些荒凉,如今李陵要住进去,方夫子也叫人去简单收拾了下。   虽说现在李陵住在白云书院,但是两人住得相离甚远。   方冉也不是每节课都会跟着去学屋,原身是因为只对吟诗作赋感兴趣,而方冉则是因为天冷躲懒。   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很少,方冉无聊的时候,也只能去书阁看书消磨时间。   当初方夫子负气离开京城,金银器物一律没带,只带了几箱收藏诗书典籍,到了临安也被妥善置于书阁中。   藏书阁背山面水,各色书籍罗列整齐,空气里带着股樟脑和墨香气,叫人心安。   不过方冉才进去便觉得冷飕飕的,只怕还未看上几刻便会手脚冰凉,就先去点了炭盆。   待暖和点了,方冉才去找之前没看完的诗集,转过书架,就见得一道书案,少年俯身提笔在写着什么。   他穿着崭新的靛青色棉袍,背后纸窗透进几缕光线,映在少年面上,愈发显得坚毅俊朗。   方冉看着称奇,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若说李陵刚来褐衣短打,满脚泥泞的样子像是个农夫,现在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气韵了。   少年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停笔抬眸,见小姑娘站在不远处,清凌凌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尤生几分不好意思,“冉妹?”   方冉无意打扰他,找到自己要找的诗集就去一边坐着了,只是笑着说了句,“李师兄怎么又不点炭盆,下次还是早点点上吧,这样我再来便暖和多了。”   闻言,李陵挠了挠手,点头应是,“好。”   书观其他学生皆出身不凡,家中藏书众多,仅白日课程便叫苦不迭,也鲜少来藏书阁,从前基本都是方冉一个人在阁中看书,现在她也习惯了少年的身影。   他瘦削的身子伏在书案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要写的功课,方冉从未见过他停下笔。   聪慧,勤勉,好问,他大约天底下夫子都会喜欢的学生。   这日,连着下了几日雪的临安终于放晴了。   出了日头,屋檐枝桠上的积雪也慢慢消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还有几滴落在树下少年的肩头,在干燥柔软的棉袍上晕开几道痕迹。   而少年却似乎并察觉到什么,只望着面前的院落,踌躇不已。   “你找我家小姐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春桃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门外站着的少年,有些不耐道。   他与前院众多公子都不同,如今借居书观,偶尔还会帮着仆从清扫积雪,打理院落,半主半奴的,春桃自然无多少敬意。   李陵不敢去闯女子闺房,见好不容易有人出来,连忙道:“陈兄与新来的同窗起了争执,被夫子罚了跪,陈兄让我来叫冉妹——”   “知道了,等着吧。”   春桃唰的一下把盆里的水倒在少年前面,随后转身进屋。   李陵望着青衫下被溅到几滴水渍,以及脚下的一滩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垂下了眸子。   那边春桃进屋,提也没提屋外有人候着,侍奉自家小姐穿衣绾发,都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说了外面的事。   说完还特意加了一句,“小姐,你可要离那人远些,他们那种人心思最多。”   从前书观也有一批寒门子弟,学识尚且不知深浅,其贪婪粗鄙却浮于面上,见老爷膝下无子,便跪着声泪俱下道愿为老爷义子,为老爷养老。   老爷无意收子,还有人将主意打到他们家小姐身上,偷偷摸摸给小姐写酸诗。   那时候他们小姐才多大?   当时老爷便震怒,将那批人全部赶走,书观才清净。   没想到不过两年,又来一人。   此人自跪在小姐马车前求见夫子时,春桃便不喜此人,后面又是借居到了书观,虽然他不像之前那帮人一般好逸恶劳,趋炎附势,可春桃打心眼里不愿叫小姐和这种人接触。   闻言方冉有些好笑,说来原身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正是心智不成熟,容易被引诱的年纪,她防的倒也没错。   但对象可是匡扶天下,最正直不过的寒门宰相李陵。   关于李陵,总之是一个极为正派,坚韧的人。   这是她刚看文对这位主角的观感,见面相处后愈发证实了这一点。   “好了,春桃,你就放心吧,他要是心思不正之人,爹爹也不可能会收他为徒的。”   瞧着笑盈盈出门的小姐,春桃不仅不放心,反而愈发忧心,只得叹气。   “李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的,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少女裙裾拂过石阶,拾阶而下,肌肤白净,笑时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瞧着叫人心里发甜。   李陵心神晃了一下,“冉妹。”   “李师兄,前院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师兄怎么被罚了?”方冉还以为是从前那般小打小闹,心里也没多在意。   李陵言简意赅,说明事情经过,“新来一个同窗,陈兄和他打起来了,夫子很是生气,罚他跪两个时辰,陈兄便叫我来找你了。”   方夫子严苛,唯独对膝下独女宽容,有求必应,门下学子若有人被罚,都会把她哄来为他们求情进言。   这也是书观共识,初来没多久的李陵却不知,如今前院乱成一团,只得叫他来喊人。   李陵见冉妹一向与同门和睦,怕她不忍同门受罚,便匆匆来了。   新同窗?   听到李陵的话,方冉心里一沉,现在临近年关,能在这个节点来的,也只有那个主角的一生之敌,文中最大的反派了。   七皇子萧烬,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柳贵妃所生,备受圣上喜爱,性情也十分乖张,其背后柳家也是主角变法改革最大的阻力。   相传他桀骜不驯,长街纵马,视人命如草芥,被御史弹劾,竟然公然打死了御史的小儿子。   事情闹大,圣上许是不好再包庇,也许是真想叫他改过,连年都没过,便将人送到了白云书观。   而方冉虽说是来扮演主角的白月光,可两人命运并不相交,反倒是和那个反派纠缠颇多。   按照剧情,她是要嫁给他的。 [5]科举文里的白月光5:主角与反派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父亲方夫子对她如珠宝似玉,平时过得也是贵族小姐的生活,日子竟比她前世还轻松快活,也倒是叫方冉忘记了,男频文里的白月光都是以惨淡收场。   七皇子娶原身并非出于爱情,而是鉴于方夫子背后的势力,以及敏锐察觉到主角对原身的特殊,才向圣上来求娶她。   故事以主角的视角展开,对于原身嫁给七皇子后的婚后生活并未有太多提及,只写到七皇子夺嫡失败,被囚北地,而原身随夫前往北地,途中病故身亡。   消息传到京都,那位在朝中炙手可热的新晋权臣当即痛哭,大病一场。   彼时,他刚拿到特赦恩旨,正欲快马赶往北地,换她自由。   遗憾许是贯彻这位寒门宰相的一生。   变法的最初雏形,是他与自己老师方夫子共同商讨而成,一老一少为国为民,满怀抱负,共同谱下百年蓝图,后来因女儿嫁给七皇子,方夫子倒戈,叫他们这对师生恩断官场。   可在方夫子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原谅了李陵,并支持了他的理想,不过唯有一求,便是让膝下唯一女儿不受牵连,安乐一生。   而李陵不仅未完成恩师遗愿,年少倾慕的白月光更是间接因他而死,自此,这抹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在他心头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   代表世族阶级的恩师和白月光相继离世,也锻就了一个再无掣肘的李陵。   幼时贫寒窘迫,年少朦胧的悸动,全部埋藏在过去,唯余下官场上雷厉风行的李相,此后他开启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引领这个朝代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冉妹,冉妹,你怎么了?”见方冉看着他不说话,少年疑惑出声。   回顾完剧情,方冉望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少年,轻叹,主角真是一段消停日子都过不了。   “李师兄,我去看看,你先别过去。”   主角前期还太弱,不易和反派对上,以免遭他记恨。   方冉匆匆穿过连廊,还未走到学堂,就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子睿衣衫凌乱,一脸不服地跪在地上。   瞧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方冉走过去,蹲在他身侧,问,“这次爹爹叫你跪多久?”   两人相识甚早,陈子睿八岁时便被家人送到书观,当时心性不定,总是会被夫子罚,而原身年幼心软,总是会被他哄得帮忙给他求情。   他本性不坏,只是在这临安说一不二,又是家中独子,养成了小霸王一般性子,被知府大人送到方夫子手下,也没给他养成谦逊知礼好学的性子,任是我行我素。   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子睿正又气又委屈,见到方冉,顿时红了眼睛,“夫子偏心,明明我们两个打架,为何只罚我一人。”   还不是为了保护你。   听到陈子睿的控诉,方冉心道。   一个临安城的小霸王,哪里抵得过人家京城皇宫的小霸王。   方冉心里门清,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七皇子不在意便是同窗玩闹,七皇子在意便是他不敬皇家。   方夫子罚他也不过是想叫七皇子不在意计较而已。   在剧情里,陈子睿好像就是得罪了七皇子,最后陈知府的官也被撸下来了,一家子被迫回到族地。   想到剧情中他的结局,再看他现在满面不忿,攥着拳头想冲进去讨要个说法的样子,方冉唯恐他往炮灰的路上越走越远,劝道:“爹爹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还是好好受罚吧。”   陈子睿气结,扭头红着眼睛望着方冉,满脸写着你到底站哪边的神情。   方冉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要不我给你拿个软垫?”   冬季本来气温就低,跪在青石板上怕是骨头缝都透着寒,向来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也估计也受不住。   方冉有意劝陈子睿好好受罚,以免被反派盯上,牵连家族,便去拿了个软垫,回来时正欲叫陈子睿起来垫着,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   听到动静,她不由抬头望去,廊下的冰凌结了又化,滴答滴答往下落,几道台阶之上,一少年正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他相貌生得极好,朱红白玉腰带束着尚未完全张开的腰身,肤色冷白,狭长的眼尾微挑,无甚表情时也带着淡淡的讥讽。   人和人的纠缠大多都是第一眼就定下的,而面前少年,一眼望去就是方冉不愿接触的那类人。   或是这就是主角和反派的区别吧。   而还跪着的陈子睿一瞧到他这目空一切的眼神就炸了。   天寒地冻的,他跪在外面,那人却好端端的,这才是比打架打输了更叫陈子睿难受屈辱的。   他一骨碌起身,怒目而视,“你瞧什么,有本事再和我打一场。”   “子睿。”一道清润又带着告诫的声音响起。   身后学堂又走出一人,他年纪稍长些,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温和的眸子在看向陈子睿时,带着丝不赞同。   “崔师兄?”方冉瞧到来人,眼睛忽亮。   崔珩之,崔九郎,一个连主角见了都自惭形秽的男人,文中描述他为阶庭兰玉,宗庙瑚琏,真正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   可真正叫方冉松了口气的是,他还算得上是七皇子的表兄,有他在,想来不会再出现什么大问题了。   崔珩之神情微柔,朝方冉颔首回应,随后又朝立在廊下的少年,无奈道:“殿下,他不知你身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陛下有意叫七殿下改过,也要他此行不得透露身份,崔珩之也只得轻声说道。   萧烬未置可否,狭长的眸子扫过院中两人,似是随手一指,语气轻佻又带着漫不经心,“她是谁?”   对上少年的视线,方冉微怔。   崔珩之神情微凝,“这是方大学士方义卿膝下独女。”   他特意带上了方夫子辞官前的官职,示意这不是他能胡作非为的对象。   萧烬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而他这轻慢的态度又激恼了陈子睿,将方冉护在身后,“你指什么?你也配知道我冉妹的名讳?”   陈子睿放肆的话,叫在场两人都心惊肉跳。   眼见陈子睿往炮灰的路上越走越远,方冉连忙拉住他,“陈师兄,你少说话吧。”   她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看崔师兄都对他恭敬有加,那人身份估计也非我们所能惹。”   话落,陈子睿忽然如被打了一记闷棍般清醒了。   对啊,那可是崔珩之啊,出自京城崔家,十岁一诗动京都的崔珩之,连他都毕恭毕敬的人……   陈子睿抬眸再看站在崔珩之身前的陌生少年,心底生寒,面上再无嚣张气焰。   而萧烬似笑非笑,眼底不见一丝温度。   最后这剑拔弩张的局面,还是由方夫子出面,叫陈子睿低头道歉,并将其赶回家闭门思过终结。   崔珩之此次从书观告假回京,本是因外祖母大寿特意回去祝贺。   他外祖母也是宫中柳贵妃生母,柳贵妃回府省亲时,席上观崔九公子芝兰玉树,学识扎实,得知他在白云书观求学,想起当年那位名噪一时又刚正不阿的方义卿,回宫便劝陛下将自己那关在宫中的逆子也送过来。   方夫子曾在弘文馆任职时,七殿下还小,未到启蒙年纪,但这些年在临安也听过他的恶名,如今收到这种烫手葫芦,本就忧虑,见他一来就挑起事端,更无甚好感,只好声告诫他既入书观,便要遵守师门规矩。   萧烬沉默不语,目光盯着夫子身后想藏住自己身形的小姑娘,而崔珩之见他不说话,只得代他应下。   新生初来乍到就叫陈子睿狠狠栽了个跟头,书观有人为陈子睿打抱不平的,也更多人暗暗揣测这今日来的新同窗是何方人也?   散学回府后也都是各显神通想要去查探,而七殿下也已化名柳尽,成了书观一名普通学子,这些人也注定查不到什么,只推测他出自京城柳家。   崔珩之回来,方夫子特意留了他用膳,了解京中详情。   得知陛下有意磨练七殿下心性,让他借居书院,叫他只把其当成普通学生管教,方夫子更是冷哼一声。   陛下自己都不舍得管教儿子,底下的人又有谁真敢管这金尊玉贵的七殿下。   可不管心底怎么想,到底圣命难违,只得叫人好生收拾一处院落,一边安顿这尊大佛,一边嘱咐女儿对其要敬而远之。   如今方夫子远离朝堂,也怕女儿知道七殿下身份心生畏惧,便并未告诉女儿萧烬真实身份。   而方冉巴不得离反派远些,自然不会接近他,甚至为了尽量不和他接触,也不怎么往前院学堂跑了。   然而午时用膳时,她一进门瞧到坐在席位,神态自若彷佛自己家似的少年,神情微微僵住。   她半只脚踏进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间,少年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方冉只得硬着头皮进去,礼貌地唤了一声,“柳师兄。”   想来七殿下也是受不了和同窗挤在食肆用膳的,在此处碰到他也不算意外,再一看桌上的饭食果然丰盛了许多。   少年下巴微抬,如此回应。   方冉垂眸腹诽,还好他隐藏身份了,不然估计还得她下跪行礼问安。   没一会方夫子也进来了,屋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人,方冉心里微松,唤了声,“爹爹。”   方夫子严肃的面容放柔,应了声,净手用膳。   几人准备用膳,方冉见还一直没出面的李陵,不由疑惑出声询问,“爹爹,李师兄呢?” [6]科举文里的白月光6:跪着求来的   自李陵借居书观后,他便一直与他们同桌而食,如今反派一来李陵就不在了,方冉不免奇怪。   而方夫子并未多解释,只说他日后在食肆用膳了。   闻言方冉没再多问,不留痕迹地看了眼对面的萧烬。   想来这位七殿下连和那些官宦之子同食都不愿,更别提主角一个农家子了。   李陵不在,方冉也受不了与反派一同用膳时的低气压,食不知味地随便吃了几口便走了。   虽说反派还没做什么,但当时初见,他那副轻佻指着自己的样子,总叫方冉想远离对方。   离开后,她从小厨房带了一份饭到食肆,担忧李陵在食肆被排挤,又没了家里烙的饼而饿肚子。   结果转眼看到,和同门打成一片的李陵。   食肆堂内摆了几张木桌,用细竹编的帘子隔开,梁上悬着几道木牌,上面题着字迹不同的几句诗文,有的木牌斑驳,墨迹淡化,有的却是崭新,像是刚挂上去的。   穿堂风过时,木牌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风仪雅致,墙角白瓷瓶里插着几支红梅,鲜艳亮丽,又冲淡几分书卷的沉郁。   “李兄这句尾联简直精妙至极,我瞧堂上又悬上名牌,以为珩之从京归来,又作得佳句,不曾想是李兄所做。”   桌上碗碟摆着各色佳肴茶点,几个少年坐在一起,以茶代酒,推杯交盏。   书观弟子不多,多为官宦子弟,虽刚开始因门第偏见,不愿接纳李陵,但同窗月余,好学者见李陵自有真才实学,自然把那点子偏见放到了后头。   李陵面上不骄,自谦回应。   几人高谈阔论,说着各自见解时,少年眉眼亮若灿星,熠熠生辉。   这个向来灰扑扑,躲在廊柱后啃饼,蜷在门房外背书,身上不是泥就是雪的少年,第一次透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张扬快意。   方冉静静驻足瞧了会,然后笑了笑。   果然是主角啊,那么快就有人对他折服了。   李陵并未注意到门外动静,上次进食肆还未观其全貌,就被赶了出来,此时他仰头望着梁上悬着的一个个精妙绝伦诗牌,心潮难以平复。   上面大多出自一人之手——崔珩之。   一个他常在夫子和同门口中听闻的名字。   李陵细细品味,自叹不如,忽然看到一个老旧,却未提名的木牌,“这是谁所写?”   一人顺着他所指看去,笑道:“那是冉妹幼年写的。”   ---   方冉虽不愿与反派打交道,但也总不能一直不去学堂,怕方夫子生疑,也怕堕了原生身上才女的名头,所以隔三岔五也会去一次。   萧烬一来,平时活跃打诨的陈子睿又不在,学堂气氛愈发诡异地沉闷。   他眼高于顶,除崔珩之外,谁也不肯搭理。   方夫子并不想真正去管教七殿下,甚至不指望他能按时上学堂,完成课业。   然而没想到这位殿下虽性格乖张暴戾,却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反而十分聪颖过人,尤通史法兵三家,见解刁钻深刻。   几天观察下来,方夫子也终于明白,为何七殿下声名在外,陛下还依旧如此宠爱这个儿子。   虽说如今方夫子远离庙堂,但也并非对朝堂局势全然不知,如今圣上虽身体还算健朗,可随着几位皇子长大,朝中难免有立储的声音。   几位皇子各有所长,圣上可明显偏爱幼子。   可方夫子能感觉到,这七殿下不是个明君,他太过随心所欲,有惊世之才,无仁厚之心,不管为王为君都是灾难。   方夫子不欲参与党派之争,可如今这七殿下既入白云书观,唤他一声夫子,他不得不去纠正引导。   一日午后外头又飘起了小雪,学堂里的炭火烧得旺盛,暖洋洋的,也叫人昏昏欲睡,方夫子见弟子们难掩困倦的样子,没有再讲枯燥的经文,只是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们都是因何读书?”   底下学生面面相觑,不知夫子这是何意,暗自朝方冉使眼色询问,方冉也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方夫子一一扫过在座学生的神色,点道:“珩之,你先来。”   崔珩之起身,只回了几个字,掷地有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方夫子满意点头,又点了几人,说的也不过是什么求知望贤的空话。   他摇摇头,目光望向后排,“李陵,你来。”   坐在后面的李陵,本还在品味崔珩之简单几字里透出的至高志向,陡然被叫起,他认真思虑了会。   “因何读书?”   “最开始是父亲遗志,母亲殷切的希望。”   “后来当我考上童生时,叔伯将抢占的田宅归还与我。”   “当我考上秀才时,一直欺辱我长姐的婆家,愿意放我长姐和离归家,我便知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方冉微怔,望着少年,顺着他的话想起了剧情记载的主角家世。   父亲早逝,被叔伯霸占田宅,好在母亲刺绣尚可,靠做衣服卖荷包为生,勉强度日。   后面母亲熬瞎了眼,长姐嫁人,婆家欺他家无人,对其肆意打骂,不过十岁的少年独自提刀前去为长姐撑腰,虽震慑了一二,也无力带其回家。   他还太小,只得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拾起父亲遗下的书本苦读。   十三岁,用炭笔泥纸启蒙的孩童,在落后村落王秀才手下学习,不可思议地过了县试,府试,院试,成了秀才。   长姐成功和离归家,有她照顾母亲,他才能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来求学。   可以说,他每步走来都极为艰难。   即便是方冉初见他时那副狼狈样子,也是他跨越千山万水,历经无数磨难走过来的。   而这些辛酸在少年身上好像无足轻重,他现在眼里熊熊燃烧的是对未来的信念。   “然而现在我有幸拜入师门,听得诸兄高见,我便觉是我狭隘了,求知望贤,本该如此,但若日后有幸为官,造福一方,才不负今日所读的圣贤书。”   李陵这一番话落,学堂沉默了许久。   自开朝定下科举取士以来,在座之人哪个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只是无人敢说,这李陵倒是坦诚。   端坐着的崔珩之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后面的少年,他回来便知夫子新收了个弟子,听闻是个农家子,略有些聪慧,不过没在意过。   如今见他眉目清正,心有丘壑,不为家中困顿而羞,这番心性,来日必然非池中之物,心中也起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而方夫子眼中赞赏愈浓,他本是为了叫七皇子读书明志,以史为镜,约束自身,磨一磨自己暴戾的性子。   没想到那个意外收的弟子又给了他惊喜。   “你便这般笃定,你能入仕为官?”   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骤响,众人视线又都看向萧烬。   只见少年懒洋洋坐在左侧首列的位置,神情轻慢。   那原本是崔珩之的位置,自他来后,崔珩之便往后移了一排。   这人来学堂,要么是不理人,要么开口必然是嘲讽,十分招人恨又无人敢惹。   被讽的李陵本人却神色如常,“并非,我才疏学浅,诗文比不上崔兄,策问也不及柳兄,日后只当更加勤勉。”   萧烬唇角扯了扯,“既然如此,就别说日后空话,听闻你连与我同窗机会都是跪着求来的,自当要勤勉。”   这话格外刺耳,方冉看向傲慢的萧烬,心底没由来生出几股怒气。   李陵自然能为官,还当上了最大的官,青史留名。   方夫子也是眉头微皱,温声道:“好了,李陵你先坐下。”   李陵平静落座,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李陵先前说的不错,我们读书是为求知望贤,但如今以科举取士,你们其中必然有步入官场者,你们若能用今日所学,来日造福百姓、朝廷,才能不负这些年的苦读。”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至于为君者……   方夫子瞧那七殿下,又讲起了水能载舟又能覆舟的言论,至于那位听进去多少,就不知了。   而李陵低沉了许多,散学跟几个相熟的好友道完别后,就独自去了藏书阁。   方冉望着他的身影,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藏书阁里,就感到些微末的暖意,她瞧着刚烧起没多久的炭盆,心里微微欣慰,他果然还是记得她之前的话了。   她再往里走了几步,便见得少年依旧坐在纸窗下,提笔写着什么,虽没什么表情,但方冉莫名觉得他有些低落。   比起他现在这副沉默的样子,方冉好像更喜欢在食肆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李师兄。”   方冉随意从书架抽出一本书,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冉妹?”李陵瞧到对面的小姑娘,微微惊讶。   以往冉妹也常来书阁,不过她总是坐在另一处,两人谁也不打扰谁,带着难言的默契,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过来。   方冉微微笑着,“李师兄可有按时涂我送的药?手是否好些了?”   说起这个,李陵放下笔,老实将手展现出去,“好了许多,多谢冉妹的药,才能让我安心读书。”   少年的手褪去红肿,指节修长,却实在说不上漂亮,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上面还有些未愈合的疮口,但总之比之前可怖的样子好了许多。   如今正是黄昏时刻,纸窗被染成橘黄色,光线不太亮堂,室内也点了几根蜡烛。   方冉见少年像是被抽查课业一样,将手展现给她看,心里忽然微柔。   “李师兄,柳尽白天的话,你不要在意,你能在这里,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厉害。”   他们之中有像陈子睿这般,父亲和方夫子有交情将孩子送过来的,有像萧烬那般,圣命难违,直接过来的。   唯有李陵,是靠自己的双腿走到书观门口,靠自己的文章才打动的方夫子。   忽闻此言,李陵微怔抬眸,对面小姑娘规矩极好地坐着,个头有些矮,微微仰头,与他平视。   她眉眼生得极好,不带一丝锐利,说话语速轻缓,笑时梨涡若影若现,温软乖巧,此时神色却格外认真,瞳仁像浸在温水里的黑葡萄,李陵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般认真的模样,仿佛他真是什么厉害人物。   她在宽慰他。   虽自入书观以来,同门常以出身笑他,冉妹身边丫鬟也不待见他,泼水也泼到他脚下,但李陵从不以自己家世为耻。   他也不会因自己不及别人而自卑,从夫子叫他们作诗,他张嘴便是暗牖蛛网,空梁燕泥,惹人发笑,到后面他的诗能登上名牌悬于梁下,与崔珩之同列,他便只关注自己的每一处进步。   虽然偶尔也会闪过一缕念头,若他投于富贵人家,这样他的求学路也会轻松许多。   但想这些也无用,出身非他所能选的,他能做到的唯有靠自己的努力,改变现状。   今日思绪不定,也只是因柳尽那句笃定自己能致仕为官?   他不敢笃定。   他回的那句也并非自谦与恭维,柳尽刚来时就挑事,便叫不可一世的陈子睿吃了瘪,众人都以为他是什么纨绔子弟的,然而他的策问却惊艳现场。   他想那繁华而遥远的京城,能人异士该有何其多,唯恐自己天资不足,努力不够,因一点微末成就便洋洋得意。   可见小姑娘怕他因同门讥讽,自艾自怨,特意追来宽慰,只觉心里一片柔软。   李陵笑了笑,“冉妹,我知道。” [7]科举文里的白月光7:主角被退婚?   从前李陵不讨喜,如今来了更讨人厌的萧烬,反倒是叫李陵与同窗的关系和缓了许多。   特别在崔珩之都常与李陵谈诗论道后,李陵也彻底融入白云书观。   临近书观年末考核,书观好学气氛愈浓。   方夫子与临安官场上的人大多相熟,年关应酬多,就连学政也会过问书观情况,谁也不想在大过年丢人,就连平时散漫的学子也都多了几分认真。   考试那天,方冉倒是没跟着考,反而是监考的那个。   众人奋笔疾书,她百无聊赖地游走在桌案间。   坐在后排的李陵埋头苦思时,偶然抬眸,见到认真监考的小姑娘,忍不住唇角轻扬。   冉妹生得乖巧甜美,可也不知是不是跟着严肃的夫子身边长大的缘故,偶尔总是会透着小大人的感觉,配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只叫人愈发觉得可爱。   此次考试共有三门,分别为贴经,诗赋,策论,考了三天,学子都有些苦不堪言,方夫子也大方地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最后他们的卷子也都到了方冉手里。   原身自小懂事,幼年见父亲经常深夜挑灯看学生们的功课,便主动提出为父亲分忧。   后来随着原身长大,对诗词歌赋评鉴能力提升,这些卷子都会由她先评个甲乙丙丁,然后再由方夫子仔细评阅。   当然这些事,学院里的人都不知道。   方冉坐在书房里,看着主角的卷子,暗暗赞叹。   不愧是未来状元,文章没有寻常学子策论的陈词滥调,开篇便言辞犀利,切中肯綮。   不过这字……   方冉笑了笑,难怪他如今住在书观了,还总在藏书阁誊抄书籍,勤勤恳恳,从未见他闲过,原来是在练字啊。   不过也怪不得他,开朝前读书向来是士族专属,笔墨纸砚都贵,他又无人从小教导,自然也不可能写得一手好字。   笑完,方冉将卷子放到甲等行列。   继续看下去,下面一张卷面倒是极为赏心悦目,风骨嶙峋的字,不看内容,也先叫人生出几分好感,然而方冉看到卷边“柳尽”两字,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又想到他自傲自大的样子,方冉将人的卷子放到乙等行列。   做得锦绣文章,心中却无半点爱民意。   这样的人难怪他优势占尽,最后还是在夺嫡时落败。   后面方夫子检阅方冉分好的卷子时,奇怪地咦了声,“这柳尽,不该放到乙等啊?”   第一次干坏事就失败的方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许是我放错了吧。”   方夫子倒是没多想,多方面考察,给了相适应的分数。   他们父女俩一起,半天时间,便完成了阅卷。   得了三个甲等的,也不过崔珩之一人,对于崔珩之,众人也都习以为常,而新来没多久的李陵和柳尽得了两个甲等,也是备受瞩目。   李陵是诗赋不行,他基础薄弱,诗赋上发挥极不稳定,偶尔灵感乍现,作得金句,偶尔刚到及格线水平,这次只得了乙,而柳尽是贴经不行。   明年八月乡试,书观不少学子要下场,阅完试卷后,方夫子又分别指出他们各自薄弱之处,细心讲解教导过后才放他们回去。   这次年节,书观也放了近一个月的假。   崔珩之在休沐第一日便回京归家了,他本欲接萧烬先回崔家,毕竟真到年节陛下贵妃也不可能真不叫萧烬回宫,但萧烬被扔到这里,也赌气不愿回,他只好作罢。   刚放假期,家在临安的同门约了三两聚会,不管是吟诗作对,还是饮酒作乐,李陵都未曾赴约,只在藏书阁里誊抄他年节在家看的书籍。   趁着没雨没雪的好天,李陵与方夫子告别回家了。   “李师兄,年后见。”   方冉站在父亲身后,朝少年挥手。   李陵笑着回应,“夫子,冉妹,年后见。”   此时他身上又换回了从前那个打着补丁的旧袄,背着沉沉的书袋,离开了书观。   许是临近年节,外头市井热闹非凡,商贩路人熙熙攘攘,李陵心情也如晌午的日头一般明媚。   书观到家的路,李陵很熟悉,但第一次没有来去匆匆,还有闲情逸致地去观赏这沿路的风景。   从市集到远郊,到田埂,到渡口,过河到山脚下,又沿山而上,路过几处村落,才见得歪歪扭扭刻着下五村的大石头。   他于午膳后从书观归家,临到村口,已经接近黄昏。   冬天天冷,村口也没多少人在外溜达,偶尔有熟人瞧到李陵,笑着打趣,“小陵从私塾回来了,前几天我可见张媒婆去你家喽,小陵也长大要说媳妇喽。”   李陵被打趣地微怔,加快了往家里赶的步伐。   李家房子不过三间土瓦房,篱笆围着院子,东墙角堆着一摞晒干的柴火,西边立着个已经见底的水缸。   “娘,阿姐,我回来了。”   李陵朝里面唤了一声,便放下书,拎着水缸旁木桶,准备去打水。   “小陵回来了。”   李家阿姐从灶房出来,瞧李陵刚回就要干活,连忙叫住他,“小陵,你先去看看娘吧。”   李陵想起回来路上同村人打趣的话,也确实想找娘问问,便转进了堂屋。   才到屋里,就见坐在床头的妇人正欲往下走,双眼空洞,一双手在空气中摸索着。   “是小陵吗?是小陵回来了吗?”   李陵连忙扶着她坐好,“是的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儿子借居书观多日不回,李母自是担忧,问了许多他在书观的事,得知他一切安好才放心,后又问道:“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好友周家那小闺女?”   闻言李陵眉头皱了下,“记得。”   当时他父亲在时,与周家老大交好,周家小女儿出生后半年他也出生了,两家戏说要结亲,只不过后来他父亲病逝后,两家来往少了,也没人再提。   李陵本就莫名对婚约有些排斥,如今母亲面上无丝毫喜意,而是满面愁容,反倒放心了。   果然下一秒李母就拍床愤懑道:“前两天我托了张媒婆去试探周家态度,才知他们早把闺女许了城里的一户人家,竟连一声都不知会我们。”   “如此也就算了,本来当年婚事也只是一句戏言,不认也就不认了,可周家态度实在叫人心寒,话里话外都是说一个穷秀才没有用,读书费钱,拖垮家里,竟还拿你父亲说事。”   周家里人丁兴旺,又有二十亩良田,是有名的富户,可比李家条件好上许多,从前李母也不敢再提这门亲,也就秋日里儿子中了秀才,又到了城里有名的书观读书,才对这婚事又燃起了些希望,没想到却被人白羞辱一番。   李陵听了沉默了会,“自父亲去后,周家便对我们避之不及,想来也知这婚是不可能成的。”   “娘知道,翻过年你也十四了,娘只是想着你读书辛苦,早点定下婚事,也有个人贴心照顾你。”   说着李母又有些自艾自怨,“要是你爹去的没那么早,要是我眼睛没瞎,能搭把手,小陵的婚事哪至于那么难。”   李陵听到这些心里不好受,紧抿着唇,“娘,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不想考虑这些。”   别说他现在家里一穷二白,没姑娘愿意嫁给他,就算有,他也不想在这时候成家。   一旁走进门的李家阿姐,听到这两句,也忙着劝想左的李母,“娘,小陵还小呢,学问好,模样长得又俊,要是日后中了状元,什么样的找不到。”   李陵倒是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出门打水了。   回了家,有了许多琐事要忙,读书条件不比书观,但李陵也没有松懈,烧火的时候,也不忘温书。   白日还到村里,给人写对联写信。   他的字在书观里算差的,连夫子也摇头,劝他常临摹字帖,而在村里却算是好的了,再加上有个秀才名头,找他的人也不少。   不过都是乡里乡亲,收不得高价,赚个几文钱,聊胜于无。   旁的有功名在身的,不屑于为这几文钱折腰,而李陵不是只顾苦读,看不得家里艰难的酸儒,即便一文钱一文钱攒着,也好在过年饭桌上添点荤腥。   ---   那边白云书观刚开始离了那些平日吵吵闹闹的学子,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越临近年节就越热闹。   大人有大人的宴会,姑娘家也有各自圈子,平时会约着赏花踏春什么的。   原身在临安长大,没有母亲带着她出门交际,和临安官场上的女眷并不相熟,只与外祖家的陆家表姐交好。   书观是男子读书的地方,陆静蓉平时也不好过来,都是原身去她府上,距上次方冉去外祖家小住也有两月了,如今书观才放假没多久,陆静蓉便巴巴来找她了。   陆家早送上了拜帖,得知她要来,方冉也一早到门外迎着了。   马车跳下来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见到方冉,便笑着上去捏了捏她的脸,“冉冉真是好狠的心,我不来找你,你竟然也半点不想我?”   “我正打算去找陆姐姐,你便先来了。”   陆静蓉活泼开朗,是方冉来到这个世界,为数不多亲近且喜欢的人。   两小姑娘许久没见,便亲热地挽上了手,笑着往里走。   没聊几句,陆静蓉就忍不住问,“冉冉,陈子睿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书观来了个新人,他就被赶回家了。”   方冉闻言稀奇,“陆姐姐,你不是一向看不上陈师兄吗?突然关心起他了?”   “那里是关心了,我这分明是看笑话。”陆静蓉神情有些别扭,眼神飘忽,“哎呀,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方冉笑了笑,“他和新同窗打架,爹罚他回家闭门思过,年后应该就回来了。”   在陈子睿要和反派冲突升级的时候,她拦了一下,方夫子罚他跪完回家,又隔开了两人,想来陈家也不会像原剧情那样遭难了。   方冉虽那么说,但陆静蓉也不傻,陈子睿好歹也是知府的独苗苗,在这临安谁不给他几分颜面,他之前闹的事打的架还少吗?那么丢脸倒还是头一次。   两人慢慢穿过连廊说着话,陆静蓉撇了撇嘴,评价道:“这京城来的就是了不得啊,刚来就那么嚣张,靠着家里横行霸道。”   陆家就是遭了难才回到临安的,她对京城那些权贵一向没什么好感。   而方冉听得眼皮直跳,连忙拉着她,“你快别说了,那人脾气可不好,可别叫他听到了。”   隔墙有耳,萧烬如今可就住在书观,方冉想拉着陆静蓉赶紧往她院里走,转眼就见连廊下方池塘边上,一少年半坐在假石上,掀起眼皮,望着她。 [8]科举文里的白月光8:被戏弄   这一眼瞧着方冉心底微凉。   又想到他第一次见面时,那轻佻,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极强压迫感的那随意一指,叫她有种被盯上的毛骨悚然。   “柳……柳师兄。”方冉干巴巴地唤了一声,   少年瞧着她的眸光微深,唇瓣嘲讽似地扯了下,扭过头,没理她。   陆静蓉也注意到了池塘边的少年,初见他只觉他相貌俊秀,出身不凡,可这般态度实在叫人的好感大打折扣。   “书观不是放假了?怎么还有人赖着不走。”   少年的视线又凉凉地看了过来,方冉想到反派睚眦必报的性子,连忙将陆静蓉拉走了。   等回到自己院里,方冉才跟陆静蓉说那人便是叫陈子睿吃瘪的新生,且身份特殊,不能招惹。   陆静蓉惊讶,“那么大来头?”   “刚咱们说他,好像也叫他听见了。”   陆静蓉瞧着自家眉眼精致,性子却跟面团子似的小表妹,无比担忧道:“姑父怎么还叫他住书观,万一他欺负你怎么办?”   方冉也愁,“应该不会……”吧?   反派行事肆无忌惮,但看上去对方夫子也是有几分敬重的,要不然也不会好好上学了,应该不至于对她怎么样。   “京城来的要是人人都像崔珩之那般谦逊有礼的温润公子就好了。”   提起崔珩之,陆静蓉两眼放光,满是崇敬,很快忘了前面那一茬,又缠着方冉讲书观里发生的趣事。   方冉也不知书观能有什么趣事,就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等会,我想听崔珩之,你怎么总说那个农家子。”   “啊有吗?那我说崔师兄?”   ---   年关,书观陆陆续续来了十几辆马车,都是方夫子各地门生送来的年礼。   不过最叫人瞩目的还是从宫里送来的,陛下贵妃虽恼了七殿下,但真把儿子送走了,心里也是惦记着,各种奇珍异宝流水般送来。   而萧烬本人连看也不看,信也不往回送一份。   往年除夕年夜,只有方冉父女二人,如今多了个萧烬,气氛不由有些诡异。   街道外到处都是爆竹烟花的声响,本该喜气洋洋的节日,少年周身却弥漫着低气压,像是谁欠了他似的。   他身份特殊,方夫子也不可能真的冷落他,饭菜基本都是京城的口味,还问来临安多日可还习惯。   萧烬绷着脸,只说尚可。   方夫子知他一人被赶到异乡,心里也有不痛快也正常,又隐晦劝了几句,好好改正脾性,自然能被早些接回去。   而少年垂眸不语。   见状方夫子也不再劝,注意放到女儿身上,神情放柔,“过了今日,冉冉又长了一岁。”   他一人把女儿从襁褓中拉扯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样子,一时心里感慨万分。   方夫子眼中的温情叫方冉动容了下,虽然多了个萧烬煞风景,但在热闹的节日与家人简单吃过饭,确实是前世的她所追求,却得不到的。   她眨了下微酸的眼睛,“还没有,过了生辰才算长。”   方夫子笑道:“你三月生辰,那也快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爹送的我都喜欢。”   一旁低头沉默的少年,似是感受到席上的温馨,不由抬眸望了望他们父女,又捏紧了筷子。   用完晚膳,方冉走出正厅,外面月明星稀,烟花不断在天际炸开,街坊的喧闹声偶尔飘进来些许,听不太真切,只感到喧哗和热闹。   方冉仰头望着天,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身处这个时代中,而不是个旅客。   忽然心情很好,连瞧到身后慢一步出来的少年,也能笑着与他道别:“柳师兄,再见。”   “等等。”少年忽然开口。   方冉脚步微顿,疑惑地看向少年。   自上次池边那事后,她就有意躲着他,不过萧烬住在书观,偶尔总会碰面,甚至大年三十还要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少年除了冷漠些,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渐渐对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发着幽光,打在少年面上,模糊了他的神情。   只见他抬步走来,少年俊秀的面容在方冉眼前愈发清晰,而一贯的疏离冷漠的眉眼却好像变了什么。   他走到她前面,“不躲我了?”   方冉惊他的敏锐,又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太明显了,抬脸装傻道:“我没有啊,柳师兄。”   少年扯了下唇瓣,也不知信没信,忽然伸出只手,掌心朝上。   方冉低眸就见他掌心躺着一个硕大的夜明珠,在夜色中发着莹莹珠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愈发搞不懂,随即疑惑地抬眸看向少年。   萧烬下巴微抬,“年礼。”   这……   方冉只觉反派有些不对劲,摇头,“柳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少年语气和缓了些,“收下吧,只当是我在府中叨扰多日的谢礼。”   这话看似并无问题,方冉也怕再拒绝反而惹他不悦,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谢谢柳……”   少年掌心忽然一翻,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滚落在地,方冉道谢的话也卡在喉咙眼中。   在少女惊愕的视线中,少年眉眼微挑,渐渐露出恶劣本色。   “其实你确实该躲我的,毕竟……我脾气不好呢。”   说完,他似乎畅快地笑了笑,扬长而去。   被这般戏弄,方冉却格外平静,心想,人的第一预感果然没错。   这反派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方冉垂眸,瞧着地上的夜明珠,想了会,还是将它捡了起来。   她不想和这反派关系闹太僵硬,且不说他权势滔天,只有羽翼丰满的主角才能与之抗衡,光说剧情里,她后面会嫁给他这点,她也不能把人得罪太狠。   不过他要讨厌她的话,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按他说的那样,尽量躲着他点。   然而那夜过去,即便两人碰面,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疏离冷漠,在方夫子面前,亦是规规矩矩,好似那个露出微妙恶意的少年只是一场梦。   过了正月,天气暖和了许多,积雪消融。   下五村的三间土坯房院里,李母拄着拐杖,提醒儿子记得他那檐下晾晒的腊肉带上,“小陵,虽然夫子免了束脩,但咱也不能失礼是吧。”   “好,我知道了,娘,阿姐我走了。”   明日才是书院开学的日子,以免早上匆匆忙忙,李陵提前一天便出发了。   日落时分,才到书观,正好撞上从外祖家回来的方冉。   “冉妹。”   方冉被春桃扶着下轿,听到呼声,不由随之望去。   街道上来回的人不少,少年背着书袋,一手拎着烟熏腊肉,背后是落日霞光,笑着冲她挥手,穿梭在人群中,朝她小跑着过来。   见到少年面上清朗的笑意,方冉不由被他所感染,弯了弯眉眼,“李师兄你回来了。”   李陵已经走到了马车下,见小姑娘裙裾轻扫车辕走下来,他似察到什么新奇的事,举手在胸前又抬高了一点,笑道,“冉妹好像长高了。”   这话说的像两人许久未见了一样。   方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少年是如何感觉到的。   她确实比同龄人稍矮些,不过这具身体如今还小呢,也不用太焦虑。   “哦,对了,冉妹,这是我娘要我带给夫子的束脩。”   少年眼亮如星,笑着拎起绳头,被粗麻绳仔细捆的腊肉在空中转了一圈。   农家自制的烟熏腊肉卖相并不好看,但想到李陵之前啃的干粮,这想必也是李家省吃俭用留下的,且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既然是伯母的心意,我会转交给爹爹的。”   方冉抬手接过,却又注意到少年红肿的手,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深口子,结着暗褐色的痂。   又想到那日在藏书阁,少年乖乖地把好了许多的手伸到她面前检查的样子,方冉忽然有些心塞。   就像是自己一点点看着好转的事物,忽然一朝回到解放前。   方冉轻蹙着秀眉,“李师兄,你的手怎么更严重了?”   闻言,李陵下意识将手往袖口藏了藏,“没事,马上天也热了,过段时间它就自己好了。”   在家不比在书观,别说点炭盆,就连柴火都得省着用,他又要读书写字,又要劈柴打水,做各种活计,手浸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冻疮复发再正常不过了。   方冉自己从前也是那么等着疮口慢慢好,但不太赞同,“我再去叫人配点药给李师兄吧。”   李陵小心抬眸,窥见小姑娘眼里透出的关心和担忧,心尖忽然颤了下。   自己早已经习惯的疮口,被人珍重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翌日,学生重新回到书院,连陈子睿也回来了。   月余不见,陈子睿仿佛成长了许多,瞧着叫众人新奇,拉着人询问。   而陈子睿却瞧着后排早早到了,已经在温书的少年,忽然开口问道:“李兄,你那棉袄当掉了吗?”   李陵怔然抬眸,见少年眉眼清正,面上再无当初嘲讽的意味,随后笑了下,“当了。”   陈子睿也跟着笑。   曾经的隔阂偏见无声消化,众人瞧着两人一笑泯恩仇的样子也是称奇,但也是喜闻乐见。   唯有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的萧烬烦躁地皱了下眉头。   ---   日子一点点过去,转眼到了三月。   如今已经开春,外面草长莺飞,不过这一切都与李陵无关。   李陵埋首沉闷的经书中,抬头就从窗外看到了一抹绿色。   少女穿着嫩绿色的罗裙,腰间系着鹅黄色丝带,坐在台阶上,周围绕着一堆摊开晾晒的书籍,她膝上也放着本书在看着,偶尔轻风吹拂过她的发梢,发丝轻抚面颊,叫小姑娘的侧脸更加柔美。   飘动的发丝就像垂在水中的柳条,撩拨着湖面,带起点点涟漪。   李陵望得入神,忽然肩上搭了条胳膊。   “李兄在看什么?”   李陵心跳陡然加快,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心虚,快速将目光转回面前书本,“没什么。”   那人也没怎么在意,朝李陵挤眉弄眼,“后日晚上我们打算去放松一下,一起去吧。”   李陵奇怪,“后日并非休沐。”   “唉,这李兄你就不知道了吧,后日是冉妹生辰,咱都不用上课了,上午陪冉妹玩,下午还有半天假。”   闻言,李陵心里一跳,后日是冉妹生辰?   他竟然才知道。 [9]科举文里的白月光9:挑夫婿?   方夫子每年都会为膝下独女庆生,这天也是书观难得热闹的时候。   宴席摆在书观东园,东园长着一片竹林,阳光透着枝叶,在地上印出疏影。   园内设了矮几和蒲团,摆着各色精致点心,锦衣华服的少年少女坐成一个圈,圈中立着一个绘着瑞兽的红漆鼓。   宾客不算多,主要是门下学生,以及方冉交好的几家小姐,平时里吵吵闹闹的少年如今都端着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陈子睿呢?”陆锦蓉扫了一圈没见到人不由问道。   她身边的方冉也稀奇,陈子睿一向是最爱热闹的,如今竟然还没来。   刚这么想就听到陈子睿的嚷嚷声,“我找到敲鼓的了,我找到敲鼓的了。”   不远处园门,陈子睿拉着李陵进来。   “他就是姑父之前收的那个农家子吗?”陆锦蓉瞧到个生面孔不由问道。   方冉奇怪,“很明显吗?”   陆锦蓉反问,“你瞧着不明显吗?”   方冉望了过去,有腰悬玉佩香囊,穿得珠光宝气的陈子睿在前,衬得他后面的少年愈发寒酸,一身布料粗糙,洗得发白的长袍,在满园绮罗锦绣中,确实挺显眼的。   可却比之前好多了。   方冉忽然想起过完年马车旁,少年抬着手说她长高了,她长没长不知道,这几个月李陵确实抽长了不少。   许是在书观,也不再用像之前那般风吹日晒,肤色也白了些,眉目清正,鼻梁挺直,青涩里藏着难掩的俊朗。   比起最初那个裤腿泥泞,皮肤黝黑的少年,起码现在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方冉笑了笑,“我觉得还好。”   “还是陈兄有本事,竟然把李兄都请来了。”   李陵读书刻苦,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在书阁,一向不参与同窗贵族们的宴席和玩乐,如今大家见到他,也是稀奇。   陈子睿之前看不惯李陵,但自柳尽来了后,见那柳尽针对李陵,他反而和李陵统一战线了。   如今冉妹生辰,柳尽都不来,他便把李陵拉来了,反正正好差一个敲鼓的。   说话间,陈子睿已经把人拉到红漆鼓旁,将鼓槌递给他。   “陈兄我不会敲鼓。”李陵有些拘谨。   陈子睿无所谓道:“随便敲,能敲响就行了。”   这……   李陵心里忐忑,目光扫视了下周围,除了平常书观里的同窗,还多了许多姑娘,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席位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新裁的襦裙,裙裾绣着疏落的杏花,头发绾成双髻,小脸莹白如玉,精致的眉眼间仍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此时她手里还拿着一节桃花枝,歪头冲他笑了笑。   李陵也不知是不是紧张,只觉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快,终究是接下了鼓槌。   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方冉便可指定其表演节目或饮酒。   原本是幼年方夫子怕女儿无聊,叫门下学生逗女儿开心的游戏,如今一直延续到现在。   李陵虽被喊来,但是并不太清楚游戏是怎么进行的,只是顺从地用绸布蒙上眼睛,拿着鼓槌敲着鼓面。   他确实不会敲鼓,全凭力大,没有什么节奏地敲着。   即便同在宴席上,李陵也知道自己无法真正参与到这群少爷小姐的游戏中,不过他甘愿配合,做一个敲鼓工具,追随那道声音,她说停就停,说继续就继续。   “停——”   小姑娘的声音响起,鼓声骤停。   “呦呵。”   席上响起接二连三的起哄声。   李陵悄悄掀起绸布的一角,就看到原先在冉妹手里的桃花枝到了崔珩之手中。   陈子睿看热闹不嫌事大,“喝酒喝酒,冉妹快叫珩之兄喝酒。”   众人都知道崔珩之不胜酒力,一杯便倒,去年陈子睿在席上出了丑,果然今年想拉大家一起出丑。   席上的白衣青年男子姿态悠然,拿到桃花枝缓缓起身,朝方冉温润一笑,“冉妹,想叫我做什么?”   他本就生得芝兰玉树,清雅出尘,如今笑起眼眸蕴着温柔,任谁看了也舍不得为难他。   果然坐在方冉身侧的陆锦蓉疯狂拉方冉的衣袖,不断做口型道:“弹琴,弹琴。”   谁不知道崔珩之诗和琴名冠京城,今日来生日宴上的姑娘,多半都是来看崔珩之的。   他这一起身,席上就多了许多姑娘含羞带怯的私语声。   “不如崔师兄为众人演奏一曲?”方冉笑问。   知道席上许多人都想听崔珩之的琴音,方冉也如大家所愿。   “多谢冉妹手下留情。”崔珩之拱手笑了笑。   他接过仆人抱来的焦尾琴,端然坐下,整了整衣袖,“那我便弹曲《良宵引》为冉妹庆生。”   指尖轻拂过琴弦,琴声渐起,清越如碎玉,初时如幽涧流泉,泠泠淙淙,继而开阔明朗,确似鹤唳云表。   陆静蓉听得如痴如醉,心道这崔九郎的美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她瞧着身侧捧着脸听曲的小表妹,又看向抚琴的白衣公子,以及他身旁一众年轻公子。   白云书观里基本都是临安有名的青年才俊,如今争相讨小表妹欢心,真是神仙级的待遇。   忽然想到什么,陆静蓉趴在小表妹耳边,小声说道:“姑父是不是有意在这群学生里给你挑个夫婿?”   表妹还小,她本不该说这些。   不过她不久要及笄了,近日母亲也催着她去参加宴会相看,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不由提到了。   听到陆静蓉的话,方冉神情微顿。   回顾原剧情,方夫子好像还真有此意,而且看好的还是崔珩之。   方崔两家是世交,方夫子看着崔珩之长大,崔珩之本人各方面又无可挑剔,不过两人年纪差的有些大,方夫子有意也不好提。   直到后来,崔珩之高中探花,亲事仍未定下,待他回临安谢师恩时,方夫子才试探提了下。   至于崔珩之本人的态度……   方冉望向弹琴的青年,只觉崔珩之待原身更像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方夫子若提,他会同意,也会相敬如宾地待她。   而后面七皇子表示出要娶她的意思,他也不会与之相争。   方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扭头装作懵懂朝陆静蓉“啊”了一声,“爹爹没跟我说过呀。”   陆静蓉见姑父没提,也没再说这个。   那边崔珩之一曲过后,宴席继续,气氛却更加热烈。   后面又抽到了常和陈子睿混一起的王阳,方冉本就不欲为难人,得知他未婚妻也在席上,便选了他最擅长的作画。   其余同窗也是配合着,将他的画夸得绝无仅有,叫他出了好一番风头。   那边敲鼓的李陵再也没有把绸布掀开,眼前一片漆黑,耳边的琴声,泼墨声,推杯交盏声愈发清晰,喧闹的宴席中,李陵想了许多东西,也感受到了士庶间的巨大鸿沟。   他摸了摸自己藏于怀中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生辰礼,只觉愈发拿不出手。   几巡过后,宴散,李陵没跟着同窗去酒楼再聚,跟着仆人一起收拾残局。   他正欲将鼓搬到库房,忽然瞧到了躺在地上的桃花枝,朝四处看了下,其他人正在收拾席面,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李陵弯腰,将桃花枝捡起,眸光颤了颤,藏到袖口。   之后李陵跟着管事的指示将红漆鼓搬到库房,就转身准备去书阁。   夫子跟他商讨后乡试的事,不建议他今年参加。   李陵本也没打算参加,他之前院试的排名都不算高,在书观里胜过他的同窗也不少,现在参加乡试,希望渺茫,更何况去考一次花费不小,他必须保证一次考中。   即便三年后再下场,李陵依旧觉得急切,他加快去往书阁的脚步。   然而路过池塘时,他脚步顿住。   只见池塘旁的假山石上站着两个人,少女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但他却认得那绣着杏花的裙摆,而她面前的少年则是眉头紧皱的柳尽。   距离有些远,李陵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同窗眉头越皱越紧,竟然一把攥住冉妹的胳膊,将人拉到了假山后。   李陵心里微惊,想也没想抬步追去。   假山后有个隐蔽的山洞,里面有些潮湿,还有滴水的声响。   洞里的光线有些暗,被强拉过来的方冉还有些懵,抬眸就看到少年似笑非笑,带着微妙的恶意。   “好端端的生辰宴,连那个泥腿子都去了,怎么不叫我?”   被少年攥着的胳膊隐隐泛着痛意,方冉睫毛颤了颤,这段时间她一直尽量躲着他,也不知道何时又惹到他了。   她没指望这金尊玉贵的七殿下会屈尊降贵来陪她玩这无聊的游戏,崔珩之想必也是因为这个,便也没叫他,但今日生辰宴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垂下眸子,小声道:“柳师兄不是说要我离你远些吗?”   萧烬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望着她,“哦?原来你那么听话啊?”   小姑娘好似和书观每个人关系都很好,给罚跪的陈子睿拿垫子,给被他赶走的农家子送吃食,唯独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走。   每个举动都叫他不喜,只是看在她父亲是方义卿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心情本来就不好,她偏偏又要在他最心烦郁闷的时候,露出那么开心的笑。   不过现在想来,吓唬一个小姑娘确实没什么意思。   况且今日还是她的生辰。   萧烬垂眸,看着她扎着的发髻,随意在她发髻上插了什么。   在少年抬手的瞬间,方冉吓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随即就感受到发髻微沉。   方冉疑惑睁开眼睛,伸手摸去,发现发髻多了个珠钗,愈发迷惑。   萧烬正等着她的反应,见她满脸疑惑,心里又不满了。   那天夜里,拿夜明珠戏弄她时,她都会甜甜的笑着道谢,露出颊边清浅的梨涡,念此,他忽然伸手,掐住小姑娘两腮边的软肉,不悦道:“以后收到我给你的东西都要笑,知道吗?”   方冉眼睛微睁,反应过来后,扭着脸挣扎,“放开我。” [10]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0:冉妹,生辰快乐   “放开我。”   若说之前反派只是露出微妙的恶意,那他现在的举动就是赤裸裸的冒犯了,方冉本能反应想挣脱开来,可惜被人掐着腮帮子,放出的狠话也含糊不清。   萧烬看她鼓着脸,怒目而视的样子,似乎觉得好笑,也不放人,“我不放又如何?你去告诉夫子啊,就说我欺负你了,看是我先被赶出去,还是你先被关到院——”   忽然外头响起清晰的脚步声,萧烬止住话头,皱眉望去。   方冉趁机直接推开了他,惊慌地连忙往洞口跑去,然而没想到正好一头撞进来人怀里。   鼻尖撞到少年胸膛,隐隐泛着痛意,来不及感受下一秒就被一阵皂角的清香抚慰,干净温暖,带着学堂惯有的墨香,叫人心安。   方冉缓缓抬眸,少年正好站在洞口,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背后碎金似的光屑浮在他肩头发梢,勾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身上粗布磨损的纤维都清晰可辨,斜上方石洞豁口漏进一束天光,却模糊了少年的面容。   “冉妹?”   李陵虚环住少女,见她稳住身形后就收回了手,又看向洞里暗处神色不明的柳尽,似乎有些意外,“柳兄你怎么也在?”   “今天不是冉妹生辰吗?我来送生辰礼。”   萧烬双手环臂,斜倚在石壁上,语气理所应当,似乎不觉得送个生辰礼就把人拖到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对。   方冉站在主角身后,摸了摸之前被反派攥疼的胳膊,听到他的回答,只觉身上浮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身年纪最小,方夫子的学生都叫她冉妹,方冉也习惯了,如今这个称呼从反派嘴里说出,无端叫她觉得毛骨悚然。   萧烬见少女躲李陵身后的动作,眼睛微眯,心里有些不悦。   在书观,李陵不管是因为不同寻常的身世,还是因为夫子对他的看重,都备受关注。   比起看不起他,在这之前,萧烬眼里就根本没这个人,即便读书上有几分聪慧,也没有值得他关注的地方。   而现在怎么看面前这个人都觉得碍眼。   萧烬微微站直了身子,语气不善,“你来又是做什么?”   “前几日阴雨连绵,我见假山石这边生了不少苔藓,怕有人踩上失足滑入池塘,便过来清理。”   “下人的活你倒是干得顺手。”萧烬刺了一句。   李陵读书之余会帮书观做些杂活,众人都知道,就连萧烬也见过几次,他上下审视了李陵一番,“你空着手来清藓?”   “是。”李陵神色如常。   萧烬冷笑一声,“那你现在清,我来看着。”   石洞潮湿,苔藓沿着石缝蔓延开,在山石根大片生长,连着池塘的暗渠两壁也长满了苔藓。   方冉心中微急,凭着反派的性格,真有可能叫李陵跪着用双手去清那些苔藓,“柳师兄,生辰礼我收到了,我忽然想起爹爹找李师兄有事,我就先带他走了。”   说完,她避开反派的视线,直接拉着李陵的衣袖离开。   身后没有传来阻拦的声音,方冉走到外面,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才如释重负。   李陵知道夫子根本没找他,望着少女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他犹豫了片刻,“冉妹。”   “柳尽是不是在背后偷偷欺负你?”   闻言,方冉侧目,对上少年关切的眸子,不想叫他担心,她摇头,“李师兄,没有。”   李陵认真地看着她,“夫子知道吗?”   方冉沉默了会。   反派一边在方夫子面前装规矩的学生,一边又在背地里对她释放隐晦的恶意,也不知道是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还是为了报复被丢到临安的怨气。   他的威胁吓唬一个小姑娘足够了,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不会告诉方夫子的。   即便方夫子震怒将萧烬驱逐,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宫,但他们却将七皇子一派得罪死了。   方冉不想给方夫子惹麻烦,想的也是能忍则忍,能躲则躲,今日她也没有想到李陵会突然出现。   不管是有意无意,只怕他已经被反派记恨上了。   方冉望着少年的眉眼,还是道:“李师兄,你真的想多了,柳师兄只是来给我送生辰礼的。”   说完,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柳师兄身份特殊脾气古怪,日后李师兄最好也不要和他起什么冲突。”   不管反派发什么疯,看在方夫子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对她怎么样,可要是李陵现在就得罪了反派,他未来几年怕是不好过。   李陵心里了然,没再询问,只是沉默地护着她回院。   两人走在小径,气氛有些沉闷,方冉想到上午少年在宴上敲鼓的样子,笑着问,“李师兄难得不在书阁,是今日宴席嘈杂扰到你读书了,还是陈师兄强拉你来的?”   “都不是。”   李陵摇头否认,坦然道:“是我自己想去的。”   见小姑娘有些意外地歪头看向他,发髻上多出的那支蝴蝶发钗在日光下折射出光彩,华贵得有些刺眼。   李陵深呼一口气,还是送出了自己熬了两个大夜做出来的礼物,“冉妹,生辰快乐。”   --   “小姐回来了。”   方冉回到院里,春桃正在清点今日各家送来的礼品,见自家小姐回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过去给她斟了杯茶。   走近时,注意到她头上闪闪发光的发钗,奇怪道:“小姐,这蝴蝶发钗是哪来的?”   小姐出门前的发髻都是她梳的,如今多出了个发钗,她一眼就注意到了。   方冉随手取下发钗,没怎么看,就递给了春桃,“柳师兄送的。”   春桃接过,将其小心收进妆匣,见妆匣里还躺着小姐上次带回来的夜明珠,笑叹:“柳公子不愧是从京城过来的,出手真阔绰。”   春桃也没见过柳尽恶劣的送礼方式,还心想那柳公子待自家小姐真好。   对于春桃的话,方冉也没说什么。   那边春桃将东西妥善收好,转眼见自家小姐趴在桌子上,盯着个木头雕的小羊看。   “这小羊是那个住竹园的送的吧。”春桃笃定,彷佛在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只有他会送。   听出她言语中的轻蔑,方冉清凌凌的眸子看向春桃,认真道:“李师兄送的小羊,我很喜欢。”   礼物的价值,一在于送礼人的心意,二在于收礼人赋予它的意义,比起强行插在她发髻间的发簪,方冉就是更喜欢手中憨厚可掬的小羊。   她垂眸,摸了摸小羊背上层层叠叠的涡卷,不知是不是巧合,前世的她和原身一样是属羊的。   其实今天是方冉第一次过生日。   福利院的孩子都不过,方冉第一次吃到蛋糕还是中考考到省重点高中,院长妈妈为激励其他孩子好好学习,给她买了个蛋糕。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蛋糕上就有个用奶油画的小羊,她很喜欢,但是在蛋糕刚端上来的时候,就遭到了孩子们的哄抢,小羊也四分五裂了。   现在她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小羊。   ---   方冉十三岁生辰过后不久,京城本家来人了。   对方是个衣着华贵,气质威严的中年人,见到她时,给了她贵重的见面礼,得知她生辰才过不久,又补了一份礼,说她可以叫他五叔。   方夫子对于他的到来,态度很冷淡,当晚两人谈了许久,左右不过是劝方夫子回京的,两人特意回避方冉,但是她还是偶然听到了一句。   “那么多年过去了,冉儿也长大了,就算你不愿回去,难道你也想让她一辈子陪你留在临安吗?”   方冉没听到方夫子回答,只知道两人不欢而散,那位自称五叔的人没有留宿,连夜就走了。   此后,方夫子经常借着乡试将近的由头,叫来前院学生一起用膳,比如崔珩之。   方冉心想应是方五叔那番话,才叫方夫子起了将女儿嫁给崔珩之的打算。   自生辰过后,萧烬像是不再伪装,见她一人时便会堵她。   有崔珩之在时,萧烬则会收敛些,所以方冉有时也会主动凑到崔珩之身边。   “崔师兄,爹爹叫你一块用膳。”   “好啊,冉妹稍等。”   崔珩之简单收拾了下桌案,随她一起前去。   白衣青年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步伐迁就着身旁身材娇小的小姑娘,时不时侧身听着她说什么,画面分外和谐。   “李兄在看什么呢,走了,去食肆。”   李陵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失落,转身朝着他招手的友人走去,“好。”   不过七月,崔珩之便要启程回京了,今年要下场的还有四人,临行前众人也在书观聚了一场,恭贺彼此金榜题名。   乡试过后还有会试,即便方夫子远在京城,也为正在考试的学生们忧心,一边又鞭策今年没有下场的学生。   留在书观的,除了不用科举的萧烬和刚入学不到一年的李陵,剩下的便是像陈子睿这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去的。   秋去春来,崔珩之高中探花的消息传来,整个书观都为之沸腾,而悉知剧情的方冉,除了祝贺,便也没了旁的情绪。   消息传到临安不久,这位新晋探花郎的仪仗就到了临安。   崔珩之本就是有名的玉面郎君,如今又高中探花,他到时,临安十里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金锣声,书观众人一股溜地跑到门外。   只见前方黄伞飘扬,几名衙役金锣开道,后方崔珩之身着绯色锦袍,倚坐在舆中,眉目朗润,自带意气风华。   李陵站在人群中,瞧着心生一丝羡意,但更多的是坚定了目标。   轿舆停在书观门前,崔珩之下轿整了整袍袖,唇边噙着笑意,抬步进了书观,在方夫子面前拜谢。   “学生珩之,不负夫子教诲。”   方夫子望着面前的得意门生,也是与有荣焉,将人扶起带到书房。   两人在书房谈了许久,随后方冉也被叫了进去。   不知道方夫子跟崔珩之说了什么,方冉只觉崔珩之看她的目光更温和了几分,又似乎带了些别的东西。   “爹爹,你找我?”   方夫子笑而不语,看向崔珩之。   崔珩之想说些什么,但见小姑娘懵懂的眸子,最后只是笑笑。   “我在京城等冉妹。”   这句话是字面意思,也是答应婚事,要等她长大的意思。 [11]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1:如果嫁给李陵……   临安位于江南水乡,先是有大学士方义卿在此隐居,后又出了数名进士,一名探花郎,此后更是被认作出人杰地灵的宝地。   各大书院也多举办文会,以文会友风气旺盛,各地读书人也多汇聚于此。   春末季考在即,县学举办了场文期雅集。   下半年又是一年秋闱,这次文期也是备受关注,由学政和山长一同举办,声势浩大,甚至有不少外地学子特意赶来,端看临安能否再出个探花郎。   文期当天,县学外的青石照壁前挤满了人,照壁上新贴出一张朱砂写的告示规则,旁边的悬着一面乌木牌,上面刻着此次文期的主题。   来的读书人苦读多年,都想借着雅集扬名,争相挤上去前看。   一道肥硕的身影不管旁人的咒骂,死命往前冲,看到考题后,双眼眯成一条缝,又凭着一身肥肉往外挤。   忽然他在人群外,看到一道身影,猛地顿住脚步。   少年身量很高,穿着粗布麻衣,在人群里也极为显眼,眉目沉静,似乎并不着急往前冲。   “李陵?”   李耀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真是你啊。”随即指着他嘲笑,“你也配来这种地方?”   这集会还是他奉承了书院里的公子哥奉承了好几个月才来的,如今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到了雅集,只觉自己一跃成了名流,如今见到同村的人,自然想显摆一下。   所以嗓门也喊得极大,吸引了不少人注目。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向那叫做李陵的少年,观他衣着寒酸,便判断他是想来碰运气的寒门子弟。   不少学子都做过在雅集一鸣惊人,迎娶千金小姐,开启仕途的梦,但只可惜只有受邀者才有资格将所书诗文呈给席上达官贵人所看,不过未受邀者也会来凑热闹,在外围即兴撰写诗文,期盼能得来往的贵人青睐。   被人暗自打量的李陵,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向被挤成一团的李耀祖,冷声道:“你既能来,我亦能来。”   李耀祖绿豆大的眼睛微瞪,自豪道:“我可是跟着张三公子来的,你又是跟着谁来的?”   “李师兄怎么了?”   少女柔和的声音响起,站在外围的人群不自觉散开,只见一个妙龄少女,穿着绿罗裙,乌发如漆,肤光胜雪,她出现的一瞬,现场的骚动都凝固了几秒。   “发生了何事?李兄,看到考题了吗?”   随后又一男一女走来,皆是气度不凡,众人虽不识前面出声的美貌少女是谁,但是却都认得后面的人,连知府家大公子都称他李兄,不由猜测那布衣少年的身份。   “有犬在吠而已,考题是秋江晚渡,我们进去吧。”   第一次听到这位正直的主角骂人,绿裙少女也就是方冉,意外地眨了下眼睛。   “李陵,你……”李耀祖气得脸色铁青,想上前理论,只可惜身子过于肥硕,在人群里挤不出来。   他的存在实在不容忽视,方冉好奇地问道:“李师兄,那是谁啊?”   李陵抿了抿唇,不愿多提,“我堂兄。”   堂兄?   想到趁主角父亲去世,抢占他家田宅的叔伯,方冉倒是理解主角为何是这副态度了。   如此再看那气急败坏,一身肥肉,将身上青袍穿得四不像的李耀祖,方冉仿佛看到了经典炮灰形象。   几人都没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陈子睿琢磨着考题,骂骂咧咧,“大好春日,非出什么秋景,那群老头就知道为难人。”   他身旁梳着妇人发髻的陆静蓉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不管咋样都给我好好答,别堕了我姑父书观的名头,也别给我丢人。”   “不还有李兄在吗?”   那边李耀祖挤出人群,就见几人已经走到县学门前,出示名帖进去了。   烫金名帖上白云书观四个大字格外显眼,李耀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母虽说李陵也在临安读书,但村里没人在书院见过他,都知道李陵家穷交不起束脩,村里人都猜他是不是跑到县里做工去了,拉不下读书人的脸面才说是去上学。   没想到李陵真在读书?还是那个门下学生都非富即贵,甚至出了个探花郎的白云书观?   李耀祖抓耳挠腮,想不明白,那个穷得纸笔都买不起,只能用烧黑的柴火在地上写字的李陵怎么会进白云书观?   而另边树下华服公子轻摇纸扇,则盯着那道绿色倩影,与同行人叹道:“没想到这临安盛出才子,连美人也是叫人见之忘俗啊,难怪我那七弟不愿回去。”   ---   县学院里,摆着数张柏木案,每案置端砚一方,松烟墨两锭,宣纸数张,可各宾客书写创作。   隔着道湘妃竹帘,里面环佩轻响,多是衣着精致的妙龄女子,瞧着诗场上的男子,低语浅笑。   今日难得盛况,女子也会来凑热闹。   通常一场雅集过后,便会促成不少姻缘,也被未婚男女戏称相亲会。   比起那些受邀的才子,能来的女子才是真正非富即贵。   陆静蓉也是借着知府家大少奶奶的名头来的,她成婚不久,如今小表妹也及笄了,不由操心起她的婚事。   她将方冉拉到竹帘旁,给她指着人介绍,“那穿蓝袍是县学的吴三公子,那穿青袍的是刘五公子,据说两人都是今年乡试夺魁的热门人选。”   比起女席这边的轻松和谐,男子诗场那边可谓是暗藏锋芒,除去今日山长出的考题,各大书院还自发举行了对对子。   今日主场是县学,设有三个守擂对子,其他书院派人来攻克,而县学学子也要去攻克其他书院的对子,若能对上所有书院的对子,而自家书院的对子无人对上,便为胜。   县学作为官学,杰出学子自然多,而那吴三作为其中翘楚,连对上几个书院的对子,眉眼带着傲气,被众人捧得,仿佛自己就是下个探花郎了。   方冉瞧着兴致缺缺,刚移开眼,人群又忽然骚动了起来,众人都朝白云书观摊位围去。   原是那吴三走到白云书观,对不上来,恼羞成怒,便强拉李陵去对县学守擂的三个对子。   果然有主角的地方必然有争端,炮灰挑衅,主角打脸。   方冉看得认真,有种话本在她眼前展开的奇妙感。   那边陆静蓉将脸凑过来,幽幽道:“你到底瞧上哪个了?”   方冉看戏被打断,一手托着腮扭过脸,瞧着陆静蓉面色红润,一看也是婚后过得十分滋润,由衷问道:“成婚真的好吗?”   陆静蓉仔细想了会,“有好有坏吧,反正女子都得嫁人,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   时代不同,方冉无法反驳,按照剧情她也得嫁人。   前世今生加起来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就要嫁人了,还是要嫁给那个阴晴不定的反派七皇子。   “没想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耳边忽地响起其他闺秀私语声,方冉再次往诗场望去,记忆里那个狼狈的清瘦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青涩,背脊依旧挺拔,却更加宽厚,此时正被众人簇拥着。   从前李陵只知道在书观埋头苦读,从不参与文人雅集,如今第一次露面便压过吴三,对出各大书院的对子,自然不少人想上前结交。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少年微微拱手,不骄不躁道:“在下李陵。”   李陵,这个名字初现于临安县学举办的文期,响于隆德十三年会试,后面会有越来越多人知道这个名字。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她的人生马上就要走到尾声了。   想到萧烬那恶劣的性子,再想到自己嫁给他四年才能病逝离开,方冉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如果剧情是叫她嫁给主角李陵,应当就不会有那么多苦恼了。   这个念头刚起,方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就算不嫁给七皇子,应当也是嫁给崔珩之啊。   “临安还有附近几个州府的青年才俊差不多都在这了,你真一个都瞧不上?”陆静蓉试探问道。   方冉回过神来,轻声道:“其实爹爹已经给我定了一门亲。”   本来是成不了的事,方冉也没打算告诉陆静蓉,但怕她再追着问她喜欢谁,就只能说了。   这些年崔家送来的年礼越来越重了,除去两家平日来往的礼节,方冉还会再单独收到一份,方冉知道这是崔珩之准备的,他好似也是真把她当作未婚妻来看待了。   “什么时候的事?是谁?”   “崔珩之。”   “谁?”陆静蓉愣了几秒,随后声调陡然拔高,“崔珩之!”   陆静蓉的喊声引得不少人注目,方冉有些窘迫地去捂她的嘴。   “竟然是崔珩之,你竟然瞒得这样深。”   陆静蓉拉下她的手,激动扑到方冉怀里,眼睛亮晶晶地问道:“那你们以后成婚后,我可以去你家听崔珩之弹琴吗?”   “不可以。”方冉无奈,因为她和崔珩之成不了婚。   “哼小气,叫我去嘛。”   两人玩闹间,外头又是一阵欢呼,众人都朝点星楼围了过去。   点星楼临水而望,是县学最高楼,楼分三层,最高一层朱栏环绕,可俯瞰整个县学。   山长亲自出题,今日来的书生提笔写下诗篇后,都送到点星楼评阅,就在刚刚,周山长宣布了本次文期夺魁者为白云书观李陵,而他所作诗篇,也会被放入点星楼展阅。   众人对李陵恭贺时,吴三冷哼,“只是一次文期而已,科考可不止考诗词,希望届时你还能有这般好运。”   “科考当然不止考诗词,而这诗词恰好是李兄最薄弱的部分。”陈子睿朝吴三挑衅道。   话落众人又是一阵惊叹,一向习惯默默无闻的李陵微微汗颜。   吴三脸色愈发难看,“过几日季考我倒要看看你水平如何,竟这般狂妄。”   楼上三人凭栏而望,林学政瞧着底下的学子,笑道:“走了一个崔珩之又来了个李陵,看来这县学注定比不过白云书观了。”   周山长也不恼,扶着白须,叹道,“原是那个年仅十三岁就有了秀才功名的孩子,我还曾疑惑怎未在县学里看到他,没想到被你收去了。”   方夫子瞥了周山长一眼,淡淡回道:“他是想去县学的,只是出不起束脩。”   “那没办法了,毕竟我这县学也不是善堂。” [12]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2:才见到我裙子就湿了   文期过后便是季考了,季考是学政主办的,主要看看当地教学水平如何,各书院都会派优秀学生参加。   前几日在文期大出风头的几人成绩也备受关注,而这次李陵的名字也不出意料地又在前列。   而这些方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自她及笄后,已经很少去前院学堂了。   方冉及笄不久,方家就送来了个嬷嬷,她平日除了读书写字,帮方夫子整理典籍,还要跟着嬷嬷学习礼仪,料理家务,以及京中各家势力姻亲关系。   京城世家主要以崔,方,王,谢四大家为主,本来几家不分伯仲,而如今宫中柳贵妃得宠,崔家愈发得势,其中崔、方两家关系最好,多有联姻。   方夫子和崔珩之商量的婚事,方家和崔家显然也都是知晓且同意的,只是还没有过明面,嬷嬷教导方冉时,也说了许多崔家的事。   而方冉也知道自己不会嫁入崔家,听得也不仔细,只记得个崔珩之在家排行九,还有个嫡亲弟弟。   大好春日时景,方冉不耐总是闷在院里学规矩,来了兴致,便跑池塘边喂鱼。   还不到时节,池塘里面的莲花迟迟不开,方冉就叫人去放了些锦鲤。   此时她蹲在池边,往池里撒一把鱼食,原本池里游荡的锦鲤迅速朝她围了过来。   这鱼也不止方冉一个在喂,前院学生闲来无事时也喜欢来投喂,也导致这鱼养得一个比一个胖,着急抢食时圆滚滚地肚子撞在一团。   瞧着有意思,方冉托着腮笑了笑。   忽地,一个石子砸向水面,掀起的水花微微溅湿方冉的裙摆,鱼群也受惊似地散开,朝外游去。   方冉愕然抬眸,就看到了站在连廊上,倚着廊柱望着她的萧烬。   三年过去,那个阴晴不定的少年,现如今身上气势愈发凌厉。   这几年,七殿下在临安不仅没有惹事,学问还进步了许多,圣上真当方夫子教导有方,也不急着叫他回京,只是偶尔和贵妃思念儿子了,才会召他回京。   如今宫里宫外都说七殿下成长懂事了,而只有方冉知道萧烬还是那个喜欢捉弄人的恶劣少年。   她抿了抿唇,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转身就走。   萧烬眉头微挑,走过去,堵住了她的去路,“见到我就躲?”   方冉垂眸,“柳师兄,我的裙子湿了,要回去换衣服。”   萧烬似笑非笑,“哦?才见到我裙子就湿了。”   方冉心想还不是怪他扔的石头,然而抬眸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羞恼,但原身这种未出阁的小姑娘肯定不会懂这种荤段子,她只得自己生闷气,垂着头从他身旁走过。   然而手腕忽然被攥着,接着一道不容反抗的力道直接把方冉抵在石壁上。   “没规矩,我叫你走了吗?”   透过不厚的春衫,方冉背脊感受到粗糙的石壁,可让她感到更危险的是面前的人。   “你要做什么?”   萧烬没说话,漫不经心地拿出个夜明珠在手里把玩。   方冉微愣,她认出来了,就是除夕那晚他说给她的那个,当时掉到地上还摔了一个豁口。   不过这个她不是让春桃收到妆匣了吗?现在怎么会又在萧烬手里,他何时去过她屋了?   方冉忽然毛骨悚然。   “有在好好保管我送的东西,倒是还算听话。”   萧烬重新将夜明珠塞到她的手心,“这小玩意你都好好收着了,我给你挑的簪子,怎么不见你戴?”   他目光望着少女略显素净的发髻,啧了一声,“比起你的姐姐们,你可寒酸多了。”   比起他见惯的金玉堆砌出的光华,她平时穿着可谓是简朴,可身上又带着一种被诗书浸润的秀美,不似京中女子那般骄矜,只透着温软乖巧,叫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姐姐?”   “堂姐。”   方冉听了并无反应,知道他说的是京城本家的小姐,方家本就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七皇子见过方家的小姐们也不奇怪。   萧烬原本在等她继续问,见她没了反应,又道:“你就不好奇你本该过什么日子吗?”   “现在就是我本该过的日子。”   萧烬眸子掠过一抹意外,也没再说这个,而是道:“过两日我便要回京了,日后不会再回临安了。”   “那祝柳师兄路上一帆风顺。”   少女语气轻快,面上的喜悦过于明显,萧烬不悦地挑起她的下巴。   这两年小姑娘眉宇间的稚气褪去,腮边的软肉也消失不见,下巴精致小巧,带着少女独有的柔美线条,也愈发漂亮了。   萧烬眸光幽深,从前欺负人是出于无聊,现在却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另一只手贴在少女如玉的面颊,狎玩似的摩挲着。   这样亲密的接触,和他以往的态度完全不同,可也叫方冉愈发觉得危险。   她挣扎地躲了一下没躲掉,被这般轻慢,不免生出些恼意,“我爹爹潜心教导你,你就这般轻薄我?”   萧烬笑了,“我真当你没脾气呢。”   “不过……第一天才知道我是这般人吗?”   原本萧烬也没想做什么,瞧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来了兴致。   他揽住少女的细腰,将人带入怀里。   扑腾——   忽然什么东西砸入水面的声音响起,两人都是一惊。   朝池塘看去,只有一团身影在水里挣扎,溺水的人胳膊还在胡乱拍打着水面,嘴里喊着救命。   “李师兄?”   方冉看清跌入湖里的人,顾不得害怕得罪反派,猛地推开了萧烬,快步跑到池塘边蹲下,焦急地朝池里人伸手。   “李师兄,你快抓着我的手上来。”   一旁被推开的萧烬倒是没再做什么,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人。   落水人的手无意识地向上抓挠着,被惊扰的鱼群纷纷朝四周游去,眼看着人就要沉底,才拼尽全力扒住岸沿青苔,指节泛白地一点点往上挪。   而方冉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此时虽是春末,但池水依旧冰凉,半截身子在水里的李陵忍不住打冷颤,而腕间的温度却那么清晰,由肌肤烫进心里。   见少女急红的眼眶,湿漉漉的少年朝她眨了下眼睛。   方冉怔了怔,心里的急切担忧散去大半,却还是将人拉上岸。   李陵浑身湿透,狼狈地坐在岸边,头发丝还在滴着水。   萧烬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别告诉我,你又是来清藓的。”   “那倒不是。”   李陵羞赧,抹了把面上的水珠,“我这两日背书背的头昏脑胀,本想如厕,没注意走到池边,才不小心跌了下去。”   萧烬冷笑,忽然抬脚。   李陵整个人再次摔回池中,冰冷的池水瞬间灌进鼻腔,连扑腾的力气都慢了半拍。   “李师兄!”   方冉也没想到反派竟敢这般肆意妄为,反应过来想再去拉人,却被人揪住后领,拽到了一旁。   “你还真是担心他啊。”   “他对你也倒是上心,连我如厕都要跟着,生怕我欺辱了你。”   两三年来,这样大大小小的意外太多了,萧烬不想去分辨李陵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想叫他死。   他冰冷地看着水里挣扎的人,“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不能再爬上来。”   “放开我,李师兄落水了,快来人——唔唔——”   方冉呼救的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她挣脱不开,气愤地朝后看去,见到萧烬眼中的漠然,忽然背脊发凉,她意识到萧烬是真想叫李陵淹死在池里。   可李陵真的死了怎么办?   【宿主别担心,主角没那么轻易死,他装的,主角前期少不得要猥琐发育一段时间。】   装的?   方冉看向池里挣扎越来越弱的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先前的动静,还是吸引了前院上课的师生,一群人远远喊道:“怎么了?”   见方夫子也在来人中,萧烬到底心里有顾虑,放开了方冉。   而池里原本还微弱挣扎的人,也恰巧爬上了岸,咳嗽了几声。   赶过来的师生,瞧着池边三人,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方夫子知道柳尽和李陵不睦,见这次自己女儿也被牵连其中,不由皱眉,“冉儿,发生了什么?”   直到方夫子来了,方冉心里才稍稍有些安全感。   她躲在父亲身后,望向抱臂站在一旁有恃无恐的萧烬,犹豫开口,“柳师兄把李师兄踹下水了。”   闻言,萧烬气笑了。   一个李陵他就算真弄死了,他也不会有丝毫事,可他不满的是少女明显偏袒李陵的态度。   他望向方冉的目光充满威胁,仿佛在说你完了。   这时,李陵站起身子,朝众人苦笑,“没事,是我不小心惹恼了柳兄。”   话落,李陵便跟夫子告假回去换衣,他一个人离去,湿漉漉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留下一路水痕,众人看着都不由心生同情。   书观众人都知李陵谦逊有礼,脾气也好,从不与人交恶,反倒是那柳尽几次针对他。   方夫子叹了口气,见一旁满不在意的七殿下,将人叫到了书房,最后的结果便是,萧烬提前回京了。   ---   那边方冉手里拎着装着姜汤的食盒,往竹园走去。   李陵住在竹林深处,原本是打理园子的下人住的地方,方冉以前也没有来过,只觉自己越走越偏。   最后,她站在木屋门前,有些踌躇。   屋子不大,甚至连个院子都没有,她穿过石子小径,便来到了门外。   方冉弯腰放下食盒,准备敲门提醒后便离开,没想到刚抬起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方冉愕然,入目便是少年赤裸的上半身,不似普通文弱书生,少年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腰肢劲瘦,隐隐能看到肌肉线条,他似乎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胳膊上搭了件衣衫。   “冉……冉妹,你怎么来了?”李陵一开门看到门外的少女,微微结巴。   方冉连忙转身,面颊发烫,“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吧。”   关上门后的李陵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了衣服,心里有些懊恼,他这一向没什么人来,便裸着上半身到外面的竹竿晾换下来的湿衣服,他没想到这时候冉妹会过来,也害怕冉妹觉得他孟浪。   在开门时,两人想起方才的乌龙,隐隐都有些不自在。   方冉尽量让自己忘却那一目,递过食盒,说明来意,“李师兄,里面是姜汤,你今日落水,要小心着凉。”   如今乡试在即,最要紧的就是身体了。   李陵心里微暖,打开食盒,当即便喝了,“多谢冉妹。”   “李师兄,是我该谢你才对。”   方冉手指攥着裙角,神情复杂,“今日有些吓到我了,我没想到你会……”   跳下湖阻止萧烬。   自生辰那次萧烬欺负她被他撞见后,他一直在帮她,她知道的,很多都不是巧合。   姜汤辛辣的味道还在口中弥漫,李陵笑了笑,“冉妹没事就好,我自幼便会凫水,就算在池里再多待一会也没事。”   柳尽身份不一般,连夫子也隐晦劝过他,以后若想踏入仕途,不可得罪他,多在池里挣扎会,出些丑态,可以趁乱吸引学堂的人过来,也好减削柳尽事后的针对。   “可万一呢?”想到萧烬,方冉心里还是后怕。   他们都低估了柳尽肆意妄为的程度。   李陵望着面前的少女,认真思虑了一会,然后道:“情况危急,我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   方冉怔然,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酸涩。   她情况危急吗?方冉不知道,只知道他当时在水里比她更危急多了。   前世一个人生活太久了,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方夫子因她这个身份给予她的亲情以外,第一次体会被人珍重的感受。   她避开少年的眸光,轻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他马上就要离开临安了。”   “好。”   萧烬走后,书观的氛围都好了许多,方冉也不用故意躲着他闭门不出,见到李陵的次数倒也变多了。   乡试在即,方冉都能感受到李陵身上的焦急。   方夫子对李陵寄予厚望,常常与他在书房讨论到深夜,他自己也经常整夜待在藏书阁。   然而就是这般勤勉的李陵,忽然在离乡试不过一月时告假了,说是要回家一趟,原本只告假了一日,却连着三日未来。   第四日上午便有一个自称李陵堂兄的人,来书观门前,说李陵不来读了。 [13]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3:李陵虽好,配我冉妹还是差点   方夫子原本还在为李陵担忧,陡然听闻他要退学,当即怒不可遏。   而方冉听到消息只觉不可能,匆匆赶来劝道:“爹爹,上次文期我见过李师兄的堂兄,两人关系很不好,爹爹,定是他传了假消息。”   她蹙着眉头,“李师兄刮风下雨下雪来书观都未曾迟过一刻,定然不会轻易放弃读书,许是他家中出事了。”   愤怒过后,方义卿冷静下来也觉得此事多有蹊跷,如今听女儿说的也并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正好明日休沐,我去他家中看看。”   自入学李陵便说过家住临安江禹县下五村,有名有姓,想要找到一个人并不难。   “爹爹,我跟你一起去。”   虽然萧烬已经离开了,但方冉也害怕是不是反派留的后手在针对他。   方义卿目光看向女儿,有些不解,“你去做什么?”   “女儿很久没出门了,听说李师兄家住山上,爹爹就当陪我出门游玩了吧。”怕父亲不同意,方冉撒娇道。   果然方义卿心里微软,没再拒绝。   从李陵口中知道他家路远,方义卿自一早便出门了,方冉随父亲走到门前,发现陈子睿也在。   方义卿皱眉,“你今年也要下场了,不在家温书,跑来做什么?”   一向休沐日,陈子睿都恨不得离书观十里远,今日显然不是碰巧。   陈子睿挠挠头,“我这不是担心李兄吗?”   “除了读书,你倒是干什么都上心。”方义卿嘴里责怪,却也没叫他回去。   陈子睿厚着脸皮带着两个家丁跟上,几人坐上马车,缓缓朝李陵口中所说的下五村走去。   刚开始马车还走得平稳,到后面愈发颠簸,到了渡口,马车都过不去了,几人只得下车。   夏日日头毒,渡口人也不多,就一条破破烂烂的乌船停在岸边。   “冉儿,我还是叫人送你回去吧。”   此去并非游玩,路远难行,方义卿也怕女儿在半路撑不下去。   方冉好不容易出来,哪肯回去,新奇地说道:“爹爹,我不想回去,我还没坐过船呢。”   见女儿那般新奇的样子,方夫子想到自她出生,他便将人带到临安,十六年来从未出过远门,忽然有些沉默。   陈子睿则是觉得来都来了,也不能半路回去,派家丁过去问如何渡河。   “老伯,我们要过河,多少钱一趟?”   坐在船舷上的老伯早就在观察他们一行人了,见他们衣着富贵,不似寻常人家,伸出五根手指,“五文钱一人。”   其实只要一文钱,甚至人多还可以再减一文。   知府家的家丁出手也阔绰,直接扔过去半个银锞子,老伯瞬间喜笑颜开,“贵人请。”   老伯撑着桨,乌船摇摇晃晃离岸,船里条件简陋,几人都有些沉默。   “贵人是去找人吗?”老伯倒是娴熟地搭话。   “对,你可知家住下五村的李陵?”   “这我还真知道,就是读书很厉害的那小子,他之前天天乘我的船,在船上还在看书,后来自个做了条船,读书人就是聪明。”   说着老伯还有些遗憾少赚了一份钱。   听到这,方冉忽然想到李陵送给她的小羊木雕,心叹,主角会做的真多啊。   “啊对了,你们找李陵做什么?”老伯看向坐在船里的漂亮小姑娘,“去说亲吗?”   方冉愣了下。   “说什么那你,李陵虽好,配我冉妹还是差点。”狭小的乌篷里,陈子睿伸不开的长腿踹了下船身,没好气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岸边,老伯自觉方才说错话了,善意提醒道:“从这到下五村还有十里路,往前走二里,那里有去上五村的牛车。”   方冉坐在最里面,也是最后上岸,听到提醒,回首朝人道谢,“多谢。”   看人走远,老伯又撑着船回去,叹道:多礼貌漂亮的小姑娘啊,李陵那小子不考上状元确实配不上啊。   几人走到村口,正是午后日头晒得正毒的时候,陈子睿累得气喘吁吁,已经后悔来了。   “李陵之前每天便是那么去上学堂的吗?”   方冉鼻尖也渗出些汗珠,心想,他们一路又坐马车,又包了辆牛车,李陵可比他们难多了。   又走了一里路,陈子睿恨不得叫家丁架着他走,“还有多久啊?”   陈子睿叫苦不迭,也没人理会他。   经过一片麦田,见到的人忽然多了,田里多是弯着腰割麦子的农夫,大人在前头割麦,小孩在后头拿着篮筐捡麦穗,干得热火朝天。   方冉抬手用袖擦了擦额间的汗,忽然脚步微顿,抬手指了一处。   “爹爹,你看那人是不是李师兄?”   那边周围的麦田已经差不多被割完了,只剩短短的麦茬,少年站在那一小片未割的麦子中,格外显眼。   许是在田间劳作,他并没有穿读书人的长衫,而是穿着粗布短打,头顶着个草帽,挽着袖口,一副农家汉的打扮。   “真是他啊。”   陈子睿看好久才认出,啧了一声,“马上就要乡试了,不读书在这做农活。”   那边在田里忙碌的李陵似乎有所感应,直起身子,看到不远处的几人,意外极了,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镰刀过去。   “夫子,你们怎么来了?”   他走近,才瞧到夫子身后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少女,顿时道:“冉妹,你怎么也——”   “李陵!”方义卿呵斥出声。   “我视你为得意门生,免你束脩,对你寄予厚望,如今科举在即,你的同门皆在苦读,你接连要请假半月是为何意?”   “还是你自诩聪慧,必然中举,所以无须再学?”   方义卿来的路上还担忧他是否病重,或是突然遭难,如今见他好手好脚,还在田里做活,一路走来憋着的火气,此时顷刻爆发。   李陵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训懵了一瞬,接着焦急解释,“夫子,不是这样的,我绝无此想。”   “我也想在书观潜心读书,可如今正值收成,家中全部收入全靠我父亲留下的那几亩薄田,母亲眼盲,长姐为叫我安心读书,夜以继日收成,累倒在田埂上,虽说母亲和长姐不欲扰我读书,可我又怎忍心将家中重担,全扔与家人,这才多告了几日假……”   方义卿和陈子睿到底是士族,不了解农家生存的艰难,才觉李陵做农活是不务正业,如今听了陡然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只知李陵家境不好,可远没想到竟会是这般艰难,陈子睿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以及李陵刚来时甚至想将人赶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愧疚心起,陈子睿直接叫身边跟着的家丁去帮他做活,家丁也是穷苦出身,做农活什么的,上手也十分熟练。   李陵欲要上前阻拦,“这怎么好。”   陈子睿直接揽住他,“李兄,早点把活干完,你也好早点回书观读书不是嘛?你就算乡试稳了,还有会试呢?我们可都等着再出个探花郎呢。”   方夫子愠怒褪去,心下也有几分愧疚,“子睿说的不错,尽快把家中事解决最好。”   而方冉只庆幸他只是暂时被家中事给绊住了,“李师兄,你说你告假了,可昨日只来了个自称你堂兄的人说你退学不读了。”   李陵听了倒是明白夫子为何那般恼怒了,随即他攥紧拳头,“定是那李耀祖在中捣鬼。”   原是李陵被家里事绊着走不开,便托了同村将要去县里采买的人顺路说明他家中情况,以免夫子担忧,结果不知如何被李耀祖知晓了,给拦下了来,才有后面的事。   得知夫子等人特意来寻他,李陵心里也感念万分,邀他们到家中做客。   李陵走在前面引路,方冉正站在麦田边的小径旁,夏季燥闷的热风轻轻撩动裙裾外层薄纱,白皙的面颊被晒得微红,像是上好的白玉沁进霞光。   李陵下意识将自己遮阳的草帽扣在了她发间。   动作做出之际,他自己都愣住了,农家编织的草帽和少女那一身精致的绫罗实在不相匹配,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方冉看不到,但确实觉得很晒,她抬手扶住帽檐,抬脸朝少年笑道:“谢谢李师兄。”   方义卿见了觉得不妥,但也没太在意,只当小辈间关系好。   陈子睿到底是已经成婚的人,将李陵从方冉身边拉远了些,“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冉妹头上戴,快引路,哪个是你家,我要累死了。”   他们的突然到访,倒是叫李母和李家阿姐李兰惶恐不已,唯恐招待不周,不过方冉等人也不过是来歇歇脚,即便真吃不惯农家饭,也不会表现出来。   后面有了陈家家丁帮衬,李陵第二日便回了书观。   此番事了,众人对李陵家中情况愈发清晰,方夫子也向李陵提过,如若中举,上京参加会试的开销不用担忧,官府会给排名前列的举子发放公车费。   李陵表示知晓了,收成的事忙过后,全心备战乡试,果然一举中了解元。   秋闱放榜后,连学政都亲自会见了李陵。   成了举人,李陵也从平民,一跃成了士绅阶层,临安各大文人雅集都邀他结社,而李陵却没有乍然得势的轻狂,依旧在书观苦读,为来年会试做准备。   方冉有时遇见李陵,见到他眼下的青黑,都忍不住提醒,“读书重要,李师兄也要多注意身体。   李陵确实有些疲惫,但只是笑着摇头,“我没事,冉妹。”   举人的功名可以保证他以后的日子不再拮据,但是想要做官还是得成为进士。   他打听过了,上京花费不小,虽存了些银子,但只勉强够支撑他考这一次,他必须全力以赴,保证一次即中,倘若不中,他也不好意思在书观再白读三年。   方冉也没再多说,知道主角会在会试大放异彩,高中状元,倒也没多担忧他。   到了年底,京城方家又来人了,依旧是劝他们回京,方义卿一如既往的拒绝。   可元宵过后不久,方家送来了份信,方夫子看了后,便总是心事重重,方冉问他何事,他也总是摇头。   原剧情中方夫子会在三年后忧思过重而亡,虽说多半是因为女儿嫁给七皇子,被迫卷入夺嫡,殚精竭虑导致的,方冉却知方夫子身体一直都不算好,而且那么些年,方夫子也从未开怀过。   一日晚上,方冉见方夫子竟在院中独自饮酒,天冷夜寒,她忍不住走了过去。   “冉儿,你怎么来了?”方夫子面上有些醉意,仍在为自己倒酒。   方冉按住酒壶,“爹爹,到底怎么了?女儿很担心你。”   见女儿和亡妻相似的面孔,方义卿眼角含着些泪光,又抬手假意按发疼的额角遮掩。   半晌,他声音微哑,“方家来信,说你祖母病重叫我回京,冉儿,你说我该回去吗?”   闻言方冉沉默了,当年方义卿为何离京的事,她也只是从剧情中略知一二。   别看方夫子现在严肃古板,他也曾年少轻狂过,出身京中大族,二十而登科,风头无二,爱上一个小官之女,也能不顾家族反对娶了她。   那时他为文坛领袖,有才情也有傲气,自然树敌也无数,那些人无法奈何他,便拿他妻族开刀,污蔑陆家贪污。   而方家本就不喜原身母亲,选择袖手旁观,原身母亲孕期听闻娘家遭难,动了胎气,拼死生下原身便撒手人寰。   后来方义卿独自奔走,为陆家平反,却也不愿原谅方家,负气离家,有人攻讦他不孝,他索性辞官,携幼女来到临安,也因觉得对不起原身母亲,一直独身至今。   过去的事,方冉无法评判,也无法代替任何人说原谅,她只是道:“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你去哪我就去哪。”   月光下,方义卿眼角含的泪最终还是落下,看着站在他身侧的女儿,也意识到了,女儿长大了。   最终方夫子还是决定回京了,其一母亲病重,他无法狠心不去探望,其二也是为了女儿和崔珩之的婚事。   临安人杰地灵,风景秀美,但也比不上京城富庶,他总不能自私地叫女儿一直陪他留在临安。   想着离会试也不久了,他们一行回京的路上,顺带捎上了李陵。 [14]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4:上京城   临安到京城足足走了小半个月,身为四大世家之一的方家自然显赫。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二爷,你终于肯回来了。”   马车刚至方府的鎏金牌匾下,窦管事上前迎去,语气激动。   方义卿轻声回应,大步朝里走去。   穿过层叠院落,雕梁画栋,方家府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确实比白云书观富贵很多,可方冉知道方家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并未多看,始终步履从容,跟在父亲身后。   走到正厅,济济一堂,得知那方义卿携女归家,不少人都在候着了。   方家一共五房,嫡系一脉也就是长房,二房和五房,方冉上次在临安见的也就是方五爷。   方义卿排行二,二房一脉也就方冉一人,其余几房倒是子嗣众多,方冉在孙辈里排行六。   “来了来了,二爷和六小姐回来了。”   随着丫鬟来报,众人都朝门外看去。   对于长久离家,但久负盛名的方二爷以及那个从来未见过面的六妹,方府年轻小辈都是好奇的。   只见率先步入的中年男人是典型的文人扮相,青衫长袍,身形清瘦,下颌蓄着短须,身后跟着少女眉眼精致秀丽,带着诗书浸润的清雅,并非刻意装扮,清韵天成。   “老二。”   原本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坐着的老夫人,忽然拄着拐起身。   她鬓发染霜,身着锦缎褙子,面上带着病气,精气神也不算好,见到来人,浑浊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光亮,她上前拉住二儿子的手,眼里含着泪光,“老二,你终于肯回来了,我真以为我死了才会回来看我一眼。”   “母亲。”   见到一向精明强势的老夫人苍老成这副样子,方义卿神情复杂。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说着老夫人情绪愈发激动,拉着他的手都忍不住发抖,喘着气道:“你怎么就气性那么大,怨了我那么多年。”   她确实是病了,身上透着衰败的气息,说着两句后,便忍不住地咳嗽。   大夫人连忙给老夫人顺气,“母亲,别说这些气话,二叔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一旁几个孙辈也是围着老夫人说吉祥话,“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的。”   而老夫人气喘顺后,却朝方义卿身后的少女招手,“这位便是冉姐儿吧,快上前来,叫我瞧瞧。”   “祖母。”   在一众打量的目光中,被唤到的方冉上前行礼,动作不快不徐,只有一种沉静到骨子里的端凝。   众人见了,不得不说,这位六小姐即便远离京城,不在府中长大,她也被教养的极好。   “好孩子,快起来。”   老夫人伸手将方冉扶起,怜爱地将她抱在怀里,“老二离家时,冉姐儿才那么大点,如今都要出嫁了。”   说起女儿的婚事,方义卿神情和缓,朝大夫人道:“冉儿的婚事还劳长嫂多费心了。”   大夫人脸上堆着笑意,“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   一旁插不上话的三夫人忽然道:“冉姐儿出嫁后,二伯膝下怕是要冷清了。”   话音刚落,老夫人暗暗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警告她太急切了。   而离老夫人最近的方冉恰巧注意到了,心下了然。   果然就听老夫人顺势对方义卿道:“是啊,老二,那么多年你膝下只有冉姐儿一个女儿,你既不愿续弦,我不愿见你晚年无人养老送终,三房小儿子今年九岁,还算机灵——”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方义卿面沉如水,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   “见母亲安好,儿子也便放心了,等冉儿完婚,我便回临安。”   方义卿话落,场面忽然冷了下来。   大夫人忙着圆场,“二叔和冉姐儿一路赶来怕是也累了,我先叫人带你们回院歇息,晚上再办个家宴,给二叔和冉姐儿接风洗尘。”   ---   方义卿门生众多,他回京的消息传开,方府门庭若市,甚至圣上都曾召他入宫慰问。   众人不由感叹,方义卿虽离官场多年,依旧圣意眷浓。   而方冉一回方府,就成了府里最受宠的小姐,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掌管府中中馈的大夫人也对她关怀备至,视若亲女,吃穿用度都先紧着她。   只可惜一张张亲昵面孔的背后,方冉感受不到半点温情,方家人各怀心思,许是有些许温情,可劝方义卿归家也是利益驱使。   老夫人看似慈爱和蔼,才见了她就像是把她当心肝似的,可当年因门第之见,也没少磋磨原身母亲。   大夫人的大儿子会试几次不中,想求方义卿指点一二。   三夫人丈夫不争气,又是庶出,在府中也不受重视,想要自己小儿子过继到方义卿名下谋个出路,老夫人也想借此,把二儿子的心拉回来。   长房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姐妹,即便感觉到她们并不喜欢她,但也经常来找她闲聊,带她参加宴会。   作为方义卿独女的方冉自然备受关注,各类请帖纷至沓来   方冉在临安之时,就不怎么参加这类宴会,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更不愿参加了。   她这一直不出门,可把一些人急坏了。   “两家婚事虽有口头约定在先,但崔家人还都未见过你,如今这次崔三夫人主动办宴怕是为了见你。”   崔三夫人柳氏也正是崔珩之的生母,如今崔珩之已经二十有四,她自然是着急的。   “崔珩之年纪轻轻便是监察御史,那么多年盯着他婚事的人只多不少,两家尚未交换庚帖婚事也不算确定,这次宴会你定不能再推脱了。”   大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不由看向临窗坐着的少女。   窗扇半支着,日光透来,柔淡如金粉,恰好笼住了她半边身子,勾勒出少女初初长成,纤细曼妙的轮廓,她正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鸦青色的弧影。   听到动静后,她放下书卷,抬眸乖巧一笑,露出清浅的梨涡,“谢谢大伯母,我会去的。”   原本玉雕般的美,忽地有了温度,叫人有种可以掌控的错觉。   但大夫人也知道这只是错觉。   本以为是个自小没娘,也什么见识的小丫头片子,没想到半点不好拿捏,瞧着乖巧,正叫她去劝二叔归家或过继子嗣,她又贯会装傻充愣。   到底是乡野长大的,目光短浅,不知道依附家族,看日后二叔不在了,这小丫头如何自处。   大夫人如此想来,心里也有几分傲气,“你初来乍到怕是不熟,到时叫芷姐儿带你去。”   方冉随意点头应下。   宴会当天,方冉和长房的两姐妹同乘一辆马车,二小姐方芷向来稳重,絮絮叨叨说着规矩。   马车原本平稳朝崔府前进,半路上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一片市井的喧闹声,显然没到地方,方芷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二小姐,前面文华楼正在举办文会,大家都过去凑热闹,把路堵住了。”   几日后便是会试,全国举子齐聚京城,少不得要相互交流比试,也有不少达官显贵会暗中关注,提前结交有识之士。   听有热闹可看,年纪稍小点的方莹胆大地掀起帘子,外头的热闹愈发清晰地传进来。   “那小子瞧着平平无奇,谁曾想竟然压过了柳五公子,之前怎么没见过这人。”   “听说是江南省解元,叫李陵。”   闻言方冉眉心微动。   李陵随着他们一起到了京城后,方义卿怕李陵无处可去,本欲将他接到方家暂住,不过李陵不愿再多叨扰,自己在客栈租了间房。   剧情里白月光的戏份,方冉已经差不多走完了,自城门外一别,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主角了,没想到此时听到了他的名字。   方冉本就坐在方莹身侧,车帘掀开,她也正好看到外面景色。   文华楼前车马如龙,楼内丝竹轻扬,少年身姿清瘦,沉静得像是山涧青松,被一众人围着,提笔写着什么。   方莹瞧见了,噗呲一笑,“原来这男子妒心一点不比女子少,那少年生得明明如此俊朗,哪里是平平无奇啊。”   方冉忍俊不禁,平平无奇状元郎而已。   原剧情中,公车费被层层剥削,在京城无处落脚,只能蜷缩在相国寺冰冷的厢房,忍着发作腿疾的李陵都能高中状元,如今的李陵只会更耀眼。   方芷重新放下车帘,没好气地告诫妹妹,“解元又如何,不过是个举子,你瞧他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寒门书生,即便高中进士,也不过当个八九品芝麻小官,庸庸碌碌一辈子,你可千万别动歪心思。”   “二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等这种身份必然嫁入高门。”   “对了,听说这次崔家宴会七殿下也会去?”   此时前方道路已经疏散开了,马车继续前行,原本方冉已经靠在车厢想歇会儿,听到这她眼皮猛地一跳。   那边文华楼里,李陵似有所感,停笔抬眸,恰好看到楼外威严的车队行过长街,青衣家仆执鞭开道,数名护卫随行,腰佩短刀。   车顶覆着锦幔,窥看不到里面,李陵看着车厢旁挂着的刻有“方”字的令牌出神。   到了京城李陵才知,曾经在书观与他秉烛夜谈的夫子,是天下读书人都想求见的方义卿方大学士,而那时拉着他跟他一起用膳的冉妹,也是他只能远远看着,无法求见的千金小姐。   陈兄说,冉妹入京就是为了和崔珩之成婚,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   柳尽临走警告他离冉妹远点时说,冉妹出身世家大族,要不是夫子与家中决裂,她本该是养在京城的名门闺秀,他这样的人,连碰到她的机会都没有。   身处富庶的京城,天子脚下,世家林立,李陵倍感自己的渺小。   他握紧笔杆,劝自己静气凝神,不再妄想。 [15]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5:主角念念不忘   世家向来枝繁叶茂,崔家更是子嗣众多,方冉正被带着认人,就听到系统祝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宿主任务完成很好,主角已经对你念念不忘了。】   【只要等四年后七皇子夺嫡失败,被囚封地路上,宿主在京郊朝主角说最后一句台词,我们第一个任务就完成了。】   方冉怔了一下。   ——李大人,你的腿还疼吗?   这是剧情里原身与主角多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也是她跟主角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   方冉迟疑道:【他的腿不是没有疼过吗?】   主角跪在雨中第一天,就被她喊起来了,也没有得过腿疾啊。   系统宕机了一会,【没关系,不重要,只要说了就行了。】   方冉似懂非懂,或许她的作用只是一块砖,填在了白月光剧情空缺的部分,只要不影响主角的人生主线,其他细枝末节都不算什么。   剧情走到现在,她与主角的相处剧情已经终了,她剩下的戏份就是与反派七皇子之间的纠缠了。   原剧情中并未过多描述两人的婚后生活,只写到两人大婚后七皇子就被封了安王,成了一众皇子里第一个封王的,后又迎娶了两位同样家世不凡的侧妃。   方义卿为了女儿不得不再次踏入官场,卷入夺嫡中,宫宴之上,总是见女儿闷闷不乐,从而心疼不已。   从原剧情里的蛛丝马迹里也能看出婚后原身过得并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在方夫子病逝不久后也同样因病离世。   再想到萧烬离开临安前那充满威胁的眼神,方冉自一踏入崔府就心神不宁。   但想想,如今七殿下刚回京不久,估计正忙着和几个皇兄争权,应该没空搭理她。   至于他今日为什么会来?   毕竟崔家和七皇子的外家柳家有姻亲关系,再加上宫里有传来贵妃娘娘有意为七殿下选妃的消息,崔家此次办宴,应不只是要商议她和崔珩之的婚事,或许也想为萧烬挑选合适的世家女子。   “冉姐儿,你与七殿下相熟吗?”   就在方冉出神间,陡然听到这句问话。   崔家三夫人主办宴会,见到方大夫人带着几个小姐来了,连忙上去寒暄,三夫人长袖善舞,将方冉夸得仿佛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然后突然那么试探地问了一句。   方冉心里一跳,面上适当露出莫名神情,“未曾见过。”   “冉姐儿之前一直在临安,哪里认识七殿下,倒是我们芷姐儿和莹姐儿在宫宴上见过几回。”一旁的大夫人有些纳闷,听到七殿下,连忙介绍自家两个女儿。   方芷和方莹面上都露出少女的羞怯。   虽说七殿下脾气不好,早年恶名远扬,但是生得丰神俊朗,也受圣上宠爱,至少今日参加宴会的人多半都是为了他来的。   崔三夫人神色莫名,随后笑道:“你们小辈怕也是不耐听我们大人唠叨,先去花园玩吧。”   大人们说话,小辈被支开,因为之前崔三夫人一直对着方冉夸,方家两姐妹或许感觉被忽视,带着小别扭,跟着相熟的几个崔家小姐说说笑笑,刻意忽视后头的方冉。   方冉也没有追上去自讨没趣,后面见自己不知不觉落队太远,正欲加快脚步追上去,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拦住了她。   “六小姐,前边是为了七殿下相看的宴会,夫人说你去不合适,唤我领你去西边亭子。”   说完侍女后面又加了句,“九公子也在。”   方冉也有意避开反派,于是跟着侍女走了,想着应该是两家要私下商量婚事。   “六小姐,就是前面了。”   方冉望去,亭台浮在水中央,重檐攒尖,亭角悬着细铃,临水一面开着敞轩,两边垂着纱幔,风来时檐铃泠泠作响,纱幔轻飘,里面露出一个绰约的身影。   此时她们正站在通往湖心亭的木栈道上,不知为何,方冉心里陡然拉响警报,想立即转身走,可那侍女却拦住了她。   “六小姐,快去吧,主子等你很久了。”   “什么主子?你之前不是说夫人来叫我们家小姐的吗?”春桃同样察觉不对,出声质问。   方冉心里一沉,再回头看亭中,就见一道折扇轻撩纱幔,男子身影显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再掩饰身份,他穿着玄色暗纹织金蟒袍,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金质玉相,周身气场却叫人觉得不怒自威。   看到萧烬的那瞬,方冉竟有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柳公子?”   “柳师兄?”   方冉主仆两人同步错愕出声,不过一个假错愕,一个是真震惊   随后亭中又走出来个白面无须的侍从,他挥着拂尘,尖细着嗓音喊道:“大胆,这位是七殿下。”   原本护在自家小姐面前的春桃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原本带路的侍女就将她拉了下去。   方冉确认这次萧烬是冲着她来的了。   她深呼一口气,“臣女参见七殿下。”   萧烬摆明了要耍皇子威风,不管方冉心里如何不愿,只得跪下行礼,还要装得震惊不已,诚惶诚恐。   萧烬将少女面上的震惊害怕,尽收眼底,缓步走来,踩在木栈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无端给人压迫。   “现在知道害怕了?”   萧烬走到垂头屈膝行礼的少女身侧,手里把玩的折扇,忽地挑起少女的下巴。   他眼睑微垂,“当日你帮李陵说话时,可曾想过会得罪我?”   “我……”   方冉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过,可她当时就是想帮李陵。   但现在势比人强,想到自己还要和反派待上四年之久,方冉还是决定示弱。   她向来清透明亮的眸子弥漫上一层水雾,一副害怕了后悔了的模样。   少女杏眼微红,许是今日参加宴会,上了脂粉,眉眼被勾勒得清润柔和,此时面露出害怕委屈的神情,叫人不舍得再为难她。   瞧着可怜巴巴的。萧烬心想。   他收回扇子,也没叫她起来,自己蹲下去,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啧了一声,“今日打扮得倒是漂亮。”   “怎么,想当七皇子妃吗?”   方冉迷茫了一瞬,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但没躲掉。   “不是的,大伯母说是来商量我和崔师兄的婚事。”   萧烬嗤笑,“不过一个口头婚约,有我在,你嫁不了崔珩之。”   自他回宫,母妃不是叫他看世家女子画像,就是要他参加宴会,只为他早日成婚,与其这般麻烦,他不如挑个熟悉且顺眼的。   “殿下就这般看不惯我吗?还要搅了我的婚事。”   一旁王公公听得眼角直抽,恨这刚回京的方六小姐是块木头,怎么那么不开窍。   萧烬气结了一瞬,皮笑肉不笑,“我如何看不惯你了,我不仅看得惯,还想过日日看夜夜看。”   “不过只可惜,偏偏你不识抬举,还在临安时,非要选择护那个李陵,如今你也只能当我的侧妃了。”   方冉眼睫轻颤,比原剧情的待遇还差,看来反派是真的很不喜欢她了。   她小声道:“我爹不会同意的。”   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不会去给人当妾的。   “自然。”   萧烬没有否认,拇指蹭了蹭她涂着口脂的唇瓣,语气暧昧,“所以我只能用叫夫子不得不同意的法子了。”   方冉瞳孔微震,这湖心亭四面环水,与世隔绝,萧烬要真想对她做些什么,旁人也很难发现。   关键,她觉得反派是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   心里过于害怕慌乱,方冉完全不顾是否会得罪反派,猛地推开前面人,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然而蹲久了腿脚发麻,刚站起身来没走两步,就把脚崴了,跌倒在地。   萧烬瞧着直接被气笑了,“跑什么,我要真对你做些什么,你觉得你真的能跑得掉?”   “还是说你还指望能有人来救你?比如李陵?”   方冉没理他,捂着脚腕,疼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这四大家族之一崔家的宴会,李陵又怎么可能会来。   然而下一秒就听萧烬道:“来人,把人带上来。”   方冉心里隐有不好的预感,抬起头,就见前方木栈上,原本该在文华楼的李陵,被两个带刀侍卫押了过来。   “殿下,李陵究竟犯了何事,你要这样像扣押犯人一样对他?”方冉扭头望向萧烬。   萧烬神情微冷,未答。   说话间,李陵就被带到了跟前。   “殿下,人到了。”侍卫恭敬道。   李陵双手被绑在身后,被莫名扣押至此,尚能保持冷静,待走近看到跌坐在木栈上,眼睛通红的少女,他神情微变,“冉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欲挣脱束缚上前,就听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老实点,还不快给七殿下行礼。”   踹在腿弯处的力道,叫李陵被迫跪在地上,他不甘地抬眸,看到柳尽时,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却也明白了一切。   萧烬欣赏着他不屈的神情,好整以暇道:“得罪了我还敢来京城,李陵,看来你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   李陵收回视线,平静道:“我此次入京只是为了会试。”   “好一个为了会试。”   见李陵知道他的身份,竟还没有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求恕罪,萧烬笑了,“李陵你那么辛勤苦读,不过所求入朝为官,而你可知,你能不能踏上仕途,也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虽然残酷,可这就是现实。   寒窗苦读数十年,抵不过贵人一句话,说没被打击到是不可能的,李陵闭了闭眸子。   而那道带着傲慢的讥讽仍在继续。   “李陵,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敢和我作对?凭你那个瞎了眼的母亲,还是你那个被休弃在家的长姐?”   少年猛地睁开眸子,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不管昔日的同窗柳尽,还是现在尊贵的七殿下,我从未有与之作对的意图,只不过我有幸读书,能走到京城,皆是夫子的恩惠,冉妹又是夫子唯一的女儿,她被人欺辱,我不会坐视不管。”   闻言方冉怔了怔。   “很好。”   萧烬知道他这是含沙射影,说他罔顾师恩,他怒极反笑,“你这是承认你从前搅局都是故意的了?”   “你既然那么喜欢玩落水的戏码,这次我叫你玩个够。” [16]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6:郎有情妾有意   如今不过二月,乍暖还寒的季节,湖水最是冰冷刺骨。   木栈浮在水面,栈道就比水面高出几寸,李陵被拉到栈道边,两个侍卫直接将他整个上半身按进水里。   “住手,快住手。”   “如今李陵已是江南省解元,有功名在身,殿下不能那么对他。”方冉强忍着脚踝的痛意站起来,欲上前阻止,却被萧烬攥住胳膊。   萧烬眉梢间尽是淡漠和高傲,“别说是个小小解元,就算是会元,状元,连中三元,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奴才。”   水里浮起的气泡,越来越少,方冉急得眼泪直掉。   【系统,这也是主角故意的吗?】   系统沉默了会,【不是,但你放心,主角不会轻易死的。】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人挣扎,笑得凉薄残忍,“李陵,只要你现在跪在地上,承认你之前不该多管闲事,我就放过你如何?”   话落,萧烬示意侍卫将人拉起,等着他的回答。   “咳咳——”   李陵刚被拉出水面,止不住的咳嗽,水顺着他的额发,眉骨,鼻梁往下淌,狼狈极了。   “李陵……”方冉的声音忍不住哽咽。   从原剧情中方冉就知道主角是个有原则,有傲骨,不会轻易屈服的人,但是她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希望他低头。   她又想到系统口中说的念念不忘。   方冉不会傻到以为,李陵为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方夫子的恩惠。   其实萧烬说的没错的,只要他之前不管她,他也不会那么快和反派对上。   李陵如今喘气时口腔里都带着铁锈味,他撑起眼皮,望向萧烬,依旧坚定,“不是多管闲事,只要冉妹被欺辱,我就不会坐视不管。”   萧烬面色微沉,倒也没想到李陵的骨头那么硬,“好一个坐视不管。”   他又看着方冉含泪望着李陵的模样,心思一起,原本拦着她的手,直接将人揽到怀里,轻佻地在她面颊亲了一口,随即挑衅地看向李陵,“你以为你现在又能做什么?”   “别碰我。”方冉嫌恶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在书观面对反派的很多次作弄,方冉都告诉自己要忍,系统再次给她生命,体验新人生,可以帮她实现愿望,任务的途中不那么轻松快意是必然。   她会遇到好人如方夫子,如李陵,也会遇到如反派这般坏人。   知道在之后不久会嫁给他,方冉也有打算按剧情走下去。   可在这一刻,她真的讨厌死这个人了,讨厌他的傲慢,讨厌他随时随处的轻薄,讨厌他视人命为草芥,讨厌他自持身份随意抹杀普通人的努力。   萧烬脸色铁青,原只是激怒李陵,见她这般排斥,心里的怒火也窜了起来,“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碰得。”   随即攥起少女的手,将她强拉到亭子里,朝王公公道:“你到外边守着去。”   王公公也着急不已,殿下强迫世家贵女的消息传出去,实在有碍名声啊,可瞧萧烬满脸怒容,可不敢多劝。   见此李陵脸色巨变,“柳尽——”   他用肩膀猛地撞向按住他的侍卫,木栈上未设栏杆,侍卫并未设防,一下子被撞进湖里,另个侍卫欲拔刀,也被李陵反应极快的踹了下去。   “殿下小心。”   变故只在一瞬间发生,方冉本来脚崴了就疼痛难忍,被强拽着走了那几步,脸上血色尽退,眼前也有些发黑。   方冉只觉原本攥着她的萧烬收了力道,没了支撑,她整个人直直往下倒,接着就落入一个潮湿冰冷的怀抱。   “冉妹,别怕。”   少年低着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湿透的黑发贴着面颊,垂在颈侧,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方冉的面上。   方冉被泪沾湿的睫毛颤了颤,脚上的痛意叫方冉不得不抱着他的胳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李陵……”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李陵心尖颤了下,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人抱起,准备带她走。   还未走两步,之前落水的两名侍卫已经爬上木栈,堵住去处,之前王公公的呼救,也叫萧烬的人迅速地围了过来。   “李陵!”一旁萧烬捂着酸痛的手腕,神情可怖。   他倒是没想到他一个书生,手劲儿竟这样大。   萧烬眉眼满是戾气,朝着周遭侍卫暴躁道:“都愣着做什么,抓住他,格杀勿论!”   “七弟,前方办宴,各家小姐都在等着你,你怎么在这喊打喊杀呢?”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陡然变了。   系统的声音也在方冉脑子里响起,【救兵来了,救兵来了,我就说他不会死的,身为主角,自有贵人相助。】   “三殿下。”众人齐呼道。   三皇子?就是那个最后夺嫡的胜利者,主角后面追随的明君?   在李陵怀里的方冉知道安全了,也忍不住探头看了过去,来人瞧着二十四五的年纪,气质温文尔雅。   这位三殿下看着像是来解围的,方冉再抬眸看向李陵,见他面上没有一丝惊异,也放下心了,只不过没想到主角那么早就和他有了交际。   萧烬见到来人,眼里闪过一抹忌惮,神情愈发难看,“有歹人溜进宴会,挟持了方六小姐,我是为了抓住他。”   “哪有什么歹人,这人是江南省解元李陵,我带进来的。”   说话间,萧政侧目看着被围在中间好似一对苦命鸳鸯的少年少女,调笑道:“况且你看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的,哪里像是挟持?”   李陵浑身一僵,正抬手给他擦去面上水渍的方冉动作也顿住了。   “小姐!”   一旁跟在三皇子身后的春桃,注意到自家小姐,连忙跑了过去。   --   湖心亭这边的动静被刻意压下去,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参加宴会的众人也不知道为何早早散席。   那边本想和崔家谈论婚事的大夫人也憋了一肚子火,在方冉没回来前,崔三夫人几番来打听,两家何时定亲完婚,如今人都到了,没想到这崔三夫人反而左顾右而言他。   她寄予厚望的女儿连七皇子的面都没见到,侄女的婚事也没谈成,还把脚给崴了,大夫人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二叔交代,   回去的马车里大夫人不停数落两个女儿,“让你们看着她点,她怎么出事提前回府了,你们竟都不知道?”   “幸好只是崴了脚,万一出了点其他腌臜事,你们的名声还要不要,要是你二叔再一气离家,老夫人不得撕了你们。”   方芷面上有些愧疚,只觉得自己一些小情绪,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方莹却气不过顶嘴,“她是小姐,我们竟都是丫鬟?谁叫她乱跑的?那么大人了还能把脚崴了?”   大夫人气结,毕竟也不是真怪女儿,没再多说,一到府里,就连忙去看人去了。   “冉姐儿,你的伤怎么了?严重不严重啊?”   “没有什么大碍,府医说修养一个月就好了。”   大夫人来时,府医刚帮方冉敷完药,她躺在床上回话道。   从湖心亭回来时,她发髻凌乱,衣服也被李陵弄湿了,那副样子自然不能见人,就早早回来了。   大夫人瞧着少女搭在床边红肿的脚踝,心里咯噔一下。   她好生生带人出门,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大夫人连忙表示歉意,各种为自己和女儿解释开脱,唯恐她心生埋怨去告状。   方冉倒是乖巧表示,“没事,不怪伯母和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   见她面上确实毫无怨怼,大夫人稍稍放心,复盘今日的事,竟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她想不明白,但也将今日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方夫子,包括崔府对婚事暧昧不明的态度。   方夫子一边忧心女儿的伤,一边心里奇怪,虽只是口头婚约,但崔家长辈都是知晓的,平白无故也不会随意毁约。   他当即想找崔珩之来过问,但又怕太过于明显,有碍女儿名声,便设宴请了门下几个即将参加会试的学生,再邀崔珩之为同门讲解会试的注意要务。   崔珩之作为上届探花,有他指点,对于三日后要参加会试的学生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尤其对于李陵这种第一次参加会试的,他自然也来了。   来的人基本都是昔日在白云书观的同窗,有的家在临安,有的家在京城,先后赴京,如今难得聚在一起,几人以茶代酒,气氛倒是极好。   本来陈子睿也该抵京参加会试,却没想到陆静蓉恰好有孕,原本乡试陈子睿排名就在末尾,他自知会试无望,便干脆在家陪着妻子,等下年会试再下场。   崔珩之下衙匆匆赶来时,身上还穿着官服,见他来,众人皆是站起作揖,笑道:“崔大人。”   唯有李陵格外沉默,并未上前恭维。   步入官场三年的崔珩之沉稳了许多,眉眼却不见傲气,依旧与同门同席而坐,说着会试的事项。   宴散后,方夫子独留了崔珩之。   原本李陵也走了,忽然想到白日温习的功课还有处不解,便又折了回来。   正欲敲门,便听到里面夫子不可思议的声音。   “什么?你说七殿下对冉儿有意?”   “确实如此,抱歉,夫子,我与冉妹无缘,恕我不能履行之前的承诺了。”   庭院寂静,月光如练,崔珩之走下台阶,融入夜色中,忽然一道声音骤响。   “崔珩之。”   崔珩之停住脚步,回眸见到李陵有些意外,两人在书观一向以友相称,还是第一次听到李陵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   即便被冒犯,崔珩之面上依旧温和,“李兄,怎么了?”   李陵大步走上前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质问,“你为何无故毁约,拒娶冉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何身份说出这句话,但是心里知道冉妹不能嫁给七皇子。   崔珩之倒是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平静回道:“冉妹于我而言是妹妹,亦可以是妻子,若老师将冉妹托付于我,我自然是珍之爱之,可七皇子爱慕于冉妹,臣不与君斗,我无法阻拦。”   “你——”李陵攥紧拳头,“可七皇子并非良配,你不在书观的那几年,七皇子一直背着夫子欺辱冉妹。”   李陵不会自艾自怨自己的家世,可他心里格外清楚,论才学,家世,相貌,崔珩之都比他好上太多。   他知道他和冉妹没有可能,也不敢妄想。   可他恨崔珩之明明有能力,有身份,本该是最有资格为冉妹出头的人,可他偏偏选择无动于衷。   崔珩之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七殿下是看上方夫子背后的文官势力,没想到那么早就和冉妹有了牵扯。   不知怎的,崔珩之忽然又想到他带着七殿下刚到临安时,七殿下指着庭中的小姑娘问她是谁那一幕。   崔珩之想通后,反而如释重负,认真劝道:“李陵,我与殿下相识多年,他虽然高傲乖张,但也不是会随意欺辱小姑娘的性子,他定然是喜欢冉妹,才会如此。”   李陵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喜欢便会是那般戏弄,在光天白日下轻薄?   “喜欢一个人不该是那样。”   闻言,崔珩之倒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你喜欢冉妹?”   “我……”李陵哑然,身上气焰陡然被消灭了大半。   崔珩之只是笑笑,没有多说,直接转身离开,彷佛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和痴心妄想。 [17]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7:冉妹,嫁与我吧   李陵在庭院站了许久,夜深霜寒,心里一片凄清,他有些颓然地转身,却见到了不远处阶上的身影。   “夫子……”李陵一惊。   方义卿望着眼前的学生,面上再不似从前和蔼,唯有冰冷的审视,“你何时起了这份心思?”   自己施以恩惠的学生,竟然觊觎自己的女儿,方义卿如何不恼怒。   想到之前李陵无故旷课,女儿执意与他一同去他家中探望,再想到下五村村口田边,他将草帽戴与女儿头上那亲昵的姿态,方义卿只觉从前允他借居书观都是在引狼入室。   自己的心思被发现,李陵微慌,扑通跪在地上,“夫子,我承认我仰慕冉妹许久,但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半点逾越。”   “若冉妹嫁崔珩之,我不敢起一丝私心,但冉妹不能嫁给七皇子。”   虽然方义卿也不愿女儿嫁给七皇子卷入皇室是非,可见李陵这般态度,他反问道:“为何七殿下不行?”   “我也是在不久前才知柳尽其实就是七殿下,在夫子不知道的时候,柳尽总是欺负冉妹,而我撞见过最早的一次,是在三年前。”   “什么?”   此时,李陵也渐渐冷静下来了,接着道:“还有前几日冉妹为什么会崴伤脚,也是因为他,若夫子不信,可以叫冉妹身边的丫鬟来问。”   方义卿不敢相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半信半疑地将春桃叫了过来。   原本春桃对那位出手阔绰的柳公子极具好感,然而自崔府事件发生后,春桃对这人只剩下厌恶,更是添油加醋地说了当日之事。   “当时我和小姐被人拦住,说是夫人要找小姐,还说崔九公子也在,小姐也没有防备便去了,到了地方却是七殿下。”   “之后我被人带走,回来就见李陵抱着小姐。”   方义卿的眼神刺向还跪着的李陵,李陵心里微急,正欲辩解,春桃连忙继续道。   “事后我问小姐,小姐说是李公子救了她,原本七殿下欲行不轨,称其这般就可以叫老爷不得不同意小姐成为他侧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简直畜生。”方义卿原本清癯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   这是在崔府发生的事,不管崔珩之是否知晓,方义卿不免还是对这个得意门生倍感失望。   方义卿扶着廊柱才站稳身子,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陵,神情疲惫,“你先起来吧。”   李陵并未起身,嘴巴张了张,几番犹豫,最后脑子闪过那日三皇子的话。   你现在不争取,就算以后我登基成皇帝,也不可能叫人家小姑娘和离嫁给你。   他鼓起勇气,神情恳切,“夫子,我——”   “李陵,如若是求娶的话那不必再说。”方义卿打断他的话。   “作为学生,我很看好你,你天资聪颖,勤勉有加,飞黄腾达是早晚的事,但作为女婿,李陵,容我一个爱护女儿的父亲不能把冉儿嫁你。”   虽崔珩之没有担当,七殿下品性低劣,但方义卿也不会将女儿随意许配给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   “我也是曾亲自到你家中看过的,你既无祖业可依,也无高堂可恃,虽有一腔苦读之心,一身立世之志,可你知道吗?即便你高中进士,几年俸禄未必能在京城买一处宅子。”   世庶之间的差距,并非他几年寒窗就能抹平的,赤裸裸的现实摆在眼前,险些将李陵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击碎,他指尖攥得发白,可不愿放弃。   “夫子,我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冉妹,但我愿意入赘。”   “我不敢求夫子现在就应允,待春闱过后,若我能侥幸步入前三甲,我只求夫子能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李陵额头重重抵地。   方义卿静静地看着这个学生,沉默了许久。   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抛开门第不谈,竟有几分诡异地合适。   若想避免七殿下请旨赐婚强娶,唯有在此之前,将女儿的婚事定好,不过连崔珩之都退避三舍,京城又有几户人家敢得罪七殿下,而李陵除了出身差些,不管是学问,还是相貌品性都没得说。   最关键他愿意入赘。   方义卿忽然软了态度,走下台阶,将跪着的李陵扶起,“你先安心准备会试吧。”   这便是松口的意思了。   当晚的谈话并未传入方冉的耳朵里,不过她与崔珩之的婚事有变,全府上下都知晓了。   原本老夫人得知崔家欲悔婚,正想上门理论,结果那崔三夫人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只说两家依旧可以联姻,不过需要另择人选,还透露出宫里的贵妃娘娘有意选六小姐做七皇子妃。   同时崔三夫人还带了些宫廷密制的跌打损伤药,指名给六小姐,只说等她脚伤好后,进宫觐见贵妃。   这下老夫人自然是喜不自胜,未免再出波澜,和大夫人一合计,两府正式定下了崔珩之和方芷的婚事。   这桩婚事本是由方义卿牵头促成的,没想到最后落到了方芷的头上。   对崔珩之失望后,方义卿并不在意他娶谁,只是怕女儿伤心。   方冉倒是无所谓,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崔珩之,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如此方义卿才放心了。   之后府里像是真把方冉当作七皇子妃来对待了,每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后面方冉直接以养伤为由,闭门谢客。   与此同时,会试开考了。   会试一共考了九天,考完走出贡院的那天,李陵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再也撑不住了,只觉眼前的青砖地忽明忽暗。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走回客栈,踉跄着倒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似的。   因为会试,京城客栈的价格飙升,除了这些年攒的银子和临安官府发的公车费,李陵也只能租得了最廉价客栈的低档房。   客栈的窗纸有些漏风,房间背阳阴冷,李陵身体发冷,用棉被裹紧自己,耳边清晰传来隔壁客栈的争吵声,李陵意识却有些模糊。   一会又觉得热,背后衣服汗湿,昏昏沉沉间,李陵想他应该是发烧了。   他蜷缩在被褥里,没有去找大夫,也没有吃药,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熬熬就过去了。   很多年,他都是那么熬过来的。   李陵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身形也消瘦了些,待精神稍好些,就到了会试放榜那日。   李陵比任何人都在乎这次成绩,考时不敢有一丝松懈,放榜日天不亮就守着。   周遭有许多一样来守榜的,但大多都是被派来的仆从,世家公子都在不远处临时搭的龙棚下寒暄。   李陵沉默地在一众仆从间,待官差来贴榜时,他不顾周遭人的咒骂,挤到最前面,看到皇榜上榜首的名字,怔了许久。   旁边有人推搡着他骂道,“让让,看好了没有,看好就让开。”   李陵后知后觉,退出人群,后面挤上前的人却惊呼,“会元叫李陵,李陵是谁?”   李陵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京城热闹的街道,忽然想笑,眼眶却热了。   他抬头看看天,阳光明媚,真好啊。   这回他是真的笑了。   【主角考中会元了。】   暖阁窗明,湘帘垂地,香闺里正捧着脸在床上看书的方冉陡然听到系统的声音,奇怪地咦了一声,【他该不会要连中三元了吧。】   这倒是和原剧情不一样了。   原剧情中主角住在远郊相国寺,吃住条件都差,再加个疼痛难忍的腿疾,会试发挥并不好,还是后面殿试策问入了圣上的眼才被点为了状元。   【这边推测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系统回道。   方冉疑惑,【竟然不是百分之百?】   主角一入京城便如蛟龙入海,会结识一众有识之士,上次崔家花宴后,李陵说他与三皇子是在临安相识,彼此颇为投机,到京城不久才知他身份。   知道李陵有三皇子护着,方冉养伤这段时日也没有太关注他,如今听到会试夺魁的消息,也为他感到高兴。   系统没回了。   方冉却想到剧情会试不久原身就要被赐婚给七皇子,忽然情绪有些低落。   她将书扔到一旁,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系统,我不想嫁给反派,四年好长,我们是真要到最后才能走吗?】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安稳日子也不过四五年。   【宿主的戏份还未终结,任务并未成功,不能随意脱离,不过可以帮你加速时间流逝,直接跳到最后一句台词的节点。】   所以还是要嫁给萧烬吗?   这次是轮到方冉不说话了。   春桃也察觉到最近小姐总是闷闷不乐,还以为她在房里闷太久了,主动带着她去园中逛逛。   早春正是玉兰盛开的时节,满树莹白如玉,少女临轩而坐,身后是千枝万蕊如堆雪般的花影,身前是轻漾微动的碧波,映着朱红廊柱,愈发华贵清绝。   李陵来时,就见得这副景象。   还在书观时,他也总是在远处这样看她,可远没有在这朱门深院中给的他这种浓烈的距离感。   再想到自己的来意,忽然有了几分退缩。   似乎是察觉到炙热的视线,原本在发呆的少女转眸,见到不远处抱着一捧桃花的少年,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笑了笑,腮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李师兄,你怎么来了?”   方冉见到李陵,险些以为自己还在白云书观,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多日不见,主角好像消瘦了些,怀里抱着那捧桃花倒是开得正盛。   少女梨涡浅笑时冲散了那股距离感,李陵走过去,站在轩外,张了张嘴,“冉妹……我与好友拜文庙的路上,发现护城河边的桃花竟然提前开了,就折了些……想送于你。”   方冉更是意外了,眼里带着笑意,“听闻李师兄会试夺魁,我还没来得及跟李师兄说声恭喜,不过你今日来就只是给我送花的吗?”   当然不是,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他连方府的门都进不来。   会试他排在首位,只要殿试不出大错,必然进一甲,夫子也说,只要冉妹同意,就叫他们在一起。   面对方夫子时,李陵尚且能据理力争,如今在含笑望着他的少女面前,他忽然不敢开口了。   李陵心里很乱,脑子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定格在三年前他从地上捡起的桃花枝上。   他捡回去,泡在水里,精心呵护最后没几天还是枯萎了。   “不止是为了这个。”   李陵抱紧怀里的花枝,倏地坚定了,“七殿下想要跟陛下请旨,与你成婚,但是他总是欺负你,他不好。”   “所以——”   他深呼一口气,“冉妹,嫁与我吧。”   “不对,是我入赘。”   “夫子说若你同意,就让我们订婚,可以吗?” [18]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8:主角要入赘(三合一)   【主角怎么能入赘,剧情里那个不慕富贵不惧权势,无数寒门学子心中标杆的李陵怎么就要入赘了?】   系统有些崩溃,【宿主,你不能答应他。】   听到少年的话,方冉也愣了许久,紧着又听到系统抓狂的声音,她望着少年充满期翼的眸子,轻声反问,【所以我必须一丝不苟地走完原主的人生是吗?】   系统沉默了会,【也不是,任务要求你扮演主角的白月光,并把剧情里的重要台词戏份走完,只要你能保证婚后他还对你的爱始终如一,白月光不变成饭米粒,任务也不算失败,可你能保证吗?】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就是永远得不到,在记忆里永远鲜活的才叫白月光。   方冉能保证吗?   她不能。   方冉扶着雕花栏杆站起,认真看向立在轩外小径的少年,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不似寻常文弱书生,身形挺拔,五官轮廓分明,眉眼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   思虑许久,方冉笑了下,【系统,如果是一成不变的人生,那岂不是太无聊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方冉没有想和主角有太多牵扯。   最开始她只是从历史史观看,不忍这个为国为民,心有鸿鹄大志的寒门宰相饱经磨难,后来看到他一个人风雪兼程,手指生疮,又心生怜悯。   作为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和理由,她的视线放在他身上太久,以至于自己都分不清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情感。   系统竟不知自家宿主还是个叛逆的,劝道:【宿主不建议你感情用事,按原剧情走,任务会更稳妥。】   方冉却琢磨系统前半句话,感情用事吗?   系统说完成任务后,可以让她定制完美人生,但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广泛而空洞的美梦,没有真实感。   方冉又望向少年,因长久的沉默,他的眸子渐渐黯淡了下来。   而此刻,方冉确认自己不想叫他伤心失望。   如果这是喜欢,那她好像确实有些喜欢李陵。   方冉忍不住弯了唇角,“好啊。”   正等待审判的李陵不可置信地抬眸,长睫忍不住发颤。   少年少女临轩对望,满园春色仿佛都萌发着青涩的爱意,不远处方义卿瞧着也知道,这桩婚怕是要成了。   “老爷,真的要让小姐嫁给李公子吗?”他身后的春桃犹豫道。   方义卿颔首,“抛开门第之见,李陵本身并不差。”   春桃不说话了,最初她对李陵也是有偏见,且不待见他的,可这几年看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李陵和从前那些寒门弟子都不一样。   “可老夫人会同意吗?”春桃有些担忧道。   方义卿却并不在意,“此事我会亲自去说。”   会试放榜后,关于会元李陵的信息早被传遍了,最初叫众人惊异的是他一介寒门竟然压过一众世家子弟夺魁,然而后面更震惊的是他要入赘给方大学士膝下独女了。   因为过于匪夷所思,瞬间传遍了京城。   而此时方家内部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真是造孽啊,好好皇子妃不当,你偏要给选个寒门书生。”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老夫人的拐杖砰砰往地上敲,神情激动,“你自己之前要娶一个地方过来的小官之女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要把女儿嫁给一个穷书生,老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看你是越过越糊涂了啊。”   方义卿平静道:“不是嫁是入赘,娘之前不是还说我膝下无子吗?叫李陵入赘正好。”   “你那么多子侄,你过继哪个不好,非要叫一个寒门书生入赘吗?肯入赘的男子哪个是好的?”   方义卿态度坚决,“此事我意已决,有我这个父亲在,冉儿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你——”闻言老夫人险些气背过去。   这一切的风波,方冉原本是不知道的,直到他们搬出了方家。   自她与李陵的婚事定下后,方家许是觉得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从前口口声声心肝唤她的老夫人消失了,说是对她视若亲女的大夫人也不再过问她任何事项。   变化之快,方冉都不得不感叹方家人的现实。   难怪那么多年,叫方义卿痛苦,但又无法完全割舍。   方家容不下一个不出嫁的女儿和一个寒门赘婿,十七年后的方义卿为了女儿不受委屈,再次离家。   他们的新家虽然不如方家气派,只是一个三进宅院,不过比起人员复杂的方府,方冉更喜欢他们的小家。   听说这处宅子原是她母亲的嫁妆,现在给了她,日后这就是她和李陵婚后生活的地方。   方义卿如今已经开始为女儿备婚了,他盘点着那么多年来的积蓄,王嬷嬷和春桃也在整理原身母亲的嫁妆,他们将所有在方家属于他们的东西搬到了新宅里。   乔迁那日,崔珩之来了,不过被方义卿拒之门外。   然而,除了他之外,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七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方冉礼貌疏离道。   萧烬这次来是正式拜访的,他难得守礼,而方义卿就在不远处守着,方冉知道萧烬不敢胡作非为,倒也没那么怕他了。   隔着几步之遥,萧烬望着面前的少女,抿了抿唇,“你的脚伤如何了?”   “有劳殿下的挂念,现已经康复了。”   见到少女滴水不漏的回答和面上疏离的神情,萧烬心底生出几分烦躁,他不喜欢她那么和他说话。   他压住心里的躁动,有些不自在地道,“那日是我不好,我从没想过让你当侧妃,我只是气不过你偏袒李陵才故意那么说。”   自从崔家宴会回去,他就跟母妃说有意选她为正妃,然而母妃更想叫他选崔家表妹,故意拖着,才叫李陵捷足先登。   “只要你愿意,我这就去请父皇为你我二人赐婚。”   【宿主,答应吧,这样剧情又回到正轨了。】系统忽然雀跃道。   方冉也意外高傲如萧烬竟然会低头,如果他从前也是这副样子,她说不定真的会按原剧情走下去。   可她脑海里又闪过湖心木栈上李陵浑身狼狈,却坚定护着她的模样。   从前在福利院被抢零食玩具时,小学被小男孩扯辫子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能有个人能坚定地护着她。   可直到她意外去世,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方冉又望向在方夫子身后,神情不安的李陵。   如今她和李陵婚事闹得满城风雨,可她要悔婚另嫁七皇子,众人不敢说她与萧烬如何,只会笑话李陵想攀高枝未成。   方冉当然知道按着剧情走,任务就会更稳妥,可她已经找到一条更想走的路。   一条有李陵的路。   “不了,我很满意现在的婚事。”   闻言萧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你真的要嫁给李陵?”   方冉点头,“是。”   萧烬再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嘲讽出声,“就李陵那家中情况,日后家贫母老子幼,你也要当垆卖酒,最后再作一首白头吟吗?”   方冉认真思虑,“我们二人婚事也是经过父亲同意的,李陵就算一事无成,我想我爹也是愿意救济我们的。”   一再被拒,萧烬难堪至极,无论如何不敢承认自己竟比不过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当即甩袖离去。   路过李陵时,望向他的目光阴冷至极,仿佛是看个死人。   李陵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未惧。   然而待萧烬一走,李陵就忍不住凑到了方冉身旁,“冉妹,柳尽和你说了什么?”   方冉含笑道:“他说你以后会像司马相如那般,发达了就纳妾。”   “我不会。”   “嗯,我相信你。”   正巧听到两人对话的方义卿陷入沉默,思虑自家女儿是不是有些太好骗了。   婚事算是确定了,只待殿试过后李陵将他母亲接入京城,然后两家再确定婚期。   临近殿试,李陵依旧住在客栈,方义卿本欲将他接入府中,好叫他安心备考,但又顾虑未婚男女暂时还是需要避嫌,只好作罢。   不过白日偶尔会唤他过来,给他讲解殿试时陛下的喜好。   如今李陵成了自家女婿,方义卿自然也希望他殿试能继续夺魁,连中三元的荣光足以弥补他家世的不足。   殿试当天,所有贡士都要在辰时前赶到宫外集合,进行搜身验身后方可入殿。   方义卿怕李陵误了时辰,特意给他备了车马,送他前去汇合。   而那边方冉得知李陵考完会试后一个人在客栈病了许久,在他的最后一场考试,她特意早起想为他送考。   她坐上备好的马车,前往李陵所住的客栈。   此时天色将亮微亮,路上没有多少行人,李陵住的客栈偏僻,一路马车晃晃悠悠,方冉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到了。”   听到马夫的唤声,方冉微微清醒,她掀起轿帘,待看到外头景色时,神情微僵。   面前根本不是什么客栈,而是京郊外的一处破败山神庙。   “这是哪?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方冉刚惊慌出声,侧身出现一道人影,接着她被人攥着手腕强拉下了马车。   ---   “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冉被带到庙里,她怒目望着将她绑在柱子的萧烬。   这段时间他们搬入新家,添置了不少新人手,没想到竟被萧烬钻了空子。   萧烬亲手将人绑紧,抬起她的下巴,冰冷的视线扫过她的眉眼,“你也就是看着乖巧,我摔的夜明珠,你都留着故意讨好我,结果又投入李陵的怀抱,现在还来问我想做什么?”   闻言方冉忽生几分无力,早知道一颗夜明珠惹那么多事,当时就不该捡它。   “很多人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李陵给我的木雕小羊我也留着。”   “张口闭口李陵,你就那么喜欢他?”   萧烬面上满是恶意,“我已经将你被掳走的消息告诉了李陵,你猜他会不会来救你?”   被麻绳绑住,限制自由的滋味并不好受,方冉看着破庙外阶前新生的杂草,看着墙角暗绿的青苔,就是不去看萧烬。   见她这副平静的样子,萧烬平生一股戾气,他掐着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扭过脸来。   “你在等李陵?你知道殿试缺席的后果吗?轻则罚停几科再补,重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那些士族不会叫一个寒门出身的农家子压过他们精心培养的子弟成为状元,只要李陵敢缺席,必然会被斥革。   “你真以为李陵会来吗?他费劲心思,讨好你讨好夫子,供他读书,如今他荣华富贵即将到手,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放弃殿试,放弃自己那么多年汲汲营营的成果吗?”   方冉垂下眸子,心想,她谁也没等。   李陵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他清楚。   如果两人没有相识太早,她或许会责怪埋怨李陵,会委屈地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会怀疑他的真心。   可她亲眼见过他冬日手指生疮的样子,见过他在显贵同门中小心周旋的样子,见过他累到趴在书阁小憩的样子,亲自走过他的求学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陵从下五村走到京城,走进殿试的艰难。   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她都能理解。   “如果李陵不来,你会怎样?”方冉轻声问道。   萧烬望着她,不加掩饰自己的占有欲,“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强迫,既然李陵放弃你,你就乖乖跟我回府。”   “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不想输给李陵。”方冉由衷问道。   “闭嘴,我怎么会输给李陵?”萧烬神情陡然变得可怖了起来。   方冉有些心累,主角和反派或许是天生的不对付,而她,不管是原剧情,还是现在,都算是他们争斗的一部分。   “要李陵来了呢?”   萧烬冷笑,没说的是李陵根本不可能会活着过来。   之前派出去阻拦李陵参加会试的人手,一个没起到作用,那时他就有种事物脱离掌控的预感。   如今殿试在即,他故意将方冉掳来,逼他现身,只想他死。   昔日李陵他同在书观三年,萧烬不得不承认李陵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今日放李陵去参加殿试,明日朝堂上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萧烬一向不喜欢给自己留下隐患,况且,李陵还和他那个三皇兄关系匪浅。   萧烬虽没说话,但方冉也知道李陵要来必然凶多吉少,她也希望李陵不要来。   她于天蒙蒙亮时从家中出发,现在被困庙里,已天光大亮。   庙里的光线愈亮,方冉长久被绑住的手脚发麻。   倏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庙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朝外望去,就见一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是李陵。   李陵真的来了。   方冉看着坚定走来的身影,一时移不开眼。   来人一身风尘,背对晨光而立,踏过杂草碎瓦,一步步走来,跨过门槛,晨光跟着他涌进来,空气中浮尘清晰可见,方冉才看清他的脸。   他面色苍白如纸,发丝沾着露水,微湿搭在额前,身上原本为殿试特意穿着崭新长袍,满是血泥,上面还有几道横七竖八的刀口,鲜血从衣袍下摆滴在脚下的杂草上,留下一路血痕。   “李陵——”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方冉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李陵每次都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反派在时,只要看到他,她就会觉得安心。   可此时对于他的心疼,远大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方冉眼角微红,看见他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少年向来亮如寒星眸子带着些血丝,透着疲惫,像是历经磨难,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她面前,却扬起笑意道:“冉妹,别怕,我来了。”   “李陵!”   萧烬面上充满戾气,没想到李陵竟真躲过他安排的人手,走到了这里,那种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再次涌出,叫萧烬愈发暴躁。   “你竟真敢过来,你就不怕死吗?”   “当然怕。”   李陵异常平静,望着萧烬,“殿下,没有人不怕死,人固有一死,可我若今日真死在这里,怕是朝纲不稳。”   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事,“就凭你?”   “就凭我当然不够。”   李陵声音沉稳:“圣朝开科举之制,天下读书人无一不感念圣上恩德,苦读圣贤书,只为有朝一日能报效朝廷。”   “会试众人齐聚京都,在文华楼谈诗结社,青衣会也在三年前成立,我侥幸于会试夺魁后,被众人推举为会长,而那日七殿下无故将我从文华楼押走,知道你我恩怨的人不在少数。”   “今日我出发之际,友人皆知我今日受七殿下之邀前来,我李陵命如草芥,死了也不过草席一卷,可若我在殿试前夕死在殿下手里,叫众人怀疑皇家和朝廷容不下一个寒门出身的会元,进而怀疑国策,认为科举选官之制形如虚设,这便是罪过了。”   “即便殿下担得起,陛下圣明,选官以才,权门贵仕怕也不是陛下想见的局面。”   萧烬望着李陵的目光渐渐变了,青衣会不过一群失意寒门书生的结社,偶尔写写含沙射影,怀才不遇的酸诗,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会试前李陵不过为江南解元,便被那些人追捧,会试李陵压过一众世族子弟夺魁,更是被奉为精神脊梁,那群无所顾忌的书生拧成一团确实麻烦。   而他的父皇也确实喜欢任用寒门臣子,意图削弱世家势力。   叫萧烬真正忌惮的是李陵一个还未致仕的贫寒书生,竟能看出背后门道,揣摩出圣意。   萧烬眼神晦暗不明,意识到李陵这人用好了,还真是一把好刀。   李陵看出他的忌惮,又望了望天色,“我放弃殿试,从此不入仕途,殿下今日的目的不就是此,既已达成,便放开冉妹吧。”   萧烬冷笑,“我的目的可不止如此。”   两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即便李陵放弃仕途,仍可以当那他三皇兄的幕僚,他不会叫李陵这把刀为旁人所用,他想要的是永绝后患。   “给我上,杀了他。”萧烬声音冰冷,吩咐道。   周围侍卫听到指令,纷纷拔刀。   “李陵小心。”方冉惊慌出声。   白刃亮出的瞬间,李陵侧身躲过,身后的人也及时赶到,几个羽林卫控制住萧烬的人。   三皇子随即现身,面上挂着笑,“七弟,你几次扰乱科考,残害参试学子,又强掳臣女,父皇口谕,宣你即刻回宫。”   局势陡然逆转,萧烬脸色阴沉下来。   “好啊,三皇兄,我跟你走。”   萧烬识时务地束手就擒,然而路过李陵身侧时,突然拔剑。   他想,既然父皇都已经知道了,再不杀了李陵,岂不得不偿失。   “李陵!”   这一剑出其不意,而李陵却早有防备,躲过要害,却被刺伤了手臂。   被控制住的萧烬眼神阴毒,咣当把剑扔到地上。   鲜血瞬间浸湿了整条手臂,李陵面色愈发苍白,他没管自己的伤,径直走向还被绑住的少女。   他一凑近,方冉就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她眼睛瞬间红了,“李陵——”   “冉妹,没事了。”   解完绳索,李陵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形晃了晃,方冉被困住多时,本就手脚发麻,也撑不住他的身子,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李陵抱着人,将自己垫在下面,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剧烈的疼痛,叫李陵一时站不起身子。   方冉起身想扶他,可看他浑身是伤,又不敢触碰他,捧起少年苍白的面颊,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下。   “李陵,你为什么要来啊?”   你不是主角吗?为何过得这般苦。   幼时丧父,八岁母盲,数十年风雨兼程求学,殿试在前,却又因为来救她被前功尽弃,还弄得一身伤。   李陵冲她牵强地笑了笑,“冉妹,别哭,我这次有万全之策。”   见他还在笑,方冉哭得更凶了,“可是辰时了啊。”   辰时了,殿试要开始了。   李陵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望着破庙顶上的蛛网,眼神放空一瞬,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那时父亲刚过世,叔伯抢占了田宅,他们孤儿寡母无处可去,蜷缩在村尾的土地庙里,和母亲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下雨天最难熬,庙里滴答滴答漏着雨,寻不到一处干燥的地方,阴冷潮湿,伴随着母亲一句句,小陵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的教诲。   再想起这些,李陵神色蓦然恍惚,“对啊,辰时了。”   见他并非全然不在意,方冉很想质问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怎样的人生,可对他的心疼惋惜,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   “你一路走来那么难,眼看殿试就在眼前,如今放弃就不遗憾吗?”   李陵的眸子映着身前梨花带雨的少女,其实最初在假山石旁第一次撞见萧烬欺辱冉妹时,他有过犹豫。   书观同窗之间也并非一派和睦,京城来的更加倨傲,自成圈子,而临安学子也是自成一派,彼此之间也有些摩擦。   李陵从不参与他们世家子弟的争端,他在书观求学,一向遵循不攀附,不得罪的原则,但也不是分不清形势之人,京城来的同窗都隐隐以柳尽为首,而柳尽刚来时,便叫不可一世的陈子睿吃瘪,定非他所能惹。   他和陈子睿不一样,他要得罪柳尽,被赶回家,未来的理想抱负,那么多年风雨兼程的求学,全都毁于一旦。   无法荣养母亲,完成不了父亲的遗愿,可是在听到冉妹的呼救,他没法再想这些,他设想了自己所有的下场,可他没法坐视不管。   李陵抬手帮她擦去泪,坦然笑了笑,“当然遗憾。”   “一遗憾,我有幸读得圣贤书未能为民请命,为君分忧。”   “二遗憾,我艰苦求学数十载,不能登科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可这些遗憾——都不能与冉冉相提并论。”   “我略有些学识,四肢健全,家有两亩薄田,总也能荣养母亲。”   “只是苦了冉冉,娶了我这一介白身。”   对上少年认真又带着些笑意的眸子,方冉怔了怔,一时止住了泪。   此时此刻,甚至在想,万一以后时过境迁,他的真心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以至任务失败,她也不会怪他。   “啧,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那边派人将萧烬押回去的三皇子,转身抱在一起身上还沾着血的两人,啧啧出声。   又想到最初在临安见到格外鲜活靓丽,宛如一对壁人的少年少女,叹他那七弟真是造孽,不过七弟一遇上两人就跟降了智般,而李陵又愿以身设局,帮他去扳倒老七一脉,他也不会吝啬施以援手。   三皇子笑了笑,才道:“李陵,你要是还能爬起来就赶紧去参加殿试,或是你还想再等三年?”   李陵愕然看向三皇子,“殿试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你的好岳丈拖住了父皇,殿试延迟了半个时辰,现在快马加鞭赶过去,应当来得及。”   “我现在就去。”李陵撑起身子起身。   方冉没想到事情竟还有转机,高兴之余还有担忧,她拉住他的衣袖,“你的伤……”   李陵眼神重新凝起信念,“我没事,索性伤得不是右手。”   那边三皇子一边派人将方冉送回家,一边送李陵去殿试,在路上他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上整洁衣物,好歹在最后一刻赶上了殿试。   几日后传胪大典,鼓乐齐鸣,百官肃立,新科贡元按名次排列,垂首静立。   只听鞭声三响,礼官高声传唱。   “第一甲第一名,李陵。”   一声落定,满殿皆静,目光都落在了贡元为首的少年身上。   年少登科,一甲头名,连中三元,寒门学子,方家赘婿,不管哪个名头,都让他备受瞩目。   李陵吐出一口浊气,应声出列,声音清越,跪地谢恩。   礼官唱罢后,依列,一甲三人自太和殿御路而行,由午门正中而出。   朱红宫墙,披红簪花的李陵抬眸见高悬的暖日,方才在殿中还尚且平静,此时内心的喜悦后知后觉地如潮水般涌来。   冉妹。   他终于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李陵掐着自己的手心,压住自己迫不及待想见到她的冲动。   后面还有一堆流程需要走。   状元游街,李陵不会骑马,坐着马背上,任由礼官牵着马。   前面锣声开道,长街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听说这状元是农家出身,入京赶考到现在还住在客栈。”   “真乃我无数学子的榜样。”   寒门出身一朝登科看尽长安花是无数人的美梦,然而真见有人实现,也少不得几句酸语,“还不是有个好岳丈,他早年就在方大学士门下读书,马上还要入赘了。”   这些议论并未落入李陵的耳中,他骑在高马上,身上的刀口被扯动,泛着痛意,他却无察觉似的,正以另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繁闹的京城,眉目意气风发。   “谁曾想当初在马车遥遥一眼瞥见的少年会是不久后的新科状元,还要成了我们妹夫。”   街道两边的楼都开着窗,方莹探着出半个身子,望着为首的少年,唏嘘出声。   方芷眸光闪了闪,下意识想逃避关于她的话题,“好了别关注他们了,两家已经分府,日后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了。”   “那是,早点分府也好,省得他们以后上门打秋风。”   方芷却垂眸心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管因为当日有意忽视害六妹受伤,还是自己从她手里得来的这桩好婚事,她或许会出手帮她。   出了上次出门被掳的事,李陵游街,方冉没有去看,不过当晚却还是见到了李陵。   李陵在京中没有亲人,也没有府邸,在李陵的安排下,礼官的报喜以一系列状元荣誉都送到了方宅。   “弟子李陵,拜谢夫子大恩。”   此时的李陵卸下在外时的沉稳,面上露出少年人的意气和喜悦,跪在院中,朝方义卿郑重地行礼谢恩。   方义卿将人扶起,眼里满是骄傲,“好好好。”   自他踏入府里,方冉就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着朱红官袍的李陵,时下染料贵,他往常不是褐色短打,就是青衣长袍,方冉还是第一次见李陵穿着这种鲜亮的颜色。   真好看啊。   察觉少女的注视,李陵转眸望向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心绪不再宁静。   少女依旧在夫子身旁,穿着碧色罗裙,冲他轻轻弯了下眉眼,李陵神情蓦地恍惚,临安书观那么多年岁月,他第一次觉得两人离得这般近。   “这人生四大喜事,你既一完成一件,可愿再凑上一件?”   方义卿含笑的话叫李陵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不可置信抬眸,“夫子?”   方冉也有些惊讶。   方义卿原本也不想女儿过早成婚,可他得知七皇子将人掳走时,后怕不已,心想或许只有冉儿成婚,他才会死心。   而且他相信李陵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抚着长须道:“本想等你高中将家人接来,再择一良日成婚,但迟则生变,早些成婚也好,日后待你授官上任,荣归故里时,也可在临安再举办一场婚礼。”   这般方义卿也是为李陵考虑,毕竟入赘上门的名声不好听,若他在意,在临安再举办一场婚礼也可顾全他的颜面。   夫子处处为他着想,李陵心中自然感念万分,不过他也知道夫子叫和冉妹早日成婚的隐忧,但绝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到自己的打算,李陵眸光微凌。   殿试时,他也见过陛下了,风烛残年,朝中立储声音渐渐大,他却独偏爱小儿子。   可他与萧烬早已不死不休。   这天李陵与方义卿在书房谈论了许久。   而旁人只知他们在商议婚事,婚期定在半月后。   如若嫁女,这点准备时间也真不够,不过招上门女婿倒是简单多了。   这半月方家上下都在为婚礼忙碌着,见着春桃兴致冲冲叫她试嫁衣,方冉一阵恍惚。   她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要嫁人了,不过想起李陵,她心里竟升起几分隐秘的期待。   很快,两人的婚事到了。   前世今生,方冉还是第一次成婚的,不过她也不需要做些什么,甚至连花轿也没有坐,只穿着嫁衣在家中等着李陵上门。   吉时到时,门外鞭炮声响起,穿着红色婚服的李陵出现在众人面前,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最是得意时,他俊朗的眉目间满是笑意,被身旁友人恭送着进府。   “姑爷来了。”春桃笑着叫了一声,扶着盖着盖头的方冉,将手里的红绸递给他。   方冉视线被遮挡,只察觉到手里拿着的红绸动了动,接着听到一阵极近的声音,“冉冉,我来了。”   他的气息略有些不稳,但说的格外认真。   方冉的心忽然塌陷了一小块,轻声嗯了一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拜堂在正厅,高堂之上只有方义卿一人,至于方家其他人,方义卿没有邀请,当天也没有人来,只是托人送了几分贺礼。   方义卿坐在上首,胡须修得整齐,面上带着笑,望着底下跪着的新人,眼眶却有些红,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好好的。   酒席摆了十来桌,来的基本是方义卿的故交,还有他从前一些门下的学生。   拜过堂后,方冉被扶入洞房,方义卿带着李陵去席间引荐,这也是为他日后进入官场铺路了。   夜深,客散,红烛烧了大半截,烛芯结了花,啪的一声,轻轻爆开。   方冉坐在喜床前,只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身边陪着她的春桃退去,门又吱呀一下关上,随即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方冉没由来一阵紧张,原本轻放在膝前的双手微微攥紧手下的布料,忽然她的手背覆上一只炙热的手掌,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来人的手有些粗糙,她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纹路。   还未等她再去感触什么,头上的盖头被掀开,屋里烛火晃动,她对上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   他是笑着的,直直地望着她,眸子里满是情愫,而眼底又彷佛藏了些别的东西,无端叫方冉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特别他拉着她的手凑到她身侧,带着些酒气的气息压过来,方冉只觉空气也沉了几分。   “你醉了?”   方冉瞧着坐在床沿,身子还微微往左边歪着的人,试探问道。   李陵不答,只是笑。   方冉愈发觉得他这是醉了,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蹙眉,“你身上还有伤,能喝酒吗?”   这时他又笑了下,声音微哑,“我就喝了一点,伤已经好了。”   “真的?”方冉狐疑道。   那日他负伤去殿试,之后又各种忙碌,她一直担心他的伤没得到好的照料。   李陵眸光清亮了几分,“不信冉冉帮我看看?”   方冉确实担心他,点头,本想拉过他的衣袖看左臂受的最严重的伤口,却不料对方直接将婚服脱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胸膛。   方冉怔了下,随即目光看向他身上几道狰狞,但已经结痂了的伤口,她抿了抿唇,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想去仔细看去,忽然被人一把抱住。   方冉眼睛微微睁大,下秒两人齐齐倒在床上   李陵确实有些醉意,将脸埋在少女颈间,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   “冉冉,我好开心。”   感受到铺洒在颈间的温热气息,方冉耳垂微红,心道,他不说她也感受到了。   李陵又撑起身子去看怀里人,少女一身嫁衣,如漆乌发撒在床上,杏眸温软,雪腮泛着粉,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格外撩人心魄。   李陵忽地捧着她的面颊,虔诚而认真,像是在仿佛确认什么,最后笑,“原来真不是梦,冉妹真的和我在一起了。”   感受到那双手在自己面上捏来捏去,方冉瞪着醉鬼,“是梦。”   “不是。”李陵笑着摇头,笃定,“梦里不是这般。”   “你真梦到过我?”   李陵重新将人揽到怀里,低笑,“是啊,我梦到在书观冉妹给我送姜汤那次,我歹心一起,将冉妹拉入房中,竹园偏僻,冉妹叫天叫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得哭着求我。”   方冉微微羞恼,没想到在她眼里一向正派的李陵,竟做过这般下流的梦,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在他胸口锤了下,可又实在耐不住好奇。   “所以梦里你放过我了吗?”   “那冉妹现在求我试试?”   “你……唔——” [19]科举文里的白月光19:登堂入室   对于方冉来说,成婚后,除了床上多了个人,其余好像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新婚翌日,也不用早起奉茶,她临近中午才醒,一起身就见李陵在她房间转来转去,一脸新奇。   “你在看什么?”   少女的嗓音轻细又糯,带着几分未醒的哑。   李陵转身就见少女穿着贴肤的里衣,懒懒地伸出双手,任由侍女帮她穿衣的迷糊模样。   他眸光温柔,站定看了会,拿着从她梳妆台上发现的小羊木雕,走了过去。   李陵住惯了简陋的环境,家里的土瓦房,书观简陋的木屋,入京后四处漏风的客栈,他们的新房对他来说简直算是奢华。   不过比起世族雅致的房间,直接住进冉妹的闺房,更叫李陵心神荡漾,他四处看了看,没想到发现了意外之喜。   “原来冉妹还留着它啊。”   方冉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神情温软,“对啊,我觉得好看就一直放着了。”   李陵心口微烫,又想起最初送出礼物时的忐忑和窘迫,忽地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和这木头雕的小羊一样登堂入室吧。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接过春桃手里的活,帮她穿上外衣,声音格外温柔,“你若喜欢,以后再给你雕,我会雕的还有很多。”   “好啊,不过你怎么会雕那么多东西?”   方冉穿好衣服,坐到梳妆镜前,春桃帮她绾发。   这个李陵不会,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梳妆,就连想起幼时那段艰难的岁月,也忽然觉得没那么苦了。   “小时候在村里的木匠那当过一段时间学徒,跟着学会的。”   窗外春风轻软,室内暖意融融。   这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三皇子被立为太子了,反派下线了。】   方冉微怔,【这剧情怎么会偏差那么多?】   原剧情可没有什么立太子一说,未来四年正是夺嫡的白热化阶段,直到老皇帝咽气那刻,主角才协助三皇子彻底扳倒反派。   【有什么稀奇,反派名声本就不好,现在你爹也倒向了三皇子,他提前下线也正常。】   后来方冉才知道,原是七皇子之前残害李陵的事,被有心之人利用,且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殿试过后,京城众人本就都在关注这位寒门出身的状元郎,而七殿下多次阻挠他参与科举,甚至派人暗杀的事一经传来,瞬间引爆了京城。   尤其他口口声声说能不能踏上仕途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激起了全天下读书人的愤怒,甚至怀疑李陵未被授予官职也是因得罪了七皇子。   连中三元,读书至此,却躲不过被皇子残害的命运,如何不叫读书人寒心,甚至开始质疑朝廷选官制度的公正。   其中寒门书生最为激进,他们本就把屡次不中的怨气,化为对世族的不满,更是联名请愿求圣上处置七皇子。   民间的声音渐渐也影响到前朝,七殿下的名声本就不好,如今本就在立储的关键阶段,其他党派纷纷落井下石。   皇帝本就有意削弱世家实力,所以大力推行科举制度,如今就不能不在意那些读书人的想法。   他之前安排萧烬去临安,一是真的想磨磨他的脾气,二是临安学子众多,想叫他结交一二,为日后铺路,却没想到他直接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   反倒是老三这些年来勤勤恳恳,此事一出,还去帮忙劝诫那些激愤的读书人,妥善解决了此事。   皇帝自己也知晓老三更是适合储君之位,只不过心中又偏爱小儿子,但此事过后也对其彻底失望。   最后他直接将人封为慎王,警示他日后谨言慎行,将人遣去了封地。   立储和封王的两道圣旨一下,朝中顿时风声鹤唳,而李陵也接到上任的调令,竟是某个山岭脚下小县的县令。   一甲其余两名,都留在京城得了好差,身为状元的李陵却被遣到了别处,李陵知道这是陛下被逼得不得不处置七殿下,迁怒于他了。   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倒是也接受良好。   好在他要去的石屏县离他家所在的江禹县不算太远,只有几十里路程。   晚间,内室只留了几盏烛火,一片宁静。   “冉冉,我跟爹商量过了,石屏县地处偏远,条件艰苦,我独自前去就好,你和爹留在京中,等我三年任期结束回来。”   闻言原本躺在李陵怀里的方冉起身,定定地望向他。   她早就知道调令的事,许是剧情的强大,原剧情里李陵去的也是石屏县,那时是因无背景人脉,这次是因逼皇帝处置七殿下被迁怒冷落。   可她没想到李陵竟从来没有想过同她一起去。   “你我新婚不过几日,就要分别吗?”   夜间少女卸了钗环,乌发散落在肩上,望着人时眼波轻软,不带任何急声质问,可李陵的心却猛地涩了下。   别说冉妹不舍,他又如何舍得?   可石屏县地方条件艰苦,情况尚不明朗,他如何能叫她跟着他受委屈。   当时庭院中向夫子袒露心声求娶,已耗尽他全部勇气,他也未曾想过真能和冉妹在一起。   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他也总觉是如梦般。   李陵静静望着面前承载他年少时所有悸动与幻想的少女,他的新婚妻子,缓缓抬起手,无比怜爱地抚着她散在脖颈间的碎发,唇瓣翕动,却什么解释也说不出口。   方冉拉过他的手,握紧,“夫君,我与你同去。”   他们已经成婚,肯定是要在一起的。   李陵喉咙干涩,只觉戏文里甜得腻牙的情话,都不如自己妻子这短短几个字。   “不仅我去,爹爹也去。”   方冉知道方义卿对京城并无留念,不管前路如何,她都想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李陵眸光微动,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不再犹豫,“好。”   一家子决定好后,便即刻启程了,只留了几个家丁守着宅子。   半月后,临安江禹县下五村。   “状元郎回来了,状元郎来了。”   村口人满为患,都在四处张望着,见前方一对仪仗缓缓前来,纷纷欢呼道。   一个手里提着鸡蛋,打扮俏丽的年轻妇人,看到这阵仗,心里称奇,她在人群拉过相熟的人问道:“张婶子,这是咋了?县太爷来了?”   张婶子看到她,噗呲笑了出来,“是咱村里的状元郎回来了,县太爷亲迎的。”   “状元郎?谁啊?”周梅瞪大眼睛,竟不知道她从小嫌弃的村里还有这般厉害人物。   “就之前跟你定过亲没成的李家小子李陵啊。”   嗡地一下,周梅脑子一片空白。   “这李陵入京一趟不得了啊,又是中了状元,又是娶了妻,听说这次回来是专门来接他母亲的。”   “我那老姐姐是命苦啊,好在儿子出息,日后就享福了。”   轿子到了村口未停,周围议论纷纷,周梅什么也听不清,凭着那股莫名的不甘心,一路跟着仪仗后面。   到了处她瞧不上的土瓦房,轿子停了,走下来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虽自小定亲,但是周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初具男人的宽厚,眉目俊朗,除了一身气度不凡,穿得倒是平平无奇。   他下轿并未直接往家中走去,停在轿旁伸出手,好似要去扶什么人,接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柔荑搭在他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轿中出来。   少女并未过多装扮,领口袖口素净得不见纹样,却处处透着矜贵,举手投足一看便知是从小被精心教养的千金小姐。   对方只露出半张清雅柔婉的如玉面颊,就被她身旁男人和周围侍从护着往院中走去。   周梅本是最得意自己嫁给城里商户的,此时心里一下子跟泡了酸水似的,忍不住想,若她老老实实嫁给李陵,此时坐轿的人就该是她了吧。   不知旁人如何想,李陵此番回来是来接家人,再前去石屏县任职,本不欲张扬,耐不住江禹县县令急于表现。   一月前,李陵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到江禹,县令立即翻了户籍去他家中探访,见一条河拦路,甚至快马加鞭派人架了一座桥,得知状元郎返乡的消息,又安排了仪仗。   正因如此,坐在轿子里直接到了家门口的李陵,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回家原来这么简单。   他牵着妻子进院,见她神态悠然,并无不适,再想到她第一次来时,汗津津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心里也承了江禹县令的情。   “小陵回来了。”   那边李兰含着热泪,扶住拄着拐杖的李母从屋里出来。   “娘,阿姐。”李陵快步上前。   李母的手反复摸着他的衣袍,喜极而泣,“我们小陵出息了,你爹在天之灵一定感到欣慰。”   “哦对,还有儿媳妇,儿媳妇在哪?”李母双目无神,在虚空摸索着。   方冉之前就见过李母和李家阿姐,不过今日却是以另一种身份来的。   方冉自小就没有母亲,对于独身一人把儿女拉扯长大的李母,她也十分敬重,上前扶住她的手,跟着唤了一声,“娘。”   “好孩子,好孩子。”李母攥着方冉的手,连连说道。   儿子大了,李母本就愁儿子的婚事,前段时间得信,知道儿子与一个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成婚了,不免又惊喜又惶恐。   院外有不少窥探的村民,他们一家人走进了屋里。   “来,弟妹,喝茶,这杯子是我昨个才买的,没用过。”   李兰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许是常年操劳,有些许苍老,面上还带着讨好的笑。   坐在矮凳上的方冉接过杯子,乖巧道:“谢谢长姐。”   李兰在堂屋里招待方冉,那李陵在里间收拾家里的东西,准备带家人一起去石屏县。   彼时李母也担忧地小声地向儿子说出自己的顾虑,“听说小冉出生高贵,如今嫁到我们家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嫌弃我们?”   李陵忙着打包行李,随口道:“娘,冉妹不会的,而且不是她嫁过来,是我到她家去。”   “什么?小陵,你是……入赘了?”   李母怔了会,转而又开始抹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家这样,你还有个瞎了眼的娘,哪会有小姐愿意嫁过来?” [20]科举文里的白月光20:怎么就看上李陵了   李母也不是不明理的人,师恩等同父恩,小冉父亲白教她儿子四年,就算给他养老送终都是应该的,可想到她唯一的儿子给人家上门,她就是心里苦。   “是娘没本事,要是你爹还在——”   “娘。”   李陵打断母亲继续自怨自艾下去,他认真道:“我很喜欢冉妹,能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如今我读书有成,也有了一官半职,我们一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爹在天之灵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听到儿子的话,李母也不愿再扫兴,抹去眼泪,“是这个理。”   “等吃完晌午饭,我们带着小冉去给你爹上柱香再走吧。”   李陵应下。   那边方冉并不知道两人的谈话,在李家用完还算丰盛的午饭,就跟着李陵身后,去祭拜他的父亲。   李父的坟立在后山头,几人走过去要一刻钟的时间,然而在路上却撞见了一行人。   “大侄子,侄媳妇。”   不似偶遇,几人看到他们,直直地走了过来。   方冉望去,为首两个中年人皮肤黝黑,身上也是寻常农家汉打扮,不过却体面许多,衣服上也没有补丁。   不过方冉的目光却落在躲在他们身后,藏也藏不住的肥硕身子上。   这不是当年在县学和李陵起了口角的那人吗?   李陵说他是堂兄?   那时还跑到书观谎报李陵退学的李耀祖。   方冉再抬眸看向牵着自己的李陵,见他面色微沉,心里也猜到几人身份了。   主角衣锦还乡,少不得要打脸几个极品亲戚,李陵没找上他们,他们自己反倒是撞上来了。   几息间,对方已经走到跟前,套近乎道:“你说说这,大侄子何时成的婚,我们几个做叔叔的竟都不知道,连份贺礼竟也没来得及送。”   “大侄子如今你真是出息了啊,可别忘了提携家人啊。”   接着李三叔看向方冉,谄媚道:“啊对,侄媳妇,听说你父亲是白云书观的方夫子,你看你父亲能不能收下犬子,他还是李陵堂兄呢,都是自家人。”   李兰和李母见他们这副嘴脸,顿时气结,可新媳妇在,她们也不好当众提自己家里当年的龌龊事。   方冉也惊讶于他们的脸皮之厚,当年李陵年幼之时,不念同族之情,不仅不施以援手,还乘火打劫,抢人田宅,此时见李陵发达了,又想来沾光。   知道把李陵得罪死了,便把注意打在她头上,这是赌她不知道他们从前的恩怨?   李陵眸光微冷,正欲开口,方冉握了握他的手,上前半步,“好啊。”   李三叔和李耀祖面上刚露出喜色,方冉话锋一转,“他可有功名在身?”   李耀祖顿时一脸菜色。   “刚过童生试。”李三叔立马替儿子回道。   方冉状似为难,“你们也知道我父亲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么是官宦子弟,要么是读书优异者,不过——”   李陵猜到妻子要做什么,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不过什么?”   “不过我爹向来心软,会为潜心向学者动容,你若在书观外跪上几日,我爹看到你的诚心,也会额外破例的。”   “当真?”   “自然。”方冉颔首,随即抱着李陵的胳膊,一脸甜蜜道:“当时我夫君便就是在书观外跪了许久,我爹才破例收了他,四年间分文不取,还将我下嫁与他,提携他做官。”   李三叔和李耀祖听得心热,竟没一点怀疑,恨不得这就去书观跪着。   待他们走远,方冉才忍不住笑意,“他们竟真的信了。”   见着少女眉眼灵动的模样,李陵心里一片柔软。   年幼无力时觉得面目可憎的人,现在分给他们些许眼神都觉浪费,可见妻子为他出气,李陵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牵着她,走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村落,说着过去那些恩怨。   李兰扶着李母跟在后面,除了被贪婪蒙蔽的李耀祖和李三叔,她们都听得出方冉对李陵的袒护,李母心底那股难受忽然消退不少。   她心疼儿子入赘,无非怕他招人耻笑,怕他被强势岳家欺辱,如今看来,小冉知书达理,两个孩子感情也好,如此她还能有什么不满。   他们一行人祭拜过后,准备返程,却不料半路突降大雨,几人匆匆往家中赶去,衣服还是淋湿了不少。   春雨向来细密如丝,少有这样下得又急又大的,方冉都怀疑是自己坑人的报应。   雨路难行,而李母李兰忽然要离开自己生活大半辈子的村落也十分不舍,他们不得不决议在这住上一宿,明早再出发。   方冉也住进了李陵原住的屋子,屋里陈设倒是简单的很,一张竹床,一个垫了砖块才能保持平稳的木桌,墙角倒是堆满了杂书和手札。   本以为是当日往返,也没带换洗衣物,方冉简单梳洗过后,只得先换上李兰的旧衣。   外面雨声滴滴答答地下,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烛光,只有一个冬天取暖用的炉子在燃着,散发着暖光,而李陵手里拿着件浅碧色的罗裙,耐心地在炉旁烤着。   他眉眼垂着,炉火映在他侧脸,衬得他眉目朗润夺目。   陌生而简陋的环境,昏暗的室内,方冉唯一觉得熟悉的唯有李陵,也忍不住依赖他,“别烤了过来睡吧,干不了,我明天穿着兰姐姐的衣服回也行。”   “好。”李陵摸了摸手里渐渐柔软干燥的裙摆,点头应了声,转头将衣裙晾在木架上。   他此时穿的也是从前留在家里的旧衣,农家最常见粗布短褐,但更破些,腰间随意系着根布带,裤腿都烂成一条条的了。   除了高了些,背宽厚了些,方冉又仿佛看到了当年踏着泥、冒着雨雪到书观的少年。   “冉冉在想什么?”   恍神间,李陵已经将衣裙晾好,转身见在床上发呆的少女,笑问道。   “我在想——回去该叫人再给你多做几身衣服。”   方冉也是婚后才发现李陵对穿的是真不讲究,明明按着他的身量赶制了好几件新衣,他还总下意识来来回回穿他那两件发毛起球的旧袍,最后她实在看不下给丢了。   闻言李陵知道冉妹又在嫌弃他的穿着了,他笑了笑,上了床将人揽在怀里,“冉妹对我真好。”   窗外的雨水不知何时停了,方冉依旧没有睡意。   竹床不大,是用竹子捆在一起凑成的床板,铺着条褥子,但还是有些硌人,方冉翻来覆去睡不着。   感受到身侧人平稳的呼吸,为了不吵醒他,方冉的动作幅度很小,然而腰上忽然搭上来只胳膊,将她圈在怀里。   借着窗外的月光,方冉抬眸就对上李陵的眸子,他抵着她的额头,嗓音缱绻,“怎么睡不着?”   “床有点硌。”方冉小声道。   “那冉妹睡我身上?”   方冉还没回复,就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趴在了他身上。   她杏眼微瞪,挣扎着要下去,“你干什么,别乱来。”   李陵扣着她的腰,低笑,“冉冉想什么呢?屋里不隔音,我不会,不是说床硌吗?这样睡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想歪了,方冉小脸微红。   还不是怪他,导致她在这种事上对他的信任度为零。   他们昨晚到临安,就先歇在了书观,明明那么多房间,李陵非把她拉进他从前住的竹屋,还说要模拟当初那个梦。   也是婚后方冉才发现,即便李陵平时作风多正派,还是有着男人相同的劣性根。   越想方冉脸上的热度丝毫褪不下去,她将脸埋在他胸前。   心道,即便有个人肉垫子,好像也没好到哪里。   “委屈冉冉了。”李陵摸了摸妻子的脑袋,在夜色中眼里带着心疼。   方冉也发现自己好像娇气了许多,闷声道:“总归就一夜。”   左右睡不着觉,方冉跟他聊着天,“你们既叫下五村,那上面是不是还有上五村?”   “有啊,不过是在山下面。”   “为何下五村在上面,上五村反倒在下面?”   这倒是把李陵问到了,“反正都是那么叫的。”   原本方冉也以为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没想到趴在李陵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竟也渐渐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他们就离开了,而方冉觉得奇怪的村名,最后也被改成了状元村。   他们并未即刻动身前往石屏县,方冉和李陵还去了知府家拜访。   在李陵和七皇子矛盾激化的时候,李陵就托陈子睿派人照看他下五村的家人,此番上门也是为了道谢的。   而方冉则去后院看陆静蓉,她如今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身形丰腴了些,不过气色一如既往的好,看上去过的不错。   “你说说你,姑父手底下那么多优秀的学生,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家世最差的李陵。”   陆静蓉完全没想到明明和崔珩之订过婚的小表妹,最后会和李陵在一起,如今一见到人,就挺着肚子在她耳边念叨。   当时陆静蓉收到京城的来信,差点给她吓死了,两人那么着急成婚,还以为是李陵使了什么肮脏手段,一直在陈子睿面前骂,而陈子睿只会说李兄不是那般人,可给陆静蓉气得不轻。   “可他们之中也就李陵是状元啊。”方冉托着腮回道。   “你还护上了。”陆静蓉捏了下天真小表妹的脸,“他这状元有什么用啊,我就问你,他现在是什么官?”   “还未上任的石屏县县令。”   “崔珩之呢?”   “监察御史。”   “你还知道啊,这下看出差距了吧。”   方冉高深莫测道:“人不能只看现在,要有长远目光。”   陆静蓉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就护着他吧,我倒要看看他有生之年能不能给你混个一品诰命夫人当当。”   方冉笑而不语。   与临安亲友道完别后,他们才前往了石屏县。   他们走后,白云书观一直有个人影跪在门外,刚开始是李耀祖一个人,后面是李三叔陪着儿子一起跪,想让夫子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一日两日三日每次都来,李耀祖身形都瘦了,每次撑不住时,就会幻想自己也被方夫子看中,然后金榜题名,再娶个漂亮的千金,每每想到这他便会咬牙坚持。   直到后面,有衙役将李三叔以私占田宅的名义抓走,李耀祖才知道白云书观里早没人了,他再也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而过,但对京城众人来说却发生了惊天巨变。   自半年前,陛下便已病弱膏肓,由太子监国,而慎王无诏回京,意欲谋反,太子登基后,慎王被囚,曾经盛极一时的崔家也被牵连。   崔太公以百年基业,换取族人平安,但曾在朝中要职的崔家子弟还是被罚的罚,贬的贬,自此崔家元气大伤。   京中还在庆祝新帝登基之时,被贬永州的崔珩之,于京郊驿站顿住了脚步,他最后望向京城方向,京城大门敞开,两边立着守卫,百姓来来往往,繁闹依旧,却再与他无关。   崔珩之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公子。”他身边的侍从担忧道。   崔珩之摆摆手,不愿多言,“走吧。”   “大人来了。”   就在崔珩之正欲离开时,就见几个青绸公服的官吏从驿站走出,恭敬地候着,驿道尽头缓缓行来一队轻车简从的队伍。   队伍停在驿站,官吏便围了上去,“李大人,我等奉上官之命,在此恭候大人多时。”   “车马已备妥,只等大人稍作休整,再进宫觐见。”   崔珩之见了无甚反应,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这位御前红人是谁,也与他无关了。   他收回视线,带着随从,从驿道另侧走过,本该就此别过,然而从车架上下来的人却是叫他愣住。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疏朗,气质沉稳,站在人群中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两人四目相对,一刹无声。   “崔兄?” [21]科举文里的白月光21:故事的结局   这下崔珩之知道那位李大人是谁了,是隆元十三年状元,时任石屏县令,将贫瘠小县变成富庶茶乡,接连三年考评为优者,也是搜集了慎王在封地屯兵、意欲谋逆的罪证,自新帝登基就被调回京城的新晋权臣,更是他昔日同窗——李陵。   “李兄,许久不见。”崔珩之缓声道。   短短三年足以叫沧海桑田,谁也没想到当年曾响亮一时的寒门状元,又很快销声匿迹的李陵,会在三年后重新进入京城权力中心。   而当初在书观课堂上说着,若有幸为官,造福一方,才不负今日所读的圣贤书的少年也确实做到了。   方冉听到熟悉的声音,卷起轿帘,见到衣着简朴,身旁只有一个随从的崔珩之也有些意外。   “崔师兄?”   崔珩之目光触及坐在轿中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神情又是一阵恍惚,他声音清哑,“冉妹。”   驿站外长亭短亭相连,道旁衰草连天,偶尔马蹄踏过,卷起一阵烟尘,茶棚里,三人相对而坐。   崔珩之望着对面女子清丽柔婉的面容,心绪有些复杂,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此刻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可仔细想来,自临安书观一别,两人已经六年未见了。   那个总是坐在他书案旁的小姑娘终究还是长大了,她既没有像最初安排的那样嫁给他,也没有成为七皇子妃,而是选择了李陵。   崔珩之唇瓣翕动,“冉妹,你和夫子近些年来可还好?”   自他拒婚后,夫子就不再见他,等后面他知道了萧烬曾以他的名义引诱冉妹意图不轨时,想去解释,却没了机会,以至于家里将他与冉妹的婚事换成了他和方家二小姐,他好像都未曾给她半句解释。   或许在她眼里,她险些被慎王强迫,他这个未婚夫不仅不作为,还与她二姐定下了婚事。   他本想问她是不是怨恨他,可话到嘴边终究不敢问。   方冉温声回道:“我和爹爹一切都好,崔师兄,你若想见我爹,可再等等,他们的车队就在后面。”   方冉倒是没想那么多,即便婚事不成,崔珩之也依旧是从小照看她,温润有礼的世兄。   如若不是方家势利,见三殿下被立为太子便觉慎王败落,逼着方芷退婚,崔珩之现在也该算是她的姐夫了。   崔珩之心里微涩,“罢了。”   从前是夫子不愿见他,现在是他不敢见夫子。   崔珩之看了看等得有些焦急的官差,又望向方冉身旁的李陵,他端起茶盏,“就此别过吧,李兄,你也该上京的。”   李陵此番确实有些急着上任,要不然也不会先行一步。   崔家的事他也知道,也知道如今崔珩之被贬永州怕是难以回京。   抛开最后见面的一些不愉快,李陵仍记得在书观与他谈诗论道,让他受益良多的崔兄。   他起身端起茶盏,郑重告别,“今日既然有幸碰上,就让我们夫妻二人以茶代酒,为崔兄践行。”   崔珩之同样端起茶盏饮下,驿站的茶只是供来往旅人暂时解渴的,有些清苦。   崔珩之静坐在茶棚下,望着故人离他远去。   “冉妹。”崔珩之攥紧茶杯,忽地唤了一声。   方冉上轿的动作微顿,回眸就见崔珩之坐在简陋茶棚下,即便自云端跌下,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风骨,不过此时却饱含歉意地望着她。   “冉妹,当年慎王在崔府做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情。”   方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冲他笑了笑:“我知道,崔师兄。”   她相信他的为人。   她也知道他身为世家子弟,个人仕途和家族荣耀紧紧捆绑在一起,很多时候都由不得他。   原剧情里的崔珩之可谓是少年得意,晚年失意的代表人物,被贬永州多年,昔年好友都已杳如黄鹤,后觉回京无望,消沉很长一段时间,常写诗发泄心中苦闷。   从掷果盈车,满楼红袖招的崔九郎,变成后面的潦倒颓废的失意诗人,令人惋惜,他也直至暮年才与自己和解,开始寄情山水诗画之间。   “永州路远,崔师兄,望自珍重。”方冉望着他,最后道,心中只盼他早日想开。   崔珩之眸光微动,忽然释怀了。   ---   回京的日子也并不算太平,不像在石屏县时李陵暗中为三皇子办事,并不惹眼,如今一回京,新帝并不掩饰对李陵的看重,升他为户部员外郎,连方义卿也被新帝安排了差事,要他编写新朝史记。   原来方家瞧不上的赘婿回京一跃成了御前红人,连方义卿授了编史的荣誉,方家人几次登门,劝他们归家,后面方冉不耐见他们,直接叫门房回拒了。   刚回到京城一月,方冉竟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前几月有些孕反,方冉用膳也时常没有胃口。   “早知你这般难受,我们就不要孩子了。”晚间李陵哄着妻子用膳,见她神色恹恹,不免也有些着急上火。   最初李陵知道妻子有孕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心疼。   方冉对于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倒是十分期待,就仿佛她与这个世界的链接又多了一层。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温柔,“她既然来了,就别说这种话了,孩子听到了,该以为你这个父亲不喜欢她了。”   李陵确实没再说了,他和冉妹的孩子,他又怎么可能不喜欢。   之后,他还特意向宫里递了牌子,请太医来照看妻子的身体。   过了头三个月,胎相稳定下来后,方冉除了腰粗了些,也没其他反应了。   那边李陵自回到京城就十分忙碌,他到户部任职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奉旨清查世家庄田,世家发展至今多少都有点阴私,占田万顷,隐匿赋税,买卖人口什么的,都是常事,经不得查,李陵受到的阻力不小,忙起来并不能时常陪着方冉。   孕期的方冉也不怎么出门,就像从前在书观一般,父亲编史,她跟在后面帮忙查阅资料,后面一同参与了进去,不过她喜欢写的是人物志。   如今朝中的风云人物,方冉大多相识,就比如如今朝中的陈相,昔日是方义卿的开山大弟子,他和他夫人甚至在原身幼年时带过她,她记录起来也十分熟练。   在方冉孕晚期,而如今已为王家妇的方芷却找上了门来。   新帝登基要整顿世家,而李陵就是他手中的刀,这第一个被查的就是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   而作为王家宗妇的方芷自然坐不住了,匆匆来到方宅。   这宅子不管是比方家还是王家都差远了,方芷看不上,但是她也没想到自己还有登门来求人的一天。   “六妹,你能不能去跟妹夫说说,叫他别查了。”   方冉望着许久未见的人,方芷自从退了崔珩之的婚事后,就嫁给了王家嫡长子,如今举手投足都带着宗妇的端庄,只不过人却看着沧桑了。   她叫春桃给人上茶,对于她的请求,方冉只是微微一笑,“夫君奉旨清田,我如何能干扰?”   被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方芷语重心长道:“六妹,我知道你自小不在家中长大,可家人都不亲近,可我们毕竟都是一家人,若他哪日查到方家,你和二叔也能坐视不管吗?”   方冉疑惑,“丈量田地,厘清税赋,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我爹为何要管?”   没有原身嫁给七皇子,逼得方义卿被迫倒戈,他与李陵的政治理念本就是一致的。   闻言方芷再次认真看向自己这个六妹,在六妹回府时,母亲说六妹貌美,父亲得力,还有桩好婚事,叫她务必与她打好关系。   后来六妹要招个寒门书生入赘,全府上下都放弃了二房这一脉。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文华楼匆匆见过一面的寒门书生,竟有如此造化。   在没见到这个六妹前,旁人都说她嫁的好,即便退了崔珩之的婚事,也能迅速嫁入不逊于崔家的王家,丈夫更是受家族器重的嫡长子。   可想到自己怀着孕,还要给婆母晨昏定省,伺候婆母用膳,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用度,甚至刚生产不久,还要为家中遇到麻烦走动,方芷第一次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婚事真的好吗?   思绪转了一瞬,方芷又很快稳住心神,将自己准备好的田产房契送上去,秉着最后的姐妹情分,她告诫道:“六妹,各退一步对你我都好,你不在京中长大,妹夫也是年轻气盛,不知世家的盘根错节,与整个世家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方冉见此才明白过来,方芷今日上门原是来贿赂她的,李陵不在世家之列,便打算拉他同流合污,她笑了笑,叫春桃送客。   连方冉她这边有人上门游说,李陵那边受到阻力会更大,不过他每次回府,都不会将这些烦心事与妻子说。   同僚宴请,他也鲜少赴宴,除了上衙的时间都在陪着妻子。   在方冉即将生产时,陆静蓉也常常来陪着她。   陈子睿少年时不思进取,但年岁见长,又在一众优秀同门的影响下,这三年里潜下心来苦读,前些时日也中了进士,虽排名末尾,但凭着家里的关系也留在了京城任职,他们一家便也搬到了京城。   陆静蓉来看方冉时,见小表妹有孕在身,眉目仍然带着少女的娇俏,粉腮红润,看着就像是被照顾很好的样子,也放心下来,真正认可那个妹夫。   她是有生养孩子经验的,教着方冉给肚里孩子做小衣的同时,也常和她聊着天,缓解产前的焦虑。   又过一个月,方冉顺利生下了女儿。   方义卿给孩子取名为方玥。   孩子满月这天,新帝也来了。   之前两人成婚时,碍于老皇帝还在,他不好有什么表示,如今李陵刚帮他干了漂亮差事,厘清了税赋,也愿意来给人撑撑场面。   而且萧政也算是亲眼见证两人走到一起的,对于他们的孩子自然观感不一般。   他瞧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笑问,“这孩子生得倒招人喜欢,可取名字了?”   李陵抱着女儿乐呵道:“取了,叫方玥。”   新帝微顿,看向李陵的目光陡然变得怜悯了起来,“要不要朕给方大学士说说,下个孩子随你姓?”   李陵帮他办事,如今得罪了不少世家,他也知道那些人没少戳人脊梁骨,在背后骂他赘婿,没骨气,日后有了孩子都不随他姓。   虽说李陵之前出身是不好,但现在到底今非夕比。   李陵微微收了笑意,认真道:“我以后就玥儿一个孩子。”   冉冉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她很爱这个孩子,李陵也爱她,但他不会再要第二个孩子让妻子受罪了。   新帝闻言唏嘘,没再多言。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原本方义卿见如今李陵在朝中愈发得势,也知李母对自己儿子入赘的事有些介怀,也提议过这个孩子随李陵姓,以免他日后心生怨怼,更怕自己百年之后,女儿无人依靠。   但李陵则表示,自己能有今日,全是依托方家,他既选择入赘,孩子自该随方姓。   方义卿欣慰的同时,也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没看错人。   小玥儿到底是刚满月的小婴儿,在席上露一会面便累了,嘤嘤哭着闹脾气,李陵离席去哄女儿睡觉,原本在招待女眷的方冉听到动静也跟了过去。   进了室内,就见李陵半蹲在婴儿床前,拿着木雕的小兔子哄女儿睡觉。   方冉眉眼微柔,此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宿主,该说最后一句台词了。】   闻言方冉蓦地恍惚,原来剧情已经进行到这了。   她抬步走进去,望着男人的身影,轻声道:“李大人,你的腿还疼吗?”   刚把女儿哄睡的李陵有些莫名,他凑过去,“冉冉,我的腿不疼呀?”   【宿主你已经走完白月光所有剧情,任务已经成功,可结算离开,要是选择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任务时限会延长至你寿命终结,人心难测,真情易变,请宿主谨慎决定。】   方冉望了眼躺在婴儿床熟睡的女儿,又看向凑到她面前的男人,笑着在他面亲了一口。   【我决定留下。】   比起未知的旅程,她只想留在这,陪着她的爱人,她的女儿。   后面方冉也向系统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李陵这一生的官途,并非十分顺利,他官至宰相时,开始大刀阔斧变法改革,引起世家激烈反抗,有时新帝也会扛不住压力,李陵这相位也是被三罢三任。   “李陵你这是要与整个世家作对吗?”   “李陵,你我师出同门,何必赶尽杀绝。”   一路走来,他听过很多声音,但短暂迷茫过后,是更加坚定。   在其位就谋其政,被罢官时,就窝在府里全心陪着妻女,从前给妻子雕小羊,现在给女儿雕兔子。   方冉同样支持赞同他的理想,不在意他官位的高低,两人从少年夫妻,一直走到头发花白。   【恭喜完成任务,达成“年少结发,白首同心”结局。】   直到寿终正寝,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系统空间,和冉还沉浸在别离的情绪中。   【宿主,我们该去下个世界了。】   系统担忧地看向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的女子,不断催促。   和冉前世短暂的二十二年生涯,都没有这个任务世界的经历叫她深刻,以至于系统催促她进入下个世界,她都有些消极。   【宿主,继续你的旅程吧,等你完成所有任务,可以定制自己人生的时候,想要什么男人没有。】   闻言,和冉眸光微动,忽然觉得自己最初那个广泛而空洞的愿望,好像有了具体的事项。   和李陵再次相见。   【好,系统我们走吧。】   系统终于松了口气,继续道:【为了下个世界任务,建议宿主封存小世界的情感。】   【……好。】 ☪ 修仙文里的龙傲天X凡人童养媳 [22]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听闻有修士   “小冉你就放心吧,你去的主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一个月月钱都有十贯,逢年过节赏钱更是少不了。”   东延村的茅草屋里,王婆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不断劝着。   家中一贫如洗,少女头上也无半点妆饰,只是用几根彩绳系着乌发,这般简单质朴,越发凸显出少女相貌的出众,尤其那双偏浅的瞳子,自带薄雾般朦胧。   王婆盯着少女精致白皙的侧脸,转着眼珠子盘算着。   这卖去当丫鬟她才能赚几个钱啊,最近王员外叫她物色个貌美的小妾,事成可答应给她足足一两银子呢。   越想王婆越心热,嘴里不断催促着。   “走吧,早点拿到工钱,也好给你娘买药不是吗?”   少女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小包袱,神色踌躇,似乎终于被劝动。   卫冉看着外面的天色,最后道:“好,我跟你走。”   这是她第二个任务,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四年。   这个任务世界讲的是凡人少年卫远从凡人村落,最后问鼎大道的故事。   而她叫卫冉,是卫母在河边捡到的弃婴,卫母瞧她可怜,就留下她养着,想着日后给儿子当童养媳也是好的。   东延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卫母又是寡母,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   原剧情里的卫冉从小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也害怕自己成为家里的累赘被再次遗弃,幼时也常会帮着卫母做一些家里的活计。   长大后的她生得十分漂亮,是附近几个村都找不到比她更出挑的漂亮,卫母生病后,家里愈发困难,不少人都劝卫母把她卖了,而卫母每次都会将那些人打出去,说病死也不会卖孩子。   但卫冉自然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卫母病死。   恰好王婆找上门来,卫冉几番犹豫便同意了。   不过卫冉并不担心自己真的会被卖掉,因为她知道等会卫远就要回来了   这段剧情也不过是为了体现主角和童养媳相依为命的艰难。   作为修仙文里的主角,卫远自踏入仙途后,便拜入天下第一宗门下,又在秘境获得神剑,一路仙路坦荡,成为仙盟领袖,最后飞升。   而她这位童养媳在他还是普通凡人时与他相依为命,在他去寻仙缘时,留在村里为他照看母亲,最后却因他在修仙界树敌而被牵连惨死。   以至于后面的卫远即便成了修仙界至尊,无数天之娇女围在他身侧,而那个凡人童养媳,仍是他每逢想起就隐隐作痛的白月光,也是他飞升唯一的执念。   想到这个世界自己的下场,卫冉还是有些不寒而栗,问道:【系统,你们是有宿主保护机制的是吧?】   【是的,宿主身体遭遇伤害时,我们会有痛觉屏蔽和强制托管两种保护措施,任务只需走完缺失的白月光戏份,并不需要宿主亲自体会白月光的苦难。】   卫冉稍稍放心。   那边王婆哪里知道卫冉心中所想,见她松口,不由大喜,拉着少女的手就往外走。   “我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你娘的病可耽误不得,我们走快些……”   王婆心里也门清,要是卫家那小子回来,这事可就成不了。   卫冉被王婆半拉半拽,才走出家门,就见不远处山坡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身形挺拔,一手提着药包,手上被布条缠着,隐隐泛着血迹。   看到少年,卫冉松了一口气。   少年似有感应,抬眸望来,棱角分明的五官有些凌厉,见被王婆扯着的少女,眉头猛地一皱,快步上前。   他直接甩开王婆,紧攥着少女的手,将人护在身后,对王婆沉声道:“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小冉不会跟你走的。”   王婆被甩的一个趔趄,气得也忘了面前这小子也是个煞神,骂道:“你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这童养媳不卖留着干嘛,真是要媳妇不要娘的白眼狼,你娘真是白养……”   少年面色一沉,漆黑的眸子扫过去,王婆就像是被掐住喉咙般消音了,连滚带爬跑了。   待王婆走远,只剩下两人,少年沉沉的目光又盯向面前的少女。   见他生气的样子,卫冉自知理亏,不知所措地捏紧包袱带子,弱弱道:“卫哥……”   少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乖乖在家等他,可他一回来就见她差点和王婆走了的画面。   “我说了母亲的药钱我会想办法,为什么不听话?”   少年语气很凶,可与他相处多年的卫冉知道,他只是担心她而已。   少女垂下眼睑,乖巧听训。   而卫远低眸瞧着她像是被斥责后有些委屈的模样,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王婆不是好人,你要跟她走了,日后我要上哪找你?”   “可娘的身体已经拖不得了……”   卫远取下少女肩上的包袱,牵着她往家里走,“母亲的药钱我已经凑齐了。”   将人带到屋里,关上了门,卫远才把怀里用布包裹的银子拿出来。   白花花的银子让卫冉晃了下眼,“那么多银子?”   卫冉拉住他包着布条还在往外渗血的双手,“卫哥,你又去斗兽场了是吗?”   所谓斗兽场就是以凡人之躯制服野兽供那些贵人取乐观赏,凡上场都要签生死状。   原身之所以要把自己卖掉,就是因为见卫远去斗兽场,总是一身伤的回来。   卫远收回自己的手,“我没事,母亲的药钱凑齐就行。”   少女抬眸望着他,声音轻软,“可我也不想卫哥那么辛苦。”   就像卫远不想卫冉做出牺牲,卫冉不想卫远屡次冒险。   卫冉进入这个世界有多久,来到这个家就有多久,小时候卫母对温柔细心,给她做衣裳梳辫子,是卫冉幻想的母亲的样子。   仅比她大两岁的卫远,也从不会责怪她的到来让贫困的家里愈发困难,从小保护她照顾她,卫母病后,又独自撑起这个家。   对着少女写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眸子,卫远心口微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向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百两足够母亲吃很久的药了。   卫冉抿了抿唇,拂开他的手,“你上次也是那么说的。”   隔壁屋里的卫母还在睡着,卫冉不敢说话太大声吵到她,去翻了翻柜子,找到上次剩下的伤药。   卫远总是会受伤,小时候是跟村里的孩子打架,长大后又是因为去斗兽场赚钱,卫冉也习惯了给他处理伤口。   他们住的是西屋,光线不大好,屋里点了盏煤油灯。   灯下,卫冉拉住他的手指,轻柔地给他手背上药。   伤口的蛰痛意和少女柔软指腹在他手心划过的痒意,让卫远不得不把注意放在别的地方上,然后目光落在少女的面上。   她低着头,卫远只见她微微蹙着的眉头,长睫垂落,暖光落在她面上,晕出一层柔和的绒光。   他望着出神,少女却忽然抬起眸子,“还有其他的伤吗?”   卫远下意识回,“没了。”   “那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闻言卫远身子僵住,轻咳了一下,“冉冉,我们还未成婚,这样不好。”   “那我去和娘说。”卫冉起身就要走。   她不是傻子,他手上的伤只是拳击重物时留下的,不算严重。   虽然主角现在还没踏上仙途,只是个凡人,但天生神力,可徒手撕狼,每次赢了比赛,身上的伤也不少。   想想他能拿回来一百两,在斗兽场面对的对象自然不是好对付的,至少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卫远拉住她,无奈,“好,我脱。”   他褪去上半身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胸膛,十多年来的两人同住一屋,卫冉早就见惯了,也没什么反应,然而在他转身,看到他血淋淋的后背时,神情微变。   “怎么会伤那么重?”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看到皮肉外翻的伤口,卫冉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狰狞的抓痕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我不问,你就这样打算瞒着我是吗?”   被少女那一双秋水剪瞳望着,卫远无端觉得几分压力。   现在是轮到他解释了。   “冉冉,不是我要瞒你,只是这伤已经要好了,我遇到个修士,他给了我一灵药,效果很好。”   卫远没说的是,要不是这瓶药,即便他走下了斗兽场,也走不回家里。   闻言卫冉仔细看去,伤口处确实糊着一层药粉,而且不再溢血,后背血淋淋应是受伤时流的,现在已经凝干。   她叫卫远躺在床上,自己去打了盆水,拿着帕子,小心将血渍擦去。   满背的血被擦去后,伤口倒也没那么吓人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原来这世上真有修士?”   东延村地处偏远,连吃饱饭都是问题,对于自小生活在这的凡人来说,修仙问道就像是话本里的存在。   “修士确实是存在的,听说他们自成了一个世界,叫修仙界,凡人要到修仙界需要龙舟引渡,而登龙舟需要寻仙令。”   “卫哥,你想修仙吗?”方冉问。   既然主角现在遇到了修士,也意味着仙盟安排测试凡人灵根的队伍,已经快到他们这边了,而主角不久也要踏上仙途了。   “还好。”   “咳咳——”   忽然东屋传来剧烈咳嗽的声音,两人没在聊修仙的事,卫冉知道是卫母醒了,让卫远好好休息养伤,她去给卫母煎药。   一个重病,一个受伤,卫冉现在一下要照顾两个人。   躺在病床上的卫母身形消瘦得几乎要陷进被褥里,唇色苍白干裂,前段时间都是一直在用药渣熬药,她精神状态也很差,时常昏睡着,醒来也会一直咳嗽,喘不上气。   正常吃了几天药后,她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   “卫哥,让我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晚间入睡前,卫冉例行去检查卫远的伤势。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卫冉举着烛火,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   卫远无奈,认命地脱掉里衣,躺在床上。   卫冉走过去,侧身坐在床边,凑近看了看,伸出指尖,摸了摸他背上已经长出新肉的伤痕,感叹,“原来灵药那么神奇啊。”   不管是现在的方冉还是从前的和冉都对这片充满玄幻色彩的大陆充满好奇,不过她注定无缘仙路,已经把这个世界当成种田文剧本了。   她这稀奇地戳戳碰碰,卫远却受罪了,特别少女似乎是刚沐浴完,身上还传来阵阵清香。   童养媳的事卫母并未瞒着卫远,卫远自有意识以来就知道小冉是要给他当媳妇的。   那边卫冉确认他伤好了之后,也准备吹了蜡烛,去床上睡了。   然而她的手腕忽然被攥着,整个人被带到一个滚烫的怀里。   他的动作突然,卫冉还握着蜡烛的手有些不稳,烛泪顺着烛身,滴在手腕上,有些烫,接着她就听到少年的声音。   “等娘身体好一些,就让娘给我们主持婚事吧,冉冉。” [23]修仙文里的白月光2:寻仙令   卫冉闻言愕然抬眸,就撞进少年炙热的眼中。   她手里烛光在两人之间跃动,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方冉移开视线,垂了垂眸子,点头,“好。”   虽说好,但卫冉知道两人大概率是成不了婚的。   主角的红颜知己都在修仙界,他又怎么能和她这个凡人成婚。   少女轻柔的应声,钻入卫远耳中,心里更像是被挠了几下。   或许是母亲的药钱凑齐,身子也在好转,卫远的心放松下来,才有空去想别的东西。   他想那一百两,剩下该足够他去盖新房,盖了新房,他和冉冉也该成婚了。   如此想着,身上的燥意未消,又热了几分。   他目光掠过她的唇瓣,又落回眼底,才注意少女此时还举着蜡烛,此前不慎滴在她手腕上的红蜡,凝成了半透明的胭脂色,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   卫远眸光微暗,伸手覆上,愈发情动,从她手里接过蜡烛,吹灭,随即放置一边。   屋子陡然暗了下来,他借着月光,低头吻上少女娇嫩的唇瓣。   双唇相触的刹那,卫冉眼睛微睁,但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本是轻轻厮磨的吻,也在她的默许下,辗转加深。   直到被推到床上,察觉到什么,卫冉心里生出了几分害怕,推拒着渐渐失控的少年,“卫哥,别……”   闻言卫远忽然清醒,见身下衣衫半开,眼角微红的少女,他神色懊恼,谴责自己。   两人现在还没成婚,他怎么欺负小冉呢。   他将她的衣服拢好,声音微哑,“抱歉,冉冉,是我不好。”   “没……没事。”   卫冉摇头,从他床上起身,拉过帘子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卫家只有两间屋,原本卫冉被捡回来的时候才两岁多,卫母就让两个孩子睡在一起。   后来两人大了,卫母却病了,总是会咳嗽,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   想着卫冉本来也是给卫远当童养媳的,也没有多避讳,只是花了点钱,分了床,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只是如今大了倒是有些不方便。   尤其卫远,还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卫远重新躺在床上,少女细滑的肌肤,沁人的幽香,仿佛还留在他身侧,那股冲动怎么也消退不下去。   而扰乱他心神的人就睡在与他隔了道帘子的地方,近得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越想越睡不着,卫远暗骂一声,不愿再吓到她,独自出门去冲了个冷水澡。   黑暗中,卫冉悄悄睁开了眼睛,听到了少年出门的声音,轻轻松了口气。   主角很快就要踏上仙途了,还是不要和他有过多牵扯了。   翌日,卫母难得清醒,不像往日昏昏沉沉。   窗子半敞着,细细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东屋里还是带着吹不散的药味。   “娘,药煎好了。”卫冉端着陶碗走进去,轻声道。   卫母轻倚在床头,昔日温和的眉眼被病痛折磨得黯淡而苍老,见到少女花一般年纪,却整日围着她这个遭老婆子转,忍不住地叹气。   “我这身子我清楚的很,再多药吃下去也是浪费,还拖累你照顾我。”   “娘,放心吧,好好吃药,你会好起来的。”卫冉劝慰道,舀起小半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卫母虚弱地张口,将药汁咽下去。   药碗渐空,卫冉才放下碗,拿着帕子细心擦净卫母的唇角。   又陪着她说了会话,见她面色有了乏意,“娘再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卫冉起身,拿掉她靠着的软枕,想扶着她躺下,睡得更安稳些。   然而就在她俯身过来时,领口往旁边滑了滑,露出一截脖颈。   少女脖颈细白,而在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小块红痕,颜色已经淡了,可落在那一身白净皮肉上,却扎人得厉害,也正巧撞进卫母眼里。   卫母嘴唇微微颤了颤,强撑着精神问道,“小远呢?”   “卫哥在院里劈柴呢。”卫冉没注意到卫母的反应,随口应道。   “小远,小远,你过来,咳咳——”卫母朝外面高唤了几声,就忍不住地咳嗽。   卫冉迷茫,不知道卫母怎么忽然激动了起来,连忙给她拍背,顺气。   “娘,你叫我?”   走近的堂屋的少年肩宽腰正,布条束着紧实的腰腹,此时还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小臂,浑身利落。   卫母见到他却面露怒容,“跪下。”   卫远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跪了下来。   “逆子,你是不是欺负小冉了。”   此话一出,卫冉愕然,也不知道卫母发现了什么,下意识道:“娘,卫哥没有。”   卫母枯瘦的手安抚似地拉住卫冉,“你不用帮他说话,我都看到了。”   闻言跪着的卫远忍不住抬眸,见少女领口处若影若现的痕迹,再想起昨晚的事,面色也有些不自在。   卫母哪里不知道儿子心中所想,指责道:“你和小冉还没成婚,说欺负人就欺负人,你把她当什么了。”   “娘,是我不好。”   卫远知道是自己混账,但他也是早就把冉冉当作自己妻子了。   “我本就想着等娘身体好些,让娘帮我和冉冉主持婚事。”   闻言,卫母情绪稍稍平复,她知道两个孩子感情好,早日成婚也好。   “等我这身子好,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明日找人给你们算个黄道吉日。”   “虽说小冉早就来咱们家了,但旁人有的,我们小冉也不能少。”   卫母看了看自家这土墙,“这房子也得盖,药钱花在我身上都是浪费,还不如省着钱,留着等你和小冉结婚后用。”   她自己也门清,这药也只是吊着她的命的,没法根治。   卫远听不得这话,“娘,别那么说,房子会盖好的,你的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卫母却摇头,只是拍拍卫冉的手,“小冉放心,有娘在,就不会委屈你的。”   “还有,小冉你也别太由着小远,你们没成亲前,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跟娘说。”   卫冉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是由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但也知道卫母是为她好,不想卫远轻视她。   此时只能装作害羞,埋头轻声道:“知道了娘。”   之后家里也是真的开始筹办婚事,甚至卫远也开始上山砍用来建新房的木材了。   这天他从山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棵粗壮的松木朝家里走。   往往要村里三四个汉子才能抱得动,他一个人就扛回来了,步伐沉稳,汗湿的衣物紧贴在他的腰身,勾出一身结实有力的身板,一路上引不少人的注意。   河边几个浣衣的妇人远远瞧着了,调笑道:“这卫家小子瞧着真有劲啊。”   这几个都是已婚的,村里人也没啥讲究,什么荤话张嘴就来,“那小冉以后可享福了。”   不远处河边安安静静洗衣服的卫冉还没注意到卫远,陡然被同村人点到名字时,还有些迷茫。   享福?她享什么福?   “那也不一定,有些人就是银样镴枪头。”   “不是吧,我看卫家小子不像。”张婶急于证明自己的眼光,朝卫冉暧昧笑道:“欸,小冉,你家男人厉不厉害?”   卫冉和她们离得有些远,听她们聊得内容也是断断续续的,叫了她名字,她才勉强听清。   顺着她们的目光,见到了扛着松木的卫远,回道:“厉害啊。”   卫远力气大,也跟他的荒古圣体有关,日后修行也会一日千里。   然而她才回,就见张婶她们一阵爆笑。   卫冉见她们反应不对,再看她们直盯着卫远下三路,忽然意识到她们好像在讨论,卫远行不行……   想到自己回了什么,卫冉小脸一红,心想这片大陆的人怎么比她们现代人还开放。   她连忙收了洗好的衣服跑了。   留几个妇女在原地哈哈笑,心想小姑娘就是不经逗。   走到家中,卫远正好也刚到家,卸下了肩上沉重的松木,随意活动了肩膀。   卫冉见他浑身是汗的样子,忍不住上前道:“卫哥,其实不用建新房的,我们家现在也够住。”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踏上仙途了,他走了,卫母和她也会相继离世,再好的房子也会荒废。   现在忙的热火朝天,也都是白费工夫。   可卫远全然不知。   卫远望着少女眉头轻蹙的样子,还以为她是担心花钱,朝她笑道:“现在够住,可万一我们之后有了孩子呢?”   总归要提前筹备的,况且村里人结婚都要盖新房,他也不想冉冉比其他人差。   卫冉没想到卫远想那么远,见他真的有在为两人的未来做打算,她有些沉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闷头转身晾衣服去了。   那边以卫远的速度几天就筹备好了建房所需要的木材,只等开工了。   村里谁家建房都是乡里乡亲的来帮忙,卫远跟村里通了个信,就只等人来了。   然而这天,到了约定的时间,竟都没见人来。   卫远心生疑虑的时候,就见一群少年从门前路过,其中田武远远朝他招呼道:“卫哥,村口来一帮仙人,据说是来给我们测资质,发寻仙令的,现在村里人都在往那边赶呢,我也先过去了啊,盖房的事明天再说吧。” [24]修仙文里的白月光3:修仙文主角不修仙?   仙人一直都是传说中的存在,得知有仙人来,村里人不管老少都跑去凑热闹了。   刚给卫母喂完药的卫冉,听到动静走出去,瞧到院外村民吆五喝六往村口走去,心想剧情果然来了。   如此也好。   房子也没开始建,不算浪费。   刚那么想,转眼见到东墙角拿着铁锹挖地基的身影,她微微愣住。   少年打着赤膊,手里的铁锹起落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泥土被利落翻起,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沓。   虽然卫冉已经把这个世界当成种田文了,但主角拿的可不是种田文剧本啊。   “卫哥,大家都去测灵根了,你怎么不去?”   一小会的功夫少年就挖出了一块基槽,他站在槽里,弯腰铲着土回道:“一万个凡人里都不一定能挑出几个有灵根的,而附近几个村,几十年都没听过有谁拿到了寻仙令,去了也白去。”   与其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缘,卫远更想把他们的新房盖起来,早日和冉冉成婚。   见他真没有去测灵根的意思,卫冉傻眼了。   【宿主,你快叫他去。】   系统有些绝望,这个主角又是怎么回事,修仙文的主角怎么能不修仙呢。   系统不说卫冉也会叫他去,毕竟主角就是那个千万里挑一的天才啊。   她走过去,站在槽边蹲下,“卫哥,可是我想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少女温软的撒娇声,成功让卫远停了动作。   他转眸看去,就见少女蹲在糟边,一双漂亮的眸子依赖地望着他,恍惚间卫远仿佛又看到刚来这个家时的小姑娘。   那时娘每天都要去镇上做工,很长时间家里只有他自己,后来娘突然抱回来个路都走不太稳的小女孩。   娘不在家的时候,只能他来照顾她,给她穿衣,给她喂饭,他都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小时候她生得玉雪可爱,每次出门村里的男孩想逗她玩,要么揪着她的辫子,要么拿着弹弓吓她,甚至她跟着他们去镇上,他和娘只要注意一会没放在她身上,她都能被人抱走。   后来她就不爱出门了,想出门时便会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叫他陪着。   想起这些,少年有些凌厉的眉眼微柔,“好,我陪你去。”   等他们二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测灵根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尽头只隐隐见几个浅青道袍的修士。   瞧着长长的队伍,卫远眉头轻皱,但见身旁少女兴致冲冲的样子,只好陪她一起排着。   这一排直接从午后排到了日落,凑热闹的人都散去了大半。   卫冉最初的新奇和兴奋已经冷却了下来,只觉等的都有些饿了。   “饿了?”一直注意她神情的卫远轻声问道。   卫冉还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果。   她有些惊喜,弯了弯眉眼,“谢谢卫哥。”   卫远静静地望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卫冉吃完两个果子,已经快排到他们了,结果就听到一道不耐的声音。   “师兄,我们走吧,这村里灵气稀薄,能有什么好苗子?”   闻言卫冉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运气该不会那么差吧。   她微微侧着身子,越过人群,朝前方望去,才看到传说中的测试灵根现场。   只见村口槐树下,多了一张木案,木案放置着一块莹白的石头,案后是三名气质不凡的青衣修士,中间为首的男子坐着,身旁站着一男一女。   站着的男修一脸不耐,刚才也是他最先说话的。   “没多少人了,再等等吧,下一位。”为首的男子温和道。   随着一个个人将手放上去,测灵石都毫无反应,那男修愈发暴躁,“该死的仙盟给我们凌霄分到那么个鬼地方。”   女修也是道:“师兄,我们快去下个地方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原本耐心的舒易都难掩失望,怕是寻不到什么好苗子了,他叹气道:“行,走吧。”   几人正准备走了,就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   “可我们还没有测啊?”   彼时,队伍只剩两个人还在排队了,三人抬眸望去,看到说话的少女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   没想到这偏僻的村落,还有相貌如此出众的少女。   她穿着蓝布裙,红绳扎着乌发,一副普通农家的打扮,却难掩绝色,五官生得极为秾艳,却不俗气,眸球乌灵闪亮。   暴躁修士面上烦躁和不耐消退不少,双手抱臂瞧着来人,语气仍旧不好,“好,你测,我看你能测出个什么花样来。”   察觉到他的不善,卫远眉头微皱,挡在少女面前。   此时舒易的视线也自然落在他身上,少年肩背开阔,腰腹紧实,看着气质不凡,可真正引起舒易注意的是,他竟觉得这少年有几分眼熟。   他盯着少年看了会,随即恍然大悟,“你是当时那个倒在路边的受伤少年?”   卫远也认出了这是当初救他的修士,神情微微缓和,“当日之事,多谢。”   倒在路边?   卫冉疑惑地看向两人,从他们谈话不难猜出面前修士就是给卫远灵药的仙人,可卫冉没想到当时卫远情况那么严重,想到他回家后还跟没事人一样,不由心头一梗,抿唇抬眼看向少年。   卫远神情有些不自然,心里已经后悔来了,捏了捏她的手安抚。   舒易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笑道:“你们是想测试灵根吧,报下名字年龄,然后把手放在这里。”   不知为何,舒易总觉得前面二人会给他惊喜。   闻言卫冉的注意也放在了测灵石上,她好奇地把手放上去,“卫冉,十六岁。”   一秒两秒过去,毫无反应,卫冉默默收回手。   舒易有些失望摇头,“凡体。”   暴躁修士嗤笑了一声,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是浪费时间。   方冉本就是来凑数的,倒也没多大失望。   她扭头望向身后的少年,“卫哥,你也来测测吧,来都来了。”   见她还肯理他,卫远哪会不应,走了过程似地把手放上去,“卫远,十八岁。”   然而就在他手放上去的瞬间,手下的测灵石头开始发亮发烫,接着一道冲天的金光直冲云霄。   “这……”   女修睁大了眼睛,全然未见过这副场景,“测灵石怎么会有什么大反应?”   “天灵根?金系天灵根?凡界竟有这等资质?”暴躁修士一脸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这种异像是由一个凡人少年引发的。   卫冉望着几人震惊的样子,也仰头看着天上灿烂的金光,心想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吗?   不愧是天生剑骨,荒古圣体,千百年前能唯一顺利飞升之人。   看到这异像,舒易却是笑了,心想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少年果然身负不凡。   他抬起手,手上白光一闪,一道令牌浮在卫远面前。   “卫远,你天赋极佳,凭此令可入仙门,届时你可愿入我凌霄宗?”   每三年仙盟都会组织各宗,派人手到凡间分发寻仙令,拿到寻仙令的人可上龙舟前往修仙界,不过要真正踏上仙途还需过登仙梯。   登仙梯可观弟子根骨以及心性,过登仙梯者方可选择宗门,正式修炼。   然而各宗在发寻仙令时,若遇到资质好的,都会提前邀买,好叫他们拜入自家门下,相当于提前招生。   如此也是之前暴躁修士,不满被分到这个偏僻地方的缘由。   人人趋之若鹜的寻仙令就浮在卫远面前,卫远眸光微动,伸手接过,垂眸看了看,望着令上还篆有金体凌霄二字,抬眸问道:“凌霄宗是什么?”   “你们竟然连凌霄宗都不知道?”   暴躁修士神情有些扭曲,“我凌霄宗乃是天下第一大宗。”   卫远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也没有什么反应,没说应还是不应。   三人都没在少年面上见到自己想要震惊或是向往的神情。   舒易也看不透这个少年,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他们凌霄宗,还是太过沉得住气,他按照职责,与他说着上龙舟的各种事项,顺带提了修仙界几大宗门,当然着重介绍了他们凌霄宗。   少年始终一脸平静,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反倒是卫冉拉着他的袖子,催道,“卫哥,那么难得的机会,你快答应啊。”   卫远攥着她的手,又看向舒易,忽然问道:“我能带我的家人一起去吗?”   暴躁修士见少年冷不丁问出可笑的问题,嗤笑道:“你以为我凌霄宗是什么地方,还能拖家带口?没有寻仙令凡人连修仙界都去不了。”   闻言卫远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   寻仙问道,是凡人追求的梦想,可娘和冉冉都在村里,他一个人去修仙界又有什么意义。   “那我也不去了。”   他将寻仙令归还,再次向舒易道谢,拉着卫冉便要走。   卫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在场其余人也愣住了,凡人哪个得到寻仙令不是喜极而泣,恨不得跪下磕头谢恩,可这人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等等。”   女修有些惊讶这两人关系未免太好了,有些愚昧的凡人甚至为了寻仙令争得头破血流,这两人倒好。   她实在匪夷所思,“就因为你妹妹没仙缘,你竟也不去了?”   卫远脚步停住,眉头微皱,朝众人道:“我们是未婚夫妻。”   舒易也意外两人关系,却还是不忍有如此天资的少年放弃机会,而且他既意外救了他,也说明少年与他们凌霄有缘。   他劝道:“你知道修仙意味着什么?”   “凡人不过百年,修仙意味着无尽的寿命,无限的机缘,而我凌霄子弟地位崇高,修仙界九州一岛,凡间七国一百三十城,见我凌霄者,无一不尊之敬之。”   “这还只是我们外门弟子的待遇,而你的资质想入内门也不算难事,你确认你要放弃?”   【宿主快叫他去啊,主角放弃修仙机缘,剧情线会崩溃的。】   卫远放弃寻仙令,最急的是卫冉,尤其是系统还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拉警报。   她握紧掌心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抬眸望着他,“卫哥,你还是去吧,修仙界那么神奇,说不定会有什么仙药能彻底治好娘的病呢。”   原本卫远已经下定了决心,前面舒易说了那么多,他都不为所动,听到这他确实犹豫了一瞬。   娘的病只能拿药吊着命,又受罪又没办法根治,想起娘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模样,思虑良久,卫远转身望向那几位修士,“那我去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可以。”   不过他们没告诉少年的是,修仙无岁月,凡人不过百年寿命,等他下次回来,现在正值妙龄的少女,恐怕也成了临近暮年的老人。   念此,女修看了眼少年身旁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残忍。   未婚夫妻,即便情深意笃,然仙凡有别,也注定难有善果。   但修仙之人本就要斩断尘缘,几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村口发出的那道冲天金光整个村子的人都看到了,很快卫远拿到寻仙令,三日后就要登上龙舟前往修仙界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卫哥那力气,从小我就知道他不一般。”   “那明天他这房子还盖不盖了?”   “你傻呀,他盖房是为了成婚的,如今都要去修仙了,还盖什么房?”   “那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这谁知道。”   村里人议论纷纷,卫家的气氛却有些沉凝。   卫母听闻儿子有仙缘,先是为他高兴,随后又不禁想那小冉怎么办?   她舍不得儿子,又觉得对不起小冉,但是总不能阻止儿子寻仙问道。   所有人都在想卫冉该怎么办,卫冉已经在想怎么和主角告别了。   主角登上龙舟踏入仙途后,她的戏份也要快结束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25]修仙文里的白月光4:会等我回来吗   朝夕相处十余年,真的到了要分别的这一刻,要说没有不舍是不可能的。   可在他们仅剩的三天时间里,卫远每天还要到镇上搬货,早出晚归赚钱。   到了第三日清晨,见他还要出门,卫冉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挽留,“卫哥,你明天就要走了,今天能不去了吗?”   她站在门槛边,头发松松挽着,身上的布裙洗得发旧,一双眸子盈盈望着少年,这副不舍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舍不得拒绝她。   卫远喉结动了动,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我晚上再回来陪你好吗?”   闻言卫冉难掩失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只是小声嗯了一声。   他大抵也不知道现在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了,想着在离开前,给她和娘多留点钱,本也没错。   卫远还是出门了,这几日他早出晚归,明日就要去赶龙舟了,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白日里卫冉给卫母喂完药后,又回屋帮他收拾。   她将叠好的衣物和油纸裹好的烙饼塞进包袱里,随后取下了脖子上用红绳串着的平安扣。   平安扣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表面光滑,似玉非玉,卫冉戴了很多年。   据说这是卫母捡到原身时挂在原身脖子上,也是剧情里白月光留给主角的唯一遗物。   卫冉将平安扣系在包袱带子上,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想着等他成为修士回来,发现她和娘不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今天没能留下来多陪陪她们。   刚那么想,她就听到外头传来压低又急切的声音。   “小冉,小冉。”   听到唤声,卫冉走出门去,就看到了在院外急得团团转的田武。   瞧到来人,她问道:“小武哥,怎么了?”   “小冉,你快跟我去劝劝卫哥吧,他要在斗兽场挑战吊睛虎。”   “什么?卫哥不是说在镇上搬货吗?”   “来不及解释了,小冉你快跟我走,只有你能劝动他了。”   ---   轻水镇的露天斗兽场依山而建,粗糙的青石块层层垒起环形看台,一圈圈向上蔓延,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   “这小子也是真不要命了,竟敢挑战吊睛虎。”   “没办法,听说是东延村的,家里穷。”   “他能撑那么久,也挺有本事的。”   生铁铸成的栅栏隔开场地,明明是白日,四周还点着火把,火光明灭之间,一人一虎在对峙。   黄土夯实的场上,少年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汗水浸得透亮,布条缠着的双手还在往下滴血,他死死盯着面前准备攻击的老虎,一双漆黑的眸子格外凌厉,像淬了火,在火把的光里映出两点冷光。   吊睛虎似地不耐,冲着他嘶吼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在它前爪即将落下的瞬间,少年猛地向侧方一滚,在一众惊呼中,借着翻滚的惯性弹起来,转身,一拳砸在吊睛虎的肋骨上。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砸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吊睛虎吃痛,怒吼一声,猛地扭着身子乱撞。   卫远踉跄后退两步,撞在铁栅栏上,后脑勺磕在生铁上,眼前一黑,下秒虎爪直冲他门面而来。   卫冉匆匆跟着田武来到斗兽场,就见到了这惊险的一幕,瞳孔微缩。   “天啊,还是来晚了,卫哥怎么都上场了?”田武急得眼睛都红了,不敢再往场上看。   斗兽场一向是富人的娱乐场,两人之所以能进来,也是作为挑战者家属,给他收尸的。   “好样的,快,撕碎他。”   眼看少年就要丧身虎口,观众甚至激动站起来欢呼。   然而他却在最关键的一刻矮身躲了过去,不顾虎爪还是抓在他的肩膀上,顿时鲜血淋淋。   卫远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脑勺也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进的衣领里,但他顾不上。   鲜血似乎愈发刺激了吊睛虎,他已经转过身来,兽瞳锁死他,猛地扑了上来。   卫远迅速站直,这次没有硬碰,绕着场地跑,脚步凌乱地躲避它的攻击。   每一幕都惊险地叫人心惊肉跳,卫冉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   卫母的药钱开销很大,她知道卫远有时会来斗兽场赚钱,每次回来身上也都会有不少伤,但没想到会那么惊险。   即便他是主角,可他现在还没踏上仙途,也不是后来的元衡仙尊,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凡人,以凡人之躯打虎,他是怎么敢的?   卫冉唇瓣翕动,“所以其实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斗兽场,对吗?”   田武神情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头。   “一直跑有什么看头,退钱。”   少年一直躲,吊睛虎的攻击次次扑空,不少人开始叫骂。   卫冉坐在石凳上,听着观众叫嚣,眼睛一直盯着场上躲避的身影。   看着他绕场跑,老虎在后面追,看着他神情始终理智,找准时机,猛地转身迎面冲向扑来的猛虎。   卫冉心脏猛地揪起,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出声,怕他分心。   看着他脚蹬着铁栅栏借力,翻身骑上了虎背,一拳拳砸下去。   看着他身上的灰布单衣被血浸透,手上绑着布条断开,骨节处血肉模糊。   看着吊睛虎口吐血沫,头颅歪在地上,他也从虎背上跌落,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黄土上。   “赢了,这少年竟然赢了?”   “小冉,卫哥赢了,卫哥简直太厉害了。”   所有人都在为看了一场精彩的赛事欢呼震惊,倒在地上的少年颤颤巍巍站起,走到了后台。   卫冉腿脚有些发麻,跟了上去。   后台是一间逼仄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劣质药酒的刺鼻气味。   卫远面色苍白,半裸着胸膛,坐在一张破木凳上,拿着斗兽场提供的廉价药粉洒在伤口,给自己包扎。   “你小子厉害啊,没想到你还真能活着拿到这五百两。”   斗兽场的管事是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的壮汉,拿着赏金过来时,忍不住调侃。   上次打个豹子险些折里面,如今打死一头虎还能好手好脚坐在这,赵管事也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小子。   “伤成这样,你回去怎么和你那个小童养媳解释?”   廉价的药酒洒在伤口上,带着阵阵刺痛,卫远额头沁出汗珠,闻言他疲惫地阖了阖眼,“我也在想。”   “现在你不用想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远猛地睁眼。   少女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火光,卫远看不清她的神情,心里莫名一紧。   “小冉,你怎么来了?”   卫冉走进来了,红着眼望着坐在木凳上浑身是伤的少年,“卫哥,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吗?”   “欸这话说的,卫小子是来赚钱的,又不是逛窑子。”闻言赵管事自是帮兄弟说话,晃了晃一兜银子。   卫远皱眉,“老赵。”   赵管事举手投降,一副得得得的神情,把赏金结清了就退出石室,把空间留给这小两口。   “小冉……”卫远站起身子,却牵动到伤口,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又坐了回去。   见他肩膀上的伤,卫冉抿了抿唇,坐在他身旁的木凳上,帮他包扎伤口。   许是心里存了气,她下手故意重了几分,听到他疼得直抽气,才放轻了力道。   “你怎么总说话不作数?还骗人。”   要是知道他是来斗兽场,她一定不会叫他出门。   卫远自知理亏,见她生着气还帮自己处理伤口,心里愈发柔软,“小冉,你别生气,我保证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闻言少女浅棕色的瞳子定定地望着他,满脸写着,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   瞧着她控诉的眸子,卫远笑了下,没再解释,将人拉近了几分,眉眼认真,“骗你是我不对,不过有了这笔钱,以后就不会为娘的药钱发愁了,你也可以买新衣服了。”   其实他也不想骗小冉。   有仙缘是机遇,可离家却是卫远意料之外的意外。   望着身前的少女,卫远眸中情绪复杂。   家里一贫如洗,娘身上还有病,小冉一个人,他又怎么放心就那么一走了之。   卫远确认自己一定会回来,但是他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万一他死了呢?   所以在他离开前,必须给家里留下足够她们一生衣食无忧的银子。   卫冉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微酸,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可她也确实心疼他,但她也没法说,她和娘根本花不了那么多钱。   她垂了垂眸子,声音很轻,“你再骗我,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这句话,卫冉自己都愣住了,明早主角就走了,两人哪里还有以后。   而卫远听着少女的小声埋怨,心头一软,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我倒希望你能打我骂我一顿。”   卫冉没说话了,日后他成了元衡仙尊,谁能打得过他啊。   一会功夫,那边田武也抱着一堆伤药进来,“卫哥,你现在怎么样了,还能走吗?”   田武瞧着卫远的伤,急得还说要背他回家,卫远拒绝了。   最后几人到日落时才回到村子里,等两人到家,卫冉还得在卫母面前给他打掩护。   也幸好两人住在一个屋里,才能瞒得住。   等吃完饭洗浴完,卫冉又帮卫远上了一遍药。   好在他也就肩膀上被老虎抓了一下,伤比较重,如今家里有钱了,也能用上最好的伤药。   临别的夜晚注定是难眠的,外面是蝉鸣鸟叫,两人都有些睡不着。   卫远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望着隔绝两张床的帘子,忽然出声,“小冉,我明天就要走了。”   前几日一直想着怎么给家里留够钱,卫远根本就没空伤怀,如今临别的前夜,那种不舍和空虚,也如入室的夜色般将卫远吞没。   自从小冉来到这个家,他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是他未来的妻子,总有一天两人会成婚,这是他从小到大认定的事实,也从没想过会有什么意外。   如今两人婚期将近,却要被迫分离。   卫冉小声嗯了一声,“卫哥,听说修仙界险象环生,你务必要小心。”   从前睡不着的时候,两人都会那么隔着这道帘子聊天,直到另一人睡去,不过每次都是她先睡着。   想想,她真的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   卫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望着那道帘子,良久,她声音很轻道:“卫哥,你走后,我会想你的。”   她话音刚落,忽然帘子被唰地一下掀开。   卫冉微怔,半支着身子坐起,乌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脑后,眸子望向卷着帘子站在她床头的身影,“卫哥?”   话落,她就被紧紧抱住了。   少年的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卫冉有些喘不上气,“卫哥,你怎么了?”   卫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人人都想修仙,他确认自己对那个世界也是有过憧憬的,但是真的明天就要前往那个奇幻的世界,他的心里却像是被豁开了一个口子,莫名有种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   好像只有紧紧地抱住怀里人,才能压下内心的空虚和恐惧。   他声音微哑,“冉冉,你会等我回来吗?”   “当然,卫哥,我会一直等你的。”   听到应声,卫远松开她,指尖轻轻抚过少女的面颊,夜色中他不再掩饰自己对她的占有欲,眼底滚烫的温度,在空气中慢慢晕开。   在少女依赖又带着些迷茫的视线中,他缓缓将她推倒在那张床上…… [26]修仙文里的白月光5:男频文主角嘛是这样   翌日,卫冉是被系统的声音叫醒的,【宿主,主角要走了,你还有最后一句台词,快点起来。】   卫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很困,身上还有些不适,但也只能认命地起床。   草草穿上衣服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到河边张婶打趣她的话。   她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些,匆匆走到门前,就见少年背着包袱,已经走到山坡处的身影。   天刚蒙蒙亮,远处青山隐在晨雾中,辽阔的天地如同一幅静态的水墨画,而唯一动的唯有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也顾不上他能不能听到,卫冉冲着他的背影挥手喊道:“卫哥,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是原身对主角说的最后一句话。   童养媳没有灵根,只能留在村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卫远回来看她,只可惜,比学成归来的卫远更先到的是卫远的仇家。   至死也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人。   以至于后面的主角经历无数岁月,已然成为神剑剑主,肩负守卫天下苍生的重任,道心坚韧,在飞升之际,一生功过在眼前流转,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那个被他留在凡间的童养媳。   听到身后的声音,卫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害怕见到她,他就不想走了。   他指尖攥紧包袱上系着的平安扣,忽然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望着远方的眸子逐渐坚定。   他答应了小冉不再去斗兽场,留在凡间,他也只能去镇上搬货,挣来的钱也只勉强够一家温饱。   当了修士,或许能彻底治好母亲的病,也能给冉冉提供更好的生活。   等他下次回来,一定会接娘和小冉一起走。   远方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踏过山坡的荒草,穿过清晨的雾霭,直到再也看不见,卫冉扶着门槛,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系统忽然评价道:【宿主,他好像你们人类所说的拔X无情的渣男。】   它是真的害怕这个世界宿主再次和主角搅在一起,开始暗戳戳抹黑,【不过男频文里的主角嘛,都是这样的。】   卫冉听着系统的语气,笑了笑,也没解释。   ---   那边卫远走了许久,才走到轻水镇。   龙舟只停靠在指定地点,近百年来轻水镇都没人拿到寻仙令,站点都有些破败。   现得知龙舟要来,早就围了一圈又一圈人,嘴里议论纷纷,就是不知道哪个是拿到寻仙令的。   到了时间,远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天边先是一道金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云层里探出一颗龙头,龙身后面拖着一艘巨大的舟。   人群骚动起来,惊呼,“来了,龙舟来了。”   龙舟通体漆黑,船身刻满金色的符文,巨大的舟身降落,不带一丝声响,两名白衣女侍站在入口处,眉眼冷淡,扫过人群。   “持寻仙令者,上前。”   登上龙舟者,意味着一步登天,是凡人从此脱离尘俗,踏上仙途的荣耀仪式,然而这般至高仪式上,少年孤身一人,背着个包袱就上去了,平静地将寻仙令交于白衣女侍查验。   白衣女侍见令上凌霄二字,态度亲和了起来,“这边请,甲字六号房。”   龙舟上陆续上来不少人,大多在甲板上盘腿坐着,相互认识的便围在一起,见到新上来的少年,不由都在打量。   少年一身布衣,还背着个包袱,没人把他放在眼里,然而见到他被侍从引到厢房,瞬间不忿。   “凭什么他也能有房间?”   这些人有不少家境优渥者,甚至有什么郡主皇子,此时见一个普通的少年受了上宾的待遇,不免有些不忿。   侍者平静道:“就凭着他是凌霄宗预备弟子。”   “自踏上龙舟,凡间一切身份财富,都与你们无关了,修仙界以实力为尊。”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看着那布衣少年的眼神陡然变了。   以实力为尊?   卫远收回视线,记住这几个字。走了那么久,肩上的疼痛让他面色愈发苍白,只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关门。   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娇俏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你也是凌霄宗的啊?那我们日后就是同门了?”   【主角顺利登上龙舟。】   【主角顺利通过登天梯。】   【主角顺利拜入凌霄宗。】   听着系统的播报,即便与卫远分开,方冉也能了解到他的近况,从而猜到剧情进行到什么节点。   卫远走后三个月,他从山上砍回来准备盖新房的松木,被同村人以各种理由借走搬空了。   “他们这哪是借,明明是抢,就是看卫哥走了,才这敢样。”田武背着米面,来到卫家时,看到这情形气得不行。   卫远走前,安排好了一切,将家中所有的钱全都留给了卫冉,又嘱托了田武代他多照看家里。   卫冉不方便进镇时,家里米面粮油,还有卫母的药都是田武上轻水镇代买的。   见他满头汗又气恼的样子,卫冉给他递了杯水,“他们要就要吧,反正新房也建不了,那些木头留着也是占地方。”   总归这个承载主角儿时回忆的地方,最后也都被他一把火烧掉。   田武望着少女递过来的水,有些受宠若惊,这原是卫哥的待遇。   但想到她说的新房建不了,心里也不太好受。   大家都知道卫哥不会再回来了,小冉自己也清楚。   小冉没来时,都是他们村里几个泥猴子跟着卫哥一起混,小冉来了后,整日跟在卫远身后,当时他们都嫌女孩身娇体贵,不爱带她玩。   等稍微长大一点,村里的男孩哪个不羡慕卫哥有个漂亮的小童养媳。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卫哥和小冉是一对的,两人感情好得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可现在卫哥突然修仙去了,小冉多可怜啊。   所以当时卫哥托他有空时多照看点小冉和卫母,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经过这事后,田武来卫家的次数更勤了,也因为他这三天两头的跑,一些想动歪心思的也不敢再来了。   卫远走后一年,卫母的身体渐渐不好了。   “小冉,咳咳……小远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也不必等着他回来了,若是有合适的,你也嫁人去吧,后半生也好有个指望,咳咳……”   躺在病床上的卫母形如枯槁,干瘦的手拉着卫冉,气若游丝地说着话,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卫冉握紧她的手,红着眼摇头,“娘,我留着陪你。”   “傻孩子。”   卫母艰难地扭着头,心疼地看着面前的孩子,眼角不自主落了几滴泪,“你不欠小远的,欠我的伺候我这些年也早还清了,剩下的日子要多为自己考虑啊。”   卫冉还是摇头,她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任务的,怎么可能嫁人生子。   可卫母见她不愿另嫁,还以为她对卫远一往情深,执意等他回来,流着泪说对不起她。   说那日卫远刚拿到寻仙令回来那晚,就想在家和她拜堂成亲,但卫母没同意,怕卫远回不来了,耽误她。   但现在见卫冉执意等他回来,卫母又后悔当初的决定了,还说若见到卫远回来,怎么样也要他们成婚,给她个交代。   卫冉听了没什么反应,她本来也不可能和主角成婚的。   她这个白月光的戏份原剧情中并不多,只存在后面主角的幻想,以及他的红颜知己吃醋时提及的那个凡人童养媳。   而卫母凭着那股执念,硬熬着,可不管卫冉如何悉心照料,最终卫母还是没有等到卫远回来,几个月后病逝了。   卫冉将她埋在了东边的山坡上。   小山坡处长满了各色野花,刚来时她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小时候的卫远总是会带她到在这山坡上滑上滑下。   此时卫冉一身素白,跪在新立的坟头,抹了抹面上冰凉的泪痕。   明明早知这一天,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或许她不是很好的任务者,无法把朝夕相处的家人都只当作剧情里的角色,对于她来说,这是新经历的一世。   但现在从小陪着她的卫远走了,将她领回家的卫母也不在了……   日头西下,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风卷过地上的新草,掠过她的裙角,少女身形单薄,鸦羽般的鬓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苍白的面颊,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颌。   不知在山坡上待了多久,忽然什么东西掉落,滚到了她脚边。   卫冉微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垂眸,滚来的是颗还带着青涩的桃子。   她盯着看了会,又望向新坟旁有些纤细的桃树,上面不见花叶,叶片疏疏朗朗,零星挂着几个小桃。   看到桃树结的果子,卫冉神情有些恍惚。   这颗树还是她和卫远一起种的。   记得刚来这个世界那几年,卫母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每天都要去镇上给人浆洗衣物。   她五岁那天,卫母带回了个品相极好的桃子,说是主家给的,她舍不得吃,带回了家给孩子们,但卫远也没吃,全给了卫冉,还骗她说娘带回来了两颗桃子。   她知道后很生气,卫远又哄着她和他一起将她吃完的桃核种在了山坡上,说日后结了果子,他就能吃到了。   桃核长成桃树要了九年,但前两年结的果子又涩又苦,卫远还是没有吃到……   察觉到宿主的情绪,系统忽然出声道:【宿主,你想去找主角吗?】   闻言卫冉又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声音因长久未说话带着些哑,【我去找他做什么?】   系统没说做什么,只说道:【卫母不在了,以后你就一个人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啊。】卫冉怔怔道。   从生前到死后,跟着系统做任务,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卫冉忽然有些难过,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好像曾经也有人陪了她很久很久。   对了,她第一个任务是怎么完成的来着?   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一个任务对象是个寒门宰相,前期过的很艰难,她给他送衣送药,然后……记不清了。   应该不重要。   卫冉想着按照剧情,原身是在九州大比时,被一个炮灰抓走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主角。   而现在主角还是凌霄宗的外门弟子,在为一年后进内门比试做准备。   所以离她被抓还有七年。   她还要独自生活七年。   夜色渐渐满了上来,身上有些凉意,卫冉缓缓从山坡上站了起来,准备回去了,就听到一阵呼喊。   “小冉,小冉。”   少年气喘吁吁跑到山坡上,见到多出来的新坟,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伯母真的去世了?”   田武从镇上回来,听到这个噩耗,连忙跑了过来。   跑过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在想,卫哥走了,卫母也离开了,小冉该有多难过啊。   此时他看向身形单薄的少女,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他一咬牙,“小冉,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卫哥,但是我不在意。”   田武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也知道那么做有些对不起卫哥。   但卫哥已经不会回来了不是吗? [27]修仙文里的白月光6:是舍不得   卫冉目光微怔,眼里带着疲惫后的空洞与茫然。   窥见田武眼里藏的情意,她后退半步,牵强笑了笑,“小武哥,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闻言田武心里猛地一酸,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哪能不明白小冉这是在体面地拒绝他。   他眼眶微红,下意识挠头装傻,“哦对,是啊,哈哈,以后小冉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说完又跑下山坡。   【宿主,你伤了一个少男的心。】   望着少年慌忙逃窜的身影,卫冉叹了声,【我要跟其他人在一起,任务不是更完了?】   系统想着主角要是回来,发现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媳妇嫁给了自己发小,它猛地抖了抖不存在的身子,忽然发现一种比宿主和主角在一起更糟糕的情况。   比起一个变心的白月光,好像确实是死了的白月光更叫人印象深刻。   那边田武跑了许久,直到嗓子眼冒着腥气,停在一条河边,双手扶着膝喘气,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他就知道,小冉眼里只看得见卫哥,就算卫哥不在了,她也不会选择他的。   这时一条癞皮狗路过,忽地在他面前蹲下,幽幽的目光盯着他。   在烦闷的时候,人也会变得无礼,许是觉得难堪,田武胡乱抹了一把泪,踢了它一脚,“看什么看,死狗。”   然而一脚下去,他整个人僵住,黑色的瞳仁渐渐变红。   ---   卫母不在了,卫冉一个人回到家里。   原本拥挤的房间,不知道哪天就忽然变得空荡了起来。   隔绝两张床的帘子很久没有拉上来。   躺在床上,卫冉忽然有种不知道要做什么了的空虚感。   她闭了闭眸子,【系统,帮我加快时间流速吧。】   【好。】   系统怎么加速时间的,卫冉没有感觉到,照常在日升时起,日落而歇,坐在院子无聊发呆时,日升日落只是在她一个眨眼。   她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肚子饿了才会到灶房随便做点饭,直到一天,发现家里米缸面缸全空了。   知道田武的心思后,卫冉无意再坦然接受他的好意,家里需要什么,现在都是她自己到镇上买了。   到镇上有些远,晨雾还没散尽时,卫冉便早早提着竹篮出门了。   自从卫远走后,村里人见到她要么一脸同情,要么拉着她给她说媒,卫冉现在出门也尽量避开这些人。   路上人烟稀少,到了轻水镇才渐渐热闹起来。   之前卫冉很少来镇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都会被人盯上,甚至尾随她回村,卫远也没少因为她跟人打架。   后来为了不给家里惹麻烦,她就很少出来了。   现在她孤身一人,更要小心了,这次出门还特意带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眸子。   她按照上次跟着卫远出门的记忆,去了镇东的粮铺称了两斗糙米,半袋白面。   轻水镇不算大,人却不少,十分热闹,卫冉走在路上,还能听到有人说两年前有一少年拿着寻仙令登上龙舟的事迹。   也是从他们口中,卫冉才意识到,原来离卫远离开已经有两年了。   货郎本还在和旁边摊贩吹嘘着那龙舟有多气派,眼前一个蒙着面的女子停了会,以为生意来了,立马笑道:“姑娘,买糖葫芦吗?三文钱一串。”   他这一开口,女子抬眸望了过来,一双清浅的棕瞳,像是山涧底下的鹅卵,被太阳一晃,里面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这双眼睛太过惹眼,一向走南闯北的货郎有些愣住,心想对方一定是极为漂亮的,蒙上了脸,只露出最漂亮的眼睛,反而欲盖弥彰,想让人一探究竟。   被货郎盯着,卫冉不买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着就三文钱,她正想随意挑一串,就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是什么?”   卫冉跟着众人仰头看去,只见天空一道黑影急速飞过,看不清全貌,接着天上几道身影掠过,衣袂飞扬,踏着剑光。   “仙人?”有人惊喜喊了一声。   但卫冉心里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秒天上传来一道声音。   “快散开,有妖袭。”   声音响起的一瞬,那道黑影也急速俯冲下来,形状像是翼鸟,又生得巨大。   “什么,有妖,妖怪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哭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卫冉被人流推搡着后退,竹篮脱手,称好的米面散落一地。   听到嘶鸣声,天空陡然暗了下来,卫冉惊恐地抬眸,天空巨大的黑影,忽然散成无数翼鸟,浑身泛着黑气,朝人群俯身冲下,撞倒周边铺子,锋利的利爪能随意将人撕碎。   “我的孩子。”   “可恶。”   彼时,两名修士也落地,剑光划过,翼鸟痛苦嘶鸣着,愈发不管不顾朝人群冲去,利爪下去,一片血肉模糊。   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跟着人群逃跑的卫冉下意识回头,原本热闹的长街转眼一片狼藉,眼花缭乱的剑光中,不断有血光炸开。   卫冉面色愈白,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妖魔横生的世界。   就在这一失神的空隙,她就突然被匆忙逃窜的人群撞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还是忍着痛站起,却又被其他逃窜的人带倒。   头顶的翼鸟像是发现猎物,利爪张开,正对着底下跌坐在一片断木残瓦中的女子。   她原本蒙脸上的面巾不知何时掉落,双手撑在地上,几缕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浅棕色的瞳仁惊恐地映着朝她飞来的翼鸟,唇色尽失。   彼时一拿着剑的粉裙少女落在她不远处的屋顶,剑已扬起。   卫冉仰头望着那道流光溢彩的身影,以为得救了,而另一边成群的翼鸟朝密集的人群冲去,哭喊声呼救声混在一起,愈发响亮。   粉裙少女的剑凝在半空中。   水灵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柔弱女子,又看向更混乱的人群,犹豫片刻,踏空而起,还是决定先救人多的地方。   卫冉心凉了半截,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头顶的腥风压下来,卫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翼鸟离她越来越近,看着它张开喙。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天际。   金光自云端倾泻而下,泛着寒光的长剑破空而出,直刺翼鸟头颅,它吃痛嘶吼,黑雾被剑气搅碎,剑尾红绳挂着的平安扣晃了几下,腥风瞬间消散,执剑人身影显露。   男人剑眉星目,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影,袖口紧束,腕间带着玄铁护腕,硬挺贴合。   他握着剑看过来,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显得有些冷硬,衣袍被风掀起,猎猎生风。   【主角回来了?这个时候主角怎么会在这里?】   主角又不按剧情走,系统再次暴躁。   卫冉仰头,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有些不太敢认。   现在是卫远离开的第二年,他变化很大,背脊宽厚了许多,周身气息内敛,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已是脱胎换骨。   即便朝夕相处数十年的人,现在也有些陌生。   “卫……”   卫冉唇瓣嚅动,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少女的呼声,“师兄,快过来帮忙啊。”   卫远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乱象,牢牢锁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身形一闪,来到她面前,将人捞进怀里。   卫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了地,她本能地攀住男人的肩,眼里闪过惊慌,就听见耳边传来男人沉稳又带着思念的声音。   “冉冉,别怕,我回来了。”   男人一手护着怀里人,一手握剑,足尖点地去解救被翼鸟围困的人群。   他一出剑,无数剑光闪过,翼鸟被拦腰斩断,发出尖声嘶鸣,刺得卫冉耳膜生疼。   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男人胸口,他胸口滚烫,心跳平稳,在熟悉的气息中,对见到妖兽以及差点丧命的恐慌渐渐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作乱的妖兽被尽数解决。   市井里的哭喊渐渐平息,众人瘫坐在地,望着仙人,满眼敬畏。   翼鸟之乱解决,一青衣修士收剑落地,啧声道:“同天入门,怎么卫师兄就比我们强上这么多。”   感叹过后,他瞧见街上无辜惨死的人群,眉头微皱,朝身旁粉裙少女道:“水师妹,你下次不能那么冲动了,翼鸟冲进凡人城镇,要不是卫师兄在,险些酿成大祸。”   水灵月神色悻悻,双手背后,撅着嘴道:“就是知道卫师兄在,我才敢这样嘛。”   “哦对,卫师兄呢?”   水灵月下意识去寻卫远的身影,见到不远处,翼鸟的尸身横在街道,往外溢着黑血,玄衣男子站在废墟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子。   水灵月认出了这就是方才她来不及救的凡人女子,心里有些异样,她调笑道:“师兄,你这救完人怎么还舍不得放啊?”   卫远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垂眸看着怀里人,看着她微红的眉眼,看着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唇瓣,再装不下别的。   每次在宗门苦修时,他都在想着和冉冉见面的画面,他想过她就在家中坐着,见到他回来,会笑着对他说卫哥你回来了。   也想过她会埋怨他,质问他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无助地跌在地上,差点被妖兽所害,想起刚才那一幕,卫远抱着怀里人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起女子凌乱的发丝,他轻声道:“是舍不得。”   水灵月和青衣修士:?   而男人怀里的卫冉望着他的眉眼,终于找出几分熟悉,她笑了笑,“卫哥,你现在是修士了吗?”   “嗯。”   卫远喉结滚了滚,侧目朝身后两人道:“长玉,灵月,你们处理后续,我有事需回家一趟。”   随即他脚尖一点抱着人离开。   他抱着人就走了,全然不管自己一席话给两人留下多大的震撼。   意外救的美貌女子,抱着不舍得放,回家办事,一连起来很难不叫人想岔。   高长玉瞠目,“不是吧,卫师兄在宗门跟个修炼狂魔似的,多少女修对他示好,他都视若无睹,一下山就看上个凡人女子?那女子确实是世间罕有的漂亮,但他也不至于那么着急吧。”   还在宗门时,几人常一起组队做试炼任务,也知道卫远家在轻水镇,甚至知道他此次接这个任务就是为了回家,两人还玩笑道要去他家中做客,此时没想到他刚完成任务就要走,还带走了一个女子。   “师兄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水灵月气得跺脚,也跟了上去。 [28]修仙文里的白月光7:我在等你   轻水镇的上空一道金光划过,男人御剑飞行,而卫冉坐在剑上,望着底下飞越的群山,看着山脚下的村落,心里一阵震撼。   空中的风很大,吹得男人衣袍不断往卫冉脸上刮,她攥着他的衣摆,眼睛亮亮的,抬头望向男人,“卫哥,你现在变得好厉害。”   卫远见她面上满是新奇的样子,眉眼微柔,控制着速度,又带着她绕了一圈。   最后才回到两人熟悉的家。   卫冉被男人抱坐在堂屋里老旧的木椅上,就见背着剑的男人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掀起了她的裙摆。   卫冉本能地将双腿往回缩了一下,“卫……卫哥,你做什么?”   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攥着她的小腿,抬眸,“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这下卫冉不动了。   慌乱中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很重,可当时翼鸟作乱,随后又是与主角重逢,接二连三的事也让她暂时忽略了腿上的疼。   如今被卫远一提,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痛意。   裤腿缓缓被拉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再往上就是青紫红肿的膝盖,中间还有几道擦伤,凝成了暗红的痂。   卫远盯着这些伤,半晌没动。   卫冉想说什么,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去镇上做什么?”   他就像寻常出了趟门回来似的,与她说着闲话,仿佛离开的两年并不存在。   说着他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   卫冉渐渐也放松了下来,“家里没米了,我去粮铺买,本来都称好了,也没想到会有意外。”   说起这个,卫冉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白出门了一趟,沮丧道:“卫哥,我的米撒了,全忘重新去称——嘶。”   话还没说完,膝盖冰凉蛰痛的感觉传来,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卫远手上动作停住,指腹还沾着药膏,抬眸看她,“疼?”   卫冉摇头,那股蛰痛稍纵即逝,她再低头看去,被抹过药膏的左膝盖已经恢复如初了。   见她摇头,卫远才继续动作,指腹贴在她另一条受伤的膝盖,嘴里回着她方才的话,“等会我去买就行。”   那药凉,他的手指烫,一凉一热激得她微微一颤。   卫冉望着正垂眸给她上药的男人,有些出神,从前都是她给他上药,如今倒是对调过来了。   她忽地出声,“卫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卫远的手顿了顿,“这次出来是为了宗门任务,有任务期限,待不了太久,看过你和母亲,我便要回去了。”   他们这次任务本是在轻水镇二十里外的黑云山,他原打算快速解决那些作乱的翼鸟,然后回来看小冉和母亲,没想到水灵月打草惊蛇,他们不仅没能一击必杀翼鸟,还使得那些畜生逃到了轻水镇作乱。   闻言卫冉心里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   修仙界的灵药效果果然很好,卫冉腿上的伤已经恢复如初了,她拉下裤腿,就听男人出声问道:“小冉,母亲呢?”   “我带回了许多延年益寿的丹药,许会对母亲的病有效。”   卫冉神情微顿,对上男人的眸子,忽地有些不忍。   卫远心里微沉,如今当了修士,他能感知到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了,本以为或许是娘有事出门了,然而现在见小冉这般神情,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猜想。   他声音艰涩,“小冉,立在山坡上的那座坟,是谁的?”   即便已经猜到,可他还是不敢承认,仍抱有丝幻想。   卫冉胸口有些发闷,眼眶微红,“是娘的。”   四周寂静,原本卫远归家的喜悦和期待彻底冷却下来。   ---   卫远一身风尘未洗,跪在那座坟前,望着面前燃烧的黄纸,“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一年前。”卫冉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卫远眼里一片死寂,喃喃道:“一年前?”   他原以为学会御剑飞行,就能常回来看母亲和小冉,刚入门时一日不敢停歇,他最先引气入体,最先学会御剑飞行。   可凌霄宗规矩森严,又有护山大阵,新入门宗门弟子,无故一律不能外出。   他又努力修炼,参加宗门试炼,做任务,换了能延年益寿的灵药,将实力提升至筑基巅峰,才借着外出任务的由头回了家,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卫远陡然攥紧的拳头,闭了闭眸子,喉咙干涩得发疼,“是我回来太晚了。”   卫冉静静地听着他的自责,其实他已经回来的很早了,只不过她们这些凡人都只是他仙途中的过客。   但她也知道现在他还不是那个道心坚韧,可以淡然接受亲友离世的仙尊。   她缓缓蹲下,将手搭在男人肩上,轻声安慰,“卫哥,娘不会怪你的,她一直都很为你骄傲,娘已经为我们熬了太久了。”   卫母的身体很早就不好了,她不愿治,怕拖累家里,后面又不忍孩子伤心,总是在熬,想熬到他们成婚,熬到卫远回来,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卫远睁开沉寂的眸子,缓缓侧目,视线由坟前落在身旁的女子,望着她单薄的身形,眸子闪过难以言喻的心疼。   重逢的第一眼,卫远就知道,这两年她没有照顾好自己,身形消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肩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那你呢?”   “娘不在的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闻言卫冉怔了下,接着鼻子微酸。   虽然系统帮她加速了时间流速,可又不能一眨眼就到七年后,她每天坐在院里发呆,看着日升日落,只有系统会陪着她说话。   但剧情里的童养媳就是个等待者的角色,她没有灵根,追不上主角的脚步,没办法与他并肩作战,只能留在村里,日复一日地等他。   她张了张唇瓣,声音很轻,“我在等你。”   短短四个字,卫远心脏骤然一痛,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将人紧紧拥入怀里。   “以后只有你我二人了。”   卫冉被男人抱着,下巴轻抵在他的肩上,轻声嗯了声。   山坡孤坟旁,两人相护依偎,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   忽地,卫远腰牌亮了一下,接着就一道焦急的传音响起,“卫师兄,速来,有麻烦了。”   这道声音卫冉也听到了,她缓缓松开男人,望着他皱起的眉头,“卫哥,你要走了吗?”   即便卫远再不愿离开,同门有难,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摸了摸怀里人的脑袋,珍重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冉冉,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话落,卫远不敢再耽误时间,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而卫冉站在山坡上,望着那道身影,叹了口气。   带她走?去修仙界吗?可她是凡人。   很快,腹中的饥饿感传来,卫冉没心思再想这些了。   本想像往常一样随便做点饭对付一下,才走两步,就想起来家里一点粮都没有了。   卫冉摸了摸肚子,忽然又看到那颗长得正好的桃树。   又过了一年,在她的照料下,桃树结的果子不再是又小又涩了,饱满圆润的桃子坠在枝头,看着格外诱人。   卫冉不知道卫远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去买米面,她先摘了两个桃子填填肚子。   回到院里,她找水缸把桃子洗了洗,忽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卫远那么快就回来了。   卫冉转眸望去,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娇俏少女。   她还拿着把水蓝色的剑,正是轻水镇的那个女修。   【宿主,这是主角的师妹水灵月,也是主角的红粉之一。】   就算系统不说,卫冉也猜到了。   水灵月顺着师兄的气息找来,打量着面前的凡人,隐隐有些敌意,“卫师兄呢?”   卫冉如实回道:“有人给他传音呼救,他去救人了。”   水灵月闻言大惊,“高师兄出事了?”   她连忙传音,才知道,她一时醋性,留高长玉一人解决烂摊子,结果那些没死透的翼鸟,竟然复活了,他一个人应付不了,这才给卫远传音,而现在两人已经彻底焚毁了翼鸟的尸体。   得知不用她再过去帮忙,水灵月稍稍安心,她又狐疑地看向面前的漂亮凡人,“你是卫师兄什么人?”   对方正蹲在水槽处洗桃,纤长睫羽在眼下投着浅淡剪影,一身肌肤莹白胜雪,日光落上去都似融成一层柔光。   即便她是凡人,但水灵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迷惑人的本领,只不过她实在不愿信卫师兄是那般见色起意之人。   闻言卫冉动作微顿,犹豫了会,“他是我……哥哥。”   “原来是妹妹啊,即是卫师兄的妹妹,那也是我的妹妹。”   水灵月眼里的敌意褪去,欢快地凑上去,“早知道你是妹妹,我当时肯定先救你了,哪里还需要卫师兄动手。”   说着,水灵月又好奇地看向这座简陋的院落,“所以这是卫师兄的家吧。”   卫冉轻轻点头。   “难怪卫师兄那么拼命赚灵石。”   水灵月心喜自己又多了解了几分卫远,絮絮叨叨跟卫冉说了许多话,多是在宗门一些趣事,卫冉肚子实在饿,边吃着桃子,边听着她讲。   没一会,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院中。   卫远拎着一小袋米回家,见到院里多出来的人,眉头微皱,“水灵月,你怎么跟过来了?”   见卫远回来,水灵月理直气壮,“不跟过来,我怎么知道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妹妹。”   “妹妹?”   卫冉啃桃子的动作微顿,不敢对上男人扫过来的眸子。   “对啊,不是说好,我们要到你家中——”   “我没有答应过,高长玉在轻水镇上的云悦客栈,你去找他。”   见男人生硬的语气,水灵月哪听不出来他这是赶客的意思,顿时被气红了眼,“走就走。”   瞧着卫远强忍怒火的样子,卫冉心里也有些发怵,【主角连对自己的后宫都是那么凶的吗?】   系统颇有经验道:【看来宿主还是不够了解男频文的套路,基本都是各色女人死缠烂打主动贴上来,烦得主角不得不都收了,这样既可以彰显主角的魅力,也不显滥情。】   卫冉确实不了解,只觉得水灵月走后,男人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沉甸甸的。   卫冉被他瞧得心里微紧,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其实她小时候也一直是叫他哥哥的,不过后来他们出门也总被误认为兄妹,他就不许她那么叫了,也最不喜欢旁人说他们是兄妹。   卫冉微微攥紧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就在她以为要被质问的时候,却见男人冷着脸道:“饿了?我去做饭。” [29]修仙文里的白月光8:怎么忍心留你一人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灶房里柴火劈里啪啦地烧着,卫冉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看着火,偷偷抬眸,见男人动作熟练地做饭,并没有追究方才事的意思,卫冉悄悄松了口气。   她将摘下的另一个桃子递到男人唇边,声音轻柔道:“卫哥,我们之前种的桃树结果了,很甜,你尝尝。”   卫远动作微顿,看了看她,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嗯。”   瞧男人态度冷淡,卫冉就明白了他还记着方才的事。   果然她才吃饱饭没多久,就听到男人的质问。   “为什么跟水灵月说我是你哥哥?”   彼时,卫冉刚沐浴完准备回房睡觉,就见男人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她的床上,听到她进屋,侧脸朝她看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卫冉攥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心道他果然还是在意这个。   她垂下眸子,“我……我看那水姑娘很喜欢卫哥。”   卫远眼里更是不解,但他还是起身解释道:“你是误会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吗?她是与我一同入门的师妹,我们同行也只是宗门任务,我心里——”   “没有。”   卫冉匆忙打断他的话,“卫哥,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只是觉得仙凡有别。”   属于她的戏份已经结束了,她也不想参与主角和后面那些红颜知己的剧情里。   说完她如释重负,抬眸笑了笑,“即便做不成夫妻,我们也可以当兄妹。”   闻言卫远怔住,望着她笑着的眼眸,卫远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疏离。   “小冉,你说什么傻话,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又怎么能是兄妹呢?”   卫远攥着她的胳膊,有些受伤地望着她。   他至今还记得,幼时一次午睡醒来,发现床边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娘笑着说她以后就是他的童养媳了。   他们一起长大,彼此是除娘以外最亲近的人,而现在他只是出去一趟,小冉就和他生疏了,甚至要与他划清界限当兄妹,叫卫远如何能接受。   卫冉轻咬下唇,也想到了临别前那个疯狂的夜晚。   当时他情绪很不稳定,行事又十分强势,她顾及他身上还有伤,就没有多抗拒,想着总归那是他们最后的相处了。   可她也没有想到主角会提前回来。   卫冉心里很乱,将问题抛给他,“可是卫哥,我只是个凡人,甚至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都不知道,我还能当你的妻子吗?”   听着心爱之人小心翼翼的语气,卫远心脏骤疼。   他想或许真的是他离开太久了,才会让她那么没有安全感。   卫远伸手将人拉入怀里,抵着她的额头,“傻冉冉,你以为我还会把你扔在家里吗?”   卫冉有些迷茫,那不然呢?   看出她心中所想,卫远愈发心疼,抬手轻抚着她的面颊,“娘不在了,我怎么忍心留你一人在这?”   “冉冉,跟我走吧。”   “走?去哪?”   “修仙界。”   “可我是凡人。”   “那又如何?”   修仙界并非没有凡人的存在,卫远早就探查清楚了,两界间的屏障是针对普通凡人的,作为修士想带一个凡人前往,轻而易举。   卫冉心里更乱了,这怎么和剧情不一样了?   主角要带她去修仙界,那她的任务怎么办,她还能在几年后被炮灰抓走吗?   系统也是十分抓狂,【宿主,肯定是你小时候太粘着主角了,主角已经习惯了,现在去哪都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所以才会提前回来了,还要带你走。】   对于系统的话,卫冉没有反驳,关键小时候卫母要去镇上做活,家里只有她和卫远两个孩子,不粘着卫远,她连饭都吃不上。   久久没有等到怀里人的回复,卫远心里忽地有些不安,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冉冉,娘不在了,我只有你了,跟我走吧。”   望着男人的眸子,卫冉眸光闪了闪,险些答应。   习惯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十几年的相依为命,不仅卫远习惯了她,她同样也习惯了卫远。   系统着急,【宿主,不能去啊,你要和主角几个后宫一起抢男人吗?她们可没一个好惹,要么天资卓绝,要么身份不凡,光一个水灵月你都应付不了。】   系统的话一下子叫卫冉清醒了。   原身为什么会成为主角的白月光,一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死得早。   原剧情中的卫远爱卫冉吗?凡人卫远或许是爱的,而成为修士卫远后,对她的愧疚远大于爱。   他后宫里任何一人都比原身优秀,若是她还活着,日后卫远见过更大的世界,遇上一众天之娇女,他未必还会继续喜欢原身一个凡人。   可偏偏原身死了,还是因受了他的牵连而死的,所以才能成为他无法释怀的存在。   后面主角肩负宗门荣耀,又执掌神剑,他的世界太大,有宗门兴盛,有天下苍生。   而她的世界又太小,小到只有东延村那么大。   自他踏上仙途,他就不再是那个每天只关注她饿不饿的少年了。   想明白后的卫冉避开男人的视线,闷声道:“卫哥,我不想去。”   闻言卫远怔住,一颗心陡然跌进谷底,他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微涩,“冉冉,你不愿跟我走?”   “为什么?”   卫冉的手指绞着衣角,“卫哥,修仙界不是我一个凡人该去的地方,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想守在这里。”   “如果卫哥想我的话,你就像现在这样,回来看看我就好。”   卫远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想去辨别她话里的真假,“你是因为自己是凡人,才不愿随我去修仙界的吗?   “我明白了。”   男人垂眸掩去眼底暗潮,再抬眼时,眸子只映着面前人,眼神温柔却极沉,“你既不愿随我走,那今晚我们就成婚。”   卫冉还迷茫他明白了什么,就陡然听到这句话,怔然道:“什么?”   “冉冉,我们早该成婚的。”   男人神色十分平静,从储物戒中拿出两套精美华丽的婚服,“看看你喜欢哪一套?”   察觉他是认真的,卫冉心里微慌,“卫哥……”   “冉冉,别告诉我,你既不想跟我走,也不愿和我成婚。”   男人神色平静,轻轻瞥过来的眼神,却堵住了卫冉所有的话。   她有些无力。   算了。   只不过是个过场罢了,主角是修士,以后要与人结为道侣,也是要经过天地认证的,他们这在凡间的仪式,应该对剧情也没什么影响。   夜色如墨,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悬着,冷光静静地洒下,两道穿着红衣的身影,跪在山坡上的坟前,要是远远有人看到,只会觉得惊悚。   “娘,我临走前说要娶冉冉,你怕我不回来,不肯同意,现在我回来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冉冉的。”   说着,卫远额头重重抵地。   卫冉心里也有些沉重,卫母临终前,还惦记着要卫远回来娶她,如今也算完成卫母的遗愿了。   万籁静寂之中,两人在卫母的坟前拜了天地。   良久,卫远起身,牵起自己的新婚妻子,“冉冉,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夜晚的风带着凉意,牵着卫冉的手却格外炙热,她望着男人的眉眼,“卫哥,你明早就要走了,对吗?”   这婚礼来的突然,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红色嫁衣,黑发却是散着,凉风轻轻吹起她搭在肩上的发丝,秋水盈盈的眸子望着身侧的男人。   卫远深深地看着她,好似要把她穿着嫁衣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他喉结滚了滚,“嗯。”   卫冉也猜到了,不然也不会那么着急。   回到两人熟悉的屋子,才穿上没多久的婚服被脱去,卫冉也以为会发生什么,但没想到男人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在熟悉的气息中,卫冉的困意很快来袭。   只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男人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说,“以后不准和别人说我是你哥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卫冉的身体和精神早就疲惫,随便应和了一声,心想,应该也没有以后了。   而那边系统愈发忧愁,它看着这个主角不睡觉不修炼,一直盯着自家宿主看了一整夜,它就知道这个世界任务不可能再顺利了。   这一觉卫冉睡得很沉,第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穿好衣服出去,在隔壁房子和灶房转了转,家里果然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卫远又走了,但家里的米缸面缸都被填满了,就连院里的水缸都是打满了水,柴火被劈好一堆堆放在院角。   堂屋的桌上还放着了几张护身符箓以及许多白瓷小瓶,瓶下标注着各类灵丹妙药的功效,其中最多的就是辟谷丹,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做饭。   看着家里处处是卫远留下的痕迹,卫冉鼻头微酸,甚至希望卫远下次不要再回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一个人,现在她又要重新去适应。   卫冉吸了吸鼻子,再次叫系统加快时间流速。   【主角突破金丹。】   【主角成功通过外门大比,成为内门弟子。】   【主角踏入潜龙秘境。】   【主角遇见魔族圣女夜琉璃。】   【夜琉璃和主角一起跌入谷底。】   日子一点点过去,系统依旧会给卫冉报着剧情节点,然而眼见它播报的内容越来越诡异,她忍不住道:【系统,其实你也不用什么都和我说。】   她怀疑自己有时在想着卫远,都是因为系统总是在她耳边提他。   系统:【?】   经过卫冉的提点后,系统确实不再跟她事无巨细地播报主角的经历了,卫冉也过了一段清静日子。   然而这天狂风大作,下着大雨,外面电闪雷鸣,异常的天气叫卫冉心里发慌。   老旧的院门被吹得吱呀吱呀地响,缩在床上的卫冉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把门堵好,忽然就听到砰砰的敲响声。   卫冉心里咯噔了一下,哗啦啦的雨声中隐隐传来一道声音,“小冉,小冉,你在家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冉撑着伞出去,打开门就见披着蓑衣的田母一脸焦急,“小冉,这段时间你见过小武吗?”   闻言卫冉愣了下,算下来她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田武了,“没有啊,田伯母,小武哥怎么了?”   “小武不见了。”   “什么?” [30]修仙文里的白月光9:妖皇问世   田武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刚开始田家人以为田武在镇上做活,都没在意,直到他一连几个月没回家,才发觉不对,去镇上一问才知道,他几个月前工满回家了,这下田家人彻底慌了。   村里凭空少了个人,整个村里的人都在找人。   不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这段时间田武的照顾,卫冉也都不可能坐视不管,跟着村民一直去找人。   村里人一寸寸翻过附近几个山头,连河里也没有放过,可就是什么痕迹都没有,连尸体也没有发现。   田家人说自两年前,田武就莫名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不理人。   有村民说上次见到他河边自言自语,形神癫狂,像是中了邪。   再加上轻水镇有妖作乱的消息,谣言愈演愈烈,都说田武被妖吃了,一下子整个东延村都人人自危,门窗紧闭,田家人也放弃寻这个儿子了。   而卫冉却不相信,她是亲眼见过翼鸟的,明明已经被主角他们消灭了。   她去了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小树林去寻人,下着大雨,即便打着伞,卫冉下半身还是全部湿透了,裙摆满是泥点。   “小武哥。”   豆大的雨点打在枝叶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卫冉的呼声混在风啸里。   村后的野林子还是卫远发现的,小时候也是他们几个的秘密基地,经常来这乘凉,荡秋千。   后来几人长大也很少来了,藤蔓扎的秋千也荒废了在那里,而此时却有个身影蜷缩在扎着秋千的树下。   卫冉找到人心里松了口气,她还记得田武在家里受了委屈也喜欢跑到这里偷偷哭。   她走过去,“小武哥你怎么在这淋雨,大家都在找你。”   然而那道身影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不知是冷还是什么,一直抖着身子。   “小武哥,小武哥?”卫冉将伞分给他一点,蹲下来,想去拍他的肩膀。   然而对方像是受惊似的,猛地一抖,接着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扭过头来。   啪嗒——   卫冉手里的伞掉落,她跌坐在泥地里,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片刻浑身便已湿透,她却无暇顾及,惊恐望着面前的人。   田武脸上布满诡异的纹路,眼睛也变成了红色。   此时他趴在地上,蜷着身子,神情极度扭曲,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手指死死地扣着泥地,留下一道道抓痕,脸却是扭着看向她,痛苦而艰难道:“小冉……快走……”   卫冉脑子一片空白,不明白田武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但是本能察觉到此时的他很危险,她正准备起身逃跑。   然而却听到一阵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原本倒在泥地的人缓缓起身,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你……你是谁?”卫冉抖着声音问道。   明明是同一张脸,但是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田武了。   少年轻轻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地将黏在面上的湿发捋到脑后,平日总是带着怯懦的眉眼,此刻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听到问话,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帝瀛,一双血瞳幽幽望向面前的凡人女子。   雨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浅棕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狼狈,又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成功夺舍的帝瀛,也透过少年的记忆,看到了他平庸又窝囊的一生。   家中二子,不受重视,失踪了几个月都没有被发现。   幼时生得瘦弱,浑身脏兮兮,只有跟在另个男孩身后当跟班才能不被欺负。   后来男孩身边又跟了个比他更弱小的小女孩,他想欺负她,证明自己不是最弱的。   可小女孩生得实在漂亮,即便他恶声恶语,都会眨着澄澈的眼睛望着他,喊他小武哥,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叫他鼻涕虫。   自那以后这个小女孩一直贯穿在他的记忆里。   即便小女孩身边总有另道身影。   他也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当跟班,就为了多看那个女孩两眼。   两人种树,他去打水,两人准备结婚,他去帮忙盖新房。   只等那个少年走了之后,才敢表明心意。   结果她一声拒绝,他就跑了。   蠢货,软骨头。   那日夜黑风高,少女又家中无人,但凡他态度强硬一点,人不早就是他的了吗?   可惜也正是他的软弱,才叫他有机可乘。   帝瀛望着面前的女子,望着这具身体平淡无奇的记忆里,唯一亮眼的存在。   “你还不配知道本尊的名讳。”   果然,他果然不是田武。   卫冉撑在泥地的指节泛白,颤着声音,“那小武哥呢?你把他杀了?”   明明剧情里的东延村像是凡人村落一样安宁,现在怎么会出现那么多诡异的事。   “杀那个窝囊废?”   “不。”帝瀛勾了勾唇,他面上的妖纹渐渐淡去,平庸的眉眼有些妖冶,踩着落叶残枝缓步走来,“本尊这是让他新生。”   “本尊会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包括……你。”   卫冉眼里闪过一抹惊恐,手里抓了一把泥,胡乱地往他身上砸去,随即转身就跑。   “滚开,没人会感谢你这种新生。”   帝瀛摸了摸面上的泥,面色陡然阴沉了一瞬。   身形一闪,直接扣住女子瘦弱的肩膀,“你胆子很大,没有人敢那么和本尊说话。”   卫冉被控制住,动弹不得,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胡乱往他身上砸去。   轰隆一声,一道紫雷从天上劈下来。   帝瀛面色微变,松开她,手臂还有些发麻,“引雷符?你一个凡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卫冉当然不会告诉他这还是卫远上次回来留给她自保用的,见这些对他有用,便一股脑全砸了过去。   帝瀛神色不耐,即便他的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些低级的符箓还伤不了他。   “玩够了吗?”   只见那双血瞳扫过来,卫冉浑身僵住,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帝瀛冷笑,要不是怕杀了她,会遭到体内那个人的疯狂反噬,即便她生得再美,就凭她方才的所作所为早就死几百次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望着她湿漉漉又带着惊恐的眸子,警告出声,“你最好乖一点,他舍不得伤你,本尊可不会纵容你。”   忽然一道气势如虹的金光从雨幕中穿过来。   “田武,你要对小冉做什么?”   帝瀛眉梢微动,收回手掌,侧身避过。   大雨淋得卫冉有些睁不开眼,直到金色光罩在她头顶撑开,劈里啪啦的雨声被隔绝在外。   卫冉提着的心忽然落下,抹了一把眼里的雨水,虽然不知道主角为什么又回来了,但是见到人,确实安心了很多。   然而望着落在她面前的身影时,神情忽然僵住。   男人面色苍白,浑身是血,血沿着衣摆往下淌,又被雨水冲刷进泥地里,在雨水中晕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卫哥,你怎么受伤了?”   卫冉拉着挡在自己身前人的衣袖,神情担忧。   卫远握住她的手安抚,随之望向对面的“田武”,眼里的怒意被惊愕取代,确认林子里浓郁的妖气是他身上传来的,他神情一肃,“你不是田武,你是妖?”   帝瀛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句有趣的话。   他望着躲在青年身后的女子,在记忆里,他也总是那么看着他们亲近。   面前的青年一出现,帝瀛就感受到这具身体传来的复杂情绪,这是他记忆里从小跟随的“兄弟”,也是他羡慕,不可超越的存在。   “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允许你伤害小冉。”   望着眼前袭来的剑光,帝瀛忽地笑了。   他的身形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就那样凭空从原地消失,又在一下瞬间出现在卫远身后,抬手一掌。   卫远瞳孔微缩,本能地横剑格挡。   “砰——”   一声闷响,长剑剧震,卫远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唇角呕出一口鲜血。   帝瀛收回手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带着不满,目光又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血瞳里第一次浮现一丝波澜。   “修仙不过三年,便是金丹初期,身受重伤还能接住我一掌,确实是个人物。”   “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再接住我一掌。”   “卫哥……”卫冉惊惧出声,想跑过去,却又被金色光罩挡住。   而那边帝瀛这一掌抬起,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眉头皱起,“何必抗拒我?”   “顺从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连这个你曾以为不可超越的存在,我也可以轻易帮你把他踩在脚下。”   原本在他怔神期间,想一剑刺去的卫远动作顿住。   这不是寻常妖物化作田武的模样,而是大妖夺舍?   “小武,你清醒一点,你不要被他控制。”   帝瀛面容蓦地扭曲,抱着头后退了两步。   他确认在要抓那个女人时,体内的反抗还没有那么强烈。   想要得到求而不得的人,但又不想杀自己的兄弟是吗?   还是那么窝囊。   发现自己竟然渐渐掌控不了这具身体,又感知到几道气息正在赶来,帝瀛咒骂一声,不得不先行离开。   人虽消失了,留下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   “待本尊完全掌控这具身体时,届时三界九州,都将跪迎本尊的归来。”   话落,冲天的妖气在林子间炸开,树林开始疯狂晃动,四周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声音在林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散。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强弩之末的卫远撑着剑,膝盖重重砸进泥地,整个人向前栽去,又呕出一口鲜血,在雨水里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与此同时,在卫冉头顶挡雨的金色光罩也应声碎裂。   卫冉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扶住他,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卫冉抱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卫哥,你怎么又回来了?还伤那么重?”   “我没事……”   一句话的功夫,卫远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他却死死咬着牙,反握紧她的手,额前的湿发黏在眉骨,眉眼带着笑意。   “冉冉,这次我回来是带你走的。” [31]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0:同我一起进仙门   没有人知道卫远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却见家中空无一人时的惊慌。   当时他很后悔。   后悔当时没有强行带她走。   但顺着引雷符找过来时,却又在庆幸。   庆幸冉冉还在,庆幸上天没有对他那么残忍。   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卫远薄唇染血,强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洗髓丹,吃了它就可以洗筋伐髓,冉冉你也可以修炼了。”   闻言卫冉怔怔地望着男人苍白的面色,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冷得刺骨。   “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是为了这个?”   卫冉见过卫远受过很多次伤,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严重过,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可我没想过要修仙啊?”   难怪上次她说不走,他那么轻松就同意。   原来是在想这个。   她真的好讨厌,他什么都不跟她说,最后又弄一身伤回来。   他从前也是这样,卫母病重,家里没钱买药,他说他有办法,结果转头就去了斗兽场。   “是我想要冉冉同我一起进仙门。”   卫远身上的伤每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可望着她的眸子依旧柔和,仅剩的力气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声音虚弱而沙哑,“我想和冉冉长长久久在一起。”   闻言卫冉鼻子微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和迷茫。   最初跟着系统走的时候,卫冉并没有觉得做任务有多难,但现在她发现仅仅是按照剧情走就好难。   主角不像剧情那样一走就是七年。   在第二年,他就回来了,要和她成婚。   在第三年,他又回来了,这次还要带一起走。   望着男人眼里的执拗,,卫冉唇瓣翕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然而没等她作出回答,男人脸色愈发苍白,重重倒在她怀里。   卫冉彻底慌了,“卫哥,卫哥,你怎么了?”   “你要是再晃他,他可就真的死了。”   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雨幕中多出一道红影,女子一袭红纱裹着妖娆的身姿,手脚缠着金铃,漫天大雨都避开她左右。   看到灰蒙天际里的那道红影,卫冉怔怔道:“那你能救救他吗?”   红衣女子弯了弯唇,笑得风情万种,“当然可以。”   “你个蠢货,她就是个妖女你看不出来吗?”   话落,雨中又闪过两道身影。   追上来的水灵月刚落地,看到卫冉差点把重伤的卫远交给夜琉璃,忍不住骂道。   随后又拔剑朝夜琉璃刺去,“夜琉璃,你怎么就阴魂不散。”   夜琉璃也不躲,撩着自己的乌发,懒洋洋道:“你都能来这,我为什么不能来?连卫哥哥的妻子都没赶我呢?”   被点到的卫冉沉默,没掺和两人的斗嘴。   她知道,这两人应该都不会伤害卫远。   “好了,还是卫师兄的伤势要紧,这地方妖气那么浓郁,赶紧离开这。”   最后高长玉拦住了冲动的水灵月,随后将重伤的卫远带回他们不远处的家里疗伤。   屋里,卫远盘膝坐着,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力,卫冉只见他眉头紧拧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身形忍不住地发颤,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卫冉不懂修士该如何疗伤,她能看出来卫远伤得很重,但是具体伤到什么程度,以及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心里担忧,但也不敢打扰他,只是守在门外。   而同样守在门外的水灵月虎视眈眈盯着夜琉璃,而夜琉璃并不在意,一直盯着卫冉,随即对水灵月妖妖媚媚地笑着道:“一直听你说,卫哥哥在凡间有个童养媳,倒是没想到她长得那么漂亮。”   “也难怪他不惜得罪林家,九死一生也要为她抢洗髓丹。”   水灵月抱着剑,娇俏的脸冷着,并不搭腔。   她还记得之前这女子骗自己是卫师兄妹妹的事。   见水灵月不理人,夜琉璃也不恼,施施然走到卫冉身侧。   卫冉方才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并不觉得此时自己能有多好看,可夜琉璃就是一直盯着她,若说方才只是暗中打量,现在就是明晃晃,叫人无法忽视的视线。   她抬眸看向对方,“夜姑娘,你在看什么?”   夜琉璃望着女子水雾般朦胧的眸子,笑了笑,“看你漂亮啊,什么时候你不在了,这张脸借我用用?”   她甚至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有多惊悚。   卫冉听到这种话竟一点不意外,夜琉璃在原剧情中本就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甚至第一次出场便是在秘境想抢主角宝物,当然最后自然没得手,但也和主角意外结缘。   “这话你敢在卫师兄醒的时候说吗?”水灵月满眼厌恶。   夜琉璃依旧在盯着卫冉,没在那种漂亮的脸色看到害怕的神色,她有些失望地耸耸肩,“那我是不敢。”   不管两人说什么,卫冉始终垂着眸子。   那边为卫远疗伤的高长玉出来,卫冉才上前半步,轻声道:“卫哥的伤势怎么样了?”   彼时,水灵月和夜琉璃也停了争吵。   卫远还没醒,高长玉也好奇地瞧着面前的凡人女子,作为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他也知道卫师兄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童养媳。   上次来轻水镇,他还险些误会。   不过后来回到宗门,就听说两人已经成婚了。   好奇归好奇,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正常叮嘱道:“暂时死不了,接下来他自己就能调理好了,让他好好休养几天,尽量不要消耗灵力。”   卫冉点头应下。   最后高长玉对水灵月道:“行了,师妹,我们该走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   三年一次仙盟发放寻仙令的时候又到了,本次代表凌霄宗前去的,也正是卫远,高长玉,水灵月三人。   如今卫远受伤要修养,高长玉和水灵月两人就不得不去了。   夜琉璃还在这,水灵月有些不放心走,两人险些又打起来,最终高长玉只好在小院外设了结界,不影响卫冉自由进出,主要阻挡妖魔。   夜琉璃进不来,抢不到想要的太阴果,只得遗憾地走了。   几人都走后,屋子重新恢复平静,只剩卫冉和卫远两人,就像从前无数个岁月。   卫冉望着盘腿坐着双眸紧闭的男人,不知道他能不能感知到外物,甚至发散思维地想,他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身体会不会发僵发麻。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搭在膝前的手。   温温的,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如死人般的冰凉,她也终于放心,卫远的身体应当是真的在好转。   身上被雨淋湿的粘腻感传来,卫冉才想到去梳洗,收拾好自己后,她又端了一盆水进来,本是想帮他简单擦下淋过雨的身子,等脱去他的外衣,才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外伤。   之前卫远留给她的丹药,除了辟谷丹外,卫冉都没有用,她按照他之前留的字条,拿治外伤的瓶子,给他的伤上了药。   弄完一切,她守在男人身侧,拿出他带回的瓷瓶,往手里倒了倒,看着掌心褐色的丹药出神。   很难想象那么一颗丹药,就能让凡人脱离凡胎,从此踏上仙途。   【宿主,你真要去修仙?】   听到系统的话,卫冉眼里闪过迷茫,其实她也不知道。   她这个凡人,能成为这个修仙文主角的白月光,按照剧情,她该对他情深不悔,并在等待中死亡。   前期的剧情她已经全部走完了,只要等待被炮灰抓走身死的节点就好了。   当时田武不知被什么妖怪附身,卫冉也想过,干脆不挣扎了,虽然提前死了,但应该也能完成任务。   结果系统告诉她,不满足剧情中白月光被主角牵连而死的关键节点。   想起田武,卫冉忽然问道:【系统,田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检测到是上古妖皇夺舍复生。】   卫冉心里微沉,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一出。   留在这,先是翼鸟作乱,又是妖皇问世,东延村已经不是剧情里那个安详宁静的凡人村落了。   那跟主角走?   卫冉望望手里的丹药,又望着男人血色尽失的面颊。   他的世界那么复杂,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仙升级流世界里,没有人能追得上他这个主角的脚步。   从凌霄宗普通外门弟子,到内门天骄,到九州天骄云集的太圣天宫,再到仙道第一人,即便是他那些红粉知己,也都是只能陪他一段路。   而剧情里白月光是最早的那一段。   所以卫冉也一直将凡人卫远和修士卫远区分得很开,卫母刚去世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再不适应也没有想过去找他。   可当见男人浑身是血说要与同她一起入仙门的模样时,她发现她好像快分不开了。   她讨厌他自作主张,又何尝不心疼他。   卫冉缓缓攥住男人的手,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眸子。   算了。   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四年,如果他想叫她陪着他,那她便去吧。   最重要的是她也确实不想一个人留在东延村了。   念此,卫冉不再犹豫,将洗髓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清冽如冰泉的暖流,顺着喉间缓缓地滑入丹田,接着身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在男人身上。   卫冉疼得浑身冒着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像是在被撕扯着,她望着身侧的男人,忍不住想去咬他。   刚服下丹药,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的脸埋在他的衣袍中,疼得想哭,又委屈,“卫哥,你怎么不告诉我洗筋伐髓那么痛啊?”   痛到极致时,卫冉意识都在模糊,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隐隐约约,卫冉感受到自己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中,男人轻吻着她的唇瓣,一遍遍安抚着她。   “冉冉,我在,别怕。”   察觉到一股灵力在缓解她经脉中的痛,卫冉微微清醒,咬了下他的唇瓣,还记得他的伤不能随意催动灵力。   可那深入骨髓的痛又难熬极了,忽然卫冉又想起系统可以帮忙屏蔽痛觉,她忍不住求助,【系统……】   系统骂骂咧咧,【你真是自讨苦吃。】   系统嘴里说着,但卫冉还是明显感觉身上的痛减轻了许多,至少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了。   但她整个人还是昏死过去了。 [32]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1:你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   再醒来时,痛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浸在云絮般的温暖舒适。   卫冉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浴桶中,水汽氤氲中,苦涩而清冽的药草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熨帖着她体内的经脉。   她微微抬手,从水里伸出光洁的胳膊,莫名觉得自己变白了许多。   忽地,响起水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入浴桶中。   卫冉抬眸望去,才发现室内还有人。   外头大抵是深夜了,室内放着几盏烛台,朦胧的灯光,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坐,正守在她对面,屈膝坐着往水里放着草药。   似乎察觉她醒来,男人视线看过来,墨色的瞳底掠过一抹温柔,“冉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瞧到他还在屋里,浑身赤裸的卫冉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水里躲了躲身子,但想到自己怎么被放到这浴桶里,忽觉好像也没必要藏了。   她轻声回道:“不痛了,身上还暖洋洋的。”   卫远颔首,嗯了一声,“这药浴能帮你温养经脉,稳固根基,还需要再泡半个时辰。”   那她现在应该是洗髓成功了吧。   卫冉也说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变化,但眼前视线更清晰了,再认真感受下,发现竟能听清远处的虫鸣叶落。   心下觉得奇妙,抬眸看向男人,他的眉目浸在昏暗的光线里,浴室朦胧的水汽中,卫冉竟还看到了他唇上细微的齿痕。   齿痕?   当时痛到意识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想到男人好心帮减缓痛意,自己还咬他,她心下有几分内疚。   她在水里调换了身形,游到他面前,下巴轻抵在桶沿,望着他,“卫哥,你的伤没事吧?”   她只顾着担心,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诱惑。   白皙的肌肤被热气熏得泛着一层浅粉,湿发垂落在肩头与桶沿,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缓缓滑落,隐入汤中,偏生又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卫远垂眸凝着她,喉结滚了滚,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我没事。”   “你昏了三天,现在该饿了吧?”   卫冉意外,竟没想到自己竟然昏了那么久,被他这一提,还真的觉得腹中有种几天没吃饭似的饥饿感。   她点点头。   卫远算好了她差不多要醒来的时候,在厨房熬的粥也差不多煮好了,他去盛了碗端过来。   卫冉继续泡着药浴,直到男人端着粥进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我自己来吧。”   卫冉觉得现在自己的状态很好,还不至于要卫远这个伤患来喂她。   她抬手想接过碗,然而男人没放,眉头微挑,望着她,“你确定?”   卫冉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低头,就见自己一起身抬手,就露出大半个胸脯,她面颊微红,又缩回了水中。   即便有过亲密,她也不太好意思在男人面前袒胸露乳。   男人似乎笑了下,很快收回视线,再次将粥送到她唇边,“张嘴。”   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卫冉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整碗粥。   随后男人又掏出一颗果子,莹白透亮,香气四溢,不知什么品种,卫冉没见过,但是也习惯了他的投喂。   她咬了一口,里面的汁液瞬间涌出,甜丝丝的,又没有腻味,她几口吃完,感觉小腹胀胀的。   卫远引导道:“冉冉,你现在可以修炼了,先闭目感受下四周的灵气。”   卫冉听话地闭上眼睛,却好像什么也没感受到,甚至有些困意,正有些苦恼,就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从水里捞了出来。   她有些惊慌地睁开眼睛,果然自己已经浑身赤裸在男人怀里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身体,用眼神控诉他。   “卫哥,你做什么?”   卫远从储物戒里拿了身衣服给她披上,解释道:“药浴时间到了,泡久了不好。”   原本心无杂念,见怀里人躲来躲去,浑身泛粉的样子,卫远眸光微暗,摸了摸她滚烫的面颊,“害羞什么?你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   卫冉怔了下,她是真的忘了。   没等她回应,卫远轻轻抬起她的小脸,深邃的眸子正对着她,“冉冉,跟我去修仙界吧,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卫冉还沾着水汽的睫毛颤了颤,望着男人伤后还有些苍白的面色,“你现在才想起问我,要是即便你带回洗髓丹,我还是不愿意跟你走呢?”   卫远垂眸,泼墨般的瞳子映着她的身影,“我会强行带你走。”   “我就知道。”卫冉气结,在他怀里扭过脸。   别看卫远大多时候都顺着她,可骨子里仍是个强势的,虽说在她吃下洗髓丹的那刻,她已经打算跟他走了,但心里也清楚这次他也不会再让她拒绝了。   卫远抱着人轻声哄着,“冉冉,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卫冉心里还堵着,故意气他,“才不是,娘在我及笄的时候还说要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还叫你给准备嫁妆。”   “但你当时说喜欢我。”   卫冉一下子消音了。   她当时也是为了走剧情,要是主角还没踏上仙途,她这个童养媳改嫁了算什么。   卫远轻轻将她脸扭回来,让她看着自己,眼底闪过一抹受伤,“所以现在冉冉不愿跟我走了,是不喜欢我了吗?”   瞧着男人失去血色的唇瓣,还有些虚弱的样子,卫冉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瞬。   “没,我没说不愿意走。”   真不想走也不会吃下那枚洗髓丹了。   终于听到肯定的答复,男人眸底的温柔漫开,拿出测灵石,“既然洗髓好了,冉冉,来重新测一下天赋。”   卫远已经在想着冉冉和他一起去凌霄宗日子了,他在剑峰,但剑修辛苦,冉冉不一定能受得住,如果是冉冉在其他峰的话,他们每天应该也能见面。   望着面前的测灵石,卫冉也想知道自己洗髓过后的结果,试探性地将手放上去。   只见时间一秒两秒过去,莹白的石身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会?”卫远面色微变。   洗髓丹可叫凡人洗去凡胎,亦可叫资质平庸者脱胎换骨,三百年培育一颗的太阴果可固本培元,小冉服下洗髓丹后的反应都是已经洗髓成功的表现,测灵石怎么会没有反应?   他以为是测灵石坏了,自己将手放上去,下一秒就金光大显。   看到这明显的差距,卫冉又望着男人的脸色,觉得自己可能白疼一场了。   “卫哥,我是不是没有天赋?”   她都下定决心跟他走了,没想到命运开了这样的玩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情里她的人设就是凡人,洗髓丹对她才没有用。   卫远反反复复为卫冉探查身体,却还是一无所获,她这具身体好似天生就无法感知到灵力的存在。   见她不安的眸光,他皱起的眉头微松,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别担心,你先跟我回宗门,我以后会再想办法的。”   说着他伸出掌心,一枚寻仙令赫然躺在他掌心。   卫冉眼睛微睁,三年前还要排着长队,验资质才能拿到的寻仙令,现在随随便便就能有了吗?   她拿着寻仙令仔细端详,发现这上面还刻有卫远两个字。   “卫哥,这枚寻仙令上怎么有你的名字?”   卫远没有过多解释,“这是引荐令,我身上还有护送龙舟的任务,届时我们坐龙舟出发。”   卫冉明白了,这是卫远给她开的后门。   决定了要离开后,卫冉又想到了这些年来一直对她多加照顾的田武,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起来,“卫哥,那小武哥他还在吗?”   提起这个,卫远也有些沉重,“我已经跟宗门传讯了,之后会有人来追查的,如果能逼出他体内的大妖,或许小武还有可能会回来。”   和他交过手的卫远能感觉到那并非寻常妖族,至少是他现在解决不了的。   修仙不过三载,第一次回来,母亲病逝,第二次回来,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被妖夺舍。   念此,卫远忽然攥紧了怀里人的手。   只庆幸,小冉还在他身边。   ---   临走时,卫冉想去收拾东西离开,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好收拾的,卫远储物戒里面的东西几乎已经包含了她日常所需的所有东西。   也是看到他储物戒的东西,卫冉确认,卫远很早就想带她走了。   卫冉不会御剑,她再次坐在卫远的剑上,由他带着她前去轻水镇。   自三年前轻水镇有人拿着寻仙令登上龙舟后,龙舟的停靠点已经焕然一新。   而一年前轻水镇遭受翼鸟作乱,镇上的人对修士愈发崇敬,得知镇上又有拿到寻仙令的人,这天围观的群众围了一圈又一圈,其中正有一支敲锣打鼓的欢送队伍   卫远御剑而来时,没上前挤,而是抱着卫冉落到一旁的树上。   卫冉还是不适应这种落不到地面的感受,下意识抱紧了卫远,忽地天空传来一声轰鸣,人群顿时炸开,“来了来了,龙舟来了。”   卫冉不由抬头望去,看到天幕缓缓驶来巨大的方舟,心中有种才窥探这个世界一角的震撼感。   “儿子,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啊,常回家来看看爹娘。”   忽地一道声音响起,卫冉低头望去,一个穿金带银十分富态的中年男人正拉着一个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别。   卫冉看了一会,又转眸望向身旁的男人,“原来大家都是在这送别的,早知道当时我也来送卫哥了。”   卫远垂眸望着怀里人,神情有些复杂,“我只希望是我们一起走。”   说话间,龙舟已经停靠落地,依旧是两位白衣女侍上前相迎,除此之外,水灵月、高长玉两人也在,抱剑立在龙头。   那少年在众人敬羡的眼神中,骄傲地将自己的寻仙令交于白衣女侍查验。   此时卫远抱着卫冉,脚尖一点,越过人群,直接落在龙舟之上。   坐在甲板上的少年少女,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都有些惊异,而守在入口的白衣女侍,其中一人也走了过来。   因为卫远的不走寻常路,卫冉一落在龙舟上,就迎上了众人齐齐打量的目光。   特别在白衣女侍从走来时,她忽然有种没买票就上车然后被查票的紧张感,她连忙将自己的寻仙令拿了出来。   白衣女侍垂眸看了眼寻仙令,神情有些古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最后落在面前女子漂亮的面容上,眼里闪过一抹了然,随即朝卫远笑道。   “我说凌霄宗这次派三位仙长前来,我怎么才见到两个,原来卫道友在这做护花使者。”   “这位是跟你一起住,还是另外安排房间?” [33]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2: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龙舟要在天上飞上十天,阶级是登上龙舟就划分明确的,普通资质的就在甲板上蜷缩着渡过十日,资质上佳被宗门看中可有房间,其中被挑进大宗的可入甲字房。   在甲板坐着的人都会暗中观察上船的每个人,而这被护舟仙长直接抱上来还是真的头回见。   还不等他们如何揣测那女子是何身份,就见几人一同进了龙首处仙长专属的空间,隔绝了外头的窥视。   里面自成一方小天地,空间开阔,前方是半透明灵玉制成的舷窗,可以隐隐看到龙舟正破开云海前进。   正中设一方茶台,案上摆着小巧的灵木香炉,散出安神定气的异香,卫冉闻着便觉心神澄澈。   “界屏磁场现在是什么情况?”卫远坐下问道。   仙凡两界界屏周边磁场每二十年都会发生异常波动,每到这个时候仙盟都会派人来护舟。   白衣女侍提着玉瓶,边给几人斟茶边回道:“不太好,今年的磁场本就比往年更加紊乱,前几日又有偷渡者破坏,这次恐怕要麻烦几位仙长了。”   高长玉本以为这是个轻松活,闻言哀嚎一声,“又是负责三城十八镇的灵根测试,又是护送龙舟,仙盟这是把我们凌霄当驴使啊。”   闻言白衣女侍笑了笑,“你们凌霄子弟也是能者多劳嘛。”   知道内情的卫冉装作听不懂几人谈话,静静地坐在卫远身旁,端起面前的茶盏,尝了尝,发现还挺甜的。   “对了,卫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水灵月问道。   “恢复七八成了。”卫远道:“长玉,灵月,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这龙舟我来守着。”   本就是他们三人的任务,之前的灵根测试没去,龙舟也该他多守会。   “卫师兄你身上还有伤,要不我陪——”   “好,那就先辛苦卫师兄了,后面我们再轮着来。”   高长玉在水灵月话没说完时,就打断她把人拉走了。   他们都知道卫远九死一生抢洗髓丹就是为了自己那个凡人妻子能修炼,如今他把自己妻子都带上了,师妹还上去瞎凑什么热闹啊。   白衣女侍望着几人,笑而不语。   “冉冉,飞舟要在空中飞十天,你也先回房休息吧。”   卫远摸了摸身旁妻子的脑袋,柔声道。   卫冉点头。   “卫姑娘,跟我来吧。”一旁的白衣女侍极有眼色道。   她上前引路,余光一直在瞧着乖乖跟在她身后的女子,明明是刚上龙舟的凡人,身上穿的是价值不菲的法衣,头上带着也是女修时兴的发饰,是谁挑的显而易见。   想起修仙界公认剑修都是木头的吐槽,她忽地笑了下。   听到笑声,卫冉有些疑惑地抬眸,就见白衣女侍笑着望着她,明明十八九岁的模样,可让卫冉有种诡异的慈祥感。   白衣女侍温声道:“卫姑娘看起来和卫道友关系很好。”   凡界人人向往修仙界,无仙缘的会选择冒险偷渡,有寻仙令上了龙舟的,又想拜入大宗门下。   而这刻了名的寻仙令一般都是有宗门弟子引荐前去,这类弟子不论天赋都可直接进宗门,虽只是普通的杂役弟子,但靠着依附自己的引荐者,也能换取些修炼资源。   她生得貌美,拿着刻着名的寻仙令,刚开始她也以为这是那位卫道友从凡间寻来的炉鼎,没想到两人竟是夫妻。   听到白衣女侍问及她和卫远的事,卫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闻言白衣女侍露出了然的神色,感慨道:“这份情意真是难得。”   作为修仙界和凡间的摆渡者,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凡人有了仙缘选择抛妻弃子的也不在少数,像这般带着妻子一同修仙实属罕见。   而那个卫远三年前还是拿着寻仙令上舟的凡人少年,如今已成了金丹初期的护舟仙长,这修炼速度真是后生可畏。   说话间,白衣女侍已将人送到了房间,“好了,就是这了,卫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再唤我。”   “好的,多谢。”   卫冉是跟着卫远一起住的,作为给护舟仙长准备的寝屋,屋内一应俱全,桌上摆着各色糕点灵果,窗户也并非封实的,挂着水幕轻纱,轻轻撩开,便能看到外面的云海。   卫远要在外面守着龙舟时,卫冉就一个人在屋里,不过白衣女侍会一日三餐地来给她送吃食和糕点,偶尔也会来陪她说说话。   原剧情卫冉的戏份主要集中在主角未踏上仙途前,对于主角在修仙界的经历卫冉只知道个大概脉络,对于修仙界许多事都是一知半解,从白衣女侍口中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更多了几分。   在她看来,白衣女侍相当于修仙界的公务员,由仙盟指派,负责引渡凡人到修仙界,而仙盟也是由九州各大势力组成的一个决策协商机构。   在龙舟上的几天时间,卫冉喜欢躺在窗下的软榻,看着外面的星海,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卫远进来时,见到蜷缩在榻上的身影,心里软了一瞬。   走过去,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卫冉本来快睡着了,又被弄醒了,睁开水润的眸子,见到男人还有些迷糊,“要到了吗,卫哥?”   她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头发蹭着他的衣袖,有几缕散开了,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卫远将人抱到床上,理了理她的头发,“还有五天,怎么了?是不是无聊了。”   卫冉摇头,她一个人在东延村的时候可比现在无聊多了。   这么想着,心中那股即将踏入未知世界的不安忽然消退了。   “还困不困?困的话继续睡,我陪着你。”   卫冉本来想再和他说说话,可在男人怀里,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还是渐渐睡了过去。   卫远现在已经不需要睡眠了,听到身侧绵长的呼吸声,眉眼温柔地在她唇角吻了吻。   龙舟一直在平稳运行,到后面也不知是不是即将临近两界界屏,就开始颠簸了起来。   不过卫冉并未放在心上,根据剧情设定仙凡两界界屏其实是人造的,主要目的也是吸食凡界灵气反哺修仙界,仙凡两界被隔绝,仙盟又用寻仙令垄断凡人前往修仙界的唯一途径,这也是近百年来凡间难出天才的缘由。   所谓磁场不稳,其实也是界屏需要每二十年稳固一次而已,到后面随着主角实力提高,他也会渐渐触及这个世界的真相,从而打破屏障。   原本卫冉并未把这点颠簸放在心上,直到舟身开始发生严重倾斜,一道惊雷炸开。   “卫远,出来受死。”   厉声落下,强者的威压笼罩舟身,卫冉心头一颤,忽生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连忙走出房间,到甲板上,才发现龙舟正穿梭在一片黑云中,黑压压的云层偶尔会闪过几道紫电,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和恐惧。   而虚空中立着一道身影,中年道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锁定龙首上的玄色身影。   此时龙舟已经靠近修仙界,正在穿梭最危险的空域,三人正竭力控制颠簸的龙舟。   水灵月见到来人,顿时如临大敌,“林三爷,我们正在执行仙盟任务,有什么事等到了修仙界再说。”   林家?青州第一世家林家?   卫冉不久前刚被科普了九州各大势力,此时听着这个名字,更是愕然。   在这个时候,主角怎么会惹上林家。   林三爷冷笑,“等到了修仙界,好让那小子回宗门求救吗?”   再说这船上不过都是还没踏上仙途的凡人,就算全死了,又能如何。   说罢,他手掌一翻,一道强劲的飓风攻向龙舟。   龙舟本就在遭受磁场的攻击,再受这一击,只怕整条船的人都有危险。   卫远本能觉得这紊乱的磁场有些古怪,来不及探查林三爷就来了,他眉头紧锁,转眸问道:“长玉,灵月,你们二人能撑住多久?”   高长玉咬牙,“最多一刻钟。”   方才那一击林三爷只是试探,后面蓄力再次朝龙舟攻来。   卫远算着一刻钟足够飞跃界屏,沉声道:“这里交给你了,他既是来找我的,你们先走。”   察觉卫远想做什么,水灵月拦住他,“卫师兄你疯了,林三爷可是元婴,你的伤还未完全恢复。”   “现在已经恢复了。”   而就在飓风靠近龙舟时,被一道金色剑光挡下。   三千丈高空,卫远手握长剑,凌空虚立,幽沉的眸子望着来人,“不是说来找我吗?”   林三爷也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出来,也不再留手,一道锁链从他袖口钻出,“小子,你竟敢夺我儿的洗髓丹,我今日就以你的血肉,来祭我儿仙途。”   面对攻来的追魂锁,卫远挥剑抵挡,剑意凛然,锁链缠上了剑身,火星四溅。   “洗髓丹本就是潜龙秘境获胜者的奖励,是你们林家自己技不如人,何时成了我夺了你们的?”   卫远转腕震开锁链,整个胳膊也微微发麻。   两人斗法的余威还是波及到了龙舟,甲板上的人歪七扭八倒作一团,卫冉也是死死扒住船舷才稳住身形。   她担忧地望着天上的身影,眼前画面远比几年前卫冉在斗兽场看到的更加惊险,听两人口中所述,还是跟她吃的那颗洗髓丹有关。   “青州势力主要靠林家家族传承,听闻林三爷有一幼子,资质平庸,林三爷一直想为其提升天赋,派了家中数名精英弟子前去潜龙秘境,对洗髓丹也是势在必得,众人忌惮林家,不欲与其相争,结果没想到却被凌霄宗一个不知名弟子给截胡了。”   白衣女侍一边护着甲板上的人,一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满眼忧色的美貌女子身上,“如今看来那枚洗髓丹是给你的。”   想明白后,白衣女侍再次被这二人震惊了。   这自小长大的情分,原来那么厚重吗?   闻言卫冉不由攥紧衣角,心里难过。   截胡?抢?明明是主角光明正大获得的,就因为他没有家族没有师承,就都说是他抢了林家的。   凭什么?   但总归洗髓丹是给她吃了,但是完全没发挥出效力,不仅卫远之前的伤白受了,还连累他现在被追杀。   “师兄——”   水灵月焦急的声音响起,卫冉再抬眸,就看见数道锁链铺天盖地,如罗网般朝卫远袭来。   速度之快,卫远甚至来不及躲避,如茧般被困住。   卫冉看着主角落入下风,心猛地揪起。   同阶无敌,越阶杀人,是主角的标配,但是他面对的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的元婴啊。   水灵月感知到那锁链铺天盖地的威亚,脸色苍白,这样下去卫师兄真的会死的,她抖着声音喊道:“林三爷,你确定要与我凌霄宗为敌吗?”   林老眼里有过忌惮,但还是道:“一个小小弟子,他还代表不了凌霄宗。”   他来之前也打听过,一个凡界来的小子,刚过内门试,还未有师传,即便天赋过人,凌霄宗未必会因一个已经死去的弟子,去选择得罪他们林家。   念头转过,他不再留手,右手五指合拢,猛地一拉,冰冷吐出二字,“绞杀。”   铁链收缩。   锁链从外向内急速收缩,像是要将里面的人当场绞杀。   水灵月眼睛都红了,“师兄——“   这可是林三爷的杀招,碎骨笼,被困者将被锁链穿透骨缝,震碎每一寸骨头,成为一滩烂泥。 [34]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3:给我开挂了吗   见卫远陷入死局,水灵月眼泪只掉,愤恨地看向一旁的卫冉。   “都怪你,要不是为了你,师兄也不会得罪林家,你就不能好好在凡间待着吗?”   她想他们刚入宗门那段日子是多么轻松美好,他们爬登仙梯,一起上早课,卫师兄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天赋卓绝,心思沉稳,在秘境历练,他永远是垫后保护大家的那个。   可一切,从一年前他们去轻水镇除妖后,一切都变了。   卫师兄第一次抛下他们,抱着这个女人走。   之后更是独来独往,一意孤行地去抢洗髓丹。   水灵月的埋怨,传到卫冉耳朵里十分刺耳,可她来不及难过,浅色的瞳仁盯着天边被锁链困住的人。   流着符文的锁索在她眼前展开,可她明显看出那如铁笼一般的锁链大部分都是虚线画出来的,只有一条实线在卫远腰部,似要将他拦腰斩断。   但见卫远还在挥剑往虚线砍去,卫冉心里着急,喊道:“卫哥,朝你腰下那条攻去啊。”   这道声音响起,战场中心的卫远微怔,不疑有他,借力改变方向,全身灵气灌注剑身。   “凌霄九式。”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金光大盛,锁链碎成数段,里面的身影破茧而出。   林三爷神情微惊,“怎么会?”   水灵月眼里还含着泪,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卫冉,“你是怎么看出碎骨笼的命脉的?”   卫冉被问得微怔,有实线有虚线,他们看不到吗?   然而见一旁的白衣女侍也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她,她确认好像确实是只有她能看到。   她有些迷茫地在心里问道:【系统,你是看到主角遇到危险,所以给我开挂了吗?】   同样懵逼的系统:【?我没那功能啊?】   而那边回过神来的林三爷一双三角眼瞬间阴狠,盯上方才说话的女子,只见她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只是凡人,更加不可置信,当即一条锁链席卷过去。   锁链陡然伸长数尺,裹挟着惊天的力量,直朝卫冉而去。   卫冉瞳孔微缩,却见它打在龙舟的护舟阵法上,光罩碎裂,整个龙舟摇摇欲坠,高空强劲的罡风席卷着甲板上每一个人,不少人哭着哀嚎。   “救命啊,仙长,我们不想死。”   “再这样下去龙舟会坠下去的。”高长玉身形也有些不稳,脸色难看,“师妹,别分心了,快跟我一起稳住龙舟。”   龙舟若坠毁,他们这些修士倒是无碍,可船上的凡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水灵月也知事情的严重性,抹了泪不再关注两人战事,连忙修补着龙舟的护阵。   林三爷见一击不成,再次伸出锁链,顺着护阵裂缝,直冲卫冉。   那边见林三爷突然转了攻势,卫远面色骤变,灵力急速运转,飞跃而去。   “冉冉——”   卫冉腿脚发软,跌坐在甲板上,周遭强劲的罡风叫她有些耳鸣,眸子映着朝她袭来的锁链,害怕地闭上了眼。   忽地,一道温热的液体洒在她面上,卫冉惊恐地睁开眸子,就见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锁链刺穿他的肩胛,男人面色微白,鲜血也从唇角溢出。   黏糊糊的液体粘在卫冉的眼睫上,她控制不住地眨眼,声音发抖,“卫哥……”   “小冉,别怕,你先跟大家走。”   前方天际渐渐浮现一层朦胧光幕,卫远知道那就是仙凡两界的界屏,只要穿过去,就安全了。   卫远眸光坚定,用肉身挡住攻击,一边催动灵力,护着整条龙舟朝界屏处加速驶去。   龙舟迁跃而进,半个舟身已进入光幕,靠近龙舟的众人只觉耳边嗡鸣褪去,只剩空灵的风鸣声与潺潺灵泉。   “修仙界,我们到修仙界了。”不少人喜极而泣。   彼时一条锁链无声无息地卷上卫冉的腰身,随即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卫冉连喊都喊不出了,眼前只剩翻涌的云海和急速拉远的光幕。   “冉冉——”   卫远双眼猩红,不管不顾挥剑斩断肩胛处的锁链,不顾被扯动的骨头和血肉,拼尽全力追上那道坠落的身影,将她护在怀里。   “师兄——”   龙舟彻底穿过界屏,光幕之外的罡风杀意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充裕的灵气,龙舟渐渐稳定,水灵月却跌坐在龙舟上,脑海里还是卫远不顾己身救人,最后两人齐齐从虚空中掉落坠落的身影。   一旁的高长玉也走了过来,神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是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又是生死相随的,你这下死心了吧,他们之间的情谊本就不是旁人能插进去的。”   “我们还是赶紧回宗门吧,上报长老吧,若卫师兄的命牌还亮着,我们再次寻人。”   --   坠落的过程,卫远一直在催动灵力,减缓下坠的速度,即便如此,两人掉落在海域时,还是激起数丈高浪花。   卫远用背部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卫冉还是感受到一股五脏六腑被挤压的痛意,接着海水灌入鼻腔,咸涩呛人。   还好只是一瞬,环在她腰间的双手,就及时将她带上水面。   “咳咳——”   能自由呼吸后,卫冉忍不住地咳嗽,双手紧紧扒着男人胸前的布料,可触手却是是一片黏糊。   她望着男人苍白如纸的面色,挂着海水的睫毛止不住地抖,“卫哥,你还好吗?”   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上,卫远忍着经脉逆乱的剧痛,抱着怀里人,踏浪而行,朝不远处的礁石群前去。   闻言卫远垂眸,望着怀里人湿漉漉的眼眸,里面满是忧色,他扯了扯唇角,“小冉,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   卫冉并没有被安抚到,瞧着他的面色,也不觉得他像没事的样子。   “呵,你们竟然还活着。”   “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子,能在我手里过那么多招,是你的荣幸。”   林三爷虚空立在海面上空,如看蝼蚁般望着海面上的两人,一条锁链顺着海面直冲他们而来。   锁链所过之处,在海面炸出一圈气浪,卫远抱着人躲的有些狼狈。   而那阴魂不散的锁链并未将人一击必杀,而是带着猫抓老鼠般的戏谑,刺穿了他的小腿。   卫远眼神变得更加沉郁,但速度未减,直奔前方的礁石群。   他将怀里人放在上面,声音低沉急促,“冉冉,别怕,你先在这等我。”   知道带着自己会影响主角发挥,卫冉坐在礁石上,乖乖点头。   卫远这才转身,他浑身是血,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天际的人影,眉眼冰冷至极。   “今日你若死在我手里,也是你的荣幸。”   林三爷没想到这小子被逼到绝境,竟还敢放大话,不由恼怒,“黄口小儿,不知所谓。”   卫远闭眸,感受四周澎湃的海浪,以及逼近的杀气,再睁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脚尖轻点浪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攻向林三爷。   “凌霄九式,斩浪。”   这一剑被他使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势,凌厉的剑气,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原本从容的林三爷见到这惊涛骇浪,眼里闪过一抹骇然,而巨浪之后还有一股充满杀意的剑气。   他使出全力抵挡,那股剑气还是从他面颊擦过,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渍,一脸不可置信。   不敢想一个刚结丹的小子竟能伤得了他。   “你竟能将凌霄宗基础剑法发挥如此威力。”   “那今日我更留你不得了。”   林三爷神色逐渐认真。   周边海浪翻涌,打在卫冉的小腿,她抱膝坐在那块礁石上,看着主角于海浪中领悟剑意,与林三爷对决。   在这部升级流小说里,主角会经历无数次被人追杀,然后在绝境中爆发潜力,可卫冉还是第一次亲眼看着他经历这些。   金丹和元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只见锁链缠上卫远的剑身,砰地一声,剑身瞬间碎成了数段。   卫远虎口崩裂,捂着胸口直接呕出一口鲜血,浑身上下满是伤痕。   “卫哥……”   卫冉眼眶瞬间红了,不敢想卫远现在会有多疼。   【系统,主角快不行了,你有没有办法帮帮他?】   【修仙文主角都这样,置死地而后生,这是蓬莱仙岛附近的海域,机缘多着呢,真死了也能活,不用管他。】   林三爷悬在半空,居高临下望着浑身是血的卫远,“一个剑修,你的剑都断了,这一招我看你怎么挡。”   余光瞥见那坐在礁石的凡人女子,林三爷抱着试探的心理再次使出杀技,碎骨笼。   卫冉含泪的眸子,望着海面流转着符文的锁链,依旧是数条虚线和一条实线,而此时那条实线是冲着卫远脑袋去的。   卫冉不知道系统口中说的机缘什么时候能来,但此时只想帮卫远,她再次喊道:“卫哥,肩上两寸。”   闻言林三爷确认,上次不是意外,那看着柔弱不堪的凡人女子,确实能看穿他的碎骨笼的弱点。   他身形一闪,直冲礁石的那道身影而去。   卫远的神情变了。   他咽下口中腥气,浑身肌肉绷紧,眼里透着狠劲,左手徒手抓住脖颈那条锁链,缠在玄铁护腕上,右拳按凝聚全身力量,不管不顾地挥拳砸了过去。   卫冉的泪还挂在眼下,就见原本还在和卫远对峙的林三爷,狞笑着伸手向她抓来。   “让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四周都是海,唯有卫冉坐着的礁石这一块着陆点,她连躲都没法躲。   然而林三爷的手即将碰上卫冉的时候,一只近似白骨的手扣住他的肩膀。   “你也配碰她?”   林三爷神情僵住,不可置信扭头,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按在海里。   就在此时,海面裂开了。   不是被剑气劈开的那种裂,而是整片海面从中间向两侧分开,海水向两侧翻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海沟,海沟深处有一团金色光芒在缓缓旋转,带着强大吸力,好像要吞噬一切。   强劲的气流席卷四周,卫冉坐着的礁石裂开了,整个人跌落到水里,“卫哥——”   突如其来的变故,卫远神色一变,哪顾得上林三爷,与洪流中死死抓住卫冉的手。   “小冉!” [35]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4:谁若拔得神剑,我便嫁给他   在卫远身边的卫冉第一次感受到主角的逆天气运。   被人追杀,下秒就误入了荒古剑神的传承圣地,剑刚断,随便拔出一把剑就是神剑轩辕。   卫冉记得自己明明是被卷入了海底,现在却身处一个破败的殿堂,石台之上主角盘腿坐在石台的金光里,而他膝前正放着一把漆黑的长剑。   他伤势很重,浑身都是血,俊朗的面上也有好几道划痕,最严重的就是如白骨般的左手,此时周身被金色的剑意包裹,身上的伤势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卫冉知道他正在接受传承,也不敢打扰,只是无聊地望着他身后的石碑闪烁的文字。   神剑轩辕,等天命之人,非心怀天下者不可拔,非剑心通明者不可驭,若强行取剑,必遭反噬,形神俱灭。   作为剧情里主角最大的金手指之一,卫冉并不担心他会被反噬,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接受完传承。   她记得林三爷也被卷了进来,要是这时候林三爷找上门了,就完了。   心里愁着,卫冉也哪都不敢去,只是一直守着他,期盼着主角早点醒来。   圣地模拟了外界的白天与黑夜,到了夜幕,卫冉明显感觉气温降了许多。   她身上的衣服是防水的法衣,即便掉入水里,身上也并无不适,可鞋袜却都湿了,还有一只鞋不知道被卷到了哪里了,她就把湿透的鞋袜都脱了。   所以她也是光着脚的,白天还不觉得,现在踩在石板上冷气直往心口冒。   卫冉把脚缩了起来,试图用裙摆裹住,但没有什么用。   她看了一眼身旁沐浴在金光里的主角,犹豫了下,往他身边挪了挪。   卫冉伸手试探主角身上萦绕的金光,确认没有排斥她的意思,她就往主角身边坐下了。   他身上果然热乎乎的,卫冉靠近他一下子就不冷了,光着的脚也不自觉伸到男人腿边暖着,忽然碰到什么冰凉的物件。   卫冉见男人膝上的剑碍事,下意识将它拿远了些。   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剧情里设定的,轩辕神剑不是一把无锋重剑吗?而且只有天生神力的主角才能拿得动。   卫冉又试了下,确认自己真的能拿得动,脑袋疑惑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懒得想了。   被追杀一天惊惧不安的心神,在这陌生却安详的环境中平静了下来,卫冉靠在男人身上,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清晨的阳光洒在卫冉面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男人怀里了。   卫冉晃了晃了脑袋,没多想,转头见到主角还在冥想中,她摸了摸他的左手。   他用这只手徒手抓林三爷的锁链,伤得也最严重,只剩一点皮肉挂在骨头上了,是卫冉看一眼都会落泪的程度。   现在一夜过去,他的手已经长好了,其他伤应该也在渐渐恢复。   这下卫冉彻底放心下来。   她又将自己带着的辟谷丹拿出来,倒在手里数了数,看主角要是一直醒不来的话,她还能撑住几天。   正数着,忽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卫冉抬眼,神情微变。   是林三爷。   对方似乎受了伤,有些狼狈。   或许就是主角和普通人的区别,同样被卷到传承圣地,主角平安无事被传到神剑面前,这林三爷似乎碰到禁制了。   “原来你们在这。”   林三爷阴沉着脸,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又是剑阵,又是妖兽虚影,消耗了无数法宝才逃出来。   转眼见他追杀的两个蝼蚁,好似神仙眷侣坐在石台上,叫他如何不恼怒。   他狠厉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金光,落在那把漆黑的长剑上,眼睛忽然闪过一抹贪婪,“看来你们这是得到好东西了。”   卫冉心里着急,转眸见主角仍然紧闭的眸子。   她咬咬牙,心想绝对不能叫林三爷拿到轩辕剑,她抱起剑就要跑,“东西在我这。”   就在卫冉跑下石台准备引开林三爷时,怀里的剑嗡鸣一声,直接朝林三爷攻去,接着一道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石台原本温和的金色流光暴涨,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穿透千丈海水,直冲云霄,嗡地一声,隐隐传来大道颂音。   林三爷神情愈发疯狂,虽然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来头,但是能引发天地异象,一定是好东西。   面对直冲他而来的剑,他不以为意,正欲将其收复,然而那剑似有千斤重,林三爷还没碰到它,就被砸飞几米远。   林三爷重重落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眸,光柱中央,男人沾着血的衣袍猎猎,挺拔的身形宛如天神,怀里抱着个女子,那把通体漆黑的重剑稳稳落在他手里。   金光褪去,他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似的。   瞧着锋芒毕露的主角,在他怀里的卫冉忽地松了口气。   卫远凌厉的眉眼,平静地望着面前的林三爷,语气平缓却透着杀意,“你来得正好。”   林三爷忽然心惊,不知道这小辈得到了什么机缘,不仅身上的伤全好了,竟然还进阶到了金丹中期。   他不再犹豫,率先出手,十二条锁链同时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封死他所有退路,朝卫远绞杀而去。   卫远未躲,挥剑迎上,一道快到极致的剑气破空而出,剑威浩荡,似含着天地法则。   锁链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精铁铸造的链身寸寸碎裂,林三爷的脸色从白变青,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这……这怎么可能……”林三爷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不敢相信原本还任他戏弄的小辈会突然变得如此之强。   还有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见卫远逼近,林三爷步步后退,满眼惊恐,“你敢杀我?林家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他方才肖想的那把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瞪着眼睛,气息断绝。   望着倒在面前的身影,卫冉也没多同情,只是没想到拿到神剑的主角那么厉害,眨眼便解决了林三爷。   她眉眼亮晶晶地望着男人,“卫哥,你现在好厉害。”   “不过你杀了他,林家可能不会就那么善罢甘休。”   青州林家以家族形式传承,也最是护短,若知自己的族人死在外边,定会追查的。   “总归已经结仇了。”   卫远身上的战意未散,目光在看向怀里人时却陡然柔和了。   他将人抱在石台上,大掌裹住她小巧玲珑的双脚,擦去上面的灰尘,从储物戒里拿出新的鞋袜给她穿上。   瞧着自己脏兮兮的脚,卫冉有些不好意思,,“卫哥,我自己来吧。”   说话间,卫远已经帮她穿好了,忽地想起什么,他问道:“冉冉,你为什么能看到碎骨笼的弱点?”   提起这个,卫冉也很迷茫,“我也不知道。”   卫远沉吟片刻,严肃道:“在我没查明是什么原因前,你要藏好自己的能力,不要让旁人知道。”   在他们无法掌控这种能力的前提下,只能先藏好,这也是林三爷必死的原因。   卫冉连连点头。   “你就是那拔出神剑之人?”   此时两人身后陡然响起一道空灵悦耳的嗓音。   两人齐齐回首,就见来人是一个白衣女子,她面上还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美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身形只是一道虚影。   【宿主,她是蓬莱圣女姬雪儿。】   卫冉神情微怔,姬雪儿,修仙界第一美女,也是书中主角一众红颜知己中最近似正宫的存在。   看到她,卫冉才想起主角本该是在九州大比不久前,和蓬莱圣女结缘,才被引到了这里,获得了神剑,如今倒是提前了许久。   而主角经过无数艰难险阻的蓬莱篇,好像一下子就蝴蝶掉了。   卫远挡在卫冉身前,警惕地望着来人,“你是谁?”   姬雪儿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玄衣男子,又想到在水镜中他浑身是血,用白骨似的手拔出神剑那一幕。   她轻轻一笑,缓步走来,“我们姬家守护神剑多年,我曾立誓,谁若拔得神剑,我便嫁给他。”   闻言卫远眉头皱起,“与我何干,我已娶妻。”   “你是说她吗?一个凡人?”   卫冉被指着,还有些发愣。   姬雪儿望着被男人挡在身后的女子,神色平静,“我还不屑于与一个凡人女子相争,四年后九州大比,届时我相信你会重新做出选择。”   “记住,我叫姬雪儿,你若改变主意,蓬莱随时欢迎你。”   话落,她的身影渐渐消散。   卫冉心里忽沉,她知道姬雪儿是什么意思。   主角在传承习得的是剑神独创的问心剑法,主杀戮,是后面主角斩杀反派魔尊的关键技能,但是必须要配合特定的心法使用,不然就会容易经脉逆乱,走火入魔。   而这心法,只有蓬莱姬家族人才知道。   那边卫远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转身抱住自己无端被嘲讽的妻子,眉眼认真,“冉冉,别管她,不管多少年,我心里只有你,也不要多想,跟我一起回凌霄宗,我一定能解开你身上的秘密。”   望着男人的眸子,卫冉却在想,四年后,正好她也该离开了。   忽然间,整个天地颤了颤。   卫远眸光微凛,“这里要塌了,我们赶紧出去。”   临近蓬莱仙岛的海域之上,九州大能几乎全部来齐,这神剑问世的动静不小,其中少不得有心生歹念者。   凌霄宗宗主望着这阵仗,扶着白须,暗暗警告,“妖皇问世,魔界那边封印也愈发松动,乱世将至,不管是谁得到了神剑都是我修仙界一大幸事。”   “自然,自然。”   抗衡妖魔是九州共识,但九州大比将至,事关九州势力的重新排序,众人自然关注是这神剑最后会落在哪一州。   原本平静的海面重新翻涌起来,众人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抱着怀里的女子从海面而出。   卫远一出来见到那么多大能,神情忽然紧绷了起来,然而看到中间的白衣老者,他尊敬地唤了一声,“宗主。”   而凌霄宗宗主,见得神剑者竟是他们凌霄弟子,胸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询问之下得知他才刚进内门,还未来得及拜师后,当即收了他为亲传弟子。   见神剑剑主有凌霄宗护着,其余人也没了抢夺的心思,只说着恭喜恭喜。 [36]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5:懂事的白月光该自己走了   凌霄宗山脚下的凌霄镇,所有人都知道东巷子来了个漂亮女子,她的夫君还是凌霄宗的剑修。   修士和凡人组合的夫妻少见,而像大宗弟子和凡人在一起的更少见。   但那女子生得漂亮,性格温和,跟着镇上的大夫治病救人,时不时拿出珍贵的灵草丹药,镇上病死人的概率直线下降,所以镇上没有人不喜欢她。   “小冉大夫,小冉大夫,你的夫君还没回来吗?”   凌霄镇沿着一条小溪而建,岸边有颗枣树,几个孩子正拿着长棍在树下打枣,一个正拿着布袋接枣的小女孩远远见到桥上走过的身影,她立即兴奋喊道。   说着便放下了袋子,哒哒地跑了过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正背着药筐回家的卫冉回眸,见到冲她跑过来的小女孩,弯下腰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怎么了?你找他做什么?”   “他教我的剑法好厉害。”   小女孩捡起地上的树枝比划了两下,“我就这样,那样,把虎子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卫冉漂亮的眉眼弯了弯,配合地给她鼓掌。   舞了一圈后,小女孩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极亮,“所以我还想让他继续教我。”   “好啊,等他回来,我让他教你。”   “所以小冉大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卫冉诚实道:“我的确也不知道。”   自从卫远被宗主收为亲传后,一跃成为修仙界炙手可热的新星,需要他做的事很多。   卫冉无聊的时候也给自己找了个活计,凭着卫远经常受伤,她从小给他处理伤口的经验,她很快就熟练了在医馆打下手的日子。   老大夫还教她认草药,时不时跟着他一起上山采草药,卫冉也很喜欢现在平静充实的日子。   小女孩歪头,似是有些疑惑,“可是你们不是夫妻吗?他为什么总是不陪着你?”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有多重要?”   卫冉吓唬她,“事关三界那么重要哦。”   小女孩挠了挠头,“那不是那些大人物该考虑的吗?”   “就像元衡真君那样,一剑斩妖王。”说着她还拿剑比划了一下。   卫冉笑了笑,没再多说,“好了,你快去打枣吧,等他要回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小女孩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又一蹦一跳地走了。   卫冉继续往家中走,他们现在住在东巷子深处的一处院子,等她临近家门,见到灶房升起的袅袅炊烟时,眼里闪过一抹意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院门敞着,卫冉正欲抬步进去,就见飞来一把剑,它似是激动,在她周身转了一圈,剑尾垂着的平安扣晃了晃。   见到轩辕剑,卫冉确认是卫远回来了。   她笑着摸了摸平安扣下方坠的穗子,“轩辕,你主人呢?”   她留给卫远的平安扣,他也一直挂在剑上,之前那把剑断了,平安扣就被她收起来了,如今又重新挂在了他的剑上。   这把神剑肯定不会随便再断掉了,她还学着给它编了剑穗。   见剑穗完好无损,也没有沾染什么血渍,卫冉知道他们此行前去西州除妖应是顺利的。   轩辕剑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卫冉径直走过去,果然看到一道身影。   四年过去,男人身上的气势愈发凌厉,此时正弯腰在灶台前忙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利落的手腕,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暖光落在他侧脸,印上几分暖意。   即便猜到是他回来了,但真见到人,卫冉还是忍不住惊喜,“卫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言卫远缓缓抬眸,眼里闪过一抹温柔,“刚回不久,见你在跟着朱大夫采药,就没有去打扰,先回来做饭了。”   卫冉笑了笑,放下背篓走过去,“好啊,正好我好久都没吃饭了。”   她一个人不喜欢做饭,大多时候都是吃辟谷丹,偶尔想念食物的味道就会选择去酒楼。   不过卫远却总觉得她这是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表现,回来的时候,他都会给她做。   而卫冉也习惯了卫远做的饭菜。   小时候卫母病的时候也是,他做饭她烧火,一日三餐,日复一日,哪怕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吃凡人的食物,卫远还是陪她一起用了晚膳。   等两人吃完饭后,已经入夜,小镇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院子,卫冉正蹲着分拣采回来的草药,还指挥着男人分辨哪些草药是需要阴干,哪些需要晾晒。   卫冉是四年前来到这个小镇的,卫远成了宗主亲传弟子,也有了自己的洞府,即便带着她这个凡人在宗门,也没人敢置喙。   事实上,卫冉也确实跟着卫远在凌霄宗住了一段时间,卫远也找过宗主和几位长老为她探查过身体,确认她确实是先天无法感知到灵力,卫冉也坦然接受了自己只能是个凡人的事实。   毕竟她知道自己完成任务之后就要离开了,修炼对她也没什么意义。   作为凡人,呆在天才云集的凌霄宗,她是卫远的累赘。   呆在凌霄镇,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机缘巧合下,她跟着朱大夫身后行医,看着一个个病人在她手底下好起来,她很有成就感,所以她更喜欢这里。   最开始卫远并不愿意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但见她坚持,也妥协了,甚至还给她准备了许多灵药灵草,让她救人。   见到男人又从储物戒拿出一堆灵草放到她的背篓里,卫冉呀了一声,“卫哥,你又带回来那么多灵药,上次的我都还没用完,保存不好药效没了就都浪费了。”   卫远瞧着妻子颦眉发愁的样子,唇角微扬,“浪费就浪费了。”   又费了好一会功夫,卫冉才把草药理完。   回到内室,两人躺在床上,卫冉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替朱大夫一起去看摔伤腿的张婶,还提了西巷的那个小女孩,说要他继续教她练剑。   身旁的男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了两声。   卫冉觉得男人有些不对劲。   往常他要回来,两人少不得要折腾大半宿。   虽说都老夫老妻了,每次到这时候,她还是有些怕的。   特别和他在凌霄宗住的那些时日,他每次练剑回来,精力都十分旺盛,那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昏昏沉沉。   今日她故意磨磨蹭蹭地分拣草药,他竟一点都不催她。   卫冉扭过身子悄悄睁开眼睛,见身旁男人正闭目养神,她微微撑起身子,打量地望着他,“卫哥,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近些年来,妖魔丛生,九州都有些不太平,特别妖皇来势汹汹,携带着手底下的四大妖王,为非作歹,甚至差点占领了西州。   卫远离开前,说是一月便能回,如今算算却去了三个月,若不是元衡真君斩杀妖王的消息传到凌霄镇,卫冉还真有些担心他。   卫远望着妻子,随着她起身,发丝垂落在他胸前,泛着痒意。   他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将人摁到自己胸前,他轻声道:“没有,睡吧。”   卫冉轻轻抿唇,愈发觉得不对劲。   【系统,主角这是怎么了?】   【身体不行了呗。】   卫冉在心里啊了一声,【什么?】   【他修炼的问心剑法,已经出现问题了,两个月前斩杀妖王后就经脉逆乱,昏了好几日。】   凌霄宗宗主甚至为此亲自去了一次蓬莱,但是蓬莱岛主只说蓬莱的问心心经一向只传蓬莱姬家族人,她们愿意给出心经,但条件是要卫远娶姬雪儿。   【如果一直没有配套的心经辅助修炼,他的修为会止步不前,说不定还会走火入魔,现在凌霄宗的宗主已经给他施压了。】   【宿主,懂事的白月光已经自己走了。】   卫冉怔了怔,原本她在东延村以为难熬的四年时光,如今眨眼就过去了。   要九州大比了,她的任务也要结束了。   剧情里她就是在九州大比时被炮灰抓走的。   那炮灰是凌霄宗的大师兄,长老之子,天赋奇高,内门一众天之骄子中的佼佼者,一直将凌霄宗下任宗主之位视为囊中之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卫远。   卫远虽入门晚,但身负天灵根,又是荒古圣体,他的修炼速度任何人都追不上,又获得了神剑认主,斩杀妖王,声名远扬,很快就危及了他的地位。   他越是慌乱,修为越是不得寸进,为了在大比中获胜,抓走了原身,就是为了比赛时扰乱他的心神。   为了摧毁卫远的理智和心神,剧情原身的下场也相当惨烈,是卫冉想想都不寒而栗的程度。   卫冉忽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心里装着事,沉沉睡去。   翌日,卫冉还是如约去看西巷的张婶了,不过这次多了个陪着她的男人。   张婶家住在桥边,卫远并没有进去打扰妻子工作,只是在外边等着。   溪水静静流淌着,青石台阶上,几个妇人蹲在岸边浣衣,卫远靠在树上,眼前宁静的小镇和脑海里的尸山血海让他有种强烈的割裂感,他闭了闭眸子。   “咦,小冉大夫的夫君?”   拿着长棍跑过的小女孩,见到静靠在树上玄色的身影,眼睛陡然一亮。   闻言,卫远睁开眸子,认出了面前是自己曾教过一招半式的小女孩,也记得昨夜妻子的叮嘱。   “是你还想继续学剑吗?”   小孩子本来就想一出是一处,她摇了摇头,“今天不学,我跟着虎子打赌,看谁打的枣子多,我要去打枣。”   卫远望了望不远处的枣树,果然一群孩子已经在拿着棍子打了。   他没打扰孩子们的玩乐,颔首,“嗯,你们去玩吧。”   小女孩走了两步,忽地又折了回来,小大人似的望着面前高大的身影。   “你要多陪陪小冉大夫啊,我阿爹阿娘就经常在一起。”   孩子稚嫩的童声,叫卫远心里忽地涩了下,他嗓音微哑,“好,我知道了,再过一阵子,以后我就会一直陪着她的。”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   为母亲凑药钱,从斗兽场倒在路边时,是凌霄弟子行善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也是凌霄宗引他入仙途。   九州大比,帮凌霄宗赢得荣誉后,他就不欠凌霄宗的了。   往后,无论九州如何混乱,他也不会再用问心剑法。   他只是恰好有仙缘的普通凡人,九州轮不到他去拯救,也从没想过做拯救苍生的梦。 [37]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6:蓬莱救世   卫冉那边从张婶家出来,就见男人正靠在树上,望着不远处一群打闹的孩子。   他现在的实力愈发高深莫测,不想叫凡人看清他的真容,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今赫赫有名的元衡真君。   想到在小镇里,他被一口一个小冉大夫的夫君叫着,她忽地笑了笑。   她走过去,“卫哥,在想什么?”   男人回神,原本放空的眸子,望向朝他走来的妻子。   女子身量纤秾合度,穿着浅色的流云长裙,乌发用支玉簪简单挽着,含笑望过来时瞳仁晕着一层浅浅的茶褐。   不知为何,卫远忽然想到了还在东延村的小冉。   那时候家里穷,小冉总是几件衣服来来回回穿,也没有像样的首饰,只用红绳绑着头发。   虽然也好看,但他总是想小冉生得漂亮,打扮起来肯定更好看。   赚到灵石后,他最先买的也就是女修喜欢的衣裙发饰。   满心期待地回家,见到小冉时,她的状态并不好,身形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副凄清冷落的样子就像是所有人都遗弃了她。   即便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卫远也从没有想过会娶旁人。   他只是在想,来修仙界走一趟,那么多年也没有找到小冉身上不同寻常地方的原因,那他修仙的意义是什么?   可现在他忽然想通了。   至少他现在把小冉养得很好。   也正是看她在这个小镇愈发开朗,不似在凌霄宗时闷闷不乐,他才放心她待在这里。   见男人一直望着她出神,卫冉微微收了笑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卫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自他昨日到家,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便从系统那边得知了他的情况,卫冉还是希望他能和自己坦白一切。   瞧见妻子眼里的关心,卫远拉住她的手,“冉冉,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蓬莱。”   卫冉沉默一瞬。   虽然不喜欢男人总是什么都不和她说,但是真和她说了,她又忽然不想听了。   看来主角已经做出选择了。   也确实,娶姬雪儿对他百利无一害,而且剧情里两人也本该在一起的。   她缓缓垂下眸子,还好她的任务要结束了。   之后,主角之后要和谁在一起都和她无关了。   “我怀疑你身上的情况跟蓬莱有关。”   闻言卫冉猛地抬眸,脑子迷糊了一瞬,“什么?”   卫远牵着妻子的手,两人沿着小溪往家中走,“但是我还不确定。”   卫冉能看出所有招式的弱点,这点是卫远在他们还在凌霄宗就确定的。   这些年来,他踏过四海九州,唯一能找到跟其相似情况的就是蓬莱姬家的天赋异能。   蓬莱仙岛一直是九州中最神秘而特殊的存在,传闻蓬莱姬家有神的血脉,部分姬家族人出生就身负天赋神通。   九州一直有个传言,蓬莱救世。   也就是每当九州出现乱象,蓬莱就会诞生强大的天赋者。   姬家族人常见的天赋便是潮音,可以操控水流,浪潮与共鸣音波,也是因此,蓬莱才能矗立在海域千万年,无人敢进犯。   而现在蓬莱圣女姬雪儿的天赋便是治愈,她之所以有着修仙界第一美女的美名,也是因为她每隔几年,便会在九州行医施善。   这种天赋游离于九州术法之外,无需灵气催动,且传女不传男,蓬莱历代岛主也都为女子。   但卫冉的情况又和这种天赋神通有些不太一样,她这种能力时灵时不灵,没有规律,蓬莱过于神秘,九州关于姬家的信息也太少,卫远亲自去了一趟蓬莱,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表示不愿意娶姬雪儿后,别说见到蓬莱岛主,甚至都未踏上蓬莱仙岛。   卫远不明白冉冉怎么会和蓬莱姬家有关联。   最关键的是,怎么偏偏又是蓬莱。   这也是他心情沉郁的根源所在。   “九州大比蓬莱岛主说不定也会前来,届时我会想办法,让她为你探查你身体的情况。”   听到这,卫冉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了,“我不去,卫哥。”   “我真的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个凡人,不想你再为我劳心费神。”   “可我接受不了,冉冉。”   卫远听不得妻子说这种话,攥着她胳膊的手微紧,情绪有些失控。   他无法接受自己有着漫长的寿命,却只能眼睁睁见着自己爱人经历生老病死。   男人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卫冉怔了怔。   “坏人,一回来就欺负小冉大夫。”   小女孩皱着小脸,拿着长棍打在男人小腿上。   卫远垂眸,见是方才那个小女孩,想起她之前的一番话,心里更是坚定了几分,也不愿让外人见他们夫妻二人争吵,直接抱起妻子,纵身一跃。   回到家,两人第一次发生争吵。   “抛开其他不谈,九州大比是修仙界百年一遇的盛况,小冉你不想去看吗?你不想看我比赛吗?”   卫冉真不想去,不想见水灵月,不想见姬雪儿。   她的任务快结束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这四年主角能陪着她,她很开心,可她也知道两人要是继续在一起只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问心剑法是主角最后斩杀反派魔尊的关键技能,他不可能一直不用问心剑法。   蓬莱此来,应该是带着问心心经来和卫远谈婚事的,她要去了算什么。   见妻子一直低头不说话,卫远态度逐渐强硬,“小冉,你这次必须听我的,蓬莱神秘且有奇术,我能感觉到你很快就能摆脱凡人的身份了。”   卫冉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说话,故意歪曲男人的意思,“凭什么听你的,卫哥,你要那么不喜欢我是凡人,你去找别人好了。”   “你说什么!”   刚开始卫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而暴怒。   他踏过四海九州,就是想叫她能与他一同修炼,好让他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一点眉目,她却要放弃,还说出要他去找别人这种话来扎他的心。   “卫冉,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卫冉不敢说了,瞧着男人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的模样,甚至想跑。   她才后退半步,整个人却忽然被抱离地面,摔在床上,接着男人高大的身形俯下来,卫冉就被泄愤似的咬住唇瓣。   “唔——”   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卫冉惊慌地睁大眸子,双手本能地抵在男人的胸前,却又被男人如铁钳的大掌攥住手腕,举过头顶。   卫远双眼猩红,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沾满欲色的眸子深处又藏着深深的难过,满脑子都是她怎么敢叫他去找别人。   “卫……”   卫冉怕死了,本来男人在情事上,就有些强势地叫人害怕,更别提如今是在暴怒的情况下。   她是存心气他想让他别叫她去九州大比,也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可现在已经一句话都解释不出来了……   ---   蓬莱仙岛。   姬雪儿打开一座殿门,精美的宫殿里,白发女子闭眸坐在白玉高台上,长发如霜雪般垂落,铺在身后的软垫上,一直垂到高台边缘。   姬雪儿走过昆仑寒玉的台阶,俯在女子的膝上,“姨母,他不是为我来的,他只是为了他那个凡人妻子,想为她寻找修炼的办法。”   女子缓缓睁开一双仿佛经过无数岁月的眸子,“雪儿,他既已有妻室,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问心心经虽确实是姬家世代祖传,可如今妖魔横生,天下即将大乱,既有人能解决乱象,又何须再拘泥这一点。   “九州之中,唯有他堪与我相配。”   这么年来,姬雪儿一直记得那个在传承之地拔出神剑的身影,这四年来,她在蓬莱,听着他的事迹,愈发无法忘怀。   姬雪儿面带祈求地望着女子,“姨母,求你不要随便把问心心经交出去,唯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为我们姬家诞下实力强悍的天赋者,才能护得住蓬莱。”   世人都羡慕她们姬家有天赋神通,可她们姬家孕育后代极为艰难,而且近百年来,姬家族人觉醒的天赋多半也是没有攻击力,偏辅助的技能。   自二十多年前,妹妹被歹人所害,姨母的状态就越来越不好了,以后姨母要不在了,若强敌来犯,她护不住蓬莱,她在九州行医,广结善缘,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得一二庇护。   可现在出来个得轩辕神剑认可的卫远,问心剑法是世间最凌厉的剑法,可斩一切妖魔,若他能心向蓬莱,蓬莱将不会畏惧任何强敌。   姬玉珂自然也有对未来的隐忧,她怜惜地抚着面前的孩子,“罢了,既已经帮你回绝了凌霄宗主,我自然也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姬雪儿这才缓缓露出笑意,拉着她的手,“姨母,九州大比,你跟我一起去看他吧,他和旁人真的不一样,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即便他真不愿娶我,可他的妻子毕竟是个凡人,我就算等上百年又何妨?”   百年一次的九州大比是修仙界难得的盛况,但姬玉珂从不露面,只会在大比后,在太圣天宫代表蓬莱为选出的九州十大天骄授课。   可见侄女如此执着,姬玉珂自然要前去把关,颔首应下。   ---   接下来一段时日,卫冉确实因为自己那一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浑身光溜溜的,在男人怀里泪水涟涟,“卫哥,对不起,我错了。”   男人绷着一张脸,放置一旁的传讯玉佩也一直在响,他置若罔闻,只盯着怀里的妻子,“那跟我去九州大比。”   “我不……”   男人忽地扣紧她的腰,卫冉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就变了调。   卫冉心里崩溃,逃也不逃不掉,指尖掐住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对他这个始作俑者,又抓又咬,但以他现在身体的强悍程度,根本就不是她能伤得了的,最后还是她一个人在哭。   刚开始只是装可怜,如今是真的难过地哭了。   “娘不在了,你也欺负我。”   卫远动作微顿,心里叹了口气,怜惜地将人抱在怀里,理了理她面上凌乱的发丝,“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去九州大比?”   卫冉眼睛通红,眸子里浮出一丝委屈的雾气。   她真的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了。   “其实我都知道了,卫哥,你的修为出现问题了,也知道了在传承之地里姬雪儿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卫哥,你的世界那么大,走的又那么快,我追不上……”   “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卫远没想到小冉竟都知道了,听到后面两句话,心口骤痛。   此刻才知道她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望着妻子泪眼朦胧的样子,卫远眼里一片猩红涩然,目光触及她身上的痕迹,喉咙发紧,痛得几乎窒息,只觉自己像个畜生。   卫远心里满是自责,伸手抹去妻子眼角的泪,嗓音干涩,“冉冉,我不要你追我,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从小认定的妻子。”   “不是我什么都不和你说,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娶别人,也不想你听了伤心。”   卫冉吸了吸鼻子,打开他的手,背对着他,不理人。   一旁的传讯玉牌不断传来紧急红光,卫远忽然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透着难言的疲惫与颓然。   他帮妻子盖好被子,“蓬莱的事我会解决好的,既然你不愿去,那就在家等我回来。” [38]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7:小冉她怎么了?   【宿主,九州大比开始了。】   九州大比一共由两场,分别是团队赛和个人擂台赛,前者是九州各大势力之间的比拼,关乎九州的实力排序,后者则是百家术法和个人实力的比拼,仙盟还为此设立了九州天骄榜。   今日能在大比进前十,明日便能名动九州。   而这十大天骄还能进入太圣天宫,得到绝对资源倾斜的同时,也承担着共同抗衡妖魔,守护修仙界的职责。   本次的举办方也正是凌霄宗,这些时日凌霄镇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这些一切都与卫冉无关了。   现在她走到哪都有一把剑跟着。   “你走开,不许跟我。”   轩辕剑疯狂摇晃剑身,像是在说不行不行。   “你和你的主人一样坏。”   卫冉冷脸,亏她还对它那么好,给它编剑穗。   除了外出除妖,卫远基本都会把剑放在她身边,说是保护她,但剑和主人心意相通,其实也是为了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卫远察觉到了她想走的心思,还是太过自信,连参加九州大比都没有带上轩辕。   被骂了的轩辕剑有些蔫蔫的,卫冉也没理它。   因为它主人临走前做的事,卫冉也不待见这把剑了。   轩辕赶也赶不走,卫冉都懒得理它了,正无聊地在院里晒着草药,她身边的轩辕剑却忽然嗡鸣了一下,化作一道流光飞走了。   卫冉望着轩辕飞走的方位是凌霄宗,心知是主角遇到了什么危险,轩辕才被召唤前去。   不过也没太担忧,九州大比本就是主角的高光时刻,想来不是出什么问题。   到了太阳落山,卫冉把晒好的草药收回家,院里却忽然闯进来个修士。   “找到你真不容易啊。”   来人穿着一袭青衣,握着长剑,唇边的笑容诡异。   “你是?”   望着面前的人,卫冉疑惑出声,然而只见那人冷笑一声,接着一道剑光闪过,刺眼的剑光让卫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眼前一片漆黑,接着系统的警报声,【宿主身体受到伤害,开启保护模式。】   【宿主,这人就是剧情里来抓你的炮灰。】   卫冉捂住眼睛,虽然在保护模式下,感受不到什么痛意,但是入手一片粘腻,她也知道她的眼睛,被刺瞎了。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丈夫卫远挡了我的路。”   --   凌霄宗,药峰。   刚从试炼秘境出来的一群人正在药堂疗伤,复盘着方才的赛事。   “这次都怪大师兄,如果能早点听卫师弟的,大家就不会受伤了。   “要不是卫师弟及时召回轩辕,我们就输给青州了。”   “就是如今我们在这疗伤,大师兄连人影都没见到。”   九州大比第一环节的团队赛,虽然依旧是凌霄宗夺魁,但自诩九州第一大宗的天之骄子,却觉得赢得有些太难看了,不免对几次决策失误的大师兄心生埋怨。   而那边靠着一边的卫远,一直双眸紧闭,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待药峰弟子给他包扎好后,立即起身。   “咦,师弟,你伤势那么重,不好好歇着要去哪?对了,你方才又用了问心剑法,宗主和大长老叫你去主峰一趟。”   卫远眉头微皱,回家的脚步转去了主峰。   路上他唤出轩辕,“替我好好照顾她。”   他身上还有伤,回家小冉见了该担心了。   而轩辕垂头丧气,说女主人不想见到它。   察觉到轩辕的意思,卫远叹气,知道小冉这是在气他,要是再叫它跟着,小冉估计更气了。   算了。   三日后就是擂台赛了,他要好好准备,只有进入太圣天宫,他才有了解蓬莱的途径,查明小冉和蓬莱的关联。   九州大比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中央校场方圆三百丈,四周看台层层叠叠,九面旗帜猎猎作响。   今年主场是凌霄宗,凌霄宗宗主也坐在中间首位。   各州精锐轮番上场的,越到后面越是激烈,十大天骄已经评出,最后只剩第一第二的角逐。   “一个公认年轻一代领袖,一个是天赋过人的神剑剑主,优秀的弟子太多,凌霄宗主也是怕很难抉择吧,”   西州长老笑着说到。   凌霄宗宗主扶了扶长须,眉眼尽是得意,嘴上仍是谦虚,“有此天骄,都是我九州的幸事。”   “蓬莱岛主到——”   一阵清越的声音响起,九州来的掌门长老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众人皆知蓬莱姬家向来不问世事,没想到如今竟会亲自到访。   只见天际几道白衣掠过,衣诀飘飘,宛如天上仙子,蓬莱多女修,甚至有蓬莱仙子的美名,为首者的女子白发长及脚踝,气质庄华,却又无一人敢轻视。   众人纷纷站起,凌霄宗宗主率先迎道:“姬岛主,没想到你竟亲自到了。”   说话间,他左侧边多加了个席位。   姬玉珂平静落座,“听闻九州人才辈出,我来看看。”   姬雪儿依旧带着面纱,站在姨母身后。   闻言,凌霄宗宗主心思微动,心料她们也是为卫远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介绍着,“这已经是最后一场了,场上最后对决的是我的大徒弟程义平和小徒弟卫远,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今日谁能获胜,谁便是我凌霄宗的少宗主。”   一旁的大长老眸光闪烁。   这第一第二都是凌霄的人,其他州的人本也太关注最后一场了,听闻得知获胜者将接管凌霄宗,不由都往台上看去。   姬雪儿也望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俯身在姨母耳边低语,“姨母,那道玄色的身影便那拔得神剑之人。”   姬玉珂也看向频频从侄女口中提到的人,台玄衣青年骨相凌厉,此时面色却有些苍白,身上似乎还有其他伤,正处于下风。   虽应对的吃力,但也一直在寻找机会,一出手直逼要害,招式利落的干脆,不带拖泥带水,根基扎实,无半点虚浮,顶着问心剑法的反噬还将实力发挥到这种地步,确实非等闲之辈。   “卫远凡人出生,入门不过十年便能和大师兄打得不分上下,太厉害了。”   “你们看,蓬莱圣女也来了。”   “你说他们谁能赢?”   “我一直以为大师兄会是我们的少宗主,要是卫师兄要是赢了,我们的少宗主就是卫师兄了。”   看台上的声音不断传入耳朵,程义平心神有些不稳。   那种被追赶,怕输给这个师弟的恐惧再次袭来,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很多人都说他是天才,而他遇上真正的天才时,才知那种天赋上差距是有多难跨越。   就在这晃神的功夫,卫远找到他的漏洞,一剑将其制服。   程义平整个人重重砸在擂台石板上,一口腥甜鲜血喷溅而出,顿时染红了衣襟。   卫远身上战意凛冽,垂眸望着剑下之人,“师兄,你输了。”   即便两人有些不对付,但是作为同门,卫远也没有让他输的太难看。   “天啊,卫师兄竟然真的赢了。”   “之前仙盟忽然规定,为保公平不能用神兵异宝,我还以为卫师兄悬了,没想到他竟赢了。”   程义平死死瞪着立于擂台中央的青年,眼底翻涌着滔天怨毒和不甘。   他生在凌霄宗,五岁觉醒灵根,七岁引气入体,苦修多年,倾尽所有天才地宝,换来的修为,竟敌不过一个修炼不足十年,真正得宗门栽培不过才四年的凡人小子。   击败了他,他以往荣光和胜绩,都将化为泡影,成为卫远实力的佐证。   这叫怎么甘心。   他之前故意失误,也要让卫远在试炼中受伤,也利用仙盟规定,他用神剑轩辕,怎么现在输得还是他。   可想到天才如卫远,他那爱护的妻子,还死在他手里,程义平心里竟有种扭曲的快感。   “哈哈哈哈卫远你确实是千百年来难逢的天才,师弟师妹也都喜欢你,连蓬莱都欲招你为婿,那你可还记得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童养媳,可怜她在凡间时替你侍奉病母,又痴心随你来修仙界,到头来却也因你落得这般下场哈哈哈。”   闻言卫远面色一变,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小冉怎么了?”   程义平自顾自笑得癫狂,一字一句像淬了毒般,“我本想抓她来,没想到她竟烈性到要咬舌自尽也不愿连累你,我便戳瞎了她的双目,抽了她的记忆,将她扔到了青楼当盲妓。”   “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我偏要她成为人人可欺的荡妇。”   “你说什么!”   卫远双眼猩红,滔天戾气在他身上炸开,将人死死抵在地上,手臂青筋暴起,拳头蓄力猛地砸下,“你……该死。”   为了名次同门相残的事在九州大比并不算少见,可如今场上的变故叫看台上的众人惊讶不已。   凌霄宗的弟子们没想到他们大师兄竟然是这样一个狠厉的小人。   水灵月脸色微白,那么多年卫师兄越走越高,她也早就死心了,可陡然听闻他那个曾和自己有过短暂交集的妻子,以如此惨烈的死去,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但更多的是对卫师兄的担忧。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那个妻子,对卫师兄的重要性。   姬雪儿也有些意外,但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看来她不用等上百年了。   砰地一声巨响,卫远一拳贴在程义平耳侧砸下,地面轰然龟裂。   “告诉我,冉冉在哪?”他近乎疯魔地嘶吼着,周身灵力失控般席卷四方。   程义平只想扰乱他心神,没想到他身上爆发的滔天杀意,他竟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惊恐地朝看台上往去,“爹,救我啊,爹。”   这下台上的人坐不住了,凌霄宗宗主道:“卫远,你冷静下,大比严禁伤及性命。”   那边大长老直接上台,挥袖震开卫远,护住自己儿子,“卫远,胜负已分,你何必赶尽杀绝。”   凌霄宗宗主也到场,尽量稳住卫远,“卫远,你已经赢了比赛,马上就是凌霄少宗主了,何必担上个残害同门的恶名。”   卫远双目赤红如血,望着面前师父和长老,又想到自己从药峰出来时被他们二人以疗伤名义强留在主峰,嘶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你们都知道?”   这下众人都沉默了。   大长老自然是想自己儿子赢,成为少宗主,而宗主知道两人的计划,基于想与蓬莱结盟的念头,也没有管。   他们都知道卫凡间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妻子,但是没有人在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卫远这颗冉冉升起的旷世奇才,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与他并肩而立的更不可能是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   水灵月忽然有些发冷,卫师兄为宗门争夺荣誉,而他们却放任大师兄去伤害他的妻子。   众人的沉默,让卫远止不住发笑,笑声又混着无尽的痛楚和悲凉。   很快,他又止住了笑,唤出轩辕剑,声音平静又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疯意,“我只想知道小冉在哪,如果她不在了,我要程义平死。”   轩辕剑在两名渡劫期大能面前,直直刺入程义平的肩胛,将人钉在台上。   “快说,小冉在哪?”   对于这场闹剧,姬玉珂有些不耐,对于他们姬家世代守护的神剑倒是多看了两眼,然而目光触及他剑下坠的平安扣,姬玉珂神情大变。   她身形一闪,便来到台上,死死抓住那枚平安扣,“这平安扣你是哪来的?” [39]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8:你被妖皇偷走了   “滚。”   见有人来抢小冉留给他的东西,卫远挥剑而出,暴烈的灵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说!”   姬玉珂抓着平安扣的手都在发抖,声音带着强者的威压,“这平安扣你到底哪里来的?”   这枚龙骨所制的平安扣,是她女儿出生后,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如今怎么会在他身上?   卫远置若罔闻,赤红的眸子只盯着躲在大长老身后的程义平,满脑子他要去找小冉。   小冉现在指不定多害怕,他要是晚找到她一会儿,她就可能多受一份伤害。   宗主心里着急,小徒弟本就因修炼功法的问题心性不稳,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看蓬莱岛主上台,他还本以为她有什么办法稳住卫远,没想到她竟抓着卫远剑下的剑穗质问。   见形势愈发不可控,他转身朝大徒弟施压道:“义平,你到底把人扔哪了?”   程义平毫无血色的唇瓣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边见卫远不配合,姬玉珂没再多言,直接控制住他,灵力如针般刺入他的识海,进行搜魂。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卫远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刺痛的头。   “姬岛主,你做什么?”凌霄宗宗主大惊。   搜魂乃是有悖人伦的禁术,一般只用来对待犯事弟子。   姬玉珂不管不顾,探入他的识海,翻涌的画面不断袭来,大多都是他和一个女子的相处日常,她不断地翻过这些记忆,寻找平安扣的来历。   终于在他记忆深处,看到一个画面。   她早以为死去的女儿,被一个农妇抱到一个男孩的床边。   “小远,这个小妹妹以后给你童养媳好不好。”   嗡地一声,姬玉珂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她的女儿没死。   她竟然是卫远的那个凡人妻子,还觉醒了她们蓬莱最强大的天赋,破妄眼。   姬玉珂面上庄严统统消失不见,像疯了似地,掐住程义平的脖颈将人举起,“告诉我,我女儿被你扔哪了?”   程义平不断地蹬着双腿,脸色涨得通红,心里崩溃。   他抓的不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吗?   现在还和蓬莱有了牵扯。   他知道这次父亲是护不住自己了,也怕自已像卫远一样被搜魂。   他死死扒住掐住自己的手,艰难道:“她……她死了……我没想杀她的……我只是刺瞎了她的眼睛,抽走了她的记忆,但她自己就死了。”   出于对卫远的记恨,当时他确实是想叫旁人凌辱她,好叫卫远颜面扫地,可那女子双眸流着血的可怜模样,又改变了主意,想将人藏起来,以后留着给自己当禁脔。   可他没想到凡人的身体那么脆弱,她直接就死了。   “什么?”   姬玉珂闻言身形晃了晃。   时隔二十年,再次听到女儿的消息,却是在她出事之后不久。   想到从卫远记忆里,看到女儿短暂而漂泊无依的一生,姬玉珂泪流满面,接着便是滔天的恨意和怒火。   “你怎么敢那么对她?”   姬玉珂双眼通红,下一秒直接剜掉了他的眼珠。   “啊啊啊啊——”   程义平摔在地上,捂住眼睛惨叫,“爹,爹,救我啊。”   “姬岛主,求你饶我儿一命。”   台上的姬雪儿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卫远那个凡人妻子,是她的妹妹。   那个她亲眼看着她出生的妹妹。   当她躺在灵石床上,披着鲛绡时,享受着姨母全心全意的爱时,妹妹流落在凡人村落给人当童养媳,好不容易走到修仙界,还要一直被嘲讽是凡人。   关键是她见过妹妹的,就在传承秘境里,却没有认出她。   甚至前不久卫远为了她求上蓬莱时,都没有叫他上岛。   最后凌霄宗宗主也没想到好好的九州大比,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漠视,变成这副样子。   大徒弟程义平名声尽毁,因残害凡人被废弃修为,关在水牢,而小徒弟卫远成了九州大比魁首,拒接凌霄宗少宗主的位置,还脱离了凌霄宗,自此不知所踪。   三个月后凌霄宗水牢。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手腕被吊在头顶,整个人半跪在及腰的冰水里,身上的伤口泡得发白,翻卷着,浑身散发着恶臭。   谁也想不到他原是那个曾风光无限的凌霄宗首席大弟子。   幽暗寒冷的水牢,忽然一阵风刮过。   “就是你杀了她?”   帝瀛一双血瞳幽幽地望着面前不知死活的身影。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剧烈挣扎了起来,惊恐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抓的明明是个凡人,怎么那么多人找她。   父亲不是说再等等就能把他救走吗?怎么还没有来。   程义平已经不知道遭到第几波报复了,心神完全被击溃,空洞的眼里留下血泪,“我没杀她,真的是她自己死的。”   “既然她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帝瀛厌恶望着面前人,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   九州大比过去半年,东延村忽然来了个奇怪的人。   他背着把剑,胡子拉碴,发髻凌乱,灰扑扑地黏在颈间肩头,衣服满是泥泞和草屑,上面隐隐有些血迹。   “哪里来的流浪汉?”   “不知道,离远些吧。”   村口的人见了议论纷纷,那人置若罔闻,只见他步履蹒跚走过远处山坡,来到一个有些破败土房。   四次去蓬莱都没能将妻子的遗体抢回来,卫远又回到了他们儿时的家。   家里院门锁着,卫远推开门,他目光涣散,像是自虐一般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脑海里闪过的画面遥远地却像上辈子经历。   门口该有个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跟着母亲一起择菜,见到他回来,会仰着脸朝他笑说,“哥哥,你回来了。”   后面他渐渐明白童养媳的意义,不让她再叫哥哥,她会歪着头纠结,“那该叫哥哥什么?”   他说叫夫君。   后来被娘听到了,娘拿着扫帚追着他打,说你们还没成婚的。   那时他还很不服气,说总会成婚的。   所有美好的画面在看到院角挖了一半的基槽戛然而止。   对了,娘走了,房子也没盖成,小冉也不在了。   绵长的痛意忽然袭来,卫远有些站不住身子。   轩辕剑在疯狂嗡鸣,卫远放任自己倒在地上,手掌盖在脸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明明只差一点。   他的怀疑是对的,小冉真的和蓬莱有关联,还是姬岛主的女儿。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一起修炼了,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可这一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卫远蜷缩着身子,望着前方基槽里的积水和杂草,他想,他不该顺着她的。   如果回到最初的最初,那日她蹲在槽上,问他能不能陪她去村口看灵根测试,他能坚定说不去,后面两人该成婚了。   就在这个村子里,盖三间青瓦房,或许还会有几个孩子,日子平淡而幸福。   娘的身体可能依旧不好,但至少他能陪她最后一程。   这不就是他所渴求的吗?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修仙。   卫远死寂的眸光望着天穹,修仙代价就是要看着亲友,爱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吗?   那么,他不接受。   ---   卫冉再睁眼时,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咦,系统,新世界的身体我也是个瞎子吗?】   系统也有些崩溃,【不是,主角疯了,他把轩辕剑沉海了,任由妖魔祸乱九州,主线崩了,这个世界暂时脱离不了。】   【没有主角抵抗,妖皇势如破竹,直接拿下了五洲,妖魔当道,只有凌霄宗所在的中州以及几个领州幸存,整个修仙界岌岌可危。】   卫冉迷茫地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难道他没有拿到问心心经吗?】   按道理,她不在了,不应该是正好给姬雪儿腾出位置了吗?   就算卫远真的不愿娶姬雪儿,真到危机九州的关键时刻,蓬莱也不可能一直捏着问心心经吧。   【他拿到了啊,但是他不要啊,他自己不愿守护修仙界了,脱离了凌霄宗,把剑也沉了,一个人缩在东延村,消沉度日。】   卫冉怔了怔,【剧情怎么会偏差那么多。】   接连两次滑铁卢,系统反复思考,得出结论,【这边推测宿主你好感度刷太过了。】   眼睛看不见,卫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摆烂地又躺了回去,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系统,你的任务好难。】   又要成为主角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又不能和他太好,卫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来九州大比是主角的高光时候,如今都快成了他的噩梦了,马上就要赢了却陡然听到你因为他惨死,好不容易回到家,亲眼目睹你的遗体。】   闻言卫冉心里也不好受。   她临走前,也想过卫远会伤心自责,但她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其实卫冉也没觉得自己对他有多重要,她总是一直在拖累他,同他在凌霄宗的日子,他也总是会因自己是个凡人,而被人耻笑。   所以她就尽量不出门了,只待在他的洞府里。   自卫远踏上仙途,两人不是分离就是被追杀,在凌霄宗那段时日,也是他们婚后难得宁静安详的时光。   朝夕相处时,他也总爱闹她。   她每天的日常也就是吃饭,看他练剑,陪着他睡觉。   可时间长了心里就不自觉生出一种自厌的心理。   特别在天才云集的凌霄宗,会让她觉得是不是只有陪卫远睡觉这一种作用。   所以她不愿再待在凌霄宗了。   在后面剧情末点来时,她也有种想快点结束这个世界,逃避的念头。   只是她没想到炮灰来的那么快,甚至在她离开前,她和卫远最后一次见面还在吵架。   她心情忽然低落了起来,闷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我要回去叫主角去拯救世界吗?】   系统的声音十分沧桑,【不,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拯救了,三百年前天道意识看这个世界岌岌可危,实在没办法,就和主角达成了交易,主角继续守护修仙界,条件是复活你,我们走不掉了是因为宿主你合理性复活了。】   【三百年前,那现在过去多久了?】   【现在距离宿主离开的节点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五百年?】   卫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还是原来那副身体,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多年过去,我的身体还没有腐烂吗?】   【当然没有,蓬莱用了昆仑寒玉帮你打造冰棺,又让你含着万年鲛珠,可保尸体千年不腐。】   【蓬莱?姬雪儿为什么帮我?】   卫冉有些不可思议,这就是男频文里正宫女主的气度吗?   刚那么想,卫冉就听到系统愈发崩溃的声音,【是你母亲啊,宿主,你触发到隐藏剧情了。】   卫冉用了好长时间,才消化掉自己原是蓬莱岛主误以为多年前死去的女儿姬瑶,而自己并没有脱离这个世界,反而来到了五百年后。   【所以我现在是在蓬莱?】   系统有些抓狂,【之前是,但现在你被妖皇帝瀛偷走了。】 [40]修仙文里的白月光19:诈尸了,跑了   “她就是王带回来的人类?”   “她真的是人类吗?看着像狐狸精变的。”   经过系统的提示,得知自己身处妖域,卫冉安安静静地装作一个尸体,任由自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捏来捏去。   她只心叹,还好及时叫系统屏蔽了触感,不然她可能装不下了。   系统依旧在她脑海里吵,【天道意识这个狗,主角那么多次来闯蓬莱,都没能来带你走。】   【结果妖皇一来就成功了,天道故意的,想借你的手,让主角乖乖按它设定去降妖除魔,维护九州和平。】   卫冉也很无力,早知道还会回来,当时就积极一点躲避剧情了,起码九州不会生灵涂炭,自己也不会陷入那么被动的局面。   她在心里问系统,【这个突然冒出的妖皇和剧情里的反派魔尊谁更厉害了?】   【妖皇虽是上古大妖秽土转生,但毕竟受人类躯壳限制,还是已经活了上千年的魔尊更厉害。】   那卫冉不担心了,剧情里主角能击杀魔尊,肯定也能解决妖皇。   她更担心自己该怎么脱险,总不能一直在这躺尸。   刚那么想,就忽然听到一阵跪地的声音,“王。”   “嗯,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都退下吧。”   听到帝瀛的声音,卫冉又想到在村后野林子叫人毛骨悚然的一双血瞳,心里忽然紧张了起来。   帝瀛静静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子,她肌肤透着病态的苍白,双手交叠于腹前,周身覆着一层极淡的莹光,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时光封存的玉雕。   “啧,真可怜,眼睛被刺,命也没了,你若当初跟我走,绝不会落到这下场。”   他走上前去,撩了几缕她如墨般铺散着的长发,指尖缠绕的乌发,柔顺而泛着光泽,一看就是被照料得很好。   帝瀛眸光微暗,指节又碰了碰女子微凉的面颊,下秒动作顿住,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再次传来。   他眉头微皱,“费那么大功夫把人弄过来,什么也不做,就那么供着吗?”   “呵,我对死人没兴趣。”   “我再帮你最后一回,以后你就给我老实点。”   听着帝瀛的自言自语,卫冉的心也忽上忽下。   接着忽然就被抱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周边疾驰的风声。   卫冉心里有些害怕,帝瀛到底要带她去哪。   忽然耳边风声停了,像是来到了某个地方,卫冉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阴冷了一些。   “你有没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帝瀛的声音像是在某个空旷的殿内响起。   一阵沉默后,卫冉听到像是衣物滑过石台发出的轻柔的“沙沙”声,随即是一道低沉冷冽的嗤笑,“我记得我们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   帝瀛声音微冷,“商九渊,你难道就甘心龟缩在这个地方吗?”   “只要你我二人联手,卫远那小子必然不是我们对手,除掉他,仙盟就是一盘散沙,我们协力攻下九州,妖魔可分而治之。”   再次听到主角的名字,卫冉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下秒就感受到了一阵视线。   商九渊眼皮掀了掀,目光落在他怀里人一瞬,很快又无趣地移开视线,嗓音倦怠,“如果你千方百计把我唤醒,就是来说这个的,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你——”帝瀛望着躺在石台上的身影,嘲讽出声,“看来躺了那么多年,把你的骨头都躺软了。”   那人充耳不闻。   帝瀛正欲出声,忽然一道传音响起。   “王不好了,元衡仙尊忽然带人袭击了我们的妖域,我们快撑不住了。”   听到传音,帝瀛神情忽然阴郁了一瞬,又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子。   很难不怀疑,那小子是冲她来的。   要是被卫远发现人在他这,少不得又是一阵麻烦。   “这人先放你这,之后我再回来。”   听完这句话,卫冉就感受到自己被放下了,四周一片寂静,卫冉什么也听不到了。   确认帝瀛走了,卫冉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看不见,只能摸黑一点点挪着步子。   那边商九渊侧卧着,单手支着头,望着面前忽然“诈尸”的人。   她身上穿着水蓝鲛绡长裙,面色有些苍白,但眉眼却生得极好,只是一双眼瞳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色,明显是个瞎子。   “蓬莱的人?”   男人的声音陡然响起,卫冉被吓了一跳,脚绊倒台阶,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卫冉能听出他就是方才和帝瀛对话的人,而且两人也明显不是一伙的。   “我是被妖皇虏过来的,你能送我回去吗?”   卫冉捧着手里的珠子,朝男人声音传来的方位伸去,“作为报答,我可以把这个给你。”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向不知身份的陌生人求助,只不过她现在处境危险,眼睛也看不见,一个人寸步难行。   这珠子是她醒来时,嘴巴里含的,听系统说是什么鲛珠,应该也是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了。   商九渊看都没看,懒得问她怎么来的,也懒得管她是怎么活的,确认自己脸上没有写好人两字,他盖上毯子翻过身子。   “懒得杀你,自己滚。”   听到毫不客气的拒绝,卫冉失落了一阵。   但是人家确实没有帮她的义务,很快她又收拾好心情,将珠子收回,“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卫冉抿了抿唇,确认这人是连指个路都不愿意了。   不幸万幸还好这人没有伤害她的意图,她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自己摸索着出去。   那边躺着不欲理人的商九渊忽地睁开眸子,眼睁睁看着那女子马上就要一脚踏进幽火之中。   “你要是想死,就继续向前。”   卫冉脚步顿住,此时也收到系统给她的危险警告图,四周全是被标红的感叹号。   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出不去了,不由悲从心来,心里又忍不住委屈。   明明她的任务都完成了,主角他闲着没事发什么疯啊,非要复活她,却又不来找她……   “要哭哭小声点,别吵我睡觉。”   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卫冉的难过,她只能再次求助他,“你真的不能带我离开这吗?”   “我又没绑着你,想走没人拦你。”   可问题就是她没办法自己离开啊。   等帝瀛回来,她肯定就走不掉了。   “可我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这里是哪,等会帝瀛回来,我会被他抓走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卫冉无力,不跟他说话了,她自己摸索着没有标感叹号的地方,摸着摸着忽然摸到了个毯子。   那边商九渊看着快爬上自己床的人,额角跳了一下,“滚。”   近在咫尺的声音响起,卫冉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   卫冉看不见,只能和他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有时候不小心过了界限,就会听到一声怒斥。   后来她找了个自己能待的地方,她摸着像是个椅子,蜷缩着身子还能在上面睡觉。   她不开口的时候,那个人也不会跟她说话。   相安无事一段时间过去,卫冉的肚子愈发饿了。   再那么下去,她就算不被帝瀛抓走杀死,也要先饿死了。   她忍不住道:“这里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没有。”   “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吗?”   “你就那么想活?死了不好吗?”   卫冉被问得一愣,只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应该没人不想活吧。”   “呵,有人眼睛瞎了也拼命想活,有人秽土转生,夺舍也要活,有人想死却死不掉。”   卫冉听着这人的声音忽然深沉起来,小声问道:“是你想死吗?”   他前面说的明显是她和帝瀛,后面只能是他自己了。   殿里沉默了会,卫冉就听到那人的冷笑。   “想着怎么找吃的,不如好好修炼辟谷,要不然现在给你找吃的,等会是不是还得给你建个如厕?”   卫冉忽然也意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她沮丧道:“可我是凡人。”   商九渊闭上眼,翻过身子,“要么修炼要么死,别烦我睡觉。”   【宿主,你之前不能修炼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锁灵咒,所以你感知不到灵气,但因为你之前死过一次了,锁灵咒也破了。】   系统的声音响起,卫冉的眼睛骤亮。   这大概是她复活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了。   等修炼好了,她就能自己出去了。   好在她在凌霄宗待过一段时间,无聊的时候看过不少修炼功法,而且卫远给她洗髓过后,也教了她怎么引气入体。   卫冉按照记忆开始修炼,发现自己真的能感受到灵气了,只不过四周的灵气有些稀薄,但还好鲛珠上有极浓的灵气,她也从炼化鲛珠开始。   感受到灵气波动,商九渊再次睁开眼睛,就见坐在他王座上的女子刚引气入体,没一会功法就练气中期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凌霄宗的功法?你是凌霄宗的人?”   听着他的语气也不像是和凌霄宗有仇的样子,卫冉如实道:“我不是,我只是在凌霄宗待过一段时间。”   “你是凡人,怎么能待在凌霄宗?”   闻言卫冉脑子下意识浮现出一道身影,她垂了垂眸子,“我是跟着我夫君去的。”   “那那个废物现在人呢?就放任你被帝瀛抓走?”   卫冉倒是第一次听有人说主角是废物,她沉默了一会,“不是,他可能不知道我被抓了,我们分开很久了。”   “还有他不是废物,很多人都说他是天才。”   商九渊冷笑,“不是废物,怎么还不过来找你?”   卫冉疑惑,“这个地方是人随便能来的吗?”   “不是。”   商九渊觉得自己真是闲疯了,才会跟她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他重新闭上眸子,“闭嘴,再说话杀了你。”   卫冉没感受到他的杀意,只觉得他奇怪。   明明是他先问她的。   很快她也不理他了,专心修炼,一举修炼到了筑基,肚中的饥饿感终于退去。   好不容易解决了生存危机,卫冉才松了一口气,就忽然察觉到一股气息在缓缓靠近。   是帝瀛,他又回来了。   卫冉的心忽然提起,下意识躲在座椅后方,藏住自己的气息。   商九渊睁开一只眼睛,见躲在王座后,努力藏住自己的身影,骂了句蠢货,但还是抬了抬手。   帝瀛回到魔宫,见到除了躺在石台上睡觉的身影,竟空无一人,他眉头皱紧,“她人呢?”   “诈尸了,跑了。” [41]修仙文里的白月光20:天下谁人不识君   “跑了?”   闻言帝瀛不可思议,就他走了一会的功夫,死了五百年的人就活了?   “你没拦住她?”   “我为什么要拦,你把人随意放在我这,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没杀她都算好了。”   帝瀛脸色难看,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好事。”   商九渊这个魔尊可是连自己人被屠,都懒得出手理会的人,他算好把人暂时放这,他也不会管她,但是也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醒了,跑了。   他好不容易攻下五洲,又被那姓卫的小子夺走四洲,甚至近日还袭击了他的妖域。   对方已经不是五百年前那个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金丹修士了,帝瀛本想利用那个女人对付他,没想到她竟然跑了?   “不对,这四周都是幽火,她一个凡人是怎么跑的?”   “我怎么知道?一个瞎子一醒来就又哭又闹的非要跑,谁知道死哪了。”   那边躲起来的卫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刚醒来的时候好像也没哭吧。   忽然地面震了震,接着就是力量碰撞的轰然巨响,卫冉捂住耳朵,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现在能修炼了,愈发清晰感受到了外面两股力量有多可怕。   “受了伤还敢在我这发疯的,帝瀛,我对你侵占九州的计划没有兴趣,滚。”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妖皇走了,卫冉才敢从座椅后面爬出来。   “谢……谢谢你。”   “滚,别烦我。”   听着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卫冉竟有种习惯了的感觉,毕竟他对帝瀛也是这副样子。   比起对她不怀好意的帝瀛,卫冉更倾向留在这里,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卫冉一直在努力修炼,提升了修为,卫冉发现看不见对她的影响已经很小了,用神识也可以去观察四周,起码走路不会摔跤了。   但很快她修为的提升速度停滞了,这附近的灵气实在太稀薄了。   她走到岸边观察那些拦路的幽火,她一靠近就会被灼伤。   幽火会吞噬灵气,她无法使用灵力从上空飞过去,若从火中直接过去,身体会受伤。   她还是出不去。   卫冉有些泄气,又转身问道:“我要是一直出不去怎么办?”   “就那么着急回去找你夫君?”   “我没说要找他啊,我想去蓬莱。”   系统说,她的眼睛被剑气所伤,只有姬雪儿的能医好她,既然回来了,她可不想一直当瞎子,而且她也想见见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   至少她要弄明白,原身为什么会流落到东延村。   殿里沉默了一会,就在卫冉以为那人又会说管我什么事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身上。   她摸过去好像是一块玉简,将其握在手里,忽然一本修炼功法就出现在了她脑海里。   “千煞魔功?魔族的功法?”   之前听到他和帝瀛的对话,卫冉就猜到他是魔,现在倒是确定了。   “不想练就别想出去了。”   “没有不想练。”   卫冉小声回道,现在根本就没有让她选择的余地。   但很快她又神情纠结道:“我要练了你的功法,是不是要叫你师父?”   “想死可以叫。”   卫冉摸了摸鼻子,不叫正好,以后人妖魔三界混战,她可不想多个魔族师父。   思绪转过一圈,她就开始按照功法修炼,一静气就能感知到附近极其浓郁而精纯的魔气。   也不知道是魔族的功法比较容易速成,还是她修魔比较有天赋,修炼起魔功时,竟比凌霄宗的功法还要顺利。   “你果然是混沌体。”   听到陡然响起来的声音,卫冉暂停了修炼,好奇道:“什么是混沌体?”   “混沌道体无灵根无属性,但可容纳万法,同时也是上好的炉鼎体质。”   商九渊嘲讽道:“还说你那个夫君不是废物,这都没发现,他那个天才名头怕不是从你身上得来的。”   好一会,卫冉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她有些羞恼,也没法解释锁灵咒以及自己死了又活的事,“你把人想太坏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商九渊冷笑,“是你把人想太好了。”   毕竟刚开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都敢开口叫他送她回家,能遇上什么好人。   卫冉闷头修炼,不理他了。   在她千煞魔功练到第五重的时候,她发现她终于不怕那些幽火了,她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修为提升后,即便那人不和她说话,卫冉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他好像一直都是躺着,张口闭口也是别吵他睡觉。   临走前,卫冉第一次问出心里的疑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睡觉?”   “因为懒得动。”   “那你继续睡吧,我要走了。”   没有回应。   卫冉用魔气护住自己,踏入幽火中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感觉你是个好魔,等仙魔大战,你最好躲远一点。”   “滚。”   毫不意外的回复,卫冉叹了口气,继续向前。   这片幽火绵延了数百里,卫冉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一阵金铃轻响的声音。   前来拜访魔尊的夜琉璃,看到穿梭在幽蓝色幽火中的女子,眼里闪过一抹惊讶。   这不是元衡仙尊那个凡人妻子吗?   她不是在五百年前就死了吗?   至于为什么夜琉璃还记得,实在是她那张脸太漂亮了。   知道她死后,她就换上了那张脸,结果被元衡看到,差点没被他一剑砍死。   不过这死了五百年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魔宫附近?   想到最近元衡不要命似地攻击妖域,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再瞧着面前一身魔气,在幽火中畅通无阻的身影,夜琉璃玩味地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元衡昔日那个凡人妻子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但这个消息,足够她在他那里捞到不少好处了。   即便听到金玲声,卫冉也没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等走远了,她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夜琉璃?   金铃声可是剧情里多次提到夜琉璃的出场音效。   但想来夜琉璃本就是魔族中人,出现在这也正常。   两人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五百年过去,她应该也不记得她了。   不过想到剧情里夜琉璃的身份,卫冉面色诡异,难道那个奇怪的人是夜琉璃的父亲,魔族三大尊者之一幽玄尊?   因为魔尊不管事,魔族也被分成三支,剧情里夜琉璃投诚主角,幽玄这一支的结局也是最好的。   念此,卫冉也没有再多想。   等走出魔族的地盘,卫冉才发现自己身处离东海蓬莱最远的西州。她身上没有钱,只好卖掉鲛珠,才坐上飞往东海的灵舟。   九州每一州之间相隔甚远,最快的途径是坐传送阵,但前不久因妖族作乱,传送阵被损坏,仙盟还没来得及派人来修,此时灵舟上也是人满为患。   “你们是没经历过,当年妖魔当道,沦陷的五洲生灵涂炭,而此时元衡仙尊携神剑横空出世,救九州于水火,将作乱的妖族逼得不得不退守幽州。”   “这元衡仙尊真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听闻仙尊一年前还带人闯妖域重创了妖皇,看来拿回幽州也是指日可待。”   “唉,你们知道吗?那么厉害的元衡仙尊当年其实也就是个拿着寻仙令才踏上仙途的普通少年。”   “寻仙令是什么?”   “啧,旧仙盟作孽的产物了,自仙尊打破仙凡屏障,执掌仙盟后就没了,那时凡人要修仙都得拿寻仙令登龙舟,而我听昔日龙舟使者说,咱们仙尊曾经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妻子。”   “嘶,真的假的?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在元衡仙尊成为仙尊前,他那个凡人妻子就被害了,哦对,这也是如今仙盟不待见凌霄宗的原因。”   卫冉披着斗篷,缩在甲板上,听着众人的议论怔神。   看来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是主角还是走上了和原剧情差不多的路。   出神着,甲板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压迫感极强的存在进入这片空间。   卫冉看不见,察觉有人在她身旁坐下了。   这灵舟虽然人多,客房都满了,但坐在甲板的人彼此还是会隔开一段距离的,而那人就像是故意挨着她坐似的,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   而其余人不自觉离远了些,说话声音都放低了。   卫冉察觉不到对方的修为,但能明显感觉他实力很强,她小心翼翼藏好自己身上的魔气,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个往旁边移了下。   屁股刚挪了挪,就听到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可认识凌霄宗卫远?”   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周围人依旧在火热朝天地聊着元衡仙尊的事迹,竟没有一人察觉出他们议论的本尊来了。   闻言卫冉也怔了许久,下意识抬起眸子,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本来没有打算和他那么快见面的。   莫名其妙复活,眼睛看不见了,先是被妖皇掳走,又流落到魔界。   一直被恐惧压着,根本没功夫委屈,此刻,积压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卫冉攥着斗篷的指节泛白,故意道:“当然,元衡仙尊,轩辕剑主,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天下谁人不识君?”   男人俯下身来,捂脸低笑,笑到流出两行清泪,“可谁又知道,他最初的梦想只是盖一个新房,和自己自小长大的未婚妻成婚。”   听男人笑得苍凉,卫冉心里微酸,快装不下去了。   “小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42]修仙文里的白月光21:母亲,他是我夫君   “小冉,我找了你五百零一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卫远的声音止不住地哀凉,再抬眸,布满血丝的眼底凝着未干的湿意。   自己朝思慕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眼前一寸,始终不敢落下。   夜琉璃说看到了她,他不信,但是却不敢错过任何一条关于她的消息。   整整五百零一年了。   自蓬莱将她强行带走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她。   她的眉眼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可偏偏那双漂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   九州大比上程义平狰狞面容再次浮现,“我戳瞎了她的双目,抽了她的记忆……”   小冉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可她明明还记得他的,却不想认他。   卫远心脏骤疼,发抖的指尖落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浑身止不住颤栗。   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失而复得的妻子紧紧拥入怀里,“对不起,冉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都是我的错,我找了你五百零一年,求你别不认我。”   男人的声音埋在颈窝,闷闷的,带着一种卫冉从未听过的脆弱。   卫冉的心忽然软了。   其实她没有怪他,炮灰要来抓她,肯定是做好准备的。   即便那时的他再天才,也不过是个修行不过十年的普通人而已,总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况且那时候,她自己也想走了。   他身边总是围着莺莺燕燕,剧情里他的修行路上也总是红颜知己不断,她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刚醒来时没有想去找他,一部分原因也是害怕见他。   在她离开前,他对她是很好,那是因为在他二十七年的时光里,她就陪了他二十五年,但是这二十多年放在他五百年的时间长河里,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可现在她能感受到卫远整个人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她不能总因为剧情,就忽视他的真心。   她伸手环住男人的腰身,声音微涩,“卫哥,蓬莱不让你去看我吗?”   听到这久远到有些陌生的称呼,卫远险些落泪。   如今世间好像只知道神剑剑主,元衡仙尊,可只有他想自己只是卫远,回到儿时的村落,带着小冉去山坡上滑草,种树。   可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回去。   他们曾经住的房子塌了,种的桃树结了一次又一次的果子,村里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没有人再记得他是卫远,也没有人记得他还有个童养媳卫冉。   后来他甘愿做天道的傀儡,走出村落,杀妖王,夺四洲,重振仙道正统,众人尊他为仙尊,推崇他为仙盟盟主。   可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半生所求,不过是想要他的妻子活过来。   卫远的眸子干涩荒芜,望着怀里的妻子,声音沙哑,“蓬莱的坐标飘渺在海域,她们不想我见你,我找不到。”   “以至于她们再次把你弄丢,我都不知道。”   闻言卫冉总算知道主线为什么会崩成那样。   之前她说要离开凌霄宗去凌霄镇上住,他都十分不愿两人分开,而现在两人却分开了五百多年。   这五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对于卫远来说,却是无数个独自度过的日夜。   她只在东延村等了他三年,他却等了她五百年。   忽然间,卫冉庆幸自己回来了。   “卫哥,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她现在能修炼了,这次应该能陪他很久很久。   卫冉伸出手,摸索着,抚上男人的面颊,忽然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她猛地撞进了男人怀里。   “怎么回事,灵舟怎么偏离方向了?”   “这个方位是——幽州!”   “哈哈哈都不许动,灵舟已经被我控制了,想活命的把你们储物戒里的宝贝都交出来。”   一个化形大妖,身披黑甲,居高临下地俯瞰灵舟。   船上的众人大多都是低阶修士,哪里见过化形的大妖,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忽然一道金光闪过,裹挟强大威压的剑意刺破冲天的妖气,直刺黑甲大妖眉心。   “仙……”   黑甲大妖兽瞳骤缩,致死也想不明白,连他们妖皇都忌惮的元衡仙尊,会出现在他随便劫的一艘灵舟上。   从有妖劫舟,到平息动乱,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灵舟继续前行,甲板上的人目瞪口呆,震惊地看向甲板上的玄衣男子。   “没事了吗?”   卫冉攥紧男人的衣角,她也没想到一出来都能遇上妖族作乱。   卫远温柔地抚过妻子的发丝,平静地仿佛不是他出的手,“没事了。”   “方才……那是……轩辕剑?”   之前甲板上还在聊着元衡仙尊事迹的人都有些不敢置信,那个忽然出现,抱着人又哭又笑的奇怪男子竟然是元衡仙尊?   “元衡,果然是你偷走了瑶瑶。”   原本湛蓝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愕然抬眸,只见一个白发女子,撕破空间而来。   卫冉空洞无光的眸子,望向这声厉呵传来的方向。   她听过姬雪儿的声音,来人不是她,但能那么叫她的只有这具身体的母亲了。   感受到这股视线,姬玉珂望过去,见到原本躺在寒床上的女儿活了过来,眼里瞬间掀起了波澜。   然而看到她身旁的男人,顿时又勃然大怒。   “元衡,这一年来,你把瑶瑶藏哪了?”   发现瑶瑶不见了之后,她第一时间去了太圣天宫,认为是卫远偷走了她女儿,但他却始终不承认。   想到女儿复生他却自私地将人偷走,甚至屏蔽她的探寻,姬玉珂顿时戾气横生,当即攻去,抢人。   卫远望着来人,眉眼一片漠然。   又想到了五百年前,她强行带走冉冉时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没有辩解什么,唤出轩辕,平静之下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小冉是我的妻子,这次,我不会允许你再带走她。”   灵舟四周的温度骤降,两人身上爆发出的威压,让甲板上的人止不住地发抖。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了,卫冉心里着急,她按住男人握剑的手,挡在他身前。   “卫哥没有偷走我。”   姬玉珂攻势顿住,见到自己的女儿护着旁人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她身上气势消散殆尽,望着女儿那无神的眸子,嗓音哽咽,“瑶瑶,我是母亲啊,母亲也守了你五百年啊,跟母亲回家好不好?”   ----   蓬莱仙岛在蓬莱海域飘渺不定,海上常年海雾朦胧,传言只有有缘人才得进入蓬莱仙岛。   此时一艘木船正穿过海雾,畅通无阻地抵达蓬莱仙岛。   木船靠岸,姬玉珂牵着女儿上岛,对着跟在女儿身后的男子,冷声道:“外男不能进入蓬莱,仙尊请回吧。”   卫远置若罔闻,只守在妻子身旁。   那边脚刚踩到礁石上的卫冉有些无奈,“母亲,他是我夫君,不算外男啊。”   和母亲相认后,一路上她解释是妖皇把她偷走的,但姬玉珂还是对卫远心有偏见,而卫远怕她回了蓬莱又找不到她了,一刻也不愿与她分离。   见女儿迫不及待地护人,姬玉珂心里气郁了一瞬,想到从卫远记忆里看到的,他修仙前对她女儿做的事,更是恨不得杀人。   那时候她女儿才多大啊,两人甚至还没有成婚,逼得她只能在村里等到他。   “不过是凡间的儿戏罢了,做不得数,如果不是他,瑶瑶不会昏了五百年,眼睛也不会瞎。”   闻言,卫远垂在一侧的手陡然攥紧,眸光黯然。   “可如果不是卫哥带我来修仙界,母亲,你也见不到我啊。”   卫冉只是在陈述事实,毕竟原身就是死在东延村了。   但姬玉珂却误会了,以为女儿在怪她把她弄丢了,一时也哑了言。   “姨母,妹妹,你们终于回来了。”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姬雪儿望着他们一行人,面上露出笑意。   蓬莱仙宫,殿内没有一丝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四壁镶嵌着无数灵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卫冉坐在寒玉床上,任由姬雪儿为她查看眼睛。   姬雪儿双手悬在她的眼睛上方,掌心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见掌心不断颤动的长睫,她轻声安抚,“别怕,你的眼睛是剑气所伤,并不难治,三个疗程即可恢复,对你的天赋也不会有影响。”   眼睛传来温热的暖意,配合着姬雪儿的柔声,卫冉忽然知道她这九州第一美女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这样的情况下,很难不叫人生出好感。   一个疗程结束,姬雪儿收回手,望着乖乖坐在床边的女子,又想到了方才他们才登岛的那一幕。   她劝道:“妹妹,你不要怪姨母,那么多年,她也很苦。”   “她不知道你还活着,这五百年来,她守着你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闻言,卫冉怔了怔,见姬雪儿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不由顺势问道,“那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身上的锁灵咒术又是谁下的?”   来蓬莱的路上,她也想问,但每次一提,姬玉珂就会沉默。   想起往事,姬雪儿神情复杂,“是你的父亲,他想夺取你的天赋,我母亲撞见后想要阻拦,却被他杀死,他匆忙之下带着不到两岁的你逃出了蓬莱。”   这一切的起因甚至能追溯到六百年的九州大比,那时姬玉珂在太圣天宫授课,结识了原身的父亲。   他出自幽州一个咒术世家,是族中的咒术奇才,也是那一届九州十大天骄的末尾,受资质限制,他的修为并不算高,在一众天骄中,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旁人意气风发,争强斗狠,他总是在平静看书,钻研咒术,他对传闻中蓬莱的天赋神通很感兴趣,也总是向姬玉珂请教。   一来二去,姬玉珂不知怎的,也对那个沉默而勤勉的少年上了心。   后来他甚至放弃了回幽州担任家中族长的机会,跟着她回到了蓬莱。   两人一起生活了百年,也曾有过甜蜜幸福的日子。   直到他们有了女儿。   姬玉珂无意发现他竟在研究如何夺走蓬莱天赋的咒术,意图女儿的天赋转移到自己身上,那时她才知道他一直无法释怀自己资质平庸,也不甘一直待在蓬莱。   发现后,姬玉珂本想将人逐出蓬莱,但耐不住他一次次祈求,甚至巧言自己只是研究,并没有伤及女儿的意图,所以姬玉珂心软了。   然而这一时心软,酿成了大祸。   “之后姨母为了寻你,也为了给我母亲报仇,追杀至幽州,灭了你父亲一族,但你父亲始终称若无法夺取天赋就把你杀死了。”   卫冉心里一沉,没想到真相远比她想的还要残酷。   “回来后的姨母一夜白头,日渐消沉,姬家族人本就不多,这一代只剩我一人了,偏生我觉醒的是个没用的天赋,我怕我护不住蓬莱。”   姬雪儿长叹一声,“这也是我之前想拿问心心经逼卫远的原因。”   叹完,她又笑了笑,感受这殿外那道寸步不离的身影,视线又落在妹妹身上,“兜兜转转,这神剑剑主,依旧是我们蓬莱的人。” [43]修仙文里的白月光22: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蓬莱仙岛灵气充裕,奇株异草遍地都是,卫冉很喜欢这个地方。   爱人重逢,亲人相认,眼睛也在慢慢恢复,卫冉躺在雪蚕丝软褥里舒服地翻了个身,只觉前所未有的开心。   忽然一道风进殿,她整个人就被拥住了。   “卫哥?”   “嗯。”   卫冉睁着眼睛,视力还未完全恢复,但能看到男人模糊的五官轮廓。   她眉眼微弯,抬手摸了摸他的面颊,“你怎么又来了?”   明明剧情里,姬玉珂待主角就是一个极其看好的后辈,到了她这里,姬玉珂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   给两人安排的寝殿也是一个南一个北,但显然也没防住他。   卫远拉下妻子的手,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不想和你分开。”   即便他的神识可以覆盖整个蓬莱,可只有让她待在自己眼前,才能填满他荒寂了五百年的心。   “冉冉,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卫冉思虑了会,“再等等吧。”   她知道他一直想让她跟他回太圣天宫,总不能眼睛刚治好就走。   说完卫冉明显感觉男人情绪低落了下去,她正欲开口安慰,忽然小指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同心结,以后无论在哪,我们都能彼此感应到对方,听到对方的声音。”   卫冉动了动小指,真的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牵引。   她一直都知道卫远对她有很强的占有欲,就像小时候她和旁的男生说话,他都会不开心,自她醒来,他这种占有欲更是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但想到他找了她那么多年,也就没在意。   卫冉安了安他的心,“这样也好,你就不怕找不到我了。”   比起半路相认的母亲和姐姐,卫冉还是跟相处多年的卫远在一起更自在。   她习惯性地躺在他怀里,“卫哥,你知道千煞魔功吗?”   她在魔族的经历没敢告诉姬玉珂,对卫远倒是没有隐瞒。   “嗯,那是魔族的无上魔典,极难练成,一共九重,传言突破第九重,可使万魔臣服。”   “啊,我已经练到五重了。”   卫远神情微凝,垂眸,“你怎么会魔族的功法?”   卫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将自己魔界的经历一股脑说了出来。   想起魔宫那个人,卫冉到现在还是十分不解,“那人真的好奇怪,他总是说我烦,明明他有无数机会把我送走,却又不愿,但又给了我机会让我自己走。”   闻言卫远眸光一冷,不仅知道对方什么心思,甚至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摸着妻子的发丝,“谁知道那些肮脏的魔族是怎么想的。”   “魔族的功法多有违天道,以后我来教你修炼,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现在修炼的还是之前在凌霄宗看你练的,没有实战过,等我眼睛好了,卫哥陪我一起练。”   闻言卫远望着躺在他怀里的妻子,不禁也想起最初把她带到凌霄宗那段时间。   她待在他的洞府,他练剑,她就乖乖坐在一旁陪着,眼里只有他。   后面五百年里每次心魔入梦,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没有把她一直困在洞府。   甚至无数次想,如果两人再见面,他一定要心狠一点,把她关在太圣天宫,哪都不能去,只能陪着他。   但真见面了,他还是舍不得。   五百年前做不到的事,五百年后依旧做不到。   甚至她要和弄丢过她两次的母亲相认,他都没有阻止,还陪她一起到了蓬莱。   卫远叹气,俯身吻了吻妻子的眉眼,“嗯,快点好起来吧,我陪你练。”   半个月后,卫冉的眼睛彻底恢复。   蓬莱海岛,远处天水相接处一片湛蓝,海浪拍打着沿岸礁石。   卫冉手执长剑,立于礁石上,浅棕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身影。   见她架势十足的样子,男人唇角微扬,指尖微抬,随手划出一道不具杀意,却气势十足的剑气。   剑路看似无懈可击,但灵气流转间的细微滞涩、剑势转折时的极短空当,尽数在卫冉眼中清晰浮现。   听着浪声和海鸥的啼鸣,卫冉抓住机会,足尖在湿滑的礁石上轻点,一剑破势。   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卫冉收剑抬眸,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卫哥,我又赢了。”   卫冉发现蓬莱的天赋神通好像真的挺逆天的,一切招式术法在她眼中都能被解析,并瞬间找出弱点。   不过破妄眼的局限也很明显,当对方境界比她高出很多,不用任何招数就能将她一击必杀时,她也无力还手。   瞧着妻子开心的样子,卫远眸子掠过一丝暖意,跃身而来,“嗯,很厉害。”   卫冉笑着举起手里的轩辕,“一半也是它的功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一同进入传承之地的原因,轩辕一点也不排斥她,她拿着它去打它主人,它反而比她还激动。   卫远瞥了一眼激动地不断嗡鸣的轩辕,轩辕瞬间老实了。   “哎呀,你别吓它啊,我们继续。”   当了那么久的凡人,在魔界修炼时也没人理她,现在刚体会到修炼的成效,卫冉正是新鲜的时候。   然而话音刚落,卫远腰间玉牌亮起一道红光。   “仙尊仙尊,幽州求助,妖皇在幽州设阵,想要献祭整个幽州的生灵。”   闻言卫远神情微凝。   卫冉也收了笑意,拉住男人的衣角,“卫哥,我跟你一起去。”   幽州本就是九州最偏远混乱的地方,常年妖魔纵横,如今已成了妖族据点,这也是卫远迟迟没有拿下幽州的原因。   卫远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他与妖皇实力不相上下,他没有全然把握护住她。   “不行,你留在蓬莱。”   说话间,他陪妻子对练刻意压制至金丹的修为节节攀升,直至渡劫中期,徒手撕开空间。   漆黑的空间裂隙骤然展开,卫远径直踏入裂痕之中。   “卫哥,你又不带我。”   卫冉抬步欲追,却被翻涌的空间乱流逼退半步,望着半个身子进入裂缝中的身影,她眼睛都气红了,“万一你走的这段时间,我在蓬莱又出事了呢?”   这话彻底戳在卫远心窝,他脚步顿住,又折了回来,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掳走。   他沉着脸,“走,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卫冉笑了笑,在男人绷着面颊上亲了一口,笃定,“我们不会死的。”   毕竟他可是主角。   --   幽州的天色一片灰蒙,方圆千里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道道暗红色血线,抽向正中央的高台。   高台四周,数万幽州百姓被禁锢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生机被剥夺。   此时,天际撕开一道口子。   帝瀛望着天边赶来的身影,面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卫远,你终于来了。”   卫远见下面形势,神情微冷,将怀里人放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崖上。   帝瀛的目光原本锁定在卫远身上,在看到那道从他怀里落下的身影时,咬牙切齿,“你果然没死。”   得知自己被戏耍了,他面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你到底使了什么花招,能让商九渊帮你?”   卫冉没理他,只盯着这阵法全局,浅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密密麻麻地符文线条。   而那边卫远唤出轩辕,金色的剑意在剑身流转,衣袍在席卷的灵力中猎猎作响。   卫冉及时提醒,“卫哥,这阵法和妖皇命脉相连,只有杀了它,才能破阵。”   话音刚落,金色剑光划破灰蒙天际,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斩向高台上的帝瀛。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帝瀛瞳孔骤缩,在剑意逼近时,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惊恐。   “卫……卫哥,别杀我。”   卫远动作微顿,下一刻帝瀛再次狞笑,黑色妖力如潮水涌出,卫远被重击落在台上。   就在他落地瞬间,血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卫远脚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淹没,吞噬着他的灵力。   “哈哈哈,卫远,这可是本尊专门为你准备的。”   “你以为这是献祭幽州的阵法吗,不,献祭幽州只是顺带,这座阵真正要献祭的……是你。”   “我早就受够了这个窝囊废的身体。”   帝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残忍,“有了你这副身躯,我的力量再不会受躯壳的限制,到时候,不只是幽州,九州,乃至三界,都是我的。”   他张着双臂,大笑出声,视线又缓缓转向断崖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了,你那个妻子,我也会好好对她的。”   “卫哥……”   见卫远瞬间被黑色漩涡吞没,卫冉脸色煞白,腿软半跪在断崖。   就在此时,她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密音,“小冉,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让他夺舍成功的,这是个好机会,在妖皇本体从小武身上出来时,你拿轩辕去杀了他。”   “没人知道你能用轩辕,帝瀛不会对你设防,我教过你问心剑法的,不要怕,这是我们唯一能救出小武,且彻底杀死妖皇的机会。”   让她来?   卫冉撑着地的手有些发抖。   可现在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她多犹豫,天上突然暗了下来,田武那副身躯倒在地上,高台上浮现出一道巨兽虚影,正欲往卫远袭去。   那就是帝瀛的本体。   “结束了,卫远。”帝瀛的声音带着狂喜,“你的身体,归我了。” [44]修仙文里的白月光23:仙路漫漫,再续尘缘   “轩辕!”   剑身刺破黑雾飞出,帝瀛的夺舍已经在最后关头,没有在意。   直到身后铺天盖地的杀意袭来。   轩辕剑稳稳落在卫冉手中时,她不再颤抖,双手持剑,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灌注到轩辕剑中,攻向帝瀛本体的命脉。   “问心剑法。”   帝瀛不可置信回眸,只见女子从断崖一跃而下,浅蓝色的衣带飞扬,发出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长虹。   “你怎么会……”   他想不通她怎么可能看穿自己元神的命脉,更想不通这世间还有第二个能使出问心剑法的人。   帝瀛神情狰狞,全力抵挡,然而本体在碰到那金色剑气时开始崩溃,“我等了上千年,上千年,我怎么会死在——”   上古大妖神魂湮灭的最后一刻,带着强烈不甘和怨毒的尖叫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遮天蔽日的巨兽虚影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黑色碎片消散。   阵纹失去了力量来源,像是断了线的傀儡,一寸寸地碎裂。   幽州上空的猩红散去,卫冉浑身力竭,轩辕脱手落地,她身形晃了晃,接着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   “卫……”   卫冉才弯了眉眼,扭头却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男子神情散漫,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他并未束发,衣服也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就像是才从床上下来似的。   卫冉后退几步,警惕道:“你是谁?”   男子还未说话,卫冉就听到了传来一阵娇笑,接着是金铃轻响的声音。   卫冉抬眼就看到一袭红衣的夜琉璃出现在男子身后。   夜琉璃妖娆地轻倚在男子身上,娇声道:“尔等还不来拜见我们尊主?”   尊主?   剧情里最后的反派魔尊?   卫冉心里微紧,“你们来做什么?”   商九渊没应,只是皱眉,轻瞥了一眼快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   这一眼看得夜琉璃心头一颤,立马收了妖媚劲,美艳的眉眼微扬,“我们自然是来坐收渔翁之利来了。”   妖族有妖皇,他们魔尊又不管事,在妖族势大的时候,整个魔族都退避三舍,可如今妖皇身死,仙尊以身入阵,神魂受创。   而他们魔尊又愿意出山,这九州岂不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幽州残存的百姓刚刚从帝瀛的大阵中解脱,也没想到死了一个妖皇又来了个魔尊,不由都面如死灰。   夜琉璃勾着红唇,野心勃勃道:“如今这九州也该我们魔族当道了。”   “小冉!”   一道仿佛蕴藏天地法则的剑气袭来,夜琉璃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躲在魔尊身后。   噗呲——   商九渊没动,神情依旧倦怠,望着自己被刺穿的胸膛,又望了望被一个浑身是血男子抱住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那双清透漂亮的浅色瞳仁上。   想死的时候死不掉,真死了,却又有些舍不得死了。   他扯了扯唇角,“在魔宫烦了我那么多年,再见面就带着你那个废物丈夫来杀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冉瞳孔微震。   是他。   她在魔界遇到那个奇怪的人,是剧情里的反派魔尊?   “卫哥。”   卫冉下意识拉住卫远的手,然而卫远眸光微冷,不仅未拔出剑,反而又送进去一寸。   还是晚了。轩辕剑本就是一切妖魔的克星,而卫远发出这一剑可比她偷袭妖皇一剑的威力强上太多。   身形渐渐消散,商九渊目光终于从卫冉身上,落在抱住她的男子,望向那个受天道眷顾的“自己”。   明知自己注定会死在他手里,他也懒得去争,但此时看这个废物却格外碍眼,最后带着一丝恶趣味,他勾唇,“在你为了找她和帝瀛拼生拼死的那一年,其实你的妻子一直在陪着我。”   见人变了脸色,商九渊笑出声,彻底消散了。   魔尊死了。   这番变故,叫夜琉璃脸色煞白,心里不断咒骂。   她说她怎么一劝尊主就出来了,还以为自己的魅术又提升了,原来他从来没有想夺九州,甚至出来是找死的。   只有她一个上蹿下跳,异想天开,还得罪了元衡仙尊。   见手握轩辕,明显被激怒的男人,夜琉璃求饶道:“仙尊饶命啊,日后奴家可任你差遣。”   说着不由楚楚可怜,媚眼如丝地望着卫远。   卫远皱眉拔剑。   还沉浸在方才变故中的卫冉按住他的手,“卫哥算了。”   倒不是卫冉多心善,剧情里夜琉璃是有野心的,但只是想魔族一统九州,到底不像妖族那样残害普通百姓。   没有魔尊,魔族掀不起风浪。   想起商九渊,卫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在魔界那一年,虽然他说话很难听,但确实没有伤害她,甚至还帮她躲开帝瀛,可现在他却死在了她夫君手里。   剧情里说他罪大恶极,纵容手下三大尊者在九州为虎作伥,但她亲自在魔界走过一遭,怎么感觉比起纵容,他更像是懒得管。   忽地,卫冉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人想死死不掉。   所以今日的结局也正是他想要的吗?   “夜琉璃,带着你的人滚回你的魔界,也别再来烦我。”   夜琉璃见自己媚术又没用,反倒是他身旁的女子给她求情,一时有些无语。   她还是灰溜溜地跑了,心里不断骂道:这对小夫妻,看着不老实的一心一意守着妻子五百多年,看着老实的跟小媳妇似的反而跟他们尊主,甚至那个妖皇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多谢仙尊,多谢神女。”   妖皇魔尊接连身死,幽州百姓见了不由喜极而泣,对救了他们的两道身影愈发崇敬。   虽然不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但一剑杀死妖皇,甚至救了仙尊的身影,在众人心里宛如神女。   在百姓高声阵阵欢呼的时候,高台上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咦,我现在是在哪?”   那边注意到田武动静的卫远卫冉神情微动,两人赶了过去。   看到两人,田武找到救星般,畏畏缩缩躲在卫远身后,“卫哥,小冉,你们也在啊,我们这是在哪?他们怎么都叫你仙尊和神女?”   卫冉讶然,“小武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田武迷茫地挠头,“我该记得什么?”   卫远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伸手探查了他的身体,除了残余的妖气,别的倒是无碍了。   “没什么,只是日后你也能修炼了。”   帝瀛重新淬炼了他的身体,因祸得福,他如今也不再是凡人了。   田武听了倒是没有什么喜意,只说想回家,卫冉告诉他人间已经过去五百年了,东延村已经不是他们儿时那个村落了,田武还是执意回去。   幽州百姓还残存着对帝瀛的恐惧,见到那张脸纷纷退避三舍。   望着田武一个人离开的身影,卫冉久久不能回神,“小武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卫远平静地收回视线,经历五百年,见惯生死,儿时那点情谊,卫远已经记不太清。   见妻子颦眉,为田武担忧的样子,他牵住她的手,“小冉,你要是知道,如果他心里没有欲望,不会被帝瀛掌控。”   是凡人都无法拒绝那种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的力量。   闻言卫冉沉默了。   所以,一直想抓她的到底是田武,还是帝瀛?   “瑶瑶。”   蓬莱的灵舟破域而来,听闻消息赶来的姬玉珂见到女儿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转眼见她身边的男人,没好气道:“幽州那么危险,你还带瑶瑶过来。”   看到赶来的姬玉珂和姬雪儿,卫冉才想起来,当时事发突然,临走前好像忘通知她们了。   卫冉怕母亲又对卫远误会加深,连忙解释,“母亲,是我自己要跟卫哥来的。”   那边姬雪儿也在一旁劝和,既来了幽州,顺势为幽州受伤的百姓疗伤。   此战过后,仙盟正式接管了幽州,盘踞在幽州多年大妖和魔族也不敢多待,彻底退离了幽州,幽州百姓终于不再受妖魔困扰。   众人也都在猜测,那日一剑杀死妖皇的神女是什么身份。   有人说她是蓬莱岛主的女儿姬瑶,也有传言说她就是元衡仙尊之前死去的妻子。   然而众人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与元衡仙尊将在太圣天宫大婚。   如今九州一片祥和安定,逢此喜事,九州各派掌门散修都前往中州太上天宫祝贺。   白玉台阶上,卫冉穿着婚服,在九州见证下,同卫远结契。   姬玉珂说她从前童养媳的身份不好听,要她以蓬莱之女的身份结契,但卫远不承认姬瑶这个名字,二人婚书上写的也是卫冉。   卫冉并不觉得从前的自己有多不堪,也会承担起守护蓬莱的职责,但更认同自己卫冉的身份。   “终于结束了。”   繁琐的婚典礼仪过后,回到内殿,卫冉忍不住松了口气,“早知道那么累,就不重新成亲了。”   卫远望着穿着大红婚服,娇媚动人的妻子,眸子闪烁了几瞬,牵住她的手,“这怎么能一样?”   他之前也见过小冉穿过一次婚服,但是那次太过潦草,还带着临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彷徨。   虽然他口口声声小冉是他的妻子,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两人还没有一场像样的婚典。   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卫冉狐疑抬眸望男人,“哪里不一样?”   男人此时身着一袭暗红滚金边的婚服,墨发高束,五百年过去,昔日那个打虎少年如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然而望向自己妻子时,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他揽住人的腰,带至床上,笑道:“比如上次我们没有洞房花烛……”   如今成了修士,卫冉真的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觉。   尤其两人修为差距还如此之大,翻涌的灵气几乎要将卫冉淹没,脑子也晕乎乎的,忽然就听到男人在她耳边道:“冉冉,当时你不想让我杀商九渊是吗?”   卫冉睁着水雾朦胧的眸子,小声说道:“毕竟他没有伤害我,还帮了——唔。”   卫远眸光有些危险,摸着妻子泛红的面颊,声音却格外轻柔,“乖,你再和我说说你和他魔界的事。”   闻言卫冉就知道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又开始计较了,气得在他胸口上狠狠咬了一口,“不说。”   ---   往后卫冉没有再提过商九渊,但是想到他,心里总有一份愧疚。   即便现在人族得势,仙盟也禁止修士屠杀无辜的妖魔。   不过总有一些不知死活的魔族跳到九州作乱,增加了人族的仇恨。   后来卫冉还是把千煞魔功修炼到了第九重,以另一种身份去统领魔族,好好约束他们,尽可能地做到人魔和平。   卫冉在这个世界待了许久,许久。   如今九州太平,两人并未经常待在太圣天宫,他们踏遍九州,又回了东延村,顺带游历了七国一百三十城。   偶尔也会回蓬莱小住几日,刚开始姬玉珂对卫远还是多有挑剔,到后面又开始催促两人生子。   不过修士修为越高,孕育子嗣越难,两人也始终没有孩子,后来姬雪儿诞下一名天赋极高的女孩,姬玉珂才消了执念。   不知多少年过后,天地梵音不知出现了多少回,催促着卫远飞升,但他甚至开始压制修为。   卫冉一直努力修炼,想多陪他一会,可这世间唯有他这个主角能飞升。   寿元快尽的一刻,卫冉不断催促,“卫哥,你先走吧,我想看着你飞升,我保证,我们还会见面的。”   卫冉已经想好了,等她的任务结束,她的愿望就是去仙界找他。   “冉冉。”卫远垂眸,指尖细细描摹着妻子的面颊,声音低沉沙哑,“你还在这里,我不会走。”   卫远不想妻子望着他的身影,哪怕注定分离,他也不愿留她独自在这世间一秒。   卫冉劝不动,最后还是在男人怀中去世,闭眼的瞬间隐隐看到万丈金芒自天空垂落。   随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再次完成任务,达成“仙路漫漫,再叙尘缘”结局。】 ☪ 刑警X被虐杀的白月光妻子 [45]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束手就擒的歹徒   2010年,C市市实验小学。   九月学期刚开始不久,天气还十分炎热,今早还下了一场雨,午间又出了太阳。   临近午时有些沉闷,教学楼铃声响后,走廊都是打闹嬉笑的学生。   教师办公室里打着空调,隔绝了外界的炎热,周一有些忙,里面一众老师埋头备着教案,忽然老旧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众人不由抬头,刺眼的阳光挤进室内,只见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抱着书本进来。   她半扎着及腰的乌发,穿着得体的长裙,五官生得极为淡雅,初看可能并不夺目,看久了竟有种淡极生艳的惊人感。   与她同时期进来的年轻教师李悦瞧着不由晃了晃神,随即笑道:“林老师,下课了啊。”   林冉的位置在里面,路过李悦时,朝她弯唇轻笑,“嗯。”   她穿的长裙并不修身,不过夏日衣衫薄,行动间也看不出来什么,李悦的视线还是忍不住盯上她的小腹。   办公室不大,几个老师相处得也算融洽,林老师前两日请假去产检很快就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与林冉关系一向不错的李悦,忍不住问道:“唉,林老师,你之前产检是陆警官陪你一起去的吗?”   作为两年前单位和市警察局联谊唯一促成的一对,众人对两人的感情生活难免有些好奇。   此时林冉已经走到了自己位置,她拉开椅子,坐下回道:“是我妈妈陪我去的,他抽不开空。”   隔间一个女老师闻言啧了一声,“看来结婚还是不能找警察,真的忙啊。”   “就是啊,两年前陆警官追人那会多热切啊,三天两头往这跑,连学校的防爆演练,他一个重案组刑警队的都特意过来指导。”   “说起这个我就想笑,现在咱学校宣传栏里,还有陆警官扮演歹徒就被我们小林老师拿三角叉抓住的照片。”   原本只是校团委记录学校活动的照片,由于两人男帅女美,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两人修成正果结婚后,领导直接拿去用做两个单位联谊活动的宣传图了。   刚坐到位置的林冉讪讪笑了下,默默喝了口水缓解尴尬。   她们调侃的事正是两个当事人一想起来都会尴尬的程度,尤其陆问行,当初也没少被队里人调笑说束手就擒的歹徒。   如今还有最后一节课就到饭点了,办公室气氛活跃了不少,女老师们也就这婚姻家庭的话题聊开了。   “男人果然只有婚前最殷勤,婚后就不是那样的了,看来还是单身最好。”   “哎,这你们就不对了。”   左边一名老教师靠着椅子,举着掉漆的茶缸,神在在道:“你们看看小林这觉悟,毕业了也不像我那个女儿似的非要往京市闯,安安生生地留在父母身边,毕业就结婚,现在事业稳定,家庭幸福,我要是老林不知道有多省心。”   老林也就是林冉这具身体的父亲。   林冉出自一个双教师家庭,她父母都是这所学校的退休教师,可以说她还小的时候,就是趴在教师桌上写着作业长大的,毕业后也留在这所学校任职。   她从小成绩优异,高考考上本市最好的大学,毕业又顺利考上家附近的事业编,事业稳定后,靠单位联谊结识现在丈夫,结婚不久有了身孕,完全是老一辈家长眼里的理想孩子模板。   然而就这样一个循规蹈矩,人生稳健的没有一丝浪花的人,谁也没想到她在不久后,会遭遇那么可怕的事。   老潘喝了口茶,又茶缸吐了吐茶叶,说教道:“你们啊也像小林多学学,单位联谊该去就去。”   几个单身年轻女教师敷衍地点点头,现在谁不想多潇洒几年,像林冉那样听话的才是少数。   而那边林冉也没有参与话题了,低头批改着学生们收上来的作业。   “天啊,你们快看新闻,咱学校附近发生命案了。”   李悦惊讶的声音忽然在办公室炸开,林冉动作一顿,笔下的红墨水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墨点。   老潘也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李悦翻着手机,越往下看越心惊,“死者是十岁左右的男孩,还是我们学校的孩子,现在大家都说凶手和十年前无头碎尸案有关。”   “什么?”其余人听了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无头碎尸案一直是C市市民挥之不去的阴影,之所以叫无头碎尸案,不仅是字面意义上尸体脑袋被切掉了分尸,更是因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找不到作案现场和作案动机,成了一桩全国性的悬案。   凶手十分凶残,将尸体煮熟分解,抛尸在各个地方,最后警方只拼凑出不到三分之一的尸骸,那段时间C市风声鹤唳。   最后经过排查,确认死者身份是个住在巷子里从事色情交易的外来务工女子,碍于当时的侦查技术有限,至今没有查出真凶。   而时隔数年,C市再次发生命案,即便两个案件死者和作案手法都不相同,但不由还有人将这两桩案件联系起来。   林冉垂着头,睫毛止不住地颤,视线再无法聚焦在学生的作业本上。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多了,父母恩爱,家庭氛围温馨,结婚后与丈夫的婚姻也稳定幸福,可以说是她前世梦想的人生。   所以她很快适应这个世界,沉醉在现在幸福的生活,却又被这一桩命案拉回任务里。   这个世界剧情是本刑警文,无头碎石案贯穿故事始终,讲述刑警队长陆问行,如何协同手下一帮人侦破案件,最后破解了三十多年前无头悬案的故事。   剧情在十多年后展开,而林冉这个角色,只出现在后期主角拿着亡妻照片回忆时,被众人提及的白月光。   而剧情里那个沉稳可靠的刑警支队长,现在刚刚成为刑侦大队下的探长,正是意气风发充满锐气的时候,他跟的老刑警,正是当年无头碎尸案的负责人,C市又发生命案,他也不由重启了当年卷宗。   然而,还真的被他发现了一些线索,但很快他也收到了嫌疑人疯狂的报复。   在他追查真凶的时候,他怀孕四个月的妻子失踪了。   警局很快认定这是来自犯罪嫌疑人的报复,严肃重视,然而还未等警局的解救方案出现,陆问行就收到了一段妻子在地下室被虐杀的视频。   他亲眼看着昔日温婉漂亮的妻子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看着他们期待的孩子化成一滩鲜血,整整一小时零六秒的视频,足以摧毁一个市局优秀的警察。   利害关系人不得参与侦查队伍,但是他没有服从命令,还是发了疯找到了那间地下室。   然而嫌疑人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他的妻子遗体躺在血泊中,墙上还留下“继续查”的三个字,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是主角人生中最大也是惨烈的挫折,心理也因此受到了严重创伤,经过两年的心理治疗,才重回警局。   之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探长消失了,他整日泡在侦查室,变得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先后结识法医诸葛文,网安蒙方素,破案无数,一路晋升成了支队长,甚至在业内有了个“见尸问行”的称号。   只要发生命案,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时间渐渐过去,没有人知道他这段伤痛的过往,还是后面鬼马精灵新任女警员,发现了他的钱包夹层里的旧相片,众人才知道他为何执那桩无头碎尸案。   故事的结局,主角团终于破获这桩尘封三十多年的悬案,主角才得以走出当年的阴影。   “林老师,我还看到你老公了,这个案子是陆警官负责啊?”   李悦的声音,将林冉拉回现实,抬眼就见她大步过来,把手机屏幕放在她面前。   上面正是本市最新的新闻报道,一大段文字下面配了一张图。   照片大约是今早拍的,图片色调偏冷,带着雨后潮湿的灰雾感,男人一身深色警服蹲在河边泥地,侧脸线条冷硬紧绷,正探查地上一具泡了有些发白的尸首。   如果你知道丈夫正追查的凶手,将会在不久后杀死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大约不会很平静。   旁边有人注意到林冉脸色有些发白,提醒道:“小林老师还怀着孕呢,这些别给她看了。”   李悦本只是在新闻看到认识的人有些惊奇,被提点才想起来这茬,连连道歉。   林冉有些心神不定,摇头,“没关系。”   待李悦回到自己位置后,林冉拿出手机,找到备注老公的联系人,发出去一条信息,[今天你是不是要加班了?]   意料之内没有回应,等午休间,她跟着同事们在食堂吃完饭时,才收到回应,[嗯下班早点回家休息晚上不用等我]   看到回复,林冉确认他确实很忙了,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打。   孩子们的安全无疑是重中之重,这场命案也加重了老师们的负担,小学的授课任务并不重,但林冉还担任了五年2班的班主任,三点半放学时,她确认把每个孩子交给家长后才离开。   回家的时候也有些晚了,往常四点半都能顺路买完菜到家,今天到家都五点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陆问行买的婚房,特意照顾了林冉的单位,林冉从学校到家不过两站公交的路程。   长辈都知道现在年轻人不爱跟父母住,两家长辈平时也不会过多掺和他们夫妻之间的事。   就是在得知林冉有孕时,陆母还说来照顾她,不过林冉拒绝了。   一个人回到家后,林冉本想自己随便做点晚饭,但想到刚发生命案,陆问行估计又要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吃饭了。   她叹了口气,将头发全部扎起,洗了手,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还有昨天买的排骨,还有一些蔬菜,林冉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系上围裙,简单地做了两菜一汤,又将饭菜盛好,装在保温盒,随后又将冰镇好的半块西瓜拿出来切成小块放到最下面的保温层里。   出门后已经到了六点多,晚高峰刚开始。   林冉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市警局,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她在发呆。   “这天都快黑了,城东刚死了人,街上人少了不少,你咋还敢一个人出门啊?”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边注意着前方的路况,边絮叨着。   林冉微微回神,视线从窗外街景落在手里的食盒,垂眸道:“我去给我先生送饭。”   由于主角的工作性质,需要24小时随时待命,经常食无定时,行无定踪的,而作为主角记忆里的白月光妻子,她几乎集聚了所有美好品质。   她温柔,善解人意,支持他的事业,没有丝毫怨言,还会经常在他值班时去探望。   前面正好是个红灯,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提着保温盒,又想到她的目的地,顺嘴问了一嘴,“你先生是警察?”   林冉小声嗯了一声。   司机乐呵道:“那你肯定不用怕了。”   林冉笑不出来,最该害怕的就是她。 [46]刑侦文里的白月光2: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   “林老师又来了。”   林冉走到公安局大门时,亭里的保安笑着招呼道。   她轻轻笑着,颔首回应,径直从一旁侧门走进办公大楼,坐上电梯。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噪杂声,打印机吱呀吱呀地响着,时不时响起几阵打电话的嚷嚷声,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草味。   林冉穿过走廊,迎面碰上了小马,他才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拿着文件,神情有些疲惫,看到她,眼睛一亮,“嫂子。”   “你又来给老大送饭啊。”小马的目光黏在林冉手里提的保温盒,语气满是羡慕。   林冉已经走到重案一队门前了,轻声问道:“对啊,问行在里面吗?不知道我现在方便不方便进去?”   平时林冉都是直接进去的,不过近日出了命案,她也怕他们队里有什么忌讳。   “方便方便。”   小马长腿一迈,率先推门进去,敲了敲门框,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老大,嫂子来了,歇会吧。”   门被推开,林冉目光越过几张办公桌,一眼看到了陆问行。   男人坐在红漆木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陆问行皱眉看着尸检报告沉思,抬头看到来人时,他紧皱的眉头松开,眼里闪过一抹讶色,接着起身,“冉冉,你怎么来了?”   林冉眉眼柔和,“我怕你忙起来又忘记吃饭,过来看着你。”   走廊的白炽灯很亮,将她的脸照得柔和而明亮,一出现就引了不少人注意,这番贴心话更是听得叫人牙酸。   单位食堂午饭还算丰盛,晚饭主要是照顾加班的警员,也就随便糊弄一下。   有时候队里人吃泡面对付一口,都懒得去食堂,此时见同样加班,有人送爱心便当的,可不就是惹人眼红了。   “嫂子人来看看就行,还带什么饭啊。”   小马也跟着嬉皮笑脸道:“以后盯着老大吃饭的活就交给我,也省得嫂子跑这一趟。”   在众人打趣中,陆问行笑了笑,牵着妻子,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办公室男同志比较多,办案时压力比较大,抽烟抽的也比较猛,他还记得妻子刚有身孕,闻不得烟味。   与他们隔开,也省得面皮薄的妻子遭人打趣。   到了安静的休息室,林冉确实松了口气,坐下将保温盒里饭菜端到桌子上,“快过来尝尝,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还煮了绿豆汤。”   或许是跟她双教师的家庭背景有关,剧情里原身也是个十分保守传统的女人,工作不忙,她也喜欢经营自己的家庭。   她厨艺很好,在主角回忆里,多次提到在深夜值班时妻子送来的糖醋排骨。   不过林冉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偷懒了,只有周五会过来给陆问行送。   但今天出事了,想到陆问行忙起来估计又要压缩饼干配着凉水凑合晚饭,她才过来一趟。   熟悉的饭菜香气成功勾起陆问行腹中的饥饿,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忽然也放松了下来了。   “冉冉,你是不是也还没吃?”   林冉轻轻点头,“嗯,我想陪你一起吃。”   既然跑到警局了,她也不想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地吃饭。   闻言陆问行心里忽软,有些不赞同道:“下次不用管我了,我在食堂对付一口就行,你还怀着孕。”   见到妻子,陆问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妻子刚刚查出有孕没多久,原想答应了要忙过一阵子,就休假陪她,结果C市又发生了命案,还是他们组负责的,这下子一时半会根本休不了。   林冉也没说应没应,只是把筷子递给他,“好了,快点吃吧。”   陆问行无奈,两人一起在休息室用着饭。   想着白天看到的新闻,林冉忽然问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确认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说起这个,陆问行神情有些严肃,挑了能说的说。   “已经确认是市实验小学四年3班的学生,机械性窒息死亡,后被抛尸河里,死者是离异家庭,周五放学路上出的事,父亲以为他被母亲接走,母亲以为他被父亲接走,整个周末失踪两天没人发现,周一班主任发现后孩子没来时,给家长致电,家长也没有重视,要不是有市民早上钓鱼时发现尸体,恐怕还没那么快发现他失踪了。”   林冉没教过四年3班,但作为一名小学老师,听到这样的事,心里也有些沉重。   这样的孩子,谁会对他下手呢?   或许因为这个世界是本刑侦文,林冉接受任务背景时,关于案件凶手的一些信息都被模糊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杀死他,和当年那个无头碎尸案的凶手是同一人。   “那这个案子和当年无头碎尸案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大家都说是当年的凶手再次作案?”   陆问行笃定,“这两起案子的凶手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陆问行吃饭的动作忽然顿住,望着妻子清透干净的眸子,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吓她。   “现在正在排查孩子的父母,如果排除作案嫌疑,两起案子可能都是激情杀人。”   十多年前的碎尸案遗体并未找全,缺失部分是一些软组织,当年队里就有个猜想凶手可能有食人的癖好,当时为了不引起恐慌,并未向外界公布。   而这个案件的死者尸体完好无损,只有颈部一圈勒痕。   闻言,林冉也没再多问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就见小马端着泡面,一副避难又难掩激动的姿态钻进屋。   门被打开,动静愈发清晰,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老周,你那么喜欢工作干嘛结婚啊?”   “家里的事事你不管,女儿生病你也没空看,我要你干嘛啊,你啥时候有空就跟我去离婚去。”   小马的身形一闪开,两人就见对面那间独立办公室敞着门,一个老警员正被揪着耳朵骂。   老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最近不是出事了吗,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妇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我们结婚二十多年来,你管过家里吗?”   小马背靠坐在近门口椅子,看热闹似地看着对面办公室被师娘揪住耳朵的老周,又看向屋里并排坐安静吃饭的两人。   男人一身笔直的警服,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身旁坐着的女人一袭长裙,温婉动人,两人一起分食着桌上的饭,一派岁月静好。   小马嗦了口泡面,“每次看到老大和嫂子,就萌生想结婚的念头,可看到师娘又被吓退了。”   他们平时工作已经够累了,家里再有个吆五喝六,处处数落他们的老婆,心里指不定多憋闷。   小马的话,听得陆问行和林冉齐齐皱眉。   且不说不好看师傅笑话,其实听着师娘的话,陆问行心里也是心虚的。   之前刚入队时,他基本都睡在单位的宿舍,老周说干他们这行不好找对象,叫他趁年轻这副好皮相,能骗一个是一个。   还给他传授经验,老周还说找对象不能找太漂亮的,要找踏实肯过日子的,不然离婚概率大。   他当时不以为然,根本没想那么早结婚。   就连当初的联谊,都是因为单位人数不够,他过去凑数的,也没想到会遇到现在的妻子。   她性子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眉眼干净柔和,像是一捧温温柔柔的月光,一下子就撞在了他的心口上。   两人相恋一年,结婚一年,但也确实是妻子一直在迁就他的工作。   “叶婶也给周叔带饭了啊。”林冉蹙着眉头道。   男人和女人考量的角度天然不一样,同为队里警员的家属,林冉也是跟叶婶接触过的,不由帮她说了句话。   虽然叶婶嘴上说的难听,但是该关心老周的事,一样没少做。   “那也是。”   望着手里的泡面,小马忽然开始心疼自己了,又溜到陆问行面前,顺走他碗里一块排骨。   陆问行心里装着事,懒得理他,“吃我一口肉,明天就你跟我一起去死者父亲那里排查了。”   小马哀嚎一声。   那边陆问行三口两口就把饭吃完了,将桌上残余收拾了下,到水池把碗洗好。   天彻底黑了,最近才出了事,陆行舟也不敢叫妻子独自一人回去,再说案子一时也没有什么进展,也没有加班太晚。   林冉在休息室等了会,顺便处理了一些家长的消息,两人才一起回家。   不过到家也九点多了。   回到家,陆问行暂时将工作抛到了脑后,想到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洗漱过后,陆问行亲昵地将妻子揽进怀里,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冉冉,你看这个婴儿床怎么样?”   林冉都有了几分困意,被男人一抱又睁开了眸子,顺着他说的看去,手机屏幕上正是一张粉白色的木质婴儿床,床头雕刻着小熊图案。   林冉想到这个孩子根本生不出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了。”   “迟早要准备的。”   林冉没说话。   此时陆问行也察觉到妻子情绪不对,低头看着她。   妻子窝在他怀里,垂着眸子,长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轻声道:“怎么了,是不是被白天的事吓到了?”   以往妻子从来不会过问他工作上的事,今天难得过问,他说的多了一点,也怕因此吓到她了。   林冉摇头。   “那是为什么?”   出于职业习惯,陆问行分析她近来的反应,手掌忽然覆上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掌心下是温暖柔软的,里面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可好像就是查出有孕后,妻子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问行心里微沉,轻轻抬起妻子的下巴,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之前妻子还苦恼总有人说她不像老师,她平时也会把自己往成熟得体的方面打扮。   她皮肤很好,白白净净,晚间散着头发,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团云,可能长期待在学校这种单纯的环境里,眉眼也带着股稚气,看着确实像刚毕业不久。   陆问行望着她,想去探查她的真实想法。   “冉冉,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亦或是我们要孩子太早了,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起这个,陆问行也又有些懊恼。   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女性想过早当上母亲。   他的妻子还年轻,他原本也没打算太早要孩子,但确实是他没有做好避孕措施。。   闻言林冉睫毛微颤,此时男人褪去警服,穿着家居服,没有白日看着气场那么强了,但望着他的眼睛,林冉还是有种一切心思都无处遁形的感觉。   林冉下意识回避,“没有。”   她的手也覆上了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现在还很小,小得她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出于母亲的本能,她当然不会不喜欢它。   只是它的到来,好像就是在提醒她死期将至似的。   还有两个月。   到时候,她真的能接受一点点在她肚里孕育长大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吗? [47]刑侦文里的白月光3:谁送的玫瑰   翌日是周二,生物钟叫陆问行五点半准时睁开了眼睛。   妻子还在睡。   她睡觉的姿势有些不老实,夏日的薄被搭在腰间,身后半边床空出了很大一块,他几乎是被挤到了床沿上。   陆问行没有把她挪回去,而是侧过身,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的表情很放松,嘴唇微微嘟着,完全看不出昨晚心绪不佳的样子。   虽说妻子说没事,但陆问行还是想早点把手上的案子结掉,好好休假,陪她一段时间。   念此,陆问行心里一片柔软,伸出手,摸了摸妻子软乎乎的的面颊。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问行笑了下,轻轻起床,迅速收拾好自己,转去厨房做早餐。   妻子七点半要到校,他六点半叫妻子起床。   如往常一样,七点十五,两人从家里出发,陆问行开车把妻子送到学校,才会去警局。   走到小区门口,栏杆抬起。   保安亭那边似乎发生了一阵骚动。   陆问行望过去,见到了一个老旧的脚蹬三轮车,车里放着一些纸板和旧瓶子,车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正在被保安冷声驱赶。   这片小区房价并不便宜,物业管理也十分严格,即便是废品也有专人统一回收,别的想来收废品的自然进不来。   不过这种老式三轮车在城郊出现比较多,在繁闹的市区倒是少见。   陆问行多看了两眼,盯着三轮车上一堆废瓶子旁的家用电线发呆,忽然后面车辆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来的陆问行重新启动车辆。   没一会,到了市实验小学的门口。   老师要比学生到得早,校门口还不算拥挤。   “我走了。”   林冉解开安全带,朝身旁人挥挥手。   没想到男人拉住她的手,俯身压了过来,在她眉眼处落了一吻,“嗯,今天你下班早点回去,别去给我送饭了。”   林冉轻轻哼了一声,“知道了。”   要不是人设需要,其实她也不想送的。   早读时间,林冉一直待在五年级3班,盯着孩子们早读,特殊时期,林冉仔细清点了班里的小朋友,确定没有少人才放心。   等回到教师办公室,林冉一下子被围住了。   “林老师,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凶手啊?”   “就是,找不到凶手,家长们都很担心。”   老潘瞧着笑道:“啧啧,你们这些女同志啊,昨日还说小林老公不好。”   “看看,现在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警察同志保护我们。”   案件信息除了官方披露的,其余都需要保密,作为办案人员家属,林冉也不能过多透露,并未过多谈论,只说自己并不知道,好在其余人也没有过多问及。   课钟响起后,整个学校陷入了安静,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出事孩子家长来学校闹事了。”   临近九点,孩子们基本都已经进校,校门关上了,但这个点正是上班族的早高峰。   “你们老师是怎么当的,我家孩子出事两天你们才知道。”   “我的安安啊,你们还我的安安。”   一个神情憔悴的女人抱着孩子的遗像,跪在校门口,声泪俱下地哭诉,任谁都会可怜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可昨日林冉从陆问行口中得知那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再看面前的女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放学路上出的事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就是,安安那孩子我知道,离异家庭,父母都不管,经常一个人独自回家,陈老师真的是无妄之灾。”   陈老师也就是四年级3班的班主任。   望着副校长和陈老师正焦头烂额地安抚崩溃的家长,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为其抱不平。   校门口的事态也愈演愈烈,外头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严重影响了交通,车道上刺耳的喇叭声不断传来。   滴度滴度——   警察来了。   林冉看着从警车下来的民警,没有熟悉的身影,很快移开视线,忽然又跟人群里的一道身影对视上了。   男人一身便衣,隐匿在人群里,身旁一向嬉皮笑脸的小马也十分正经。   林冉也没想到才跟男人分开不到两小时,又见面了。   视线远远对上一秒,林冉就见男人皱了眉头。   之后她收到信息,[别乱凑热闹,快回去,死者家属情绪不稳定,凶手说不定就藏在围观人群里。]   林冉看到最后一句话,无端打了一个寒颤。   她抿了抿唇,[……知道了。]   见人走后,陆问行沉声叮嘱身边的人,“盯紧点,如果凶手是享受作案的快感,这场面他一定会来。”   小马盯了半天,也没看到哪个人可疑,他们今天本想探查死者那个准备新婚的父亲,结果人家五天前就带着未婚妻度假去了,完全排除了作案嫌疑。   他心里烦躁,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老大,来一根。”   陆问行没理他。   小马咂舌,“不是吧,嫂子又不在。”   男人解压的东西不过烟、酒和pc,后两样他们平常沾不得,但工作压力大,队里不少人都是烟鬼。   他记得老大之前烟瘾也不小啊。   “她现在不在,我晚上总归会回去。”   小马叼着烟吸了口,又拽着衣领闻了闻,纳闷,“到晚上再大的味也该散了。”   见到小马的动作,陆问行笑了,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跟你们这种单身的说不明白。”   闻言小马忍不住骂了声艹。   见现场没什么线索,陆问行准备走了,“走,去排查死者放学途径的建筑工地,以及附近的五金店。”   死者不过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逐一排查死者家长,邻里,学校相关的人员后,排除了所有作案嫌疑,现在只能从作案工具入手了。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死者是被电线勒死的,也只能这样大海捞针了。   电线?   忽然间,陆问行电光火石想到小区门口回收废品的三轮车,他脚步顿住。   一般凶手犯案,肯定会下意识销毁作案工具,既然没有选择和尸体一起抛入河里,当然也不可能把留有指纹的电线扔到垃圾桶里。   那他大约会削电线外面的胶皮。   而普通家用电线削去外面的胶皮就是可以回收的铜芯。   “除此之外,还要重点排查所有废品站近日有回收家用电线或铜线的人。”   ---   家属整日来闹,学校虽无责,但还是给予了一笔人道主义赔偿,平息这场祸事。   学校重新恢复了平静,学生们该上课上课,闲暇时老师聊的事也被其他新鲜事取代。   学期开始的不久前,林冉被查出有孕,学校给她安排的教学任务并不重,只带了三个班的语文课。   这天她结束连续两节课的教学,回到办公室,就见几个老师聚在她的办公桌前。   李悦眼尖,见她回来,笑着调侃,“想不到啊,结了婚陆警官还那么浪漫。”   闻言林冉一脸迷茫。   转眼就见到自己桌上一捧鲜艳的红玫瑰,今天是教师节,不少老师都有收到学生送的花。   林冉现在自己怀里抱的还有学生们送的礼物和贺卡,但大多是校门口小卖铺塑料花,要么就是单支的康乃馨,像这种红玫瑰太有指向性了。   老师们都以为是陆问行送的,但林冉却不觉得。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仔细探查那束玫瑰,果然什么信息都没有。   陆问行为了查案,这段时间回家越来越晚,不可能有这个闲情逸致送花,他能不能记得今天是教师节都不一定。   但她这个已婚人士收到旁人送的玫瑰,好像更不好,她也没像其他老师解释。   心里有疑问,但林冉把花拍照发给了陆问行确认,[这是你送的吗?]   死人的恐慌在民众心里淡去,而那边警局的侦查工作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边陆问行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打开手机看到妻子的消息,点进去,脸色顿时一黑。   [?]   [不是我,扔掉。]   陆问行一直都知道妻子很受欢迎,但他和妻子都结婚一年了,马上孩子都有了,怎么还有人惦记着。   或许心里有了危机感,陆问行这天八点半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了车,去订了一捧花。   “给女朋友啊?”   花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几桶百合和雏菊照得柔软,夜晚的风吹着门前挂的风铃泠泠作响。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花店老板娘在柜台一边包着花,一边搭话。   “不是,送老婆的。”   陆问行随口回道,他掏出钱包,正欲付钱,却忽然注意到花店角落里的人。   那人侧对着他,坐在窄道里,脚下满是花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脸上带着面具。   纯白色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五官起伏,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孔和一个微微张开的嘴孔。   就像是电影里出现的变态杀人犯,此时却在花店里修剪着玫瑰。   陆问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望向老板娘,“这人为什么带面具?”   闻言,老板娘语气有些嫌弃,“他啊,脸上小时候被烧伤了,吓人的很,我叫他戴的。”   要不是他便宜,还可以每天倒淤泥、搬花盆啥的,她也不想雇佣那么个人。   陆问行也没说信没信,抬步过去,“方便摘一下面具吗?”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直觉就是理由。   在这个节骨眼,戴面具不是想隐匿相貌犯罪,就是在逃分子。   面具男慢慢转过头来,两个黑洞一样的眼孔对着陆问行。   陆问行盯着面具的嘴孔,里面能看到一点嘴唇,但始终没有动。   就在陆问行以为他会拒绝,正准备掏出证件盘问时,对方慢慢抬起手,勾住了面具的下沿。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面具被一点点掀起,先露出下巴,陆问行看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皮肤和五官几乎粘连在一起。   面具完全摘下来,露出半张形如恶鬼的脸。   饶是见多识广的陆问行,呼吸也停了半拍。   “抱歉。” [48]刑侦文里的白月光4:最讨厌的人   回去的陆问行还在想着花店里的面具男,如果在这是电影,他大约是藏在后面的变态反派,并有一个奇奇怪怪的杀人条件,比如谁见到他的面貌,谁就会死。   然而事实上,见过他样子的人并不少,他戴上面具是因为不少客人反映他长相吓人。   他脸上的烧伤一看就是陈年旧伤,并非刻意遮挡面容,也不是公安在逃分子,本市城郊人士,一年前来到花店打工,老实本分。   但陆问行的直觉告诉他,那人有问题。   没由来的头绪,陆问行隐隐有些烦躁,手下意识插进裤兜,摸了个空。   啊对,他已经戒烟快一年了。   陆问行又想到和妻子刚结婚那会,虽然她没有明确说讨厌烟味,但人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一抽了烟,妻子就会皱着鼻子,悄悄躲避他的亲吻。   陆问行忽地笑了笑,心头那股烦躁也消散不少。   彼时也正好走到了家门。   钥匙插进门锁,陆问行推门进去,客厅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扫了一圈没见到人,只有左侧书房漏出些许灯光。   他随手将外套脱掉挂在玄关,里面穿着还是单位发的墨绿色作训服,贴合地勾出劲瘦健硕的身形。   “今天回来那么早?”   啪嗒,客厅的灯完全亮起。   “还带了花?”   陆问行也看到了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前的妻子,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他心里微柔,视线又往家里扫了扫,桌上还摆着两支向日葵和几束手折花,没见到碍眼的玫瑰,心里满意,笑朝妻子走去。   “让你扔掉一束玫瑰,还你一捧百合。”   林冉心想难怪他突然带花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扔了,万一我没扔呢?”   陆问行眉头微挑,“那我回来再扔也一样,顺手的事。”   他捏了捏妻子颊边的软肉,“所以白日的玫瑰是谁送的?”   林冉接过他手里的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气很浓,混着玫瑰的甜味,还有一点草叶的青涩气息。   本来有些孕反的难受,忽然也消退了。   对于男人的问话,她如实道:“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   闻言陆问行啧了一声,“该不会又是王建材吧。”   王建材是原来林冉班里学生的离异家长,见了她一次,就展开了疯狂追求,当时给她造成不少的困扰,最后还是陆问行前去小小的威胁了一把,对方才老实。   林冉确实不知道是谁,但也没去纠结,她去将新鲜的百合插到花瓶里,“好了,好不容易回来早了,你早点去洗漱吧。”   陆问行点头,他洗漱倒是极快,洗完擦着头发出来,见妻子还不在卧室,心里生疑,抬步去了书房就见她果然还在批改作业。   “还有多少作业没批?”   林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看了眼剩下的作业本,“还有十份左右吧。”   晚饭的时候,有些孕反,她一直提不起精力,一个班的作文才拖拖延延到现在没改完。   闻言陆问行眉头微皱,根据妻子的日常习惯,她会尽量在学校把工作处理好,作业多的时候,也基本会在晚饭后一小时内完成。   尤其她孕后,更不会睡太晚。   “晚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冉刚听到男人的问话,面前的作文本上落下一道阴影,接着人就被揽住了。   陆问行身量很高,从后面揽住妻子时,能注意到她神色有些蔫蔫的,他的手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是不是孩子闹你了?”   隔着柔软的棉质睡裙,林冉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抿了抿唇,本来不想叫他担心的,但男人太敏锐了,在他面前她基本撒不了谎。   不想叫他看出她的情绪,林冉转过身,揽住男人腰身,将脸埋在他怀里。   男人刚沐浴完,身上带着皂香味,混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她闷声道:“只是有些孕反,没什么的。”   她坐着,男人站着,揽住他时,脸正好贴在男人腰腹的位置。   陆问行垂眸,只看到她的脑袋。   妻子很少那么依赖他,陆问行喉结滚了滚,心疼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嘴巴张了张,想说自己多陪陪她,可局里的案子刚有些眉目,实在走不开,心里不由愈发愧疚。   “要不要叫岳母过来陪你?”   “别了吧,我妈过来见你整天不回家就要骂你了。”   林母一直对陆问行的职业颇有意见,上次陪她去产检的时候,没少在林冉面前絮叨他。   “骂我也是应该的。”   陆问行也很自责在妻子孕期难受的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   林冉只是对未来有隐忧,倒也没想增加男人的愧疚,抬眸望向男人,他刚洗完头,微湿的头发自然垂落,许久没顾上打理的头发比前阵子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   想到他为了案子,这段时间都是半夜回来,她缓缓松开了人,“好了,你只是工作忙,我能理解的,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批好了。”   “我来帮你一起批。”   小学生的作文,也没有什么太高深的内容,基本就是看看格式,改改错字的,没什么难的。   林冉也没拒绝,两个人到底快些,分给了他一笔红笔和几本作业,“好,作文题目是我最讨厌的人,不要改的太严格。”   陆问行应下,打开作业本看的基本都是小朋友充满童真的吐槽,和自己往常看的充满血腥的卷宗材料截然不同,心里不由愈发放松。   “问行,你快来看看这个。”   陆问行不明所以,抬眸就见妻子凝重的神情,接过她递过来的作业本,看完也变了神色。   我最讨厌的是那个戴白色面具的陌生人,他总是说自己丢钱了,问我有没有捡到,我说没有,但是他还是硬来摸我的口袋,口袋摸完了,还想搜我身上的其他地方的,我吓到跑掉了,第二天我还在回家的路口看到他了,我害怕,想叫妈妈来接我,但是她总是很忙。   陆问行全程盯着开头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陌生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被烧伤的花店店员。   见到男人一直不说话,林冉心里也有些慌乱,“她提的人会不会和上次的凶杀案有关?”   这个作业本是隔壁五年级1班刘思思的,林冉记得她是个很容易害羞内向的孩子。   按照剧情里后面还会再发生两桩凶案,之后才会轮到她,但在这其中也没有女童被猥亵的案子。   但不管和剧情有没有这件事,林冉都不会放任自己教过的学生遇险。   陆问行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的判断,“上次死者索沟边缘有电线橡胶压痕,勒沟平整,身上没有抵抗痕迹,死者可能是非清醒意识下被勒死的,并没有感受太多痛苦,我们也尝试给凶手做过侧写,对方是男性,年纪不会太大,大约家庭不幸福,或许他觉得死者不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他解脱,沉尸只是不想被发现,而这人明显是意图猥亵。”   虽然很可能和上次凶案无关,跟踪猥亵儿童的罪名也不小,想起那个花店店员,陆问行眸光微冷。   “冉冉,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明早通知这个孩子的班主任,多关注这个孩子的动态,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翌日一早,林冉将这件事告知了1班班主任,调取了那个孩子的家庭信息和住址。   那边陆问行也派人在刘思思回家途径中暗中跟踪保护。   仅凭孩子的作文证明不了什么,更定不了罪,即便锁定目标,但陆问行也不能无理由抓人,而是在幸福花店附近蹲了三天。   对方需要负责的东西很多,早上要搬货醒花,打扫店里的卫生,白天接到订单还要送花,晚上处理残花淤泥。   看似并没有什么异常,陆问行心里生疑,放学时段,他又驱车在小学周边偏僻且摄像头无法覆盖的路段巡视。   对方既然意图猥亵儿童,目标肯定不止刘思思一人。   就在他巡视过程中,忽然对讲机传来小马的声音,“老大,真有带着白色面具的变态,他往建设路中段跑了。”   建设路中段?   不正是他所在的位置吗?   陆问行神情一肃,忽然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   对方脸上带着白色面具,骑着一辆很旧的三轮,墨绿色的车漆掉了大半,车上拉着盆栽和黑色的塑料膜。   很明显,就是那个花店店员。   陆问行不假思索,驱车横在路段,堵住对方的路,飞快下车,从腰间取下手铐,锁住男子还握着车把的手腕。   他亮出警官证,沉声道:“你涉嫌猥亵儿童罪,请跟我走一趟。”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小马兴奋的声音,“老大,抓到了,抓到了。”   即便没有对讲机,陆问行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动静。   “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没干,我真的丢钱了,只是想查看她们有没有捡到。”   前方巷口小马正将一个身形略胖的男性双手反剪按在车上,对方也带着一副白色面具,小马一把掀开对方的面具,露出的并非一张烧伤的脸,而是一张四五十岁左右,憨厚老实的面容。   陆问行怔了怔,视线又落回自己锁住的人。   对方两个黑洞般的眼孔正对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意识到自己抓错人了,陆问行连忙解开手铐,“抱歉。”   这是陆问行对他说的第二声抱歉。   --   警局,审讯室。   “之前那场命案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当时我一天都在跑出租。”   “为什么带这个面具?”   男子面色灰白,“不想被人发现,再加上我跑出租的时候无意见过那个脸被烧毁的花店店员,他又丑又孤僻,要是被发现,或是被监控拍到,第一个被怀疑的查得也是他。”   听着嫌疑人的供述,陆问行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对方脸上有伤,长期处于自卑压抑的环境下,他先入为主认定这样的人是不稳定因素,容易成为犯罪分子,一开始就将他预设成了犯罪分子。   从业以来第一次判断失误,从审讯室出来,陆问行有些疲惫,就见老周迎面走来。   老周拍了拍陆问行的肩膀,夸道:“可以啊,看一篇作文就阻止了一场犯罪,你和小林还真是天作之合啊。”   陆问行牵强地笑了笑,回到自己办公室,去调查嫌疑人的信息及生平。   对方与妻子长期分居,跑出租过活,对C市地形熟悉且知道监控分布,时常看到独自回家的小学生,遂心生邪念。   虽然他只承认猥亵儿童,否认自己与之前的命案有关,但陆问行还是按流程查了两者之间的关联。   然而查到对方不久前曾接送自己的妻子去警局给他送饭,陆问行忽然惊出一阵冷汗。 [49]刑侦文里的白月光5:又两起命案   “当时人少,我看她长得漂亮,想对她下手的,后面听她说她丈夫是警察,我害怕了。”   嫌疑人意图猥亵儿童的罪名证据确凿,接下来将被移送至检察院审查起诉,而陆问行脑子还回荡着他供述的这句话。   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陆问行脚步直奔卧室,卧室亮着一盏夜灯,妻子正躺在床上安睡。   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软而安宁,见此,陆问行长舒了一口气。   他追查过很多案子,世界的血腥与黑暗,世间最极致的恶与恨,他司空见惯,但想到自小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妻子也险些成为那些穷凶极恶犯罪分子的目标时,他就会升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陆问行慢慢走近床边,脚步很轻,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妻子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陆问行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晃了晃头,不再去吓自己,站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简单洗漱过后,陆问行关了灯,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从背后抱住了妻子。   怀里人嘤咛一声,呼吸节奏变了,从沉睡时的绵长变成半梦半醒的短促,接着陆问行就听到一道泛着困意的软声。   “你回来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鼻音,明显人还不太清醒。   陆问行声音微哑,“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虽然男人动作很轻,但是林冉睡得并不沉,她含含糊糊说了句没事,慢慢转过身来,在男人怀里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准备重新睡去,忽然听到了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   “冉冉,以后你不要去给我送饭了。”   闻言林冉缓缓睁开困乏的眸子,黑暗中隐约察觉到男人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问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简单说,学生作文里提到的罪犯抓到了,是个司机,她还乘过他的车。   “什么?”   林冉震惊,这下困意全无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一个变态那么近距离的接触过。   当时命案刚发生,全城避之不及,林冉想着她剧情里两个月后才会出事,并没有多忌讳,却没想到在这之前,还会有其他人盯上她。   林冉不寒而栗,手不自觉攥住男人胸前的衣物,喃喃道:“原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保护过我一次了。”   察觉到妻子的害怕,陆问行轻揽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最近C市发生的事很多,之前的凶手还没抓到,你下班就乖乖回家好吗?”   闻言林冉沉默了,不禁又想到剧情里原身的命运。   大约两个月后期中考试结束,学校会安排一次家访活动,她也是在家访途中,被陆问行追查的嫌犯盯上抓走。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按照剧情走下去,系统屏蔽一开,她双眼一闭,就完成任务到下个世界了。   但是留在这个世界的伤痛是永久的。   她肚里的孩子还未能来得及看这个世界,林母林父中年丧女,白发送黑发人,而她身边的男人也一生陷入自责中,一小时零六秒的视频更是摧毁了他的心智,调整了两年才重回警队。   那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起就开始疯长,这些天沉郁烦闷也消散不少。   自有孕后,身边人一多关心她肚里的孩子,她心里都会沉重几分。   因为她知道孩子生不下来,不忍身边的人太过期待。   系统告诉她只有死了的白月光才会叫人念念不忘,再浓烈的感情都会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消磨掉。   如果她要选择留下来,就必须要保证主角一直喜欢她。   林冉其实也不敢保证陆问行一直不变心。   两人恋爱结婚后,她也把自己套进完美妻子的模板。   但未来,她不能保证自己一直维持这样的人设。   她又想起来叶婶,她知道他们警队大部分人都觉得叶婶泼辣,不体谅伴侣,可从叶婶嘴里,林冉了解到她是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周父母的艰辛。   林冉想如果是她,她未必有叶婶那样坚强。   她和陆问行现在感情好,除了新婚不久外,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两人现在没有孩子。   要是不久后,他们的孩子出生,她要一个人带孩子,而陆问行天天不回家的话,她说不定也会委屈的。   她又想到剧情里后面出现帮助主角走出创伤的女警员,对方活泼开朗,胆大心细,在主角团后期破案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剧情里虽没有明确两人的感情戏,但似有若无的暧昧还是有的。   如果她不再是个完美妻子的角色,他身边又有个年轻漂亮的搭档,陆问行还会爱她吗?   林冉有些睡不着了,她抬起眸子,夜色里怎么也看不清男人的神情。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面颊,“你工作那么忙,我一直不去找你,不给你送饭,万一你变心了怎么办?”   陆问行听到妻子这番话有些意外,但想到怀孕本就容易敏感多思,自己这段时间还经常早出晚归,心里有些愧疚。   他轻声安抚,“我倒也不会一直忙的,再说我又不是因为你给我送饭才喜欢你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   林冉也确实不知道陆问行为什么喜欢她。   刚来这个世界她正好大四,那一年顺利毕业来市实验小学任职,第二年她就遇到了陆问行。   那时的他情感来的热烈而张扬,没那么忙的时候会在她下班时等她,还经常借着校园安全指导的由头来找她。   两人的感情,她一直都是被动接受的那一方。   甚至再想,如果知道他喜欢什么,她未来尽量维持那一点。   她不想大家受到伤害,想让肚里的宝宝安全降世,所以她决定要躲开剧情了。   “喜欢你这个人。”   林冉迷茫了一瞬,额头忽然落下一吻,听到男人柔声在她耳边说。   “好了,别多想了,忙着这阵子,我会休假陪你的,我保证。”   林冉抿了抿唇,接下来他只会更忙。   --   校警联合成功抓获潜在罪犯,林冉这个最初从作文洞察到学生的问题的老师,也受到了学校的大肆褒奖。   “所谓佳偶天成,就是小林和小陆这样。”   办公室的老潘依旧举着茶缸神在在道,以过来人的姿态,说教着单身的年轻教师结婚。   李悦等人一边敷衍着老潘,一边又不由观察身边唯一结婚且有孕的女教师林冉,却只见她气色和状态越来越好。   林冉不再将肚里孩子的成长当作她的死亡倒计,真正开始期待它的到来时,孕期的各种不适反而消退了。   偶尔在办公室闲暇时,她也会在手机上挑选着婴儿用品,纠结时也会发图片给陆问行询问他的意见,只不过对方回复消息一如既往的慢,有时候她都下单了才等到他的答复。   日子平淡安静,直到一天,林冉又收到了一束花。   依旧没有署名,但是多了个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原来你不喜欢玫瑰喜欢百合。”   书写字迹潦草,能看出文化水平不高,也不知道是本人写的,还是花店代写的。   很明显还是上次那个人送的。   “陈警官又来送花了呀。”   刚结束一节课的李悦走进办公室,看到林冉桌上的花,不由笑着调侃道。   “不是他。”   林冉心里已经有些烦躁了,陆问行就算给他送花送礼物都会回家给她,把花送到单位,只会打扰她的工作。   这次林冉特意去问了保安,询问这花是怎么来的,结果保安说这是幸福花店送来的,指名要给她。   找不到人是谁,林冉也不想去理会,直接将花扔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并告知保安不再收这种东西。   进入十月后,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而C市又发生命案了。   在城西区一个道路被货车压坏了井盖,市政来更换井盖,一打开发现里面钻出异常多的老鼠,同时散发着一股恶臭。   更换井盖的工人心里奇怪,一探查发现里面有一具尸体,然而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   这个案子刚确认死者身份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保险推销员,又有家属报案,一个开货车的司机失踪了。   本就是多事之秋,又有人失踪,警局高度重视,C市开始全城戒严,进行地毯式搜寻,后面在老旧城中村废弃化粪池窨井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确认为失踪人。   两个月连发三起命案,警队的压力已经上来了。   第一个死者,四年级男小学生。   第二个,26岁,男,保险推销员。   第三个,27岁,男,货车司机。   除了同为男性,三位死者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关于是否是连环作案,警局多次召开会议,争论不休。   晚上十点半,市公安局三楼专案会议室的依旧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前方投影幕布上的现场照片里那两具尸体,不少经验老道的刑警也不由胃里翻涌。   老周坐在首位,神情肃穆,“后面两起案子性质实在太恶劣,凶手太过危险凶残,我也严重怀疑是当年无头碎尸案的凶手再次作案。”   “那第一起案子是怎么回事?又有谁杀害一个基本没什么社会关系的小学生?”   众人争论不休,陆问行双手交错撑额,闭上眼睛,所有细碎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串联碰撞,企图去洞悉凶手的犯罪心理及过程。   第三个死者时间最晚,藏尸也是最隐蔽的。   死者是司机,失踪前夜刚加满油,准备明早去砂石场拉沙子到C市,尸体长期浸泡高腐蚀粪污黑水,全身皮肤水泡溃烂,口鼻残留窒息压迫痕迹,死前痛苦狰狞。   陆问行脑子浮现出一个画面。   为了防止油耗子,死者从驾驶舱出来,扑了个纸盖在油箱睡觉,夜深时一道黑影逼近,拿着绳索,或电线,死死套住他的脖颈。   人死了,尸体怎么办?   凶手用水泥块加绳索牢牢捆绑尸体,沉入窨井最底部粪水淤泥里,完全淹没。   他计算过,化粪池密闭厌氧加高腐蚀粪水,尸体腐败极快,几年就会化为白骨淤泥。   但他没想到社区会进行环境治理联合整改,挖掘机进场清理废弃窨井,闻到浓烈异常腐臭味,并用钩机直接地勾出被捆绑的尸体。   他其实是不想叫人发现的。   第二起要不是有货车压坏井盖,发现井盖处有老鼠增多,没人会开盖检查。   第一起沉尸也是不想被发现。   或许刚开始,他只是想杀人,后面慢慢他在杀人中体会到了乐趣。   陆问行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撑着桌案,“不,我肯定这三起是同一个凶手连环作案,而十五年的碎尸案另有其人。” [50]刑侦文里的白月光6:忙碌中的温情   “小陆,说说你的看法。”老周正烦躁着,瞧到忽然站起的陆问行,开口道。   陆问行走到白板前,抬眸扫过全场,眼底带着连日办案的红血丝,却半点不见疲惫,目光灼灼。   “十五年前碎尸案的凶手将尸体分解并抛尸在各个地方,他是能预料到这些尸块被发现的,甚至心理是期待被发现,享受着全城因为他带来的恐慌,而在这场连环杀人案中,沉尸藏尸都是出于凶手不想被发现,他的手段是残忍的,但性格底色是懦弱且自卑的。”   “而且当年碎尸案缺少的软组织疑似凶手吃掉,他是极其残暴而变态的,要是选择十五年后再次犯案,第一起死者的尸体不可能完整无缺。”   “手法可以模仿,但是人潜意识的心理是改不了的,他们只可能是两个人。”   会议室里还有省厅派来刑侦专家和技术骨干,他们都在看着这个年轻警员层层分析,眼里透着赞赏。   越往下分析,陆问行黑眸骤然发亮,眼底的迷雾彻底散开,指尖重重敲在白板上,“在这场连环案中,第一起案子可能是随机,我想,后两起案子死者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下手,可能是凶手激情作案,但是对两个成年男性下手,对方一定是事先有预谋的仇杀。   “但这一切也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话落,就见会议桌左上方三十岁左右的斯文男子,将笔点在桌上,“如果你开始的推理有误,就会将整个案子引到错误的方向,拖延查案的进度,C市市民就会多一份危险。”   这份帽子扣下来,陆问行眉头直皱。   老周也望向这个省厅派来的指导员,将燃尽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嘴里客气道:“那贾指导怎么看呢?”   贾指导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我认为应该少些不切实际的猜想,毕竟是否是连环作案,到现在我们都不能确定,死者2坑蒙拐骗推销保险,暗自得罪的人不少,而死者3平时暴躁易怒,开车也是事故频发,前不久还撞死了人,也可能是家属报复。”   在事发之时,警局就查过后面两个死者的人际关系和生平,发现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死者2坑蒙拐骗卖保险,而死者3平时开车事故一堆,有家暴倾向,失踪了一周妻子都没有过问,最后还是甲方一直没收到货来催促质问才发现人不见了。   陆问行听了嗤笑,正欲开口,却见老周给他使了个眼色,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烦躁地捋了头发。   ---   周六,林冉难得睡个懒觉,意识刚刚清醒,就察觉今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视线顺着腰间搭着的胳膊,抬眸看到身旁的男人。   林冉又望了望外面完全亮起的天色,心里有些惊讶,倒是第一次见他起那么晚。   也不知道男人昨晚几点回来的,林冉能看出他很疲惫。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了抚男人皱起的眉心,然后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指腹擦过他干裂的嘴唇,最后停在他下巴,用指节蹭了蹭他扎手的胡茬。   正睡着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见他醒了,林冉轻轻笑了笑,“你今天是不是睡过头了?”   “没,今天不想去了。”男人声音沙哑。   林冉闻言更是意外,最近出了那么多事,依着他的性子该是恨不得住在警队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问行很少会将工作上的烦心事带到家里,可望着躺在身侧,眉眼满是关心的妻子,他动了动干涩发沉的眼睛,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沉闷道:“省厅来了个什么指导员,胡乱插手案子,又不听我的意见。”   “可我觉得我的思路是对的。”   两个月连发三起凶案,怎么可能是三个凶手专挑这一个节点下手。   但他现在确实找不到证据来证明他的观点,不由有些挫败,现在队里的主力也在重点排查和后面两个死者有过节的人,想也不用想,肯定一无所获,他也懒得去了。   林冉静静听着,主角现在不过一个小小的探长,还不是那个有着“见尸问行”美名的支队长,行动难免会受人掣肘。   她拍了拍他的背脊,轻声哄道:“我也相信你,现在有人帮你去试错,你也能轻松些。”   陆问行声音低落,把手放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怕他们耽误警局的进度,也怕自己步老周的后尘,在孩子出生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能陪着你。”   老周一个市局刑警队里的一把手,整天被叶婶揪着耳朵骂,就是因为当时叶婶快生产时,正值碎尸案侦查的关键时期,老周没能抽出时间陪着叶婶,结果案子也没破,以至于叶婶每次吵架闹离婚都会提这事,一提老周就像鹌鹑似的哑火。   他这段时间连轴转,不就是为了早日侦破案子,没想到厅里派来了个镀金的搅屎棍。   林冉倒是没有想到他在担心这个,宽了宽他的心,“好了,你放心,到时候就算你真没空,我以后也不会像叶婶那样揪着你的耳朵骂你的。”   她的指尖又掠过男人熬得通红的眼眶,柔声道:“你现在很累,需要休息。”   “先不要想那么多,你在家歇一天,好好陪我,我也能好好照顾你。”   听着妻子的温声细语,陆问行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合上沉重的眼皮,又睡了过去。   陆问行确实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再睁眼,头脑还有些昏沉,但也恢复了些精力。   拉着窗帘,外面是刺眼的阳光,陆问行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中午了,想起今天是周六,下意识去搜寻妻子的身影。   他打开卧室房门,就闻到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走廊尽头,厨房的门半敞着。   油烟机嗡嗡地响,灶上的锅冒着白汽,咕嘟咕嘟,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一道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鹅黄色针织衫,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个画面,足以叫陆问行这些天疲惫和工作上的烦闷彻底消融,也确认这样的人间烟火正是他在黑暗行走所守护的。   陆问行心里一片柔软安宁,抬步走过去,“今天做了什么?”   油烟机的嗡嗡声掩盖住了男人的脚步,他凑过来时,林冉还惊了一下,“你醒了,我还打算等会去叫你呢。”   说着林冉扭头望向男人,然而看到他此时的样子,目光一顿,忍不住发笑。   他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翘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完全没有平日里一身制服笔挺的正经模样,本是骨相极其凌厉好看的人,此时透着淡淡的颓意,让林冉不禁想到剧情里描述的主角。   剧情开头就是从十年后开始叙事的,那时的他经历了一系列打击,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还是主角团偶然发现他以前的照片,众人才惊叹他们队长年轻时原来那么帅。   林冉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刚见面时在警队意气风发的他,笑道:“你有没有照镜子看你现在的样子,快去洗漱吧,等会快吃饭了。”   被赶到卫生间的陆问行,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就比妻子大了四岁,勉强算得上同龄人吧,如今这副样子,和她站一块都像是隔了辈分了。   不得不说,警队还真是摧残人啊。   陆问行打开水龙头,开始收拾自己。   终于把自己收拾清朗,那边林冉也把午饭做好了。   难得两人都在家,林冉午饭做得也十分丰盛。   陆问行从前吃饭并不挑,尤其进入警队后,更是凑合一顿又一顿,结了婚后,胃口反倒被养刁了。   他大口地吃着饭,“我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林冉见他吃得香,胃口也好上许多,对于他的话,她认真想了下,最后还是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虽然林冉有意叫陆问行在家休息,但陆问行却不想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半天时间。   最后两人还是去了附近商城,逛了逛母婴店,给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挑选了不少东西。   到了晚间,陆问行收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小马的声音十分激动,“老大,查到了查到了,你简直神了啊。”   虽然警队主力不按他预设的方向走,陆问行短暂地允许自己放纵一天,但是他没有真正放下这个案子。   他安排自己带的小组组员根据他的设想查,信息技术人员反复调取后两个死者的生平,终于发现一个重要信息。   死者2死者3两人都在市实验小学上过学,且同在一个班级。   只不过司机只上了一个学期就转走了,如果不是陆问行坚持自己的观点,安排了人手去仔细探查,所有人都漏了这点。   又是市实验小学。   听到这,陆问行心里一沉。   第一个死者,也是市实验小学的学生,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关联?   陆问行继续追问下去,得出的信息叫他惊讶一瞬。   死者2和死者3同是市实验小学六年级4班的学生,而当时的班主任是林正涛。   林冉的父亲,他的岳父。   既然是熟人,那打听消息就更方便了。   小马的来电,愈发叫陆问行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场研讨会受的烦闷一扫而空。   挂完电话,陆问行回到卧室,望着正准备休息的妻子,轻声道:“冉冉,明天周日我们去看望岳父岳母吧。” [51]刑侦文里的白月光7:奇怪的人   林冉本还奇怪陆问行怎么还不去队里,反而想起去看望她的父母了,听他说最近两起命案曾是父亲教过的学生,心里不由也有些惊讶。   她提前打好电话,跟林母说他们明日过去。   翌日,陆问行早早就准备好探望的礼品,虽是为了探查过去的一些事,但是他心想确实很久没有去岳家了,该准备的礼品一样没少。   林父林母住在繁闹的市区,离得不远,不过是老小区,还是当年单位分的房子,生活什么都很便利,就是停车不太好停,陆问行只能把车停在附近停车场。   林冉站在路边,等待着陆问行停好车过来。   入秋后,路边的树叶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和黄色,林冉望着落叶打着旋飘落。   这段时间经常家里和学校两点一线,难得有这个闲情逸致注意到四季变化。   正感慨着,忽然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林冉顺着视线看去,隔着一条斑马线,看到对面人行道上的一道身影,男子穿着灰色连帽衫,手里抱着一盆盆栽。   他头上的兜帽很宽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察觉到自己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面上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看清他脸上面具的时候,林冉瞳孔骤缩。   带着白色面具的变态猥亵犯,他不是被抓了吗?   如瓷的面具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两个黑洞似的眼孔正对着林冉。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和视线,林冉却能感受到对方在盯着她的肚子,竟有种如果不是红灯,和川流不息的车辆,他会直直冲过来的感受。   红灯旁开始亮起倒计时,10,9,8,7……   大白日里,林冉忽生一种汗毛倒竖的惊悚,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后退半步。   “冉冉。”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扶着她的胳膊,林冉猛地转头,就看到陆问行俊朗的眉目。   男人收拾利落,褪去疲惫憔悴,原本骨相优越的英气彻底显露出来,高大挺拔,是一眼就让人安心可靠的帅气。   惊慌的林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怎么了冉冉?”陆问行疑惑,他停个车的功夫,妻子怎么一副惊惧不安的样子。   “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戴白色面具的变态不是被抓住了吗?”   陆问行神情微凝,“奇怪的人?在哪?”   林冉抬手,指向对面的人行道,神情微顿。   此时已经是绿灯,汽车都在路口候着,零星几个行人穿过斑马线,却不见那个灰衣人。   陆问行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的行人和车辆,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视线又转回妻子,轻声安抚,“学生作文写的那个变态确实被抓了,但是也不止他一个人会戴面具。”   “前不久我也见到个同样戴白色面具的,但他是个普通花店店员,为了挡住脸上的烧伤而已,别害怕,也不是所有戴面具的都是罪犯。”   花店店员?   林冉想起来,那人手里好像确实抱着盆栽。   看来他说的,和她见的是同一个人。   林冉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垂下眸子,摸了摸肚子,孩子快四个月了,越是灌注期待与爱意,越是害怕出现任何意外,她好像也有些草木皆兵了。   她点点头,“嗯嗯,那我们走吧,我妈他们应该在等我们了。”   陆问行也牵着妻子的手,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年头的居民楼,外墙刷过新的漆,但空调外机的架子还是锈的,一楼的小院子里种着丝瓜,藤曼爬到二楼的防盗网上。   刚到小区门口,一个胳膊挎着菜篮的妇女,远远看到两人,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唉,小冉回来看老林啊。”   林冉认出她是隔壁的邻居,也算是看着原身长大的,笑着回应,“王婶。”   “你这是怀孕了?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妻子在和人寒暄,陆问行耐心地在一旁候着,忽然耳边听到了阵阵叮铃的声响。   陆问行的目光追寻过去,注意到一个场景。   一个男子骑着三轮车,晃着手摇铃,有人听到铃声出门,将楼道里积攒的纸壳子和塑料瓶,抱出去称重卖钱。   男子纸壳子用塑料扎带捆好放在三轮车上,继续骑上三轮车,摇着铃铛,去下个单元。   陆问行望着三轮车上堆积起的废品,心里竟生起一个念头,像这种走街串巷收废品的,想要藏尸抛尸好像都很方便。   念头一升起,陆问行眼皮一跳。   十五年前碎尸案,尸块被剁碎,包在黑色塑料袋里,抛尸在全市各个垃圾桶,而像他们这种收废品的,不管是扔垃圾还是翻垃圾,好像都不会引人注意。   第一起死者被电线勒死,他派人追查附近的废品站,像这种零零散散来收废品,基本都不会立即倒卖收回站,而是会囤积在家里,等价高再卖。   当年碎尸案事发时,死者住在巷子里,从事色情交易,当时几乎所有人都推断仇杀或情杀,许是死者在交易时与人发生争端,并惨遭杀害。   当时警方排查了所有与死者有染的男子,但难以突破的点也在于这,与女子交易的人定会秘密前往,寻不到交易记录,很难将与她有染的所有男子全部揪出来。   随后又地毯式排查全市数万名居民,又重点搜寻屠宰场这类场所,穷尽当时所有刑侦手段,始终没有找到第一作案现场,也没能抓住凶手。   那会不会当时寻错了方向?   废品站常年异味,常年污水,常年废弃杂物,血腥味会被垃圾腐味完全掩盖,而被切碎的尸体又被分批转运。   陆问行脑子忽然浮现一个画面,下雪夜,一道佝偻着身影,骑着三轮慢悠悠穿过城市街角,翻着垃圾桶,随后又将车上用纸板子藏着一袋袋滴血的黑袋子,丢入垃圾桶,狞笑着期待有人发现它的那一刻。   “问行,问行,你在看什么?”   妻子的声音打断陆问行的思绪。   陆问行冒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有种现在就回到警局,翻看当年卷宗的冲动。   然而对上妻子不解的眸子,他渐渐冷静下来。   已经打电话说要去看望岳父岳母,马上就到楼下,他要是走了,岳母估计对他更不满了。   虽然对当年碎尸案有了新思路新想法,但是现在连环杀人案也很重要。   他握紧妻子的手,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林家在六单元二楼,林冉敲门后,是林母来开的门。   林母是个生活极为讲究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红框眼镜,看着十分严肃,再看到女儿时,面上却满是笑意,“冉冉回来了。”   林母拉着女儿进门,仔仔细细打量她的气色。   林冉穿了件米色的长袖连衣裙,乌发用发圈侧扎着,整个人褪去青涩,多了一层安静柔和,身上气息温润恬淡,素雅温柔。   饶是林母心疼女儿,但也能看出她现在状态不错,心下稍安,“看着倒是胖了些,现在还孕吐难受吗?”   林冉笑应,“没了,妈,我现在很好。”   一旁林父也跟在后面走出来,他五官生得十分儒雅,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跟陆问行说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闻言林冉也怕陆问行拘谨不好开口,直接替他道:“对了,问行,你不是有事要问爸吗?你们去书房说吧。”   林父有些意外,倒也没想到女婿是来找他的。   书房里。   林正涛平时不好烟酒,退休后平时就喜欢泡泡茶,他提着用了十多年的紫砂壶,倒了两杯茶,茶汤红亮,香气四溢。   他品着女婿带过来的大红袍,心情倒是极为舒畅,“小陆最近应该很忙吧,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爸,你还认识这两人吗?”   陆问行也没过多客套,开门见山,将两名死者生前照片,推到林父面前。   林正涛看着皱眉,“我还真不记得了。”   “他们都是你十六年前的学生,一个叫田强,一个叫刘大彪,当时市实验小学三年级4班的学生。”   十六年确实很久远了,但当时市实验小学的带班制度是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作为班主任,他应该还会有些印象。   陆问行又拿出一张照片,正是当年学校留存的那一届学生毕业照,而司机林大彪中途转走,毕业照上只有田强了。   林正涛拿过毕业照仔细查看,半晌才道:“说起这个,我好像想起来,我记得当时两人都是很调皮的学生,没少叫我操心。”   “当时出了什么事,林大彪为什么转学?”   “他是被父母转去乡下学校了。”   陆问行皱眉,“从城里转到乡下?”   “对,当时城市产业结构改革,许多厂房都搬走了,他爸妈失业了,带着他一起回了乡下。”   还是没获取到什么关键信息,陆问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道同在一班只是巧合。   也对,三年级的孩子才多大?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又怎么能得罪一个跨越十六年也要复仇的可怕存在。   虽说如此,但陆问行能感觉到林正涛对他有所隐瞒。   出于职业习惯,陆问行询问时,一直留意着林父的表情,他注意到他提到死者名字时,他都没什么反应,而当他提三年级4班,林父的神情忽然产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当年三年4班,到底有什么?是连林父都不愿意提及。   陆问行想不通,直到午饭时,还有些魂不守舍。   林冉见男人一直扒拉米饭发愣,给他夹了个鸡翅。   林母瞧见了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我真当你这个大忙人有空来看我们,没想到还是为了查案。”   “天天查案,查案,你有没有关心过冉冉怀孕累不累,吃饭香不香?”   她这一开口,家里的气氛微凝。   陆问行思绪被拉回来,被数落时,心里愈发愧疚。   林冉也连忙给林母加了个鸡翅,打圆场,“妈,问行他当然关心过我啊,他最近忙也是为了市民的安全嘛,你都不知道,最近两起案子的死者竟然都是爸以前的学生。”   “什么?”   林母有些惊讶,“哪一届的学生,谁?”   陆问行又下意识道:“十六年前三年级4班的学生,田强和刘大彪。”   林正涛动了动筷子,“还吃着饭呢,就说这个。”   刚被数落过只顾工作的陆问行确实没再多言,然而那边林母却念叨着这两个名字,随即撇了撇嘴,“从小我看他们就不像是个好的,估计长大是得罪人了。”   林冉意外,“妈,你也认识他们?”   “我带过他们班的英语。”   林父林母当年也是学校里的模范夫妻,两人带一个班级的事也常见。   可陆问行却从中察觉出不对,时间过了那么久,林父这个班主任都是看了照片才想起来,但林母却一提就想起来了,要么林母记忆超绝,要么就是当年发生了令她印象深刻的事。   “妈,爸也说那两人很皮,他们都干了什么?”   闻言林母似陷入回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唏嘘感慨,“他们喜欢欺负班里的一个同学,性质很恶劣的那种,但那个孩子是个孤儿,没有家长帮他撑腰,只有我们老师偶尔看到了会阻止。”   “那个孩子是谁,叫什么?”   成功找到案子的突破口,陆问行神色有些激动,心里已经认定这是一场遭受霸凌后,计划多年的反杀。   而林母却摇头,“太久远了,我不记得了,但你要怀疑是他作案,那不可能。”   “为什么?”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刚升起的想法瞬间被掐灭,陆问行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十六年前,火灾。” [52]刑侦文里的白月光8:为什么要怀他的孩子   十六年前,市实验小学,曾发生一场火灾,烧死了两个学生。   那个备受欺凌又无人问津的孩子,也在其中。   他没人管,平日也住在学校宿舍里,刘大彪把人锁在宿舍里,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起火了,就那么被活生生烧死了。   这件事影响实在太过恶劣,学校将事压了下去。   可那么大的事,作为班主任,林正涛不可能不记得。   陆问行百思不得其解,他在书房询问的时候,林正涛为什么没有跟他提及这件事。   刘大彪的父母也确实面临失业,再加孩子在校惹的祸事,直接把孩子转到了乡下。   林正涛倒也没有说谎,只是刻意隐瞒这段往事。   甚至在后面吃饭时,林母提及时,他还企图阻拦。   林父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曾经学校的丑闻暴露,还是不想透露自己作为班主任的失职,变相导致一场灾祸的发生?   或许都不是。   陆问行仔细回忆林父当时的反应,发现,他隐瞒的部分,全是关于那个被欺凌的孩子。   林父不想他注意到那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无疑是有最大动机的。   第一个死者,或许见到父母离异,无人关注的小学生安安,想起自己,觉得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让痛苦,所以勒死了他,帮助他解脱。   杀人会上瘾的。   尝试过杀人的快感,他或许感叹杀死一个人如此轻易,开始找曾经痛恨的人下手。   这也是第一起案子,和后两起案子时间间隔一个多月的原因。   但是他死了。   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周末下午,平时吵闹的小学此时十分寂静。   被保卫科李叔带着,陆问行站在曾发生火灾的宿舍前。   据说当年的宿舍是围着校墙一排低矮平房,靠近操场,自出事后,就被扒了,改建了一栋五层小楼,用作平时学生发展课外兴趣的教学楼。   林冉看着这栋平时经常进出的教学楼,神情复杂,“我都不知道学校原来还有宿舍。”   原身从小在这所学校长大,又在这个学校任职,她都不知道这里曾发生火灾,还烧死过人。   保卫科的李叔,也是负责学生宿舍的生活老师,他叹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宿舍原先是给外来务工不便的家庭提供,本市的人家住进去的很少,后来出事后,学校就不提供住宿了。”   旧房已经被改建新楼,完全看不出当年发生火灾时的样子,陆问行有些烦躁,但直觉告诉他,那场火灾和现在的连环杀人犯一定存在着什么联系。   他问着李叔,“李叔,关于被烧死的那两个学生你还知道什么,当时有没有探查火灾原因?”   李叔想起当年的事,还是忍不住叹气,“那个低年级的学生可怜啊,班里人欺负他,一个宿舍高年级的也欺负他,当时从外面锁门好像就是那个高年级的要打他,不想他跑出去,结果碰上电线短路,两个人一起烧死了。”   “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有没有关系很好的亲人,或朋友?”   陆问行问道,猜测是不是有人替那个被烧死的三年级4班学生报仇。   然而李叔却摇头,“他要是有亲人,也不会被欺负成那个样子了,他妈未婚先孕和家里断了关系生的他。”   从李叔嘴里,陆问行才了解那个孩子的身世。   他自出生就跟着妈妈在厂房宿舍里长大,后面妈妈出了事故身亡,厂房又要被搬迁,他被送到社区,社区又将他送到市实验小学,继续读完义务教育。   “至于朋友……”   李叔的目光看向林冉,“我记得你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   林冉迷茫,“我?”   陆问行也有些意外。   李叔却点头,“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跟他玩,我还见到过你和他一起在操场堆沙子。”   十六年前,原身不过才上一年级,林冉刚想说自己没印象了,但脑海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林父班里好像确实有个奇怪的男孩。   课间林父带着她在校园里玩的时候,她偶尔也能见到他畏畏缩缩地过来告状,说有人往他的桌洞里塞死老鼠,把他的课本书包扔到厕所里。   但林父的态度好像很冷漠。   他成绩不好,浑身脏兮兮,坐在垃圾桶旁边,头发长得很长,没有人带他去修剪,眉眼总是藏在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里。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孩子。   他是半路转过来的,英语很差。   她趴在林母的教师桌上掰着指头算加减法的时候,他在办公室因背不出字母表罚站。   虽然林母对他严厉,但是注意到他在教室里吃饭,餐盘经常被学生打翻,也会带他到教师食堂吃饭。   那时候,原身虽然是个乖小孩,但也有小孩的天性,比如会偷偷把自己不喜欢的菜挑到他的餐盘里。   但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际了,而且林父也常对原身说,要离那个怪小孩远一些。   至于老李说的和他在一起玩沙子,林冉一点印象都没了。   小孩忘性大,可能原身自己也不记得有过那么个玩伴,再想到他的结局,林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问道:“李叔,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叫祝……祝什么的,我也记不清了。”   来学校探查一趟,陆问行愈发觉得事情扑朔迷离。   最后两人一起去了学校档案处,查到了当年的入学信息,才知道原来他叫祝好。   在二年级下入学,三年级上死于火灾。   到了周一,陆问行就安排人去查祝好这个名字。   另一边,他找上了老周,“老周,十五年前碎尸案,你们有没有查过附近废品站?”   老周正被什么省厅那个指导员弄得身心俱疲,听到陆问行提起当年的案子,有些疑惑,“查废品站做什么?”   得知当年没查过废品站,陆问行愈发肯定自己想法,他严肃道:“我现在有了新思路,我要求重启当年的无头碎尸案。”   ---   陆问行变得愈发忙碌,而林冉同样在忙着学校期中考的事。   期中考过后,学校如剧情一样统一安排了家访,林冉有意避开剧情,借着怀孕身体不适的缘由,推脱掉了,好在靠着林父林母的关系,在学校里也没有人难为她。   快到家访的日子,林冉基本不会独行,也不会去人少的地方。   自从上次出了司机的事,林冉已经不敢打车了,密闭的空间司机要有歹心,她很难逃脱。   每次回家,她会选择坐公交,从小学到小区楼下,不过两站路,穿过繁闹的市区,人流也不少,至少不会有人凭空给她掳走。   等办公室的老师吐槽起了在家访途中遇到奇葩家长,林冉还有些不敢置信,自己那么轻易就躲开了剧情。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她心里也十分清楚,主角一日没有抓到凶手,她的危险就不可能完全解除。   这天下了细雨,等公交的人少了些,林冉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见公交车门关了又开。   司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老人家,要坐车就快一点啊?”   林冉下意识望过去,就见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悠悠地上了车,他身上穿着旧军绿棉袄,背后还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略长的头发打结又被雨水淋湿变成一缕一缕的,手里还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他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着硬币投币,林冉见到前面一个女子捂着鼻子,走到车身中间站着,也不愿坐在面前。   而他似乎没察觉到旁人的嫌弃,自顾自坐了下来。   林冉看了眼很快就离开了视线,两站路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林冉下车后,余光瞥到那人也步履蹒跚地跟着下来。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大门,保安就在亭里守着,林冉又回头看了眼,发现那人正提着蛇皮袋翻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林冉回过头来,微微握紧了伞柄,叹自己是不是又有些草木皆兵了。   天气灰蒙蒙的,空气泛着冷意,林冉的心情也不算美好。   她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坐上电梯,走到家门口时,发现一束玫瑰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   林冉心里生疑,还以为是送错了,里面正好有一张卡片,她弯腰把玫瑰抱起,去查看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要怀他的孩子!”   林冉看到瞬间手脚冰凉,和上次一样的字迹。   只不过这次字迹愈发潦草,力道似乎要戳破纸张,仿佛是带着怒气写下这句话的。   她原以为送花的只是像王建材那样的追求者,但明显不是,这句话明显是冲着陆问行去的。   那送花的含义,是不是代表,他已经知道她的单位,以及家庭住址。   林冉唇色尽失,联想到原剧情里的凶手,啪嗒一声,玫瑰掉落在地上。   她都不敢回头去看楼道,连忙将钥匙插入锁孔进屋,死死将门锁住。   想起原身的结局,林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拿出手机发去消息,[问行,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有点害怕。] [53]刑侦文里的白月光9:雨夜回家   外面风雨愈大,风裹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雷声伴着雨声,林冉蜷缩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她以为躲过了剧情,却不知危险会以另一种未知的形式降临。   林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算实在躲不开既定的命运,最坏也就是完成任务离开,可她就是害怕。   她抚上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已经四个月大,她能感受到它一点点在她的肚子里孕育长大,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它微弱的胎动。   陆问行每天早出晚归查案,就是为了在它出生时,能守在她们身边,林父林母在挑选婴儿用品时也会在纠结选蓝色还是粉色,陆母甚至现在都在为她挑选月嫂,所有人都在等它的出生。   她也是真的想保护这个孩子。   忽然握着的手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明显,林冉垂着的长睫颤了颤,划开手机接通电话,对面是男人关切的声音。   “冉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六点半,十一月中旬的季节,C城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陆问行在队里的食堂,刚打完饭坐下,拿出手机看到妻子的消息,立马回拨了过去。   知道他经常加班,妻子很少会催促他回家,再看发消息的时间,四点半,差不多就是妻子刚到家的时间,陆问行本能察觉不对。   他饭都来不及吃,一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往外走,一边拨了电话询问情况。   听着男人的声音,林冉努力压下发颤的语调,尽可能把事情说清楚,“问行,你还记得我之前发给你的玫瑰吗,之后我在学校又收到了一次花,送花的其实是一个人,他知道我喜欢百合,还知道我们的家庭住址,他把玫瑰送到了我们家门口,还问我为什么要怀你的孩子,我害怕……”   陆问行听着神情肃然,他加快脚步走出食堂,外面劈里啪啦下着雨,他来不及打伞,冲进雨幕,找到自己的车辆,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黑暗的道路,他握着方向盘,一边在电话里安抚着妻子。   “冉冉,我二十分钟后就能到家,不要挂断电话,保持联系。”   “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你现在在家就是安全的,不用怕,在我到家前不要出门,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开。”   听着男人沉稳的声音,林冉不安的情绪慢慢平复,“嗯,外面雨下得是不是很大,你开车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除了卡片上留的话,冉冉你还知道哪些信息?”   林冉仔细回想,“对了,我第二次在学校收到百合的时候,保安说是幸福花店送来的。”   “幸福花店?”   林冉听到男人的语气不对,正想问幸福花店怎么了,电话里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剧烈的碰撞声。   林冉心脏骤停,“问行,问行,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巨响过后是漫长,死寂一样的空白。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林冉六神无主。   陆问行出事了。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下意识地起身想去找人,手刚握上门把手,又想起男人说不要出门的叮嘱。   想起纸条上充满怒气的扭曲字迹,林冉猛地缩回了手。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映着林冉愈发苍白的脸色,她只能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喊着男人的名字,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林冉以为男人已经在车祸中丧失意识,准备挂断电,转报110的时候,电话那头响起了男人虚弱的声音。   “冉冉,我没事……”   陆问行扶着撞到发疼的额角,触手一片粘腻。   车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模糊一切。   他还记得出事,一道身影忽然横穿马路,他不得不闪避,冲进绿化带,撞到树上。   着急回家的路上,遇到这种事,饶是陆问行素质再好,也忍不住骂了声。   他晃了晃撞得有些发昏的脑袋,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路灯和打着双闪的车灯混在一起,只见一个拖着蛇皮袋的老人,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的垃圾桶旁。   陆问行的声音难掩怒气,“前面就是斑马线,你怎么忽然横穿马路?”   “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   对方他衣衫褴褛,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塑料雨衣,佝偻着身形不断道歉。   陆问行才注意到他出来得急,下班也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警服。   他眉头皱了皱,视线又落在对方身上,在那人忐忑抬脸时,陆问行怔了下。   他见过一个人基本不会忘,这人好像正是之前在小区门口,被保安驱赶的收破烂老头。   他走过去探查他拎的蛇皮袋,里面果然是一些旧瓶子。   很明显是弱势群体,即便喊交警来定责,对方大概率也赔不起,妻子还在等他,他根本没时间跟对方耗,只得自认倒霉了。   完全不知道那边状况林冉始终提着一颗心,她把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一片嘈杂,有雨水,脚步声,最后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林冉心神不宁,连忙问道:“问行,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   “冉冉,我没事,马上我就到家了。”   方才那么急促的刹车声,林冉又怎么能不担心,在家里来回踱步,电话那头男人不断报着自己的位置安抚她。   “冉冉,我到小区门口。”   “冉冉,我上来了。”   咔哒一声,门锁跳转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陆问行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警服贴在他身上,而他额头一片血色,头发上滴落的雨水混着血水滴落。   一直在家焦急等待的林冉看到男人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攥住他湿透的衣襟,“都叫你注意安全了,怎么还出车祸了,身上还有其他伤吗,我们去医院。”   “我没事,冉冉,只是额头撞了一下,等会我拿碘伏处理一下就行,你说的那束玫瑰在哪?”   林冉微怔,“在门口,我没拿进来,你没看到吗?”   陆问行神情愈发凝重,再次打开房门,门口哪里有什么玫瑰。   林冉浑身发冷,在这期间,有人来了,带走了玫瑰。   那人一直在守着她。   想到自己差点出门,林冉忽然遍体生寒。   陆问行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冉冉,不用怕,相信我,只要那人来过,我就一定能查到对方是谁。”   他追查过那么多罪犯,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他可以直接脱掉这身衣服辞职了。   说着那边就要去物业调监控,而林冉拉住了他。   林冉脸色苍白,除却不安外,更多的是对男人的关心,“你身上都湿透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还有,你额头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对上妻子泛红的眼睛,陆问行心里微软,知道她还在害怕,也没再出门。   他一边跟物业打电话查监控,一边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传出来的水声,林冉坐在沙发上,一颗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她将家里的医药箱翻了出来,在男人出来的时候,给他额头上的伤口上药。   男人坐着,林冉站着,她用碘伏浸湿棉签,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微微仰起。   伤口大约两厘米,不算深,血还在往外渗出。   林冉瞧着心里忽然有些内疚,“早知道你会半路出车祸,我就不叫你回来了。”   陆问行却不赞同,他轻轻环住妻子的腰,笑道:“我倒是很高兴你能叫我回来,要是连你害怕的时候我都不在,那我这个丈夫岂不是太不称职了?”   闻言,林冉抿了抿唇。   不可否认,他能回来,她确实安心很多。   林冉仔细清着创口,确定没有残留的玻璃渣或是异物,才往他伤口上贴好医用胶布。   这点伤,陆问行也没有放在心上,猜到妻子下班回来就受到惊吓,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他转身去了厨房做饭。   才吃完饭没多久,陆问行就收到了物业发过来的消息和监控视频。   玫瑰是附近梅梅花店送到小区保安亭,再由物业送上来的,而取走玫瑰的人,他们并不知情,不过模糊不清的监控却拍下了一个白色面具的男子将地上的玫瑰捡起。   望着监控里,男子抱着玫瑰盯着自己家门的画面,陆问行眸光微冷。   妻子说过,她收到过三次花,是同一个人,第二次来自幸福花店,这个来自梅梅花店。   已经有过一次教训,陆问行不愿把所有带着白色面具做坏事的人,都推到那个幸福花店店员身上。   但他太可疑了。   妻子说她收到的第二束写着,原来你不喜欢玫瑰,喜欢百合。   记得他上次去幸福花店买花,老板问他,既然送给妻子,为什么不买玫瑰,当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说:“我的妻子喜欢百合。”   那时,他正在店里埋头修剪着玫瑰。   可如果是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问行再去看监控视频下方的时间,六点四十五分十六秒,正好差不多是他出车祸的时间。   陆问行心里一沉,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54]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0:假如祝好没有死   “问行,你有什么发现吗?”   见男人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林冉有些不安,她走过去靠在男人身边坐下,手不自觉攥紧男人的衣角。   “冉冉,你见过这个人吗?”   陆问行将监控拍到的白色面具男子身影给妻子看。   林冉看到监控画面的人,脸色微白,“对,就是他,上次去爸妈家,在路边我就感觉这个人在盯着我的肚子。”   闻言陆问行基本已经锁定了幸福花店。   没有男人能容忍有人觊觎妻子,并且想对自己的孩子不利,陆问行也一样。   可夜深了,即便他有心探查,花店也可能闭店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受惊的妻子。   他轻轻揽住妻子的肩头,轻声哄道:“不用怕,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查清楚的,我不会允许有人想要伤害你和孩子的。”   说着陆问行的手下滑,抚上妻子隆起的小腹,“冉冉,要不叫岳母过来陪着你吧,或者我们请个保姆也行。”   经过今天这件事,妻子应该会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家,而且她现在月份大了,总得有人照顾。   林冉的脸埋进男人胸前,闷声道:“我还是叫我妈来吧。”   她现在已经害怕陌生人进家了。   “好。”   这一夜,陆问行哪都没去,哄着妻子入睡。   出了场小车祸,陆问行人虽没事,但车头变形了,挡风玻璃也裂了,虽然还能开,但是很容易受到交警的盘问。   他把妻子送到学校后,就把车送到了修理厂,之后才到警局。   一到警局,就见小马急急忙忙过来,“老大,重大发现,第一起死者安安回家沿途有一处建筑工地,我们排查了所有工人,有人说见到曾见到安安和一个白色面具的人聊天。”   小马激动得仿佛已经见到侦破案子的曙光,“老大你可能真的想复杂了,这并不是连环案,我怀疑之前那个猥亵儿童的司机隐瞒了故意杀人的罪行。”   闻言陆问行眉头皱紧,昨夜受过撞击的脑袋发沉,他揉了揉眉心。   白色面具,又是白色面具。   按陆问行原来的猜测,本想从三个死者之间联系入手,结果查到唯一有联系且有作案动机的祝好,早在十六年前就死在火灾里。   等等,火灾,烧伤。   陆问行眼皮一跳,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串起来,再想起那次在幸福花店看到的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他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假如祝好没死呢?   假如那个花店店员就是没死的祝好呢?   上次追查猥亵司机时,他观察过那个店员,他也负责鲜花的配送,他是有作案机会的   他或许在配送途中遇到小学生安安,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触及了他内心隐秘的伤痛,所以勒死了他。   手上沾血后,勾起他骨子里的恶,开始复仇。   而妻子收到的花,也是祝好送的。   听市实验小学的李叔说,小时候只有妻子愿意理他,所以长大后的祝好,心里对他仍然抱着一份好感的。   而因为自己一直在追查他,所以恼怒妻子怀了他的孩子。   陆问行心跳如擂,发现把那个被烧伤的花店店员带入祝好的身份,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忽地起身,“走,是不是连环杀人案,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   经过一夜的大雨,天色愈发湿冷,幸福花店门框挂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撞击声。   “你好,警察,我怀疑你们店员涉嫌故意杀人,他人呢?”   陆问行带着人,闯进幸福花店,直接出示搜查证。   老板娘脸色煞白,声音发紧,“什么杀人?”   陆问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花店,却不见那个坐在狭窄过道修剪玫瑰的身影,他视线又落在守在柜台旁的老板娘,“店里原来那个面部被烧伤的店员呢?”   “他三天前就离职了。”   闻言陆问行神色一凛,“离职了?”   老板娘神情忐忑,“警官,你是说李伟涉嫌杀人吗?不会吧,他就是个闷葫芦,我怎么骂,他都不会还嘴的那种,他要辞职,我还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说到后面,老板娘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小马啧了一声,“你都要扣他工资了,他还能一声不吭地走,这肯定有问题啊。”   在老板娘的带领下,陆问行去了花店提供的宿舍。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长期见不到阳光的房间,要经过只能穿过一人的窄巷才能抵达,巷子里的路面湿漉漉的,积水沿着墙角汇成细细的长流,在一处房门前汇成一小片水洼。   房间里面乱糟糟的,简直像是储物间里摆了一张床,一堆绑花用的轧带随意扔在地上,墙角堆着湿漉漉花叶残骸。   “我去,你给人开了多少工资,他能忍受这种居住环境。”小马闻着屋里一股霉味,忍不住吐槽。   “两千。”   “多少?”小马声音陡然拔高,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老板娘讪讪道,“他长成那个样子,我能收留他都不错了,还管了他吃住。”   小马呵呵一笑,对方要真是杀人犯,死的第一个该是她了。   那边陆问行仔细环顾房里,在一堆轧带里,找到一团被弯折的铜芯。   “卧槽,这该不是勒死安安的电线吧。”小马一惊。   陆问行神情愈发凝重,“不排除这个可能,他一定有问题,细点查。”   几个警员开始认真探查,而陆问行注意到墙上几道清浅的痕迹。   墙体是普通大白粉刷过的,上面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陆问行凑近观察,发现上面刻的好像是名字。   他手指摸上去,辨认上面的字迹。   田强……刘大彪……林正涛?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陆问行瞳孔微缩。   脸上烧伤,铜芯,畏罪潜逃,他现在基本是已经确定那个化名为李伟的花店店员就是当年没有死的祝好。   如果说前两个死者报复当年学校的霸凌,他还能理解,那林正涛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复林父当时作为班主任的冷眼旁观?   可若这是死亡名单,那林父现在为什么还安好。   不对。   他是想杀林父的。   陆问行脸上覆上一层凝重的寒色,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他和妻子去看望岳父岳母时,停个车的功夫,妻子惊慌地说看到了带着白色面具的人。   那不是巧合。   而是他想要去杀林正涛的路上。   “老大,这里面有个被锁着的柜子。”   陆问行的思绪被小马的声音打断,他走过去,待专业技术警员开锁后,只见里面躺着一张字条。   陆警官,你不用对我说抱歉,如果你一开始就抓住我,后面那两个人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看完字条,陆问行脸上就像是被赤裸裸地扇了一巴掌。   他脸色难看,再站在这间房子里,仿佛能在看那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子,充满恶意地对他说,都是你害死了他们。   陆问行陡然攥紧拳头,对方既然敢主动承认罪行,那他肯定笃定警方找不到他。   果然户籍部那边,根据花店老板提供的入职信息去探查,李伟那个身份是假的。   祝好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而李伟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阴沉沉的天又飘起了小雨,陆问行一身肃穆,站在路口,望着幸福花店。   耳边响起老板娘回忆第一次见到祝好的情形。   “那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季节,天空下着小雨,他站在路灯下,望着我的店门,站了很久,我问他买花吗,他问我招工吗?”   陆问行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这家店,在想对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拿着两千块的薪资,住着简陋的环境,在这待了一年之久,之后他又会躲到哪里?   可他看了很久,都没发现这家店的特别之处,只有暖黄色的灯管弯成幸福花店四个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   压在市局两个月的案子终于锁定了目标,嫌疑人的画像在各个系统登报,全市极力搜寻。   而陆问行则重点探查C市在十六前收养八岁左右孩童的家庭。   之前去市实验小学探查火灾情况时,陆问行也想过祝好没死的情况,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父母,脱离了社会关系,社会身份,他又是怎么活下去的。   但现在看来,他背后有人在帮他。   ---   林冉得知给她送花的人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有些意外,毕竟剧情想对她不利的是碎尸案的凶手。   现在警局全力捕捉嫌犯,陆问行整日早出晚归,林冉也一直悬着心。   好在林父林母过来陪着她了,本来她只想让林母过来陪着她住,但林父表示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就一起来了。   现在白天上班有陆问行开车带着她去学校,下班有爸爸妈妈来接她,她不再提心吊胆,也终于能安心养胎了。   瞧着妻子状态越来越好,陆问行也稍稍放心了些。   为了不叫妻子和岳母担心,陆问行并没有把凶手差点对林父下手的消息告诉她们,只告诉了林父,叫他注意安全的同时,也有意进一步询问祝好当年在学校的事。   然而林父像是早就猜到祝好还活着,十分害怕他的报复,一口咬定,自己当年没妥善处理好学生之间的霸凌,才被学生记恨。   林父的态度明显有问题,陆问行一边追查祝好的踪迹,一边探查过去的往事。   后面根据祝好这个名字,陆问行搜到一张照片。   一个厂房门前,一个蓝色工装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男孩生得唇红齿白,在妈妈怀里笑得幸福灿烂。   即便知道他罪大恶极,在看到这张照片时,陆问行心里还是有几分触动。   而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叫祝菊英,祝好的母亲。   祝好出事还太小时,基本查不到什么有用信息,陆问行又从他母亲祝菊英身上开始查,没想到意外发现祝菊英和林父是同乡。   想到林父每次提及祝好时的刻意回避和害怕,陆问行本能觉得有问题,继续查了下去,结果得到的信息,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55]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1:林父的害怕   书房里,林正涛看到女婿递过来的几张照片,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发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面色一片灰白。   “你都知道了。”   陆问行情绪复杂,他一直都在疑惑,岳父平时一直都是温和,与人为善的好性子,为什么会在祝好备受霸凌的时候袖手旁观,没想到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祝好那个不详的生父是林正涛。   “你早就知道是谁杀了田强和刘大彪,明明猜到祝好可能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再早点发现,说不定就不会让他逃掉了。”   一辈子教书育人,人生唯一想尽力遮掩的污点还是被人发现,林正涛难堪,羞愧,压抑多年的情绪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害怕啊,我害怕,我害怕别人知道那个孩子,害怕你查到我和他的关系,更怕我现在幸福安稳生活被毁掉。”   上次得知C市死的都是三年级4班的孩子,他就猜那个孩子可能没有死,是他回来复仇了。   他知道,但是他不敢说。   陆问行不理解,“因为你的害怕,甚至在那个孩子备受欺凌的时候,也选择袖手旁观?”   他也即将为人父,他实在不能理解林正涛的心理。   明明悲剧一开始就可以不发生。   闻言林正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软在椅子上,喃喃道:“我是不敢管他,我怕我太照顾他,大家会怀疑我和他的关系。”   他好不容易村里考出来,又成了一名人民教师,不想和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工结婚,所以选择分手。   分手后也没想到祝菊英已经怀孕了,还大着肚子找上了他。   可那时他已经结识了城市出生,和他同为教师的林母,他不愿被一个孩子绑定,也不愿回到过去。   林正涛唇瓣翕动,“我给了她钱的,当时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我让她去打胎的,可她自己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不管祝菊英是心灰意冷还是什么,确实没再找过他。   可林正涛没想到上天就像给他开了玩笑似的,祝菊英在工厂意外身亡,那孩子又被送到了他的班级里。   没有人知道,当他接受这个孩子的家庭信息,看到祝菊英这三个名字时,他有多害怕。   那时他事业稳定,家庭美满,还有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如果让旁人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那这一切都毁了,所以不敢和那个孩子沾上一点关系。   说着林父摘了满是雾气的眼镜,抹了把泪,“我知道我是个畜生,当时我听到那个孩子死了的消息,我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陆问行望着平日里十分敬重的长辈,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久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祝好,他知道你是他的亲生父亲吗?”   “我不知道,应该……应该不知道。”   林正涛声音发颤,他也不知道祝菊英有没有跟那个孩子提过他,那个孩子总是阴沉沉,一看到他,他就会想起自己犯下的错误,也总是刻意回避忽视他。   陆问行不敢想,祝好在墙上刻下林正涛这个名字时,到底是出于对班主任冷漠的报复,还是对生父的怨恨。   其实,陆问行更倾向后者,毕竟祝好在花店务工,受到压榨时,他可从来没有想过报复老板娘。   可如果祝好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林正涛,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送冉冉玫瑰。   陆问行不寒而栗,又看向林正涛,“那岳母知道祝好的存在吗?”   闻言林正涛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神色惊恐,“她不知道,冉冉也不知道,问行,算岳父我求你了,别告诉她们。”   “冉冉现在月份也大了,你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是想毁了我们这个家。”   --   天气彻底冷了下,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   夜色已经沉了下去,屋里开着暖气,耳边响着吹风机的嗡嗡声,林冉还是有些昏昏欲睡。   如今月份大了,林冉越发容易感到疲惫。   不过林母把她照料得很好,连班里学生的作业,林母都抢过去帮她批,造成的结果就是林冉现在也愈发懒了。   林冉攥着男人的衣服下摆,控制住脑袋不往前栽。   还拿着吹风机的陆问行瞧着妻子犯困的模样,眉眼微柔,扶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指卷着她还有潮湿的发丝,仔细地吹着。   “好了,困了现在可以睡了。”   等头发差不多吹干,他关了吹风机,把妻子抱起。   林冉本来都快睡着了,忽然被男人抱起,反而清醒了些。   她眨了眨眼睛,“我现在又不困了。”   不困陆问行也把人抱到了床上,拿过被子搭在她身上。   林冉拉过被子,关心了下案子的进展,“还是没有查到凶手的踪迹吗?看你愁眉苦脸的。”   “正在逐户排查,应该很快就要线索了。”   祝好没有社会身份,坐不了火车高铁,各个汽车客运站也有警方守着,他跑不远,只会还在C市。   不过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就医就学记录,藏在市井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想一下子抓住他,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但陆问行这段时日情绪不佳,也不只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他垂眸望向妻子,孕期她的脸颊丰润了些,眉眼愈发柔和。   陆问行抬指蹭了蹭她软乎乎的面颊,心里一片宁静。   有些秘密确实还是不知道最好,一旦知道,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不想替林父隐瞒什么,也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他们想守护的人是一样的。   陆问行不想妻子知道那些腌臢的事情,之前妻子还眉眼亮晶晶和他说,林母林父一起接她下班,像是班里小朋友被父母接着放学。   她从小在幸福的家庭长大,和母亲亲近,对父亲孺慕,未必能接受自己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同父异母哥哥的事实。   “对了,你是不是抓到我爸什么把柄了?”   闻言,陆问行身子一僵,“怎么了?为什么那么说?”   林冉总觉得最近林父和陆问行都有些怪怪的。   今天他难得回家早,一家人一起吃了顿热闹饭,饭桌上林母老生常谈地叫陆问行多把心思放在家庭上,她还没来来得及说什么,林父却袒护起陆问行了,甚至主动提了今年春节,要她去陆家过年。   林冉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确实好久没去看望公婆了,也该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林父对陆问行有种说不出的讨好感。   这也叫林冉摸不着头脑,陆父是体制内的干部,陆家确实比林家家境好些,但就算要讨好,也不至于结婚两年了,才开始讨好吧。   “感觉我爸对你好像尊敬了很多了,我以为你快破案要升职了。”说着林冉笑了笑。   陆问行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也笑了下,“我倒也希望早点破案。”   有意转开妻子注意,他俯身在妻子唇瓣上啄了一下,目光缱绻,又别有深意,“今天你要是不困,我们做些别的?”   “我困了。”   听着明晃晃的暗示,林冉面颊微红,将被子拉过头顶,结果又被男人拉了下来。   眼前除了暖黄的灯光,还有男人含笑的眸子。   随即他陡然逼近,掠夺她的呼吸。   这个时期身子本就敏感,再说男人最近忙碌,两人确实很久没有亲近过了。林冉的身子很快就软了下来,潮红的面颊埋在男人肩窝呜咽。   很快春节将近,这也是人员流动最密集的时候,车站也多了许多探查的警察,想要捕捉嫌犯的踪迹,可始终没有线索。   而那边陆问行一直派人探查十六年前是否有人家收养了八岁左右的男孩,经过走访调查,终于在春节过后不久,锁定了城郊的一户独居老人贺建业。   不少街坊都说,见到他带着一个被烧伤的孩子捡破烂,甚至没少被人笑话一个老头带着丑八怪,骑着个三轮到处晃。   元宵,C市忽然飘起了小雪,在所有人沉浸在春节最后的欢闹时,陆问行带着警员到了城郊探查。   贺建业住在一栋两层高的自建房,院子里很乱,乱七八糟堆着线缆,压扁的易拉罐,还有成堆纸板,易拉罐里未喝完的饮料,也那么流淌着。   整个院子即便是在冬日,也有一种难闻的气味,院角还停着一辆老式脚蹬三轮。   陆问行扫过整个院子,目光落在蹲坐在废纸堆的佝偻身形。   警员进屋里搜捕嫌犯的身影,他瞧着一个个闯入的警员,神情明显有些慌乱。   陆问行一直在观察他,在他抬起头时,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肤色是被太阳晒透了的黑红,也正是雨夜横穿马路的那人。   “警察同志是你,你怎么过来啊,是不是因为我当时害你撞了车,我赔钱赔钱。”   陆问行见对方一边掏着兜,朝他走来,眉眼微沉,手悄无声息地握上腰间别的枪支。   然而对方只是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钱,往他手里塞。   陆问行皱眉,没有要,肃声道:“你收养的孩子涉嫌故意杀人,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啊杀人,我不知道啊。” [56]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2:祝好真的逃脱了吗   “我是捡过一个孩子,给了他几口饭吃,本想让他给我养老,结果一成年他就走了,我也没再见过他。”   警员反反复复搜查了整个楼,确实没有祝好的踪迹。   陆问行心里微沉,祝好是真的没有和这个养父再联系,还是知道他会查到这里?   陆问行的视线落在老人身上,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那天雨夜你为什么还在市里?”   城郊到市区,坐公交也得一小时,他又是怎么登着三轮车到市区来回收废品的。   祝好想对他的妻子不利,在路口害他出了车祸的拾荒老人,正好是他的养父。   陆问行很难不怀疑两人事先通谋。   “我去找小贺啊,虽然小贺不认我,一走就没了消息,可我担心他啊,我一边拾破烂,一边找人。”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敢杀人,早知道我就不给他饭吃了,我竟然养了个杀人犯。”   老人说着还摸了把眼泪,他指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看着确实是个朴实憨厚的拾荒老人。   来之前陆问行是查过对方信息的,身份证显示他不过五十六岁,但每次看到他的打扮都像是六七十多岁,行动不便的老人。   虽然经过辛苦劳作的底层人,确实会显得年迈一些,但他这却有些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陆问行良久才开口,“没有经过正式审判前,没有人能说他是杀人犯。”   贺建业怔了下,点头,“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陆问行望着他沉思,世界上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还是祝好利用了这个无辜养父。   那天祝好捡起玫瑰停留在他们家门前,到底想对冉冉做什么?   陆问行想不通,只觉觉得贺建业十分可疑,并不排除他是作案帮凶的嫌疑,继续盘问那三次命案发生时,他都在做什么。   一番盘问下了他都神情坦荡,好像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陆问行去了他的房间探查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一个独居老人的房间和院子里一样乱,甚至要捏着鼻子进去,陆问行皱眉扫视一圈,注意到门后张贴的报纸时,神色骤然沉凛。   泛黄的报纸首页登报的正是十五年前C市惊现碎尸案。   陆问行锐利的眸光再次扫向贺建业。   独立的自建房,成堆的废品,骑着三轮到处晃,好像确实很符合他对碎尸案的新猜想。   正常人看到碎尸案都会感到不适和害怕吧,谁会把它贴在门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每次开门都会看到,这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许是被盯着久了,老人攥着衣服下摆,声音发紧,“这张报纸怎么了?我用来挡风的。”   陆问行将报纸撕了下来,发现确实门上确实有个破洞。   他拎着报纸,“你用这个挡风,你不害怕吗?”   贺建业迷茫,“害怕什么?”   陆问行神情微顿,“你不识字?”   老人有些难为情地憨笑两声,“我要是识字哪能捡破烂。”   陆问行再次看向登报,上面除了醒目的标题,只配了一张图,法医和刑警围着垃圾堆上一袋渗出暗红的黑色塑料袋,还是做过模糊的处理。   如果不识字,好像确实不太能联想到碎尸案,可这图片也绝对算不上美好。   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退。   这天陆问行走访了周边十几户人家,证实了祝好自成年后确实没有再回过家,而贺建业也的确是文盲。   而陆问行除了打听祝好的消息外,心里对贺建业这个人也产生了怀疑。   “贺老头可怜啊,早些年娶了个媳妇跑了,那么多年自己一个人,捡了个残疾孩子,好好养着,孩子大了也不管他,整天拾破烂。”   众人提及贺建业都是一脸同情,而提及祝好都是一脸厌恶。   “肯定就是小贺那孩子干的,他从小就是个白眼狼,还偷过东西,长大能干出杀人的事,我一点也不意外。”   “雪越下越大了,今天又白来一趟。”   几个警员抖了抖身上的落雪,钻进车里,嘴上嘟囔着。   车辆启动,陆问行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的飘雪,天空的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这叫陆问行又想起了十五年前的碎尸案。   那时C市也下了一场雪,大雪掩盖了一切罪行和踪迹。   他不断复盘着今天获取的信息,沉声道:“去朝安巷832号。”   朝安巷832号,也正是当年碎尸案死者的居所,那个巷子因房价低廉,吸引了不少外来务工人员,自碎尸案事发,凶手又迟迟未抓获,周边人陆续搬走,这也成了本地人口中的鬼巷。   “老大,我们来这做什么?”   陆问行站在巷口,喃喃道:“八公里。”   这离贺建业的家只有八公里,恰好三轮车能骑到经常能活跃的范围。   陆问行又从兜里拿出了登报碎尸案的报纸,心跳越来越快。   回到警局的陆问行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证实自己的猜想,一边将报纸送去痕迹检验,一边调查贺建业的生平,有无屠宰背景。   元宵夜,市局办公大楼灯火通明。   彼时,一处冰冷昏暗的房间里,传来阵阵闷棍落在身上的声响。   “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敢杀人。”   “他已经怀疑我了,要是老子被发现,我杀了你。”   ---   想要大海捞针很难,但锁定目标后寻找蛛丝马迹后,却很简单。   检验报告显示,那张报纸存在常被人摩挲的痕迹,档案室里陆问行仔仔细细翻阅当年碎尸案的卷宗材料。   发现贺建业竟然还是当年碎尸案寻尸的一员。   那年雪后,清洁工在垃圾桶发现第一袋尸体碎片,警察和周边群众陆陆续续发现其他抛尸点。   因为他是拾荒人,也没有人察觉他在垃圾桶发现尸体碎布并报案有什么不对。   陆问行拿出地图,把当年所有抛尸点标注得出来,用红笔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贺建业的位置不在圆心,却也在圈内。   如果贺建业真是碎尸案的凶手,那这人的心理素质简直恐怖。   混迹在人群,捡起自己解剖又抛在垃圾桶里的尸体碎片,交给警察,又在门前张贴登报自己罪行的报纸。   每次清晨开门看到那张,一边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嘲笑警察的无能。   陆问行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带着所有的发现和证据,大步走向老周的办公室。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陆问行只觉一股彻骨的凉从背脊往上窜。   如果贺建业真是当年的凶手,且有食人倾向,那年幼的祝好又怎么在他手底下活下去,且逃脱的。   不对,祝好真的逃脱了吗?   碰——   陆问行重重推开门,声音急促,“老周,我要申请逮捕令。”   “这些证据还不够扎实,检方很可能不批捕。”   老周翻着面前的证据,皱着眉头抽了口烟。   “不过……我相信你的思路是对的,大胆去做,出了什么事,我来替你担着。”   碎尸案可是当年全国刑侦专家都束手无策,甚至断言如果不是凶手主动投案,就永远无法侦破的悬案。   现在有了目标,老周也同样不想放过。   老周夹着烟走过来,拍了拍陆问行的肩,感慨道:“你要真的侦破了这个案子,应该也能做到我这个位置了,而我也该退休了。”   陆问行也知这桩悬案一直老周心里的痛,当时他一门心思想破案,忽视了家庭,叶婶和他争吵,孩子也和他疏远。   他坚定道:“放心,我有预感,一定是他。”   有了老周全力支持,即便有个贾指导搅和,逮捕令还是批了下来,然而,陆问行带着人再去那栋自建房时,对方已经人去楼空。   陆问行握着腰间枪支的手指泛白,站在堆满废品的院子,再次感受到了追查祝好的那种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贺建业这一逃,至少坐实了罪名。   警方追捕逃犯的行动,并未太影响普通市民的生活。   寒假过后,林冉月份大了,也不再担任班主任,教学任务轻了许多,到三月才正式休产假。   不再去学校教学,林冉在家安心养胎,有时林母提议带到她到公园散心,她都不敢去,最多在小区楼下散散步。   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的时候,林父林母带着她一起去医院产检。   “这个孩子还是很乖的,也没太闹你,想来生产的时候也不会太遭罪。”   林父开着车,林母坐在后排,絮絮叨叨跟女儿说着她的经验,缓解女儿孕期的焦虑。   林冉扶着肚子,听得认真。   忽然车子一个急刹,林冉整个人下意识往前倾去,还好林母及时扶住了她。   林母扶着女儿,朝着林父骂道:“你开车也不小心点。”   “是有人突然窜出来。”   林父望着车前躺在地上哀嚎的老人,还以为撞到人了,连忙下车查看情况。   “真晦气。”   林母还以为是有人碰瓷,骂了声,然而眼见林父与人争论了起来,甚至被推到在地,她一下子急了。   她打开车门下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女儿,“冉冉,这事爸妈来解决就行,你千万别下去,省得有人撞到你。”   她现在月份大了,撞了一下可不得了。   林冉眼皮直跳,还是白着脸点点头,“好。”   她坐在后排,听着前方争吵声越来越剧烈,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驾驶位的车门被拉开,上来一道身影。 [57]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3:终于抓到你了   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   因为城市发展战略问题,许多厂房都搬迁到周边城市,独留下产业园逐渐荒凉。   陆问行收到报案,曾有人见过祝好在这里出没。   他搜查数日,工业园区有很多地下室防空洞类的地下空间,给排查带来了不少难度,陆问行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能躲藏那么久。   而陆问行直接定位到了祝菊英曾待过的鸿益纺织厂。   他走进当时职工宿舍,拥挤楼道遮蔽了阳光,即便白日陆问行还需要开着手电。   废弃了很久的楼,底下堆着厚厚的灰尘,陆问行手电照着地下的痕迹,找到了一处暗道。   一推门进去,一股潮湿发霉,混合着铁锈和泡面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问行手电光照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角堆满了吃完没有扔的泡面桶,还有成箱未拆的泡面箱在一旁。   陆问行弯腰探查泡面桶里凝结的油脂,确认祝好确实在这里生活过,但又在两天前离开了。   他神情微凝,再抬头发现墙壁上贴着很多照片。   陆问行手电光在那些照片上扫过,心脏像是被人陡然攥住。   上面的照片全是林冉。   最晚的是她一袭温婉动人的针织长裙,站在路口等他停车,而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小学。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走在放学的路上,马尾辫被风吹起来,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笑得香甜。   陆问行忽然背脊发寒。   那个林父曾经抛弃,恨不得死去的孩子,早就盯上了他另一个爱护的孩子。   冉冉……   陆问行莫名心慌了起来,忽然急促的来电铃声在寂静走廊响起。   陆问行呼吸慢了一拍,接过电话,里面就传来林母的哭喊声,“问行,快救冉冉,有人劫车,冉冉还在车上。”   “什么!”   那边林冉在看到上来一个陌生的灰色身影,就想打开车门逃跑,然而此时车门已经被锁死了。   来不及反应,车子猛地启动,冲进主路。   林冉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手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抓座椅上的手机,手还未伸出去,就听到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   “敢报警,我杀了你。”   林冉脸色血色褪尽,车子在城市里疯狂穿行,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疾驰的车速叫林冉根本不敢惹怒对方。   她抖着声音,“你是谁,要是求财,我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伤害我?”   林冉强忍着泪意,看向劫车的人,她从车内前镜看到一双藏在发间的漂亮眉眼。   然后镜中的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被烧伤,皮肉粘连一起的面颊。   林冉瞳孔微缩,死死咬着唇瓣,才没有惊呼出声。   她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她想起了陆问行口中说的那个被烧伤的花店店员,连环案的凶手。   她也意识到对方劫车,不是求财,而是蓄意报复。   为什么躲开了碎尸案的凶手,还有一个连环案的凶手。   林冉护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泪止不住地落,还有一个月,这个孩子就平安落地。   她大可以完成任务后一走了之,可为什么偏偏在她倾注了所有爱意和期待的时候。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保护这个孩子了,为什么还是躲不开剧情。   疾驰的车拐进没有监控的乡道,忽然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驾驶位的身影动了,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林冉打了个哆嗦。   只见那人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定,垂眸望着她,“下来。”   林冉含着泪水的眸子写满惊恐,捂着肚子往后座缩了缩。   她在车内不敢联系人,但车子被劫走,林父林母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车辆目标更大,警方肯定很快就能追上来的。   只要还在车里,尽量拖延点时间,被找到的概率也更大。   果然林冉隐隐约约听到远方的警笛声,她眼前亮起希望,然而站着的人却俯身,那双沉沉的眸子锁定她,然后勾了勾唇,伸手朝她抓来。   “终于……抓到你了。”   ---   有人在市区劫车,车上有一名待产的孕妇,还是警员家属,疑似嫌疑人报复,市局直接上升为一级警情,联合各部门统一指挥调度。   “嫌疑车辆最后出现画面是在滨河路向西驶去,时速一百,嫌疑人面上有明显烧伤,后排人质尚有清醒意识。   对讲机的指挥中心的声音传来,陆问行攥紧了方向盘,四月的行道树飞速后退,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带给人春日的暖意,而陆问行却觉得遍体透寒。   真的是祝好抓走了冉冉。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警方全力的追捕下,祝好竟然还敢出面,穷途末路到大白天劫车。   想到祝好可能会把自己那么多年的不幸和怨恨,全都算到林冉身上,他就止不住地发抖。   陆问行没办法不去责怪自己,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总想着忙过这一阵子就好好陪她,可他一直在忙……   对讲机里又传来老周严肃的声音,“小陆你听我说,你老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冷静些,听指挥安排,特警已经出发,狙击手也在路上,你不要擅自行动,等待支援。”   而陆问行已经听不见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余光里掠过的红绿灯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   配合路面的监控系统,一路疾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冉冉。   如果冉冉和孩子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   那边林冉在一张行军床上醒来,四周昏暗,唯有头顶一盏老式灯泡的发着橘黄色的光。   而林冉注意到墙角一个长方形的池子时,浑身血液凉了半截,这就是原身备受折磨,拍下一个小时零六秒凌辱视频的地下室。   明明抓她的是连环案的凶手,为什么她却还是来到了这个地下室。   池边上的水泥台面上积着厚污垢,混着血腥和腐败的腥气,角落还堆着生锈的刀和锯子。   剧情里这也是当年碎尸案的作案现场,是主角将悬案落实的铁证。   十五年前,一具年轻的尸体,就在池子里被肢解。   林冉想着胃里翻涌一阵恶心,她偏过头干呕两声,却看见一道身影站定在她面前,抬眸看到那张形如恶鬼的脸。   “啊——”   林冉的心神已经完全崩溃,失声尖叫。   她双手撑着床想要逃离,却又被揪住了衣领,那张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   面颊上烧伤的疤痕像是融化的蜡油,堆叠成凹凸不平的褶皱,而那双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倒映着她惊恐的面颊。   “这张脸就让你那么害怕?”   男人声音沙哑粗粝,又带着恶意的故意凑近。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烧伤皮肤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林冉眼里噙泪,连忙摇头,手脚无力,身形一点点矮了下去,贴在床边跌坐在地,被泪水沾湿的长睫止不住地颤。   祝好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女子清雅的面庞毫无血色,原本夹头发的夹子也不知所踪,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还大着肚子,这幅样子应该是他见过她最狼狈可怜的时候。   祝好忽然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脸上残缺的肌肉,使得那半张脸扭曲得更厉害。   “骗子。”   “不害怕为什么不接受我送的玫瑰?”   林冉眼睛通红,“我……我不知道你是谁……”   “是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哈哈哈。”   林冉也不知道那句话触及到他了,见他笑得可怕,心里愈发害怕。   却见男人笑完,忽然俯身揪住她胸前的衣领,他漆黑的眼珠藏着太多林冉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一样涌动着。   “我一直在盯着你,凭什么你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也就算了,甚至都不记得我了。”   他松开了她的衣领,粗粝带着厚茧的手上移,抚着女子白皙纤细的脖颈,陡然收紧。   “唔——”   脖子上的力道,让林冉的双手下意识攥住男人的手腕乞求,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男人没有再施加力气,漆黑的眸子望着她,一副想不起来,就掐死她的架势。   望着那双漆黑沉郁的眸子,极度恐慌中的林冉竟然还真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林冉怔了怔,忽然想起来林父班里那个总是坐在垃圾桶旁边的男孩。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头发长得很长,眉眼总是藏在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里。   再看着他脸上狰狞的烧伤,林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是……祝好?”   “还有呢?”   林冉脑子乱成了一团,不知道该震惊祝好没有死,还是去思考他口中还有什么?   祝好沉沉地望着她,看她眼里的迷茫不似作伪,自嘲地笑了笑,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抚上她苍白的面颊。   “看来他们真的很爱你,爱你爱到没有人敢告诉你有我的存在。”   林冉的牙齿都在打颤,“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祝好勾着恶意的笑,“我是……你哥哥啊。”   闻言林冉瞳孔一缩,想说不可能,但是又想起那段时间,林父和陆问行的奇怪,她嘴巴张了又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流淌我最恨的人的血液,又怀着我憎恶的那人的孩子。”   “冉冉,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对你?” [58]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4:哥哥   祝好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看了很久很久。   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也是问他自己。   “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能和我厌恶一切扯上关系?”   林冉感受到了他身上传出的浓郁恨意,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   所以剧情里那么残忍杀害原身的人是祝好?   可他那么年轻,不可能会是当年连环案的凶手,但又为什么偏偏带她来到这个地下室。   望着那双空洞冷漠的眸子,林冉止不住地发抖,肚子的孩子似乎也是感受到母亲的恐惧,轻轻踢了下。   这个孩子的存在,唤醒了林冉本能的求生欲,她攥着男人的衣摆,仰着脸祈求,“你能不能放过我,哥……哥哥。”   祝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一僵,继而暴怒。   他攥住她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带着尖锐,几乎可以把人击穿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你别叫我哥哥,你凭什么叫我哥哥?”   “冉冉,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强拉着林冉起身,动作很突然,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爆发,不顾她的抗拒,将她拉到那个池子旁。   “你知不知道,曾有人在这里肢解过一具尸体。”   “他教我怎么让一个人死得干净,他让我吃人肉,说这样我就会开窍,我不吃,他就把我的脸按在滚烫的锅底,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吃了第一口。”   “那年我九岁。”   林冉被逼着望着池子上洗不掉的深褐色干涸血渍,一边哭,一边吐。   “你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地方,而我在这生活了十七年。”   祝好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伸出手,带着蜿蜒疤痕的手悬在她面前,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却的迟迟没有落下去,眼神带着空洞的冷漠。   “冉冉,告诉我,九岁的时候你在什么?”   他的手指还是落下,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碰了碰她哭湿粘在面上的发丝,“我记得那年你的生日正好在周末,他们带你去了游乐园,你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很开心。”   “你小时候不想吃的菜都可以随意挑到别人碗里,而我只能一遍遍咽下煮熟的人肉。”   祝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宣泄还是控诉,看着她流泪崩溃的样子,甚至激动地浑身颤栗。   仿佛她知道这一切,就和他遭遇了一样的事。   他垂眸,缓缓拉起她的手,这双手纤细白皙,接触过最脏的东西,大约就是黑板上书写时的粉笔灰。   而他的手,布满粗糙的茧子和伤口,鲜血沾满掌心每一处纹路。   祝好忽然被刺痛,扣住了她的手。   凭什么。   他恨她,恨她让他想起了这种渴望,恨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他只配活在这间地下室,和腐烂的味道,昏黄的灯光在一起。   自八岁起他就被剥夺了一切正常人生,而他活着的唯一理由,也就是这个和他留着相同血液的妹妹。   那个在他七岁时,第一次见到的,干净的,生活在阳光下的妹妹。   现在她也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然而他扣住的手掌,无意识地合拢,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接着手背上感受到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冉的心神完全崩溃,原身温馨的家庭一直是她心底所羡慕和祈求的,可她完全不知道她还有个哥哥。   更无法想象,仅比她大二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正过着与她截然不同,如炼狱一般的生活。   祝好望着她满脸的泪痕,心尖忽然颤了下。   分不清她的眼泪到底是在害怕,还是为他的遭遇流泪。   他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翻涌太多复杂的情绪,“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知道吗?在刚转校的时候,我就知道林正涛是抛弃我和妈妈的人。”   闻言林冉微怔,一时间都忘记了哭,不敢想年幼的祝好是如何看着自己被欺辱,而作为父亲的林正涛又冷眼旁观。   女子被泪洗过的眸子格外澄澈,祝好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里面同情,以及自己丑陋的样子,他再次被刺痛。   他指尖拂过她的脖颈,“很多次我都想杀了你。”   “还记得小学放学时,你一个人在操场堆沙子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无比胆寒。   “我想把沙子塞进你的嘴巴里,让你喊不出来,把你推在沙坑里,掐死你。”   祝好的话叫林冉不寒而栗,然而脑海里却想起一个画面。   校园里循环响着放学的音乐,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操场上只有一个小女孩还蹲在沙坑里玩,忽然一个小男孩凑到了她身边,阴沉沉地说要和她一起玩,接着手里抓起一把沙子,朝她凑近。   然后……然后好像是李叔叫了她一声。   她又哒哒跑走了。   所以李叔眼里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沙子,其实是他想杀她。   林冉忽然冒出一股寒气,她说她怎么想不起来关于祝好的记忆,甚至因为自己忘记了这个玩伴而内疚,没想到原来一切是这样。   “我很想杀林正涛,但是当时的我还太小,无法和他抗衡,所以我就杀了你,想让那个男人痛苦。”   “当时差点就成功了,结果有人来了。”   祝好摸着她因害怕而苍白的面颊,喃喃道:“你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而我的运气却总是那么差。”   碰碰——   忽然地下室顶部被敲了两下,接着铁门开了。   生锈轴体转动的声音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鲜明。   林冉明显感觉祝好的身形抖了几下,肩膀下意识缩起来,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而林冉心里却升起了希望,以为警方找过来了,她猛地扭过头,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逆着光站在台阶上,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灯泡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林冉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是那个公交车上遇到的拾荒老人,而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剔骨刀。   林冉顿时如坠冰窟。   原来他才是碎尸案的凶手,甚至早就盯上她了。   “她就是那个陆探长的老婆?还是揣了崽的?”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佝偻着的腰也直了起来,说话时还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闪着一丝贪婪的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也不知道,这还没有分娩的孩子,味道会不会更嫩。”   林冉双眼微睁,像是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脸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地护着肚子,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祝好的手。   祝好垂眸望着两人相扣的手,浑身颤抖地更加厉害。   贺建业拎着刀走来,狞笑着,“你男人不是很会查案吗?连十多年的案子也要管,那他现在怎么还没找到你。”   “小贺,你给我按住她,我要把那个小崽子刨出来。”   林冉满眼惊悚,终于意识到两人就是一伙的,而她还在抓着这个帮凶的手,她崩溃地甩开他的手,失声尖叫。   这个世界为什么那么可怕,为什么她和孩子注定都逃不开身死的命运。   林冉眼泪直掉,甚至开始怀疑做任务的意义是什么,短暂得到爱与关怀,再以各种死法抽身离开,去实现一个虚幻的梦想。   被甩开手的人没有什么在意,祝好只是缓缓站直,挡在了她面前,望向贺建业。   贺建业的眼神变了,“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要不是你杀人留下痕迹我怎么会被警方盯上,怎么会沦落到和你这种废物一样躲躲藏藏。”   “还有我让你把她抓过来,没叫你光明正大劫车,你是不是故意想把警察引过来,你这个废物。”   贺建业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高,好像是不能忍受自己手下驯化的狗不听自己的指挥。   然而忽然又传来砰的一声,头顶传来巨响。   陆问行冲下台阶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妻子满眼惊恐害怕地捂着肚子靠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而背着他的人拎着刀靠近。   陆问行心脏骤停,当即拔枪,呵道:“把刀放下,都不许动。”   看到进来的陆问行,两人当即变了脸色,而贺建业眼神忽然狠厉起来,直接拿刀挟持了林冉。   “把枪放下,让我们走,不然我死也带着你老婆孩子一起死。”   被推到身前的林冉看到陆问行的一瞬,眼泪更是止不住地落,想喊人又不敢,死死咬着下唇,唯恐影响到他。   陆问行望着妻子这副模样,心都碎了。   他搭在扳机的指节泛白,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余光也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祝好,僵持的几秒时间,陆问行脑子闪过各种营救人质的方案,却又一一否决。   “好,我放,你别伤害她。”   至于放走两名凶犯会造成的影响,他的职业生涯,他统统都不在乎了,这次他只想他的妻儿平安无事。   陆问行一边目光死死地盯着妻子的情况,一边弯腰,缓缓把枪放到地上。   “小贺,快去把他杀了,不然被警方抓住我们都得死。” [59]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5: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祝好从行军床上缓缓抽出一把刀。   “对,就这样,小贺,凭什么我们东躲西藏,而这人就能马上娇妻幼子在身侧,甚至抓了我们他还能升职,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杀了他。”贺建业不断发号施令。   陆问行目光微紧,他一直有在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他不认为这个有食人癖好的贺建业能对祝好这个养子多好,更不认为两人有什么父子情,然而看到祝好真的如听到哨音的狗一样,他心里忽沉。   陆问行又想起三起命案发生时,对犯罪凶手的画像。   他的手段是残忍的,但性格底色是懦弱且自卑的。   显然祝好已经被贺建业驯化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施暴者甚至不需要用锁链和牢笼来控制一个人,日复一日的恐惧,足以将一个人驯服,即便有了可以反抗的能力,却丧失了反抗的勇气。   两人持刀,目前的局势明显对他十分不利,陆问行垂眸看向放在脚下的枪,又看向被挟持的妻子,地下室密闭狭小,一旦开枪,极易跳弹误伤。   思量间,祝好藏在发丝的漆黑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直接挥刀向陆问行砍去。   陆问行侧身躲去,攥住祝好握刀的手腕,指腹用力扣住对方的虎口,然而对方像是感受不到疼似地,刀丝毫没有脱手。   他当即改变策略,攥着人的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不顾刀刃划过手臂,在他向前踉跄的一瞬间,额头砸向祝好的鼻梁。   骨裂的声音又闷又脆,祝好后退几步,面上满是血,整个人更是如恶鬼一般。   “你个废物,拿刀都弄不死他,难怪你看上的女人都跟了他,快杀了他,我把这个女人给你留着,把他们的孩子给你炖汤喝。”   贺建业狞笑着,眼里满是狂热,仿佛与警察搏斗的是自己,不断催促祝好表现再勇猛些。   闻言陆问行平日里沉稳的眼眸也翻涌着戾气,却也不敢贸然进攻,始终留意着林冉的方向,生怕刺激到贺建业朝她下手。   在躲避刀口的时候,陆问行不断往他们那边靠,甚至假装无意将枪踢到了贺建业不远处。   果然贺建业看到那把枪,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想要去弯腰捡枪。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陆问行不顾祝好砍在他左肩的刀,整个人忽然暴起,直接扑上去,没有任何防御姿势,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翻滚一圈。   贺建业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度,他重新握稳刀柄,刀尖直接刺进陆问行的腰腹,他那张憨厚苍老的脸上满是怨毒,“去死吧!”   那边陆问行面上血色褪尽,死死攥着贺建业握住刀的手。   横在林冉脖颈的刀终于移开,林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那么惊险的一目,她腹中也骤然传来一阵坠坠的钝痛,霎间冷汗涔涔。   她捂着肚子,身子靠着墙角缓缓下滑,余光却看到了脚边那把黑漆漆的枪,她忍着痛意,把枪捡起来。   “你放开他,不然我就开枪了。”   林冉控制发抖的手,将枪口对准贺建业。   她不会开枪,只是想威慑对方。   陆问行之前跟她说过,他的枪法是他们警校那一届最好的,他刚才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开枪,当前的条件肯定不适合开枪。   贺建业闻声转头,瞥见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他,眼神里的嚣张瞬褪去大半,他慌乱了一瞬,朝站在一旁的祝好骂道,“小贺,你在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血不断从陆问行的身体涌出去,顺着他的侧腰往下淌,让他力气也在流失。   再看一旁的祝好没有立刻动手听从贺建业的指令,陆问行采取怀柔对策,劝道:“祝好,你现在还年轻,即便犯了错还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没有身份的十八年你应该也不好过吧,总有天你能恢复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社会,你更不用受他的控制。”   祝好面上布满可怖难看的疤痕,鼻子还不断冒出鲜血,这在一定程度上遮盖了他的神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倒是贺建业哈哈笑了起来,“回头?陆警官,你以为这小子是什么善茬,他手上有三条人命,哦,不对,是四条,他八岁的时候还放火烧死了一个学生,陆警官你觉得他还能回头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如实供出贺建业的罪行,协助警方侦破案件,戴罪立功,你当然能逃过死刑,即便是无期徒刑,也不过最多二十二年,你若好好表现,还可以减刑,再出来也不过中年,何必受贺建业控制,亡命天涯一辈子。”   陆问行在赌,十六年前祝好被收养,十五年前发生的碎尸案,祝好一定知道事情经过,更在赌贺建业身上还有警方尚未掌握的其他罪行。   而林冉也望向祝好。   祝好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他十五年前是杀了一个妓女,还在这里把人肢解碎尸,甚至二十多年前家暴失手把妻子打死分食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闻言原本暴怒的贺建业笑了起来,“很好,小贺,杀了他,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罪——”   他话还没说完,陆问行的手肘狠狠砸向贺建业的太阳穴,趁着他吃痛时脱身,而迎面袭来的就是祝好的刀。   “问行——你们都不准动,不然我开枪了。”   林冉焦急,颤声喊道,可是现场没有人听她的,或许不觉得她敢开枪。   见陆问行以一敌二,他腰腹的衬衫几乎被血染透,林冉忍不住求助系统,【系统,如果我开枪会怎么样了?】   【不建议,宿主只有60%的准头,四周空间狭小,墙体厚实,流弹会飞往不可控的方向,有50%的误伤率。】   林冉小腹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脸色愈发苍白,再不出去她和孩子可能都有危险,她祈求道:【那你能不能把我提高准头,然后降低误伤率。】   系统沉默了会,【好。】   那边陆问行头偏了一下躲刀,祝好的刀直直刺进他的肩胛。   他语气淡漠,“要不你一直追着我不放,我早就杀了林正涛,最该死的没死,你就替他死吧。”   陆问行呼吸微凝,扣住他的手腕,借力发力,将其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顺势将其压制住,双手反剪在背后,取下腰间的手铐,瞬间锁住他的手腕。   然而背后贺建业拎着剔骨刀,狞笑着冲他脖颈砍去。   得到系统答复的林冉不再犹豫,对准林正涛的腿,当即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子弹穿过贺建业的腿弯,触到墙体反弹,打碎了那盏橘黄色的灯泡。   整个地下室陡然陷入了黑暗,只能听到贺建业痛苦的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   “我要杀了你。”   “冉冉——”   林冉虎口震得发疼,枪响之后,听到了远方警笛和救护车不断逼近的声响。   还来不及喜悦,黑暗里就响起很多朝她逼近的脚步声,还有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忽然一具身体扑到她身前,接着粘稠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地灌进林冉的脖子里。   浓郁的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林冉唇瓣哆嗦着,抱着那具身体,眼泪止不住地落,“问行,问行……”   黑暗陆问行一边死死按住贺建业,卸下他的刀,一边虚弱地道:“冉冉,别怕,我没事。”   林冉怔了下,陆问行的声音听着还有一段距离,那她抱着的人是谁?   “头,这有个地下室。”   头顶传来几阵急促脚步,接着强光照来。   林冉被泪沾湿的眼睫止不住地颤,她努力睁开眼睛,入目却看到丑陋狰狞的疤痕。   他跪在她身前,双手被手铐反扣在身后,下巴无力地搭在她的肩上,脖子一道极深的刀口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血。   林冉浑身发抖,眼里落得更凶了。   “你……”   所有的声音哽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冉不明白,明明能感受到他身上浓郁的恨意,为什么救她的还是他。   望着她不可置信的眸子,祝好扯了扯唇角。   心想,她怎么还是那么好运,好运到连恨了她二十多年的他也想保护她。   他有很多个杀她的理由。   凭什么她能那么幸福,而他离幸福最近的距离,是在逃出地下室的雨夜,在路口望着幸福花店。   凭什么他东躲西藏,她却又在给追查他的警察生育孩子。   可他同样在想,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同样流淌着他一部分的血液。   祝好激动浑身都在颤栗,双手被镣铐铐住,只能用自己丑陋的面颊蹭了蹭她的脸,“怎么,想杀你的时候,你都知道喊哥哥,救了你反而成哑巴了。”   “哥……”   “冉冉——”   在光照进来的瞬间,陆问行看到祝好离妻子那么近,心脏骤停,他踉跄起身,疯了一般跑过去,猛地推开他。   他颤着手将妻子揽在怀里,“冉冉,你有没有事?”   “问行,我肚子疼……”林冉死死揪住男人的衣角,忍不住抽泣。   闻言陆问行心惊,当即想抱起妻子,然而刀口传来剧痛,使不上半点力气。   “老大。”   “小周。”   彼时,无数警员和急救医生快步冲下来。   那边祝好整个人倒在地上,发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望着同样按在地上拷上手铐,面色灰白,不断求饶的贺建业。   陡然发觉,这个无数次让人害怕,恐惧,无法反抗的养父,也不过是一个衰老的老人。   早知如此,他该亲自杀他的。   祝好眼皮有些沉重,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忽然有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始终在想如果死在火灾里,人生会不会就少些痛苦了。   早知道当时就不那么费力地爬出来了。   最后的意识,祝好强撑着眼皮,看向被一群人护着抬上担架的人,只见她白着脸,指着他,对一旁的老警员道:“救……救他。”   祝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彻底闭上了眼。 [60]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6:审判   市医院。   “产妇情况不好,可能要早产,产妇家属呢?”   “产妇丈夫是个刑警,刚破获了个大案,身中三刀,现在在icu抢救,其他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   医生听着心惊,连忙通知产科那边准备手术。   而看到这一切的林冉有些茫然,她记得她被抬上担架后,因为肚子实在太痛,就让系统开了痛觉屏蔽,怎么她才被推入手术室,魂体就飘了出来。   【宿主,你的任务到这已经完成,你担心的孩子也会平安降生,我们走吗?】   闻言林冉手脚冰凉,【走?是我这具身体出事了吗?】   她现在已经是孕晚期,之前身体一直很健康,即便受惊早产,按理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风险的啊。   【不是,只是宿主在这个节点走很合适,剧情也会回到正轨,毕竟任务已经完成,留在这只是徒增风险。】   林冉才反应过来,好像确实,她这个时候走,好像就和原剧情殊途同归了。   即便没有被虐杀并拍下视频,她还是达成了因被主角正在追查嫌犯绑架,牵连身死的结局。   主角大概也会消沉一阵子,然后直到两年后,又一起恶性案子,主角团找上门来,他们的故事正式展开。   而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可……   就在林冉沉默的片刻,医院走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林父林母匆忙赶来。   “冉冉怎么样了,冉冉呢?”   林母眼睛红肿,也不知道是哭了多少回了,她死死抓住守在外面的警员,“那个杀千刀的罪犯抓到了吗,冉冉有没有受伤?”   小马连忙安抚,“伯父伯母,嫂子没有受一点伤,只是……只是受惊早产了。”   “什么?早产?”   闻言林母险些没站稳,一只手死死攥着林父的胳膊,身子才没有软摊下去,“我们冉冉什么时候受过那么大罪,那群人怎么就盯上她了?”   林母抱着林父哭出了声,“我也真是的,我当时怎么就下车了留冉冉一个人在车上,要是冉冉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林正涛唇瓣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那边刚从icu过来的陆父陆母赶到,看到亲家这副样子,心里一慌,“小冉和孩子怎么样了?”   “你们还敢问。”   看到陆家人,林母所有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如果不是你们儿子在追查什么罪犯,我们冉冉怎么会被盯上。”   “你们自己问问,冉冉怀孕的时候,陆问行他陪过我们冉冉多少次,现在还被他连累早产。”   林母越说情绪越激动,“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等我们家冉冉出来,我就让她离婚。”   “亲家,别说这些气话,我们问行现在也icu躺着呢。”   听到耳边的争吵,林正涛浑身抖得愈发厉害,不敢说一句话。   而林冉却只看着林母通红的眼睛,鼻子微微一酸。   她这一走,林母应该真的彻底和陆家人彻底决裂了。   原剧情里也是这样,原身和孩子惨死后,林母的精神状态也变得不稳定了,只要看到主角,林母都会恶毒地咒骂他,而每次的咒骂,也都是在主角心口扎刀,以至于他颓废的后半生只为追查真凶。   她现在走了,陆问行会变成什么样?林冉不知道。   但陆问行现在还躺icu,而她肚里的孩子现在是男是女,她也都不知道。   林冉深吸一口气,【系统,我不走,他工作那么忙,肯定没办法好好照顾孩子。】   如果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母亲,那她多留在这个世界的几个月,日日担惊受怕,不敢出门的意义又是什么?   【宿主,我尊重你的选择。】   系统话落,林冉的意识就被拉入一片漆黑中。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极长极慢,林母守在手术室外,急得走来走去。   林正涛在走廊地板上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悔恨的眼泪止不住地落。   报应,都是报应。   他也不知道,年少时的错误,如今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步错步步错,他最想逃避的,永远逃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抱着什么,脚步很快,“母女平安。”   闻言林正涛仿佛听到救赎,猛地起身。   “孩子很健康,只是体重偏轻,后面需要好好喂养护理。”   单人病房里。   林冉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   混沌间她仿佛又闻到了浓郁血腥味,滚烫的鲜血顺着她脖颈流下,粘腻的触感好似要将她完全包裹淹没。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细细弱弱的婴儿啼哭,林冉猛然惊醒,入目是明亮的白炽灯,鼻尖充斥的也是一种消毒水的气息。   林冉晃了晃神,眼睛带着刚从麻醉中苏醒的迷蒙和迟钝,接着就听到林母喜极而泣的声音,“冉冉,你醒了。”   林冉扭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就看见林母抱着一个小小的,被蓝色襁褓裹着的小婴儿,守在她病床前。   “冉冉,身上的刀口痛不痛啊?”   林冉摇摇头,系统给她开了痛觉屏蔽,她现在也只是感觉疲惫,使不上力气。   “我没事,孩子怎么样?”   林母俯身将孩子抱在女儿床边,眼里满是疼爱,“孩子很好,是个小女孩,和你小时候长得可像了。”   林冉侧目,望着还嘤嘤哭着的小宝宝,心里一片柔软。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到孩子眉骨上方那一片皮肤,满眼温柔。   这个就是在剧情没能出生,而她又拼命保护下来的孩子。   此时,病床房门被打开,一张病床被推进来,各种管子从被子下面延伸出来,移动监护仪上屏幕不断闪烁,一旁小马还扶着输液架。   林冉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心里猛地揪了一下,“问行。”   “嫂子,老大实在担忧你,刚脱险就非要过来。”小马一边说着,一边还看向林母的脸色。   “你都不知道,老大腰腹那一刀多惊险,救护车还才到医院就直接失血性休克了,还好局里提前安排医院紧急调用血库,才救回来,医生还说刀口要是偏一点就直接刺穿脾脏了。”   “什么?”林冉也没想到那么惊险,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你还不在病房里好好休息,过来干嘛。”   “冉冉,我没事,见不到你和孩子,我不放心……”   陆问行脸上毫无血色,强撑着身子,亲眼看着妻女平安无事,心里的大石才算落下。   两人庆幸劫后余生,而旁人看着这两张并在一起的病床,和中间一个瘦小的娃,却是凄惨无比。   林母当然也能听出来小马那话是说给她听的,但还是忍不住道:“小陆,你也别怪我狠心,你平时再怎么忙,我只是嘴上说说你,但这次不一样,我实在没办法接受你既不能陪着冉冉,冉冉还可能会因为你遭受报复,你要是真的为冉冉和孩子考虑,你就和冉冉离婚吧。”   闻言,陆问行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   林冉正欲说话,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众人望去,只见拎着保温桶的林正涛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仿佛在迎接一场迟来数年的审判。   林母被林正涛叫了出去,坦白一切。   林冉也不知道林母能不能接受这一切真相,但也没打算替父亲隐瞒。   想起祝好,林冉转眸向小马问道:“那两个嫌犯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小马也是一脸愤恨,“一个在抢救路上死亡,一个腿上的枪伤被处理后,就被老周带去讯问了。”   祝好死了?   林冉怔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滋味。   明明知道他手上有很多条人命,甚至几次想杀她,可当他真的死了,林冉却只能想起他双手被铐住,靠在她身上时,那双复杂而痛苦的眸子。   在陆问行劝反祝好时,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救她,甚至还想杀她,但或许他此前的遭遇太过叫人同情,她对他一点都恨不起来,也很希望他能回头。   只要不判死刑,死缓、无期,只要在狱中好好表现,总归能有出狱的一天。   可他不愿。   林冉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复杂而矛盾的人,想杀她又救她,若说他杀了田强和刘大彪只是为了复仇,可他还杀了无辜的小学生安安,明明敢杀人却又偏生不敢反抗那个养父。   “还好两个嫌犯还活了一个,不然老大遭过大难后,可能还要挨局里的处分。”小马唏嘘道。   有时英雄和罪人,可能只有一线距离,他们追捕罪犯时,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能随意开枪。   即便是罪大恶极的嫌犯,也只能由法律来审判。   关键老周千叮咛万嘱咐,让老大冷静,不要单独行动,他愣是一点没听。   但被绑的是自己怀孕的妻子,小马扪心自问,是个人都没办法冷静。   可即便如此,死了一个罪犯,陆问行随身带着记录仪还是按流程被局里带走审查了。   在密闭的地下室里,陆问行几乎是赤身肉搏,别说过度执法,甚至那个嫌犯的死都不是他导致的。   即便那个故意挑刺的贾指导,逐帧反复地看执法记录仪,也挑不出来一点的错,甚至林冉拿起枪也只是打贺建业的腿,最多算个正当防卫。   “对了,嫂子,你那枪法真的绝了,那种情况下都能临危不乱,比老大还厉害。”小马由衷竖起拇指。   闻言林冉只是牵强笑了笑。   ---   一人产后修复,一个重伤,一个早产儿需留院看护,他们一家三口硬是在医院待了好几个月。   林冉和孩子倒是恢复得早些,只是陆问行的伤比较严重。   等他们彻底出院的时候,也正是贺建业公开开庭审判的那一日。   这场全国性的悬案被侦破,审判当天,记者纷纷围在法院外,庭审现场向全网直播。   审判长:“被告人你为什么要杀赵梅?”   “我经常巷子里收废品,知道她和很多男人有不正当关系,当时我给她钱,想上她,她嫌我脏,叫我滚。”   贺建业坐在被告席上,想起这段往事,仍然记得那种被羞辱的难堪,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卖的妓女,凭什么嫌我脏。”   闻言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这桩悬案无数学者专家企图揣测凶手的犯罪意图,没想到仅仅是这样一个原因。   审判长:“你又为什么收养一个没有身份的儿童,不报警反而将人囚禁地下室多次虐待。”   “因为我之前不慎打死了我的妻子,我怕有人怀疑我,收养一个残疾的坏孩子,大家都只会同情我。”   看到这,林冉关闭了庭审直播,心口堵得慌。   彼时,她手机里弹出一条短信,是林父发来的。   “冉冉,对不起,虽然我确实是隐瞒了一些事,但是我真的是爱你们的,爸爸小时候过得艰难,一生都在追求名声和体面,想要成功的事业,幸福的家庭,想要的太多以至于我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一点污点,却不曾想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从小我就能感受到祝好那个孩子不正常,我太害怕他了,可我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手,你妈妈不肯原谅我,我同样不能原谅自己,对不起,爸爸爱你。” [61]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7:家庭煮夫的养成   林冉看到短信,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林父像是在告别。   她当即回拨电话,对方却显示已关机。   林冉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又给林母打去电话,接通电话后,她立马道:“妈,你知道爸在哪吗?”   “他爱去哪去哪,反正我是不可能跟他过了。”   林母得知林正涛是抛弃了自己怀孕的初恋女友才和自己在一起,恶心得就像是吞了苍蝇一样。   她无法接受那个私生子,还是自己曾经照顾的学生,甚至在多年后差点害了她疼爱二十多年的女儿,执意要和林正涛离婚。   林正涛不愿离婚,选择暂时搬了出去,所以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林冉愈发着急。   “怎么了,冉冉,发生什么事了?”刚把女儿哄睡的陆问行,见妻子一脸慌张问道。   林冉走过去,把短信给他看,“问行,你看爸他是不是想不开?他手机也关机了。”   陆问行看完短信,神情也变了,“冉冉,你先别慌,我这就派人去找岳父。”   陆问行一边安抚妻子,一边发动警局的关系去查林父的行踪。   查到林正涛住在朝阳酒店,他们夫妻二人一同前去。   林冉坐在后排座椅,哄着怀里哭闹的女儿,“棠棠,不哭不哭,爸爸妈妈都在呢。”   怀里的女儿裹着粉色襁褓,小脑袋软软靠在林冉的臂弯,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一直瘪着嘴哭。   林冉瞧着心疼,棠棠才睡下不久,许是周边换了环境,醒来就哭闹不止,但他们也总不能把三个月大孩子扔在家里。   她拢着女儿绵软的身子,柔声哄着。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伴随着女儿的哭声,林冉的心也越来越慌。   就在车子走到半路时,陆问行收到朝阳街道派出所发布的警情,朝阳酒店有人跳楼自杀。   “什么?”   后排的林冉听到,脸色煞白。   陆问行也有些怔然,但是安抚着妻子,“冉冉你先别吓自己,也不一定就是岳父。”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陆问行出示证件后,进入警戒线里探查。   他小心拉开裹尸布,头朝下的坠楼姿势,面容有些血肉模糊,但陆问行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   他心里一沉,不忍地看向警戒线外的妻子。   林冉捂着女儿的眼睛站在人群里,看到陆问行的眼神,也知道了结果。   她脸色苍白,作为被偏爱的孩子,林冉无法去责怪林父,但知道了祝好的事后,林冉也无法用原来的眼光去看待那个原身自幼敬仰的父亲。   林母说要和林父离婚,她也没有掺和长辈间的事,可她也没想到林父会想不开。   这个家最终还是四分五裂了。   “孩子还那么小,就别带她来看热闹了。”   人群里一个热心大姨,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个小婴儿,孩子还一直哭,以为她年轻不会带孩子,小心提醒道。   “死的是我的父亲。”   大姨怔了下。   林冉心里难过,但也以为女儿吵到旁人了,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离开人群,走到不远处的花坛坐下。   原本一直哭的棠棠现在反而停下了下来,泪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妈妈。   林冉望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那边陆问行找过来,看着妻子和女儿都是泪汪汪的样子,心脏也抽痛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自己追查的凶手,最终会成为害岳父家破人亡的导火索,更是变相毁了妻子原本幸福的家。   陆问行心里有些沉重,走上前,在妻子面前缓缓蹲下,“冉冉,你还有我,我们也还有棠棠。”   对上男人担忧的眸子,林冉鼻子微酸。   她穿过来的时间比较晚,对林父的感情可能并不如原身那么浓郁,当年原身记忆里幸福的家庭一直是她所羡慕的。   甚至在想,完成系统的任务后,她给自己制定人生的时候,也按照这个标准来。   但这个家,顷刻间就四分五裂了。   她意识到这世界上可能并不存在什么完全幸福的家庭,只有粉饰太平后的安稳。   她不禁问道:“如果以后你也不小心做了错事,知道我知道后会生气,甚至会带棠棠离开,你会选择坦白还是隐瞒?”   陆问行无比认真,“冉冉,世界上没有不小心做的错事,成年人做的任何事都应该能想到后果,其实很多伤害的造成都是能预见且放任的。”   “而我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也不会隐瞒。”   陆问行又想起最初在书房林父要他帮忙隐瞒时,他劝他早日坦白,林父反应却十分激烈,还说他现在要是知道自己在外有个私生子,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那时陆问行就肯定地说过他不会。   或许也是因为他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女友,根本没法感同身受,他从一开始都不赞同林父的选择和做法。   隐瞒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放大伤害,隐瞒得越久反噬越大。   他也不希望因为林父的问题,让妻子对他们的婚姻产生消极情绪。   望着男人认真的眸子,林冉飘忽的心像是安定了下来,她将人拉起,“你伤口还没有好透,不能蹲。”   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处理林父的后事。   而那边林母知道林父的自杀后,自责了很久,虽然得知他的烂事时,恶心他恶心得不行,可当他真的走了,又在想自己是不是逼他太狠了,毕竟相扶相守了大半辈子的伴侣。   林冉怕林母一个人在家伤心,想将她接了过来一起住,林母却不愿再打扰女儿女婿生活,林冉无奈只能多去看望她。   即便发生了那么多事,生活也总要继续。   到了九月,林冉休完产假,重新回到了学校上课。   “棠棠,和妈妈再见。”   陆问行一身休闲的家居服,眉宇间惯有凌厉收敛了许多,怀里抱着女儿,捏着她的小手朝妻子挥挥手。   而他臂弯里小家伙蹬着腿,水葡萄般眼睛泪汪汪地望着妈妈。   林冉笑了笑,在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去上班了,棠棠要乖乖的。”   陆问行满眼温柔,“放心吧,你安心去上班,我会照顾好棠棠的。   破了大案后,他就休了长假,安心在家养伤带娃,当初林母在病床前的那番话确实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今他也想将重心放在家庭上。   林冉也笑着在男人面上亲了下,“好,我走了。”   林冉回到学校后,也收到了很多关心和慰问,当时她被绑时,全市消防和武警都出动了,动静闹得很大,不少人都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许多事。   尤其前不久林父的葬礼上,学校里很多和他有交情的教师都去了现场哀悼。   为了保住林父的晚节,对外也只公布,林父因突发疾病去世。   林冉一一收下关心,重回到工位,还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办公室里也不再谈论什么警察,什么罪犯,生怕触及到林冉的伤痛,而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单位和警局再次举办的联谊活动,年轻女教师纷纷避之不及。   林冉听说之后也只是笑笑。   最初林冉的遭遇,一度让李悦等女教师把警察列入婚恋中的避雷职业,直到每次单位食堂角落,都能见到个抱着孩子的俊朗男人守在那里,甚至每次下班也能看到他们父女定时在校门口刷新。   李悦每次见了都啧啧称奇,之前忙得连产检都没法陪同的陆警官,现在竟然能在家天天带孩子。   日子一点点过去,贺建业被核准死刑执行的那日,林冉去了一趟幸福花店。   门口的风铃响了响,柜台的老板娘热情招呼,“你好,美女买花吗?”   林冉轻轻颔首,订了一捧雏菊。   在老板娘包花的时候,林冉的目光扫过这家温馨的花店,视线落在娇艳的玫瑰上。   她眉心微动,又多订了一份花。   她想,他总是送她玫瑰,玫瑰应当也是他自己喜欢的。   林冉抱着雏菊和玫瑰离开,站在路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幸福花店。   祝好……   名字叫祝好,人生却一团糟,离幸福太远,却又在幸福花店工作。   林冉叹了口气,去了远郊的公墓。   祝好没有家人,这个墓还是林冉给他买的,就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她将花放在碑前,简单祭拜后,也把贺建业的判决书烧了过去。   火舌瞬间吞没这一纸判决,所有的恩怨仇恨,也都终了。   两年后。   诸葛文根据好友提供的地址,敲响了一栋房门。   咚咚咚三声,短促而有节奏。   随后,门栓“咔哒”一声落下,房门被打开。   “谁?”   诸葛文看到开门的人,神情有些微妙。   男人一身休闲的家居服,围着围裙,左臂稳稳抱着个带着粉色发卡的小女孩。   很难想象,面前一副贤夫良婿打扮的男人会是当年一举攻破连环杀人案和无头碎尸案的陆探长陆问行。   要不是围裙依旧衬得男人肩宽腰窄,挽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瞧着像是个练家子,诸葛文怕是都以为自己敲错门了。   “你好陆警官,我叫诸葛文,曾也是一名警察,后面转行做了法医,这边有个案子想向你请教。”   陆问行皱了皱眉头,面上有些不情愿,又低头看了看腕表,“你只有十分钟时间,十分钟之后我要去接我的妻子下班。   诸葛文顿了一下。   很好,这个家庭煮夫还兼职司机。 [62]刑侦文里的白月光18:凶霾散尽,岁岁相伴(含下个故事排雷)   “进来吧。”   陆问行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诸葛文放眼望去,整个客厅几乎都铺着软垫,围挡成了儿童区,里面随意放着各种玩具。   看来这位传闻从重伤休养的陆探长,这两年确实一直在家带孩子。   陆问行倒是不在意他隐晦的打量,他把女儿放到围栏里,揉了揉她的脑袋,“棠棠你先自己玩会好不好?”   棠棠坐在软垫上,呆呆萌萌地点点头。   从入门,诸葛文一直观察着这位警员,只见他把孩子放下,走到一旁开放式厨房,灶台上还炖着汤,他随手解下围裙,倒了杯水,朝沙发这边走来。   “坐吧,是谁推荐你来找我的?”   陆问行把水放到茶几上,顺势坐在沙发上。   “老周。”   陆问行了然,多了几分耐心,“说说看,发生什么事了?”   诸葛文把带来的牛皮纸档案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排在桌子上。   “隔壁A市发生两起入室抢劫,门锁却都没被撬动的痕迹,死者同为女性,皆是头部被钝器所伤致死,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你看,这两起案子是否是同人作案?”   诸葛文说完,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听闻这位陆探长擅长解读犯罪人心理和画像,挖掘案件之间的联系,曾靠一根电线,牵扯到十五年的大案。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收获。   “死者跟你什么关系?”   诸葛文怔了下。   陆问行一边看着卷宗,一边抬眸看他,“你专门跨省来找我,肯定不止是为了伸张正义那么简单吧?”   诸葛文沉默了会,声音微涩,“确实,第二个受害者是我女朋友。”   “抱歉。”   “没事,我只想找出凶手。”   诸葛文十指交叉,颓然撑着额头,“可是现在警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很明显,你的女朋友很早被人盯上了。”   “这个案子并非同一人作案,有人在浑水摸鱼,效仿前者作案。”   闻言诸葛文猛地抬眸,“怎么说?”   “第一起案子楼层低,易攀爬从阳台闯入室内并不奇怪,现场里抽屉是拉开的,挑选走值钱东西,杂物基本没动,而你女朋友这边的抽屉被整个拽出来倒扣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像是故意造成仓惶抢劫假象,前者大约有前科的盗窃犯所致,只有后者……”   说着陆问行看到一张现场照片时,目光停留了很久。   死者倒在客厅沙发旁边,头朝向门口,脚朝向阳台,身体下面是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而陆问行注意到死者衣服领口有撕裂,且地上有拖拽痕迹。   陆问行又仔细翻阅卷宗里的勘验笔录,看到拍摄的楼体外立面照片,“去查她的邻居,以及上下两层住户,尤其是大龄单身或离异的群体,我怀疑凶手最开始意图为强奸,然后在受害者反抗途中失手将人致死,慌乱中又伪装成抢劫现场。”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仅供参——”   陆问行话还未说完,诸葛文却似想通什么,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围栏里的棠棠抱着布偶熊,浑然不觉大人在说什么,正认认真真扒着积木,一块一块往小推车上堆。   “看来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陆问行把卷宗合上,递还给诸葛文。   “按这个方向去查,祝你好运。”   “多谢。”   诸葛文抖着手将所有资料重新装回档案,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男人已经起身走到围栏旁,正逗着里面的小女孩,原先眼里的锋芒褪去,只留一派温和。   他忽然问道:“既然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不考虑重回警队?”   交谈的时间不长,但是诸葛文还是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超乎常人的敏锐。   陆问行不答反问,“你之前也是警察,又为什么转行做法医?”   诸葛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同样没有回复,“日后有机会再见。”   门关上之后,陆问行低头看了一眼围栏里正朝他张开双臂的女儿,弯腰把人捞了起来,轻叹了口气。   看来安生日子要结束了。   市实验小学,过了孩子放学的高峰期,校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从校门口走出,女子皮肤白皙通透,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眼波温婉清亮,美得温润又抓人目光。   “麻麻。”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林冉脚步微顿。   看到跌跌撞撞朝她跑来的女儿,她的眉眼温柔,蹲下来将人抱住。   “我们棠棠又来接妈妈了。”   棠棠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哎,每次林老师的眼里都只能看到棠棠。”陆问行状似苦恼。   林冉将女儿抱起来,看向靠在车旁身姿挺拔的男人,笑道:“下次你可以跑棠棠前面。”   虽然学校到家也没多远,男人还每天非来接,还说是什么带女儿出来散步。   但不可否认,每次下班看到他们父女,林冉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   陆问行笑了下,拉开车门,“我在家炖排骨汤,晚上想吃什么,等会去超市买。”   林冉一时间也真不知道想吃什么,抱着女儿上车,“到超市看看吧。”   日落时分,他们一家三口去超市挑选今晚的菜品。   林冉推着购物车,棠棠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小手扒着车边,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耳边是喧闹的人声和货架推车滚动的轻响,男人站在菜架前,指尖细心翻拣着翠绿的青菜。   暖黄的超市灯光落在男人身上,衬得轮廓愈发清俊利落,垂眸挑选菜品时,长睫微敛,英气俊朗的五官也显得几分温柔。   林冉望着他,弯了弯眉眼。   之前男人忙的时候,林冉总是一个人回家,买菜做饭,然后在家等他,或是去警局找他。   如今他赋闲在家,她每天一出门就能看到他带着孩子在校门口等着她,他们一起回家,买菜做饭。   日子平淡幸福,林冉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陆问行正挑着菜,无意撞进妻子专注而令人沉醉的眸子,他心神微动,“看什么?”   林冉笑而不语。   天色将黑未黑,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客厅,暖黄的吊灯柔柔洒在木质餐桌上。   “麻麻……有叔叔。”   棠棠坐在儿童座椅上,小嘴巴一张一合,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才喂进去的辅食,又从嘴巴里流出来,落在她胸前口水兜里。   陆问行唇角一抽,给女儿擦了擦嘴,又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好好吃饭。”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万一今天找上门的是个女生,他岂不是说不清了。   “怎么了,今天家里来人了?”   听着女儿的话,林冉朝男人轻声问道。   陆问行嗯了一声,“隔壁市发生了两起入户抢劫,有个法医来问问我的看法。”   法医,入室抢劫案?   闻言林冉若有所思,应该是主角团里的重要成员诸葛文找上门来了。   看来即便贯穿剧情始终的碎尸案提前破了,主角团也还是聚在一起了。   不过林冉也没太在意,毕竟这是本刑侦文,后面很多案子还会继续围绕着主角展开,陆问行也不可能会一直待在家里。   因为白天是陆问行一直带着孩子,到了晚上林冉回来时,棠棠就格外喜欢粘着她。   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他们夫妻俩才有独处的时间。   “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夜晚,林冉侧躺着,身上搭着薄被,声音很轻,询问身旁的男人。   陆问行揽住妻子的腰,往她身边凑了凑,“怎么?我在家两年,你就嫌弃我了?”   林冉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按住他钻进她睡衣里的手,“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林冉也没有想到,即便主角没有遭受打击,还能留在家里两年。   但现在诸葛文找上门了,属于他的故事也该开始了。   陆问行翻了个身,撑在她身前,目光先掠过她的唇瓣,再落回她眼底,温柔而专注,“我现在还不想去,只要还没人找上门来,我就只想把时间完完全全留给你。”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段时间他带着女儿等待妻子下班的时候,也总在想,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忙于公务,每天归家的时间不定,冉冉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在家默默等着他回来。   每次想想,总觉得十分亏欠。   男人眼眸带着灼人的暖意,林冉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的手环住男人腰间,将脸埋在他胸前,心想,算了,主角自己不思进取,和她没关系。   刚那样想,林冉就感觉自己睡衣的扣子一颗颗被解开。   她抬眸,就撞进男人直白赤裸的眸子。   男人俯身凑近,彼此气息相触,“冉冉今天怎么了,从超市就在勾我?”   林冉被说得耳根发烫,“哪有?”   陆问行低笑,攥住她想拢住衣领的双手,举过头顶,轻易将意图反抗的人制住。   “真的没有吗?”   林冉咬着下唇,本来不想理他,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羞愤,“你在审犯人吗?”   “冉冉想玩这个?”   林冉惊慌地睁大双眼,到底是谁想玩啊。   ---   一个月后,A市那边传来消息,两个凶手都抓到了,一个是快递员,有盗窃前科,在送快递时盯上死者实行抢劫行凶,一个是爱慕死者的邻居,半夜从阳台翻越过去,本想图谋不轨,没想到被害人反抗过于激烈,失手将人致死,后又伪装成抢劫。   A市的案子破后的一个周六,家中又有人拜访。   老周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拧着眉头,“你都在家歇两年了,还没歇够啊,在家领低保很开心?”   陆问行长腿曲着,坐在软垫陪女儿玩,姿态悠然,“开心啊。”   老周一时语塞,“瞧你这出息,你家棠棠也要上幼儿园了吧,你拿个低保,就靠小林老师养你,你个大男人也不嫌丢人。”   “我老婆愿意养我啊,没办法。”   陆问行头也没抬,把棠棠推过来的小车,又给她推回去。   见陆问行一副油盐不进,斗志全无的样子,老周痛心疾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   正在厨房切水果的林冉听了忍不住地想笑,她走过来,将盛着果切的盘子端到茶几上。   “问行,你跟周叔好好说话。”   终于有人理他,还有切好的水果,周叔简直感动。   “你看小林老师多懂事。”   陆问行不情不愿起身,坐到周叔对面沙发,“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闻言周叔才正色道:“最近C大发生了一桩离奇的自杀案,省厅那边成立了专案组,我还是建议你去看一下,毕竟你也不想天天有人跑你家里来问东问西吧。”   陆问行啧了一声,“没有你推荐,他们应该也找不上来。”   老周老脸一红。   “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老周走后,林冉叉着一块西瓜送到男人唇边,“真有人找上门来。”   陆问行狠狠咬了一口西瓜,“是躲不开了。”   “你去吧,我支持你,你都带棠棠那么久了。”   这两年的,陆问行以养伤的由头,把棠棠照顾得很好,林冉她也很喜欢有他的陪伴,但是她也不会那么自私,让他放弃自己的事业。   虽然他这些年一直在家,但林冉也知道,他骨子里还是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   陆问行内心的顾虑,在看着妻子全心全意支持他的样子时,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忧虑。   他轻轻揽住妻子,闷声道:“可是我还是有些害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的事多多少少还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如果他的工作会影响家人的安全,再大的梦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林冉拍了拍他的背,安抚,“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和棠棠的。”   主角可能还不知道,他人生最难的坎早就过去了,剩余的案子只不过是给他刷成就的而已。   “或许我们棠棠也想要一个刑侦大队长爸爸呢?”   “麻麻……棠棠要。”   棠棠扒在围栏旁,眼巴巴地瞅着桌子上切好的西瓜。   陆问行看着女儿笑了下,“棠棠想不想要队长爸爸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现在想吃西瓜。”   “她吃了会拉肚子。”   “我知道。”   “所以你去哄。”   最终,陆问行还是决定重回警队了。   周末,他重新穿上警服,揽镜自顾,像是在家带娃脱离社会重返职场的宝爸。   林冉笑着帮他整理好衣领,“陆警官,你放心去上班,今天我来带棠棠。”   男人肩线利落绷起,宽肩窄腰的轮廓瞬间被衬得挺拔周正,他眉眼温柔地望着面前的妻子,微微俯身在她白皙精致的面颊上亲了一口,“好。”   周末的时候,林冉陪着女儿,等工作日两个人都要上班的情况下,林母会过来帮忙看着棠棠。   刚开始棠棠还会有些不适应,等她再大一点,林冉也经常带着她一起去学校。   “林老师,林老师,这就是你的小宝宝吗?”   当她牵着棠棠出现在校园时,班里不少同学都围了上来。   “是啊,她叫棠棠。”林冉眉眼温柔地看着孩子们。   如今林冉带的是二年级的小朋友,大家陡然看到个更小的漂亮小孩,不由都十分稀奇。   “糖糖,糖糖,你好啊。”   棠棠也不怕生,就眨着大眼睛看着同学们,“哥哥姐姐好。”   此后,棠棠一到学校里,都能收到了各种投喂,还有人陪她玩,棠棠也愈发喜欢来学校。   学校里很安全,原身自己也是这样长大,林冉也不怎么拘着棠棠。   只要林冉一会没看住她,她都能抱着一堆零食回来。   林冉无奈又好笑。   这天,她去操场把玩累的棠棠抱回来,路过宣传栏时,在怀里的棠棠唤了一声,“爸爸。”   林冉疑惑,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陆问行的身影。   顺着女儿小手指的方向,林冉看到宣传栏里的一张照片,她忽然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   那还是几年前陆问行来指导校园安全演练的照片,竟然还挂着。   当年的林冉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扮演歹徒,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下子就被她抓住了,害得两人被笑话好多年。   如今再看这张照片,被三角叉控制的男人一脸笑意,反倒是她一脸茫然和无措,一时分不清谁是歹徒。   林冉把棠棠指着照片的画面拍下,转手给男人发过去。   [你的女儿也看到你的黑历史了。]   [?]   后来,市实验又举行了一次大型安全演练活动,这张照片终于被换了下来。   一晃又八年过去,随着陆问行侦破一个又一个案子,见尸问行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他也成了刑侦支队一把手。   市局,单位食堂。   C大毕业,刚加入刑侦队的王倩倩一脸八卦地跟周边同事说道:“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进了陆队的办公室。”   刚打完饭坐下的小马,回道:“这有啥,嫂子又来送饭了呗。”   “什么老大?陆队结婚了?”   “看不出来吧,他孩子都十岁了。”   王倩倩夸张地瞪大眼睛,“真看不出来,老大,陆队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个,小马做贼似地左看右看,对手下高深莫测道:“那可是当时我们队里都想娶的女人。”   “当年小林老师的存在,一度拉高了我们队里兄弟的择偶标准,到现在不少人还寡着。”   --   那边办公室里,陆问行正准备回家,看到妻子来了,也有些意外。   “不是说马上就回去了吗?怎么还过来了?”   林冉也并没有像旁人想的那样来送饭,自从有了女儿,她和棠棠一起在家吃饭,已经很少想起来给陆问行送饭了。   她的视线在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男人身上,半开玩笑道:“我来查岗啊。”   “查岗?查我的岗?”陆问行有些意外,“想我了直说。”   林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好吧,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陆问行合上卷宗,利落地站起身,“好,走。”   “真走啊?我看好多人都在加班。”   陆问行牵起妻子的手,“我都升成支队长了,还和他们一起加班,我不是白升了。”   “啧,那我怎么感觉你这队长当不久啊。”   最后陆问行确实没当太久,如今监控覆盖率越来越高,刑侦技术进步,犯罪率大大降低,后面他渐渐退到幕后,只有遇上疑难悬案会专门找上他。   而他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陪着家人。   后来等两人都退休,女儿棠棠也成家立业后,他们一起去全球旅行。   最初决定留下时,林冉就在想,但凡有一刻幸福的瞬间,她都不会后悔留在这个世界。   但是留下后才发现,每个瞬间都是幸福的。   林冉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直到生命的尽头,再次听到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达成“凶霾散尽,岁岁相伴”结局。】 ☪ 争霸文里的质子雄主X亡国暴君的宠妃 [63]争霸文的白月光1:案下美人   大梁321年,南楚一农奴不满王上暴政起义,梁王大怒,南楚侯长公子和玉亲自入镐京献礼,以平息陛下怒火。   秋日的镐京,天高云淡。   楚和玉捧着木匣,穿过一道道宫门,才得见正和殿大门。   “长公子请。”   进殿入目便是一室靡靡之气,金砖墁地,玉阶丹楹,纱幔低垂,每一处都极尽奢华。   楚和玉垂着眼,步履端方,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南楚和玉,携南楚至宝拜见王上。”   声音不高不低,清朗如玉磐,在大殿回荡开。   他等了许久,始终未有回应,整个大殿死一样的寂静。   楚和玉自知前来王宫为质,此行不会太平顺,遭受冷遇,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垂着眸,安静地立在殿中,也没有注意殿上案后,有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扒在案上,随即缓缓探出了一个脑袋。   姜冉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主角,殿中人腰系青玉带,发束银冠,眉眼温润疏淡,一袭月白广袖长衫在金碧辉煌的殿宇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也就是南楚侯的长公子,公子和玉。   传闻他五岁作诗,九岁谱曲,十岁精通天下乐理,一曲能得引风栖鹤,待人温润谦和,美名传遍天下诸侯。   可就那么不染尘俗烟火的长公子在梁王宫为质五年,险些被逼成了疯子。   这个世界是本争霸文,梁王为天下共主,诸侯分封四方,每年朝岁,共护京畿与梁王。   而文中反派就是第二十九代梁王,他荒淫无道,暴戾嗜杀,视众生为草芥,每年诸侯朝岁,但凡有岁品令他不满,他都会将其贡献者吊到城楼之上,并令其女眷入王宫侍奉。   如此不断压迫诸侯,携天下奇珍异宝,供奉他享乐,胆敢反抗就会被他强权镇压,诸侯只能转而剥削封地臣民,层层压迫下,南楚一农奴发动起义。   虽然没成什么气候,但是消息传到镐京,梁王还是震怒,疑心南楚侯也有异心。   这个时期的主角心思还十分单纯,以为只要消除梁王疑心便能保护南楚和家人,自请入宫为质。   而刚入王宫,他便被以窥看梁王宠姬为由,剜去了右眼,第二年诸侯朝岁的时候,梁王更是抽出他同胞弟弟的骨头,制成骨笛,让他在宴会上吹奏。   在王宫为质的五年里,主角受尽屈辱,也完全抹杀了他心里纯善的那一面。   目睹主角的遭遇,诸侯后怕不已,不再效忠梁王。   原先四大诸侯变成四国不断吞并周边小领主封地,此后大梁开启黑暗的十年混战时期。   而主角趁乱逃回南楚,同样举旗反了,逐渐成长为杀伐果断的南楚王。   经过十多年混战,主角率先攻入镐京称帝,一雪前耻,更是不顾阻拦将梁王分尸,至于最初构陷他的宠姬同样没有好下场。   而姜冉就是那个宠姬。   望着殿下身姿清挺,清雅温润的公子,再想到待会要发生的事,姜冉内心挣扎又罪恶。   最初系统说帮她实现愿望,她看大多数是在主角微末时给予帮助的,她没想到还能有要她去陷害主角的。   姜冉抿了抿唇,双手扒在案边,缩了缩脑袋。   心想,她不出去会不会就好了。   可是一直跪坐着,姜冉的腿有些发麻的,她胳膊搭在案上,想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   那边楚和玉一直静候在殿下,久久没有听到回应,他微微抬眸,却不曾想对上一双怯生生的眸子。   那双眼极美,水光潋滟,看他时,也有些惊慌,含着几分怕。   烛光恰好在一刻明亮起来,光线倾泻而下,楚和玉也看到少女搭在紫檀木案上光洁的藕臂,以及莹白如玉的肩头。   她竟没有穿衣服。   楚和玉瞳孔微缩,收回了视线,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转过身。   “抱歉。”   只一眼,却看到了不少风光,少女乌发如瀑,肌肤胜雪,脖颈系着肚兜的红绳,堪堪遮住胸前起伏,大片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明晃晃地刺目。   楚和玉呼吸有些不稳,他早听闻梁王行径荒唐,日日笙歌,曾在扬州两岸修建宫室,搜罗各种美人填满宫室,自己乘船沿运河而下,随蝶而幸。   还有传言说是梁王常令妃嫔不着寸缕在殿中侍奉。   楚和玉原以为不过是市井流言,添油加醋过甚其词,没想到这一切并非夸张。   听到主角的这声抱歉,姜冉愈发挣扎。   原身身为梁王的宠姬,一直活在梁王暴戾的威压下,与殿前初见如清风朗月的主角,便心生好感。   剧情里两人初见,明明是姜姬衣衫不整地靠近主角,结果被梁王撞见,原身害怕,反咬是主角强迫她出来,想对她意图不轨。   她先是害主角被剜掉了右眼,又是在逃离王宫时告密,害主角手下惨死。   后来主角兵临城下之际,梁王自觉王朝气数已尽,自尽前,怕姜姬落入敌军手里被糟蹋,丢自己的颜面,一剑将她刺死。   而待主角带兵攻入王宫之际,她还尚有一口气,她抓住主角的衣角,不断哀求,说自己错了,求他救救她。   而主角只是冷漠地看着她,拔剑割开她攥着的衣角,任她自生自灭。   但之后,已经成为新帝的主角,坐拥万里江山,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忘了她以前对他做过什么,午夜梦回间,他总是梦到那一双含泪,充满乞求的眸子。   他想他该救她的。   这个任务,是姜冉最不能理解的,更不能理解原身会成为主角的白月光。   她百思不得其解,【系统,真的按照剧情走,主角不应该恨她吗?】   【可能因为她死了吧,黑月光变白月光了,再说男主身为质子,一边受反派梁王的压迫,作为梁王的宠姬原身又在背地倒贴他,这也是男频的经典爽点。】   姜冉大受震撼。   【去吧,宿主,站起身来,俏生生地站他面前,一双纤纤玉手搭在他肩上,娇笑说,你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公子和玉?然后等梁王来捉奸就行了。】   听着系统没有丝毫起伏的电子音念出原文里的桥段,姜冉身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抱着胳膊,蜷着身子,往案下又缩了几分,坚决不出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挪动,接着是衣物摩擦的轻响。   楚和玉僵直着背脊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攥紧了双手,指节发白。   他从南楚而来,名义是来向梁王献礼,但实则是前来王宫为质。   因农奴起义的事,梁王已经对南楚心生不满,他也知自己在王宫需谨言慎行,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而他刚入宫觐见,在殿中并未见到梁王,反而有个近乎赤裸的少女,他不得不去深思梁王的意图。   殿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脚步声涌入,接着是环佩叮当和女子娇软的笑声。   “王……你慢点……”   “都退下。”   意识到梁王来了,楚和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垂首行礼:“南楚和玉,携南楚至宝拜见王上。”   梁王置若罔闻,“爱妃,为何不出来迎接寡人啊?”   躲在案后的姜冉浑身一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她穿着肚兜还有亵裤。   从现代过来,身上的衣服对于她来说,就是吊带,虽然有些暴露,但是还不至于羞愤到不敢见人的地步。   但在这个时代,就跟浑身赤裸没什么两样了。   而原身之所以这副样子出现在这,也都是那个昏君反派的恶趣味。   没想到她没有像原身那样主动出去和主角交谈,但梁王还是执意要她这副样子出现在主角面前。   “爱妃?”梁王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大殿的空气也有些凝固。   姜冉不敢再犹豫,扶着木案缓缓起身,整个身子暴露在空气中,“王……”   而殿下的楚和玉头更低了几分,眼睛丝毫不敢乱看。   梁王满意地笑了下,大步上前,坐在王座上,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到自己怀里,目光却直直地望过来,落在楚和玉身上。   “公子和玉,你怎么在这?”   他挑了挑眉,似乎才看到下方的人似的,他侧过身,伸手抬起怀里少女的脸。   少女被迫仰起脸来,烛光映出她的面容,眉目秾丽,唇若含朱,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梁王指腹摩挲她精巧的下巴,动作看似温柔,望着她惊慌的眸子,亲昵道:“爱妃,他可有看到你这副样子了?”   梁王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称得上英俊,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底青黑,带着几分阴翳。   姜冉下意识摇头,然而对上他充满威胁的眸子,又害怕地点了点头。   “哦,他怎么看的?”   姜冉脸色微白,不管她做什么反应,梁王都想借她去整治主角。   如果按原剧情说,主角就会被剜掉一只眼睛,如果不说,那她也会遭受梁王的报复。   主角只不过在王宫待五年便能逃走,而她还要在阴晴不定的反派身边待上十多年。   想到梁王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姜冉身子抖了抖。   听到梁王的问话,楚和玉猛地心里一沉。   他方才确实看到了些,虽然只有一眼,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但这殿中无第三人,若她指认,他百口莫辩。   但想起最初见到的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楚和玉总觉得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少女的声音。   “是他,我本来在等王,我藏得好好,结果是他非把我拉出来,想对我意图不轨,还好王你来了。” [64]争霸文的白月光2:胆小又恶毒   姜冉抖着嗓音,还是说出了剧情里的台词。   梁王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将她带到自己怀里,目光看向楚和玉。   “公子和玉,你好大的胆子。”   楚和玉也未曾想少女会说出这般污蔑的话,他敛衣跪地,背脊依然挺直,的“臣一时不察,确实冒犯了娘娘,但不曾有不轨之心,南楚也从未有不臣之心,望王上明察。”   闻言姜冉有些不忍,前期主角最大的错误,就是对反派这个君王心存幻想,而梁王本身就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   望着他跪下的姿态,梁王靠在椅背,漫不经心道:“来人,楚和玉冒犯寡人爱妃,念在南楚侯的份上,寡人留你一条命,只剜掉一只眼睛,给寡人的爱妃赔罪。”   话落,楚和玉不可置信地抬头,却只看到王座上藐视一切的君王。   而少女软若无骨倚在他怀里,莹白如玉的脊背全然展露出来,肩线纤柔流畅,肚兜上的细绫软带系在腰间,恰好勾勒出柔婉盈盈一握的腰线。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怒气。   察觉到他的视线,梁王眸光微冷,揽住少女的腰肢,宽袖遮挡了她的身子,“来人,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话落,殿门开合瞬间,风穿堂入殿,姜冉身子抖了一下,也听到了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   姜冉不忍,转头看去,却撞见主角死死望着她,那充满不解,怨怼,还有愤怒的眼眸。   看着那双眼睛,姜冉心尖颤了一下,有些难过。   主角的眼睛,他的一身清誉,最终还是因为她毁了。   污名可以洗清,但是失去的一只眼睛,却是永久性的伤残,哪怕他成了称霸一方的南楚王,甚至一统中原,也会被嘲独眼皇帝。   她也不想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让她拿个胆小又恶毒的剧本。   这下主角该恨死她了。   眼睁睁见主角被黑羽甲士拖了下去,姜冉整个人好像同样被拖进罪恶的沼泽。   此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公子和玉好看吗?”   姜冉怔住,接着下巴就被人擒住。   主角当然是好看的,更是有着南楚第一美公子的称号,要不然原身也不可能喜欢他。   可这话,姜冉哪里敢说。   对着梁王充满压迫感的眸子,姜冉唇瓣翕动,“没……有,没有王上好看。”   梁王盯着她看了片刻,眼里闪过些新奇,只觉得这个才得来不久的美人好似活了起来一样。   嘴上说着讨好的话,柔媚的面上却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忽然笑了,松了手,拍了拍她的面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股轻慢,“爱妃生得这般美,寡人都不舍得你给旁人看了去,下次记得把衣服穿好。”   姜冉的眼睫止不住地颤,“谢王上。”   在剧情前期,所有人包括主角都得活在这个肆意妄为的暴君威压下,而她这个宠妃连穿上衣服都是恩典。   “王,这是南楚长公子之前献给王上的礼,说是南楚至宝。”一个白须内侍弓着腰,恭敬地将一个木匣呈上,眼睛丝毫不敢乱看。   梁王意兴阑珊,“什么东西?”   内侍打开木匣,回道:“长公子说此物为鲛人泪,佩戴时冬暖夏凉,若研磨入药,可解百毒,延寿三十年。”   梁王哦了一声,来了些许兴趣。   木匣装着块呈水滴状的珠子,色泽呈月白和海蓝交织,在殿里散着莹莹珠光。   作为南楚献出,企图让梁王宽恕的宝物自然不可能是凡品,姜冉也多看了一眼。   “确实是个宝贝。”   “南楚还说没有异心,这等宝物,在前些时日朝岁时不主动献出来,还得等得罪寡人才舍得。”   梁王把玩着手里的鲛珠,嘴上夸着,眼里并无兴趣。   只是抱着怀中美人,调笑道:“爱妃,你是东莱至宝,现在又有个南楚至宝,你看,你们哪个更珍贵?”   姜冉垂了垂眸子,原身的身份就是东莱侯献给王上的宝物,因貌美一入宫就备受宠爱,虽说是宠姬,但在梁王眼里也不过是个新奇点的玩意。   而姜冉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发现自己半裸着藏在案下,没有和梁王相处过,但对梁王的恐惧一半来源于原身潜意识的条件反射,一半来源于剧情,对梁王荒唐程度的了解。   哪怕自己要和一个死物比着身价,姜冉也只能顺着他,“哪个对王有用,哪个就更珍贵。”   闻言梁王哈哈笑了起来,“说得好。”   “赏你了。”   梁王心情倒是极佳,亲手将系着红绳的鲛珠,戴在少女的脖颈上。   美人长发松松挽着,余下青丝如鸦羽般垂落肩头,身上只着一袭水红海棠的肚兜,胸脯饱满,身姿纤秾合度,浅浅凹陷的锁骨处还挂着水滴状的鲛珠。   此时长睫轻垂,带着几分娇羞又几分媚意。   梁王瞧着眸光微暗,手抚在少女细软的腰肢,来回摩挲,观赏这具美人如玉的身姿。   姜冉感受到那只在她腰间游荡的手,身形止不住战栗。   梁王不是……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忍住想落荒而逃的本能,娇柔地靠在梁王的胸膛,“王……”   果然梁王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姜冉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推到了地上,膝盖还不小心磕到了案角。   姜冉忍着疼,状似无措地抬眸,却见梁王一脸暴怒。   “滚,都给寡人滚。”   “来人,把姜姬送回去。”   一群宫女闻声入殿,姜冉身上也终于能穿上衣服了。   等坐着轿子回到自己的瑶华宫,她才如释重负。   宫中美人甚多,几人挤在一个宫殿的也不在少数,好歹原身还比较受宠,自己独自住在一个宫殿。   瑶华宫里轻纱帐幔半掩,白玉兽首香炉漫出淡淡的安神香,姜冉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裙摆微微撩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膝头。   这具身体是专门调教,献给梁王的美人,皮肤异常娇嫩,随便磕磕碰碰都能留下一片青紫痕迹。   丫鬟小桃跪在榻边,倒出微凉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下,熟练地顺着泛红的膝头轻轻打圈揉开。   “听闻南楚长公子想对娘娘不敬?真没想到声名远扬的公子和玉是这样的好色之徒。”   听到小桃嫌恶的话,姜冉怔神,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也意识到主角的名声是真的被她毁了。   以往提起主角,众人想到的是南楚第一美公子,是十岁便精通天下乐理的公子和玉,从今天过后,众人只会想起那个觊觎后妃被梁王剜眼的好色之徒。   “也不知道王上会不会迁怒娘娘,今晚王上好像传了江姬侍寝。”小桃一边给主子上药,一边忧虑道。   姜冉面色微微苍白,她巴不得梁王去找别人。   外人眼里荒淫无度的梁王,其实不能人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性格也格外暴虐。   而梁王的宠爱对于王宫的女人来说,就跟个催命符没什么两样,也没有人想不开去争宠。   也只有原身这个无依无靠,空有美貌,虚荣又不怕挨打的人,才会想着往上凑,所以她也最受宠。   “没事,王上没有生我的气,还把南楚献上鲛珠赏给了我。”姜冉牵强地笑了笑。   将小桃打发走后,姜冉倒在软榻上,望着垂落的纱幔,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一个阴晴不定的反派,一个得罪死了的主角,这个世界怎么看都一片灰暗。   不过现在有个人应该比她更难受。   姜冉垂眸看了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鲛珠,又想到她躲在案后,才不过漏了点肩头,主角连忙转过身说的那句抱歉。   而这样的人,被打上好色之徒的罪名,剜掉了右眼,扔进了地牢。   他抱着一腔赤忱之心,带着族中宝物,千里迢迢从南楚而来,也没想到自己会声名尽毁,身陷囹圄吧。   梁王积威已久,姜冉知道主角必须要遭受足够多的痛苦,才会生出反抗之心,成为具有铁血手腕的南楚王。   可想到这痛苦也有她造成的一部分,姜冉就又自责又煎熬,有些睡不着了。   总想做些什么去赎罪。   决定好后,第二天姜冉就去打听了地牢的位置。   地牢在王宫的西南角落,常被用于关押惩戒犯罪的宫奴。   里面一片昏暗,石壁常年浸着湿冷的的霉气,牢中枯草凌乱,上面躺着一道身影。   楚和玉一身血污,蜷缩着身子,意识昏昏沉沉。   仿佛梦到了自己回到南楚,在春日里在花树下读书,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身,幼弟在一旁随意拨动他的琴,发出难听的音调,被母亲嫌弃。   所有美好的画面,忽然又被一道声音打碎。   “公子和玉是被关在这里面吗?”   梦醒了了。   楚和玉睁着那只唯一能用的眼睛,眼前是地牢灰暗渗水的屋顶,有水珠从上面滴下来,落在他眉心,冰凉彻骨。   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   “他敢冒犯我,我要去教训他,你们都离远点。”   “对了,不准告诉王上,我不想让王上知道我是这种恶毒的人。”   地牢的门响了,铁锁转动,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冉提着裙角,踩着地牢潮湿的台阶,走进牢房,看到里面的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过一天的时间,矜贵雅致的公子躺在脏污的枯草上,他半边脸都是血,干涸、暗红色的血,结成了块在脸上,再看不出之前的风华,而右眼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姜冉看到那只眼睛,心脏陡然被攥紧。   他那只仅存的、睁着的眼睛正盯着她看,目光让姜冉浑身发冷。 [65]争霸文的白月光3:我也好疼啊我怎么办   知道剧情主角会失去一只眼睛是一回事,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看到那只空洞的眼窝,不住渗出血丝,和惨白如纸的唇色,姜冉还是忍不住发抖,心虚。   楚和玉躺在枯草堆上,还是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阴冷,他偏过头,死死盯着来人。   即便她穿上了衣服,楚和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她穿着海棠红的宫装,浓烈的颜色衬得她肤白如玉,步摇垂在鬓边,那双怯生生的眸子还是那么无辜,手里却握着一条细细的银鞭。   楚和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紧攥着身下铺的枯草,仿佛又能感受到利刃刺入眼眶,眼睁睁看到血淋淋的眼珠滚到地面时绝望和痛楚。   对上主角的眸子,姜冉忽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顺着他的视线,姜冉看到自己手上还拿着守卫递给她的刑具,她连忙把鞭子扔到地上,拿出藏在袖中的止血止痛的伤药。   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了,姜冉只希望能帮他减轻些痛苦。   好在梁王经常发神经,后妃去拿伤药实属常事,甚至不少“受宠”的妃子宫内都会自备好药物。   她朝他位置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蹲下。   离得愈近,越发能看清他的惨状,他右眼眶的睫毛被血粘连在一起,整块眼周的皮肤都是青紫色。   姜冉咬了咬唇,拿出锦帕,颤抖着伸出手,想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忽然一只强劲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姜冉愕然地看向他。   楚和玉死死盯着她,右眼又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心中恨意翻涌,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压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姜冉被按倒在地,头上钗环散落,还来不及惊呼,就对上男人那只还流着血水的眼睛,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头。   “你又想来做什么?”   姜冉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对……对不起,我是来给你送药。”   不然伤口会发炎的。   楚和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咬牙切齿,“这还不都是因为你。”   明明是她自己案下钻出来,却颠倒黑白污蔑他。   他死死盯着身下少女那双无辜害怕的眼睛,恨得滴血。   那日在殿上,她也是顶着这幅样子,张嘴就是他想对她图谋不轨。   “我有没有给对你意图不轨你心里清楚,你自己不知羞耻赤身躲在案下,现在倒是知道穿衣服了。”   姜冉被羞辱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眸子里也弥漫上一层雾气。   望着那双含泪的美眸,楚和玉却又想起她半裸着躲在梁王怀里冤枉他的模样。   在梁王面前装乖献媚,对旁人又极尽恶毒。   他心里更恨,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干尽坏事,还能一脸委屈无辜地出现在他面前。   身上的痛楚和心里愤恨在看到送上门来的人后,陡然爆发,楚和玉恶念升起,“你不是说我想对你意图不轨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意图不轨。”   话落,他忽然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去扯开她身上的衣裙。   姜冉惊恐地睁大双眼,拢住自己胸前的衣物,不断挣扎,“你放开我,救……”   向外求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手就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终于忍不住地落下。   楚和玉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身下,瞧着她害怕的样子,心里竟有种报复的快感。   当时看都不能看一眼,现在就躺在他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他掐住少女的下巴,抬起她满是泪痕的小脸,嘴角勾起残忍的笑,“你不是很会告状吗,你就和梁王说,我把你给上了,你看我们两个会不会一起死了。”   姜冉瞳孔微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主角疯了。   她后悔了,她不该来的。   但她也知道,她要是敢大声呼救,以梁王的性子,他真的会把他们两个人都杀了。   海棠红的宫裙被扯开铺在地上,少女如玉的肌肤在昏暗的地牢几乎白得发亮,她不断摇头,含泪的眸子无声祈求着身前的男人。   而男人没有丝毫怜惜,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只顾发泄着自己的怨恨和怒火。   忽然像感受到什么似的,动作一顿。   姜冉疼得冷汗涔涔,哽咽地哭出声来,“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楚和玉望着身上梨花带雨的少女,眼里闪过不解,正欲抽身离开,却看到了她的脖子挂的那颗水滴状的月蓝色鲛珠,再次失控。   脑海又响起母亲轻柔的声音,“这颗鲛人泪,是族中传下来,以后就留给我们和玉的媳妇好不好?”   后来南楚出事,朝岁才过不久,一时半会找不到能献给梁王的宝物,只能献出它以求梁王宽恕。   可就是因为她的污蔑,毁了他,也毁了梁王对南楚的信任。   而这颗鲛珠还出现在她的身上。   楚和玉眼睛一片猩红,俯身凑近,一把拽掉她脖颈上的鲛珠。   “它怎么在你身上,你也配。”   姜冉什么也不知道,她浑身赤裸躺在地上,睁眼就是男人充满恨意的样子,他血肉模糊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她,里面还有血水划过,滴在在她的脸颊,愈发崩溃……   姜冉一直在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想帮他,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疼……”   “你疼?”   楚和玉眼里满是偏执和恨意,拉着她的手,强行按在自己流着血泪的眼窝,“我也好疼啊……我怎么办?”   --   最后,姜冉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鬓边珠钗歪斜,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回到瑶华宫,她脱去沾了些血迹残破衣裙,扔到床底,让小桃去备水。   殿后的白玉池还是梁王专门为原身修建的,池底铺着温润的白玉,四角雕着莲花。   “娘娘,要不要奴婢在旁边伺候着?您脸色不太好?”小桃见主子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眼睛也像是哭过的,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下去。”   小桃闻言连忙带人退了出去,将浴殿的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只剩姜冉一人了,她脱去外衣,踏入浴池,任由温水漫过肩头,整个人陷在氤氲暖汽里,但还是仿佛能感受到在地牢里的那股阴冷,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靠在浴壁,抱着自己的膝盖,热水漫过耳廓,眼泪也止不住地落。   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原来也不是所有主角都是好的。   她抹了把泪,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遭遇那么可怕的事情,明明剧情没有的。   越想到后面的剧情,姜冉越觉得灰暗。   剧情里原身根本没去看主角,直到后面宴会,梁王为折辱他,让主角混在乐妓之中为宴会助兴,然后原身在宴会上看到纱覆半眼的主角,愈发心动,暗戳戳去勾搭他。   而剧情中描述的主角却总是冷漠地看着她献媚,还是后面发现在她这可以套出梁王的信息,才对她有几分好态度。   可以说,她这个角色就是用身体去倒贴主角,然后用身份去帮助他,最后因墙头草属性左右倒戈,被主角打脸,死后又被他怀念。   一想到主角那么讨厌她,她还要主动贴上去,甚至被那样对待,姜冉就浑身发颤。   她害他失去了一只眼,他也欺负她了,他们扯平了。   以后不管什么事,她不会管他了。   小桃一直守在外面,记着水温变凉的时间,里间却一直没有传唤她的声音。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娘娘,需要换水吗?”   里面没有回应,甚至连水声也没有,小桃心里一慌,连忙打开殿门,就见到自家主子寸缕未着,软倒在白玉石沿,湿漉漉的乌发贴在纤柔白腻的背脊。   “娘娘。”   小桃心头大骇,快步上前,屈膝俯身,扶着她的肩头,正欲高呼唤人,然而似乎是看到什么,她呼吸一滞。   只见她被水汽浸得泛红的肌肤上布满暧昧的痕迹,尤其是胸前,青青紫紫的印子,像是遭受到了凌虐似的。   可王上根本没有招幸娘娘。   小桃骇然,却什么也不敢说。   主奴荣辱与共,要是娘娘出什么事,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必死无疑。   她连忙去翻出宫里还剩的一些活血化瘀的药,仔仔细细地给娘娘身上上药,然后给她穿上寝衣,确认裹得严严实实,才向殿外高唤:“太医,叫太医!”   殿内烛火昏沉,晚风吹得纱帘飘动。   因心神不定,等意识到池里的水温渐渐变凉,头脑已经因泡得太久而发沉了,姜冉只记得自己一从池里起身,就丧失了意识。   醒来之后,脑子更是像一团浆糊,身子又是一阵冷一阵热,发起了低烧,被连着灌了几天的苦药。   每次只要一阖眼,她的意识就会被拖入黑色沼泽,黑暗里有一个穿着满是血迹的月白色长袍身影,他半边脸被血糊住,右眼处是一个血窟窿,死死地掐着她的脖颈,问他怎么办。   “不要——”   姜冉从梦中惊醒,浑身被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还没缓过神,就见床头一道身影静静地打量她。   “看来是真病了。”   “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了?” [66]争霸文的白月光4:主角和反派都好可怕   姜冉刚从噩梦中惊醒,就看到梁王坐在她床头。   他内衫散乱,领口大开,露出精瘦的胸膛,正侧目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什么。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姜冉心头倏然一紧,梁王有那么多美人,没想到在她称病的时候,还能来看她。   看来原身是真的很受宠了。   她蜷了蜷单薄的肩,声线轻哑绵软,“回王上,臣妾只是有些着凉。”   “那么娇气。”   梁王啧了一声,以为是她那日赤身在殿里待太久的缘故,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湿濡,体温也比常人高些。   他皱了下眉头,不悦道:“连着病了那么久,宫里都是怎么伺候的。”   梁王迁怒的话落下,殿里跪倒一大片,近身侍奉的小桃伏在地上,肩头抖如筛糠,“王上恕罪。”   “既然伺候不好主子,都拖出去砍了。”   话落小桃连忙磕头求饶,“王上饶命啊,娘娘饶命。”   姜冉也怔住了,第一次切身体会梁王的残暴,张口就是十数条人命。   且不说她生病根本跟她们没有关系,而且她晕在浴池的的时候,小桃肯定看到了她身上的痕迹,但还是选择帮她隐瞒。   眼见侍卫入殿,要将宫人拖走,姜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勾住他的衣袖,跪在床上求情,“王上,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贪凉,身子又弱,求王宽恕她们吧。”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梁王没有应声,垂眸望了望拉住他袖角的细白手指,又看向床上忐忑不安的少女。   她脸色是久病后的莹白,不见得往日脂粉气色,一双含烟笼色的眸子写满祈求,瞧着愈发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寂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梁王忽然笑了,拇指按在她腕间,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掌心,“算了,爱妃既然求情,寡人宽恕她们一回。”   “谢王上开恩,谢娘娘。”小桃劫后余生,连连磕头。   一旁伺候梁王身边的陈内侍却有些心惊,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叫梁王改变主意。   看来这姜姬前途不可限量啊。   “都退下吧,今天寡人就歇在瑶华宫了。”   陈内侍怔了怔,也不知道该不该劝。   而梁王的声音炸在姜冉耳边,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哆嗦着,“王上,臣妾病中,怕过了风寒给您。”   “无妨,寡人不怕。”   梁王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指腹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似笑非笑,“而且爱妃病了倒是别有风情。”   姜冉身子抖下,生怕下一秒,他就下令让她一直病着,牵强地扯出一抹笑。   殿内静悄悄的,燃着清淡安神的药香,幔帐半垂,掩着内里两道身形。   姜冉睡在外侧,被人像个玩偶一样抱住,心神一直高度紧张,想到剧情里原身都是怎么侍寝的,越想越害怕。   但是此时梁王心情尚且不错,只是单纯抱着她睡觉,并没有别的意思。   姜冉还在发着低烧,脑袋很沉,最后竟真的在反派怀里睡着了。   听着怀里绵长的呼吸声,梁王倒是睁开了眼,入目便是少女恬静温顺的睡颜。   他倒是不知道,人在生病了,胆子也会变大。   伺候的宫人与他而言,不过是田里的麦子,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他竟不知,还有人一句话就能左右他的决定。   梁王忽然有些不满,伸手捏着她翕动的鼻子,见她小脸憋得微红,还没有醒来的意思,笑了下。   只觉得这个美人越来越合他的心意了。   姜冉以为自己相安无事度过了一夜,丝毫不知自己险些被憋死。   一个肆意妄为的暴君是连早朝也不上的,只每五日或十日开一次小朝会或大朝会。   这些时日,梁王几乎每天都歇在瑶华宫,姜冉真的怕梁王就喜欢病若西子的美人。   每天都在积极喝药,气色一点点好起来,养好了身子,又开始按着原身的性子涂脂抹粉,打扮得十分艳俗。   “王上……”   梁王坐在案席独自对弈,姜冉满头珠翠堆砌得满满当当,主动凑上去奉茶。   行动间叮铃乱响,香气腻人,梁王捏着棋子,完全看不到棋盘,只见层层叠叠的金钗银簪。   梁王斜眸瞧她,一脸嫌弃,“你这都是什么打扮?”   见主动凑上来的人,他伸出两指掐住她的脸,入目是俗气张扬的眉目,指腹也沾上了脂粉。   他额角抽了抽,松开手,嫌恶地在她衣物上蹭了蹭,抬手一拂,将人推开。   “一边去。”   姜冉又失宠了,自那日过后,梁王像是又找到了其他乐趣,不怎么来瑶华宫了。   宫里没有王后,每个宫室都基本塞满了美人,梁王一年也临幸不完,一个月能见到两三回梁王都算是受宠的。   只要梁王不来瑶华宫,姜冉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现在是躺在了富贵窝里,吃穿不愁,还有人随时侍奉,炎热的夏天里,冰鉴和新鲜瓜果不断。   可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太久,宫里就因为一道消息热闹了起来,景和宫的江姬有孕了。   因为身怀王嗣,现在宫里所有的分例都紧着她,而梁王的赏赐也是流水一样送入景和宫。   景和宫门庭若市,姜冉背脊发寒。   剧情里梁王一向极力掩饰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实,每一段时间过后,宫里就会有个女人怀孕,不久后,又会以各种原因,流产身亡。   显然这次被挑中的是江姬。   忽然想到什么,姜冉又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上次从地牢回来心神不定,也没想起会怀孕这回事。   现在想起来,她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因为这事,姜冉一整个月都提着心,食不下咽,直到第二个月葵水来了,她才松口气。   彼时,正好就到了江姬的生辰宴,因为有孕她风头正盛,宫里不少人都收到了她的邀请。   姜冉知道她这胎有问题,生怕被牵连上,根本不敢过去沾边。   然而,生辰宴当天,她还是被拉去了。   “爱妃,寡人去带你看一出好戏。”   这是许久未见的梁王来到瑶华宫说的第一句话,之后她就被拉上了御撵。   宴会摆在景和宫,现场十分热闹,两人到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   “参见王上。”   宴会上各种美人,齐齐行礼。   姜冉一路被梁王拉着,从一众美人间穿过,梁王坐在上首,把牵着的人拉入怀中,“爱妃平身。”   王宫妃制是一后三夫人九嫔,宫里没有王后,高位后妃还是梁王刚登基时选秀进入王宫的,现在差不多已经死完了,如今宫里位分最高的只有一个月夫人,常年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   其余各种美人都是按着姓叫的,而原身就是一群低位嫔妃里,最受宠的。   位分都差不多,因为今天是江姬的主场,她的位置也是离梁王最近的,而姜冉却直接坐在了梁王怀里,感受到一众打量的目光,她始终垂着眸子,确认自己是坐实了这宠妃的名头。   丝竹声悠扬婉转,酒盏交错,姜冉在梁王怀里一动不敢动,只觉得煎熬,也不知道梁王口中的好戏是什么。   她又悄悄去打量坐在下方的江姬。   江姬怀孕不过三月,穿着夏季宫装,腹部也看不出什么。   她正欲收回视线,就对上江姬的眸子,“妹妹在看什么?”   江姬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冉身上,姜冉也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一道注视。   “没……”姜冉有些磕巴。   江姬笑了笑,“妹妹,好像比以往安静了很多,是不是被之前公子和玉的事吓到了?”   江姬状似无意的话,姜冉还是从中感受到了恶意。   在原身的记忆里,两人并无过节,但关系也十分微妙,因为名字相仿,宫中常会将两人弄混,彼此心里有膈应也正常。   梁王晃了下酒杯,不耐,“行了,不是说要给寡人献舞吗?开始吧。”   “是,王上。”江姬盈盈起身,娇媚道。   她换了一身水红舞衣,才上场就感受到腹中隐隐坠痛,但见首位上梁王兴致盎然的样子,也不敢扫兴。   丝竹乐一起,腰肢轻旋,广袖垂落如流霞,美不胜收,可江姬小腹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忽然温热的湿意顺着大腿流下。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血……”   舞衣本就轻薄,所有人都看到了江姬腿边蔓延至脚下石面的血迹。   而梁王的目光却刺向说话人,像是被打扰兴致的不满,“拖下去。”   “王上,饶命啊。”   姜冉看着江姬裙摆漫开的血迹,心中久久不能回神。   江姬真的怀孕了,那孩子又是谁的?   “王上……”江姬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祈求地看着梁王。   梁王靠在身后的椅背,好整以暇,“继续跳。”   闻言江姬心里绝望,只得忍着剧痛,重新迈开舞步。   一朵又一朵的,猩红的血花在她足下绽开,随着她旋转的舞步,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满殿丝竹还在奏响,所有人面色苍白,屏住了呼吸。   直至江姬彻底晕死在地上,梁王却笑着鼓起掌,“好。”   “爱妃,这出戏好看吗?”   姜冉看着梁王,心里毛骨悚然,只觉这种人好可怕。   主角和反派都好可怕。 [67]争霸文的白月光5:占卜问罪(大修)   瞧着怀里人仿佛吓呆了的样子,梁王笑了,撩起她肩上的一缕乌发,缠在手上。   “怎么,爱妃也怕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姜冉背脊绷得笔直,浑身汗毛竖立。   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梁王身边,能明显感受到他现在的心情极好。   梁王自十六岁登基,诸侯无一不恭顺,拜服,美酒佳肴美人无上的权力,别人所追逐的至高享受,不过是他的日常,他的情绪阈值太高了,以至于把整个天下当作他的游乐场。   而所有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平淡无趣的生活,增加乐趣。   姜冉正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就见又一个内侍上前禀报。   “王上,太卜大人求见。”   梁王抬眸,眉头微微皱起,“章清玄?他来做什么?”   姜冉见梁王的注意被转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听到太卜的名讳,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主角美名享誉诸侯列国,交友广泛,而大梁太卜章清玄,是与主角相识的好友,剧情中两人以乐会友,一向将对方引为知己。   只怕他是为了主角来的。   姜冉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只见殿前走来一道身影。   他身着素色深衣,外罩绣云纹的太卜官袍,腰间系着一枚素面白玉龟佩,身形清瘦,肤色是少见日光的苍白。   路过倒在血泊中的江姬时,他脚步微顿,抬眼望了眼坐在上首抱着宠姬,一脸漠视的梁王,叹了口气,屈膝给她喂了颗药丸。   随后才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臣章清玄,参见王上。”   梁王目睹刚才那一幕,有些不悦,没有叫他起来,歪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乌发,“太卜不在观星台待着,跑到寡人这里来做什么?”   “臣是为公子和玉而来。”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起来,一众宫人美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冉感觉到梁王缠着她发丝的手指慢慢收紧,扯得她头皮微微发疼,她不敢吭声,只是乖顺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余光看着来人,心里有些复杂。   章清玄出身世代书香卜筮世家,掌宗庙占卜,可以预灾情,他也是为数不多能自由出入宫廷的人。   他是主角好友,也同样被男主所牵连。   太卜掌天文星象,阴阳术数,在大梁地位崇高,而章清玄为人清正,只以天道人心断吉凶,是朝堂上极少数只守正道,不逢迎暴君的孤臣。   他占到灾情,梁王不以为然,他就亲自到民间,传百姓安身之道,知道主角被冤枉,为他奔走,洗清冤屈。   当然他的下场十分凄惨,被梁王溺毙在粪池而亡。   剧情里着重描写了太卜之死,是反派失民心的开端,也是主角由忠君到弑君的思想转折点。   “王上,我所认识的公子和玉,不是那种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梁王兴致忽然淡了下来,“哦,那你的意思是寡人的爱妃冤枉了他。”   章清玄还没说话,姜冉却像是受了委屈似的缩在梁王怀里,哭喊着,“臣妾与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他?”   姜冉想让章清玄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有时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的心意,梁王就想整主角,他们这些人又能怎么办。   他的求情不仅没用,反而会拖累自己,姜冉也实在不忍这样的人去屡次去挑战梁王的底线,最后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去。   原本梁王的兴致过去,可能都想不起来主角这个人,但是总有人替他求情,他就会愈发觉得主角碍眼。   “冤枉与否,臣有办法论断,以免王上被奸人蒙蔽。”   章清玄的目光落在姜冉身上,眸子很平静,姜冉还是被这种藏着不喜的眸子刺了一下。   奸人……是指她?   梁王像是又来了兴致,“怎么?你又想占卜?”   “是,臣需要问娘娘几句话。”   梁王挑了挑眉,低头看向怀里明显发愣的少女,笑了,“爱妃,他要问你话,你答不答?”   姜冉心里发虚,她完全不知这个世界的占卜原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和主角在地牢的事。   但她能感觉梁王已经很不耐了,她咬紧下唇点点头,只想赶紧敷衍过去。   章清玄掏出袖中一枚龟甲,放置烛火上烧着,一边望着姜冉问道:“一月前,在正和殿,公子和玉是否有对你意图不轨?”   姜冉蜷在梁王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袖攥得发白,嗓音发颤,“有……”   章清玄垂眸看着手中龟甲的纹路,然后他伸出手,直直指向姜冉,目光没有任何冒犯,却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   “你在撒谎。”   姜冉心头一跳。   梁王啧了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轻颤的身子,“这个占卜不好,敢冤枉寡人的爱妃,来人把他的手剁了。”   章清玄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个时候,王上还在袒护姜姬。   “王上,妖妃误国啊。”   姜冉脑袋嗡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拽住梁王的衣袖,“王上……”   然而梁王始终不为所动,姜冉又看到了当日将主角拖走的黑羽甲士。   眼睁睁见到黑羽甲士将章清玄的双手按在一张桌案,拿出砍刀,刀落下之前,姜冉吓得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章清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姜冉的眼泪也不自觉地落下。   “啧啧。”   梁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爱妃怎么哭了?”   姜冉泪流满面,她知道可能会惹梁王生气,可是她控制不住,做坏人好难,被好人当坏人针对也难受。   这个反派每次干坏事都要扯上她,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和他一起残害忠良的帮凶。   以后主角肯定又会把这件事算到她头上。   梁王见她哭个不停,又啧了一声,拍了拍她流泪的小脸,“他骂你妖妃,你还为他哭,不争气的东西。”   “天色不早了,走,跟寡人回乾元殿,等会有你哭的。”   姜冉神情顿时惊恐,梁王每次见过血后,情绪都会极其亢奋,也在这期间侍寝的后妃,没有人能正常走出来的。   她抖着声音,“王上,臣妾身上来了葵水。”   闻言梁王忽然松开了她,像是碰到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把将人从腿上推下,在现场随手指了两个美人,乘御撵扬长而去。   章太卜为公子和玉求情,被断手的事,在前朝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心惊,连德高望重的太卜都遭受到了如此迫害,也为王上的肆意妄为而心寒,不过此后也没人敢再提南楚的事。   很快就到了中秋宫宴,宫宴由月夫人主办,设在太液池旁的流芳殿。   殿外搭了高高的赏月台,台下是一池秋水,映着天边初升的圆月,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在宫宴上,姜冉果然如剧情一般,再次见到了主角。 [68]争霸文的白月光6:铁笼迷情   铁笼不大,两个人被困在其中,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是药力显然比姜冉想的要猛烈得多,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喘息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悄悄抬眸,就见男人仰头靠在铁杆上,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姜冉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唇瓣毫无血色,干裂苍白。   似乎察觉她的目光,男人迟钝滞涩的眸子微转,只是轻轻瞥了缩在角落的少女一眼,刻意把脸别另一边,目光有些涣散。   姜冉心里煎熬,也不知道这药效有多久,主角能不能熬下去。   如果他忍不住,他们两人都完了。   梁王一手支着下颌,瞧着楚和玉始终没有动作,他轻轻笑了声,“倒是比寡人想的能忍。”   他又看向笼角像鹌鹑一样缩着的人,吩咐道:“爱妃,你这样怎么能考验人呢?把衣服脱了。”   姜冉嗡地一下,脑子一片空白,睁大眼睛,惊恐地扭头看向梁王。   梁王只是微微偏头,唇角带笑,眼里没有丝毫温度,“脱。”   姜冉又僵硬地转回头,环顾四周,虽然屏退了宫人,但还是有人在的,毕竟是在殿外,又是光天白日……   可现在也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她垂下眸子,颤抖地抬起手,去解腰间的衣带,外衫滑落,堆在她脚边,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贴肤轻薄,肩线和腰身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站立一旁的章清玄,见到笼子里旖旎的一幕,呼吸急促了起来,这荒唐画面简直冲击了数年来的观念。   他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伏身叩首,“王上,此法不可取,如此手段相试,传出去实在有损王上圣名,王上三思啊。”   “章清玄,寡人今天心情好,不与你计较,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你也进去。”   章清玄的身体僵了一瞬,额头抵在地面,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出声。   “爱卿,把头抬起来,你要是不看,如何证明爱妃有没有冤枉公子和玉?”   闻言章清玄身子更是僵硬了几分,双手撑着地面,只得缓缓抬眸,就见笼中只着中衣的少女红着眼睛,一脸埋怨看着他。   姜冉只想求章清玄别说话了,一点都看不清局势,难怪剧情里他死得那么凄惨。   对上那双似嗔似怒的眸子,章清玄伏在地面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而上首的梁王视线又落回笼子里衣衫半解的少女身上,眸光幽暗,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下。   “爱妃,继续脱。”   梁王的命令从上方传来,姜冉身子又抖了一下,只庆幸自己从现代过来,但凡在封建礼教下长大的,在这种场景下,恐怕都要羞愤欲死了。   她深呼一口气,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根本不敢看对面呼吸越来越粗重的人,指尖掀开衣领,中衣从肩头滑落,轻轻落在臂弯,露出圆润的肩线,日光落在那一片肌肤上,白得晃眼。   楚和玉的手指抠进铁笼的缝隙,颈侧青筋暴起,药效如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断击溃他的理智。   意识在清醒与迷乱之间反复拉扯,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他倏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看眼前诱人的一幕。   然而眼睛闭上,脑海比眼前更旖旎刺激,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又浮现了出来。   昏暗的地牢,少女浑身雪白躺在海棠红的衣裳上,拉住他的衣角乞求,又不敢哭出声。   “你要是还想要那一只眼睛,就把眼睛睁开。”   梁王冰冷的话,击碎脑海中所有画面,楚和玉仿佛从欲海翻涌而出,整个人大汗淋漓,眼睛一片赤红,充满欲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   姜冉抬眸撞进他滚烫的眼底,身子止不住发颤。中衣散开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捂着戴在脖颈上的鲛珠   上次他把珠子甩掉,她从地牢逃出去时,又捡了回去,毕竟是梁王的赏赐,丢了她没法解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主角看到这个珠子就会格外激动,但也生怕再刺激到他。   他现在的样子可比地牢那会可怕多了。   注意到她的动作,楚和玉扯了扯干裂的唇瓣,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和嫌恶,仿佛是在恐吓她。   姜冉看懂了。   他是想让她离远些。   可笼子就那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姜冉咬了咬下唇,又抖着肩膀往笼角缩了缩。   上首的梁王看了很久,手指不耐地敲在漆案上,忽然站起身来。   他抬步走下来,走到铁笼前,又看了看那个面颊一片病态绯红,忍得浑身是汗,却始终没有行动的人,眼里闪过不满。   见梁王下来,姜冉还以为终于要结束了,双手抓住铁栏杆,眼巴巴瞧着他,“王上……”   而梁王居高临下地看着笼里的少女,语气很淡,“爱妃,寡人对你的表现很不满。”   姜冉的心猛地一沉,表现?她什么表现?   她又回头看向强行忍耐的楚和玉,一旁跪在地上的章清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主角要是一直忍着不动,就说明梁王确实冤枉了主角,这铁笼不仅是为了满足他变态的恶趣味,也是想再借机整治主角,以及敢质疑他的章清玄。   而梁王是想让她去主动引诱主角?   姜冉手脚发软,望着梁王充满压迫感的眸子,她扶着铁栏的手缓缓松开了,扭身面向主角。   他长腿半曲着靠在铁栏上,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被情欲折磨得狼狈至极,矜贵端方的气度荡然无存。   姜冉咬了咬下唇,一时陷入了两难。   她真的怕极了这个主角,但是她不听梁王的,梁王说不定会把冤枉主角清誉的罪名按在她头上。   几番思虑,姜冉还是强忍着惧意,整个身体往前倾去,缓慢地膝行朝主角而去。   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臂弯,日光照在她的脊背上,蝴蝶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脊柱的线条从颈后一路蜿蜒而下,消失在腰线下方的布料。   章清玄知道自己本该担忧好友,可眸光却又不自觉被如精怪般惑人的少女吸引,他攥紧双手,指甲几乎陷入肉里,按下那股冲动。   只庆幸自己恰好是跪伏的姿势,能掩住狼狈。   这姜姬……果真是妖妃。   笼外人尚且煎熬,何况是笼中人。   楚和玉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理智几乎要被情欲击溃,可少女还是怯生生地朝他爬了过来,坐在他身上,伸出光洁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姜冉实在不知道怎么引诱人,最大胆的举动也只是这样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浑身肌肉都在下意识绷紧忍耐。   她这样坐着,比他视线高了些,她看着主角仰头咬着牙关,目光沉暗灼热,带着被药性催动的渴望,又不得不极力克制,嘴里溢出的鲜血也染红了他苍白的唇瓣。   见到主角痛楚难捱的神色,姜冉心里除了害怕,竟然还诡异地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最初接受剧情,她了解的主角前期是温雅端方的君子,忠君爱民,有着美好的品德和修养,后面经历一系列打击后,才会慢慢蜕变。   所以她会因为他的遭遇而同情,会因为自己要迫害他自责内疚,会想去帮他,结果这个主角一上来就给了她极大的打击。   他之前敢那么肆无忌惮欺负她,除了是对她污蔑的报复外,也不过想着她不敢告诉梁王。   当时她想跑都跑不掉,去求他,他反而更变本加厉地待她。   谁叫他那么对她,现在遭报应了吧。   姜冉心里紧张又刺激,也控制不好这个引诱的度,一边想完成梁王的任务,一边又怕主角真的忍不住伤害她。   她望着主角仿佛看洪水猛兽的眸子,缓缓朝他倾身。   背后肚兜系带系在腰间的结,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只需要轻轻一扯,就会散开。   白皙如玉的腰身纤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   而确实有只手搭了上去,在场人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楚和玉理智濒临崩溃,握住了她的腰。   指节在她腰侧一寸寸得收紧,五指深深陷进她腰侧的软肉。   他喘着粗气,额头抵上她的肩窝。   感受到腰间的热度,以及打在皮肤上的滚烫气息,姜冉浑身止不住战栗,几乎要瘫软下去,眼里闪过明显慌乱。   瞧着笼中两人交颈相拥的画面,梁王神情微微阴沉,就在他以为楚和玉终于忍耐不住,准备叫停这场戏剧时。   楚和玉又猛地松开了她的腰,改攥着人的手腕将其一把推开,自己重重靠在笼壁,铁栏被他撞得嗡嗡作响,胸口剧烈起伏。   药力已经逼近极限,他的后脑开始往铁栏撞去,鲜血顺着发丝流下,落在肩上。   姜冉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完全被这一幕吓傻了,眼里含着泪,忍不住往外求救,“王上……”   梁王垂眸,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够了,把衣服穿上。”   闻言姜冉如释重负,连忙把衣服穿好。   目睹一切的章玄清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   然而话还未说完,就听到梁王暴戾的声音,“都给寡人滚。”   片刻,黑羽甲士上前打开铁笼,将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楚和玉带走。   楚和玉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笼里瑟瑟发抖的少女,她刚把衣服拢好,衣带系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锁骨,眼里含着泪,狼狈又可怜。   他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也离开了。   “爱妃,寡人对你很失望。”   所有人都离开后,梁王缓步走进笼里。   他屈尊降贵地蹲下,抬起她满是泪痕的小脸,“怎么你脱光了站在他面前都没用,不争气的东西。” [69]争霸文的白月光7:妖妃上朝堂   梁王确实按最初的说法,把楚和玉从地牢放了出来,听闻他擅音律,将人赶到了尚音宫里,与一群低贱的乐人为伍。   而自从景和宫回来,姜冉也被剥夺了回自己宫殿的权利。   乾元宫里,厚重的帷幔从横梁上垂落下来,将这个寝殿笼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层层叠叠的纱幔被夜风拂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波一波地漾开,里面也传来一阵阵呻吟。   刚开始还是极尽柔媚,后面渐渐是控制不住音量的惨叫,响了半瞬又被截断,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喉咙,余下一串含混地气音,又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夜风穿过大殿,掀起外围一层纱幔,能隐隐约约看到,地上横陈着两个美人,衣衫凌乱,发髻散垂,以彩绸悬身。   一道道疾速的黑影落下,彩绸破碎不堪,里面青紫的皮肉,黑影持续落下,皮肉绽开。   间隙间,能听到含糊不清又颤动的气音,然而后面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沉寂。   “把人抬出去。”   殿门忽然开了,内侍躬身入内,不敢多看,将地上的人带走。   梁王扔下手里的东西,眼中还带着未消退的兴奋,撩开床榻上垂下的最后一道纱。   纱帐外,烛火跳了跳,光线透进来,清晰落在床上发抖的美人身上。   她身着一层单薄的寝衣,跪坐在榻沿,面色有些苍白,姿态恭顺地递上一方帕子   梁王身上残留着脂粉香,交缠成一股糜烂的气味,他瞥了她一眼,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意将帕子扔掉,自顾自躺在宽大的榻上,阖上了眼。   姜冉蜷缩在大床里侧,大气也不敢喘。   梁王每次见过血后,情绪都会极其不稳定,尤其主角通过他的考验后,他好像把账算到她头上了。   她被关在了乾元宫,即便他召见后妃,她也只能待在这里。   而每次听到鞭打声和女子痛苦的呻吟,她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她同情可怜那些女子,也害怕梁王那些暴虐的手段落在她身上,心神备受折磨。   “爱妃在抖什么?”   梁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姜冉又是被吓得一哆嗦,她尽量平稳着自己呼吸。   然而睡在外侧的人忽然长臂一伸,姜冉就被揽住了腰。   梁王掐着她的腰,把她提到自己面前,两人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然后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   “害怕?”   姜冉被迫趴在梁王身上,被他看得发颤,睫毛扑闪了两下,乖乖地不敢躲,摇摇头。   梁王忽然笑了下,“放心,爱妃生得这般美,寡人可不舍得这般对你。”   他一边说着,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她的衣带。   姜冉心里微慌,可也不敢拒绝,感受到他的手探进她的腰间,最开始只是摩挲着她后腰的一小片肌肤,后面加重力道,似乎恨不得折断她的腰。   “王上……”姜冉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之前独自在瑶华宫的时候,只要梁王不在,她还能喘口气,可被困到梁王的寝宫,她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   梁王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含泪的的眸子,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描摹到唇瓣,伸出手捧着她的脸,声音很低,“爱妃,你说,你生得这般美,怎么会有人忍住不碰你呢?”   姜冉心口发凉,不知道他说的是主角,还在试探她知不知道他不能人道的事。   剧情里梁王的身体也不是一开始就不行的,他是王后之子,还是嫡长子,从小呼风唤雨,美婢环绕,上代梁王观他性情有缺,意图废长立幼,最终还是敌不过祖制。   而梁王登上王位,第一件事将同他争夺王位的兄弟姐妹全杀了,树立威望后,日日笙歌,酒池肉林。   之后不知是坏了身体,还是糟了天罚,就成了现在这样。   身体的无能愈发造就了他性情的暴虐,但宫里有太多一年见不到梁王几回的美人,即便遭受到梁王暴虐的对待,也只会以为梁王没有兴致,不会往梁王不能人道这方面想。   前段时间江姬有孕那张狂的模样,显然也不知道自己怀的孩子不是梁王的。   梁王不能人道,用其他人让妃嫔怀孕又流产,但那些被挑中的妃嫔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上次她从铁笼出来,也被梁王扔到浴池里洗了很久,可见他是极其敏感在意这点的。   姜冉也根本不敢触及他的红线,只当他说的是楚和玉。   她攥着他腰侧衣物的手,指节泛白,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妾身是王上的人,他不敢……”   这话姜冉说的心虚。   “我的人?”   梁王冷笑了下,手从她衣襟里伸出来,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他垂眸,拍了拍她秾丽娇媚的小脸,神情一片漠然,“有时候寡人是真的想掐死你。”   姜冉面色微白,梁王又忽然松开手,动作粗暴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姜冉猝不及防摔进锦被,有些不知所措,可瞧着梁王阖上了眼眸,她也庆幸自己终于能逃过一劫,小心翼翼挪回床榻里侧,盖上被子,将自己缩在一团。   每天晚上都要被吓那么一遭,姜冉睡觉睡得都不安稳,睡梦中都仿佛能听到女子的惨叫声。   整个人昏昏沉沉,外面的天快亮了。   今天是大朝会,姜冉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稀里糊涂地梳洗打扮,又被塞进梁王的臂弯,一路摇摇晃晃,她愈发困倦。   直到震耳欲聋齐呼万岁的声音响起,她猛地睁眼。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姜冉看着底下衣冠肃然的朝臣,才看向神情散漫的梁王,只觉得这个场面怎么那么熟悉。   她又连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还好是穿好的,梁王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众朝臣起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姜冉身上瞟。   姜冉如坐针毡,也在朝臣队列里看到了章清玄,他的眸光充满忌惮,防备,仿佛在看一个祸国妖妃。   姜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古往今来,在这个位置的能有几个好下场。   看来大梁灭后,她多半还会被打上妖妃的名头清算了。   “寡人的爱妃好看吗?”   梁王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所有朝臣都收回了视线,只有一人出列。   前几日还在铁笼衣不蔽体的少女,今日便能登上朝堂,章清玄只觉得荒谬,沉声直谏,“王上,外朝非后宫可涉足之处,天子临朝当正威仪,以镇诸侯,妖妃祸国,恳请王上遣娘娘回宫。”   即便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想法,但是没有人敢像章太卜一样说出来。   “妖妃?”   梁王歪在王座上,垂眸看着怀里惶然不安的少女,一下子乐了,将手随意搭在她腰间,“爱妃,太卜竟然敢对你不敬,爱妃觉得该如何处置他?”   极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姜冉抖了下,感觉自己仿佛被放在了火架上烤。   “我……”   姜冉感受到腰间渐渐收紧的手,面色微白。   她并不觉得梁王有多喜欢她,他更像是用她来测试朝臣对他的服从度,而现在梁王显然已经对章清玄忍无可忍了。   姜冉攥着梁王的玄黑朝服,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王上,臣妾不想再听到他说话。”   姜冉真的觉得章清玄还是不说话好,他少说话,说不定还能改变被溺死粪坑的结局。   “哈哈哈,好,来人,把章清玄的舌头割了给寡人爱妃赔罪。”   章清玄猛地抬眸,“王上——”   “王上三思啊。”有朝臣颤颤巍巍出来求情。   梁王脸色的笑意骤然敛去,“求情者,与太卜同罪。”   话音落下,满殿鸦雀无声。   朝臣心惊连德高望重的太卜都要遭受如此迫害,也为王上的肆意妄为而心寒。   见章清玄被拖下去,姜冉心里忽然沉重,确认自己和暴君一起成了迫害贤臣的小人。   她这一开口,她的名声该更臭了,也彻底得罪死了主角团那边的人。   不过也无所谓。   反正镐京城破那日,她也会和梁王一起死。   想想都不由悲从心来,穿进这个世界五年,她还要一直活在梁王的压迫下。   太卜劝谏被割舌的事很快传遍镐京,甚至诸侯也不少人知道梁王有个宠妃叫姜姬。   民间相传姜姬倾城绝色,魅惑动人,连见惯美人的梁王都拜倒在她裙下,不理朝政。   而梁王每次听闻,都乐不可支。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转眼就到了中秋宫夜宴,宫宴设在太液池旁的流芳殿。   殿外搭了高高的赏月台,台下是一池秋水,映着天边初升的圆月,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携家眷参加宫宴,与天子同乐,是每个朝臣的荣幸,但是摊上一个肆意妄为的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美人献舞,乐师奏乐,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没意思,没意思。”   梁王坐在上首,神色倦怠,不耐地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   王上一说没意思,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姜冉已经习惯在梁王身上当了个挂件了,缓缓放轻自己的呼吸,降低存在感,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也渐渐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王上勿怪,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梁王右案下方一人挥退歌舞,谄媚笑道。   他约莫三十来岁,蓄着修剪得极为精致的短须,一双细长眼睛微微上挑。   姜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少府褚闾,剧情中助纣为虐第一人,喜好钻研些奇技淫巧,最懂揣摩梁王心思,没少迫害忠臣。   暴君,宠妃,佞臣,姜冉觉得他们快凑齐灭国三件套了,现在只差一个有志之士了。   刚那么想,只见歌舞乐妓退场后,殿中走来一个抱琴的白衣公子。   他右眼覆纱,殿中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如画。   姜冉望着来人,目光微顿。   有志之士来了。 [70]争霸文的白月光8:荒唐宫夜宴   “台下是?”   “回王上,他就是公子和玉啊。”   池边月台,烛火煌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入殿的白衣公子身上,一时神态各异。   早听闻公子和玉被囚宫中,还被剜去了一只眼,原来都是真的。   “公子和玉,听闻你精通音律,演奏一曲却规矩繁多,需沐浴焚香,择境静心才做得雅乐,不知今日可配得上你一曲?”褚闾不怀好意地笑着,唇边短须微微发颤。   楚和玉垂着眼,“不过是世人谬传,能为王上献乐是和玉的荣幸。”   殿里连琴案也未设,明知是羞辱,楚和玉抱琴的手微紧,也不去看殿中各色神情,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   指节修长的手拨过琴弦,琴音流转开来,不疾不徐,如山间清泉漱石,又似风穿松林,好似洗清了大殿中的奢靡之气,所有人的目光不由望着他。   姜冉也在看,他抱琴而坐,广袖垂落,唇色却有些淡,像是久病初愈。   若不是他右眼的伤,姜冉都险些没认出来这是主角。   此时的他,不似地牢里癫狂悲愤,也不似笼中那般狼狈,一袭广袖白衣,清隽无双。   姜冉心想,或许这才是原来的公子和玉,南楚第一美公子,世人称赞的美玉。   而此时,美玉有瑕,右眼蒙上一层纱,又透出几分神秘和脆弱。   难怪原身不顾梁王的害怕,都敢去暗中勾搭人,甚至常借着尚音宫学乐的由头去看他。   曲过一半,褚闾微微回神,有意折辱这孤高的长公子讨王上欢心,没想到这公子和玉都是能忍。   他打断乐声,发难道:“公子和玉,为何在镐京宫宴奏楚歌啊?”   琴声骤停,楚和玉依旧跪坐在锦垫上,身姿笔直,微微抬眼,“楚歌虽是南楚之曲,却也是天下人之乐,少府何故将二者区分开来?”   闻言褚闾面色微变,“王上,臣只是觉得,楚地多悲歌,不宜在如此盛宴奏起。”   “行了。”梁王不耐,“别打扰寡人雅兴,若你说的好戏就是这,那你可以去死了。”   褚闾额角瞬间冒出来了冷汗,“自然不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他击掌几声,内侍鱼贯而入,案上捧着几条绢帕,依次分发给殿中所有朝臣及携带的女眷。   褚闾朝梁王讨好道:“臣想,诸位携夫人进宫,自然情比金坚,诸位不如皆以帕蒙眼,而后殿中烛火减半,乐师奏乐,诸位噤声在席间走动,待乐停,看是否能找到自己夫婿或夫人。”   姜冉默默为朝臣点了根蜡,这褚闾还真会揣摩圣意。   听到这个新鲜玩法,梁王果然来了兴趣,“哈哈哈这个好,如果找对的,寡人就赏他千金,如果找错的,就也带回府当一日夫妻吧哈哈。”   话落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有年迈的老臣颤巍巍起身,“王上……这成何体统啊。”   梁王眯起眼眸,“有何不妥,不愿与寡人同乐的,就自请跳入太液池捞月吧。”   众臣见此也不敢再推辞,纷纷拿起丝帕,战战兢兢地蒙住眼睛,女眷们也是面红耳赤,又是难堪,却也不敢忤逆,只好照做。   月台烛火灭了大半,只余角落几盏,光线昏黄幽暗。   “公子和玉,奏乐吧。”褚闾瞧着角落里的白衣公子,安排道。   楚和玉没想到自己也要参与这场荒诞的闹剧中,眸光沉沉,望着皆是一脸菜色的朝臣,又看向兴致高涨的梁王,还是拨动了琴弦。   乐响,起初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会撞上什么不该撞的东西。   “怎么都不动?”梁王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如果乐声停止还找不到夫人的人,那就都留在宫里陪寡人吧。”   梁王之前就有宫宴上强抢臣妻的前例,没有人怀疑他说这话的真实性,底下的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有人被摸到时下意识惊呼出声。   “来人,破坏规则,把他扔到太液池里。”   噗通一声落水声,让众人更是战战兢兢。   见一群衣冠楚楚的朝臣,蒙着眼胡乱摸索,梁王被逗得哈哈大笑。   楚和玉坐在角落里静静抚琴,身处这场荒诞的闹剧中,心里第一次陷入了迷惘。   王宫之内,穷奢极欲,王上戏弄百官,镐京之外,民生艰难,遍野饥馑。   这就是父亲效忠的王上吗?   “哈哈爱妃,你们也都下去,看谁先能找寡人。”   梁王一声令下,原本坐在席位上看戏的后妃也陡然变了神色。   姜冉也有些害怕地抬眸看向梁王,梁王对上怀里人的眸子,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寡人还是希望爱妃先找到寡人。”   说着他拿过案子上几条绢帕,亲手系在了她的眼睛上,“爱妃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跑了。”   梁王语气宠溺,姜冉还是听出了几分阴森。   烛火彻底被熄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又被蒙着双眼,视线彻底受阻,姜冉被强拉着入场,拉住她的手又突然松开。   周围除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还有一道清越的琴音。   姜冉下意识朝琴音摸索而去,她一点也不想去找梁王,风险太大,不管找错人,还是其他人错认抓到,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反正她本来就是要留在宫里的,她只要安静地苟到乐停就好。   她记得主角待的地方是最角落的位置,应该没有人去那边。   姜冉偷偷拉下一点绢帕,发现依旧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又默默把绢帕带回去了,只能听声辨位,小心移动着脚步。   黑暗中,楚和玉继续拨动着琴弦。   他天生视力极佳,也看到了那个一直窝在梁王怀里的少女,正缓缓朝他走来。   少女蒙着绢帕,遮住大半张精致的小脸,她看不见路,步子却并不慌乱,似是寻着琴声而来,一步一步,缓缓穿过人群。   楚和玉神情漠然,指尖旋律如常,然而目光穿过幽暗,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像是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琴声越来越近,姜冉发现周边的脚步声也少了许多,她心下松了口气,准备找个地安心坐下,忽然像是被什么绊到,整个人身子也向前栽去。   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琴声忽然顿了一拍,但是混乱的现场没有人在意到。   攥着她腕上的力道很重,姜冉想甩开他,结果却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前,下一秒唇瓣却被什么堵住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   是唇。   姜冉的大脑一片空白。   黑暗中失去了视觉,其他感觉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齿列轻轻磕在她的唇瓣,微微的刺痛让姜冉微微回神。   不远处传来梁王的笑声,“爱妃。”   姜冉心脏骤停,正欲推开人,却忽然被一把推开。   她整个身子朝后倒去,就听到了梁王的声音。   “来人,掌灯。”   随着梁王话落,琴声停了,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殿中恢复光明,朝臣们纷纷摘下丝帕。   姜冉也气愤地摘下丝帕,心想肯定又是那个主角趁机轻薄她,却只见他离她两步远,双手还搭在琴弦上。   此时察觉她的目光,才悠悠转眸。   对上他神色如常的眸子,姜冉陡然陷入了怀疑,不是他吗?方才琴音好像确实没停。   “爱妃,你怎么没找到寡人?”   梁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姜冉有些惊慌抬眸,只见殿中人大多两两抱在一起,而江姬正在梁王怀里,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当时太卜不知道给江姬喂了什么灵药,竟然把她救了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姬对她的恶意也更大了。   “王上,看来还是臣妾和你更心有灵犀一点。”江姬缩在梁王怀里,柔媚笑道。   梁王一手抱着江姬,一边看着姜冉摇头,“爱妃,寡人对你很失望啊。”   姜冉能看出梁王今日玩得很尽兴,并未太生气,只是假意泫然欲泣地望着他,“王上……”   梁王啧了一声,似唤小猫小狗似地朝她招招手,“过来吧。”   而目光落在抱琴而坐的身影,“公子和玉,这琴弹得确实不错,今夜就继续为寡人助兴吧。”   楚和玉眸光微凝。   “寡人要带爱妃回宫了,诸位爱卿也带着你们的新夫人笑着回府吧哈哈。”   梁王抱着两个美人,扬长而去,而殿里找对的人劫后余生,找错的人绝望流泪。   乾元宫。   帐里是女子婉转的呻吟,帐外楚和玉席地而坐,弹着靡靡之音,为王上助兴。   同坐帐外的姜冉总觉得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尴尬,梁王对她没找他的惩罚就是剥夺了她睡床的权力。   姜冉倒是很感谢江姬帮忙转移梁王的注意力。   如果就她自己,她宁愿睡在地上,也不想和梁王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梁王今晚怎么还偏偏叫了主角过来。   这叫她怎么睡啊。   姜冉靠在床角,怀疑人生,眼睛偷偷往旁边瞟。   对方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尴尬和屈辱似的,垂眸抚琴,光看他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不问俗事的雅士。   可姜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两人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偏生又得装得相安无事。   虽然这个主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姜冉还是希望他能早点推翻大梁王朝。   这样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她就不用活在梁王的压迫下了。 [71]争霸文的白月光9:捉奸   夜渐渐深了,帐外姜冉靠在床脚,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半阖住,装作一副困倦的模样。   可实际上她半点睡意没有,帐外传出的声响断断续续,每一声都让心神紧绷。   她不敢看楚和玉的方向,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垂眸抚琴的恭谨身影,没想到却对上对方肆无忌惮的目光。   即便被人察觉到自己的窥视,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琴音潺潺如流水,而他的指尖隐隐冒着血迹,血滴染红琴弦,滴落在他膝上的白袍。   殿里烛火昏暗,他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有些渗人,阴暗粘腻的目光让姜冉背脊发凉。   现在姜冉基本已经确定就是他在夜宴上轻薄她的了。   毕竟除了他,也没有别人那么大胆了。   不过是想着她不敢声张,就随意欺负她,或是报复之前她在铁笼里故意折腾他。   但现在这主角怎么还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他该不会又把这次的账算在她头上了吧。   又不是她让他弹的。   大不了她不听就是了。   姜冉往后缩了缩,用手捂住耳朵。   察觉到她的动作,对方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嘲讽的笑。   琴音依旧未停,不多时,梁王掀帐而出,似乎十分尽心,目光扫过帐外二人,看也未看抚琴之人,视线只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美人,声音懒洋洋道:“爱妃,还不进来?”   姜冉浑身一僵,真感觉自己像是被轮流宠幸的妃子。   真是越缺什么,越想表现什么。   姜冉按下心思,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经过楚和玉身侧时,感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如芒在背,一下子就钻到了帐中。   而床边脚踏处,江姬遍体鳞伤,正奄奄一息躺在那里,姜冉心惊,不敢多看,爬到床里侧,丝毫不敢动。   随即,梁王也躺了下来,除了琴音依旧在大殿响,好像和姜冉从前在乾元宫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可她左右睡不着。   “不想睡滚出去。”   姜冉身子又是一抖,怯生生道:“王上,琴声……吵。”   梁王啧了一声,“怎么就你那么难缠。”   “公子和玉,你吵到寡人的爱妃了,退下吧。”   话落,琴声骤停,一阵脚步轻响,随即是殿门开合的声音。   姜冉也没想到今晚的梁王那么好说话,她试探性地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抱着他的手臂,尽可能地柔下嗓音,“王上,妾身习惯和您一起睡了,不习惯还有别人,能不能让江姬也回去啊。”   起码回宫还能治治伤。   话音刚落,姜冉就察觉到一只手放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啊——”姜冉下意识惊呼,又咬住下唇。   “臭毛病。”   梁王松开手,垂眸瞧着她,似笑非笑,“爱妃可不要恃宠生娇啊。”   姜冉被吓得泪水涟涟,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后悔多言了。   而梁王却笑了下,“来人,把江姬带回去。”   江姬被带走,姜冉整个人却被困在了梁王怀里,头顶响起一道声音,“下次再滥好心,你就替他们受着。”   姜冉眼睫颤了颤,那她还没怎么伟大。   中秋夜宴后,一日夫妻的事实在太过荒唐,有些臣妇不堪受辱,选择自尽,民间对梁王荒唐行径又多了一笔。   而梁王依旧我行我素,声色犬马。   后宫之中,江姬也重新获得了盛宠。   其实姜冉不知江姬争宠是为了什么,除了获得一些金银器物,更多换来的是一身伤,但是接下来的时日确实是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她知道梁王喜欢听公子和玉的琴音,甚至亲自到了尚音宫请教。   有了她的百般讨好,殷勤献媚,愈发衬得姜冉一无是处,她的位置也成功被挤掉,姜冉也重新回到了瑶华宫。   除了每日按时送来的膳食和的例银,几乎没有人来,姜冉乐得清净。   在瑶华宫里,不用面对阴晴不定的梁王,晚上也不会再听到女子的惨叫,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有小桃安排好膳食,日子轻松惬意,姜冉的心神也终于能松懈起来。   这样悠闲的日子,直到她收到了一张纸条。   “子时一刻,尚音宫南角,来此相会,切记独自前来,毕竟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之前的事吧。”   纸条字迹端正,用的是宫中寻常的松烟墨,看不出其他痕迹,字条就压在膳食盒下。   看到后面一句话,姜冉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浑身发冷。   她将纸条攥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   这主角是疯了吗?   他想干什么?   接下来一整天姜冉都心神不宁,不知道该不该去赴约。   可惜没有给她太多考虑的时间,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姜冉咬了咬牙,最终做了决定。   子时将近,瑶华宫已经熄了烛火,姜冉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挽着简单的发髻,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尚音宫离瑶华宫不算远,但要穿过一整个御花园,今夜月色很好,照得石阶泛着冷白的光,树影婆娑。   秋风裹着夜色,从园中穿过,姜冉抱紧双臂,走得很慢,心里越想越难过。   想不通这个主角怎么那么坏,之前在地牢,她明明好心给他送药,他不领情,还那么对她,现在又因为这件事来威胁她。   尚音宫南角是一处偏僻的院落,平日里堆放些旧乐器杂物,少有人来,院门虚掩着。   姜冉走到廊下,忽然犹豫了,脑子又闪过主角眼睛一边流着血,一边掐着她的失控模样。   主角那么恨她,她这么进去,他指不定怎么欺负她。   正想转身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楚和玉站在门口,手里执着一盏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面上未覆纱,右眼眼睑耷拉,却也遮不住黑洞洞的眼眶,灯影映在他脸上,在漆黑的夜色下活脱脱像是个索命的恶鬼。   陡然看到这副景象,姜冉心脏骤停,她后退半步,下意识想跑,却被攥着手腕,猛地拉了进去,接着被捂住嘴,按在了门上。   似曾相识的动作,让姜冉脸色微白,惊慌地抓住男人的手腕。   楚和玉垂眸看她,少女穿着浅粉色的宫女服,挽着低髻,依旧掩不住娇媚的五官,被捂住唇瓣,那双漂亮的眸子忍不住露出祈求的神色,而眼底深处还藏着害怕。   似乎感受到她的害怕,楚和玉猛地将她拉近,两人几乎额头抵着额头,让她清楚地看到这只残破的眼睛,咬牙切齿,“你又想做什么?”   眼前这个女子,先是害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又害得他好友清玄被割了舌头,她是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凑上来的。   做了那么多坏事,她现在又是怎么好意思害怕?   男人眼中翻涌的恨意,沉得让姜冉指尖发颤,心里愈发害怕了,但更在意的是他的话。   什么叫她又想做什么,不是他叫她来的吗?   少女眼中的迷茫不像作伪,楚和玉神情微顿,缓缓松开了她。   姜冉终于能说话了,她扶着身后的门板,缩了缩身子,“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姜冉弱弱地简单将纸条的事说了下。   闻言,楚和玉直直地看向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得笑,倒更像是嘲讽,“那么轻易就被骗过来了,活该你被……”   姜冉眼睛微睁,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还不是这个主角的所作所为,不断刷新她的认知,让她一点都没怀疑那张纸条的真实性。   可不是他,又有人谁还知道他们之间的事。   楚和玉才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冷声道:“赶紧走,别牵连我。”   然而,话落刚落,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靠近,灯笼的光在转角处隐约晃动。   姜冉心里一慌,想走却也来不及了。   转角火光映出一群人,内侍抬着轿辇,而轿中梁王半躺着,单手支着头,衣襟大敞,怀里还趴着一个美人,轿子身后跟着一群带刀的黑羽甲士,一副捉奸的架势。   梁王抬眸,似笑非笑瞧着宫女打扮的少女,“爱妃。”   他缓缓开口,“深更半夜,这副打扮,在这里做什么?”   姜冉腿脚发软,跪在地上,“我……”   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就听到一阵娇笑。   江姬抚着梁王的胸膛,柔声道:“王上,妹妹年纪还小,耐不住寂寞很正常,再说这公子和玉本就对妹妹别有企图。”   “哦对了,当时中秋宫宴,盏灯过后,妹妹好像也在公子和玉身边呢。”   江姬的话叫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姜冉跪在地上,也终于明白今日是谁在给她设局了。   江姬并不知道两人在地牢的事,或许只是基于之前的猜测,却误打误撞撞上了她心里最害怕的点。   “王上,姜姬娘娘是被人诱骗过来,我们之间……一清二白。”楚和玉也跪了下来,垂眸,“而且我也从未对姜姬娘娘有过不轨之心。”   楚和玉的话叫姜冉微微回神,或许真的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梁王心里应该也清楚,楚和玉现在该恨她入骨,两人怎么可能有奸情,何况他们可是亲自通过梁王的“考验”的。   她凄楚地望向梁王,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默流泪,“王上有人想害我。”   “有意思。”   梁王忽然笑了两声,把身上的江姬推开,缓缓走下轿撵,扶起姜冉,“爱妃,别哭了,寡人当然相信你。”   “毕竟,这公子和玉真想对你做什么,现在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72]争霸文的白月光10:骂梁王   什么,主角不行了?   姜冉假哭的动作顿住,下意识看向主角。   作为被捉奸的奸夫,他倒是极为冷静,垂着眸子,神情寡淡,面上丝毫看不出什么,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忽然又想到在铁笼里他痛苦难捱,用头去撞铁栏的样子,姜冉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梁王爆出的信息也让江姬慌了片刻,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公子和玉竟然不行。   “王上,这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不然姜姬怎么会半夜到此?”   如果姜姬不是心里有鬼,她怎么会被威胁。   见江姬极力往她身上泼脏水,姜冉害怕缩在梁王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王上,是她,她让我那么过来的,江姬最近得宠,王上又不喜欢我了,我害怕,不敢不从。”   姜冉发现自己反咬一口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她不知道江姬为何要针对陷害她,但是今晚不洗清自己的嫌疑,她和主角都完蛋了。   梁王笑意愈浓,揽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爱妃莫怕,寡人何时不喜欢你了。”   “你胡说,明明……”江姬脸色气得通红,想到什么,又咽下了下去。   她望着缩在王上怀里的姜姬,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将她吃了。   姜姬!当时她是不是也是这副姿态,害得太卜大人被割了舌头。   “行了,江姬。”梁王转头看向江姬,问罪道:“你为何要诬陷寡人爱妃啊?”   闻言姜冉微怔,也没想到梁王那么轻易就相信她了。   她抬眸看向梁王,却见他面上丝毫没有疑似被戴绿帽子的恼怒,反而有种看戏的趣味。   亦如当时他把她从瑶华宫拉走,说要带她去看戏时,一样玩味的神情。   她忽然背脊发凉,或许从一开始,梁王就知道江姬在布局。   他今夜来,不是捉奸,而是来看戏的。   江姬太反常了。   景和宫她被迫跳舞流产,当时梁王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真有人能心无芥蒂的继续争宠吗?   连她都能感觉不对,梁王不可能毫无察觉。   说不定他这段时间独宠江姬,就是为了配合这场戏,想看江姬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王上明显偏袒的质问,江姬膝盖一软,也跪了下来,额头冒出冷汗。   她知道她的局并不高明,可按梁王暴虐的性情,在这种事上但凡有一点苗头,姜姬都吃不了好果子。   她一口咬死,“姜姬和公子和玉肯定有奸情,后宫中人人都说,臣妾没有强迫姜姬过来,只是假借公子和玉的口吻,胁迫她前来,她定是心中有鬼才会受到胁迫。”   “公子和玉初入王宫,太和殿上,谁知道他们在里面都做了什么。”   姜冉心里一直跟过山车似的,听到太和殿上反倒放松了。   她红着眼睛,如泣如诉,“王上……”   当时梁王让她用名声去诬陷主角,因此名声有瑕,被人猜忌陷害,她多无辜啊。   反正纸条已经被她烧了,江姬说什么也无法对证。   梁王面上已经有些不耐了,“江姬,你这段时间天天跑尚音宫,就是为了今晚这出戏吗?”   江姬面上煞白,“王上,臣妾……臣妾……只是为了练琴,想讨王上欢心。”   梁王摇头,眼里一片漠然,“寡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把寡人当傻子。”   “在后宫中搬弄口舌,诬陷寡人爱妃和南楚长公子,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毙。”   闻言江姬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瘫软在地。   黑羽甲士走上前来,江姬被两个内侍架着拖走,怨毒不甘的眸光死死地盯着梁王和姜姬。   她不怕死,只恨死之前没有带着姜姬一起死。   自从被家人舍弃送到梁王身边,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   这宫里的日子那么难熬,梁王又那么暴虐,她每天都如履薄冰,直到有孕,才找到能活下去的希望。   当时在她的生辰宴,梁王就是这样抱着姜姬,想看戏一样,看着她失去了那个期待的孩子。   而在她绝望之时,是章太卜救了她。   她永远记得,她倒在血泊之中,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一道素色深衣的衣袍落在她面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可这样好的人,就因为说了姜姬几句,就被割了舌头。   她怎么能不恨呢。   江姬眼里泛起浓烈的恨意,恨姜姬更恨梁王,恨他暴虐的手段,恨他是非不分。   被拖下去时,她声嘶力竭,“王上,你纵容姜姬残害忠良,害太卜断舌,你就是个昏庸无道的暴君,你不得好死。”   “可怜太卜一心为了大梁,却落得这个下场,难怪你宫里那么多妃子,没有一个人能生下王嗣,你活该断子——”   江姬这番话落,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内侍忙慌捂住江姬的嘴。姜冉也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周遭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呵,好得很。”   梁王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怒极反笑,眼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难为你自导自演这出戏,原来是为了章太卜啊。”   “既然你对章太卜一往情深,在你死后,寡人会成全你的,来人把江姬带到太卜府,凌迟。”   江姬瞪着眼睛,被内侍死死捂住拖走。   内侍鱼贯退出,梁王大步离去,姜冉也被他连拉带拽,上了王辇。   王辇一路前往乾元宫,梁王靠在辇座上,闭着眼,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扶手。   宫灯明灭不定,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越是沉默,姜冉越是胆寒,江姬最后那番话,实在太戳心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及梁王敏感的神经。   啪嗒一声,梁王的指尖重重点在扶手,他睁开充满戾气的眸子,“闹了半天,江姬原来是为了章清玄。”   提起江姬,姜冉还有些魂不守舍,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孽好像更重了。   她也没想到江姬针对她,是因为章太卜。   果然做坏事,就会有报应。   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她接收的也只有恐惧和恶意。   梁王瞧着一直哆嗦的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拇指在她的下颌摩挲,“爱妃,你是否也是身在王宫,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姜冉眼睛微睁,神情说不出的惊恐,连连摇头,“没……”   梁王阴沉笑了下,看着她身上的宫女服饰,“你瞧瞧,你当时同情她可怜她,她还不是随便为个男人,就想陷你于死地。”   “不管江姬怎么跟你说的,能被骗过去也是真够蠢的。”   “那么喜欢当宫女,今夜就在乾元宫好好伺候着。”   姜冉也确实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一晚上膝盖跪得又红又肿,让系统屏蔽了知觉才熬过去。   最后江姬还是死了,王上亲命,在章太卜面前行刑,以表示对他此前多管闲事的不满。   江姬虽死,梁王却愈发暴躁易怒,宫里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朝中也发生了许多事。   南楚有意来年增加三层赋税,换长公子回南楚,被梁王拒绝,还以楚和玉与后妃纠缠不清的由头,将其赶到了马场洗马。   从南楚长公子到洗马奴,其中屈辱不言而喻,而姜冉也确实没再见过主角。   直到冬季大雪那一日。   南楚来使,说是近来多遭南夷袭扰,边邑被毁,境中兵寡难御南夷,乞王师临边,而梁王仍然不闻不问。   楚和玉听闻南楚蒙难,长跪在乾元宫外,以求王上援兵。   彼时,镐京已经下了两天大雪,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   楚和玉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陷进雪里,唇瓣冻得乌青,宫人从他身侧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整个人几乎被大雪掩埋,殿门忽然开了。   一阵裹着香气的暖风从里面涌出来,暖风拂面,楚和玉眼睫上落的雪粒被热意濡湿,微微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领口处一圈丰软的狐毛簇拥着尖细的下巴,狐裘下露出一角海棠红的裙裾。   楚和玉仰起头,视线再往上移,看到了一张秾艳到极致的面容。   她的眉眼渐渐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朱唇雪肤,珠翠环身,浑身透着被娇养的媚,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能看出是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的少女,楚和玉时常在想哪个才是真的她。   姜冉朝着雪中的身影抬步走去,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台阶上,一个站在廊下阶上,一人跪在雪地。   这个距离,姜冉能看清他唇上干裂的纹路,左眼睫毛细密的弧度,而他右眼蒙得纱布被雪濡湿,紧贴在眼上,能看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痕迹。   每次看到那只眼睛,姜冉心里都会愧疚,她神情复杂,“你回去吧,王上现在不想见人。”   听闻南楚从不下雪,剧情里写着,主角在镐京第一年冬季,险些病死,而他现在身在马场,别说炭火,连棉衣都不一定有。   姜冉知道主角不喜欢她,但还是不忍他这样一直等下去,在雪地里做无用功。   楚和玉置若罔闻,垂下眸子,不去看她。   姜冉咬牙,“楚和玉。”   这是姜冉第一次唤主角的名字。   他眉心微动,依旧未理人。   姜冉走近,俯身伸出手,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楚和玉终于抬眼。   姜冉却勾起充满恶意的笑,“长公子,你跪着又有什么用,王上可是亲自跟我说了,待到南楚国之倾覆,宗祀将绝,才有可能会援兵。”   楚和玉呼吸微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撑在雪地的手,十指攥紧。   这次姜冉清楚地看到了主角眼里窜起的恨意,恨吧,越恨越好,就像弹簧一样,压制越厉害,后面反弹越猛烈。   早点醒悟,早点蜕变,早点推翻大梁王朝。   “你想跪就跪吧,反正你再怎么卑微,也救不了南楚。”   一字一句说完,姜冉站起身来,转身回了殿里。   殿门合上,楚和玉缓缓直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看着漫天大雪,才意识到他来镐京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他受尽折辱,他以为他足够谦卑,梁王就能够相信南楚,可梁王始终视南楚为异端,视南楚百姓为刍狗。   那不如……   楚和玉双拳紧握,一个念头开始疯涨。 [73]争霸文的白月光11:太卜之死   “咳咳——”   楚和玉再次被咳醒,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咳出血,也没有力气去擦唇角,就那么仰面躺着。   即便梁王有意折辱他,他倒是没有和下人们一起挤在大通铺,而是独自被安排到了放着马鞍的西屋偏房。   门板关得很严,但还是有风能透进来,屋子内冷得像是冰窖一般。   他发着烧,嘴唇起了一层焦白的皮,月光透过缝隙,照在他消瘦的脸上,惨白惨白。   身患顽疾,故土远在万里,楚和玉心里只剩下无限困顿。   滚烫的高热灼烧着肺腑,昏昏沉沉,他的意识也如同坠入沉沉黑雾,只余下微弱至极的喘息。   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阵清婉苍凉的曲调,像是从层层宫阙穿荡而来,传入楚和玉的耳中。   是楚歌。   南楚四季如春,从未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季。   春日沅水之畔,桃花落满堤岸,他会独坐临水亭台,抚瑟吹笙,看落花流水,偶间有同族亲友相伴说笑,岁月悠然闲散。   模糊混沌的脑海骤然一颤,楚和玉濒死涣散的心神猛地被拽回,胸口剧烈起伏,他费力掀开眼皮,才发觉外面天早已大亮。   意识微微回笼,耳边的曲调也愈发清晰,确实是南楚的歌谣。   楚和玉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温,又听得门前经过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道谈论声透过门板传来。   “这姜姬还真是受宠啊,王上亲自给她庆生,声势这样浩大,谁不知道王上最不待见南楚了,还敢在宫中公然奏楚歌。”   “可不是吗?你也不瞧瞧姜姬长成什么样子,她不受宠谁受宠。”   “嘿嘿,我这不是没见过吗,她是不是很好看,听闻南楚长公子多看姜姬几眼,连眼睛都被剜了。”   姜姬……   楚和玉缓缓摸上自己凹凸不平的右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不仅看了,甚至还见过她哭喘求软的模样。   是很好看。   马场的杂役们也没想到早上才议论完这位宠姬,下午就见到了她。   “王上命我执掌后宫,可不能让南楚来的长公子死在王宫里,知道吗?”   姜冉带着一群宫人,走进马场,趾高气扬道。   马厩内,一匹枣红马旁,楚和玉拿着草刷,在石槽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里涮了涮,一下一下地刷过马背。   枣红马安静站着,偶尔抖一下皮毛,溅起的水珠落在楚和玉的衣襟上。   他没有在意,只是隔着半人高的马栏,看向被一群管事宫人簇拥着的宠姬,眼神晦深。   死,死,他当然不会死。   梁王,姜姬……刚生出那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当然不能轻易死了。   姜冉扫视一圈,最后在泥泞腥臭的马厩里,找到了主角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普通杂役的棉服,形销骨立,面上还泛起不正常红晕,脚下踩着混着马粪的干草。   姜冉心里忽紧,主角还是病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马场看他,她不想管他的,又是真怕主角熬不过这个冬季。   为梁王洗马,是主角卧薪尝胆,在大梁王宫必经的苦难,也是他隐忍蛰伏的主要典故,可这本该是在明年诸侯朝岁之后。   但经过江姬那事,他还是被她牵连了。   虽然主角对她也很过分,但姜冉不得不承认,自从遇上她,主角就没遇到过好事。   对上他那死寂幽暗的眸子,姜冉说不上来的心虚,匆匆交代马场管事后,她就连忙跑了。   临近年节,大雪纷飞。   南楚战乱,镐京雪灾,而梁王为庆祝佳节,在宫里摆宴七天七夜。   王宫丝竹管弦日夜不绝,殿内燃着上好的炭火,酒过几巡,酒香与脂粉气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然而陪侍的朝臣却都暗自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上方已经有了七分醉意的梁王。   坐在梁王怀里的姜冉也被灌了几杯酒,面颊泛起桃色,脑袋也有些晕乎乎,伸手拿案上的酒壶,给梁王倒酒,让他多喝点,只要梁王醉了就会安分很多,她也可以休息会。   “报——”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几片雪花,吹得离门近的几位官员打了个寒噤。   姜冉倒酒的手也是一抖,洒在漆案上,缓缓流下,落在梁王膝上,洇湿了一片衣物。   她心里一紧,拿着袖子擦了擦,心虚抬眼,就对上梁王极具压迫感的眸子,姜冉讨好地笑了笑,缩进他怀里,梁王很快移开眸子,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届时方才入殿的人,已经走到了大殿中央,扑腾一下跪了下来,双手捧着一份折子,颤声道:“启禀王上,观星台近日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太卜起卦占卜,预测明年惊蛰过后,大梁将会大旱三年,届时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希望王上能早日防范。”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被割舌后沉寂许久的太卜,会放出这样一条足以震惊世人的预言。   梁王眯起眼眸,将酒杯重重放在漆案上,冷声,“妖言惑众,打扰寡人雅兴,来人,把他拖出去。”   “王上,这是太卜大人耗尽心力,折损十年寿数得出来的,不会有错啊,王上,太卜还说姜姬祸国,大梁也会因她而亡,王上……”   闻言,一众朝臣的眸光都看向倚在梁王怀里的美人。   姜冉自己都愣了下,大旱三年的预言剧情里也有,还是太卜之死的导火索,说大梁会因为她而亡是怎么回事。   这章清玄就那么让她死吗?   姜冉攥紧梁王的衣角,怯生生地抬起眼,眼里满是害怕,“王上……”。   梁王敷衍似地拍了拍她的手,“爱妃莫怕。”   “胡言乱语,诬陷寡人爱妃,拖下去,赐死。”   “王上……”   卜官被左右两个黑羽甲士拖走,宴上朝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开口。   一旁褚闾见梁王面色,借机谄媚道:“太卜一定是记恨娘娘被割了舌头,才会放出如此流言。”   “瑞雪兆丰年,我看明年定会风调雨顺。”   姜冉看向堆着笑脸的褚闾,难怪这是在暴君手底下也能过的风生水起的佞臣,说话是真好听啊。   她视线扫过殿内奢靡的宴席,看向一脸激愤被拖走的卜官,看向漫不经心的梁王,姜冉都已经想到后世会怎么说了。   在王朝末年,太卜观天象有灾,梁王却只顾着在宫中与宠姬享乐,听佞臣谗言。   姜冉的眸光最后又落在漆案上摆着的葡萄,她伸出手,剥好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将其送到梁王唇间。   忽然噗呲笑了下,发现自己好像更像妖妃了。   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下,覆盖着镐京的宫殿与街巷。   梁王明令禁止将观星楼的预言外传,以免造成恐慌,但唯有一人不识时务。   章太卜一边闭门焚香祷告天地,一边写下谏言劝导百姓趁早储粮蓄水,又劝各地官吏修缮引水沟渠,因此也在民间造成不少恐慌。   梁王听后大怒,于太和殿上,问罪章太卜。   “章清玄你屡次妄言天灾,散播凶言扰乱人心,煽动百姓,你有没有把寡人放在眼里?”   章清玄手戴着镣铐,跪在大殿,一身卜官清骨未有半分弯折,只是抬眸看向台上君王,眼里满是失望。   他拿出怀里的纸笔,俯身在地上写着什么。   随后由内侍呈给梁王。   梁王看到,面上冷意更甚,一把拍在漆案上,声音压抑不住的怒火,“好,好得很。”   姜冉也被吓了一哆嗦,偷偷撇了一眼纸上写得什么。   “臣掌观天卜命之职,所见所测皆为实情,所言所行只为黎民百姓。”   姜冉看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也没有想到,被割了舌头的章清玄还是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是历史的旁观者,她很佩服这样的人,可是身处这个时代,作为被他攻讦的妖妃,她也没办法再阻止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心系百姓,不畏生死,固然令人钦佩,可谁让他摊上的是一个肆意妄为的末代王朝暴君。   “好一个观天卜命之职,那你来之前,可算到过自己的结局。”   梁王瞧着章清玄这副孤高清正的样子,残忍地笑了笑,“来人,把他给我扔到茅厕,溺毙。”   章清玄瞳孔微缩。   卜官从不占自己,他也当然想过自己会死,人都会有一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只不过不曾想会是这般屈辱地死去。   而姜冉也扯了扯梁王的衣袖。   察觉异样,梁王双眸微眯,危险地看着怀里人,“怎么,爱妃,你要为他求情?”   “才不是。”   姜冉撅了撅嘴,“我只是看太卜骨头那么硬,想用他的骨头做一只笛子。”   “臭了我就不想要了。”   既然已经避免不了章清玄身死的命运,那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护住另一个年幼无辜的孩子。   闻言梁王也有些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神情慢慢变得欣赏了起来,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爱妃,果然最得寡人心意,寡人允了。”   姜冉垂了垂眸子。   能不得他心意吗,这可是剧情里他自己想出来折磨人的办法。   章清玄跪地,仰头望着上首的梁王和他的宠姬调笑着谈论自己的死法,他说不出什么感受。   有对君王的失望,有对未来大梁百姓的隐忧,也有救不了大梁的无力,当目光落在姜姬身上,那股说不清感受愈发浓烈。   每一次见她,她好像就像没骨头似地缩在梁王怀里,而现在她要他的骨头。   他俯身再次提笔写下什么,最后一笔落下,他缓缓起身,眼里闪过决绝。   既然避免不了一死,那死法他想自己选。   他忽地阖眼,一头撞向殿前长柱,当场血溅三尺。   砰地一声巨响,姜冉身子猛地一抖,惊恐地看向他倒下去的瞬间,鲜血四溢,染红了他最后写的那张字条,隐隐还能看出上面的字迹。   ——你可以抽走我的脊梁,可以拿它做萧做笛,可当你吹响它的那一刻,大梁将亡。   梁王不以为然地啧了声,“脏了寡人的地。”   姜冉惊魂未定,脸色微白,但又不断安抚自己,至少比起被溺毙粪池而亡,直言劝谏不成,自裁的名声会更好听一些。   大旱三年的恐慌,最终以太卜之死终结。   太卜身死,对外只传他占卜失误,造成恐慌,已自裁谢罪。   民众对其也都是半信半疑,但再也没人敢传那个预言,直到第二年惊蛰过后,确实没有下过一场雨。   大梁322年秋,梁王已十二年未巡狩,依礼,秋觐启用最高规格,四方诸侯齐聚京师大朝。 [74]争霸文的白月光12:以后就乖乖听我的话   近诸侯一年一朝,远诸侯六年一朝,天子十二年不巡狩,则四方诸侯齐聚京师大朝。   大典当日,梁王难得穿得正式,一身玄色衮服,头戴冕冠,墨玉旒珠垂在面前,让人难以窥探他的神色。   他坐得倒是十分随意,手依旧搭在美人腰上,另只手搭在扶手上,瞧着殿下乌泱泱的人群,漫不经心,“人都来齐了吗?”   “回王上,卫侯因病未亲临,只派世子前来,而南楚侯因南夷祸事,分身乏术,也派了使臣携重礼而来。”   底下诸侯分列坐在东西两侧,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南楚祸事,年前大家都有所耳闻,但这卫侯病得可太巧了。   前月卫地刚有百姓不满庄稼受旱,骂王上无德,才会使旱魃为虐,甚至要为太卜立庙,众人都猜本次朝会卫侯会成为众矢之的,结果他这就病了。   “病了?”梁王冷笑,“卫世子何在?”   “臣……臣在。”席间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颤抖着出列。   “既然卫侯病了,合该好好补补,来人,将卫世子烹杀,献于卫侯。”   卫世子闻言惊骇,“王上饶命啊,王上。”   眼见卫世子被拖走,诸侯也皆是心惊,这卫侯祖上与梁王同出一宗,梁王竟也丝毫不顾情面。   梁王怀里的姜冉心里一阵反胃,这梁王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残暴了。   让她更惊慌的事,剧情变了,原剧情里卫地的事没有爆发那么早,南楚侯也是带着幼子一起前来的。   看来现在南楚已经有了反心了,而卫地则是被推出来分担火力的。   “至于南楚……”   姜冉忽然拉了拉梁王的衣袖,小声道:“王上,臣妾想听笛子。”   自从骨笛被制好,梁王总是叫她吹,她可不敢吹,这种事还是交给主角吧。   闻言梁王果然想起来还在宫里的楚和玉,他笑了笑,“寡人倒是忘了,这南楚长公子还在马场洗马呢,来人,把他叫过来。”   不久后,殿中众人只见走来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身影。   他身形消瘦,下颌青灰色的胡茬杂乱无章,最让人心惊的是空荡塌陷的右眼,眼窝还结着暗红丑陋的旧痂。   殿内诸侯忽然屏住了呼吸,谁不知南楚长公子被困在王宫近一年,但无人敢认这人就是公子和玉。   而席间南楚使者见到自家公子,皆是红了眼眶。   “公子和玉,听闻你精通所有乐器,你可知这笛子是何器材所制?”   梁王指尖在扶手上轻扣两下,一个内侍双手捧着漆木托盘,至楚和玉面前。   楚和玉垂眸看着漆盘上呈现不自然灰白色的笛子,本以为是象牙所制,将其拿在手上,才发觉不是。   “臣不知。”   姜冉的手猛地攥紧了梁王的衣袖,梁王低头看她一眼,唇角微扬,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朝殿下笑道:“这是章太卜的脊骨所制啊。”   什么?   楚和玉瞳孔微缩,猛地抬眸。   席间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既然寡人的爱妃要听曲,就由你来演奏吧。”   “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爱妃想出来的。”   梁王笑了,“听闻生前你们因乐结识,死后由你奏响这只骨笛,也是一种缘分吧。”   姜冉将脸埋在梁王怀里,不敢去看主角神色。   这梁王还真是会给她招仇恨啊。   楚和玉眼睛赤红,王座上的梁王傲慢、目空一切,怀里倚着柔若无骨的美人,背对着他,又是这一幕。   他拿着笛子的手仿佛都泛着痛意,另一只藏于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压下滔天的恨意,咬牙切齿,“是……”   而梁王哈哈笑了起来,“太卜还说,吹响它一刻,大梁将亡,寡人倒要看看,这大梁会不会亡于寡人之手。”   席上诸侯皆不知该如何描述这荒诞的场面,为民请命,自折寿命预测灾情的太卜被逼死,骨头都被做成乐器,本是王侯之子的公子和玉,却被当作乐人为王上宠姬奏曲,而卫世子更是被做成了肉羹,同为王侯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凄。   然而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秋觐名义上是朝见天子,实则是诸侯争相献礼的一场豪赌,礼单越厚,来年的日子越好过,礼单薄了,轻则削地,重则问罪。   几位大诸侯献上重礼后,见王上心情稍愉,联合奏表,今年遇灾,收成减半,恳切王上酌情减免来年贡赋,共同抗灾。   “减赋?”   梁王轻轻一笑,“好啊,明日前往南山猎场,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一句话,所有人都被迫扣留宫中,夜不能寐。   当然其中不包含姜冉。   今年被献上的美人就有数十个,而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北燕送上来的胡姬,一首鼓上舞,叫人如痴如醉。   得了新鲜美人,姜冉这个旧人终于能自己睡觉了。   深更半夜,姜冉在瑶华宫睡得迷迷糊糊,却又被人推醒。   “娘娘,娘娘,主君来了。”   漆黑的宫殿,小桃提着一盏灯,蹲在姜冉床头。   姜冉被推醒,睁眼就见到床边,被灯照得脸色苍白的小桃,她吓得险些失声尖叫。   “主君?”   姜冉脑子混混沌沌,又想起来原身是东莱献来的美人,名义上还是东莱侯的义女,所以这个主君是东莱侯?   东莱侯是四大诸侯之一,最擅长邀买人心,也是后面乱世几大势力之一,剧情里他也曾想用原身套取情报,原身对东莱侯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只可惜后面原身一心痴迷主角,把两边情报都喂给主角。   想到剧情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姜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眼见小桃要给她套上外衣,她抱着被子,抗拒道:“我不去。”   不管东莱侯什么目的,她都不想理会,她应付一个梁王已经够累的了,她也没那个脑子去当细作。   小桃神色为难,“可是主君已经到窗外了。”   话音刚落,姜冉就听到窗户那边响起了一两声轻敲声。   姜冉咬咬牙,无奈,只好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将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缝,外边果然站着一道身影。   东莱侯瞧着不过三十左右,浑身隐匿在黑袍下。   “冉儿,你做的很好,看来你已经完全取得梁王的信任了。”   东莱侯的语气说不出的赞赏,姜冉却笑不出来,苦恼道:“义父,梁王暴戾多疑,他不会信任任何人。”   东莱侯眉头微皱,“那你可知明日王上要我们去南山猎场意欲何为?”   “梁王向来肆意妄为,女儿觉得他可能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为了好玩?”   在一起久了,姜冉发现自己竟然能和暴君共频了,四方诸侯好不容易齐聚一起,多新鲜啊,自然不能让他们就那么走了。   “好玩?”东莱侯半信半疑,吩咐道:“不管怎么样,你想办法让梁王减免东莱的贡赋。”   姜冉敷衍点点头,“女儿会努力的。”   东莱侯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义女没有那么好掌控了,他暗自警告了几声,“别忘了,你是东莱人。”   敷衍完东莱侯,姜冉有些心累,转头看向提着灯,一脸紧张的小桃。   小桃是跟着原身来的,本以为是心腹,没想到是东莱侯的人,果然深宫之中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开口道:“小桃,你去外面守着吧。”   殿内重新恢复一片漆黑,姜冉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却有些睡不着了,望着头顶绣着百蝶穿花的帐子发呆。   东莱侯能来此,说明那些诸侯并非没有异心,只是梁王积威已久,无人敢当那个出头鸟。   她总觉得乱世可能比剧情会更早到来。   姜冉晃了晃脑袋,闭上眼睛,准备重新睡去,忽然耳边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小桃,姜冉并未在意,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床头,忽然一只粗粝的大掌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姜冉惊恐地睁开眼睛,就见一道黑影朝她压来。   “呵……终于叫我抓住你的把柄了,姜姬……娘娘。”   借着月光,看清那只残破凹陷的眼窝,姜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主角?他是怎么进来的?   哦对,主角已经在王宫待上一年了,这一年,他肯定熟悉了王宫地形,以及甲士巡逻的轮班,甚至凭着这为质五年对王宫的熟悉,多年以后,他也是第一个冲进王宫,斩下梁王头颅的。   可现在,姜冉只想哭。   瞧着身下人惊恐无措的模样,楚和玉低低笑了下。   今夜他才从北燕侯那回来,他本欲前去试探东莱侯,一路跟过来,却不曾想发现意外之喜。   瞧着她的小脸都快憋红了,楚和玉微微松开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动作,“嘘,毕竟你也不想让王上知道你是东莱的细作吧。”   姜冉终于能说话了,她颤声道:你告诉梁王,我也告诉他,你在地牢对我做的事。”   “还有中秋夜宴,是不是也是你偷亲我?”   楚和玉忽然笑了下,“对啊,是我。”   他的手抚向她纤细的脖颈,“你去告诉梁王,我们一起死。”   姜冉眼睛微睁,真感觉主角疯了。   他还穿着白日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在她的锁骨有些刺痒,他手掌也粗糙了很多,落在她的肌肤上,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轻咬下唇,气势渐渐弱了下来,“我……我还不想死,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许是想委曲求全,却不知自己这副样子,最能激起男人的恶意。   楚和玉瞧着一直窝在梁王怀里作威作福的美人,在他身下露出惧色,眸光微暗。   当时梁王的药确实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但是只要见到她,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我想怎么样?”   楚和玉的手下滑,探进她的衣物里,摸向她后背,顺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摩挲。   听着男人阴森的语气,姜冉快吓哭了,还以为他因为白天的事,也想抽她的脊骨,她抓住男人游移的手,“别……”   楚和玉压制住她的双手,俯身凑近,咬上她的唇瓣,“不想我揭穿你,以后就乖乖听我的话,少干点坏事。”   “毕竟我们之间的秘密,可不比你跟东莱侯少。” [75]争霸文的白月光13:姜姬是我的人   322年秋,诸侯随天子南山围猎。   姜冉一整晚都没怎么睡,一大早又被人从床上挖出来,送上了随行队伍,整个人都是神游在外的状态。   这天碧空如洗,秋风送爽,南山脚下高台设在围场中央的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猎场。   “王上威武!王上威武!”   一阵阵吹捧的高声袭来,姜冉睁开困乏的眸子,就见一身玄色劲装的梁王,拉弓射向天上盘旋的大雕,一箭双雕,   大雕挣扎着坠落,嘴里吐出一卷帛条。   梁王眼睛微眯,“什么东西?”   内侍连忙拾起,不知瞥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不敢多看,跪呈上去。   梁王展开沾着血字的帛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看完忽然笑了,缓声念道:“旱魃为虐,梁亡齐兴。”   话落,猎场瞬间寂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齐鲁侯。   而姜冉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对上南楚方阵的一道身影,眸光微怔。   男人衣着素净简约,头发高束,身上温和的气度完全褪去,右眼的疤痕衬得眉眼愈发深沉冷冽,恍惚间,姜冉以为自己看到了多年后的南楚王。   她抿了抿唇,猜测主角是不是已经在计划逃跑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看过来,对上他的眸子,姜冉忙慌错开了视线。   她垂下眼睫,攥紧裙角,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主角了。   “这……这,王上明鉴啊……臣对王上的忠心,天日可表。”齐鲁侯五十多岁的人了,听到这等谋逆的话,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去查,寡人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   “是,王上。”黑甲首领领命。   齐鲁侯颤手擦了擦额上冷汗,“王上圣明。”   闻言,梁王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抽出箭壶的一只箭,把帛条缠在箭羽上,搭弓,朝向伏地的齐鲁侯。   除了齐鲁侯本人毫无所察,其余诸侯齐齐变色,却无人敢言。   嗖——   箭矢破空而出,齐鲁侯惨叫一声,瞪着眼睛仰倒在地,鲜血汨汨而出,染红身下的秋草。   梁王缓缓放下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诸侯听令,齐鲁侯意图谋逆,日后齐鲁由京畿直辖。”   诸侯们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齐鲁虽比不上四大诸侯的封地,却是正经的君侯,不是临时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卫世子,梁王竟然说杀就杀,还夺了封地,这还有礼法可言吗。   梁王环顾四周诸侯,唇角微扬,“要减免贡赋,今日各显身手便是,前三者明年免除贡赋,进前十者可免三成。”   “至于后十者……”梁王笑了笑,“则再加三成。”   诸侯胆寒,如果再加三成,明年可真没有活路了。   号角三响,千骑而出,年过花甲的老侯,也得颤颤巍巍地翻上马背,梁王看着哈哈一笑。   瞧着笑得放肆的梁王,姜冉忽然明白,为何这个反派会将大梁百年江山毁于一旦了。   王朝兴衰,百姓生死,他都不在意,所有人和物,不过是他解闷消遣的消耗品。   他不在意事情是真是假,平等地俯视一切,习惯用强压和暴政,镇压一切异端。   梁王目光微侧,就见站在他身侧的美人静静望着他,他心思微动,将人拉到身边,“走,爱妃,我们也去。”   “王上,带上妾身一起吧。”昨夜才受宠的胡姬也跟了过来,见机柔媚地攀附着梁王的胳膊,“妾身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姜冉压根就不会骑马,也不想去,见此她顺势懂事道:“王上,既然有妹妹陪你,那臣妾就在营地等王上回来吧。”   然而,梁王的面色骤然阴沉了。   姜冉也不知道梁王忽然发什么疯,她身上还穿着繁琐的宫裙,就被他强拉上马,梁王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骑着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山林。   “八。”   “十一。”   姜冉被颠得东倒西歪,在梁王拉弓的时候,必须死死攥着马背上的鬃毛,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摔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她只觉得大腿磨得生疼,还强撑着精神,帮他数着猎下的猎物。   “十八……”   “计错了。”   姜冉一时没注意梁王一箭猎了两只猎物,忽然圈着她的腰紧了几分,梁王不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冉咬了咬下唇,只觉得浑身难受,“王上,臣妾身体不适,我们能不能回去啊?”   “扫兴,不想陪寡人就自己回去。”   像是被打扰了兴致,梁王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姜冉心里一慌,生怕半路被丢下,下意识扶着梁王的胳膊,“王上,臣妾知错了。”   而梁王勒紧缰绳,将马停在原地,沉沉的眸光看向怀里人。   她脸上的惧色太过明显,很多人都怕他,梁王也从不在意,现在却看着格外的刺眼。   他冷笑,“错哪了?”   “什么?”姜冉迷茫了一瞬,见梁王愈发不耐,连忙道:“臣妾不该扫王上的兴致。”   梁王厌烦地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一手扣住她的腰侧,像拎只小猫一样,将她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姜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摔在地上。   马蹄声远去,卷起一阵烟尘,瞧着梁王以及身后的黑羽甲士彻底消失在视线,姜冉呆呆地坐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丢在山林里了。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冉眼睛微红,她都说了她不想去,非要带她来,来了又说她扫兴。   也不知道梁王是故意吓她,还是真想不管她,让她自己回去,她坐着地上等了会,始终也听到马蹄声,她也不敢继续赌下去,擦了擦眼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左看右看周围陌生的山林,密林层层叠叠,没有路标没有方向,姜冉心里生出一股恐慌,却也庆幸梁王没有把她带太深,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野兽。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回忆来时的大致方向,沿着马蹄印,慢慢往营地的方向走。   姜冉走得很慢,不知道一个人走了多久。   这具身体在宫里养尊处优久了,姜冉走两步,都觉得脚疼,她扶着一棵树缓缓蹲下,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梁王暴虐,只要他在位一日,诸侯永无宁日。”   “不行,那三千甲士是天子的亲军,个个以一挡十,我们如何能逃得出去,还是等回到封地,再做打算。”   “呵,齐鲁侯死前许是也那么想,你以为诸侯还能相安无事回到封地,说不定我之今日,就是尔等未来。”   “你有几分把握?”   姜冉屏住呼吸,没想到她只是想找个地休息一下,就听到了主角密谋,她弯身躲在树旁的一丛灌木后,丝毫不敢出声。   “谁?”   一声低喝,林间鸟雀惊飞。   姜冉心脏骤停,死死捂住嘴巴,看到自己脚边忽然窜出一只兔子,脸色煞白,脑海只剩完了两字。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灌木丛忽然刺进一把刀,随后翻刃一拨,削掉大半灌木。   姜冉失声,软倒在地,抬眸果然看到主角,他身边还站着个身材魁梧,胡须浓密的中年男子。   “姜姬?”   两人没想到灌木真有人,还是梁王身边的女人。   北燕侯眼里闪过一抹戾气,“杀了她,不然等她回去跟梁王报信,我们都走不出这南山。”   楚和玉按住北燕侯拔刀的手,指节微微用力,目光越过刀锋,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她发间的金钗早已歪斜,几缕碎发贴着额角与脸颊,唇色因为受惊失去血色,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颤着,眨巴着就落下豆粒大的泪珠。   楚和玉垂眼看着她,向前一步,靴尖几乎抵住她散落的裙角。   “姜姬是我的人。”   姜冉浑身一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撞上他深冷的眸子。   “什么?”北燕侯皱眉,刀未入鞘,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在楚和玉残缺的右眼。   谁不知道他这眼睛,就是因为姜姬害的。   见北燕侯似乎不信,楚和玉攥紧姜冉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侧,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像是把她半护在怀里,又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衣领。   “这鲛珠,就是我们楚家祖传之物,她一直贴身戴着。”   姜冉下意识想捂住领口的手微顿,见主角似乎是想帮她,她一下子扑向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是的,梁王残暴无道,其实我一直钦慕长公子,也甘愿为他委身梁王,套取情报。”   楚和玉身子一僵。   “梁王亲口跟我说过,他不会轻易让你们走的,之后都会逼你们送质子入宫,我偷跑过来就是为了给长公子传消息的。”   闻言北燕侯也是一惊。   楚和玉很快稳住心神,平静地看向北燕王,又加了一把火,“你之前说的把握,我有十分。”   北燕侯心里已经下了决心,没想到这公子和玉竟能收服梁王身边的宠姬,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对两人结盟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好,有姜姬里应外合,此事何愁不成啊,公子和玉,我答应你了。”   等北燕侯骑马走远,姜冉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复了下来,忽然松开抱住主角的手,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楚和玉瞧着她一身狼狈,裙角还有不少被荆棘勾破的痕迹,眉头微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姜冉咬住下唇,有些难以启齿,“梁王带我狩猎,后来他生气了,就把我丢下了,让我自己回去。”   “看来你这个宠姬当得也不过如此。”楚和玉扯唇,说的有些嘲讽。 [76]争霸文的白月光14:梁王是混蛋,你是畜生   听着主角嘲讽的语气,姜冉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梁王只不过把她当作有趣一点的玩物,每个人都是他的爱妃,连江姬死前也是他的爱妃。   姜姬这个角色存在也都是为了满足什么男频奇怪的爽点,所以他也把她当作发泄和报复的对象。   主角短暂遭受磨难,还有等着他回家的家人,有他拥护他的子民。   而她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姜冉抹了一把眼泪,“梁王是混蛋,你就是畜生。”   如果不是他半夜去她的寝宫,她怎么会精神不济,怎么会骑上马就浑身难受。   他讨厌她,又不敢真的杀她,就用那种方式欺负她。   昨晚直到衣服完全被脱去,姜冉还在以为是主角真的不行了,只是为了羞辱她,结果根本是假的。   被骂畜生,楚和玉也没有反驳,他冷笑着向前迈了一步,几乎逼到她面前,“我是畜生,姜冉,你又是什么好人?”   楚和玉看着她红透的的眼眶,委屈紧抿的唇,被泪浸透后粘连在一起的睫毛,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少了方才的嘲讽,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烦躁。   “我要真是畜生,我就该杀了你。”   南山猎场出逃,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一定是要逃出去的。   可他一旦离开,即便是假死托生,以梁王性子,也必然会对南楚发难。   所以他必须要把水搅浑,逼着诸侯不得不反,待几大诸侯接连造反,梁王也没心思去管南楚了。   他暗中谋划了那么久,容不得一丝意外,可偏偏她又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在北燕侯那说得好听,可楚和玉自己心里清楚,她就是个张口就来,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骗子,他也没有把握完全掌控她。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颌,“跟我说实话,刚才你都听到了多少?”   男人本就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右眼上的疤痕在树影下显得危险而凌厉。   姜冉被吓得连连后退,背脊猛地撞上树,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   她也知道自己或许该好好跟主角说话,这样他说不定就会放过她,还能带她走出山林。   可是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就控制不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这个世界,是主角和反派之间的争斗。   可每次被欺负的都是她。   姜冉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又想起了昨夜的主角。   他威胁她为他所用,又不说让她做什么,却把她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仗着她不敢声张,把她压在榻上肆无忌惮地欺负,还要她主动迎合。   每次害怕,她都想着再忍忍吧,不然来到这个世界就白费了,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可现在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后知后觉涌来,姜冉胸脯起伏,愤恨地甩了一巴掌过去。   “你以为我想听吗?还不是都怪你,我腿好疼腰也好疼,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丢在这,走也走不出去。”   越说越委屈,姜冉的眼泪一串串掉落。   楚和玉猝不及防,被打得头偏了一下。   再扭过来时,神情可怖,咬牙切齿,“姜——冉——”   姜冉红着眼,靠着树缓缓蹲下,哭得伤心。   “去年就该叫你跪死雪地里,然后病死在马场。”   救这个主角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欺负她。   她这个打人的,还倒是哭起来了,楚和玉一口气卡在胸腔不上不下,想起年前将他从高热唤醒的楚歌,眸中的冷意不知何时退去了几分。   他深呼一口气,“答应我,忘记你今天听到的一切,我就放过你。”   姜冉抱紧自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不理他。   然而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拉起,姜冉走了那么久,双腿本就有些发软,整个人朝前倾,撞进了男人怀里,他的胸膛很硬,肋骨硌着她的额头。   还没等姜冉将人推开,忽然一条手臂伸到她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   姜冉眼里还含着泪,对男人又打又踹。   楚和玉额角突突跳,第一次发现这人那么闹腾,他换了个姿势抱人,不轻不重地拍了她的臀部,“老实点,不然等会就把你扔去喂狼。”   话落,他的手指弯曲放至唇部,吹起一阵奇怪的曲调,没一会,一匹枣红色的马奔来,乖顺地停在两人面前。   姜冉愈发惊恐,满脑子都是山林杀人,毁尸灭迹的事件,忽然又害怕了,“你别,我今天什么都没听到,我不会告诉梁王的。”   “你不是说腿疼腰疼吗,送你回去。”   说完楚和玉自己都觉得贱得慌,冷脸将人抱到马背上,单手勒住缰绳上马,“驾。”   “那为什么是这个方向?”   “是你自己蠢,走反了都不知道,再走深一点就该被狼吃了。”   姜冉被泪沾湿的睫毛颤了颤,她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走反了。   山林很密,到处都是横生的枝桠和盘错的树根,姜冉步行的时候只觉得举步维艰,如今骑在马上确实轻松了许多。   骑行速度不快,也不是很颠簸,姜冉窝在男人怀里,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她悄悄抬眸,瞧着男人面上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忽然又生出了几分心虚。   抛开其他不谈,主角确实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甚至在北燕侯要杀她的时候,帮她挡了过去。   当时情绪崩溃,对他恶语相向,说的都是真心话,但姜冉也是破罐子破摔,想放弃这个任务了。   现在又觉得好像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要是主角提前逃出去,说不定她也能提前结束任务了。   “你……真的要反了吗?”姜冉问出口就后悔了。   见她主动提这个,楚和玉垂眸,眼里闪过冷意,“怎么,你要跟梁王告状?”   “我不会。”   姜冉连忙道,随后又咬了咬下唇,“其实……我跟北燕侯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不想待在那个阴晴不定的梁王身边了,他一个不开心就随便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下,下次不开心,说不定还会把鞭子朝向她。   她真的每天都在害怕。   姜冉的耳朵正贴在男人的胸口,明显感受到在她说完话后,男人的心跳忽然加快。   她以为他不信,继续道:“其实我是最希望你能推翻梁王的,我会帮你。”   哒哒的马蹄声忽然消失,山林一片寂静,楚和玉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怀里人精致的小脸上还残存着泪痕,被泪洗过的眸子格外澄澈,任谁都不会怀疑她。   楚和玉轻轻扯了扯唇,明知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在这一刻也不免为之动摇。   ---   “姜姬娘娘,姜姬娘娘——”   日头渐渐偏西,茂密的山林光线愈发昏暗,偶尔夜风吹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黑羽骑兵举着火把,穿梭在山林中呼唤寻人,急促的马蹄所到之处,鸟兽惊飞。   姜姬不见了,梁王震怒,派了一波又一波人去寻,几乎要把整个猎场翻个遍。   最后还是有人在临近营地的山林外围,发现了她的踪迹。   姜冉重新回到营地,就见早上还美艳无比的胡姬,浑身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她拼尽浑身力气向前蠕动半寸,伸出手堪堪触到一只绣着暗纹的靴面。   “王上……饶命……我说,我说……”   “君侯……让我来探查,王上为何登基十二年未有子嗣诞生……”   四周亮着火把,姜冉面色苍白,看着拿着沾血的剑,眉眼沉冷阴翳的梁王,看着他脚下奄奄一息的胡姬。   这胡姬也是探子?   似乎察觉到来人,坐在高座上的梁王抬眸,瞧见了一个脏兮兮险些认不出来的女子,他眼里闪过一抹异样,踢开脚下的人,一剑刺入她的胸膛,随即起身。   “爱妃是不是吓坏了?”   梁王走近,抬起她脏兮兮的小脸,端详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哭过的眸子。   最后轻声斥道:“你乱跑什么,寡人等会不就回去了。”   姜冉垂首咬牙,明明是他中途把她丢下,现在又怪她乱跑。   然而抬起的却是一张泫然欲泣,充满害怕和惶恐的小脸,嗓音微微哽咽,“我……我以为王上不要我了。”   她身上精美的宫裙被荆棘撕得七零八落,裙角还沾着泥,乱糟糟的发间还沾着几颗草,一看就吃了大苦头,再配上那双强忍着泪的眸子,看着可怜极了。   梁王心里忽然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她揽进怀里,“是寡人不好,没有不要你。”   姜冉微怔,没想到梁王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她继续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扑进他怀里,哭着道:“我在山林里遇到了很多人,我想让他们带我回去,他们听说我是被王上中途扔下去的,他们都不管我。”   “王上,我好害怕。”   梁王的手掌轻拍着她的肩头,似乎在哄人,“爱妃,别怕,寡人待会帮你出气好吗?”   姜冉也有些惊讶梁王好像对她好了很多,还真被主角猜对了,只要她回去的越晚越可怜,梁王就会越怜惜她。   或许梁王现在对她真有几分怜惜,要是他真的厌弃她,诸侯中有人把她带回去,梁王就该罚那人多管闲事了。   高台下,横七竖八倒着不少走兽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枯黄的野草,晚风带来浓重的血腥气,和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诸侯被聚在一起,等着王上计算猎物,看是否能减免明年的贡赋,然而他们等了许久,却只见王上抱着一个美人,教她拉弓,然后朝向他们。   有人惊道:“王上,这是何故啊?”   梁王淡漠地看着底下一张张惊恐的脸,“能博寡人爱妃一笑,是你们的荣幸。” [77]争霸文的白月光15:南山诸侯叛逃   “爱妃,你看哪个不开心,就射哪个?”   姜冉被梁王带着举弓箭朝向诸侯,目光看着一个个怒火渐燃的诸侯,神情有些恍惚。   没想到即便没有烽火戏诸侯,梁王也能想出别的招整人。   不过她要做的就是勾起诸侯的愤怒。   弓弦勾在指尖有些痛,姜冉像在挑选猎物似的,调整着方位,最后,箭头停在了几乎隐匿在人群里的主角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后,心照不宣地同时移开。   姜冉脑海忽然响起主角的声音,“郑侯生性高傲,年轻气盛,最是沉不气。”   弓缓缓移动着,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每移动一寸,台下便有一片窸窣响动,诸侯惶恐躲避。   姜冉对准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男子,被梁王带着拉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下一缕发丝。   郑侯受惊,连连后退,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姜冉却拍手笑道:“王上,好好玩。”   梁王宠溺地抚着她的长发,“爱妃开心就好。”   见此,诸侯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骇然和愤怒。   这梁王竟荒唐至此,拿他们的命去哄美人一笑。   他们带着最好的贡品,千里迢迢赶来,今日又经此拼命狩猎,只盼梁王能看到他们一片赤诚的份上,减免明年那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的赋税,可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   “够了,士可杀不可辱,王上,臣等奉诏前来,不是来当靶子的。”郑侯攥紧拳头,起身怒视。   一向与郑侯交好的东莱侯见状,瞧着台上的姜冉,满眼不赞同,“冉儿,不要再胡闹了。”   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个养女有胆伤害他,但这种被当作猎物一般的逗弄,也让他觉得十分冒犯。   既然梁王放纵她至此,就该好好为东莱牟利,而不是在这戏弄诸侯。   “冉儿?”   梁王瞥了一眼底下的东莱侯,视线又随即落在怀里人身上,望着她还沾着灰的小脸,喃喃出声。   这个自己宠了一年多的美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闻言,姜冉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胡姬的下场,生怕梁王会怀疑她和东莱侯的关系,她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梁王。   对上美人不安的眸子,梁王却会错了意,握住她的手,像是给她撑腰,朝东莱侯冷声道:“寡人的爱妃,可不是你能说教的。”   “即便是给爱妃当靶子也是你们的荣幸。”   “可我等是君侯。”郑侯双目赤红,一副不堪其辱的模样。   梁王眼里的笑意淡漠,“诸侯之命,皆出自寡人,寡人要你死,你便是死,也要谢恩。”   他松开姜冉的手,亲自取箭搭在弓上,缓缓拉开弓弦,这次对准的是郑侯的胸膛。   取箭,搭弦,拉弓,瞄准,一套动作不紧不慢,似乎知道没人敢躲。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忽然一道更快、更锋利的箭矢,撕开暮色,直直迎上那只箭,将其一分为二,余势未消,又继续朝向梁王,擦着梁王的肩膀而过。   见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回头,只见人群后方一道举弓的年轻身影。   最后一点残阳完全落下,月亮升起,为弓镀上一层银白,持弓人身姿挺拔如孤松,左眼明亮而深邃,瞳色极黑,右眼一片空洞,眼周结着暗红色的瘢痕,但面容却是极其清隽的一张脸,若不是长弓还斜举在臂弯,没有人想起那一箭是他射出的。   “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王上今日视诸侯如草芥,明日视百姓如蝼蚁,前有杀太卜而引天罚,后又因大雕衔来天意,怒杀齐鲁侯,视礼法于不顾,今日南楚决议不再拥护梁王,另寻贤明之君。”   他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山风吹起高束的长发,声音掷地有声,无端让人信服。   诸侯本就已经被压迫到了极点,曾经王权如泰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来,这一箭几乎击穿了他们对王权的敬畏。   郑侯率先呼应,“天下苦梁王久矣,我郑地日后也不再效忠梁王。”   随后是北燕侯,“我北燕也在此宣布自立,不再拥护梁王。”   “我陇西……”   四大诸侯也要反了,其余小诸侯一拥而上。   “护驾。”黑羽甲士首领嘶声大喊。   梁王的脸终于有了变化,望着自己左臂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比起疼痛,率先感受的是荒谬。   随即,他眼里的兴奋愈浓,一字一句,“诸侯聚众谋反,罪不可赦,集体诛杀。”   闻言诸侯更是视死如归,带来亲卫和王上的黑羽甲士,厮杀在一起,空气中血腥气愈浓,姜冉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主角那一箭是礼乐崩塌,王权跌落的标志一箭。   一个旧的秩序被一支箭射穿,而新的秩序,将在血与火中孕育。   围场黑羽甲士皆是王上亲卫,诸侯不敌,一路退回山林,开启南山大逃亡。   南山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里面亮起无数火把,白天诸侯猎兽,晚间王师猎诸侯。   惊魂一夜过后,不少尸首被抬出山林。   黑羽甲士的追杀仍在继续,甚至梁王亲自入林,追捕反贼。   然而在他走后不久,一支骑兵,闯入营地,原是得知世子烹杀,卫侯一把打翻由内侍送来的“肉饼”,也举旗反了,以梁王私扣诸侯的名义,前来支援。   “杀梁王——救诸侯——”   “娘娘,不好了——”   姜冉于睡梦中被号角声惊醒,梁王留在营地的兵力并不多,完全无法抵挡卫军,帐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护卫仓皇冲进来,一把拽起她就往山林里跑。   “快护送娘娘找王上。”   “她就是姜姬,抓住她。”   姜冉被拖得踉踉跄跄,脚下是崎岖的山路,脚下是崎岖的山路,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耳边全是混乱的嘶喊和兵刀交击的声响。   卫军并不是像诸侯身边带来的护卫和侍从,而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漫天箭雨射过来,姜冉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倒下。   她浑身都在抖,第一次直面死亡,眼泪也止不住地落。   以她现在的名声,被卫军抓到,她就完蛋了。   她都坚持了那么久了,没有死在反派手里,也没有死在主角手里,更不能死在卫军手里,姜冉跑得喉间发疼,也不敢停下。   眼见前方有黑羽甲士的巡逻队,姜冉几乎喜极而泣,正欲高声呼救,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姜冉惊恐地睁大双眼,拼命挣扎,死死咬他的手,却怎么也挣不开,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松口,别咬了,是我。”   男人将她压在灌木丛后的一处小洼地,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整个人贴得很近。   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姜冉也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残破的眼睛。   她愣住了。   是主角。   在山林里待了一夜,他十分狼狈,原本束得齐整的长发此刻散了大半,发丝间缠着枯叶和碎屑,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划伤,不知是被树枝还是箭矢蹭的,血已经凝了,干涸的血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姜冉也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主角,主角竟然还敢在外围转,她着急道:“你不赶紧逃,把我拉过来做什么?”   楚和玉深深地看了身下女子一眼,她并未挽发,身上还穿着寝衣,领口处依稀能看到里面戴着的月蓝色鲛珠。   他眼里的情绪陡然复杂,“诸侯叛逃,梁王不知道你是内应,但东莱侯也反了,你未必不会被牵连,此事过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所以……我来带你走。”   闻言姜冉怔住,她看着主角认真的脸,忽然慌了。   主角不是讨厌她吗?为什么又要带她走?   哦对,剧情里,主角也是这样。   原身痴迷主角,主角虽然对她不假辞色,不过也利用她获取了不少信息,看在这份上,主角离宫前也有说带原身一起走。   但原身就是又怂又蠢的墙头草,压根就不认为主角能反叛成功,不仅拒绝了,还转头向梁王告密,又狠狠背刺了主角一把,这也是为日后主角打脸埋下的一个爽点。   诸侯反叛的速度比原剧情快了许多,也更加惊险,剧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背刺主角什么的,姜冉不想做,跟他走更不可能。   她也不认为,就一次合作,就能让他们的关系融洽到那种地步。   姜冉垂了垂眸子,推开他按在自己腰间的手,“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楚和玉盯着面前的女子,眼底深处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扣住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凭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也是我第一个女人,你说梁王残暴,不想在他身边,所以我带你走。”   楚和玉给自己不愿杀她,甚至不顾危险来寻人找到了理由,劝服、麻痹自己,不再去计较过去那些恩怨,地牢里是他强迫了她,他也该负责。   见他还敢提这个,姜冉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谁是你的人?梁王残暴,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不会把我之前的话当真了吧,我就是怕你杀我骗骗你而已,王再不好,跟在他身边我好歹能锦衣玉食,现在你成了丧家之犬,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能不能活命还不一定,我肯定要留在王上身边。”   “你再不走,我就让王上把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都杀了。”   闻言楚和玉眼眸赤红,恨不得掐死她,“好。”   最后楚和玉还是松开了人,十指攥紧,语气阴森,“姜冉,你最好祈祷日后不会落在我手里。” [78]争霸文的白月光16:天降麟儿   见把主角刺激走后,姜冉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刚才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刺激狠了,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感觉主角想杀她。   虽然两人短暂地合作过一次,但肯定不足以抹平他心里的仇恨,要是跟他走了,就真成了任他捏扁搓圆的发泄工具了。   仇恨会刺激人奋进,等主角日后打进王城,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你们不是在营地的甲卫吗?怎么在这?”   “卫侯……袭营,我们带姜姬娘娘……”   “姜姬呢?”   听到不远处响起的声音,姜冉趴在土坡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就看到黑羽甲士簇拥着的梁王,正盘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甲卫。   “王上,我在这。”   姜冉起身挥手喊道,如同乳燕归巢朝梁王跑过去。   闻言,坐在马上的梁王抬眸,就见到受惊的美人朝他跑来。   瞧着人还活着,梁王紧皱的眉头微松,然而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又皱了眉,“怎么穿这样?”   周遭甲士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姜冉才跑到梁王马下,就听到这句话,她微微怔住,低头看看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寝衣,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怎么了?   她刚来那会,他可都是叫她只能穿个肚兜的。   瞧着美人无措的模样,梁王不耐,俯身攥着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拉上马,用大氅将人裹进怀里,随即居高临下地看着属下,“人都抓到了多少?”   “已经抓到了大半,只是还没有寻到几大诸侯以及公子和玉的身影。”   梁王眸光微冷,仔细复盘这一切,想起朝岁前卫地的动乱,雄雕叼来的帛条,忽然森然一笑,“看来一切都早有预谋。”   “先用卫地转移视线,又祸水东引齐鲁,呵,公子和玉,寡人倒是小看他了。”   闻言,姜冉的心脏猛地一缩。   “王上,山林地形复杂,搜捕困难,又有卫军埋伏山林里应外合,属下建议王上先行回宫。”   “传寡人令。”   想通这一切,梁王已经没有心思再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勒住马转身,一字一句,“放火烧山,寡人倒要看看,他们能在火海里藏多久。”   姜冉心神微震,诸侯已经退入山林,一旦火起,里面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冲出来被甲士兵射杀,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王上三思。”甲士首领猛地抬头,“南山方圆百里,一旦火起,火势不可控……”   “寡人说烧。”梁王的语气平静,“谁再敢劝,与叛军同罪。”   甲士首领咬牙领命而去。   火把被一支支掷入山林,干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火舌舔舐着枯叶和树枝,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山林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十里外都能看清楚。   已经坐在回宫马车上的姜冉,掀起轿帘,回头看着那片燃烧的山林,还是忍不住背脊发凉。   主角这还能逃出去吗?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卷入怀里,“爱妃,在想什么?怎么心事重重的?”   姜冉心里一紧,不敢让梁王窥探她的神情,将脸埋在他怀里,“没有,王上,人家只是害怕。”   “是吗?”   梁王忽然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摩挲着她的小脸,“爱妃,寡人记得东莱侯是你的义父?”   梁王语气温和地像是在谈论天气,姜冉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东莱侯反之前,可有想让你做什么?”   感受到掐着她下颌的手一点点收紧,姜冉眼睫颤了颤,不知道梁王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东莱侯的事牵连了她。   她忽然又想到了江姬胡姬的下场,梁王是极度自负而自知的,他知道所有美人接近他都有目的,他不介意,偶尔为了看戏,也会配合她们。   若说东莱侯送她来,完全没有目的,那太假了。   “有……有过,义父他想让我求王上减免东莱的贡赋。”   “哦?那爱妃怎么没给寡人提过。”   姜冉故作忐忑地攥着衣角,“我不敢,也……不想。”   “妾身自小就被义父收养,但……”   望着梁王毫无温度的眸子,姜冉怯生生地靠在他怀里,“妾身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要来侍奉王上的。”   世人皆知梁王好美色,不少大臣诸侯养些美貌的女子,专门培养,以此来讨好王上,这样的美人在他的后宫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了。   而梁王却格外满意自己怀里这个,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冉冉。”   眼见自己猜对梁王心思,姜冉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忽然滴答滴答像是雨滴落在顶棚的声音传来,刚开始只是啪嗒几声,后来密密麻麻的雨点从天而降,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梁王脸色微变,猛地掀开轿帘,此时马车并未走太远,他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火光在雨幕中渐渐变暗、变小。   梁王仰起头看向阴沉的天,冷冷一笑,“寡人放火烧山,天就下雨灭火。”   “看来是天意要和寡人作对啊。”   姜冉瞧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第一次感受到主角强大的气运。   干旱了大半年,偏偏在这时候下雨了。   姜冉又转头看向梁王,他正朝外伸着手,看着雨水在手心里汇聚,然后从指缝间溜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无端叫姜冉胆寒。   最后即便大雨,梁王仍下令搜山,无论大小诸侯,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不管什么封锁消息,南山诸侯叛逃的事还是传了出去,这一场雨虽然冲散了太卜大旱三年的预言,但是更加剧了梁王被上天厌弃的流言。   而梁王丝毫不在意,征集王师伐卫,伐齐,伐楚,镇压一切异端,拿下的封地直接由京畿直辖。   得知齐鲁王身死后,齐鲁长公子继位,以为父报仇为由举旗,大肆宣扬“王上无德,旱魃为虐,梁亡齐兴”,称自己是天命所归,邀买人心,一边抵御王师,一边扩展版图。   明明不过几天,各地战火燃起,重新回到王宫的姜冉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叛军四起,大臣愈发战战兢兢,只怕王上情绪不佳,变得更加暴虐。   然而梁王除了杀几个主和、安抚诸侯的大臣,情绪反而稳定了下来,他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经常盯着大梁的版图,而乾元宫里已经很久没有惨叫声。   这段时间,也是姜冉过得最舒服惬意的时候,被梁王抱在怀里无聊的时候,姜冉偶尔也会偷看几眼大梁的版图。   也是看了,姜冉才明白主角为何敢在南山射出那一箭。   镐京离南楚相隔甚远,王师抵达,必进卫地,齐鲁,还有其余小封地,诸侯相继反后,王师伐楚要经过这些地方可不容易,而其中还有一个有着杀父之仇,且有“天命”的齐鲁。   外面战火纷飞,烽烟四起,粮粟将尽,饥饿,寒冷,这一切都被隔绝在王城之外,王城之内,权贵依旧锦衣玉袍,案间珍馐罗列。   从前看历史,姜冉就很不理解为什么兵临城下,当权者还只知享乐,看美人曼舞罗裙轻旋,批判着统治者的无知与傲慢。   然而真所处这个时代发现——是真舒服啊。   姜冉被梁王带着,一边享受着宫廷里醉生梦死的糜烂,一边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王朝,确实该亡。   后面天气渐渐冷了下,姜冉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觉得精力不济,容易犯困,不过自从南山回来后梁王就对她宽容了许多,也不用她每天战战兢兢服侍,她每天吃好睡好,腰上的肉都长肥了一圈。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东莱侯的暗探再次找上门来。   东莱侯让她帮他掌控王师的动向,并记下王城防布图,甚至用以前的事威胁她,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什么天下苦梁王久矣,待他成就霸业,她就是功臣,会封她为公主。   姜冉看了一眼,理都没理,直接把信给烧了。   即便这些她都知道,也没心思去当这个间谍,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当这个宠妃,待日后主角攻破王城,结束这一切罪恶。   姜冉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眼里。   之后梁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升她的位份了,还大操大办她的册封礼,甚至叫来百官前来为她祝贺。   “东莱姜氏,出身端良,质性温婉,容仪端雅,今特册封元姝夫人,秩视正一品夫人,后宫诸事,许其参议。”   听着内侍的宣诏,跪在殿下的姜冉一阵沉默,这诏文的她好像一点不符合她的人设吧。   正想着,一只手伸到她面前,“爱妃,开心吗?”   姜冉抬眸,就看到了眉眼含笑的梁王。   她现在基本和梁王同吃同住,位份对她来说,意义还真不大,不过面色还是装作喜悦的样子,搭上他的手起身,“开心,谢王上。”   梁王哈哈一笑,拉起美人坐回王位,在一众朝臣的恭贺声中,歌舞升起。   酒过三巡,酒香菜香混在一起,空气有些沉闷,姜冉身体隐隐有些不适,但见梁王兴致很好,又不敢扫兴。   然而在宫人端上一盘炙羊肉后,姜冉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她仓促抬手捂住唇,偏身低头伏在案边,干呕两声。   歌舞骤停,梁王放下酒杯,伸手扶住怀里人发软的腰背,“怎么了,爱妃?”   姜冉的脸色霎间退成惨白,匆忙起身,“我没事,王上,只是有些乏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而梁王却不赞同地拉住她的手,“身体要紧。”   随即对内侍吩咐道:“去传太医。”   被重新拉回梁王的怀里,姜冉整个人不安极了。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很快,一老太医入殿,快步上前跪地请脉,三指隔纱搭在姜冉腕间片刻,眉眼微动,笑道,“启禀王上,娘娘脉象滑实,已有孕一月有余。”   嗡地一声,姜冉脑子一片空白。   “有孕?”   梁王面色骤沉,攥着美人手腕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天赐麟儿,实乃国之幸事,恭喜王上,恭喜娘娘。”褚闾十分有眼色,率先跳出来吹捧。   周遭百官纷纷跪拜道贺,恭维声此起彼伏。   梁王眼底翻涌的暴戾和寒意转瞬被沉沉笑意掩尽,“天赐麟儿?确实是幸事。” [79]争霸文的白月光17:太子野   在一众祝贺中,宴会以元姝夫人身怀王嗣,身体不适为由,草草结束。   姜冉脑子一片混乱,被梁王连拉带拽,拖回乾元宫,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待宫人全部退去,她就被大力带倒地上,那股对梁王的恐惧再次涌出来。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姜冉整个人应激似地抖了一下,她手脚并用想逃,然而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   眼泪落下来的同时,姜冉也看到了满脸阴沉暴戾的梁王。   “告诉寡人,你这孩子怎么来的?”   梁王目光阴冷锐利,一把掐住姜冉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下颌捏碎。   姜冉被迫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怀上主角的孩子。   那夜过后,她就直接被拉去了南山猎场,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都完全没有想到会怀孕。   “呵,怎么?你连怀的是谁的种都不记得了吗?”   梁王语气森冷,再看着眼前这张苍白惊惧的小脸,从前觉得处处怜惜,此刻却只想掐死她。   他给她荣宠,给她优待,知道她胆小又娇气,听到旁人侍寝的声音都吓得睡不着,也从没用那些手段对她,可她转头找了其他的男人,还怀了孽种。   梁王横生一股戾气,心里更是涌出说不出的耻辱和难堪,他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寡人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人,是谁?”   “是……是东莱侯。”   姜冉害怕地浑身发抖,唇瓣翕动着说出一个人。   她不敢说出主角,梁王知道南山诸侯叛逃是主角在背后推动,但南楚路远且势弱,王师的主力还没对上他。   可她要说出肚里的孩子是主角的,梁王一旦将她和主角联系起来,想查出两人之前的事并不算难,说不定还会怀疑南山的事有她的参与,那一切都完了。   主角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功逃回南楚,她太清楚梁王了,梁王要知道这孩子是他的,接下来肯定会不顾一切围剿南楚,可如果主角还没有到成为南楚王就被扼杀,她的任务肯定就失败了。   所以她只能找个替死鬼。   比起她和主角之间的事,原身偷偷给东莱侯传讯的事都算不上什么。   反而东莱侯死了,她日后不会再受到他的威胁。   “东莱侯?”   梁王神情愈发可怖,掐住她的脖颈不断收紧,“什么时候的事,他把你送过来之前,你们是不是就已经媾和过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梁王横生一股戾气。   东莱侯,他怎么敢?   呼吸愈发困难,姜冉拼命摇头,“没有,就是王把我丢在山林的那天,他抓到我了,想让我为他所用,但是我不肯,他就……他就……”   山林那天?   梁王闻言微怔,又想起那日她一身狼狈,哭得双眼通红的模样,再瞧着现在她满脸泪痕,他掐住她的手忽然松了些力度。   见他似乎信了,姜冉却还搭上了他的手,眼底还凝着一层水光,哭得愈发可怜,“就在前几天,东莱侯还威胁我,要我监测王师的动向,还要求我绘下王城的布防图,我不想做对不起王上的事,他还用那件事威胁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既然王上已经知道了……”   姜冉凄楚地望向梁王,仰起纤细莹白的脖颈,微微闭上眸子,“妾身自知无颜面对王上,王上你杀了我吧。”   梁王望着她引颈就戮的模样,看了许久。   山林那天,她确实消失了很久,他把她丢下后,一个人心烦意乱在山林里狩猎,血腥味和猎物的哀嚎会让他兴奋,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当时为何心绪不定,等冷静下来后回去,发现人不见了。   那时他确实有过慌乱和后悔。   现在那股悔意更是达到了巅峰。   梁王望着她被泪沾湿的长睫,望着她纤细脖颈的一圈红痕,万般情绪转过,忽然松手甩开了她。   他缓缓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她。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与人偷情,东莱的事寡人会去查,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什么?   被梁王甩开,姜冉原本浑身脱力地软倒在地上咳了几声,闻言不可置信地抬眸,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原本她只是想利用梁王的愧疚逃过这一劫难,怎么现在还要生下这个孩子。   梁王侧目睨了她一眼,声音恢复了令人胆寒的平静,“寡人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王嗣,即便没有你,不久后,宫里也会有其他孩子降生。”   “如今,寡人倒是省了些麻烦。”   闻言姜冉下意识抚上小腹,又想起在席上一众朝臣的反应。   才反应过来,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是意外和麻烦,对梁王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叛军四起,各地都说自己是义军,不断声讨梁王的暴行,就连他登基十二年无子都成了他遭上天厌弃的罪证。   此后,姜冉软禁在瑶华宫,每天被盯着喝安胎药。   梁王也找到了之前给她传消息的暗探,一一拔掉东莱侯埋在宫里的钉子,之后的事也确实如姜冉所想,接下来王师开始不顾一切针对东莱。   如今人心混乱,梁王需要一个孩子巩固王权,但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生父还存活在世。   原本是乱世四大霸主之一的东莱王,在王师铁骑下,顷刻湮灭,东莱侯被车裂,九族被诛,以此想震慑叛军,但引起了激烈反扑,其余大小势力开始拧成一团绳,共同抗梁。   而这一切喧嚣都与姜冉无关了。   梁王又恢复了之前日日笙歌的状态,性情好像比以往更加暴虐,姜冉睡在偏殿,偶尔都能被隔壁的惨叫声惊醒,还没等她重新入眠,就能见到梁王一脸阴沉走进来,掀开了她床帷,躺到她身侧,又一言不发。   宫里人常说梁王极为宠爱那位元姝夫人,更是极为看重她腹中子嗣,还说待她生下王嗣,就会册封她为王后。   可只有梁王对她的态度,始终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姜冉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而梁王只是常常冷冷地看着她,看她日渐隆起的肚子,然后转身就走。   姜冉这一胎怀得极好,孩子基本没怎么闹腾她,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稳婆每隔五日来查一次胎位,就这样,在仲夏,她开始发动。   “生了生了。”   “是个小公子,生的漂亮极了。”   梁王刚赶到,就听到稳婆报喜的声音,还随之伴随着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他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给寡人看看。”   梁王一进来,宫人们纷纷跪了一地,稳婆颤巍巍地将襁褓捧高,孩子方才还哭得震天响,被梁王的目光一扫,像是感知到什么,忽然收了声。   梁王冷冷瞧着像小猫崽子一样的孩子,“小野种。”   暮色四合,殿里点着安神的沉水香,纱帐低垂,姜冉醒来后,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就听到宫人的声音,“娘娘,你醒了?”   “孩子呢?”姜冉声音沙哑地问道。   当生产的痛意来袭,系统就帮她屏蔽了痛觉,意识模糊间,隐约听到是个男孩。   “小公子在这呢。”   守在床边的宫人一边撩起床纱,一边将襁褓小心翼翼放在姜冉怀里。   姜冉低头,看见了一张小小的、安静的脸。   孩子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皮肤还泛着初生的红,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只,攥成小拳头,比姜冉的拇指都大不了多少。   姜冉心里酸软,他看起来似乎很乖,她走后,主角会对他好吗?   对于这个孩子,姜冉的感情很复杂,他给她带来麻烦,可他也是这个世界,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她轻轻贴上孩子的脸,抱紧他小小的身子,飘荡在这个世界的心,仿佛才找到一丝丝慰藉。   稍稍平复情绪,姜冉向宫人问道,“王上给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王上还封小公子为太子,赐名为野。”   野?   姜冉怔了下,旁人可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可她确实知道。   再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熟睡的孩子,姜冉眼眶微红。   其实姜冉也不知道该不该生下他,因为她知道,他日后的命运肯定不会太好,梁王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巩固王权的工具,至于他的亲生父亲……   即便主角最后攻入王城,一统天下,他有这个前朝太子的身份,主角真的会心无芥蒂地接纳这个孩子吗?   何况,主角还那么讨厌她。   姜冉心里愈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胎发,轻声,“小乐。”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个孩子听,“你就叫小乐。”   小乐出生后的头一个月,梁王一次也没有踏入偏殿,隔壁也没有再响起奇怪的声音,她只庆幸能安安静静地养孩子。   直到有次半夜,她忽然被小乐的哭声惊醒,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床头,一脸阴沉的梁王。 [80]争霸文的白月光18:王城破   “这小野种怎么在这?”   梁王身上还穿着寝衣,脸色铁青。   他刚刚躺下,还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结果就听见孩子刺耳的哭声。   姜冉也不知道梁王怎么会半夜过来,甚至顾不上他难听的话,生怕小乐的哭声刺激到梁王,她把孩子在怀里哄。   “小乐乖啊,不哭不哭了。”   原本想发火,想让人把孩子丢给乳母的梁王,见到帐中的美人柔声哄着幼子的画面,胸口那团暴戾的火,忽然又被轻轻压了下去。   他很久没有过来了,记忆里的美人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有,她低着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长发散落在肩侧,贴在白皙的脸颊,领口被孩子扯得歪斜,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肩头,自己却浑然不觉,   “小乐不怕,娘亲在呢。”   小乐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小脸埋在姜冉的胸口,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梁王瞧着,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哪来的小乐?”   他又看了一眼她怀里明显长大一圈的孩子,微微扯唇,“要叫也是叫小野。”   姜冉才安抚好孩子,闻言又想起梁王刚开始喊得那声小野种,她抱紧怀里的孩子,迎面对上梁王眸子,不肯退让,执拗道:“就是小乐。”   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那么个不堪的名字。   梁王意外一向顺从的美人敢忤逆他,即便孩子是在他的允许下降世的,但一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就无法接受。   不仅看这个孩子不顺眼,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宠爱她。   而她倒是不在意,反而一心养着这个小野种,处处上心。   许是出自母亲的本能。   梁王冷笑,“随你怎么叫,反正世人只知道他是太子野。”   说完他翻身上床,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眸子。   姜冉瞧着他的动作心慌地抱着孩子往床里缩了缩,纳闷他好好的正殿不睡,非跑这里做什么,可也确实不敢赶他。   床上多了个人,姜冉都怕梁王没轻没重地一个翻身把孩子压死,她轻手轻脚地把小乐放到了最里面。   她侧躺着,面朝里,小乐睡在她的臂弯,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被泪洗过的眸子瞳仁乌黑透亮,啃着小拳头,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姜冉有时都会恍惚。   又想起刚来这个世界后,她躲在案后见到的白衣公子。   小乐的眼睛和主角好像。   只不过她记忆里的那双眼睛,一只变得血淋淋后,剩下的那只眸子望向她也总是充满仇恨愤怒。   姜冉伸出手,指腹擦了擦孩子眼睫上的泪,心里叹了口气。   在小乐满月那天,他接受了正式册封,册封礼办得十分隆重。   太子野的出生,一定程度冲击了梁王遭上天厌弃的流言,王师士气高涨。   甚至一些实力微弱的小诸侯开始向王朝投诚,然而他们面临的也是封地被削,沦为阶下囚,反观自立为王的北燕、齐鲁、南楚开始快速发展、扩张。   与此同时,干旱仍然在继续。   南山那场雨,并没有真正结束旱灾,反而像是在给人一个缓冲期。   在小乐刚满一周岁的时候,大旱已经近三年,头一年只是收成不好,百姓靠着存粮勉强撑了过去,第二年依旧颗粒无收,饥荒遍野,到了第三年赤地千里,不少村落开始易子相食。   慢慢饥荒已经蔓延至王城,王城内一众权贵终于有了危亡意识。   迫于天灾人祸,梁王于324年六月六,携太子前往南郊圜丘,开坛祭天。   一路百官随行,声势浩荡,而路途上遍地是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望着那辆缓缓驶过的天子车驾,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但也有人还心怀期待。   圜丘下,梁王身着天子冕服,玄衣纁裳,怀里还抱着什么,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礼官在他身后唱喝着繁复的仪程。   姜冉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看着小脸趴在梁王肩头的小乐。   他生得极为漂亮,贴在玄色朝服的小脸白嫩莹润,眼珠乌黑透亮,一岁多的小人丝毫意识不到周围的场合有多严肃,只知道朝娘亲笑,小嘴咧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牙床和两颗刚冒头的乳牙,笑得天真无邪,可姜冉清楚地看到他口水顺着唇角,落在梁王的肩头。   姜冉生怕梁王不耐,随手把孩子扔了下去,她拿着帕子,按了按自己唇角,示意儿子流口水了,别笑了。   没想到小乐有样学样,小嘴埋在梁王肩头胡乱蹭了几下,口水全糊了上去。   姜冉微微心梗。   算了。   之前梁王一时兴起抱了小乐一下,结果小乐尿了他一身,当时梁王的脸色可给她吓坏了,但是最后也没怎么样,现在应该也不会有事。   刚那么想,姜冉就看到儿子屁股挨了一巴掌。   小乐像是被打懵了一般,随后瘪了瘪嘴。   姜冉在后面敢怒不敢言,眼看儿子要哭,连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个噤声的动作,梁王本就因被劝来祭天心里有不快,可不能再恼他了。   彼时,梁王正好顿步回首。   姜冉心里微跳,然而梁王淡淡地扫了他们母子一眼,懒得理会,便继续朝前走。   梁王在丘顶站定,前方摆着巨大的铜鼎,案前正位是昊天神座,东侧配列先祖神位,四侧分列日月,星辰,风雨诸神位,黑牛白羊配以黍稷、果蔬在鼎里焚烧,烟气扶摇上天。   “今寰宇久旱,田地龟裂,禾苗枯槁,万民乏食。谨备牲醴玉帛,叩告昊天,愿降甘澍,润泽四方,保生黎庶。”   在老卜官诵读着祈雨祝文中,梁王净手拭爵,跪拜上香,小乐也懵懵懂懂地跪在他身侧,他还太小,跪不稳,姜冉还要小心扶着他。   三献礼毕,乐止,梁王眉宇间隐隐有了些不耐,正欲转身离开,然而一旁主持祭礼的老卜官,忽然跪下,呈上一卷明黄布帛,颤颤巍巍道:“王上,天旱三年,万民流离,古之明君遇大灾,必反躬自省,以告上天,请王上下罪己诏,以息天怒,以安民心。”   “罪己诏?”梁王冰冷的眸光刺过去,“你说,寡人何错之有?”   老卜官一把年纪抖得更厉害了,额间冒着冷汗,“错自然不在王上,只是天下人心,尽系于此。”   梁王低头看着帛上自己密密麻麻的“罪状”,嘲讽一笑,拿起罪己诏。   他站在丘顶的最高处,面前是苍天,脚下是大地,语气轻蔑,“寡人无过,为何要认?”   “天若要下雨,自然会下。天若不肯下,寡人认了这错又有何用?”   在所有人震惊的眸光中,梁王一把将罪己诏扔进祭坛,火光瞬间窜高。   “今日擅作主张策划此事者,全部扔到炉里,祭天。”   周遭朝臣闻言,纷纷惶恐跪下求饶。   小乐迷茫地看向四周,像是感受到了周遭紧张不安的气氛,害怕地缩在娘亲怀里,姜冉安抚似地拍了拍儿子的背,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看着几个大臣被活生生扔到祭坛,她的脸色也白了下来。   祈雨祭天是梁王惹众怒的最后一环,很快,王师也该慢慢放弃这位君主了。   原本是安抚人心的一场仪式,结果现在梁王罪行又多了一条,不敬上苍。   饥荒已经发展到如今地步,百姓对王权的敬畏已经归于零,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奉谁为王,而受干旱的影响最小的就是本就靠海的南楚,他们救灾民,抗王师,收留难民,大力造船,发展远洋渔业,不少流民听闻南楚王的美名,不远万里,开始南下。   位于中原腹部齐鲁前期盛极一时,自诩能与王朝分庭抗衡,因粮食短缺,人心涣散,比起“梁亡鲁兴”,现在“亡梁必楚”的说法更深入人心。   听闻那位南楚王于战前亲自鸣鼓以震士气,楚军一路势如破竹,与王师展开激烈一战,长江水一时间被染红,楚军成功渡过长江,收复齐鲁,直逼镐京。   外面战事怎么样了,其实姜冉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小乐三岁之后,梁王越来越暴戾,动辄杖毙宫人,宫中人人自危。   “好一个楚和玉,当初寡人就该杀了他。”   姜冉正在看着儿子练字,隔壁又响起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还伴随梁王暴怒的声音。   每当这个时候,姜冉都会格外害怕,只不过梁王越暴戾愤怒,就说明她的任务快结束了。   姜冉的目光又落在趴在案前写字的小乐,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感受,想主角动作快些,这样她就完成任务离开了,但又想让他慢些,她再多陪陪小乐。   小乐也听到了隔壁动静,但是却也习惯了,他放下笔,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仰头看着她,“娘亲,别怕,小乐会快快长大,这样我们都不用怕父王了。”   望着满眼认真的儿子,姜冉心里忽酸,万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说出这个孩子是主角的,不然小乐现在就危险了。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轻声道:“好。”   不过姜冉也没有想到,城破那天会来得那么快,快得她肯定来不及等小乐长大。   “楚军来了,快跑。”   楚军围住王宫,宫人内侍纷纷携着珠宝四处逃窜。   姜冉提着裙摆,牵着小乐,一路从乾元宫逃到瑶华宫。   “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小乐瞧着陌生的宫殿有些害怕。   姜冉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柔声笑道:“小乐乖,父王在跟我们玩躲猫猫呢,我们要藏好了,不能让他发现。”   “真的吗?”小乐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父王还会陪着他们一起玩。   “对呀。”   姜冉心里微涩,她的任务要结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了。   她把自己的脖子上挂着的鲛珠,系在儿子身上,叮嘱道:“记住,如果你被一个右眼被蒙住的叔叔抓到,你就冲过去抱着他的腿,喊他爹爹。”   如果主角不蠢,应该能猜到小乐是他的骨肉。   虽然主角确实是个畜生,但远没有反派那么丧心病狂,应该不至于连自己亲生孩子都杀。   “啊?”   听到这里,小乐明显有些迷惑,而姜冉又用手帕蒙住了儿子的眼睛。   “娘亲,躲猫猫不用蒙眼睛吧。”小乐软声道。   闻言姜冉鼻头一酸,忽然殿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她来不及解释,连忙把小乐藏进床底,再次叮嘱,“小乐藏好些,如果不被找到,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出来。”   砰地一声,姜冉刚把孩子藏好,就听到殿门被踹开的巨响,她仓皇转身,就见提着一把沾血长剑的梁王缓缓走来。 [81]争霸文的白月光19:愿不愿跟寡人一起死   “爱妃,你怎么跑这了?让寡人好找。”   梁王缓缓走来,长剑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地响声,留下一地血痕。   他身后的殿门大开,外面的厮杀声愈发清晰,混着金属碰撞铿锵,偶尔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   姜冉看着梁王手里的那把剑,浑身止不住颤,剧情原身应该就死在这把剑上了。   即便知道马上就要完成任务离开了,可是想到等会自己就会被杀,姜冉还是忍不住害怕,但想到小乐还在床底下藏着,她忍住心里的惧意,主动迎了上去。   “王上……”   梁王也在看着她,楚军破城,王宫被围,所有人都知道大梁气数已尽,原本围在他身边极尽谄媚的人尽数散去,唯有她还在朝他走来。   一晃数年,她依旧如当年般漂亮,不过这胆子一点没长,走几步路腿都在发抖。   梁王站定,长剑立在身前,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到寡人身边来。”   听着梁王瘆人的语气,姜冉的手死死攥紧裙角,视死如归,走到梁王身边。   梁王忽然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没有用力,轻轻地环住她纤细的脖颈,冰凉的指腹贴着她的温热的皮肤,摩挲着,像是在试探能不能一下掐死她。   姜冉没有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窒息感并未传来,反而听到了梁王在她耳边亲昵地问道。   “冉冉,寡人对你好不好?”   闻言姜冉迷茫地睁开眼睛,对上梁王含笑的眸子。   这样温柔近乎宠溺的神色,姜冉只在被丢到南山回来之后,在他的面上见到过。   对于他的问话,姜冉顿了顿,迟疑地点点头。   比起其他妃子的结局,梁王待她确实很好。   梁王定定地看着眼前乖顺的美人,叹道,“但是寡人还是觉得不够好,不然你看向寡人的眸光为何总是充满恐惧?”   他知道,她害怕他。   不管他对她多好,她都害怕他,怕到即便现在他马上成为亡国之君,她还是那么的恭顺,连他要杀她,她都不敢反抗。   感觉到脖颈的力道陡然收紧,姜冉小脸微白,声音颤抖,“没……妾身是害怕叛军。”   梁王自嘲地笑了笑,“傻冉冉,王城已经失守,无论你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抓到你,你知道现在外面那些叛军首领是谁吗?”   姜冉眼睫颤了颤,她当然知道,但是她不敢说。   “是公子和玉。”   “他没了一只眼,在王宫那一年没少受折磨,南山大火过后,寡人对外宣称,诸侯全部伏诛,南楚侯闻讯吐血而亡,现在他成了一呼百应的南楚王,誓要颠覆大梁,甚至扬言只要谁率先拿下寡人的项上人头,便可封侯拜相。”   梁王语气嘲讽,说完眸光又落在面前的美人身上,掐着她的脖颈改为抚摸她的面颊,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的,喃喃道:“爱妃,你是我的女人,楚和玉同样恨你入骨,你说他会怎么对你呢?”   “他会不会昔日将在王宫为质受得的屈辱都施加在你身上,把你也关在笼子里,爱妃生得如此漂亮,说不定还会拿你去犒赏三军,啧啧,到时候你想死都死不掉。”   闻言,姜冉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又想到南山主角临走前,说着的那句祈祷日后不会落在他手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似乎察觉到美人的害怕,梁王揽着她的肩头,将人往身边带了带,语气温柔,“冉冉,你是寡人的爱妃,寡人不允许你落在叛军手里,受人折辱。”   “所以,冉冉,你愿不愿意跟寡人一起死?”   姜冉又瞧了一眼他手里泛着冷光的剑,强忍着泪意,点头,“王上,我愿意……”   她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死的,她只希望他动作能快点,最好也不要惊到藏在床底下的小乐。   闻言梁王反倒怔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带她走的,可看着她一边落泪一边点头的样子,忽然又不舍得了。   像她这样的美人,他大约是喜欢,想看她白皙的皮肤上红紫的鞭痕,让她在他身下痛苦地呻吟。   可是不知道哪天,她忽然变得娇气了起来,他才去脱她的衣服,她就哭了,哭得太厉害了,哭得他都没了兴致。   有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何时而想让她乖顺服从,时而又会心疼不忍。   梁王深深地看着她,时常又在想,如果她能早点来到他身边多好。   最好是在他刚登基不久那段时间,他常觉得这个世界无趣,那会扬州宫室美人千千万,他都找不到一个如此合他心意的。   她早些来,说不定他还能对她再好些。   可现在他只是拍了拍面前美人乖顺的脸,轻笑,“好,我们一起死。”   “不过我们死之前,我要先把那小野种宰了,他名义上到底是我的儿子,与其落入叛军手里被人折辱,不如寡人现在杀了他。”   他放开她,提起剑,微笑,“冉冉,你把那小崽子藏哪了?”   闻言,姜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死死地抱着梁王的胳膊,仰着脸,乞求,“王上,我跟你走,你别杀小乐。”   梁王不为所动,面上一片漠然,“是不是床底下?”   姜冉的眼泪不断掉落,拼命摇头,“不是。”   梁王直接甩开了人,提着剑向床底走去。   姜冉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忽然无助地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王上,我好疼……”   听着身后的哭声,梁王脚步微顿,回首瞧着坐在地上哭得可怜的美人,无奈转身,蹲在她面前,“摔疼了?”   姜冉一边落泪,一边盯着他的脖颈。   忽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然拔下发髻上的金簪,狠狠刺了上去,如注的鲜血喷洒而出,温热粘腻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子里。   梁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捂住脖颈,不可置信抬眸。   姜冉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不想杀人。   她已经做了一切打算,只要躲过梁王,即便王宫被楚军占领,等主角见到了小乐,他一定能认出他的,小乐也会安然无恙。   主角或许会恨她,但应该至少能保证小乐衣食无忧。   小乐才三岁半,一出生就生活在黑暗压抑的宫中,在她这个无能的母亲和梁王这个暴怒的父王手底下长大,连真正的幸福都没有体会到,她不能让小乐死在这。   所以……她只能那么做……   梁王死死盯着面前满脸泪痕的美人,也不知神情是该摆出自己被骗了的愤怒,还是她竟然敢杀人的惊奇,最后只是神经质地笑了笑。   “很多人都想寡人死,可没人有资格杀寡人。”   “寡人倒是希望死在爱妃手里。”   “不过……”   梁王用剑撑着地面,捂着不断流血的脖颈,踉跄向前了几步,   姜冉惊恐地手脚并用往后移,然而梁王那只粘满血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倒在地上。   “不过,爱妃要陪寡人一起死。”   姜冉倒在地上,两只手腕都被梁王攥着,睁大双眼,清楚地看着他脖颈上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往溢血,看着梁王举起长剑朝她刺来。   咣当一声,像是长剑穿透身体,刺进地板的声音。   梁王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整个人仰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对着她。   就像无数个日夜,他看着她在他身边的安眠熟睡。   他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唇。   姜冉没有看他,眼前的景象被泪水模糊,系统帮她开了痛觉屏蔽,她感受不到什么痛觉,只能看到还插在她身上的剑柄,整个人几乎被钉在地上。   她努力偏过头,看到不远处床底还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乖乖趴在那里,肉肉的脸枕在小手上,眼睛还蒙着绢帕。   姜冉的眼泪无声顺着眼角滑落,小乐那么乖,主角应该会喜欢他的吧。   殿外的厮杀声已经很近了,但很快又停了,姜冉听见有人喊“搜”,声音有些熟悉,来不及细想,一阵脚步声在殿外的台阶上响起。   姜冉将头扭过去,盯着殿门,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他披着甲胄,身形愈发高大挺拔,腰佩长剑,逆着光走来,看不清五官和神情,待他跨过门槛,面容才愈发清晰,五官生得俊美无俦,右眼蒙着眼罩,不仅未损美感,反添一股肃杀之气,曾经温和的气息完全褪去,再看不出来昔日白衣公子的影子。   殿门安静得可怕,姜冉眼睁睁地看到他朝她走来,站定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然后缓缓地蹲下身,与她平视。   眼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冰冷,或是讥讽她也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反而充满复杂。   不知为何,姜冉的眼泪反而更汹涌地流了出来,按照剧情,她该在抓着主角的衣角,说,救救我,尽显自己的贪生怕死,以及自己之前弃明投暗的愚蠢。   可真到这时候,姜冉真正想说其实是抱歉。   她之前一直说不欠他的了,可恩怨情仇本是无法抵消的。   南山那次他救了她,想带她走,她却对他说尽了难听的话。   到头来,她好像还是欠他的了。   “找到梁王了,梁王已死。”   “现在只剩太子野还不知所踪了。”   姜冉看到主角进来后,还涌进来一堆士兵,围着梁王的尸体喜悦欢呼,还提到了小乐的名字。   姜冉忽然伸出手,真的抓住了他的衣角,唇瓣翕动,嗓音微微哽咽,“对……”   姜冉想向主角道歉,想让他不要因为她,牵连小乐,可话还没说完,大殿忽然响起一阵孩童的哭声。   “呜呜呜——”   所有人闻声望去,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底爬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对楚和玉疯狂地捶打。   “坏人,你放开我娘亲。” [82]争霸文的白月光20:你是爹爹吗   “太子野在这。”   楚军瞧着这个突然冒出的孩子,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抬步过来就要抓人。   楚和玉撇了一眼亲士,呵道:“退下。”   呵退属下后,楚和玉的目光又落在面前他蹲着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小人。   他不过三四岁左右,皱着漂亮的小脸,才从床底下爬出来,白净的小脸脏兮兮的,泪水蜿蜒出一道道泪痕,此时却攥着拳头,乌黑透亮的眸子含着泪,愤怒地看着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而他脖颈上正挂着一个熟悉无比的月蓝色鲛珠。   楚和玉看着他,一个困惑他三年多的问题,仿佛有了答案。   他又转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女子,她头发散落,苍白的面色还沾着几滴血,瑰丽而秾艳,拉着他衣角的手和袖口也满是血迹,那把剑刺她肩下几寸,不致命,当时几乎把她钉在地上的,连动都不动,看着可怜极了。   按理来说,她越惨越可怜,他该越高兴的,证明她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是她选择梁王的下场,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可看着她双眸含泪,唇瓣翕动,似乎想和他说什么的样子,楚和玉心里并没有半分畅快。   甚至在麻木地想,只要她求他,他会救她的。   而那边楚军正在处理梁王的尸体,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洇湿了大片的衣领,面色青灰。   “父王……   小乐看到了,哭着要扑过去。   楚和玉皱眉,见那边满是血迹,起身及时拎起孩子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小乐——”   原本见主角呵退士兵,姜冉以为他认出小乐了,见此她又惊慌了起来,手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你别伤害他……”   姜冉想挣扎着要起身,然而却因为被钉住的那把剑,又被扯了回去,浑身一软,直接晕过去。   “娘亲……”   原本被提在半空中疯狂挣扎的小乐,见此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楚和玉顾不上哄孩子,眼里只有那个昏倒在地上的女子,随手将孩子放在一处干净的地,回首拔出插在她肩下几寸的长剑,正欲将人抱起。   忽然她身上又趴上了一个小人,“娘亲,你怎么了……娘亲……”   小乐将脸埋在母亲胸口,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哭得好不伤心。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娘亲说好要和他玩躲猫猫,结果没有人来找他,他一出来,娘亲和父王都倒在地上了,还来了一大堆陌生人。   小小的孩子趴在母亲身边痛哭,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心中怜悯。   楚和玉心里忽然泛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伸出手,停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他细软的头发上,“别哭了,你娘亲她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小乐忽然又抬起头,蓄满泪的眸子看向身侧的男人,才注意到他右眼就是被蒙住的,好像就是娘亲说的那个人。   楚和玉没再理他,安排亲卫去叫大夫,抱起地上的人,大步往里面的寝殿走。   小乐见他把娘亲抱走了,小跑跟了上去,攥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是爹爹吗?”   楚和玉垂眸,又对上他被泪洗过乌黑透亮的眸子,轻声嗯了一声。   轰隆一声。   外面的天色开始阴沉了下来,稀疏的雨点落下,到后面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断地冲刷这座千疮百孔的王宫,冲走满地血污,仿佛结束了一切罪恶。   大梁327年春,楚军攻破王城,梁炀王自裁,下面即将进入大楚元年。   外面大雨哗哗地下,瑶华宫里宫人进进出出,大殿上的血迹完全被清洗掉,内殿里燃着安神香,一片安详静谧。   “她怎么了?”   “王,夫人的伤无碍,只是惊吓过度,暂时昏迷了过去。”   待大夫走后,楚和玉撩开纱帐,坐在榻边,看着躺在里面的女子,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帐外的烛光透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他静静地看着她,在他记忆里,她只有在梁王怀里是乖顺的,对于旁人,她总是盛气凌人的,从来没有见到过她那么苍白脆弱的样子。   离南山一别,已经四年了。   在这四年来,从南楚到镐京,每次行军野外,看着夜晚的繁星,他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他都已经准备既往不咎、带她一起逃的时候,她骂他是丧家之犬,说要和梁王在一起的样子。   每次想起,巨大的屈辱和恨意都几乎要将他淹没,从南山逃回南楚的路上,他躲过无数次追杀,几次死里逃生,支撑他的就是想要报复的恨意。   直到太子野的出生,消息传到南楚,他怔了很久。   梁王不能人道,是他所怀疑的,但宫里也有其他妃子有孕,虽然时间对得上,但他并不能十分肯定,可偏偏那孩子又叫太子野。   无数次困惑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南山猎场前夜,他在瑶华宫的那个晚上。   恨意似乎开始慢慢变质。   后来,楚军每占领一座城池,将士举杯欢庆,四处奏响楚歌,而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镐京,都会在想,等再见面,他该怎么对她。   现在,她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楚和玉眸光明灭不定,伸出手,摸着她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喃喃道:“姜冉,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镐京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滋润着干涸的土地,给百姓带来希望,也洗去了大梁的一切痕迹。   等姜冉再次醒来,已经完全改朝换代了。   姜冉的意识昏沉了很久,再睁开眼睛,却还是瑶华宫熟悉的装潢。   足足呆愣了三秒,姜冉猛然坐起。   确实是瑶华宫,然而守在殿里的宫人都换了陌生的服饰。   姜冉迷茫道:【系统,我怎么还在这个世界,任务没完成吗?】   【白月光的线已经走完了,但因为梁王根本没杀你,剑只划破了你的肌肤,还没有到能身死脱离的地步。】   闻言姜冉心头一颤,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实没伤,当时她惊惧不已,又让系统开了痛觉屏蔽,还真没注意到剑没有真的刺到她肉里。   虽然不知道最后反派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没杀她,但是姜冉宁愿他一剑把她刺死算了。   姜冉忧愁地抓了把头发,默默抱住自己。   所以,这会,她是真的落在主角手上了。   哦,对,还有小乐。   姜冉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儿子的身影,心里忽然慌了起来,一下子掀开被子,起身就要去找人。   然而走到殿门,却被殿外的侍女拦住了,“夫人,你不能出去。”   瞧着外头巡逻的楚军,以及守着的侍女,姜冉没有硬闯,只是轻声询问,“小乐呢?也就是太子野,他在哪里?”   侍女态度冷淡,“哪还有什么太子野,大梁已经亡了,不过我们王仁慈,留了他一命。”   姜冉没顾她的冷淡,“那楚和玉呢?我要见他。”   她也不知道主角有没有认出小乐,既然她没有死,她至少要亲口告诉他,等确保小乐平安,她才能走。   “王最近很忙,我们也不知王的行踪。”   姜冉抿了抿唇,她知道她作为梁王的宠姬,主角还因为她失去了一只眼睛,他的人也不可能待见她,没有再触霉头,转身回到了殿里。   然而,回到殿里,殿外刻意压低的议论声还是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她就是姜姬啊。”   “就是她,要不是她,我们王的眼睛也不会成为这样。”   “听说齐鲁王还因为这个,说我们王身体有缺,不配称帝,都怪她,也不知道王会怎么惩治她。”   回到榻上的姜冉抱着膝盖,心底煎熬。   这件事上是她对不起主角,但她是被胁迫的。   可他对她也做了很过分的事。   他们两个,明明都不是好人,可现在所有人都在骂她。   就因为他是主角,而她是水性杨花,又贪生怕死,等着他来打脸的黑月光。   姜冉将脸埋在膝间,不由去揣测主角把她困在这里的深意,越想越害怕,然而她没有等太久,天色刚刚暗下来,殿里就走来一个身影。   他依旧一袭白衣,肩背更宽阔了些,肤色也比之前深了许多,不笑时自带久经杀伐的凛冽,此时并未蒙住右眼,丑陋的疤痕就那么裸露着。   姜冉瞧着他,倒觉得现在的他反而有几分之前的熟悉感。   然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捧着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条白绫和一杯酒。   姜冉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但心里也麻木了,反正总归是要死的,两人之间的恩怨也总该有个了结。   在晃神间,楚和玉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床榻上的女子,乌发自然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也不知道是不是当了母亲的缘故,她少了些妖冶,反而多了一层温婉。   他眸光暗了暗,“选一个。”   男人投下的身影遮蔽了姜冉大部分视线,让她只能仰头看着他。   “小乐呢?”她问。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他。”   姜冉认真地看向他,“你应该猜到了,他其实是你儿子,日后你会好好对他吗?”   “自然。”   姜冉又缓缓垂下眸子,有了这个承诺,他日后应该也不会食言。   她的视线又落在漆盘上的白绫和毒酒,端起酒杯直接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扔到地上。   “滚,我不想见到你。”   喝下这杯毒酒,姜冉心里所有对主角的愧疚都化为乌有,眼眶却也红了。   她知道就算主角想杀她也是应该的,两人不仅隔着新旧朝的关系,还有过去的恩怨,她也知道自己死了,就能完成任务离开了,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委屈。   反派都没有杀她,主角怎么能杀她呢。   明明她就是为他来的。   她好心去地牢给他送药被他那样对待,剧情里原身也没有跟他去南楚,反而背刺了他,到最后他也只是没有救她,可到了她,他就非要她死。   姜冉倒在床上,用手肘挡住通红的眼睛,甚至在想,是不是她就是比较招人讨厌……   楚和玉看了她一眼,神情晦涩,挥挥手示意随从放下漆盘离开,随后宫人尽数退去,关上殿门。   而那边已经在床上等死的姜冉,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泛起了一股奇怪的反应,体温也渐渐升高。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了她手背上,接着金勾半挽着的纱帐被放下。   察觉不对,姜冉惊慌地睁开眼,“你给我喝了什么?”   楚和玉半跪在床榻上,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你说呢?”   其实他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原谅她,不足以消磨他的痛苦,报复她,他似乎又下不去手,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就这样吧。   小小惩戒一下,往后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83]争霸文的白月光21:喜欢你,才会想带你走   待体内的热浪一阵阵翻涌而来,姜冉才意识到自己喝的不是毒酒,而是助兴酒。   心里所有的伤心和难过,一下子变成了羞耻和愤怒。   “你混蛋。”   姜冉咬紧下唇,抬手就甩过来一巴掌,只不过她现在本就浑身无力,打人的力气也都是软绵绵的。   楚和玉脸都没有偏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将人按在床上,俯身看着她,“还打人?想让我把你绑起来?”   姜冉忽然惊恐了起来,余光瞥到一旁漆盘上的白绫,心里愈慌,“你不是说选一个的吗?”   楚和玉定定地看着她,“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   闻言姜冉眼睛愈红,她是真相信楚和玉能干出那种事,整个人也老实多了。   瞧着身下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楚和玉心里微微满意,目光掠过被她咬出一道道齿印的唇瓣,忽然俯下身去,吻住她的唇。   先是轻轻啄吻,随后辗转加深,这个吻缱绻悱恻,不同于从前带有报复地掠夺。   他微凉的唇缓缓下滑,在她的颈侧留下细密的轻吻,从她的锁骨蜿蜒而下,姜冉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战栗,理智渐渐被瓦解。   原本还有些抗拒,也不知是不是药效上来了,姜冉的眼神逐渐迷离,本能地想要去缓解体内的不适,身子也不自觉地往男人身上贴,迎合他的动作,却又忽然被男人按住肩膀,不许她乱动。   姜冉不解,睁开水光潋滟的眸子,才看清男人有多恶劣。   她的衣物被脱得差不多了,他还穿戴整齐,晦深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故意看着她急切难耐的样子,甚至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还在她身上游走着。   “你……”   楚和玉轻轻一笑,“我怎么了?”   姜冉曲着腿,胸脯不断起伏,确认他就是在报复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讨厌你。”   楚和玉倒也没想到她这就受不住了,他眸光幽幽,指腹按在她潮红发烫的面颊,“哭什么?当时我中药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勾我吗?”   瞧着她现在可怜的样子,楚和玉却又想当年在铁笼里的她,那时她只穿着肚兜,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坐在他身上暗戳戳挑衅,像是笃定他不敢碰她。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她倒是知道哭了。   听到主角的质问,姜冉沾着泪的眼睫心虚地颤了下,有些羞耻,原来他都知道她的小心思。   或许主角在南山说得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现在落在他手里了,她不敢承认,小声抽噎,“我那是被逼的……”   他那时候那么吓人,还脏兮兮的,要不是梁王非要她去刺激主角,她才不会过去碰他呢。   可现在梁王已经死了,她还活着,所以主角又把账都算她头上了。   看着身下人那双漂亮的眸子,沾着情欲,如怨恨如诉地望着他,楚和玉到底还是心软了。   明知道她胆小怕死,害他被剜掉了一只眼睛。   他还是会念着她。   即便不甘心,他也妥协了,承认了,让她浅浅体会一下他曾经受过的苦,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楚和玉不再忍耐,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手紧紧扣住盈盈一握的腰肢,似乎要和她融为一体,原本刻意撩拨的手段,都化为了疾风骤雨的侵占。   “唔——”   姜冉的脑袋一片混沌,从未觉得一夜如此漫长过,意识仿佛在无垠的深海里浮浮沉沉,永远到不了彼岸,到最后泪水朦胧看到男人身上似乎多了很多的伤,有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还有新的指甲刮过的划痕。   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楚军入主镐京后,并未即刻选择登基,而是就新朝国策,以及如何处理大梁旧部问题展开多日讨论。   众人都以为南楚王留太子野一命是为了名声,而得知他真实想法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一个女人你实在喜欢,也不是不能留在身边,你还留着她儿子做什么,他可是大梁的太子,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梁王,你爹也不会死。”   楚母年不过五十,鬓边便满是白发,看着面前的长子,眼里满是失望。   “我没忘。”   正和殿上,楚和玉负手而立,望着高高在上的王座,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情绪慢慢变浓。   良久,他转身,“但,母亲,太子野是我儿子。”   “这怎么可……”楚母下意识想说不可能,但转念又想到长子四年前确实还在镐京为质。   楚母心头一颤,只觉惊骇,“你之前就和那姜姬搅合一起了?”   闻言楚和玉眉头微皱,“是我强迫她的。”   许是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不再在意往日那些屈辱,楚和玉总是会想起之前在王宫的事。   想起他初入王宫,怯生生躲在漆案下的少女。   他想,其实他并不恨她。   梁王那样暴戾无常,那时连他都要小心应付,她又能怎么办?   或许第一眼见面,他其实是喜欢她的,觉得她很漂亮,不该被那般对待。   只是,那段时间,他实在太压抑愤怒了,急需要一个发泄的点,才会把因她牵动的情绪,都归为了恨意。   姜冉或许没那么好,或许她也干过其他坏事,他却也不想去计较了,日后他会好好改正她。   “你这些年,一直不肯成婚,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个姜姬?”   楚母也没有想到,这么些年来,一直不愿意成婚的长子,现在忽然多出了三岁多的儿子,还和仇人的宠妃纠缠不清。   她越想越觉得无法接受,直接放言,“你要想让她当你的妻子,我不同意。”   楚和玉望着态度坚决的母亲,叹了口气,“母亲,你也知道我在王宫那一年吃了很多苦,当时梁王还给我下过药,我此生……或许只会有小乐一个孩子了。”   “什么?”   长子为了南楚入宫为质一年,一直是楚母心中的痛,她以为没了一只眼已经够苦的了,没曾想还……   难怪他回来后就性情大变。   楚母心疼地几乎落泪,甩袖道:“罢了罢了,娘老了,管不了你了,只要你能说服你的旧部就行。”   “那个孩子呢?我想见见他。”   楚和玉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在小诀那,小诀在陪他玩。”   说服完家人,楚和玉也仿佛说服了自己,不再纠结过去,他走出正和殿,看着外面雨后初霁的天色,心情莫名好上许多。   想着这个时候,她也该差不多醒了,就抬步去了瑶华宫。   他没有让人通传,只是想来看看她,刚走近大殿,就见一地的瓷具碎片,一个穿着寝衣的身影,跪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锋利的碎片,正抵在她纤细的腕间,试探地找角度,似乎在思考怎么划下去。   楚和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姜冉,住手。”   话落,坐在地上的人,看到他的一瞬,不仅没有放下,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狠狠地往自己手腕一划。   彼时,楚和玉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死死攥着她握着瓷片的手,姜冉吃痛,手里的碎片脱手。   楚和玉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猛地将她拽到怀里,怀中人还活着,温热的,楚和玉心里却一阵后怕。   “为什么?”   他嗓音微哑,语气满是不解。   姜冉没有看他,头垂着。   没有为什么,只是她的任务完成了,反派没有杀她,她也是要离开的。   系统说她的白月光戏份已经走完了,这个时候死了,日后主角也可能也会想起她。   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当他报复的禁脔,等他玩够了,她的任务也该失败了。   楚和玉看着面前的人,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她的神情。   没有说话,楚和玉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意,他好不容易劝服自己,说服了家人,不再计较过去,认真地在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可他没有想过,她愿意陪着梁王,而不愿陪他。   这个事实给了楚和玉当头一棒,也让他再次感受到了在南山时的难堪与愤怒。   “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后,小乐怎么办?”   姜冉终于看了他一眼,“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对他。”   楚和玉抓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残忍的冷静,“姜冉,你是不是太相信我了,人都会变的,以后我若成婚了,有了其他孩子,你觉得一个自幼在我膝下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儿子,我会更喜欢哪个?”   闻言姜冉的神色变了,眼眶迅速泛红,“你怎么能这样?”   “你知不知道梁王为什么给小乐取名为野,因为他一直叫他小野种,你是小乐的亲生父亲,你怎么能因为这个不喜欢他?”   姜冉红着眼睛质问,眼泪也簌簌地落下来,她一直知道,小乐虽然也怕梁王,但也会想亲近他,想让父亲陪他一起玩,但梁王只会让他滚一边去。   闻言楚和玉双拳攥紧,随后又松开,抬手抹去她的泪,语气软了下来,“你当初要跟我走,小乐也不会认贼做父。”   他当然知道她们母子受了很多委屈,只后悔当时没有强行带她走。   姜冉狠狠打开他的手,“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你那时候那么讨厌我,就只会想欺负我。”   楚和玉被打开的手僵在空中,指尖蜷了蜷,听着她委屈的控诉,忽然将人抱住,任她在他怀里撕扯捶打,也没有放手。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没有讨厌。”   “喜欢你,才会想带你走。” [84]争霸文的白月光22:留在我身边   有些话说出来,楚和玉才发现原来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每当阴雨连绵,右眼隐隐作痛时,她的样子就会在他心底深刻几分,直到现在,再无法割舍。   他承认了。   他是喜欢她的。   所以看她在梁王怀里会愤怒,所以即便她伤害过他,也骗过他,他还是会想原谅她。   除了爱,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   闻言姜冉挣扎的动作微顿,泪水还挂在脸上,整个人被他搂在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就是想报复我,想让我也尝尝你受过的苦……”   她真的觉得这个主角又坏又过分,恶劣得很,故意看着她失态,看着她难耐地扭动身体。   越想越委屈,姜冉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他箍得得更紧了。   “真报复,我就不会用那么轻的手段了。”   楚和玉垂眸望着怀里人,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因为挣扎,衣领也敞开了些,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而上面零星布着青紫的吻痕。   看着却是吓人。   他眼底忽然翻涌出说不清的情绪,帮她拢了拢衣领,昨晚她在忍着,他不也同样在忍,到最后他都分不清到底是惩戒她,还是惩罚他自己。   说到底,还不是不忍伤她。   不过,时隔四年,再次拥有她,他心理上的愉悦远超乎身体上的快感。   或许,他比他口中说的还要喜欢她。   他想要她听话,想要她像在梁王那样乖顺,更想她留在他身边。   可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心口结痂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即使再不甘心,他还是想要她。   楚和玉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也没有关你,新朝尚未建立,如今宫里仇视梁王的人不在少数,你这个时候出去很危险,不过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所以……”   楚和玉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姜冉,留在我身边。”   “还有小乐,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   姜冉怔然抬眸,两人离得很近,鼻尖相触,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也能让她愈发清晰地看到他右眼的残缺,眼睑微微凹陷,没法舒展,让那张本该清贵隽秀的面容变得有几分可怖。   这只眼,她见过那只眼睛完好无损的样子,也被迫亲自摸过它血淋淋的样子,以至于姜冉后来一直很害怕他,害怕那张脸充满恨意的样子。   而现在他那只漆黑的眸子,没有恨意,只映着她的身影,眸底涌着说不清的情愫。   姜冉眼睫颤了颤,心里忽然又伤心了几分。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反派那么可怕,她也曾以为主角会是她在这深宫里的唯一依靠和希望,可现实却给了她惨痛一击。   主角的爱也好,恨也罢,现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在这个时候离开是最好的。   她越是不在了,主角就越想她,很多年过去,时间会让他忘了以前她对他做过什么,心里只有后悔。   要是她还在,他就只会记住她的坏。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和玉看到面前的那双漂亮的眸子不断地掉着眼泪,仿佛和他在一起是件多么委屈为难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陪着暴虐无道的梁王,却不愿在他身边。   楚和玉手握成拳,想要质问,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声音带着浓浓的挫败。   “在南山时,你说跟着梁王至少能锦衣玉食,所以不愿和我走,可现在呢?”   楚和玉死死盯着她,想寻一个答案。   姜冉望着他,眼里盛满委屈的光,“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想欺负我。”   他说喜欢她,可为什么她从没有感受到他的喜欢。   而且她也不觉得主角有什么理由喜欢她。   甚至两人唯一平和的相处,只有在她被丢到南山山林的那个下午。   他骑着马,慢悠悠将她送回去,路上给她分析诸侯的性情,教她挑拨梁王和诸侯的关系。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那么好。   但后面很快他看向她的眼神又再次充满仇恨。   姜冉害怕,怕他只是想羞辱她,报复她,要在她身上宣泄这些年积攒的恨意。   怕等他腻了就会把她丢开,到时候不仅她完蛋了,任务也失败了。   现在走,至少任务完成了。   可她又放心不下小乐。   主角答应过她会好好对小乐,她才准备放心离开。   可姜冉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承诺太轻,又太容易变。   他本来就没怎么照顾过小乐,当了皇帝后,肯定更不在意这个半路来的孩子。   一想到,她走后,小乐一个人无依无靠,没有母族,他以为的父亲厌烦他,他亲生父亲也介怀他,他又该怎么幸福快乐地长大?   “姜冉,为什么我说会好好对小乐你就信,我说喜欢你,你就不愿相信?”   楚和玉的指腹蹭了蹭她泛红的眼角,有些无奈。   对于她控诉他只会欺负她这件事,他也没法解释。   两人的过去绝对算不上美好,但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他就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子。   姜冉别过头,才不理他,“小乐呢,我要见小乐。”   楚和玉却握着她的手,“小乐很好,你昏迷的时候,他也一直很担心你,你想要见他,我这就叫他过来。”   见她不再心存死志,楚和玉很庆幸,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楚和玉叫人收拾了一下满地的碎片,很快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少年,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缓缓走入殿中。   “娘亲,你终于醒了。”   小乐看到娘亲,立即松开少年的手,张开手,朝姜冉扑过去。   “小乐。”   见到儿子,姜冉面上才露出笑意,蹲下来接住跑过来的儿子。   姜冉将人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遍,小脸白白嫩嫩,眉眼也没有一丝受委屈的样子,才稍稍安心。   “兄长。”   而少年也走到楚和玉面前唤了一声,低声道:“北燕王也入京了。”   听到这声兄长,姜冉不由抬头多看了一眼少年。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抽条拔高,生得唇红齿白,眉宇沉静,和姜冉初见的主角很像。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少年朝她望过来,微微颔首见礼。   恍惚间,姜冉以为自己见到了最初还未遭遇磨难的主角。   姜冉不知该如何描绘心里的感受,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至少有个孩子,免遭于难。   楚和玉此时还堆着许多事尚未处理,见姜冉抱着孩子的模样,确认她暂时应该不会再想不开,但还是叫人撤走了殿里所有瓷具,才放心离开。   两人走后,殿里重新恢复安静。   姜冉捧着儿子的小脸,问,“这两天小乐都在哪里,爹爹对你好不好?”   小乐像是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埋在娘亲的脖颈,撒娇道:“娘亲,我喜欢这个爹爹。”   闻言,姜冉怔了下,这才几天,小乐就那么喜欢主角吗?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轻声问道:“为什么喜欢他啊?”   小乐靠在娘亲怀里,掰着手指数,“娘亲睡了好久,小乐害怕,一直哭,爹爹哄小乐,还给小乐讲故事,陪小乐一起睡,还叫小叔陪小乐玩。”   “父王都不会陪小乐。”   姜冉听了心里微酸,这些都是正常父亲该做的,小乐竟然那么开心。   不过主角愿意对小乐好就行。   她现在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也不想去猜主角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想陪着小乐,甚至厌厌地想,就算任务失败了,也不过多经历一段失败的人生。   前面都熬过来,主角在位的日子,应该也不会比反派在时更苦了。   只要小乐是幸福的就行。   经过多日商讨,大楚国策敲定,决议废除分封,改设郡县,而南楚王于三日后正式登基为帝。   旧朝消亡,新朝建立,原有的制度也从根本上被打破,然而叫人匪夷所思的是太子还是原来那个太子,只是被更名成了楚乐。   众人匪夷所思的同时,才知道,原来梁王身边的姜姬是南楚王的人,在楚军入宫时,姜姬还亲手杀了梁王。   原本还有人不信,认为是南楚王色令智昏,执意要立妖妃为后的措辞。   直到北燕王亲自认证,四年前南山大逃亡之际,姜姬便为还身为质子的南楚王通风报信,亲口说倾慕于他,愿助他成就霸业,而太子野也是南楚王亲生子。   这劲爆的消息一出,瞬间席卷各地。   后来人们吹捧那位新帝,都说他年少风流,连梁王宠姬也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甘愿为他谋事。   原本知道南楚的人都不待见她,姜冉也不怎么出门,一心在瑶华宫带孩子。   直到封后大典,才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成祸国殃民的妖妃,成了忍辱负重,埋在暴君身边的探子。   刚开始有些惊讶,然而每次听到后半段传言,都觉得羞耻无比。   尤其在晚间,还看到了始作俑者,就躺在她的床上。   姜冉气急败坏地拧了他一把,“你要不要脸,谁倾慕你了。”   楚和玉拉住她的手,“南山,你自己亲口说的。”   姜冉一怔,意识到她好像真说过,顿时眼神闪烁,“我不都说是骗你的了吗?”   闻言,楚和玉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当真了。”   姜冉被看得莫名有些心慌。   “哎呀。”   一会从被子里钻出来了个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乐呵呵道,“爹爹,娘亲不要吵架啊。” [85]争霸文的白月光23:爱恨交缠,日久见情   当皇后,实在是姜冉没有想到的,不知道是不是主角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她确实成了他各种意义上的妻子。   而且很快,她就迎来了作为皇后的第一项任务。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梁王遗留下的美人,楚和玉并未按照规矩,让她们同梁王陪葬,而是尽数将她们放出宫去。   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出宫,家人尚且在世的,自然感谢新帝恩泽,而有些无处可去都求到了姜冉面前。   在宫里那么多年,姜冉也是第一天见到那么多美人。   对于真正想出宫,姜冉安排好了日子,送她们离开,至于不想离开,姜冉也整理了名册,送到了楚和玉那边。   除却一小部分是无处可去,大多都是另有心思,对于这些人,姜冉也直接交给主角自己解决。   然而,晚间,她走近寝殿,就见一道身影坐在她床上,他朝她看过来,手里还举着她白日好不容易列出的名单,“这是什么意思?”   姜冉无辜道:“没什么意思啊,这些都是想要留在宫里继续当妃子的啊,我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许多并未经过梁王召幸的美人,听闻新帝还年不过二十七八,性情也不似梁王暴戾,自然想为自己搏一搏前程。   楚和玉微微皱眉,“你是皇后,可以自己决定。”   姜冉才不理他,掀开被子上床,睡在里面,背对着他,“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要?”   见此,楚和玉眉峰微拧,握着她的肩头,将人扭过来,安静地注视她,“你对梁王也会那么说话吗?”   闻言姜冉像被踩中了尾巴,羞愤抬眸,却见他蒙着一只眼,而另一只漆黑的眸子正映着她的身影。   忽然姜冉又泄了气。   她当然不会对梁王那么说话。   她不敢。   意识到这点,姜冉一阵赧然,也发现自己脾气好像坏了很多。   楚和玉垂眸凝着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抹笑意,轻抚她散落的乌发,回应了她的问题。   ““我想要的美人已经在我身边了。”   他将名册随手放到一旁,“新朝刚刚建立,国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美人,执意要留下的,统统充入宫廷为奴。”   “不仅她们走,尚音宫也要砍掉。”   从前因梁王喜欢办宴,宫里也养着一大批乐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刚反省过自己的姜冉悄悄抬眼,“要不……尚音宫还是得留着吧,小乐喜欢听。”   楚和玉沉吟片刻,“还是散了吧,小乐想听,日后我给他弹。”   闻言姜冉这才想起来,主角还在尚音宫待过半年。   不知道为什么,姜冉忽然有些想笑,都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旁人当了皇帝,都想着该怎么享受了,他倒是还过上了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就连想听乐,还得自己弹。   楚和玉触及到她的视线,见她眸里露出点点笑意,眉心微动,将人拉入怀中,“笑什么?你想留的话,也可以留。”   “还是不留了,我也想听你弹的。”姜冉眼睛亮晶晶道。   有皇帝给她们弹曲听,谁还想听乐人的啊。   楚和玉眼中笑意蔓延开,“好。”   语气轻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   而姜冉却垂了垂眼。   主角如今得势,她变成了皇后,小乐依旧是太子,如果是责任,姜冉倒希望,他这个责任感再强一些,好好守着她和小乐。   如果是喜欢,她希望他坚持得久一些,最好到她的任务结束。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翌日,还留在宫中的美人,将会分配到各宫为奴,此消息一出,又放走了一批人。   最后还留下的,才是真正走投无路的,姜冉倒也没有让她们真的变成宫奴,而是留下来做女官。   经过四年战乱,国内百废待兴,朝廷定下重农劝桑国策,新帝登基当日,下田亲耕劝农。   虽然主角并没有要求她这个皇后该做什么,但姜冉也慢慢承担起该尽的责任。   帝王主天下农事,皇后主天下蚕织,姜冉把原来的尚音宫改为蚕苑,又设掌管蚕桑女官,以身作则,向民间推广蚕桑。   新朝刚刚建立,楚和玉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勤俭治国,宫里也厉行节俭,一改往日奢靡的风气。   改朝换代小乐没感受到,但生活上的变化,他却是最先察觉到的。   “娘亲,我们以前不是都有好多菜吗?怎么现在只有,一,二,三,四,五,五道呢?”   晚膳间,小乐坐在圆凳上,晃着小腿,一边吃着宫人喂来的饭,小手还数着桌上摆着的膳食,仰起小脸问道。   姜冉捏了捏他的小脸,“这些不都是小乐喜欢吃的吗?再多小乐能吃完吗?”   小乐歪头,想了一下,“但父王在,好像每次都这样。”   小孩子童言无忌,楚和玉脸色微黑。   姜冉抬眸,瞥到主角的脸色,悄悄笑了下。   小乐这不是明摆着说,跟着亲爹过的日子,还没有养爹好吗?   笑归笑,姜冉还是摸了摸小乐的脑袋,告诫道:“就是他过度挥霍,我们现在才会穷,小乐不能学他。”   梁王本就奢靡,享尽天下供养,作为梁王登基二十多年来唯一的子嗣,一生下来就是太子,小乐养得倒也是极为金贵,也把奢靡当作常态。   这是个坏毛病。   姜冉可不希望,小乐将来成为第二个梁王。   小乐似懂非懂,继续晃着腿吃饭。   而闻言楚和玉眸光却陡然复杂了起来,目光也一直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她教导孩子时,瞳仁澄亮如清秋静水,浑身透着温婉,好像和昔日记忆里艳丽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雪地里时,那股迷惑不禁再次升起。   姜冉,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换了个皇帝,对旁人来说是惊天巨变,对姜冉来说,除了晚上陪她睡觉的变了个人,其余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   而小乐却一下子就有了很多亲人,祖母,小叔,每个都十分疼爱他。   从前,宫里姜冉又有宠又有位分,基本就是后宫最大的,现在宫里还多了个深居简出的太后。   因为从前的事,刚开始,姜冉是不敢见主角母亲的,后来偶尔也会收到她送来的鲜花饼。   听闻这是南楚的特色。   之后,姜冉也经常跟着小乐一起去看望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她晚上不用再听到各种惨叫声,也没有人再叫她妖妃,不用再总是像个挂件一样,被迫被梁王带着上朝,面对一众朝臣刺人的目光。   春日的御花园花开正好,桃红柳绿,蝴蝶纷飞,姜冉又去蚕苑看看,宫人采桑养蚕,言笑晏晏。   姜冉真的感觉,在主角的治理下,一切都在变好。   宫人们也不再死气沉沉,这座王宫好像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偶尔兴致来了,姜冉也会跟着宫人一起采桑养蚕织布,举办亲蚕礼。   皇后采蚕、蚕苑丰产之事,之后也作为表率向天下郡县宣传,地方官吏纷纷效仿,鼓励乡间养蚕。   原本姜冉是为了孩子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现在却也是真的体会到了人生的意义,即便任务失败了,也是一段不可多得的旅程。   “爹爹,你看,娘亲好开心啊。”   蚕苑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望着里面扯蚕织布的身影,小乐由衷叹道。   楚和玉看到,她穿着半旧的宫裙,头上没有金钗珠翠,整个人却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愈发夺目。   良久,视线才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儿子身上,嗓音微哑,“你和娘亲,以前在王宫,过得是不是不好?”   小乐点头又摇头,“父王不喜欢我,娘亲护着我,父王就凶娘亲。”   “娘亲现在就很好,要是爹爹能早点来就好了。”   闻言,楚和玉心口微涩,伸手,将小乐揽进怀里,“是爹爹来晚了。”   楚和玉也没想到才看到妻子织布,不久后就收到了她做的衣物。   “今年蚕吐丝吐的多,我给小乐做衣服,顺便也给你做了一件。”   姜冉抱着一套叠得整齐的里衣,直接来到了御书房。   她本想等他回寝宫再给他的,但见他迟迟不回,又急于展示自己的成果,这才寻来的。   姜冉才进去,就见楚和玉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执笔,拧着眉头,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只完好的左眼微眯着,似乎有些费力地在辨认什么。   姜冉脚步一顿。   而楚和玉却抬起眸,眉眼间的倦色稍霁,轻笑,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我倒没想到还有我的份。”   姜冉抿了抿唇,看了眼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本来天下就被反派折腾得不成样子,作为新帝,主角每日天不亮就上朝,常常批折子到深夜。   又想到他刚才的样子,姜冉把衣服放一边,走过去,小声,“你是不是眼睛疼?”   楚和玉下意识想否认,窥见她眼里的心疼,迟疑片刻,到底点了头,“是有点。”   “这奏折的字太小,看得久了是会有些酸涩。”   闻言姜冉却看向他空洞的右眼,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   之前主角对她不好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扯平了,现在主角对她越好,对小乐也好,更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她就越愧疚。   这人当皇帝之后,非但没有养出富贵气,反倒比从前更瘦了。   姜冉站在他身侧,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望向他,“那我读给你听?”   “好。”   楚和玉舒眉,靠在椅背,轻笑着将人揽到怀里。   最后姜冉只能被迫接受坐在他腿上,念着折子,“秋雨浸田,臣奏请减免江南三郡赋税三年,以苏民困……”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   楚和玉原是静静听着,后面视线落在乖乖坐在他怀里的女子,然后开始出神。   “你有没有在听啊?”姜冉掐了一把走神的人。   楚和玉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肩头,不答反问,“冉冉,大梁321年冬天,如何要在你生日宴时,奏响楚歌?”   闻言姜冉怔了下,垂下眼眸,“多久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嗯,都过去了。”   楚和玉从前一直以为姜姬是胆小又张扬,性子恶劣又喜好奢靡的。   后来,他发现,她乖巧听话,性情也不奢靡铺张。   她不跋扈,不嚣张,只偶尔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很可爱。   他就总在想,他之前是不是对她太过分。   一个对宫人和善,身居高位,仍乐于农桑之事的人,会喜欢冤枉人,还想到抽掉人骨头当笛子吗?   之前楚和玉听宫人说,她喜欢楚歌,不顾梁王的不喜,也在生辰日大奏楚歌。   但是后面他发现她根本不喜欢婉转凄凉的楚歌,更喜欢轻快灵动的歌谣。   她为何要奏楚歌?为何拿鞭子又带药来地牢?中秋夜宴,她又是真的嫌他的琴声吵吗?但为何现在又喜欢他弹琴哄她睡觉。   很多矛盾和疑点都得不到解释。   但楚和玉确认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不加掩饰和伪装的她。   越确认,越羞愧,越忍不住对她再好点。   对于任务,姜冉一直抱着消极悲观的态度。   可一晃很多年过去,任务没有失败。   等小乐结婚生子,任务没有失败。   直到楚和玉身体渐渐不好,姜冉始终没有收到系统提示任务失败的消息,这时她才相信他的爱。   大楚25年,粮食充盈,国库钱粮堆积,人口快速增长,楚元帝开启了大楚盛世,也只享年53岁。   在他临终前,姜冉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哭,“楚和玉,我是不是对你太坏了?”   她总是不相信他的爱,总是惹他生气。   如果能回到故事的开头,她会想尽办法救他,不要让他失去一只眼睛,不要人骂他独眼皇帝。   楚和玉浑浊的眸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眼里带着心疼、愧疚与怜惜,“这句话……该……我说才是。”   那时她才十六岁,在梁王的压迫下,背负骂名,还有被他欺负、仇恨,她又该有多害怕,偷偷掉过多少眼泪。   楚和玉艰难地抬起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却永久的闭上了眼。   “楚和玉……等等我……”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达成“爱恨交缠,日久见情”结局。】 ☪ 地痞大亨X民国文里的封建小姐 [86]民国文的白月光1:要不要跟我回家   “擦皮鞋咧,擦皮鞋——又光又亮。”   洋滩十六铺的街头,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少年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褂,手里拿着毛刷,坐在一个木板钉成的凳子上,朗声吆喝着。   他身上衣服旧得看不出颜色,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地上,面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透着精亮,脚边摆着只磨得油亮的旧木箱,木箱一侧支起矮木踏,里面分层零散放着鞋油和棉布。   瞧见商行伙计护着一个烫着卷发精致时髦的女郎走过,他立即直起身子,谄媚笑道:“小姐,擦皮鞋吗?”   女郎微微皱眉,捂了捂鼻子。   伙计见状,嫌弃地朝少年挥挥手,“去去去,小瘪三,离远些。”   “你小才小瘪三,你全家都是小瘪三。”小少年浑不吝地朝他啐了口唾沫,扬了扬手里的毛刷,“穿得人模狗样的瘪三胚,嘴巴那么臭,要不要小爷我戳你嘴里洗洗。”   他骂得实在脏,惹得周遭挑夫闲汉纷纷侧目。   伙计只觉失了颜面,脸色涨得铁青,撸起袖子就要打人,“臭小子,有本事你别跑。”   “不跑才怪。”   小四麻溜地一手提着矮凳,一手领着木箱,撒腿就跑,远方码头传来船靠岸的汽笛声,江风微微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露出充满野气的眉眼,他光着脚跑得飞快,灵巧地钻到弄堂里。   好不容易甩开人,跑得嗓子冒血,小四换了条街,重新支起摊子,吆喝声都有气无力,“擦皮鞋……”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停留。   过了好一会,才有个人影站定他面前。   他眼睛骤亮,猛地抬头,“小姐,擦皮鞋吗?”   来人是一个不过七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精致的百褶罗裙,脖子还挂着一个金锁,这样的世道,大多人都是瘦骨如柴,她倒是吃得圆润,小脸白嫩嫩的,眼睛也水溜。   小四一乐,一看就知道是有钱娃,然而看到人家裙下的绣花鞋,小四的脸一下子垮了,木着脸,“不擦鞋请不要挡着我的生意。”   曲冉将两铜元递给他,提起裙摆,将绣花鞋伸出来,“擦,我有钱。”   小四诧异地又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这人没多大,摆阔的派头却挺大。   不过给钱的就是大爷。   他喜滋滋地将铜板塞进贴身的破褂子口袋里,“好嘞。”   他拿起抹布随意在小姑娘的绣花鞋上擦了几下,不仅没擦干净反而越来越脏,小四半点不心虚,反正是人家主动的,可赖不着他。   他边擦边看着小姑娘脖子上的金锁,眼珠子一转,要是能把它搞到手,他可发大财了。   曲冉一直在瞧着这个主角,看他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心里动歪心思了。   这个混乱时期,他是孤儿,五岁救济院倒闭,一个人在街头流浪,讨生活,性子自然不可能多正派。   或许说,这个世界的主角本就是亦正亦邪的,小时候在市井偷抢乞讨才活下去,长大成了街头混混,靠身强体壮当打手,征收保护费,他机灵诡诈,很快获得红帮头目赏识,借高枝扶摇直上,扬名十里洋滩。   这个世界,讲的也是主角如何在风云变幻的年代,一步步从街头混混到威慑一方的流氓大亨,他前半生混迹灰白两道,后半生积极投身赈济活动,参与抗敌后援会,名利双收。   而现在的主角还在街角弄堂里流窜,靠着偷抢和坑蒙拐骗才能活下去。   剧情里就是他嘴贱骂人,被伙计暴揍了一顿,路过的原身看着他可怜,救了他,还把他领回了家。   在曲府当下人的那段时间,也是主角流浪的少时,过得最安生的日子,因此也十分感激那位救了他的曲五小姐。   后面见她每天被迫闷在后院学习礼仪和绣花,经常会给她带去宣扬新思想的报纸,甚至翻墙带她出门玩。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他的行径被发现,曲母勃然大怒,命人打了他二十大板,将他赶出了府。   曲家的富贵日子,他待了不到两年,就被打得个半死丢出了门,重新开始流浪,后来他混出头,去曲府寻人,却得知曲五小姐一年前因被未婚夫退婚,上吊自杀了。   那时他已经成了洋滩说一不二的老大,势大力大,连督军也得给他几分颜面,再想起少时流浪的岁月,总绕不开那个被困在旧礼教中的娇小姐,故此原身也成了他功成名就后心里唯一的遗憾。   来到这个世界后,曲冉按照剧情来到主角擦皮鞋的地方,准备按剧情把人带回府,结果主角跑得太快了,不仅没被打,害得她找了半天,现在还得重新寻个新理由把他带回府。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擦鞋吗?”曲冉眨着眼睛,状似好奇地问了一句。   “也不是,到处跑,哪里人多去哪里。”小四心不在焉地回道。   曲冉心里啧了一声,张口就来,明明他这个擦鞋箱,都是昨天才抢的。   但她也不能拆穿他,继续搭话,“这个点,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连字都不认识。”   “你父母也不让你上学吗?”   “我没有父母。”   “啊,你的家在哪?”   “我没有家。”   “怎么会,那你睡哪里?”   “随意哪条弄堂,铺上点报纸就直接睡。”   小四看着小姑娘面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心里愈发不耐烦,哪来的娇小姐,他要是能投个好胎也不至于在这混着。   视线又转向她胸前的金锁,磨了磨牙,还是想抢。   最后眼不见心不烦,抹布一甩,开始赶人,“行了,你赶紧回家吧,别被坏人抓走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妇人神色紧张地快步走来,“五小姐,你怎么跑到这了?可吓死我了。”   见原身的奶妈找了过来,曲冉唤了一声,“刘妈。”   刘妈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后怕道:“街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小姐可千万别乱跑了,乖,咱们回去。”   “好。”   曲冉环住妇人的脖子,最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对着少年说:“既然你没有家,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啊……我?”   小四怔然抬眸,就对上小姑娘那双澄澈如水的杏眼,她被人抱在怀里,肤白面嫩,发间簪着银镶珠花,衣料是上好的苏绣软缎,除了那双被他擦脏的绣花鞋,浑身透着精致富贵的气息,连她身旁的仆人都穿得体面,想来也是大户人家,哪怕是做个打杂的也比自己在这里流浪强。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好,谢谢小姐。”   刘妈有些不赞同,“小姐,这怕是要夫人同意才行。”   曲冉拍了拍胸脯,“母亲会同意的。”   曲母刚拒绝了原身想去学校的要求,原身正是闷闷不乐,闹小脾气的时候,曲母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   想来也就是多一个下人的事,曲家又不是养不起,刘妈也不再劝,抱着曲冉进了停在路口的汽车。   小四看着眼前的汽车有些局促,这车他以前都是看那些有钱老爷太太们坐的,没想到自己也能坐上,他当即扔了手里的毛刷和抹布,动作笨拙地爬上汽车。   汽车在繁闹的街道行驶着,小四趴在车窗看着自己在张贴着巨大海报的高大洋楼穿梭,看着路边行人偶尔投来几分惊羡的目光,心里激荡,又有几分不真实感。   直到一道盘问的声音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你姓什名谁?是哪里人?”   刘妈挑剔地看着脏兮兮的少年,仔细盘问他的来历。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小四,偶尔叫小瘪三,一直生活在十六铺一带。”   小四一一回答,又看了一旁规矩坐着的小女孩,咧开嘴笑道:“既然我跟你走了,不如我跟你姓吧。”   刘妈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小子忒会顺杆往上爬了。   她神色淡淡,“马上就入曲府了,没个像样的名字确实不行,不如小姐为他赐名吧。”   曲冉歪头想了一下,曲向天,这个日后名震洋滩的名字,好像还真是原身起的,不少人以为寓意不凡的名字,其实也只是来源于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不如你就叫……曲向天吧。”   闻言前面开车的司机忽然笑了下,“小姐真厉害,都会背诗了。”   曲冉无奈,原身母亲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让原主去上学,这也是她会的为数不多的诗。   同样文盲的小四不知道司机在笑什么,只知道自己有名字了,乐呵道:“好,以后我就叫这个了。”   很快,车停在一扇黑漆铜钉的大门前,曲向天看着气派的府门,眼里闪过一抹震惊,虽然看不懂烫金门匾上写的什么字,但也知道曲向天的曲是哪个曲了。   曲家在洋滩可出名了,曲家老爷之前可是三品大官,大清灭了后就转身投入商业,打着实业救国的名头,混的风生水起,饱受赞誉。   要是他真抢了曲家小姐的金锁,怕是在哪死的都不知道。   “五小姐回来了。”刘管家笑着上前迎道。   被刘妈牵着进门的曲冉应了声,“王管家好。”   曲向天低着头跨过曲家的门槛,下意识想跟着她一起进去,然而刘妈突然道:“老王,这是小姐从外面带来的无家可归的小子,你看着安排,在府里给他找个活计。”   “好。”   曲向天光着脚踩在曲府冰凉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个问要不要跟她回家的小姐,被人牵着穿过回廊,转进垂花门,背影消失不见。   他抬步欲跟,却被人拦住,“诶,那不是你该去的地,走,先跟我去门房那边报道。” [87]民国文的白月光2:未婚夫要留学   成功把主角带回曲府,曲冉的任务完成了一大半,知道主角那性子在哪都能混得开,倒也没有太管他。   她被刘妈牵着,到了正院,院中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平平整整,连一根草屑都找不到,雕花隔扇门半敞着,隐约可见里头紫檀木的家具和挂着的名人字画。   廊下站着两个穿绿绸比甲的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棉帕,见曲冉过来,齐齐矮了半截身子请安。   “五小姐回来了,夫人正等着呢。”那捧帕的丫鬟轻声道,替她掀开了帘子。   曲冉跨进门槛,顿时被一股沉沉的檀香味包裹,屋里光线暗淡,窗上糊着碧纱,将外头的日头滤得柔和了,只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朦朦胧胧的绿,却又透着股腐朽的气息。   正中的紫檀榻上,一个妇人正斜倚着引枕,一身玄青色褙子,挽着旧式发髻,端的是富贵逼人。   曲冉无端倍感压力,深呼一口气,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母亲,我回来了。”   “小冉回来了,出去散散心有没有开心些?”   曲母伸手拉过女儿,目光柔和中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她,注意到她那双被擦得脏兮兮的绣花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出去一趟,这鞋是怎么弄的?脏成这个样子。”   “街上人多,不小心踩的。”   曲冉随口扯了个谎,怕她再问,轻轻依偎在曲母怀里蹭了蹭。   见女儿的娇态,曲母心里微柔,捏着帕子的手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你啊,也就你现在小,还能多出去走走,长大了可不能这样,别学了外面不好的风气。”   “也不是母亲不让你去上学,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的是三纲五常,女诫闺范,女孩子家家的,抛头露面去学堂念书,像什么话,那什么新式学堂,男女混杂,实在有辱门风。”   “外面那些新式女子,留洋学生都是不懂礼教、不守本分的人,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好好待在家里,学习持家理事,等日后嫁到唐家,他们会喜欢你的。”   曲冉微微窒息,外头的世界早已变了模样,新式学堂遍地而起,女子穿起利落旗袍,可结伴出门游学社交,新风吹遍全城,却吹不进朱门深宅。   原身的命运,说到底也是被曲母声声教导的旧礼教压垮的。   曲母是一个非常封建传统且固执的女性,会为丈夫打理好后宅,也会因为自己没有给丈夫生下儿子内疚,并主动帮他纳妾,即便在男女平等、剪辫放足的新思想席卷各地,曲母还坚持按照旧时的礼教规训女儿,不让她去上学堂,还坚持叫她缠足。   曲父在外经商,见多识广,对新思想接受的倒是十分良好,几次提议让原身放足,曲母表面答应,但又会偷偷让原身缠上,气得曲父也不再管她。   外面日新月异地发展着,原身却仍困在旧礼之中,自幼受旧式闺训教养,行止端方,礼教周全,足不出深宅,恪守三从四德。   在曲母的教导下,原身学得一身无可挑剔的旧式礼仪,乌发挽成古式发髻,晨昏向长辈请安屈膝,待人接物温恭柔顺,也养成了古板无趣的性子,完全不识字理之外的新知。   后面留洋回来的未婚夫,自然看不上她这副样子,选择退婚。   曲母守规矩守了一辈子,也固执了一辈子,只为叫女儿有个好归宿,却不曾想害女儿被退婚,这打击了她大半辈子坚守的观念,也自觉害了女儿一生,选择一头撞死在唐家门前,逼唐家履行婚约。   而原身先是被未婚夫嫌弃,后又得知母亲用命逼婚,双重打击下,最后也吊死在家中。   可以说在剧情里,她们母女两人都是被旧时代困住的悲剧人物。   原身是曲母唯一的女儿,她肯定是爱原身的,只是她的爱太窒息了,但她的观念是时代和环境造就的,想改变她,太困难了。   “哦,对了,过几日小政就要去留洋了,近日唐夫人可能会带他上门拜访,到时候你好好跟他告个别。”   曲母似是想到了什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谴责道:“你那个父亲竟然还想叫你也一起去,我看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闻言,曲冉抬眸,“母亲,我想和政哥哥一起去。”   曲母如临大敌,握紧女儿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却不容商量,“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男子若要学些洋人的技艺救国强家,尚可网开一面,女儿家远渡重洋,成何体统,这门风还要不要了?”   “绝不可能,我不会允许的。”   曲冉垂了垂眸子,“那……母亲,我想读书。”   她本来也没打算去留洋,这个世界任务不算难,但来得太早,很难熬。   原身的人设是新旧交替时代里,被礼法困住的名门闺秀,但她毕竟真不是这个时代的,要是一直被困在后院,学着什么闺训,她也会受不了的。   “这……”曲母神色为难。   曲冉似是难过地缩在曲母怀里,“前段时间,政哥哥还笑我识不得几个字,背不出几首诗,母亲我也读书。”   闻言曲母这才松了口,“好,不过你不能去学堂,我请人来府上。”   虽然达成了目的,但曲冉心里不免觉得悲哀,连她读书权利,都得扯上那位未婚夫的旗号。   过了五日,唐夫人果然带唐家二少爷来拜访了。   曲冉打扮好,才到会客厅,就听到了一道质问的哭声。   “就因为五妹妹不愿离家,所以就让我去是吗?”   “那我呢?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   曲冉抬头望去,看到了很多人,沉着脸的曲父,一脸不悦的曲母,坐在右侧打扮精致的唐夫人,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领口雪白,眉目清俊。   而中间跪着个比她稍大两岁的女孩,倔强地红着眼质问。   “曲雁,此事已定,容不得你拒绝。”   曲雁攥着拳头起身,流着泪夺门而出,正好撞上准备要进来的曲冉。   曲冉扶着门槛,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声唤了一句,“三姐姐。”   虽然曲雁是替她去的,但对她来说,确实不算坏事,甚至某种程度,改变了她的命运。   曲唐两家世交,曲家有钱,唐家有权,来往紧密,两家人合计送子女出国留学,按理来说,自幼订下娃娃亲的唐政曲冉一同前去,相互扶持是再好不过的,但曲母不愿,只派庶女过去,按照旧时的规矩,就相同于媵妾。   然而谁曾想,这一去,几人的命运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曲雁只愤恨地看着这个嫡妹,第一次没顾及什么长幼尊卑,从她身旁路过时,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曲冉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才堪堪稳住身形。   彼时,屋里人才注意到门口的曲冉。   “小冉来了啊。”   曲冉抬眸,就见曲母笑着朝她招手。   她走进去,被牵到了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少年面前。   “冉妹妹。”少年微微颔首见礼。   两边长辈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曲母柔声引导,“小冉,小政明日就要走了,你肯定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是不是?你们先去玩吧。”   大人留了时间,让这对小未婚夫妻好好道别。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旁,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茶点。曲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簪着几颗珍珠,乖乖巧巧地坐在石凳上。   由于曲母总是给小小的原身灌输以后要嫁给他的观念,原身也很是依赖这位未婚夫,剧情里临别,原身拉着唐政的袖口,哭了好一通,但曲冉实在哭不出来。   最后唐政还是率先打破沉默,“冉妹妹,我这一去,怕是要七八年才能回来。”   他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刻意压低的沉稳。   曲冉望着他,软声道:“那政哥哥去西洋,会给我写信吗?”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信怕是送不过来。”   曲冉沮丧地垂下头,“好吧,那我在家等政哥哥回来。”   瞧着前面这个自小喜欢粘着他的小未婚妻,唐政心里也有几分不舍,他起身,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怀表,戴在她的脖颈上。   “知道伯母不喜欢你接触那些西洋玩意,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她应该不会管,里面有我的相片,你要是想我了,就可以打开看看。”   曲冉低头拨开表盖,果然看见一张小小的相片,少年站在讲台上,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意气风发。   很快,她把表盖合上,贴在胸口,弯着眼睛,“那我就天天看,看到你回来为止。”   唐政心口微软,他本就比她年长五岁,也比她高了很多,此时也能清晰看到她仰起小脸时,亮晶晶的眸子。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嗯,等我学成归来,我就来娶你。”   说完,他耳根微微泛红,“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之后他转身走了,穿过花园的石子路,绕过那座太湖石假山,最后消失在垂花门后。   两个丫鬟远远地跟在后面,脚步声渐行渐远。   见人走了,曲冉又伸手摸了摸怀表,曲母确实不喜欢她身上出现那些西洋玩意,但要是唐政给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剧情里原身也十分珍惜这个怀表,看着饶了一圈又一圈的走针,看着上面未婚夫的相片,想着他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等他回来的消息,她鼓起勇气出门寻人,却被他那些新潮朋友羞辱了一顿,笑他有个裹小脚的未婚妻。   不久后原身就收到了退婚书。   想到原身的结局,曲冉微微握紧手里的怀表,忽然,耳边响起一道轻佻的口哨声。   听到动静,曲冉下意识抬眸,就见墙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少年一条腿搭在墙沿,另一条腿晃荡着,手里还在拿着根黄瓜啃。   曲冉愣一瞬,半天才认出这是主角,如今他脸洗干净了,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也都被修剪得整齐,露出了充满野气的眉眼,只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没变。   少年把黄瓜叼在嘴里,双手撑住墙头,身子一纵,扑通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狠狠啃了口黄瓜,朝曲冉挑眉,得意一笑,“不是我该去的地,我这不是也来了。”   曲冉失笑,主角这性子,还挺不内耗的。   他如今换上一身青布短褐,脚上蹬了双千层底的布鞋,瞧着在府上过得应该不错。   她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找你啊。”曲向天理所应当道。   他自然地坐在她对面的石凳,又啃了一口黄瓜,吊儿郎当道:“你说让我跟你走,结果又把人丢在一边,我还不能找你吗?”   曲冉也没说能不能,只是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这样被抓住,会挨罚。”   规矩规矩,这两个字简直是曲向天这两天听过最多的话了,他头疼地侧目看端端正正坐着的小姑娘,心里啧了一下。   这深宅大院,就跟吸人精气似的,街上看到她的时候还有几分灵动活泼,现在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将啃了几口的黄瓜,掰成两半,递了过来,“你吃不吃?”   “哪来的?”   “从你家厨房偷的啊。”   曲冉沉默了一阵,又笑了笑。   瞧着主角这副浑不吝的劲儿,近日有些压抑的情绪忽然也轻松了几分。   曲向天不知道她笑什么,见她不吃,又自己啃了,顺带捏起几块石桌上摆着的糕点塞在嘴里,“刚才跟你说话那人谁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瞧着就像有钱人家的少爷。”   “我未婚夫,唐督理家的二公子。”   “咳咳——”   曲向天被糕点呛了一下,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的小身板,最后落在她明显不过七岁的稚嫩面容,“你才多大?就有未婚夫?”   “娃娃亲。”   曲向天啧了一声,将手搭在石桌上,“要是我也有个自小订的娃娃亲就好,长大就不用自己讨媳妇了。”   闻言曲冉瞥了他一眼,瞧他是真羡慕,开口劝慰,“放心,你以后肯定不愁讨媳妇的事。”   主角以后可是洋滩一等一地头号人物,神威通天,所有商行都得拜他的堂,连督军都得给他几分颜面,更是在舞厅捧红了无数风靡洋滩的名角,到时候就是旁人上赶着讨好他了。   “为什么啊?”曲向天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应该还没俊到那个地步吧。”   曲冉轻轻一笑,“因为府里会给下人配婚。”   曲向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得,你说叫我跟你走,就是卖身给你们曲家了呗。”   要不是现在讲究什么废除旧习,他还得跪着喊老爷小姐。   越想越气,但想想,现在在曲家不用挨饿受冻,还有新衣新鞋穿,好像确实也比他在外面流浪,乞讨还得跟人抢地头好。   曲向天又一下将脸凑了过去,谄媚道:“那你可得给太太说,给我挑个漂亮点的。”   曲冉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你当是给你选妃吗?” [88]民国文的白月光3:凭我是小姐啊   翌日,曲雁真的走了,听说陈姨娘哭得不行。   陈姨娘原是曲母身边伺候的,后来曲母迟迟未有孕,才抬了她当通房,这也是曲母选中曲雁的原因。   她性格懦弱,即便心疼女儿,也不敢违抗太太命令,只是亲自跑到了码头送人,据说那是她第一次出府。   而曲冉也被拘在正院,哪儿也去不了。   曲母说话算话,当真请了先生来,只不过是个女先生,叫周兰,听闻她父亲是旧时的举人,后来科举废了,便靠着给大户人家教书糊口,再后来,推行什么白话文,日子过得愈困难。   而她自己也刚守了寡,也不得不出来谋个馆。   “女先生好,不必避嫌,也可多教你些持家的道理。”曲母抚着女儿的头发,轻声道。   曲冉心里叹气,轻轻应了一声。   很快,曲冉就见到了那位女夫子。   学堂设在府西的一间小书房,窗外种着几竿青竹,里面陈设雅致,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女子读书,不在博闻强识,而在明理持身。”   “夫人与我说了,五小姐此前还未正式开蒙,日后每日上午习字读诗,下午学女红,逢五逢十讲《女诫》,你可有异议?”   闻言的,曲冉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落了空,台上的女夫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褙子,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圆髻,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瞧着就十分古板。   她叹了口气,面上却乖乖应了,心想,曲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怕是也费了不少功夫。   即便如此,曲母还是不放心,开学前几日,一直都旁边听着,生怕夫子给她教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   而周兰年纪不大,却格外老成,说话慢条斯理,张口便是女儿经,仔细听,习字教的也是《女四书》和《烈女传》,曲母听着十分满意,到后面也不怎么盯着了。   坐在下面的曲冉,听着这声声闺训,只觉得字字都像绳子,一寸寸往人身上捆。   她实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默默在底下写写画画,即便抄写的内容也都是些封建糟粕,她也只当是练字消磨时间了。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周兰喝了几口茶,终于起身告辞。   曲冉送她到门口,福了一礼,转身回来收拾东西,忽然听见窗根底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她脚步一顿,望过去,窗台半掩着,日光透过花窗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抬步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户。   窗台下头,少年正蹲在那儿,见她探出头来,他也不慌,仰起脸朝她咧开嘴笑开。   曲冉无奈,心里竟有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老王让我来给这院的花浇水的,我这是正经干活。”少年理直气壮起身,扬了扬手里的水瓢。   说着他又凑近了一些,“再加上听说来了个女夫子,我过来瞧瞧。”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那当然,我可是十六铺的包打听。”   少年自豪地说完,一把将水瓢扔到木桶,上半身趴在窗台上,瞧着小姑娘,好奇道:“诶,你脖子上大金锁呢?”   这下曲冉真信他是包打听了。   她望了望挂在胸前的怀表,“换下来了,这是我未婚夫给我的。”   除了为了扮演痴情未婚妻的人设,曲冉主要也是想方便看时间。   唐政去留学,原身也才七岁,除了儿时在一起玩的情分,也没什么男女之情,只是被提的多了,总会记挂他,日日念着,这情谊便也越来越重。   只可惜那位见过了更大的世界,自然不记得还在等他的未婚妻。   “大金锁多好看啊。”曲向天撇了撇嘴,语气可惜。   闻言曲冉抬眸,一眼看透他贪财的本质,“这个能买好几个金锁了。”   曲向天果然睁大了眼睛,瞧着那银链挂着的鎏金表壳,“那确实还是它好看。”   “说话,你那未婚夫不是留洋去了,你还在这之乎者也,等他回来,他还能瞧得上你吗?”   他刻意压低声音,学周夫子的腔调,捏着嗓子念了一句,:“女子之事父也,敬而亲之——”   没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瞧着主角这贱兮兮的样子,曲冉拳头硬了,她终于知道主角为什么经常打架挨揍了,因为他还真是挺欠的。   啪嗒一下,曲冉把窗合上了。   “哎呀。”   外面响起少年的惨叫。   曲冉没理他,继续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将自己练的大字收好,这些都是要曲母检查的。   没一会,少年捂着鼻子从正门进来。   “真是大小姐啊,说一句就气。”   少年嘟嘟囔囔地走进来,手贱似地拨了一下书案上悬挂着的毛笔,“现在不都有钢笔了吗?还学这些有什么用啊?”   曲冉倒也没气,她瞥了一眼,瞧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读书?”   剧情里,这主角一个人摸爬滚打,后面发家后,小人得志的浅薄蛮横和穷人乍富的虚荣爱慕名利,他都有。   他年少失学,胸无点墨,字都认不得几个,不少人笑他财大势大,独缺风雅,没有文化品味。   后面他的曲公馆的座上客有不少学者名士,诗人才子,这些表面奉承他,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笑他附庸风雅。   现在多认点字,起码能减一减他身上那股流氓劲儿,省得以后遭人笑话。   然而,少年闻言却一脸惊恐,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学那什么女则女诫?”   曲冉默了一会,又忍住笑意颔首,指了指窗台,“对,以后你就蹲在那,我学什么,你就学什么。”   少年明显不服,“凭什么听你的?”   曲冉眨了眨眼睛,下巴微抬,“凭我是小姐啊。”   “一天一张大字,我要检查。”   曲向天瞧着面前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做足小姐的派头,偏生又生得精致可爱,面上稚气未脱,只叫人觉得娇憨。   他没忍住,伸手摸了下她发髻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绒花,“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陪你一起遭罪是吧。”   此后,学堂附近的花草料理工作,是彻底交给主角了。   头几日,倒还算太平,曲冉每天准时到书堂,铺纸磨墨,听着周夫子讲着她并不怎么认同的道理。   她在里面听着,一个身影躲在窗台下听着。   偶尔趁着夫子不注意,探出头来,冲她挤眉弄眼。   每逢察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抬头看去,总能看到一张脸正贴着窗缝往里瞅,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点儿促狭的笑意。   曲冉每次瞪他,再重新低头抄书时,抄着抄着,不知怎么,心情好了些许。   这满府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有那么个不守规矩的人在身边,反而心里头会轻松很多。   在学堂的日子一点点过去,曲冉也摸清了夫子周兰的脾性,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教她并不算认真,也不严苛,更多像是为了应付一份能赚薪水的工作。   曲冉也理解,觉得这样就挺好。   到了下学的时候,她也规规矩矩和夫子告辞。   曲冉抱着书才走出书堂,忽然被人拉了一把,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嘘……”   曲向天做贼似地把人拉到窗台下面。   曲冉挣开他的手,没好气地低声道,“你做什么?”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曲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用手指弹了弹,“这才是我们新一代该读的东西。”   “你瞧瞧,是不是比读你的那些东西好?”   曲冉怔了下,看到报纸头版上赫然映着新青年三个大字,底下几行小字还依稀可辨,写的什么自由平等破除旧礼教之类的话。   她又看嬉皮笑脸的少年,“你一个月工钱才多少,就给我买这些?”   少年理所应当,靠着窗台坐下,“那当然,我可打听过了,你可是太太唯一的女儿,我自然要好好讨好你,将来叫太太给我配给漂亮媳妇。”   曲冉稍稍无语,“你怎么还在想着什么漂亮媳妇?”   “谁不想啊,住上大房子,再娶个漂亮媳妇可是我的梦想。”   曲向天拿着报纸,拉了拉小姑娘的裙角,“来来来,快给我读读,这报纸写的什么,别叫我白买。”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花生,把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随后又递了一捧到曲冉面前,“吃不吃?这次不是偷的,厨房张婶给的。”   “你的手脏,我才不吃。”   倒也不是曲冉矫情,主要是这个主角真不讲究,谁知道他这捧花生之前在哪揣着以及他那手之前摸过什么。   但想到他之前的生存环境,也没法说什么,他在十六铺流浪的时候连馊水都扒过,现在一时改不过来也正常,曲冉不至于说嫌弃,只是不想和他一起邋遢。   曲向天嘁了一声,“真讲究。”   曲冉没反驳,也坐到了窗台下,把报纸摊开放在了腿上,歪头看他,“你不是也认字了,怎么还要我念?”   “我认得不多啊。”   “好吧,那你跟着我一起认。”   “行。”   曲冉其实也认得不多,原身开蒙没多久,现在的字和她原来学得也不一样,只是连蒙带猜,读得很慢,“……我们如今,不是要什么三纲五常,是要人人平等。“   “……女子也要读书,也要走出家门,也要和男子一样,参与国事……”   竹丛摇动,日光斑驳,半大的少年和小姑娘并肩坐在窗台下,脑袋凑到一起,磕磕绊绊地读着新青年。   风吹过竹丛,沙沙作响,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周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89]民国文的白月光4:裹脚   “自由的……而非奴隶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   “嘿,这句说的真好,什么老爷小姐都是封建糟粕。”曲向天说得起兴,戳了戳身旁经常摆小姐谱的小姑娘,“来,你叫我声小天哥哥听听。”   曲冉白了他一眼,正欲说话,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隔着那丛竹子,她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周兰,她仍然穿着那件鸦青色的褙子,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这边,不辨喜怒。   曲冉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站起,把报纸藏在身后,勉强稳住声音,“夫子。”   曲向天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钻到身旁竹丛里,可惜他那身短褐跟竹叶的颜色差了十万八千里,蹲在那儿反而更显眼了。   然而,周兰并未看他,只是对曲冉微微颔首,“东西落下了。”   她声音平静,目不斜视,从书堂拿回自己遗落的铜镇纸,转身又沿着穿廊走远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在意曲冉藏在背后的报纸,也没有看躲在竹丛的那团人影,更没问他们在干什么,就那么走了。   看人走远,曲向天又从竹丛钻了出来,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要告状呢。”   曲冉没接话,攥紧手里的报纸,又抬头望了望周兰消失的方向。   即便她站得远,没有看到报纸上刊登的什么内容,但是她总该听到了,但是她没有过问。   曲母说女夫子是来教她持家守礼的,若是发现她在看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到时候曲母必然大怒,以后她怕是连学堂的门都摸不着了。   可夫子这般平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想之后再寻个时机告诉曲母?   曲冉心里微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放心吧,就算她告状,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供出来也没事,最多不就挨一顿打吗?我都习惯了。”曲向天耸耸肩,倒是无所谓。   曲冉倒没那么乐观,将手里的报纸塞给他,“你快走吧,这几天安分点,别再过来了。”   以曲母的敏感程度,要真被她发现,可不止挨一顿打那么简单了。   后面几天,曲冉上课的日子都格外认真,想试探周兰的意思,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慢慢地,她发现周兰给她讲的内容,不再局限女诫,还涉及了诗经唐诗宋词,在谈及诗体变换时,偶尔会提几句最近流行的新月派。   曲母时不时还会派人来看着学堂,她就那么一点点把外头的新思想带进来,曲冉现在基本已经确认了这个古板的夫子并不像表面那般迂腐。   她托着腮,望着台上的老师,眼睛亮晶晶的。   她就知道,这个时代,又有几个女子敢甘心困在宅院,守着腐朽的旧规。   然而课堂这些变化都在两人心照不宣中,没有言表。   偶尔窗台下方传来一声花生壳被捏碎的脆响,周兰也只是撩了撩眼皮,没有理会,继续教书。   曲冉刚提起的心又放下,弯了弯眉眼。   每当下学,曲冉都会在学堂多待一会,然后一个身影就会像做贼似的,抱着新得来的刊物来找她。   “来来来,你看我又发现了什么,这报纸还有小说连载,我认不得几个字都能看得懂,真好。”   “这好像就是最近流行的白话文小说。”   两人看报的地方也从窗台下,变成了在学堂里,学堂只有一张书案,好在少年身量很高,坐地下也不影响看摊在桌上的报纸。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老师好像也默许了少年的存在,这深宅大院,有良师益友相伴,哦不对,是良师损友,曲冉觉得自己也许能找到一条不大安分,却也不至于撞得头破血流的路。   然而,直到一天用完晚膳,曲冉被刘妈唤到正院。   “母亲这时候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曲冉跟着刘妈走过穿廊,心里揣揣不安,小心打探道。   刘妈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的眼神带了些怜悯,“五小姐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曲冉心里越发没底。   走近正院,曲母已经端坐在紫檀榻上了,她膝边放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纹,瞧着有些年头了。   “小冉来了,过来坐。”曲母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慈爱。   曲冉依言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红漆匣子上,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了。   曲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小冉,你今年七岁了,有些事,也该办起来了。”   话落,曲母向刘妈使了个眼色。   刘妈上前,将那只红漆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条约莫两指宽的白色布带,细密扎实,边角还绣着暗纹,显然是早就备好的。布带旁边搁着一小罐药膏和一个缠着棉线的竹片。   曲冉瞧着这些东西,只觉脊背发凉,她慌乱地拉紧曲母的衣袖,“母亲……”   “别怕。”曲母的声音依旧温柔,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娘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的脚要是不好看,日后嫁到夫家是要被笑话的,唐家是体面人家,你将来要做唐家的少奶奶,这脚上可不能马虎。”   她说着,示意刘妈去打热水,自己则拿起一条白布,在手里抻了抻,“你父亲糊涂,不让你缠,还说什么天足好,那是洋人的歪理,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丢。”   曲冉缩了缩脚,心里畏惧,明知裹小脚是原身一生悲剧的开端,可她还是有些不愿接受。   她面上带着孩童的懵懂,抬眸问道:“可母亲……政哥哥去留洋了,他见的都是新式女子,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正是因为他去留洋了,你才更要守好规矩。”曲母语气不容置疑,“他在外头见的世面多,回来若是瞧见你什么都不会,连双像样的脚都没有,他还能要你吗?”   “把鞋脱了。”   瞧着曲母坚决的样子,曲冉泄气,原身哭过闹过,曲父也和曲母吵过,可结果呢?都无法动摇曲母坚守了大半辈子的观念。   她咬了咬唇,慢慢弯下腰,去解脚上那双绣花鞋的系带。   “这就对了。”曲母的神色缓和了些,示意刘妈蹲下来,“先拿热水泡泡,把筋泡软了,再上药,缠的时候就不那么疼了。”   曲冉被脱了鞋袜,两只白嫩的脚丫露了出来。   七岁孩子的脚,骨骼柔软,趾头小小的,刘妈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热意从脚底漫上来,曲冉却觉得浑身发冷。   曲母亲自打开那罐药膏,用指甲挑了一些,在手背上抹匀,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是麝香膏,能活血化瘀,缠的时候不会太遭罪,娘小时候可没这个,硬生生用布条缠的,疼得半个月下不了地。”   曲冉咬紧唇瓣,不理解曲母怎么能用自豪的语气说出那么可怕的事。   她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   而曲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被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在一个软垫上。   刘妈按住她的小腿,不让她乱动,曲母拿起白布条,在女儿脚上比了比,开始从大脚趾根部缠绕。   那股力道刚一上来,曲冉就让系统开了痛觉屏蔽。   没有痛觉,但曲冉还是能感受到布条勒得很紧,从脚趾根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收,变得畸形。   看着自己那只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脚,一边是报纸上的新学,一边是被裹进白布的小脚,曲冉只觉这个时代都充满着荒诞。   心里难受得紧,眼泪也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忍一忍,头几天最难熬,你这几天别去学堂了,过些日子就习惯了。”曲母以为女儿怕疼,也心疼地红了眼眶,可手上动作却不停,一圈一圈地缠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紧,嘴上苦口婆心,“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娘是为你好。”   夜里曲冉是被丫鬟扶着回到自己房里的,丫鬟替她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她才躺在床上。   接下来几天,曲冉都在屋里,没出门,偶尔曲母会过来陪她说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二更天了。   曲冉还是睡不着,忽然窗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被人从外面拨开了插销。   她正想起身,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啧,找你可真不容易啊。”   曲冉就猜到只有主角那么大胆,又重新躺了回去,闷声道:“找我做什么?”   “交功课啊,你都多少天没来学堂了。”   “是不是夫子告状,叫你挨了打,够义气啊,这都没把我供出来。”   曲冉现在没心思跟他贫,没理人。   下一秒她的床纱就探进来一个脑袋,他头发上还沾着草屑,一双眼睛倒是很亮,正瞅着她,“你怎么了?”   曲冉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拿被子盖住自己,但想到自己才七岁,又转眸瞪向来人,“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让人发现了,非打死你不可。”   “被发现我就跑呗。”少年满不在乎地一咧嘴。   “之前没饭吃的时候,我挨个铺子偷东西,没人能抓住我。”   “那边巡捕的棍子专打我们这些小瘪三,不过数我跑得最快。”少年乐道。   曲冉被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给逗笑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骂你小瘪三了吗?”   “咦,你怎么知道?”   曲冉当然是剧情里知道的,不过她没说,“那天街上我看见你骂人了。”   曲向天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呦呵,那你还敢带我回来?”   “就是看你骂人难听。”   听到这话,曲向天两眼放光,如遇知音,“还是你有眼光,不过当时我还没发挥好。”   他手里撩开床纱,正欲坐下来好好说说自己的战绩。   曲冉眼睛一瞪,踢了踢被子,“你方才从哪爬过来,别往我床上坐。”   少年不满嘁了一声,“又嫌弃我。”   说着,他还是老实地坐在了床尾脚踏的地方。   曲向天坐下来,又看向床上的小姑娘,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怎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了吧?”   闻言曲冉情绪又忽然低落了下来,半晌才回道:“没有不开心,脚疼。”   其实也不是疼,主要是曲冉心里难受,痛觉可以屏蔽,但是裹脚布缠在脚上还是很难受,曲冉也不愿接受自己的脚一点点变得畸形。   如果大家都这样也就算了,但她明明有其他选择,却又只能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日子……   “为什么脚疼啊?”曲向天下意识问,然而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忽然伸手掀开她的被子,果然看见一双裹得严严实实的脚。   “你做什么?”   每当曲冉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主角的没规矩,结果他下一秒就能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事。   只见他伸手三两下扯开她脚上的布条,耸耸肩,“这不就行了。”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要是有人能把我的脚弄成这样,我肯定去撞墙,去咬人,也不肯依。” [90]民国文的白月光5:混小子   “你说的轻松。”   曲冉瞧着自己强行并拢压弯的脚趾慢慢松开,脚背上还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心里难受。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敢反抗的勇气的。   比如原身,比如熟知剧情的她。   “你可是太太唯一的女儿,你要是不想裹,她还能杀了你不成。”   曲向天确实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将那些白布条全扯下来,随手一团,往地上一扔,“我之前给人擦皮鞋的时候,就讨厌就是那些裹脚的娇小姐。”   曲冉一下把脚塞到被子里,闷声道:“你要是个拉黄包车的估计就喜欢了。”   他说的豁达轻松,其实也只是不在她这个处境上。   曲母当然不会杀了她,只会一边红着眼眶一边说为她好,又恐吓她,不裹脚就会遭夫家嫌弃,年幼又没什么认知的原身只能听从。   “这倒是。”   闻言曲向天笑了下,倒也没反驳。   窗外传来一两声虫鸣,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纱轻轻晃动。   少年双手搭在脑后,靠着床架,自顾自叹,“这府上什么都好,就是什么规矩多。”   “可惜你不是个小子,要不然我就带你跑了。”   曲冉撇嘴,谁要跟他跑,不过主角进曲府不应该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怎么会想跑?   她抬眸问道:“你之前不是还天天说想讨漂亮媳妇,怎么现在又想跑了?”   “你别看我那么说,但太太真给我,我还不一定要呢。”   “配个奴才,生一窝崽,继续给人当奴才,有什么好的。”   曲向天看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忽然深沉了起来。   有时候曲向天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有了名有了姓,在这吃好喝好,做的粗使的差事,住的是下人房通铺,吃的是大灶饭,但也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堂日子,可偶尔心里又觉得憋屈。   闻言曲冉一时竟接不上话,望着坐在脚踏上的少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偏黑的脸上,那双眸子映着碎碎的银光,认真得很不像平时的他。   她倒是不意外主角能说出这番话,他身上的那股野性,注定他会像一阵风,从街上刮到曲府,未来也会飘到别的地方去。   主角要真甘愿一直安分在府里,到了剧情点,曲冉自己都想把他赶出去了。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好的?”   曲冉也好奇,在主角幼年体,能感知到他未来不凡的命运吗?   曲向天想都没想,“当然是当老大啊,然后天天被人伺候着,天生没有少爷的命,就只能日后使劲让别人跪着喊我老爷了。”   说着曲向天给自己想美了。   曲冉瞥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老爷小姐是封建糟粕?”   “那不一样。”   曲向天不否认,他本就是个俗人,屁股决定脑袋,他说老爷小姐是糟粕,因为他是下人,他说讨厌小脚,因为之前是个擦皮鞋的。   他又扭头看向半坐床上的小姑娘,看着她身下精致的拔步床,身上的绫罗被,心叹,像她这样的人才是少数。   虽然天天嘴上嫌弃他,但真正嫌弃他的人,是见了他都会捏着鼻子走的,心情不爽也会叫人打他一顿的,哪里还会跟他说说话。   真爱摆小姐谱,他也不乐意给人当下人。   或许他本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就像是那些小丫头想买大少爷行踪,好多露露脸当姨太太的。   只可惜啊,这些人也都是被他骗的命。   想着曲向天又忽然笑了,翘起二郎腿,“那报纸上还写了提倡一夫一妻呢,可结果呢,有钱老爷有几个没小老婆,以后我有钱了,肯定也是要多娶几个姨太太的。”   曲冉真信,毕竟这主角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曲冉在心里唾弃他,然后开始赶人,“那些报我都白给你念了,去去去,回你房去,我要睡了。”   被赶的曲向天也不在意,厚着脸皮,顺着脚踏躺了下来,“回不去了,我床铺被人打湿了,我今个就睡着这。”   原本瞪着眼瞧着他无赖行径的曲冉,闻言又怔了一下,“什么叫被打湿了?府里有人欺负你?”   少年仰躺着,没说话。   无非是那么点事,在十六铺跟人抢地盘,要靠打架树立威望,个头大的大混混要欺负使唤小混混,在府里,有关系的家生奴又想使唤拿捏他们这些新来的小喽啰,在哪都要斗要抢,他都快习惯了。   不过这些他都没说,只是单手支起脑袋歪头瞧她,笑嘻嘻道:“怎么,小姐要给我出头吗?”   曲冉懒得看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将床纱重新拉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是想看你笑话啊。”   这主角鬼精鬼精的,谁能欺负到他头上啊,哪需要她出头。   不过他要是真被人欺负了,帮他出头也不是不行。   闻言曲向天又是得意一笑,“那你看不成笑话了,看我不顺眼的,想整我的,我都整回去了。”   “你怎么厉害,不还被逼得跑我这了?”   少年将垂下来的床纱盖在自己身上,“这话说的,他往我床上泼水,我也往他床上撒尿了呀。”   曲冉叹为观止,不愧是流氓做派。   难怪他今夜跑到她这里来,不然回去还有一场架要打,亏她还以为他是关心她。   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混小子。   曲冉翻了个身,也懒得关心他睡地上会不会冷,“就收留你一夜,等明一早你得赶紧走,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住你。”   “放心,我有分寸。”   被主角那么一骚扰,原本一直睡不着的曲冉,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醒来,脚踏上的人果然也消失不见了。   曲冉又看了看床尾解开的白布,也是将它拎了过来,松松缠到了脚上。   不管曲母之后知道会发多大的火,起码自己现在是舒服的。   因为深知曲母的固执,她也不想像剧情里一样经历几次放足又被缠上的戏码,让自己的脚掌反复被掰碎,所以没有反抗。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反抗还是有用的,她不只是在解放她自己,也是在救曲母。   原身被退婚,也不单单是因为小脚,一方面是曲家没落了,一方面是唐政受西方影响,崇尚自由恋爱,想掌控自己的人生,不愿再按部就班地听从家里的安排。   至于原身去找未婚夫被群嘲,也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留洋回来的唐政对她的不喜,是天然的,带着立场的,如果唐政不再是因小脚退婚,曲母说不定也不会因为愧疚,以那么决绝的方式逼婚。   但她也知道,单靠自己偷着松几圈不是长久之计,她现在才七岁,她的脚还是会长的,曲母迟早会发现。   想要彻底摆脱缠足的命运,还得从长计议。   决定好后,曲冉不再躺在床上消极,很快就跟曲母说恢复上学的事,曲母自然应允。   重回学堂,曲冉能感受到周兰看向她的眼底带了几分怜悯,她也没在意,接下来的几日,曲冉一边在学堂听课,一边悄悄留意着家中的动静。   曲父最近在跟着一帮人开办什么证券物品交易所,正是忙的时候,在外跑了小半月,回来又正逢十五,一大家也难得聚在一起吃饭。   这天,曲冉特意换了一双浅口的绣花鞋,将缠了白布的脚塞进去,绷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又故意去晚了些。   等她到了正厅,圆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曲父一身长袍马褂坐在主位,左边坐着曲母,右边坐着个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   “哎呦,冉姐儿这脚是怎么了?”   出声的正是旗袍女人,府里的二太太。   二太太不是像陈姨娘那样是曲母主动挑出来的人,是曲父自己在生意场上认识的,背后也很有势力,知道曲父有个原配夫人,才不得不屈居二房,平时在府里很是得脸。   她是新派女子,真正看不上那些旧风气,也是最适合为她冲锋陷阵的人选。   原身被养得太听话了,她要一上来就坚决抗拒缠足,曲母会起疑的,第一反应就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说不定她连学都上不了。   所以她需要先得到一个缠足是错误的认识,然后开始慢慢反抗。   曲冉抬起懵懵懂懂的小脸,“我没事,只是脚上缠的布太紧了,有些疼。”   “可怜见的,老爷不是说不让姐儿们缠足了吗,冉姐儿这……”二太太话说了一半,又止住了。   闻言曲父面色一沉,转过头看向曲母,“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让小冉陪唐二留洋,你不许,我不让缠足,你又偏要缠,你看看,你现在都把小冉折腾成什么样了。”   被当面训斥,曲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自幼被养在曲母膝下的大少爷连忙出来打圆场,“父亲,母亲也是为五妹好。”   曲母强撑着道:“老爷,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家哪户的女儿不缠脚?你让她一双大脚出去,将来唐家的人怎么看?外头的人怎么看?”   “太太,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抱着老黄历不放。”   二太太掩嘴笑了笑,抱着身旁一个身着粉色洋裙的女孩,道:“以后小欣可不能这样,我们小欣明年可是要上学校的。”   曲母气郁了一瞬,“我们小冉不一样,是府里唯一的嫡小姐,本就金贵,又有和唐家的婚约,自然是要守规矩的。”   “唐二都留洋去了,许是也瞧不上这些旧做派的。”曲父不耐烦,最后拍板命令道:“回去把布拆了,别再缠了。”   曲冉慢慢挪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孩子多了就不值钱,她去找曲父哭,他最多也就是口头告诫曲母,哭得多了,他就该不耐烦了。   现在有了二太太冲锋,事情被摆在了明面上,曲父又当众下了命令,曲母必然会顾及些,看来接下来的时日可以轻松些了。 [91]民国文的白月光6:偷出府   有了曲父的话,曲冉光明正大地摘掉裹脚布,曲母像是被打击得不轻,闷在屋里歇了两日,再见曲冉时,只是红着眼眶看了她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别过脸去,什么都没说。   曲冉也不去招惹她,没了束缚,她前所未有的开心,每天上下学堂,跑得轻快。   不过她倒是有几日,没见到主角了。   他平时也野得很,冷不丁就从哪个墙角里冒出来,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心里正疑惑呢,刚结束了上午的课,余光瞥见窗台有一只手悄咪咪将卷成一团的报纸塞进来。   曲冉轻脚走过去,把报纸一把扯过来,踮脚往窗台下看去,“曲向天?”   然而下方的人影还穿着府里粗使下人的灰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蹲在那里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听到动静下意识抬脸。   曲冉就看到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还没来得及惊讶,对方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要跑。   “咦,你别跑。”   曲冉憋着笑,三两步追上去,他似乎不想见到她,绕着廊柱打圈转,曲冉追了几圈,一个转身,迎面看到他撞上来。   瞧到他那张脸,曲冉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原本一直拿着袖子挡住脸的少年,听到笑声,没好气地放下手,“好你的,你之前脚被裹成那样,我都没笑你。”   少年本就偏黑的脸上,左眼窝青了一片,嘴角也破了个口子,结了暗红的血痂,鼻梁上还蹭掉了一块皮,整个人鼻青脸肿的,活像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曲冉忍着笑,难得见神气兮兮的主角变成这副样子,稀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少年被她转得心烦,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定住,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的?”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谁被打成了这样?”少年嘴硬,“我当然厉害,但谁想到那孙子喊了一帮人来揍我。”   知道他这时候自尊心比天高,曲冉没再笑,配合道:“那真是他们不讲武德,都是府里人吗?”   曲向天“嗯”了一声,靠着廊柱坐下来,扯了扯嘴角,又疼得嘶了一下,才道:“就上次往我床上泼水那个,他表哥在账房当差,叫了四五个人,把我堵在后院柴房里揍。”   他说的又可怜又好笑,曲冉心想,他往人家床上撒尿,不挨揍才怪。   不过这话说出来,他肯定又要恼。   曲冉在他旁边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头看他,“那要不要我帮你出头?”   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如今主角也算是遇到职场霸凌了。   下人之间有矛盾和摩擦,上面人基本是不会管的,但是发生拉帮结派,打架斗殴的事,性质就不一样了,而主角也是个不会服软的,等矛盾逐渐升级,被上头人发现,不论对错,一旦被发现,一律要被赶出去。   “你?”   少年愣了一下,歪头看到她,稀奇道。   瞧他一副不相信她的样子,曲冉白了他一眼,起身就要走,“不要算了。”   “欸,别——”   少年抓着小姑娘的裙角,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有大腿不抱白不抱。”   “我都跟你姓了,你可不能不管我。”   曲冉瞧着他装可怜的样子,明知他是装的,但也看到他嘴角又裂开的血痕,她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先擦擦吧,嘴角流血了。”   曲向天也没客气,接过素白的锦帕,按了按唇角,率先闻到一股沁人的香气,像是皂角味,又像是香膏,他嗅了嗅两下,看着帕子上洇开的一点血,笑着把帕子往袖子一塞。   “这帕子给我了,我缺个擦手的。”   “你……”瞧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曲冉气笑了。   曲向天脸皮倒是很厚,“知道小姐愿意给我当靠山,我就放心了,我约了那孙子后日决斗,赢了我就是老大了,等输了我再亮出底牌,到时候吓死他。”   “好了,我得赶紧去抢饭了。”   曲冉站在原地,瞧着少年一溜烟消失在长廊尽头,好气又好笑。   主角这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姿啊。   不过听他那样讲,到底没有插手他的事,毕竟主角也不是什么好鸟,吃了那么大亏,指不定想着怎么坑人呢。   她摇摇头,转身往正院里走。   正房的门开着,里头已经摆好了饭。   曲母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式,没有动筷,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曲冉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的曲母行礼,然后才坐在餐桌上,丫鬟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又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食不言寝不语,母女两人沉默地用完一顿午饭,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饭后,曲母被丫鬟伺候着漱完口,瞧着一旁乖巧的女儿,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些酸涩,“小冉,你的脚……还疼吗?”   曲冉怔了一下,这还是解开裹脚布之后,曲母第一次主动问她的脚。   她犹豫片刻,“还有一点。”   话落,曲冉就看到曲母的眼睛红了下。   那双不算年轻的眼睛,总像是灯罩蒙了一层灰,光透不进来,死气沉沉,此时却又透着深深的迷茫。   “我就你一个女儿,自打你生下来,我就千小心万小心,盼你健康,又盼你有个好归宿,可外头风向变化的那样快,这世道对女子又严苛,你父亲说天足好,可我总觉得不妥,但我又怕是我错了,不小心就毁了你的一生。”   曲母喉头发苦,疲惫地撑着额头,“我已经给几位夫人下了帖子,到时候,你同我一起去,去看看旁人家都是怎么养女儿的。”   她坐在窗边的榻前,向来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弯,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射进来,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落在她身上,却又透着腐朽的气息。   瞧着这样的曲母,曲冉鼻子微酸,她从来都不怀疑曲母对原身的爱,曲母也是尝试过向外面多看看的,但是她交往的夫人,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守旧派,交流不仅没有让她开放,反而助长了她的固执。   曲冉上前几步,“好,母亲,我跟你一起去,不过我听哥哥说,父亲在搞什么交易所,哥哥还问我是否和国货银行总经理家的小姐有来往,不如我们先去他们家吧。”   “你哥哥什么时候说的,竟然也不来和我提?”   曲冉含糊道:“就前几日。”   剧情里国货银行总经理的夫人也是新派女子,善交际,她也希望曲母能和这样的人多交往。   “好,母亲先下拜帖,总不能就这样上门。”   因缠足一事闹得不愉快的母女两人,又重新恢复往日的亲近。   之后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曲冉才回到自己房里午歇,醒来又要去学堂,跟着周兰学绣花。   后面曲冉一直在想剧情里支持新思想的夫人名单,想着怎么叫曲母多和这些夫人接触。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曲冉率先发现了周兰的异样。   她上课时,时常走神,神色焦虑,下午教她绣花的时候,还被扎了几次手。   曲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但始终没说,直到翌日上午,曲母例行派人看顾课堂的刘妈一走,周兰立即走下讲台,半蹲在她书案面前。   “五小姐,夫子家中有急事需要离开半日。”   “如果有人过问,不要说我曾离开过,可以吗?”   曲冉静静坐在书案前,能看到周兰眼里传递出的焦灼与不安,她乖乖点头,“好。”   周兰向来严肃的面容微微一松,轻轻地揉了面前小姑娘的脑袋,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然而,下一秒曲冉就见一向穿着鸦青色褙子,如教科书般旧式女子的夫子,身形矫健地爬过两米高的高墙,然后消失。   曲冉目瞪口呆,忽然窗台那边又探出了个脑袋。   “太好了,夫子不在,我们也翘课吧。”   少年从窗台跳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你出府玩。”   曲冉瞧见了凑到她桌前的主角,这几天他脸上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眉眼一如既往的神气,不用问,她也知道他的决斗应该是赢了。   不过出府……   曲冉还是有些害怕,“你想什么呢?府里那么多下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瞧她只是害怕被发现,而不是不想去,曲向天胸有成足道:“太小看我的能力吧,我现在可把这曲府上下都摸熟了,你跟着我走,绝对不会被发现。”   听他这么说,曲冉有些心动,府上的日子无聊又平淡,她出门一趟又不易,就算出去最多也只能是跟着曲母交际,从一个府上到另一个府上,外头是什么景象她全然不知。   不过……偷溜出府,对她来说,还是太离经叛道了些。   “你确定不去吗?这可是难得开溜的好机会。”   少年晃了晃满当当的钱袋子,耸耸肩,“我本来就是要去外面狠狠消费一把,既然你不去,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偷的?”   曲冉先是一惊,随后不赞同地看向主角。   他吃不饱饭的时候小偷小摸也就算了,如今吃住不成问题,还这样,那就是品德问题了。   “什么叫偷?那帮孙子打我一顿,我打不回去,只好发挥老本行,他们的钱全摸走了。”曲向天无辜道。   想到他们正翻箱倒柜找钱,曲向天就乐不可支。   不过他们迟早会找到他头上,他肯定要把赃款全部花完。   就是那么多钱,他一个人也花不完。   再瞧着面前犹豫不决的小姑娘,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走吧,他们的钱也是从府上捞的油水,我花在你这个小姐身上,也算物归原主了。”   西跨院靠近柴房的一道矮墙,曲冉坐在墙头上,瞧着外头的梧桐树和洋房,心脏狂跳不止,有种脱轨的刺激感。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被主角忽悠出来了。   “发什么愣呢?快下来,我接住你。”   少年的声音响起,曲冉微微回神,就见墙下少年张开双臂,仰头望着她。 [92]民国文的白月光7:撒野   曲冉拢了拢裙摆,又看向墙下身形尚显单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心里有些发怵,“你行不行啊?”   “不行你也回不去啊。”   闻言曲冉咬咬牙,深呼一口气,闭着眼纵身而下。   曲向天双臂托住她,整个人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你看,我说了接得住吧。”   曲冉扑到少年怀里,眼底还藏不住的兴奋,下一秒就见少年三下两下,拆掉她头上戴的珠花,还伸手摸向她挂在胸前的怀表。   “你做什么?”   曲冉拍开少年的手,抬眸瞪着他。   这架势,她以为她一出府就被抢劫了。   曲向天没理她,把她的怀表塞进衣领里,“藏着点啊,你这样一出去,浑身上下都写着你是大肥羊。”   他这带出来的娇小姐,生得眼大睫长,肌肤莹白,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年纪不大,打扮却极尽精巧,跑起来还珠翠轻摇,叮当作响。   亏得他现在有了些见识了,知道她这表确实贵得吓人,要不然这副样子一出门就被抢了。   闻言曲冉没再阻止了。   她掏出一方手帕,摊在手心,“把我的发饰珠花都放这里。”   “怎么,还怕贪了你?”   “才不是,包起来放好,丢了我不好跟母亲解释。”   曲冉垂着眸子,细心将他拆掉的发饰珠花都包好,放在兜里。   曲向天瞧着她乖乖的模样,没忍住,捏了下她颊边的软肉,“记得,在外头,你不是小姐,你要叫我小天哥哥。”   曲冉又拍了一下他的手,“知道了。”   曲向天却愈发高兴,兴致冲冲牵着人,走在路口,拦了一辆黄包车,一副大爷做派,“去十六铺。”   两人并排坐在黄包车里,曲冉稀奇了会,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曲向天得意地晃了晃钱袋子,尽显穷人乍富的嘴脸,“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瞧着他这副德行,曲冉嘁了声。   不过她对十六铺这个地方也挺好奇的,十六铺在富人眼里是下九流扎堆的腌臜地,但也是万商云集,货物山积的水路码头,最能体现这个时代的风貌。   黄包车穿过静谧的梧桐路,很快就到了地方。   街面是石板铺的,被踩磨得油光水滑,两边的铺面一家挨一家,米店布庄、茶馆脚行,招牌挨着招牌,空气里混着江水腥气,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进了这条街,曲向天整个人如鱼得水,拉着曲冉,左闪右躲地从人缝里钻过去,嘴里说个不停,“这边是米市,早上天不亮就开秤了,那边是水果行,你再往前走,看到那个三层楼没有?那是酒楼,楼上有雅座,楼下卖烧鹅,听说他家烧鹅好吃得能把你舌头吞下去。”   “不对,老子有钱了,不用再听说了,走,走,去买烧鹅。”   曲冉只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上次来忙着找主角,都没发现这边竟然那么热闹,她瞧着少年撒开她的手,一头扎进买烧鹅的队伍。   “臭小子,你插什么队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明明我先来的。”   曲冉默默退了两步,装作不认识他。   忽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曲冉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吓得她连忙拿袖子挡住脸,又忍不住露出一只眼睛去查看情况。   只见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被人簇拥着进了对面街道的一栋楼里。   楼体上没有招牌,里面的装修得倒是十分奢华,外头蹲着两头石狮子,还有黑衣打手守着,来往的人皆是衣着光鲜,偶尔还有人挽着穿着清凉的女郎进去。   大哥去哪里做什么?   曲冉正心里疑惑,那边买烧鹅的少年已经回来了。   “香,太香了。”   曲向天乐呵地拨开烧鹅的油纸张,撕了一只鹅腿递给曲冉,自己双手捧着烤鹅,咬下去一大口,吃得满口流油。   瞧着他这副不讲究的样子,曲冉又想起他方才的行径,试图纠正他的坏毛病,“插队不好,人多的话确实是需要排队的。”   听到这娇小姐又在嫌弃他,曲向天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鹅腿,“那你别吃了。”   他们总归才能出来多久,哪有时间排队。   “别,你都给我了。”   曲冉护食地缩了缩手,一口咬在鹅腿上,气鼓鼓地看着他,“就吃。”   曲向天笑了,“吃就对了,哪来那么多规矩。”   曲冉认命了,即便主角早早读书认字,也改不了他地痞流氓的本色。   跟着主角,蹲在街边吃完大半个鹅腿,曲冉瞧着对面那栋楼依旧进进出出不少人,她抬手指了指,“你知道哪是什么地方吗?我看我大哥进去了。”   “别瞎指,那是赌场。”曲向天看了一眼,连忙拉下她的手。   “赌场?”   曲向天一边啃着烧鹅,一边点头,“对啊,曲大少爷他可是这的常客,还经常叫局呢。”   “叫局什么意思?”   “就是叫妓女出堂,过来侍酒陪赌的。”   闻言曲冉稍惊,曲荣生母生下他后就去世了,他也一直养在曲母膝下,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很受曲父看重,经常跟曲父出入生意场,在外风评也不错。   没想到他私底下是这副德行,也难怪最后曲府迅速没落了。   不过曲荣都跑到这来赌了,肯定不想让曲府人知道,那主角是怎么知道的。   她狐疑地看向少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少年得意一笑,“因为我是包打听啊,这带有我不少兄弟,为了赚钱,我可没少在这大少爷身上下了功夫。”   曲冉疑惑,“赚钱?”   “这大少爷年方十六,又生性风流,我就随便盯着点他的行踪,卖点他的喜好,就有不少丫鬟给我送钱,要不然你以为我买报的钱哪来的。”   “买报不是你的工钱吗?”   “那可是我的辛苦钱,我攒下来去干大生意的。”   少年理所当然,又晃了晃腰间的钱袋,“只有像这样完全不费功夫的钱,才能随意挥霍。”   曲冉微微无语,之前还说工钱给她买报,讨好她,就知道骗人。   她瞧着自己吃完鹅腿,油乎乎的手,报复似往少年身上蹭了蹭。   曲向天也不在意,打了个饱嗝,自己也拿袖子擦了擦嘴。   事实证明,他今天出来,是真的来挥霍的,两人在十六铺胡吃海塞一顿,曲冉也见到了主角口中的兄弟。   “小四,我日你娘的,你还敢回来。”   曲冉跟着主角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的弄堂,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抡着拳头上来了。   “嘿,二狗子,你怎么说话的,不就借了你几天营生吗?”   “你他娘的那是借吗?”   曲向天轻松攥着男孩的手,将人推开,“去去去,就是借,借了两天,还你二十铜元,你擦几天皮鞋都赚不回来。”   他撂了撂手里的铜币,铜币碰撞在一起哗啦啦地响。   曲冉瞧着主角显摆,嘴角微微抽了抽。   至少心没黑透,干了坏事,有钱了还知道回头弥补。   两人走出弄堂,曲向天面上还是那副得意劲儿,“还有小半袋钱,去干什么好呢?”   逛那么久,曲冉已经想回去了,正欲开口,少年又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忽然又兴奋了起来。   “留真照相馆?我还没照过相呢,走,咱去试一下。”   照相馆里头不大,掌柜的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瞧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半大小子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进门,有些意外这对组合,但还是挂上温和的笑,“两位小客人,照相啊?”   “照。”曲向天把那一把零钱拍在柜台上,叮叮当当的,“够不够?”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够,不过这些钱只够照一张的,谁要照,坐那边去吧。”   曲冉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小天哥哥,你去照吧。”   曲府每年都会请人进府为他们照相,她根本不缺相片,倒是主角少时颠沛流离,没能留下一张年少时的照片。   后面他名震洋滩,各大报社撰写他一生的传奇,并附配他各个阶段的照片,也唯有他的少时是一片空白。   “一张照两个人肯定更划算啊。”   曲向天看傻子似地看了一眼曲冉,直接拉着人一起坐到背景布前面的长椅上。   闻言曲冉更是无语,哪有那么算的。   然而那边掌柜把头缩进黑布里,已经准备拍了。   “近一点。”   一会掌柜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来,“近一点才照得进去。”   见真要拍了,曲冉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又往准备少年那边挪挪,然后忽然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头,拉着她往他怀里靠。   曲冉身子歪了一下,气得要瞪他,就听见“咔嚓”一声。   “把我照的好丑。”   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相片,曲冉嘟囔了一句。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肆意,眼睛很亮,一只手还揽着女孩的肩头,女孩偏着头瞪他,杏眼圆睁,头发还乱糟糟。   曲冉不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要不是这张相片,她还不知道少年胡乱拆她的发饰,把她的头发搞成这样,活像是个小乞丐。   “哪里丑啊,咱俩都好看。”   曲向天刚体验了件新鲜事,此时看着这张黑白相片,稀罕地不行。   “给你吧,我不要。”   少年美滋滋地把相片揣兜里,“给我就给我。”   随后乐呵地拉起她的手,“走,最后带你去个地方。”   曲向天看还剩点时间,便带着人往江边码头跑,越靠近江边,风越大,裹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将曲冉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码头边上堆着一摞摞的沙袋,木头和麻绳的气息混在风里,江面很宽,正午的阳光洒在江面如金箔一般,数条小火轮正往出海口的方向移动,远处还有一艘大船的烟囱冒着黑烟,慢吞吞靠岸,汽笛悠长而低沉。   “好看吧,我以前最喜欢来这里了。”   曲冉扶着栏杆,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铜钱买来的麦芽糖,看着面前开阔的江面,只觉得心里的沉郁也随着江风消散了,才出来半日,心情就舒畅了许多,甚至不想再回到曲府。   果然主角过的日子,就是有意思多了。   “小冉,你知道,我每次来这里都在想什么吗?”   闻言,曲冉转眸去看向少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堆在岸边的沙袋上。   “你想什么?”   少年站在沙袋上,双手摊开,任江风迎面,目光灼灼。   “我在想,如果这个码头是我的话,我就是洋滩的老大了。”   曲冉嗦着麦芽糖,歪头瞧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野心,心叹,怎么还带预言的。   “哪来的臭小子?”   忽然一声厉喝响起。   一个赤着胳膊,满是横肉的脚夫,拎着扁担怒气冲冲地赶来的。   少年的豪情壮志瞬间碎了一地,连忙从沙袋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曲冉的手腕,拔腿就跑。   “快跑。”   一路被人当成偷货贼撵了二里地,曲冉累得气喘吁吁,再也不想体会主角那丰富多姿的人生了。 [93]民国文的白月光8:小邋遢和小娇气包   “高点,左边一点。”   少年靠在墙角,配合着举着一小块西洋镜,嘴里嘟嘟囔囔,“带女孩出来就是麻烦。”   曲冉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听到他的抱怨,她也没好气,“还不是你闲着没事爬沙袋,害我被追那么久,头发都散了。”   “举好了,手别抖。”   曲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有些生疏地挽着自己头发,尽量把自己的发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然后把摘下来的发钗发饰重新佩戴回去。   曲向天举得手酸,瞧着小姑娘对镜别钗,一点点恢复成之前精致讲究的样子。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   “瞧着也不难啊,早知道我给你搞了,就不用花这个冤枉钱了。”   他又瞧着手里那一块镜面,心疼地直抽抽。   他出来就是为了把赃款挥霍掉的,原本算得好好的,只留了撑黄包车回来的钱,结果她非说头发乱了,要梳头发,他只好掏自己的钱买了个镜子。   瞧着小姑娘伸手别好最后一颗珠花,少年将西洋镜翻了个面,越看越心疼,“花我半个月工钱,就买了这玩意。”   “算了,买都买了,以后留着给我媳妇用吧。”   瞧着少年这肉疼的模样,曲冉白了他一眼。   她现在也算了解他的德行了,他把自己的钱分的很开,不费力得来的钱,就极其大方,自己辛苦钱就又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又想到他之前装好人,骗她说用工钱给她买报,结果真用了他的工钱,可把他心疼坏了。   她直接把镜子抢了过来,“给我了。”   “欸你……”手里的西洋镜被抢了,曲向天一下站直了身子,面上明显不舍,“这可是我的血汗钱。”   曲冉哼了一声,“没有我,你也赚不了血汗钱。”   这倒是。   曲向天倒也没再给她争,“给你就给你了。”   他走到墙根底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蹲了蹲,“行了,我们该回去了,踩着我肩膀上去。”   有了前一次经验,曲冉轻车熟路地提起裙摆踩在他的肩,少年的肩膀不算宽厚,但很稳,她攀住墙,刚爬到墙头,就听到两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你走吧,不用管我,我不想连累你。”   “那我也不能随意抛下你。”   曲冉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墙角周兰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长衫男子,男子半边身子都压在周兰肩上,一手死死捂着腰侧,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他们追的是我,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会被发现的。”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曲向天也跟着翻上了墙头。   那边神情高度紧绷的周兰也似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她就见本该乖乖坐在书堂里的小姑娘,正骑在墙檐上,一条腿垂在外墙,裙摆笼不住脚踝,露出一截月白的袜沿,而她身边还跟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子,两人像是刚从外面野了一圈回来。   曲冉面上并无心虚,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侧男子捂着腰侧的指缝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轻声道:“夫子,需要帮忙吗?”   闻言周兰完全愣住,怔怔地看着坐在墙头的小姑娘,她颊边带着婴儿肥的圆润,充满稚气,此时微微偏着头,发间的珠钗还在风中轻轻晃动,那双清亮纯澈的眸子却带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   来不及多想,巷口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还伴着压低的呼喝声。   “往那边去了,搜。”   周兰和长衫男子明显一慌。   曲冉没有犹豫,朝她伸出手,“夫子,你先把他送上来。”   “你那小身板可算了。”   曲向天拉回她的手,自个从墙上滑下来,快步走到周兰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扛起长衫男子。   瞧着少年十二岁瘦小身板,扛起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曲冉笑了笑,“曲向天,我承认你很厉害了。”   临近午时。   宪兵拿着道通缉令到曲府例行搜查,走到府西的书堂,就只见一个古板的女夫子,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正一板一眼地学着女则女戒。   “曲府的家风不错。”宪兵领队夸了一句。   曲母笑着应哪里哪里,又塞了一小袋银元过去,这才将人打发走。   彼时,已经过了午时的饭点,曲冉正乖乖坐在正院等曲母。   “说什么怕逃犯溜进府,不就想着法子捞钱。”   曲母一进门就沉下脸,骂道。   曲冉垂下眸子,没说话,这世道,光有钱也不行,还得有权,这也是她自幼与唐家定下婚约的原因。   那些宪兵搜查能如此客气,也就是看唐家的面上。   坐下来的曲母,面色还是十分不悦,“你大哥也不知道跑哪了,家里要是真出事了,连个应对的人都没有。”   提起曲荣,曲冉若有所思,故作懵懂地朝曲母道:“对啊,母亲,大哥最近在做什么?我好像也好久没见到大哥了,是父亲又给他交代了什么任务吗?”   对于曲荣,曲母是当亲儿子养的,也将其视作曲府唯一的继承人,要是这个时候她发现曲荣烂赌成性,想必应该也没功夫管她了。   闻言,曲母果然上了心,“等用完饭,我去他院里问问,真是越大越不像话。”   曲冉默默祈祷,曲母能早日发现曲荣的本性,省得曲荣欠下一堆赌债,再骗曲母贴钱给他还债。   宪兵进府搜查的事,并没有起太大风浪,毕竟这世道本就不算太平。   曲冉每天依旧到小书堂上课绣花,剧情里原身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周兰这个人,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她知道周兰有秘密,她也无意去探究。   只要她表面上是夫子,那她就是夫子。   至于那个受伤的男人,他被曲向天背到地窖藏了半天,半夜就离开。   发现人不见了,曲向天还特意来找曲冉说了声。   上午课间小歇的功夫,他就迫不及待地翻过窗台,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凑到她跟前。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爬过来的,头上还沾着灰,这段时间他头发好像又长长了些,乱七八糟地翘着。   没等他开口,曲冉就默默拿起西洋镜对着他。   少年纳闷她的动作,“做什么?”   曲冉从镜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瞧瞧你自己啊,头发能不能梳一梳啊,别那么邋里邋遢。”   曲向天随手捋了捋头发,“我们男孩子哪那么多讲究。”   曲冉收回镜子,放弃改造他,“那小邋遢你别凑我那么近。”   见自己又被嫌弃,曲向天气闷,“我要是小邋遢,你就是小娇气包。”   “行。”   曲冉坦然收下这个称呼,瞧着主角吃瘪的样子,她笑了笑,“好了,你来想和我说什么?”   想起来意,曲向天也顾不上自己被不被嫌弃的事了,跟她偷偷咬耳朵,“你这个夫子可不简单,那男人身上是枪伤。”   曲冉心里一惊,“你怎么认得那是枪杀?”   “我见多识广呗,我还亲眼见过打死过人。”   少年背靠书案,吊儿郎当地手肘搭在桌上,侧脸看她,“这世道可乱了,也就你敢一个人带着大金锁晃了,你还嫌弃我,你得亏上回运气好遇到是我。”   “要是运气不好,遇到老赖头,你可能被断手断脚,扔到街上乞讨了,讨来的钱还得上交,讨不到就要挨打。”   闻言曲冉沉默了会,知道他有故意吓她的成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被拐过?”   少年一脸稀奇,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着她,随即翘起了二郎腿得瑟,“他确实拐过我,不过我比较厉害,跑出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曲冉听着心里微微复杂。   “不仅我跑了,我还放跑了我们那一批人,当时他们个个都喊我老大,可威风了……”   少年絮絮叨叨,说着他当年的风光伟事,忽然门口站定一个身影,他的话头嘎然而止。   偷学了那么久,第一次被逮了个正着,曲向天一脸尴尬,挠了挠头,正准备再翻窗溜。   门口的周兰平静出声,“想听就进来听吧。”   听到这话,少年眼睛骤亮,“好呀。”   他像是得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兴奋地在曲冉身旁盘腿坐下,还挤了挤她。   曲冉被挤得身子一歪,瞧他高兴的样子,好气又好笑,主动分了一半书案给他。   周兰走到台上,看着底下两颗挨在一起的脑袋,一个梳着齐整的双丫髻,珠花端端正正别在鬓边,另一个头发乱七八糟,额前还翘着一撮呆毛,后脑勺还沾着一小片墙灰,是旁人看一眼都要把两人拉开的程度,然而他们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眸子,正求知若渴地望着她。   周兰站在窗边漏进来的光里,看着两个孩子,缓缓拿出了压在女诫下方的另一本书。   如果说周兰之前还是不留痕迹将新知识穿插进课堂,现在就是完全抛弃了陈旧迂腐的部分,她讲天赋人权,自由意志,曲向天似懂非懂,而曲冉的眼睛越来越亮。   曲冉欣喜夫子的转变,更欣喜主角能和她一起读书了,毕竟她不是真的七岁孩子,即便这个时代再先进的思想也早已深入她的骨髓,读书写字对她来说都只是消磨无聊的时间。   不过她每天的乐趣就是盯着另一个人学习。   她单手撑着脑袋,瞧着身侧的人,少年的侧脸在窗边的光线里镀了一层淡金,眉头微微蹙着,没了以往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此时正埋头写着字,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硬,却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周兰方才讲过的字。   曲冉眼里的主角,心眼活络,一身市井习气,少时是透着一股野生的机灵劲儿,长大了就是称霸一方的地痞流氓,她倒没想到主角坐下来念书会是这副模样。   然而看到他写在纸上的鬼画符,她忽然又笑了。   “你的字好丑。”   少年身子往旁边偏了偏,嘟囔道:“能认就行。”   “不行,你占了我的书桌就得好好学。”   之前曲冉也给他布置了写大字的任务,他没有写字的地,基本都是趴在柱子或地上随便画画,现在有条件了肯定要提高要求。   曲向天叹气,“行,谁让你是小姐呢。”   不用再偷偷摸摸学,少年认字认得很快,已经不需要曲冉再给他念报了,不过他还是经常习惯两人凑在一起看报。   这也是曲冉了解外面的唯一途径。   在书堂的日子就那么轻松而惬意地过去,正院那边也确实如曲冉所想,曲母果真发现了曲荣经常出入赌场,还在外面欠了一堆赌债。   曲母恼火的同时,将人关在院里,教育戒赌,可曲荣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讨好她的孩童,闹了好一阵子,曲母很长一段时间没功夫管曲冉。   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曲母的注意力又重新转到了曲冉身上。   曲冉跟着曲母拜访了许多夫人,几位太太聚在茶楼,国货银行的李夫人谈及她那新式学堂上学的小女儿时,说学堂教英文,叫算术,女孩子还能上体育课,曲母听着心里隐隐有些动摇,然而在见唐夫人时,她一句,“不管外头世风怎么变,可我们大户人家的规矩是变不了的”,彻底敲定了曲冉的命运。 [94]民国文的白月光9:大小姐小可怜   唐府恢宏气派,楼宇依四合院围合而建,糅合中西合璧精髓,青灰飞檐,楠木雕花栏杆。   西园池水中央一座水心亭中,两位夫人相谈甚欢,一旁的曲冉却如坠冰窖。   唐夫人凭栏而坐,优雅地用白瓷盖撇着茶沫,面上的笑意熨帖周全,眉眼都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曲冉怔怔地望着她,看到了她眼里深处的漠然。   她也没想到,一向待她温和如亲女的唐夫人,会说出那种话。   曲冉心里一阵无力,她好不容易,劝说曲母接触李夫人,参加新派夫人的茶会,才让曲母动摇一点点,而现在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唐夫人没有女儿,看她如儿媳,想让她守旧守礼。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彻底将一个小女孩,推向深渊。   曲冉攥紧了裙角,望着不远处的复式回廊,甚至开始想念那个远在西洋的未婚夫。   这是原身熟悉的地方,曲母总是拘着她,只有来到唐府,有唐政带着她玩,她才可以稍稍放纵些。   原身想要什么,想玩什么,都得借着唐政的嘴去说,这也是原身依赖那个未婚夫的原因。   可如今,他一走了无音讯,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曲冉心神不宁,而曲母听唐夫人此话,犹如听到了圣旨。   她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晚上回去便准备好了工具,来到了曲冉的房间。   “虽然新派人家不讲究这个了,可你看洋滩那些大户人家,有几个能接受成天抛头露面,露胳膊露腿的新派媳妇?多守规矩,你才能招人喜欢。”   曲冉沉闷地坐在窗前,院中广玉兰与绣球开得正好,被檐下的灯笼照得泛着幽光,花枝还有的伸出了花圃,没来得及修剪。   曲冉看了很久,半晌,她才转头,望向曲母,“母亲,我觉得是你错了。”   没人会因为她的守规矩听话,从而去喜欢她,他们只会嫌弃她,嫌弃她古板无趣,守旧落后。   “新事物的产生必然会导致旧事物的消亡,母亲,我想我们都该向前看,而不是当那个被时代遗弃的人。”   “小冉……”   曲母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不赞同道:“你别被李夫人的说法骗了,李小姐是李小姐,你是你,唐家的门槛高,你将来要进的也是唐家的门,人家愿意跟咱们家结亲,就是觉得咱们家女儿养得规矩,懂礼数,你要学新派作风那才是错了。”   “所以这足该裹还是得裹。”   话落,曲母挥挥手,捧着热水盆的刘妈便上前来,蹲在曲冉脚边,要替她脱鞋,刘妈身旁的小丫鬟还举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剪裁好的白布。   曲冉眼睛一刺,胸口微微起伏,“母亲,我不裹。”   这次,曲冉没有选择顺从,她亲自跑到码头看到江边的货船和小火轮,短暂体验过自由的气息,自然不愿再安分按着原来剧情走下来。   在刘妈伸手攥住她的脚踝的时候,她猛地缩脚,动作过大,砰地一声,意外将洗脚盆踢翻,不少水溅到了刘妈身上。   “小姐……夫人……”刘妈不知所措。   曲冉眸子闪过一抹歉意,然后就看到脸色迅速沉下来的曲母。   “小冉,你现在太不像话了。”   曲母呵斥道,随即看向刘妈,“刘妈,小冉不懂事,我们却不能再由着她了,她现在已经七岁了,再不裹以后遭的罪更大。”   刘妈垂眸领命,上前攥着曲冉的腿。   “放开我……”   不管曲冉怎么抵触,她现在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很快就被按住,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怎么也挣脱不开。   看到曲母手里拿的白布,曲冉仿佛看到悬在她脖颈,将要一圈圈收紧的白绫。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曲母太固执了,她只坚守自己固有的认知,有了唐夫人的话,她的固执更甚从前,即便告诉曲父,曲母现在也能搬出她未来婆家的口谕。   原本曲冉也以为自己能找到一条温和的路,能躲过原身命里那些她不愿承受的东西,可她现在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没有温和的抗争,反抗必然伴随着头破血流。   耳边又响起少年的话,“如果有人要把我的脚弄成这样,我肯定去撞墙,去咬人,也不肯依。”   腿被按住,曲冉心一狠,脑袋开始往窗棂上撞,一下不够就两下三下。   “小冉。”   曲母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将手捂着她的额头阻止她,“小冉,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哥哥不听话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要惹母亲生气?”   因为曲冉反抗实在激烈,最后她的脚还是没有裹上。   她脑袋磕红了一大片,曲母叫人给她上了药,红着眼睛数落,“母亲也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那么犟啊,裹脚能比你磕脑袋还疼?”   曲冉低头沉默。   反正她开了痛觉屏蔽,都不疼。   瞧着女儿小小身影坐在床边,曲母又生气又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红肿的额头,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敢把脑袋往桌子上撞的。   “你是女儿家,万一破了相留了疤……”   曲冉听着厌烦,躲开了她的手。   察觉女儿的动作,曲母伤心又失望,“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当时就不该带你出门。”   到现在曲母还在以为是李夫人说的话带坏了她一向乖巧的女儿,心里后悔极了,此时瞧着跟她犟着的孩子,却又拿她没办法,最后甩袖离开。   第一次反抗,曲冉以为她成功了,然而翌日准备照常去学堂时,却被丫鬟告知,曲母下令让她在房中好好反省。   闻言,曲冉抿了抿唇,又转身回了屋。   她如曲母所说的那样,好好反省,送来的饭也一动不动,曲母也不让她上学堂,曲冉也绝食抗议,母女俩就那么较着劲。   到了半夜,曲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也不肯低头,她知道她这次只要一低头,往后就再没了自主权。   痛觉可以屏蔽,饥饿却不能,曲冉忍着饥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就听到窗户被撬动的声响,不知想到什么,曲冉一骨溜起身,撩开床纱,探出去一个脑袋,果然见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确实是主角来找她了,可现在曲冉已经饿得没有功夫理人了,她又重新躺回大床上,有气无力,“你怎么来了?床铺又是被人弄湿了?”   “没啊,我担心你。”   曲冉意外竟然能听到主角说人话,下秒就见少年把她的床帘掀开了。   少年钻进来一个脑袋,瞧着一天没见到的人,不知看到了什么,稀奇咦了一声,“你的额头怎么了?”   小姑娘肌肤白,一点乌青的印子格外明显,曲向天也率先看到了她的伤。   曲冉抬手捂住额头,歪头瞪了他一眼,“管你什么事,再没规矩,叫人把你打出去。”   她就知道,他哪里担心她,分明是笑话她,就像上次她笑他打架受伤那次。   瞧她还有心情骂人,曲向天嬉皮笑脸地说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是来给你送东西吃的。”   曲冉肚子正饿呢,听到吃的,眼睛骤亮,一下子坐了起来,“真的吗?”   “听说你在闹绝食,吓吓别人就行了,别真把自己饿到了。”   少年也没卖关子,双手在身上衣服蹭了蹭,然后从怀里掏出用丝巾包着的肉饼,“知道你讲究,这次我可没用手的,我用手帕包好的。”   正饿着的曲冉微微感动,”小天哥哥,你人真好。“   这主角瞧着很不靠谱,但关键时候,还挺靠谱的。   她认出来那帕子还是她之前给他那块,也不知道他洗过没洗过,不过她现在也没功夫讲究那么多了。   此时曲冉倒是能理解,主角为什么总是邋里邋遢的,人在饥饿的时候,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她半坐在床上,接过肉饼就开始啃,一口下来,她眉头微微皱起,“凉的……”   曲向天还沉醉在那声小天哥哥中,可见她没一会又挑出了毛病,微微无语了一瞬,“这到半夜的,我上哪给你找热的?”   这倒也是。   凉的肉饼口感不算好,但曲冉实在太饿了,只能吃了。   曲向天瞧着她皱着眉头,像个小仓鼠似的双手抱着巴掌大的肉饼一口一口地啃,配上她额头的伤,格外招人怜,大小姐仿佛一下子变成小可怜了。   曲向天心软了下,坐在床边脚踏上,叹道:“我就说你要是个小子就好了,你瞧那大少爷多会享受啊,在赌场潇洒叫局,你在这吃苦又遭罪,亏你还是太太的亲生女儿。”   这话曲冉听着不乐意了,时代局限性她又没有办法,她现在连放足的自由都没有,继承家业什么的更是别想。   可见他一副压错宝的可惜样,曲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裹着肉饼变得油乎乎的手帕甩在他身上,“那你去讨好他啊,等以后让我大哥给你配漂亮媳妇。”   曲向天将甩到自己脸上的油帕子扯下来塞兜里,知道小姑娘心情不佳,他笑着哄人,“那我不要漂亮媳妇了,我只讨好你。”   曲冉才不信他,这主角可是个无利不起早,一贯会借腹怀胎自发家的性子,谁都不知道他好话底下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瞧她又不理人,少年趴在她床榻边,用手戳了戳人,“明晚我尽量给你带热的吃食。”   闻言曲冉这才看了他一眼,轻哼,“好。”   主角之前那句话说的倒是对,吓吓别人就行了,可不能把自己真饿到了。   不过她现在吃饱了就不认人,“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懒得回去了,我再在你这凑合一晚了。”   “又凑合?”曲冉怀疑主角又是没地方去了才来她这,嘴上还假装是关心她,她狐疑地望向少年,“你不是说你的床铺没湿吗?”   “是没湿啊,我怕某个小姑娘被关屋里,一个人偷偷哭鼻子,就留下陪陪她喽。”   闻言曲冉微怔,就见少年双手搭在脑后,沿着脚踏躺下来了,还拿着垂落的床纱盖在自己身上。   见此,曲冉神情稍稍复杂,“你就这样睡啊?”   少年躺好,朝曲冉咧嘴一笑,“对呀,睡在小姐屋里的地上,也比臭烘烘的下人房的床铺上好。”   曲冉心里泛起一股古怪的情绪,她拿着被子盖好自己,别别扭扭道:“随你,想睡就睡吧,要是冷了……到床上睡也行。   现在天气冷了,不比之前,在地上睡太容易感冒了。   就当是报答他给她带饼了。   反正男女八岁不同席,她现在才七岁。   闻言少年支起脑袋,一脸稀奇,“你不嫌弃我了?”   不提还好,一提曲冉又想起了他估计也是爬墙翻窗来的,刚才还往地上躺,她沉默了会,“上来前把外衫脱了。”   “那我现在就冷了。”   曲冉:…… [95]民国文的白月光10:被发现   在少年的死皮赖脸和再三保证下,曲冉还是准了他上床。   然而说好一早就走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最后还是不太习惯床上多了一个人的曲冉率先醒了。   她揉了揉困乏的眼睛,瞧着窗外已经蒙蒙亮的天色,伸出手推了推四仰八叉霸占她大半张床的少年,压低声音叫他,“小天哥哥,小天哥哥,天亮了,你该走了。”   少年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嘟囔,“去,别吵老子。”   嘟囔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整个胳膊连带半边身子都朝曲冉压了过来。   曲冉眼睛微睁,被他压得气都快喘不匀了,使劲推他的肩膀,推了两下没推动,心里憋了一口气,直接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你快走,再不走要被抓了。”   被踹下床的曲向天一下子摔醒了,他捂着脑袋瞧外面的天色,意识回笼,忙慌捡起地上的外衫。   他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朝床上怒目圆睁的小姑娘赔笑,“第一次睡床,太舒服了,给我睡迷糊了。”   曲冉瞪他,昨晚还说他靠谱,现在一下子又不靠谱了。   她都不敢想,等天亮侍奉她的丫鬟进屋,撩开床帘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时,那场面该有多黑暗。   她没好气道:“快走吧你,晚上别忘了给我带饭。”   “放心,放心。”   原本还有些恼的曲冉,瞧着少年匆忙系着腰带翻窗跑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搞笑,弯唇笑了笑,她又躺回去,睡个回笼觉。   不可否认,有那么个人陪在她身边,也让曲冉绝食禁闭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就好像不只是她一个人抗争。   曲冉就这样白天闹绝食,晚上偷偷吃主角送来的补给。   怕他再睡过头,曲冉想赶他回去,但耐不住少年软磨硬泡,一会说特意洗完澡来的,一会又可怜巴巴地说他从前都没睡过床,曲冉还是心软了。   不仅书案分出去了一半,现在床也得分他一半。   三天过去,曲母怕女儿真饿出毛病,率先拜下阵来,曲冉又能回到学堂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曲冉兴高采烈,提着裙摆一路穿过连廊,跑到府西的学堂,像是宣布她抗争的胜利。   “太好了,我也又能蹭课了。”   原本半坐在书案旁的少年脸上绽出个笑,站起身来,双手配合地啪啪拍了两下。   瞧着门口小脸跑得红扑扑,眸子却格外明亮的小姑娘,台上的周兰眼里也闪过欣慰,“很高兴你能回来。”   自从知道这个学生并非安于困于宅院,只知道绣花嫁人的小姐,周兰便不再敷衍这份工作,在感知到她现在她连读书都是好不容易争取来了时,更不愿辜负她的抗争,往后的教学愈发用心,甚至还开始教他们洋文。   没人能懂曲冉见到周兰用毛笔写下ABCD的那一刻,她有多震撼。   望着台上穿着鸦青色褙子,正教他们认字母的夫子,曲冉心里竟有种割裂感,从而对她更加好奇与钦佩。   洋文对于现在连认字都认不全的曲向天来说,还是太头疼了些,他宁愿去外面浇花,不过曲冉就逼他一起学。   见曲冉总是一教就会,曲向天一度以为她是个天才,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也逼着自己学。   书堂的氛围越来越融洽,不过周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离开课堂一阵子,行踪神秘,曲冉也从不会去问她去做什么。   等老师一走,曲冉就和身旁少年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   少年挑眉,“走?”   曲冉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   每次她离开的时候,也是曲冉和曲向天两人去外面撒野的时机。   她也熟练地踩着少年的肩膀,爬墙出府,没了偷来抢来的钱,少年又舍不得用自己辛苦赚来的工钱去供她到市井挥霍,江边码头也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那边船舶来往密集,成群的脚夫赤脚搬货,有人在江边离别,有人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和岸边的亲人团聚,每次曲向天花一铜钱买两根麦芽糖,两人都能在那看好久。   自接触洋文后,曲向天也最爱打量从远洋船号下来的人,他们都拎着皮质行李箱,男人西装笔挺,女人穿着洋裙戴着礼帽,时不时拽几句洋文,腔调拿得十足,翘首以盼的亲人洒泪相迎,他们也是一副高傲淡漠的姿态。   “你说,等你那个未婚夫回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头发梳得油光,下巴翘得老高,说着什么古德猫腻?”   两人又偷摸翻墙进来,在墙角少年无聊地举着镜子,还在打趣那些人,瞧着对镜整理发饰的小姑娘不理她,他又挤眉弄眼笑道:“然后你在码头,翘首以盼,泪洒江边?”   “你管我?”   曲冉白了他一眼,正想叫他把镜子拿稳些,却惊恐地从镜中看到一道身影。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从学堂出来一脸阴沉的曲母,她身后还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曲冉浑身血液凉透,猛地推了推少年,焦急道:“走,你快跑。”   “你们去哪了?”   原本被推的曲向天还有些不明所以,听到身前传来质问,抬眸就见带着人疾步而来的曲母,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身体比脑子还快,扔下手里镜子,几下借力利落地翻身上墙。   “给我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闻言曲母身旁的丫鬟婆子呼啦啦扑过来,抄起棍子扫帚朝墙上乱挥,少年已经踩在墙头上,最后扫了一眼墙下惊慌的小姑娘。   她仰着头望着他,杏眼微红,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曲向天心里忽然被揪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众人眼前。   曲冉死死掐住手心,她也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猝不及防,眼见主角逃走,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瞧到快步走到她面前一脸怒容的曲母,她怯怯地唤了一声,“母亲……”   “啪——”   曲母的动作太快,甚至曲冉都来不及开痛觉屏蔽,一巴掌甩过来,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火辣辣的刺痛传来,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你还知道叫我母亲。”曲母瞧着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儿,气得胸口不住起伏,“爬墙出府,跟个下人厮混,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小姐的样子吗?”   刘妈在旁边急得连忙给曲母顺气,“夫人,夫人消消气,小姐还小,肯定是那混小子带坏了,当时我瞧他就不是个好的,都是我的错,不该叫他进府。”   曲冉捂着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曲母看女儿这副模样,又想到她从墙上跳下来扑进那小子怀里的一幕,整个人几乎要被气疯了,大户人家最看重脸面和规矩,未出阁的小姐私自跟着下人出门,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我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原来都是那小子带的。”   “等我抓他,非剥了他的皮。”   曲母指着院门,声音气得发抖,“传我的话下去,全府搜捕那小子,务必把他给我揪出来。”   婆子们领命而去,搭梯的搭梯,去叫人的叫人,曲母最后失望透顶地看了女儿一眼,拂袖而去。   等人走干净了,曲冉捡起地上那一小块西洋镜,顺势靠墙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胡乱蹭了下眼泪。   她知道主角不可能一直待在曲府,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早。   是她太放纵了,她为什么就非得出府玩呢,主角在曲府待了还不到半年。   现在的情况比原剧情还糟糕,直接被曲母撞见了他带她出府,若要他被抓到,下场肯定比原剧情里还要惨。   眼泪越擦越多,曲冉只求主角千万不要被抓住。   --   那边从后院墙翻出去的曲向天,也知这回闯大祸了,曲府肯定是不能待了,他跳到巷子里准备逃,没想到正好撞上从外边回来的曲父。   曲父见有个小子从自家墙院翻出来,还以为哪个小偷摸到自己家中,直接叫人将他拿下。   曲老爷人身边跟着人自然和后院里的丫鬟婆子比不了,很快就有人揪住曲向天的后领,他不服地挣扎了两下,试图耍赖,“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然而直接就被按到了地上,脸贴着青石板,磕得牙酸。   后面追他的家丁也赶了过去,曲向天只能认栽,被捆回了曲府。   曲母怕影响女儿名声,只说他是府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闻讯,从前跟曲向天有过过节的一群人纷纷出来告发,说自己丢了银子,就是他偷的。   闻言曲母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愈发冰冷,执意要将人打死,不过曲父却觉得不妥,怕人抓到把柄,留了他一命,只叫人打了他三十大板,是死是残,看他造化。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条凳,曲向天被两个家丁强按上去,他瞧着上面国字脸不怒自威的曲老爷和肃着脸的曲夫人,他咬紧了后槽牙。   什么老爷夫人,真他娘的是封建糟粕。   “曲向天,你也有今天?”   率先告发曲向天的张强拿着板棍走来,幸灾乐祸道。   曲向天趴在条凳上,偏过头去,懒得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他以为他冤枉了他,殊不知他丢的钱真是被他偷的。   张强没在少年脸上见到自己想要的服软或求饶的表情,顿时被激怒,狠狠打下去一板棍。   曲向天死死抠着条凳的边缘,强忍着没吭声。   一棍两棍,三十棍打完,血液顺着板凳流到地下,少年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两个下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将人丢到门口。   少年顺着几步台阶滚下去,身上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蜷缩成虾米,半天起不来。   他就那么趴着,后背的血把衣裳粘在了皮肉上,一呼吸都扯着伤处疼,混迹在十六铺那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吃那么大亏。   曲向天嘴里一股铁锈味,冷汗浸透的发丝搭在眉眼,却遮不住他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他望着曲府鎏金的门匾,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曲府……   他记住了。   缓了很久,少年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扶着墙才能往前,不知走了多久,腿再也撑不住了,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来,耳边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小天哥哥……”   闻言曲向天抬眸,就见几步远的墙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她双眼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显然是哭过的。 [96]民国文的白月光11:分离   “小天哥哥,你接住我……”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光线透着梧桐树枝叶间洒下,曲向天眯了眯眼睛,仰头瞧着骑在墙头上的小姑娘,一时竟有些恍惚。   “你怎么上去的?”   他第一次带她出府,让她踩着他的肩膀,她都怕这怕那,现在倒是敢一个人爬那么高了。   曲冉红着眼,伸了伸磨红的双手,“搬凳子,慢慢爬上来了。”   知道主角被抓回来,在院里受刑时,她想过去帮他求情的,可他们都拦着她,不让她过去,她好不容易才爬上墙,等了好久,腿都麻了,可又怕他不走这条路,等不到他。   现在等到了,她望着少年一身血污,蜷缩在墙边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啪嗒落下在衣裙上。   “行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我要走了。”   少年摆摆手,小娇气包爬个墙磨红手都要哭,他可没心思哄,现在他屁股还疼着呢,可不敢再招她了。   “你要去哪里?”   曲冉含泪的眸子望向少年,声音微微哽咽。   “不知道,世界那么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   曲向天扶起墙站起,垂下眸子,反正他没有家,走到哪算哪吧。   “你等等……”   眼见主角真要走,曲冉心里着急,双手撑在墙头,纵身往下一跳。   少年被她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住人。   他浑身痛,胸口被扑过来的小姑娘砸得也疼,他恶声恶气道:“怎么,你要和我私奔吗?”   正愁没地方撒气的少年,捏了下小姑娘的脸,然而入手一片湿滑,他垂眸瞧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又心虚地收回了手,“你哭什么?”   曲冉知道主角一定会接住她,此时扑进他怀里,才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瞧见他背上被血浸透的外衫,眼泪又涌了出去。   “你的伤……对不起……都怪我……”   “别哭了,我挨过的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放心,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曲向天被小姑娘哭得心烦,他身上都快痛死了,他都没哭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是他自己看她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想带她出去玩。   而且他也确实偷钱了,这一顿打没白挨。   只不过工钱没了,让他有些憋屈。   可见小姑娘还在拉着他的袖子哭,他认命给她擦了擦面上的泪,“行了,就那么舍不得我吗?”   曲向天骂自己真是天生奴才命,都快被主家打死了,还得给人家小姐擦眼泪。   那日她未婚夫要走,他都没见她哭那么伤心。   闻言曲冉眼泪落得更凶了,重重点头。   她是真的舍不得他。   因为她知道,他这一走,两人再也不会见面了,也不会再有人带她玩了。   听说他挨了三十大板,攒了半年的工钱也被收了,他那么抠,连块镜子都不舍得给她买,现在辛苦攒的钱全没了,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曲母是存心想要他死的。   剧情里的主角在曲府里待了快两年,这两年在曲府吃好睡好,少年的身量飞速拔高,即便后面被赶出了曲府,也凭着身强体壮,当了打手。   可他现在才十二岁,身受重伤,又身无分文,他该怎么办,又能去哪?   明明剧情里他还能再过一年多的安稳生活的,现在又要被迫去流浪。   越想越自责,曲冉吸了吸鼻子,扯下自己的钱袋,“这是我的钱,都给你。”   钱袋满的都扎不住口子,曲向天一辈子都没见到那么多银元,瞬间瞪大了眼睛。   “给我?”   曲冉红着眼睛点头。   有了钱,不管到哪,总能好过一点。   曲向天确认自己是喜欢钱的,可看着小姑娘红着眼把钱全捧给他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别扭,“真能舍不得我?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啊,比如我第一次见到你一直想抢你的大金锁来着。”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曲冉边哭边说,“你当时看我的金锁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她当然知道前期的主角不是个好人,可即便他又混又没个正行,臭毛病一大堆,平时还不爱干净,她还是舍不得他走。   闻言少年笑了笑,那颗疼得发紧的心忽然松了下。   “我现在看你那个怀表也放光,给我呗。”   “这……”   曲冉一时间忘了抽泣,眼泪悬在睫毛顿住,握着胸前的怀表,有些犹豫。   “给我呗,给我呗。”   瞧着少年无赖的样子,曲冉心里的不舍都快被他这趁火打劫的架势冲淡了,没好气取下怀表甩给他,“给你给你都给你。”   曲向天握着到手的怀表,再低头看着眼泪汪汪又气鼓鼓的小姑娘,忽然又笑了下,他觉得自己是不会喜欢娇滴滴又整天哭哭啼啼的小娇气包的,现在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可爱,“你要是再大些,我肯定把你拐跑,气死老爷太太。”   “可你现在才七岁,带上你我都嫌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长那么漂亮,带你去要饭,都怕你被拐。”   曲向天狠狠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所以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小姐吧。”   他将怀表重新挂在她脖颈,仅拿走两枚银元,又将钱袋系回她的腰间,“这两银元算我借你,太太说再见我靠近你一次就打我一次,那日后等她不敢打我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最后看了她一眼,他忍着身上的痛意,像无数次带她出门那样蹲了下来,“上去吧,这回我真要走了。”   曲冉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又不要钱了,可看着他血淋淋的肩头,怎么也不敢踩,“要不我从大门回去吧?”   反正事情已经败露了。   少年抬眸,看着她红红的面颊,“你还想挨打?”   “我……”   曲冉捂着脸,一下子哑然。   最后她还是被少年送到了墙上,她坐在高高的墙头,瞧着少年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远去,走的地上还留下一路血痕,她忍不住又哽咽地唤了声,“小天哥哥。”   这次少年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前院有个跑腿,叫张强,小姐要觉得我可怜,就帮我多针对针对他。”   说完曲向天笑了笑,他承认自己的心眼就芝麻大小,向来有仇必报,只不过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到自己抱上的大腿。   一个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挨过多少打,吃过多少亏,那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帮他出头。   有人撑腰的日子真好啊。   不过这样好的日子,太短,短得像被一顿板棍打醒的美梦。   “好……”   瞧着主角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曲冉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她在墙头坐了很久,才准备转身下去,可墙内没了那个总是伸开双臂接住她的少年,只有凳子摆在那里。   曲冉鼻子又是一酸,她上半身趴在墙头上,伸出一只脚努力探索着凳子。   忽然一双手架在她的腋窝,将她抱了下来。   曲冉一惊,慌张转眸,发现是周兰。   “夫子……”   周兰微微颔首,瞧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抚道:“他现在走了也好,你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小孩或许只是想要玩伴,大人看到的却是身份与门第,周兰知道自己学生和那个下人关系好,平常也总能看到他们在一起玩,即便周兰支持人人平等,但她也清楚两人身份犹如天堑,越早分开越好。   曲冉难过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知道了夫子。”   她知道主角迟早会离开的。   或许他们都觉得是主角攀附她,但其实两人是她更依赖他些。   主角到哪都能落地扎根,可现在他走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偷出府的事,除了曲母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包括曲父也只知道府里处置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   关于主角的审判结束,而关于曲冉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正院屋里每晚都能响起瓷器碎裂和母女二人争吵的声音。   曲母还是没有放弃给曲冉缠足,发现她偷溜出府时,更是强压着她把脚缠上了,但到了晚上曲冉就会自己偷偷解开,然而翌日曲母检查时发现,就又会大发雷霆。   “母亲,我不要……”   “我不裹,唐哥哥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二姨娘也没有裹脚,你看父亲也很喜欢她啊?”   闻言曲母一脸不可置信,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小冉,你父亲偏宠二姨娘,连你也喜欢她那般女子是吗?”   见到曲母这副连你也要背叛我的崩溃模样,曲冉心里也不好受,她往床边缩了缩,“不是,只是外面大家都不裹了,我也不想……”   “什么外面,你去过多少次外面,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你那个夫子?”   “还有,你之前偷跑出去的时候,她都在干嘛,她怎么会让你出去?”   曲母执意觉得是旁人带坏了自己乖巧的女儿,除去那个下人,首当其冲又怀疑上了周兰。   曲冉忽然很心累,她努力过,抗争过,不甘心但还是妥协了。   她不够勇敢,不够激烈,怕禁闭的孤独,怕绝食的饥饿,也怕曲母的怀疑给周兰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妥协了。   总归,她只能困在这个府里,裹不裹脚好像也没了什么意义。   接受了原身的命运后,曲冉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她安分顺从,听从曲母的一切安排,周围人看她怜悯,曲母夸她好女儿。   而曲冉什么都不在意,只在夜深人静,拿起胸前的怀表,看着系统加速时间的流逝。   然而打开表盖,除了异常飞速转动的时指针,曲冉还发现里面的相片不知何时被换了。   原本穿着学生装的少年独自站在讲台上的照片被换成了一张双人照。   两人坐在长椅上,她身子歪歪扭扭被少年揽到怀里,而少年脸上的笑意张扬又肆意,相片大小可能有些不适配,她那半边好好的,少年却有一小半的脸被揉进边角。   府里的日子沉闷又压抑,再次瞧着这张和主角第一次出府玩的照片,曲冉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说他怎么非得要她的怀表。 [97]民国文的白月光12:未婚夫回来了   晨雾漫过江边,浑浊的江水不断拍打着石阶,栈桥上苦力往来不歇。   再经过数次无故被追打,银钱被抢,曲向天一脸青紫,偷偷坐上离滩的汽渡。   曾经他站在江边,见惯了离别,如今也成了其中一员。   悠长的汽笛响起,轮船离岸,少年站在甲板,江风灌满他的裤腿,他目光锐利而沉郁,望着熟悉的码头越来越远,缓缓攥紧了双拳。   他不知道这艘船去哪,但是他相信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回到那个有梧桐树有洋房的街道,而在那阳光散落的梧桐巷深处还有个娇小姐。   ----   在飞速流转的时间里,曲冉扮演着曲母心目中的乖女儿,足不出户,仅偶尔走在回廊看着府中的山水花木,或伏在屋内窗边看看院中开了又谢的广玉兰和绣球花。   她就像是一件被曲母精心打造的优秀作品,经常被曲母带着向其他太太展示,太太们夸她听话懂事,夸曲府好家教,和那些叛逆的新派女子截然不同。   曲冉麻木地接受这一切,唯有在学堂上才能找到自我。   后来一些太太看曲府闺中的家庭教师教的好,也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曲府一同接受闺训。   曲冉又多了几个同窗,小书堂不断扩张,更名为兰心院。   新派和旧派相互瞧不起,新派有新学堂,几个太太就寻思搞出了个兰心院,意为蕙质兰心。   兰心院的姑娘大多非富即贵,那些太太不需要女儿多有思想,多么自主,只想让她们听话顺从,来日嫁个好人家,送到一起读书,也好让她们彼此相互结交。   原本曲冉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然而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还比她小一些的女孩,在本该鲜活明艳的年纪,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油然而生一股愤怒和不忍。   她抬眸又看向台上的老师,看到她眼底同样的悲愤。   两人对视一眼,一场不见硝烟的反抗在兰心院拉开序幕。   那些太太时不时会来兰心院考察,周兰想尽办法,不动声色地想外面的新思想引进来,潜移默化去影响女孩们的思想。   只可惜,好景不长。   在曲冉十二岁的时候,周兰向府里递了辞呈。   “夫子,你怎么也要走了?”   最后一堂课,曲冉红着眼睛,拉着周兰的衣袖。   主角走了,夫子也走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这。   曲冉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望着小姑娘湿润的眸子,周兰有些不忍,但还是点头,“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那你要去哪?”   “嘉心。”   曲冉强忍着泪,上前抱住她,“老师……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叫你老师,不管你去哪里,请你一定要多保重。”   周兰垂眸,望着伏在她肩头轻泣的少女,才惊觉那个总乖乖坐在台下的小姑娘,已经长到了她肩膀齐高,心中也泛起了不舍。   起初,她只是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教谁,教什么,都不重要。   听闻学生是个自小定下婚约,以相夫教子为要务的大家闺秀,她就呆板地讲着她自己都不认可的闺训,底下的学生听得也不认真,她也并不在意。   直到意外看到她和一个下人少年躲在窗台下读报,她才第一次去认真看待这个学生。   她长在这规矩森严的深院里,可眼里自由的火苗比谁都旺盛。   她看着她抗争,看着她妥协,有时候周兰甚至会后悔教过她太多东西,了解过更自由的世界,而她却只能困在宅院,这会不会让她更痛苦。   周兰压下心里的酸涩,临别送了她一支钢笔。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冉,真正的自由不在脚下,接纳自己也是自由的第一步,身体到不了远方,你的思想可以,所以,你也答应老师,永远不要否定自己,好吗?”   闻言,曲冉抬起湿润的眸子,望着周兰认真的眼睛,眼里的泪光又闪了闪。   她确实很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只想着走完剧情,然后赶紧离开这个世界,没想到周兰察觉到了她的消极。   曲冉接过老师的钢笔,重重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最后,周兰还是走了。   “小冉姐姐,我们还能来这里上学吗?”   兰心院的姑娘一起目送周兰离开,然后都有些失魂落魄地看向曲冉。   她们都是想上新式学堂,不被允许才被送到兰心院,没想到兰心院也有新知识,还能学洋文,自然欣喜。   可没想到夫子竟然走了。   曲冉看着一群不安的女孩,她擦掉眼泪,率先振作了起来,“可以。”   像她们这种旧式家庭的女孩大多早早订婚,可后面青年崇尚自由恋爱,再听从家里安排接受包办婚约的都会被打上落后分子的标签,抛妻弃子追求爱情成为风尚,兰心院的姑娘大多命运悲惨,被退婚都算好的,更多是婚后被当作老妈子,而丈夫还在外面追求爱情。   曲冉也不愿看她们日后成为一边被丈夫嫌弃,一边又无怨无悔为丈夫操劳的可怜人,她接替了周兰的角色,在兰心院继续授课。   由于她的形象维持地太好,那些夫人对她都十分放心,平时也不怎么看着她们,兰心院反而获得了更大的自由。   时至今日,曲冉才明白为什么周兰总是把自己打扮成刻板里旧式女人的样子,迂腐的装扮不代表落后,而是为了获取很多的便利。   就这样,表面她们一起绣花做女红,背地里仍在学习。   曲冉白天教学,晚上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作。   现在都在推广白话文,她化名李朝月,写裹脚小姐的悲哀,包办婚姻的危害,用最简洁易懂的文字,写尽了封建的可悲,吃人的礼教,然后由兰心院的姑娘轮流投去报社。   最开始投去几篇短篇小说,都没有任何反响。   她就继续写,继续写。   直到她收到了第一笔稿费。   后来,她的白话文小说在青年杂志上刊登连载,风靡洋滩。   李朝月这个名字也在一众新派文人中被誉为最激进的自由斗士。   世道风云变幻,洋滩又忽然爆发了信交风暴,一时之间无数交易所纷纷倒闭。   曲父创办的证券物品交易所初期业务可以,被信交风暴影响,损失惨重,在曲冉十七岁那年,曲府外围满了拿着股票要求兑现的股东,而后又爆出唐家大少拖欠上万赌债,曲府信誉大减,接二连三的事,曲父被逼得几近自杀,最后不得不卖宅躲债。   曲府一倒,兰心院自然被迫分散。   家中出事,曲冉看着曲父焦头烂额,看着曲母每天忧愁,也默默收好自己的手稿,跟着曲府上下搬到邻省老宅。   为了一大家子安顿,曲母甚至贴出去不少嫁妆,从奢入简难,曲府上下仍怨声载道,曲冉倒是适应良好,就是她写的稿子投不出去了。   不过一年后,很快迎来转机。   留洋的唐政回来了。   不过这个消息不是从唐家传来的,而是那个跟着唐政一起回来的曲雁带来的。   她回来时,发现家不见了,就一直借住唐家,后来找到家人才来送信,信中还提到她在海外取得了硕士学位。   收到信的曲父喜不自胜,三女儿那么优秀,五女儿身上还有和唐家的一纸婚约,何愁不会东山再起啊,当即决议收拾行囊,重回洋滩。   听到又要搬家的消息,曲冉默默放下钢笔,看着窗外阴霾的天色,叹气。   看来很快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虽回了洋滩,但是原来的家却回不去了,一家子住在租来的大宅子中,勉强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安顿好后,曲父依旧为了曲府上下奔波,而曲冉照常到曲母那请安,一只脚才跨进院门,就听到里面曲母暴怒的声音。   “放肆,你给我跪下。”   “呵,母亲,朝廷已经没了,下人也就那么几个了,这宅子还是我托关系你们才租下的,您还想耍您那主母的威风啊。”   “你……我只是说你穿成这样出去有伤风化,你竟敢那么顶撞我。”   “我穿成什么样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要是想知道唐政的事,你不如让五妹妹自己上门问。”   曲冉抬眸,看到了正堂里气得发抖的曲母,底下还有一个留着利落短发,身着洋裙的女子。   女子转过身来,修身的洋裙勾勒了她凹凸有致的身形,齐肩的短发又映衬了她高傲的眉眼。   曲雁面上一派冷意,大步离开,没想到却见到门口还站着个少女。   她穿着半旧的宽袖大襟,乌黑如鸦羽的长发及膝,肌肤莹白细腻,一双秋水似的瞳仁澄澈温润,眼尾微微下垂时,自带几分温顺缱绻。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审美,她都是极美的。   见惯了西方立体骨相,陡然见到那么个美人,叫曲雁怔了下。   还在想这是府里的哪位妹妹,就听到了少女轻声唤了句,“三姐姐。”   熟悉的声音拉回曲雁久远的记忆,再注意到少女裙底下那双小脚,便知她肯定是那个五妹妹。   认出人后,再瞧她,曲雁实实在在地意识到曲府是真的落没了。   太太只有五妹妹一个女儿,她总是不吝啬用最精致的首饰衣服来打扮她,小时候她也偷偷羡慕过。   而现在她发间仅有一支白玉簪挽着乌发,耳畔也只坠着个珍珠耳钉,胸前还不伦不类地挂着个旧怀表。   “三姐姐,母亲只是有些保守,没有别的意思,你这身衣服很漂亮。”   曲母最见不得新式女子,此时看到打扮大胆的曲雁自然看不顺眼,曲冉出言调和了一句。   闻言曲雁再次看向这个嫡妹,见她眼里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她扯了扯唇,正欲开口,背后又传来曲母嫌恶的声音。   “小冉,别理她,读点洋墨水真是反了天,这副样子日后我看谁敢娶她。”   曲母的话让曲雁嗤笑,不过心底那股怨气再次被点燃。   曲家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主母,因为她姨娘不受宠,她也不够乖巧顺从,从小到大,她的待遇都是一众姐妹最差的。   她明明是曲府的三小姐,她却总觉她是个妾生子,活该低这个五妹妹一头。   甚至她这个留学的机会,都是她不要才给她。   九岁被所有人抛弃,一个人被丢到远洋的孤独和绝望,伴随了她数年,每次一想觉得曲府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不过看到五妹现在被曲母养成那么可悲的样子,曲雁却又觉得没必要再计较,留学带给了她痛苦,但也造就了她,如今她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曲雁侧目看向曲母,讥讽出声,“放心,我跟五妹妹可不一样,我已经接到国立大学的聘请,不靠嫁人过活,母亲与其操心我,不如好好看看你精心培育的女儿,到底能不能嫁得出去的。”   “你什么意思?”曲母顿时暴跳如雷。   曲雁却没再说话,直接离开。   而曲冉望着曲雁的背影叹气,十一年前红着眼跪在地上,受尽委屈的小女孩,如今有了反抗资本,她满腹怨气,又满身锐气,也瞧不上她们所有人。 [98]民国文的白月光13:去找未婚夫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曲雁临走的话,可算是戳到了曲母的心窝子,气得曲母摔了一套茶具。   曲冉目光越过一地碎片,看向上首的曲母,这两年曲家巨变,一直养尊处优的太太鬓间也生出了几缕白发,看着苍老了不少。   “母亲,你何必和三姐姐置气,说不定以后我们全府也都得仰仗她。”   曲雁方才说的也对,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们租住的宅子都是她托人找的,曲母却还想靠当家主母的身份去拿捏她,本就是不可能。   听到女儿的话,曲母胸口更是堵得慌,“我是真没想到,她竟是个有野心的。”   “听闻咱没回来之前她一直住在唐家,我想试探唐政的态度,她竟一个字也不愿说。”   曲母何尝没有意识到,曲雁已经不是那个能被轻易拿捏的庶女,更是因为意识到,才格外气愤,连拍了几下扶手,“你说她是不是心大了,想抢你的婚事?”   曲家刚开始出事时,唐家也不是没有相帮,只是交易所倒闭后捅的窟窿太大了,那些持股的多是洋滩有头有脸的名流政要,还不起债务,曲家信誉一落千丈,唐家慢慢也不愿沾手了。   如今唐政回来,连信都是曲雁传的,对于这桩婚事,曲母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曲冉却没有担心,曲雁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正处于对过去的一切全否定的状态,她是不会允许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套上枷锁的。   但她面上故作不安,拉住曲母的衣袖,“母亲,政哥哥现在回来了,我能去找他吗?”   未婚夫回来了,她又可以打着他的名义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曲母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不行,你这样上赶着,人家会看不起你的。”   即便不知唐家的态度,也不该是她女儿亲自去问。   曲冉无奈,都什么时候了,曲母还在讲着规矩,但也没说什么,任曲母认清现实。   后面曲母当即给唐夫人下了帖,一番寒暄后,曲母提及婚事,原本对曲冉赞不绝口的唐夫人,却为难地只说看孩子心意。   婚约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唐夫人这话,曲母哪里听不出来是推辞。   这下,曲母终于慌了,想让曲雁凭借借和唐政留洋时的交情,在其中撮合。   但曲雁并不配合,这会她生长的阵痛刚刚爆发,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活得很好,当初她们放弃她是错误的选择。   她广结名流,在各大高校、女校演讲,公开说缠足就是残疾,用最尖锐的态度对待一切封建,受到不少人的追捧。   曲母看不惯她张扬的行径,觉得她愈发不受控制,想拿捏她,争吵与矛盾在老旧的宅子里,每天都在爆发。   而曲雁后来在公开演讲中,直接将兰心院当作典型的反面教材,举例批评她们都是只知道嫁人,阻碍女性进步的封建蛀虫。   眼瞧着曲雁渐渐掀起一场风暴,自家女儿反而成了被众人茶余闲谈的笑料,曲母怒不可遏,甚至将唐府态度的转变,全部都怪到了曲雁头上。   在晚饭时,曲母见到曲雁,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母亲。”   不明所以的曲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着曲母,而曲母却一脸怨毒地指向曲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如果不是我送你去留洋,你能有现在,你究竟有多大仇多大怨,要如此大费周章毁了你妹妹的婚事。”   曲雁捂着脸,眼里满是怒火,甚至想打回去,吓得一旁的陈姨娘连忙拦住她,“雁儿,快给太太道歉。”   瞧着懦弱的生母,曲雁心里怒火烧得更加猛烈,她甩开姨娘,“什么叫我毁了她的婚事,你看唐政回来,来找过五妹妹吗?”   曲雁满心郁气无法宣泄,也有些口不择言,直指站在曲母身旁的少女,“你看你把五妹妹养成什么样了,她知道什么是民主与科学吗?听得懂洋文吗?读过李朝月选集吗?毁了她的人该是你才对。”   “就她那一双小脚,别说唐政不会娶她,任何接受过新思想的人都不会娶她。”   被一连串炮轰的曲冉怔了怔,下意识并了并脚。   当初,曲冉劝曲母接触新派夫人,也不是全然无用的,至少曲母采纳了不折骨只束趾改良软裹,只轻微收紧前脚掌,骨骼基本完整,也不用穿那种尖头极小绣鞋,缠到十四岁便解开了。   但和现在追求的天足还是有明显区别。   “你——”   曲母被气昏了头,上前便想撕了她的嘴。   “吵吵闹闹地像什么样子?”   一道威严呵斥响起,曲父沉着脸,负着手走来。   “老爷,你是没听到雁姐儿都说了什么,她说——”   “行了。”曲父不耐烦地打断她,“我都听到了,雁儿说的对,当初不让缠你非要缠,要是因此唐家退婚,小冉才是真的被你毁了。”   “小冉,把你母亲带回去。”   曲冉看着冷漠的曲父,又看了一脸不可置信的曲母,点头,“是。”   深知曲父只是生意不顺,又怕靠不上唐家帮扶,想找一个怪罪的人而已,之前她受罪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管她,现在她身上婚约又不稳定了,自然更得不到他的温情。   她识趣地带被打击到的曲母回房,走出正厅,曲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着曾经只能侍奉她用膳的陈姨娘上了桌吃饭,看着曲父挂着温和的笑意,问曲雁要是唐家不喜欢曲冉,能不能试着把婚约换上她,曲母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等到屋里,她还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她死死地拉住女儿的手,一脸迷茫和恐慌,“小冉,母亲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要是当初她不阻止女儿跟着未婚夫一起去留洋,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小冉不会被嫌弃,曲雁也不会那么嚣张?   可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留洋的女子会那么受欢迎。   她们搬到隔壁邻省,那边女孩都裹脚,还裹的都是三寸金莲,她瞧着还在想之前会不会太纵容女儿了,给女儿裹得不够小巧。   怎么现在就成了错的呢。   曲母悔不当初,此时在望着身侧女儿沉静的眉眼,止不住地痛哭,她也都不记得小冉多久没有笑过了。   自那以后,女儿跟她不亲近了,现在丈夫也责怪她。   她这一生怎么能那么失败。   “母亲,现在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曲冉看到了曲母眼里深深的痛苦与懊悔,但是无动于衷,她的痛苦一半来源于时代,一半来源于她自己。   她努力过,曾经也想救她,可是失败了。   “我明天去找政哥哥,问清楚吧。”   此时曲母再顾不上什么女方的矜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命运稻草,“对,好好问问,要是他真不顾你们小时候的情分,就因为你的脚嫌弃你,我就一头撞死他的门口。”   从曲母院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穿过长廊,带来些许冷意,曲冉拢了拢自己的衣物,独自走回自己的院子。   从前在曲府时,她住的是最好的院落,推开窗就能看到外面的广玉兰和绣球花,不过现在,她们来时,曲雁率先搬进了最大最好的院落,这也是曲母对她不满的一个原因,总觉得她野心勃勃,想抢自家女儿的一切。   如今租来的宅子小得多,曲冉后挑选的屋子又窄又暗,窗户对着隔壁人家的山墙,白日里也只有正午那一会儿能透进些光了。   她在桌前坐下,点起煤油灯,从抽屉取出那支已经掉漆钢笔,蘸取墨水瓶里最后一点墨水,开始趴在桌子上认真写作。   搬到邻省那一年,曲冉知道自己投稿没那么方便了,便沉下心来,潜心创作了她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如今还剩一点就可以完稿了。   明日把这些稿件投出去,她的任务就差不多要完成了。   为了收尾,曲冉熬到了大半夜。   最后她揉揉酸涩的眼睛,才脱掉鞋子,上床睡觉。   借着床头煤油灯的光亮,她也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整只脚修长瘦窄,仅脚掌微微收窄,好在那段时间系统见她整日闷闷不乐,帮她稍微抑制了点足部生长,才不至于太畸形,但也不好看。   曲冉看了一眼,拉过被子睡觉。   反正要走了。   翌日,曲冉收拾好,准备过最后剧情节点。   不知是曲雁因昨晚的口不择言而内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主动告诉了其实留洋回来的唐政,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泡在百乐门。   下午他们一群留学生,还准备在那里聚会。   曲冉知道这就是剧情里,原身鼓起勇气去找未婚夫,结果被他朋友讥讽,然后收到退婚书的节点了。   到了时间,她收拾好自己出门,没有立即过去找人,而是先去了一趟报社。   那么多年,这是曲冉第一次独自出府,洋滩依旧热闹,来往的汽车也多了许多,还有学生举着条幅游行。   曲冉坐在黄包车里,忍不住地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搭在车篷边缘,朝外面探出半个头,新奇地看向外面的世界,目光触及到熟悉的街道,脑海忽然翻涌出一个鲜活的身影。   “小姐,是从外地来的吗?”   车夫的笑问声打断了曲冉的思绪,她默默收回了头,“差不多。”   到了报社,曲冉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张堆满书报的长桌,桌后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红笔在稿纸上勾画,听见门响头也不抬,“投稿还是订报?”   “投稿。”曲冉将厚厚一沓手稿放在台上。   中年男人依旧没有抬眸,“我们这收稿有规矩,半个月给答复是否录用,新人投稿要留真实住址,方便联系。”   曲冉沉默了会,“这是李朝月的稿子。”   闻言中年男人忽然抬眸,目光在来人年轻漂亮的脸上一停,又拿起那沓稿纸,随意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   “是她的笔风。”   中年男子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看到落红刻印,激动地抬眸,看着面前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真是李朝月,她竟然写长篇了。”   “你是她什么人,亲人?朋友?红颜知己?”   “她多大年纪,是否真的是女性?”   “为什么那么多年从不露面,也不自己投稿?” [99]民国文的白月光14:照片里的人谁   百乐门,洋滩上最大的销金窟,里面引进不少西洋玩意。   白天是名流政要的交际场,晚上却是奢靡堕落的温床,捧红了无数红伶,只要是在晚上登台演出的名角,第二天洋滩各大小报纸上都能纷纷刊出她的俏影玉照。   新派的年轻人,有钱的公子哥,都爱在里头消遣,听着留声机的爵士乐,端上一杯威士忌,十里洋场的浮浪和繁华,在这里能体会到九成九。   天色尚未暗,狂欢尚未开始,舞池四周散落着丝绒沙发和圆桌,却也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   台上风情万种的舞女旗袍开到了大腿根上,露出了修长白皙的大腿,随着唱片舞动着柔软的腰肢,身姿妖娆,一派靡靡。   突然门口来了一人,和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少女生得秀雅轻灵,眉眼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偏生穿着短褂百褶裙,梳着旧时繁琐的头饰,美则美矣,深深地将她衬得沉闷许多。   这样的娱乐场合,一向是旧式女人讳莫如深的,随着她走来,裙下那双软缎绣鞋,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打量。   曲冉好不容易从报社一连串的追问中逃出来,才走进舞厅,有种一脚从古代踏进近代的恍惚感。   “小姐,你找人吗?”身着黑马甲的侍应生上前询问。   曲冉有些局促,目光扫视全场,看见靠近舞池的一张桌子,桌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似乎在高谈阔论什么,氛围正好。   坐在中间单人沙发的男人却有些漫不经心,身旁一个水红色缎面旗袍的女人坐在扶手边沿,几乎要靠在他肩上。   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色西装,衬得肩膀宽阔平直,一只手臂搭在沙发,另一只手松松地夹着烟,烟雾从指尖升起来,俊朗的眉目透着灯红酒绿浸染的淡漠。   曲冉望着他,很难将他和记忆里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内敛少年联系起来。。   看来这十一年的留学生涯,对他的改变也很大。。   似乎察觉到视线,男人抬起眸子,远远地扫了她一眼,似乎不感兴趣,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曲冉知道这位临走前还说要娶她的未婚夫此时并没有认出她。,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心心念念的未婚夫不就是在那吗?怎么不敢过去?”   闻声回眸,曲冉就见后一步正从旋转门进来的曲雁。   曲雁一身修身的长裙,带着礼帽,走进来时,侧眸看了眼在门口傻站着的少女,直接攥着她的手腕,将人带过去。   虽然她不认为这桩婚事能成,但她不介意让她早点死心。,省得她那主母总觉得是她毁了五妹的婚事。   “嘿,雁子,你来了。”   靠近舞池那桌人很快注意到了动静,其中一个平头男人,熟络地冲她招手。   这一桌,有他们一起留学的同学,有他们回来的船上偶然相识的志同道合的好友,但基本都是相熟。   曲冉被半拉半拽地带过去,好奇探究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雁子,你哪儿认识的小封建。”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副扑克牌的年轻男人笑道。   “就是,怎么还一直盯着我们唐二少?”水红色旗袍女人也叫娇笑着,她翘着腿,露出一截裹着丝袜的腿,细跟高跟鞋的鞋尖一晃一晃的。   “这我五妹,本就是来找他的。”   曲雁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嘲讽道:“亏我五妹妹在府中念着你,对你一往情深,你竟没认出来?”   “曲五小姐?那不是唐二少的未婚妻吗?”   平头男稀奇,一下子就道出了曲冉的身份,周围人眼里瞬间浮现看热闹的兴味。   他们是知道唐政有个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据说一直被养在深宅里,不识新知,还裹了脚,如今一见当真是个沉闷无趣的小封建,而曲家现在又落败了,谁都知道这婚约肯定是会退的,没曾想人家倒是找上门来了,可不得看好戏。   察觉到微妙的恶意,被推到男人面前的少女,微微攥紧裙角,一双杏眼有些不安地望向男人,“政哥哥……”   闻声唐政眸光变了变,方才远远看不真切,只觉是个旧式美人,一身打扮乏味地叫人懒得再看第二眼,离得近了,真觉出了几分熟悉。   忽然想起幼时每次去曲府做客时,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的小女孩。   一晃那么多年,从前圆润的糯米团子抽条了,也清减了,叫人认不出来了,唐政也确实没认出来,但认出了她胸前挂着的那块怀表。   他嗯了声,微微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烟摁灭,朝她温声道:“过来。”   曲冉怔然,这未婚夫不太对劲,他不应该嫌弃她。   再三确认男人说的是过来,而不是回去,慢吞吞地走过去,随后被他一把拉过去,坐到了他身侧。   众人也意外唐政的反应,尤其旗袍女人,单人沙发的位置不大,瞧着两人腿挨着腿坐在一块,她也不好意思靠在沙发扶手上。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唐二少爷那么年轻就已经订婚了吗?”   她是在回国的船上认识这帮公子哥的,好不容易打入他们的圈层,也是唯一不清楚两家婚约的人。   “他们可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   曲雁一直看不上她半路黏上来,一心想攀附人的嘴脸,冷笑道。   闻言旗袍女人反倒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没想到唐二少爷还是接受包办婚姻的人?”   唐政还没有说话,只见外头抱着厚厚一沓纸的年轻男子风风火火走进来,“我来了我来了。”   “你们看,传闻已经江郎才尽的李朝月出新书了,这是她第一本长篇小说。我在路上看了下大概,主要讲了一个封建家族逆着时代而走,最后自取灭亡的故事。”   曲冉完全呆住,眼见自己才投出去不久的手稿,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手里。   他一来,全场的气氛一下子炸开了。   “真的吗?快给我看看。”曲雁神情激动了起来,率先抢过稿件。   只要是新派人士无人不知李朝月,很多人读过她的文章,但是没有人见过她,也曾有人尝试寻找她,可每次去报社投稿的要么是小女孩要么就是目不识丁的小乞丐,关于李朝月本人的一切信息都是空白。   众人推测她是女性,也只是因为那过于秀气的字体,但依旧有待考证。   “这竟然是她的亲笔手稿,好漂亮的字。”   “你哪来的,有没有见过她?”   “她投稿投到我家报社了,我正好看见,听闻张叔说,这次又是代投的,来人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女生,还做旧式打扮,也不认识什么李朝月。”   他们就此聊了起来,偶尔夹杂着洋文和俚语,旗袍女人见机插话,秀着自己的学识。   “是那个李朝月吗?听闻她塑造了一个个经典愚昧的封建角色,靠自毁脚想高嫁的农家女,不愿接受新知,说照相是摄魂的小老太,她的作品一定推动了世人思想的转变,也是新派文人中最著名的自由斗士。”   “对了,曲五小姐可有听过这个名字?”   曲冉原本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因昨夜熬完稿,此刻都有了困意,陡然被提到,又见众人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她怎么可能知道李朝月,她可是兰心院的人。”在场一个女生撇了撇嘴,语气轻蔑。   她们原本在家抗争已经很不易,偏偏又出来个堪称女德规范的曲家五小姐,她们从小谁没听过,你看曲家五小姐多听话之类的话,心里对她自然没多大好感。   “曲五小姐?她怎么在这?”   一旁杜光才注意到坐在唐政身边的少女,他瞬间瞪大眼睛。   这个发小之前不是还能反抗这桩婚事吗?怎么现在都坐在一起。   杜光疯狂用眼神询问发小,还有洋文问了句,“不是,你真想娶她啊?”   谁不知道曲家现在可烂到根子了,赚了钱全拿去给大少爷赌,交易所又倒闭了,宅子卖了,堆了高高的债台,一堆麻烦事。   还在想着被嘲讽到什么地步,就可以触发退婚条件的曲冉,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想看这未婚夫到底什么态度。   然而,只见男人漫不经心道:“不娶,看着挺乖的,可以养着。”   这句话也是用洋文回的,在场人忍不住笑了。   “唐政,你这就过分了吧。”   闻言曲雁皱了眉头,退婚就退婚,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啊。”   杜光倒是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少女,“咦,她脖子上那块怀表是不是伯母十二岁送你的生辰礼物?”   他和唐政两个是发小,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说着伸手去取曲冉胸前的怀表,乐呵拱火,“我记得里面还有你的相片,啧啧,人家小姑娘天天睹物思情,望穿秋水地等你,你可不能那么绝——”   曲冉心里已经一慌,他的动作太快,取下来时,怀表链子还带掉了她发髻上的一支珠钗,她无暇顾及,伸手要去抢,“还给我。”   然而杜光一打开表面看热闹的笑就僵住了,疑惑地将表翻了面,“这谁啊,不是这块表吗?”   众人也都看到了一张黑白的双人照片,照片上肆意的少年揽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虽瞪着眼睛,但不难看出两人的亲近,轻松鲜活的气息几乎要从照片溢出来。这小女孩隐约能看出是曲五小姐,但那少年绝对不是唐政。   这下众人的表情一下精彩纷呈。   而唐政面色一沉,瞧着乖乖坐在他身边,一脸老实的少女,“这人是谁?”   “他……”曲冉唇瓣翕动,“我不记得了……”   那边杜光也陷入了沉思,他又看了眼照片。   只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少年上半身穿的瞧着像是短褐,他也不可能会认识。   “不记得了?还一直带着?”唐政冷笑。   听着男人的质问,她咬了咬唇,想着应该能被退婚,她一把将杜光手上的怀表抢回来,就想要跑。   然而,邻桌忽然爆发一阵笑声,“哈哈哈,咦,别走啊,今个还真叫我看出好戏。“   一个胖男人带着一帮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真没想到啊,自诩先进的唐二少,竟然有着裹小脚的未婚妻。”   他上上下下扫视了曲冉一眼,笑得不怀好意,“听说你还是兰心院的,怎么,一边做你的女德典范,一边想着别的男人?”   啪的一声,唐政起身,拎起酒瓶,砸在来人的头上,眉眼冰冷,“嘴巴放干净了吗?”   “唐政!”   陆虎捂着流血不止的脑袋,一脸不可置信,随即满是戾气,招呼着小弟,“给我上,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真以为这洋滩是你爹当家啊。”   他身后一群人抄起家伙就往桌上砸。   曲冉没想到一下就开始混战了,她下意识往后推,不慎踩到酒瓶,整个人往后倒去,忽然背后一只手扶住了她。 [100]民国文的白月光15:重逢   慌乱间,斜后方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少女倒下的后背。   曲冉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心里惊慌,下意识仰头,后脑勺抵在那人锁骨下方,一抬头,正对上一双俯视下来的眼睛。   男人穿着一件墨青色长衫,身上却没有半分文雅气息,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腕骨,五官深邃,嘴角微微噙着一点笑意。   看清面前的人,曲冉呼吸停了一拍,眼睫微微颤动。   男人将人扶住,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视线越过她,落在正砸得满桌狼藉的混战,“谁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着他的话落,一群黑褂短打的打手涌出,很快控制住了场面。   混战中央的陆虎正捂着流血的脑袋,听见这声音猛地一僵,回过头,他脸上的嚣张全变成了狗腿和谄媚,“曲爷,误会误会……都是这小子先动手的,他太嚣张了,还敢砸您的场子。”   唐政那边几人也都停了下来,一停手,杜光就瞧见了混乱中散落一地的稿件,他连忙放下半截桌腿,“我的稿子。”   “天呀。”曲雁也一脸心急地捡起纸张。   杜光看着不少张稿件被酒液浸湿,字迹都糊了,顿时气急败坏地朝陆虎怒吼,“还不是你个狗日的先出言挑衅。”   然而看到他身旁的人,杜光神情一肃,快步走到唐政身旁,凝重道:“唐二,他就是那个曲老大曲向天。”   难怪这陆虎敢几次三番挑衅他们。   在洋滩,要唐家能忌惮的人不多,这近几年风头正盛的曲向天还真算一个。   听闻他之前不过就是个混迹十六铺的小流氓,后来消失了一段时间,十四岁又进了租界当巡捕,后来靠着黑吃黑,在码头建立起流氓割据势力,又渐渐收拢了赌场舞厅半数以上的产业,凭着是势大力大而自称红帮老大,拜老头、开香堂,手下小弟无数。   在道上,但凡听过他的手段,谁不敢喊他一声曲爷。   “唐二少,我们怎么办……”一打起来就退到一旁的旗袍女人,此时也一脸害怕地走到唐政身旁。   唐政面上还带着刚动过手的冷厉,身上白色的西装仅仅沾了几道灰痕。   毕竟他的身份,那帮人也真不敢伤他,只能砸砸桌子,下下他的面子。   听了来人的身份,唐政也只是甩了甩右手沾上的酒渍,拿出方素锦帕子擦干净手,才抬眸瞧了瞧多次从父亲口中提及,让他头疼不已的地痞头子。   “陆虎是你的人?”   曲向天耸耸肩,“算是吧,不过之后就不是了。”   他袖口微动,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首,似笑非笑,“既然他出言不逊,我这就割了他的舌头,给唐二少爷赔罪。”   原本陆虎还趾高气扬,闻言神情瞬间惊恐了起来。   “曲爷,是我嘴贱,是我狗仗人势,您饶了我一回吧。”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磕得砰砰响。   曲向天眼皮都未掀,随手把匕首扔到地上,“拖下去。”   “饶了我吧曲爷……”   两个黑褂打手很快将陆虎拖了下去。   曲冉脸色微白,抬眸瞧了瞧随口就割了人舌头的男人,又瞧了瞧被一群黑衣打手围在中间的唐政等人。   一时分不清谁是主角,谁是反派。   才那么想,只见男人又露出了反派般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你们的恩怨,我不管,砸我的场子,得赔。”   “既然是唐少爷先动的手,就由你来赔吧。”   “当然,开个价吧。”唐政下巴微抬。   曲向天挑眉,拍了拍手,“唐二少大气。”   “你砸坏的桌子,沙发,留声机,还有几瓶威士忌,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七百块大洋再加上你们吓走了我的客人,生意的损失,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指头,“我再给你抹个零,凑个整,你赔了一万块,这事就算了。”   “一万块?”   杜光震惊出声,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抹零抹到一万块的,这个数字哪怕对他们这种家庭都是不小的数字。   唐政冷笑,瞧着面前人趁火打劫的嘴脸,一身长衫也盖不住的流氓气息,他将手里帕子扔地上,“可以。”   “稍后我府上就会有人把钱送过来。”   到时候他敢不敢收,就是他的事了。   唐政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然而眸光却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的少女。   少女杏眼里还残余些不安,发髻上的珠钗掉了一根,发丝散落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像是水墨画上无意滴落的淡墨点,被男人挡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半张脸,一时竟分不出她是哪一边的。   他眉头微蹙,压下心里的不适,“冉冉,过来,我们走。”   曲冉抬眸,视线在两个男人身上来回转,磨磨蹭蹭往唐政那边走。   唐政不耐,走过去,攥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身侧,拉着她踩过一地狼藉,准备离开,然而忽然一只手扣住曲冉的左肩。   “唐二少,急什么?”   唐政脚步微顿,顺着那只手,冰冷地看向男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笑意未曾达到眼底,透出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姿态闲适,语气却没得商量,“你们可以走,把她留下。”   这句话一出来,陡然安静了下来。   曲冉眼睛微睁,瞧着这主角神情也不像开玩笑,她疑惑看向男人,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又瞧见男人眼里闪过一抹熟悉的促狭。   就像昔日里少年躲在窗台下,故意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来逗她。   曲冉心里酸酸涩涩,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遇上主角,但见到他,确实安心许多。   曲向天扣着人不肯放,一副无赖的姿态,“你们不是未婚夫妻吗?你去取钱,把人留下。”   闻言唐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怎么,你还怕我唐家赖账吗?”   “我的地盘有我的规矩。”   曲向天目光落在少女面上,嗓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放心,我不做什么,只不过留她喝杯茶吃块蛋糕。”   瞧他这副轻佻样子,唐政面色铁青,攥紧拳头倏地上前,杜光见状连忙抱着兄弟的手,“冷静,冷静,唐二。”   “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先去取钱再说。”   “不行,不能把我五妹妹一个人丢在这,我留在这陪她。”曲雁焦急道。   她叫曲冉过来是为了认清唐政那虚伪外表下的自私自利,没有比她更清楚,唐政不会娶一个对他没有丝毫助力,甚至家里一堆麻烦事的妻子。   这五妹被她那嫡母养得又呆又笨,连门都没出过几次,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么危险的男人身边,她怎么死都不知道。   平头男也拉住她的袖子,“太危险,我们先能跑一个是一个。”   曲冉倒是不意外这个局面,毕竟人家都是相识很多年的好友,只有她一个外人。   她懂事道:“三姐姐,政哥哥,你们走吧,不用管我,我等着你们来接我。”   少女主动委屈求全的样子,反倒是叫在场人有些不忍。   唐政拳头攥咔咔响了两声,侧目看着巧合堵住出口,又将他们围住的打手,到底是人家地界,不好发作。   最后他还是松开手,警告道:“既然你知道她是我未婚妻,你也该知道她不是你随意能动的。”   曲向天挑眉,“自然。”   随之他话落,门口围着的打手自动退出一条路,唐政最后看了一眼少女,又不得不甩袖离开。   其余人也如释重负一窝蜂跟着离开。   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稿纸的杜光,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站在那里,宽宽松松的裙摆长至脚踝,只露出一点点鞋尖,像人质一样被男人揽住肩头。   作为同一个圈子里,和唐政差不多时间留学,又比他早回来两年,杜光是见过这个曲五小姐几次的。   当时就觉得她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性子也太闷了,一点情趣都没有,等唐政回来,肯定要嫌弃她的。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唐政回来这一个多月,都没想过要去看这位未婚妻。   这曲五小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找人,他们揶揄她,欺负她什么都不懂,最后又把她一个人留在流氓堆里,越想杜光心里越不是滋味。   不过看着男人揽住着曲五小姐肩头的样子,不知为何,杜光又想到了怀表里那张相片。   眸光不禁又落到她身旁的男人身上,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瞧着有些散漫,最关键他的五官竟慢慢和照片里的少年重叠。   杜光心里猛地一跳,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看到相片里的少年会觉得熟悉了。   心跳越来越快,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连忙快步追上前面唐政的脚步。   等人全部走干净了,侍应生麻利地收拾残局。   曲向天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捡起一根珠钗,熟悉地卷起少女散落的头发,将起重新插回她的发髻上。   托某个娇气包的福,每次玩累了连自己头发都不想梳,让他知道了姑娘家哪个发饰该插在哪个位置。   可再瞧着面前的少女,她眼下透着一点青,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疲倦,像是一朵花开久了,在枝头微微垂着头。   男人忽然弯曲指尖,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明明小时候还挺活泼的,怎么被养成了这个样子。   曲冉先是有些茫然,反应过来,抬眸瞪着他,“你干嘛?”   那么多年不见,怎么一上来就打她。   曲向天笑了,“这不是会生气吗?方才他们那么说你的,你竟也没反应?” [101]民国文的白月光16:这是嫂子吗?   从少女一踏进门,曲向天就注意到了她。   他眼睁睁地瞧着自己找了一年多的小姑娘走进他的地盘,瞧着她被她未婚夫那群人明里暗里嘲讽,她那未婚夫连个屁都不放,连他都看不下去了,偏生她还乖乖坐在那人身旁,一脸受气包的样子。   真是不争气。   曲向天恨铁不成钢。   曲冉摸了摸被他敲的脑门,又垂了下眼帘。   她总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被撕成了两个人,她们夸李朝月她会开心,但她们嘲讽曲冉,她心里只有一种钝钝的木然。   来之前,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被嘲讽两句就假哭跑回去,等待退婚,然后完成任务离开。   可这未婚夫的反应一点都不对劲,表面装得对她好,说洋文的时候对她又是一副轻慢的样子。   似乎想到什么,曲冉又抬眸,疑惑地看向男人,“你听懂了?”   在小学堂时,他不是最讨厌洋文了吗?   瞧着少女一脸怀疑的样子,曲向天又想敲她了。   “瞧不起谁啊,我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听着男人语气里的得瑟,曲冉笑了笑,“感觉出来了。”   方才唐政看他的眼神都快想杀了他了。   剧情里正经权阀世家背景的反派一直视主角为毒瘤,而主角得知白月光因被反派退婚而自杀,也开始不惜一切地针对他,才让两人成为不死不休的对手。   现在主角提前出现了,两人也提前结下梁子。   闻言曲向天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得意,作为为数不多见过他过去狼狈的人,他也热衷于在少女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   他轻搭在她的肩头,笑道:“日后你出门,尽管报我的名字,我罩着你。”   “话说,你那未婚夫也太不是东西了。”   “真就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要有点坏心思,你哭都来不及。”   闻言曲冉偏过头,正对男人俯下来的视线。   他站得很近,曲冉几乎能在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男人身上的气息是陌生的,但是那股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是她所熟悉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你非叫我留下的吗?”   曲向天笑出声,顺手在她脑袋揉了一把,“没良心,这不是给你出气。”   敲唐家一笔只是顺带,一万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是对唐家来说,还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能靠钱解决的事,都不算是事。   只不过堂堂唐家二少爷,因这一万块把自己未婚妻留他这,传出去,可丢死人了。   但他就是故意下他面子。   又想起少女方才被人嘲讽也不敢吭声的样子,曲向天收了笑,再低头看她,记忆里的小姑娘长高不少,但还不及他肩膀高,小时候就生得好看,长大更漂亮了,可偏偏身上没有半点鲜活气息,像是习惯了逆来顺受,眉眼温顺得近乎怯弱。   一晃那么多年没见,曾经的小娇气包也变成受气包了。   曲向天轻叹,牵起少女垂落的手,“走,说好请你吃蛋糕的,百乐门的西点师傅是租界那边挖过来的,味道一绝,小姑娘都爱吃。”   百乐门二楼包厢,玻璃窗旁,一张宽大的红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白瓷碟,上面卧着各色模样精巧的小蛋糕。   曲冉坐在沙发上,拿着银质的小叉子,每样都尝了几口,焦糖和奶油的甜在口腔化开,眉眼也不自觉弯了弯。   “再尝尝这个。”   曲向天见她每试过一种,就将其撤远,随后又将未动过的瓷碟推到她手边的够得到的。   瞧着少女刚开始还规规矩矩的,后面渐渐放松,腮帮子鼓鼓地,像是被喂开心的小猫,曲向天也跟着笑了笑。   这样多好看啊。   他想。   曲家真不会养姑娘啊。   门口的二狗子探过身来,八卦地看了半天,见侍应生又推一车西点进去,忍不住抢过活,自己推着进去,按耐不住地问了句。   “老大,这是嫂子吗?”   扣押人质的事,他们干得可多了,不把人绑起来都算好了,哪有这样变着法哄人的,更别说他们老大亲自伺候人了。   他们老大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实则比谁都心狠,心气也高,别说什么唐二少的未婚妻,天王老子来了,也可没这样的待遇。   曲向天闻言一脚踹过去,“瞎说什么。”   “这是我家小姐。”   踹完人,曲向天换了个姿势,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半边脸,继续看着还在吃小蛋糕的少女。   她似乎也被惊到了,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嘴里还含着叉子,面上有些迷蒙,越看越可爱。   不知为何,曲向天心里忽然痒了下。   “小姐?这什么关系?”这话可让二狗子懵了。   “什么关系?”   曲向天摸了摸下巴,一时还真有点说不清。   他只知道就凭着小姑娘七岁那年小手磨得通红,爬到墙头,就为了给他送钱的情分,他也是要护着她一辈子。   他之前就说了,等太太不敢打他的时候,他就去找她。   可他刚站稳脚跟,就听说曲府为了躲债,举家搬迁,不知所踪,这世道本就乱,想找到一个人又太难,他叫人四处打听,却也没什么消息。   如今可算是叫他找到了人,光瞧着她坐在他对面吃个小蛋糕,他都怎么看怎么开心。   曲向天笑着身子微微靠后,姿态放松地贴在椅背,下巴微扬,“我曲向天的曲,就是跟着她姓的,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他让她帮他取名,也不过听说像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下人,可以被主家赐姓。   刚开始只让自己好过一点,现在他想要她好过一点。   曲向天忽然弯起唇角,用指节敲了下桌面,对二狗子道,“日后叫兄弟们都机灵点,别冲撞了。”   二狗子本还在想跟她姓到底是什么关系,听着老大这话,是彻底将人纳到红帮保护伞下了,不由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少女。   她吃东西都慢条斯理,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凝,别说像他们这种流氓出身的,还真容易喜欢这款。   可比起老大原来喜欢这样的女人这个念头更先起来的是,二狗子发现自己看她竟觉得有些眼熟。   绞尽脑汁转了一圈,他眼睛骤亮,“诶,我知道了,你就是那次跟着曲哥到弄堂里的小姑娘。”   “你原是曲家五小姐,我以为寻思老大上哪拐的。”   一个乞丐窝里,来了个溜光水滑的小姑娘,还是跟臭名昭著的混小子来的,当时也给了二狗子不小的印象。   老大说他去搞钱去了,原是去给在曲府当下人啊。   二狗子差点没忍住笑声,他终于知道老大为啥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又被打得半死灰溜溜回到乞丐窝了。   这个洋滩谁不知道曲家规矩严,这曲五小姐更是被养得深闺小姐似的,结果老大都把人拐出府了,能不挨打吗。   认出了人,二狗子殷勤地把餐车新上的西点,一一端到桌上。   “你是……二狗子?”   曲冉也没想到主角的手下会认识她,迷茫抬眸,瞧着面前穿着黑衬衫流里流气的青年,一时间很难把他跟之前第一次出府时见到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联系起来。   那么多年的事,曲冉还记得,也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好记。   已经成了红帮二把手,在洋滩横行霸道几年了的二狗子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唇角一抽,“我现在有名了,叫曲霸天。”   “算起来我也是跟你姓的。”   他是跟老大姓的,可不也算是跟她姓的。   闻言曲向天又一脚踹了过去,“你算个屁,这没你事,出去盯着唐家人什么时候带钱过来。”   包厢门开了又关,屋里又只剩下两人了,曲冉的心思也低落了下来,手里的叉子戳了戳小蛋糕,一时也没了胃口。   唐政他们去取钱了,待会又要来了,才轻松没多久,她就要回去了。   曲向天瞧着少女又垂下去的眉眼,走过去,半靠在桌边,低头瞧她笑道,“怎么,是不是发现,还是在我这舒服,不想回了?”   曲冉不知道男人怎么忽然过来了,收了收脚,垂下纤长的睫羽,“要回的。”   关于她的剧情她已经走完了,她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   主角和反派现在已经因她结仇了,反派也确实不想娶她,不管有没有退婚,她都可以直接跳到上吊身亡的节点,结算任务离开了。   她走后,主角应该也会念着她,留在这,算什么。   曲向天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脸上的笑意敛了回去。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少女的瞳中蒙着一层湿意,仔细望去,眼底似乎裹着细碎的委屈,瞧着就可怜巴巴,又惹人怜惜。   曲向天心口也没由来泛出阵涩意,不解道:“不开心,为什么要回去?”   他知道她这个小姐当的不容易,也不开心,留下她,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以。   可她要自己想走,他总不能强行扣住她,但不妨碍他心里就冒出一股烦闷。   他忍不住捏了捏少女的面颊,语气不好,“你不会想着还和那个未婚夫回去过日子吧,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小子可是这的常客,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堆,他今天那态度也不像是要娶你的。”   自唐政一回国,他就盯上了他,知道两人有婚约,也准备通过他去找人,没想到他回国压根就没有想过去找自己的未婚妻,可把他气够呛。   曲冉脸蛋被主角揪住,被迫抬眸看向他。   自重逢来,他一直都笑嘻嘻的,连说把人舌头割了都是笑着的,此时沉下脸来,还挺唬人。   曲冉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回去等他退婚。”   “那行。”   闻言曲向天只觉胸前那股闷气一下子消了,从兜里掏出个帕子,帮少女擦擦唇边的奶油,“先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再叫你走。”   曲冉瞧着这帕子旧旧的,微微偏过头,有些想躲,然而看着又有点眼熟。   “这该不会是我之前给你那条吧?”   “是那条,但是我都洗干净了。”一瞧见她躲,曲向天就知道娇小姐讲究毛病又犯了,“放心,我现在倒也没那么埋汰了。”   不埋汰能一个帕子用那么多年。   曲冉心里嘟囔,但是也没再躲,然而听他又继续追问她现在住哪,她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谁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学好,半夜又翻她的墙怎么办。   男人笑了笑,“不说算了。”   反正他自己能查。   但见少女终于露出记忆里熟悉的样子,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唐政该差不多要来了,等会我要出面,怕是会打起来,所以你就别去了。”   “那一万银元给你了,就当作我们重逢后的见面礼。” [102]民国文的白月光17:他们家女儿实在可爱   “给我?”   曲冉怔然,呆呆地看向男人。   他倒是不像旁人那样把头发梳得油光,碎发自然搭在眉眼,笑着时瞧着轻佻又浪荡,“对啊,你之前给两块,现在还你一万,够意思吧。”   曲冉望着男人含笑的眸子,又垂下了眼。   一万块都够她把曲府重新买回来了。   两块换一万,还真是她做的一笔最划算的投资。   她终于知道,主角手底下为什么那么多追随他的小弟了。   虽然前期困苦的时候又偷又抢,做过不少龌龊事,但是后面发达了,也不忘帮扶之前的人,察觉她不想回去,也愿意护着她。   很符合剧情里主角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义薄云天的人设。   可曲冉却开心不起来。   短时间筹钱对于唐家来说不算难事,很快就有眼线来通报,人快要来了。   闻言曲冉又望向面前的男人,缓缓伸出手,轻轻抱了下他,做最后的告别,“小天哥哥,我要走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开心,离开这个世界前,还能再见到他的。   少女柔软的身子贴上来时,曲向天怔住,身子也一点点僵硬。   他下意识低头,却只能看到小姑娘贴在他腰腹处的脑袋。   一时间,他手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他咳了下,清了清嗓音,“那么舍不得我啊,留下来呗,我现在有很多钱了,能养得起你。”   “不要。”   曲向天无奈,但心里也奇怪,两人明明才重逢,少女却总一副又要诀别的样子。   唐政去而复返,比预想的更快。   也正如曲向天所想,他是带着枪来送钱的。   而曲向天连面都没露,只派人将曲冉好生送下去,通传说心意到了就行,这笔钱他不能收,用作给曲五小姐的赔罪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唐家面子,又拔高了自己,唐政一口气不上不下,平白吃个闷亏,面色难看极了,但也只能带着人先走。   二楼玻璃窗前,曲向天看着唐政铁青的面色,止不住发笑。   人在江湖混,面子大于天,这二少爷第一次丢份,心里怕是快气死了。   然而看到方才还坐在他身旁,不舍抱着他的少女,被唐政拉进汽车后座,扬长而去,曲向天忽然又笑不出来,心里那股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打火机的齿轮“咔”的划过,瞧着车尾转过街角,消失不见,男人面上再没了哄小姑娘时的散漫,火星明灭,眼底一片幽沉。   没一会,二狗子又趴到了门口,瞧着老大这副样子,心里都有些发怵。   “老大……”   曲向天没有回头,“怎么了?”   “曲老爷想来拜我们香堂。”   文化人有拜师,他们道上也有拜老头子的规矩,这世道乱,有钱无势的实业家,如果找不到一个强有力的后台,就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敲诈。   商人加入帮会,为的也是借重老头子的牌头,保护和发展自己的事业。   如今他们势大力大,不少人求到他们跟前想要庇护,以往像曲家这种麻烦缠身,又没能力上供的,连老大的面都见不到,可自从知道了老大和曲五小姐的关系,二狗子就亲自来上来禀报了。   “曲老爷?”   曲向天收回窗外视线,碾灭烟头,“让他等着。”   那边汽车平稳驶向曲家租住的地方,唐政一路上一言不发,一直想着杜光和他说,他那未婚妻可能和曲向天认识的事。   唐政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她坐在汽车后座上,神情恬静,似乎并没有受到惊吓,身上完好无损,衣服头饰整整齐齐,那个怀表也还挂在她脖颈上。   唐政眸光微沉,他上半身俯过去,伸出手勾起她胸前的怀表,打开表盖,时针依旧在走动,里面的照片却没了。   “照片呢?”   他蓦地抬眸,眼里透着冷意,质问出声。   曲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背脊贴在后座,睫毛止不住地发颤,“政哥哥不喜欢,我就扔掉了。”   知道唐政事后肯定会过问,曲冉也想过把他原先的照片还回去,可是主角说当时换照片时就把唐政那张扔掉了,她只能先把两人的双人照也取下来应付。   “呵?”   唐政勾起少女的下巴,右手撑在她左侧座椅,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照片里的那个少年是曲向天,是吗?”   传出去,任谁都不会想到那位养在深闺里的曲五小姐,竟然和那个地痞头子曲向天会是旧相识。   最初他听了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   但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闻言曲冉呼吸微滞,黑白照片本就不能把人照的十分清楚,再加上少年长大后相貌肯定会有些变化,只匆匆一眼,他是怎么认出那是曲向天的?   心里有些慌,但曲冉不敢承认,“不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唐政静静看着少女撒谎,脑子又浮现出他们分别前那一幕,小姑娘把怀表贴在胸口,弯着眼睛对他说,会天天看着他,直到他回来。   她确实在天天看,只是看的人变了。   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愤怒,唐政面上却愈发温柔,“学会撒谎了是吗?冉冉,看起来,那么多年,你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乖啊。”   “如果不是你们事前相识,像曲向天那种贪财的性子,怎么会把那一万块给你,还是说,在我离开的那一小时,他对你做了什么?”   原本因不放心五妹也跟过来的曲雁,实在是听不下去,转头呛声道:“唐政,你能不能别一副捉奸的样子,我五妹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   “如果不是你先在人家地盘动手,我五妹怎么会被人扣在那,你自己想退婚,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五妹身上泼。”   闻言曲冉像是看救星一样看着坐在前排的曲雁,随后瞬间泪盈于睫,“退婚?”   “政哥哥,你不想娶我了吗?”   她当然知道唐政不会娶她,唐家大少爷从政,二少爷从商,自他出生,他的路早就被唐家安排好了,婚约设立,就是为了给家里源源不断地提供资金。   只不过唐政天生就有野心,他想自己掌权,然而他要走仕途,身边就不可能有一个她这样代表封建落后的小脚妻子。   曲冉实在太感谢曲雁了,不仅打断了唐政的追问,还主动挑破了退婚的事,不出意外,她今晚就能完成任务了。   唐政看着面前伤心流泪的少女,原本掐着她的下巴改为安抚,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会,先别想那么多。”   所以还是没说要娶。   曲雁嗤笑一声,真虚伪。   唐政哄着怀里的人,闻声抬起冰冷的眸子,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曲公馆。   经好友介绍,曲父手里攥着大红拜师贴,到赫赫有名的曲向天门下寻求“保护”。   自他重回洋滩,一直张罗着怎么东山再起,可惜唐家态度暧昧,他四处碰壁,昔日一位好友提点他,如果他还不清之前的债务,日后别想在洋滩立足,而只要他还想在洋滩混,那就绕不开一个人——曲老大曲向天。   听闻那曲向天原先不过是个混混,靠逞凶斗狠成为地方一霸。   原本烟土商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没有进过他允许,武装接运烟土到他的地盘经销,那立即网罗亡命之徒,组建了一支队伍,直接把价值几十万的烟土抢了。   之后所有商行该拜堂拜堂,该交保护费交保护费。   只要这位曲老大肯出面,不仅他日后商事事半功倍,就连天价债务也能一笔勾销。   而按道上的规矩,拜老头子必须开香堂,呈上写明三代简历的门生帖子,并行三磕头礼。   “到了。”   等了许久曲父,忐忑不安地被引入正堂,只见厅堂正中供着一张红木长案,案上摆着关公像,香炉里倒是没有燃香。   进门两边立着不少人,个个黑衣短打,而正前方主位,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随意搭着另一条腿上,墨青色长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劲瘦结实的手臂。   曲父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想他峥嵘半生,如今年岁过百,却要向一个二十出头的流氓头子行磕头礼,心中难免悲凉。   曲向天右肘支在扶手上,看着这位曾经的老爷进门,许是曲家败落,他苍老不少,身上再没有那种威严。   “我曲正德自愿拜入……”   曲向天懒懒地打断他不情不愿的跪礼,“曲老爷,别来无恙啊。”   堂上安静了片刻,曲父愕然抬眸,听着这曲老大似是认识他,可他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见过。   记得好友在跟他谈起这号人物时,也好奇地问过一句,“那位也姓曲,不知和你有什么渊源?”   但是他还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巧合,可没想到真和他有些渊源,然而听这口吻,也不像是善缘。   后背的汗已经微微浸湿里衣,曲父生怕错过这次能翻身的机会,膝盖一曲,“求曲爷明示,鄙人可是曾不慎得罪过您?”   “得罪倒是没有,只是十一年前,差点被打死在你们曲家。”   闻言曲父瞳孔猛地一缩,面上血色尽褪。   当时被打得半死,收走工钱,像死狗一样被丢出府时,曲向天就在想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可此时瞧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跪在他面前,曲向天发现也挺没劲儿。   “曲老爷,起来吧,我不接受你的拜礼。”   他对曲府一丁点好感都没有,漠然的老爷,嗜赌好色的继承人,封建迂腐的太太,可他们家女儿实在可爱。   想起少女不舍地抱住他时软软的触感,曲向天心尖又痒了下。   被迫流落异乡时,因不熟悉地盘,每挨一次毒打,他对曲家的恨意就浓烈一分。   可别人惊异每惊讶一次,他一个小流氓竟然会认字,懂洋文,他对那个娇小姐的惦念就重一分。   他心眼很小,向来睚眦必报,可如果他们对她好一点也就算了。   他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可他们对她一点都不好。   她在曲家不开心。   他们伤害她的身体,限制她的自由,把她养得又呆又木。   他不报复曲家都算好的了。   想让他出手,除非小姐她主动开口。   不然,没门。 [103]民国文的白月光18:烟花   回到曲家,那一万银元跟着送了进来,曲母还以为是唐家来下聘了,然而听闻是一个地痞头子送来的赔罪,顿时吓得不轻,拉着曲冉问了半天。   曲冉再三解释百乐门那场冲突,曲母才稍稍放心,又接着问了唐政对婚事的态度,而曲冉只装作受伤的样子。   “母亲,政哥哥好像不喜欢我。”   “什么?”即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如晴天霹雳一般,死死掐住女儿的手,“他要退婚?”   “他也没说要退婚,只是让我别多想。”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曲母的疑惑,曲冉垂眸,大概就是只退她,不退和曲府的联姻。   唐政之后要走政途,自然不能给自己留下一个因曲家败落就退婚的污点。   剧情里他给原身送了退婚书,转头又向曲雁下了聘。   曲雁有文化有思想,是先进分子,致力于促进女性解放,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力,两人在一起,有一起留洋十几年的背书,还能被当作一桩自由恋爱,反对家里包办婚姻的美谈。   不过这些,她都没法说,不管曲母再问什么,曲冉都是黯然神伤的模样。   好不容易应付完曲母,曲冉才往自己房间走。   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月色铺在青砖地上,照出她细细长长的影子。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闲置多年的老宅子,处处透着老旧与冷清,如今家里也没多少下人,院里草木随意生长,也没多少景致,院里檐下的灯笼都已熄灭,一派沉寂。   回到自己那间靠西的厢房,曲冉把房门关好,走到桌边摸到火柴,点了煤油灯。   她才将那张藏在衣襟里黑白相片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叹口气,走到梳妆台,将其压到妆匣最下面,里面还有几张她废弃的手稿,纸上躺着一块小小的西洋镜。   她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不高,在意的东西也不过就这几样,还都是要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   曲冉拿起西洋镜,昏暗的灯光中,她仿佛又从镜中看到了一个睁圆眼睛整理头发的小女孩,然而仔细看去,却只看到自己恹恹的眉眼。   很快她又放下了西洋镜,翻了翻衣橱,寻找能适合当作白绫的道具。   察觉到未婚夫的嫌弃,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应该也挺合理的。   早走早结束,这样说不定也不用曲母撞墙逼婚了。   正想着忽然碰地一声钝响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外边似乎正在放烟花。   曲冉疑惑地从衣橱钻出来,走出门去,这片房屋紧凑,青砖灰瓦层层叠叠,墙头和屋檐交错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正铺天盖地绽开的烟花。   听说百乐门大世界那边,每逢节日都会放烟花助兴的,不过她第一次也没去看过,现在也不知道谁把烟花放到紧凑的住宅区了。   不过还挺好看的。   曲冉靠着门前缓缓坐了下来,仰着头,杏眸映着天上的烟花。   心想,要不就等看完这场烟花再走吧。   她手肘抵着膝盖,手托着脸,看得入神,此时墙头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曲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单臂撑住墙沿,翻身而过,漫天烟花正炸到最盛的一簇,金红色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身上似带着流光,如天空籁籁落下的碎光,一同落在墙内。   男人落地直起身,拍了拍袖口沾的灰,抬起眸子,瞧见坐在门口的少女,笑意从他的眉梢先起,漫到唇角,“好看吗?”   瞧着男人被烟火照亮的眉目,曲冉怔了很久,半晌才轻声问,“你放的?”   曲向天笑了下,放下扎进裤腰的下衫,走过来,坐到她身旁,“对啊,庆祝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要放上三天三夜。”   烟花还在接连不断地窜上夜空,曲冉的目光却转向了身旁的男人,他坐在她下一方台阶,手肘搭在身后,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喜意,似是真的很开心能找到她。   曲冉抿了抿唇,“这里不适合放烟花,容易发生火灾。”   “谁说的?”   曲冉没和他争,“你半夜找过来有什么事吗?”   十一年不见,他果然还是那个他。   她不告诉他住址,就是怕他半夜又翻进来,没想到没告诉他,他还是翻进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我之前不都这样吗?”   曲向天偏过头,看看少女,无赖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要来,只知道想见她。   其实也都怪她。   临走前非抱他一下,之前也有女人往他身上扑过,他都没什么感觉,她轻轻抱他那一下,就让他心神不宁,心里的热意,都快化成了身上的热。   “现在和以前又不一样了,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睡不成?”   “可以吗?那我睡地下。”   曲向天本来没想,被她说的想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一时还真不想分开。   目光偷偷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没掩住的门,然而里面已经并非他记忆里满室精致陈设,屋子逼仄狭小,陈设简陋。   瞧他不正经的样子,曲冉伸脚踹了踹他,“你想都不要想。”   手肘处被轻轻踹了下,曲向天没有在意,只看看她身后又黑又小的房间,怎么看都不满意。   小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今天你父亲来找我了,想求我帮忙。”曲向天忽然出声。   闻言曲冉顿了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这不是小说里主角经典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剧情吗?   “所以你想帮他吗?”   “我听你的。”   曲向天来之前是拒绝了,但是曲家过的不好,他家小姐过的也不好。   曲冉意外,“你不记恨之前被打的事了?”   “记恨啊。”曲向天没有装大度否认。   刚被赶出府那段时间,他都快苦死了,她给他那两银元,没走多远就被人抢了,他只能灰溜溜回十六铺,身上的伤都没钱治,全靠他命硬,结果去哪还都有人打他,重新擦皮鞋都有人踢他的摊。   “那就不帮,既然不能冰释前嫌,能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   曲家能走到现在都是咎由自取,又不是有人故意设局,也不能因为主角现在的成就,就抹去他过去的苦难,道德绑架他帮人。   曲向天没有说话,他靠在台阶上,手肘撑着青砖,望着少女,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他本以为她会帮曲父说话,而现在,在家人和他之间,她选择了他。   这种被偏爱选择的感受,让曲向天陌生又着迷,更想给她拐回去了。   “曲家落魄了你跟我走吧,你这屋一点也不好,我那里全屋都通了电,晚上也能照得跟白天似的,里面还有不少新奇玩意,我一个人能睡老大的床。”   “子不嫌家贫。”   夜空最后一缕烟花落尽,曲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好了,你该走了。”   “走就走。”   还是没能将人拐走,曲向天大失所望,不舍地朝她双手微张,“那再抱一下。”   上次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   “为什么要抱?”   曲向天理所应当,“白天分开,你都抱我了。”   瞧他认真的样子,曲冉心软了下,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极轻地碰了一下。   而男人的手却在这时候落下来,环住她的腰身,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影子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罩住。   曲向天下巴轻抵在少女发顶,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眼见男人抱着她不撒手了,曲冉微微有些不自在,推了推他,“行了吧。”   曲向天顺势放开人,心里却格外满足,望着怀里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极亮,“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准来了。”   曲冉瞪着他,退回了屋,关上了门。   或许因为期待那三天烟花,或许也是没找到适合的工具,曲冉现在也没了上吊的功夫。   要是主角又偷溜来找她,发现了吊在房梁的身影,那得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转眼过了两天,唐政登门拜访。   曲父曲母都以为他是来商量婚事的,满心欢喜招待。   然而客堂中白色西装的青年并未落座,只是淡声询问,“十一年前,曲府赶走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是吗?”   曲父原本端着长辈的架子,寒暄几句,闻言神情骤凝。   他也做梦也没想到之前府上赶出去的下人,有朝一日会坐在香堂里,让他去跪拜,甚至他从曲公馆回来问了夫人,才想起府里有那么个人物。   自他知道当年的事后,他也知寻曲门庇护这条路绝了,只寄希望于女儿与唐家的婚事,可唐政也提了当年的事,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曲母脸色却顿时煞白,“对对对,是他手脚不干净,我才将人打了出去。”   唐政看过去,平静开口,“真的是手脚不干净,还是私自带小姐出府?”   要不是顺着那张照片查过去,他还真不知道,自己那未婚妻和那地痞头子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伯父,伯母,我的未婚妻,在我离开不久,经常跟一个下人混迹在一起。”   “你们觉得,我该对她满意吗?”   叮当一声脆响,曲母手抖得茶盖磕在杯沿,“可那时候,小冉才七岁,他们能有什么?”   曲母崩溃,只后悔没有打死当时那个混小子。   唐政当然知道他们没什么,但不妨碍这成为他拿捏曲家的一点。   他将曲家二老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出声,“放心,我不是来退婚的,最近曲家的日子不好过我知道,想叫我出手帮忙,飞霞路188号,我的私宅,把冉冉送过去。”   曲母一惊,“这怎么可以?”   无媒无聘,这算什么。   唐政耐心告罄,“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他的仕途并不允许他有个小脚妻子,但曲冉从小就是他的未婚妻,本该也是他的人。 [104]民国文的白月光19:坏了这以后真得叫嫂子了   “老爷,不能答应啊,不能答应。”   “我们曲家虽败落了,可小冉到底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怎么能无媒无聘,把她往人私宅里送。”   唐政走后,曲母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死死攥着曲父的衣袖,不断哀求。   她原以为,唐家这次登门,至少会是体体面面地商量婚事,再不济,也是退婚说个明白,怎么现在唐政要娶那个她看不上的庶女,反而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成了无名无份的玩意。   “你还知道曲家败落了。”曲父烦躁地推开她。   当年唐家人来府上,哪次不是毕恭毕敬地唤他伯父,如今不过十几年光景,便换了姿态。   曲父又想起唐政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也知他有备而来,压根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很快他就下了决定,“行了,找个时间把小冉送过去,接下来好好筹备唐家和雁姐儿的婚事。”   两个都是他女儿,他只想紧紧抓住这次机会。   闻言,曲母整个人晃了一下,指尖死死掐住桌沿,才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她双目赤红地看着曲父,“曲正德,你要是把小冉送过去,我就一头撞死在唐家,当初订下的明明是小冉,他们凭什么说换人就换人。”   “愚妇。”曲父指着曲母骂道:“还不都是你,要不是当时送去留洋的小冉,怎么会有那么多波澜。”   “还有你当时赶走又派人针对的下人,如今成了威震洋滩的曲老大,他和曲府有仇,又和唐政结怨,前几天在百乐门他独留了小冉,谁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难道把小冉送到这种人手里,你才满意吗?”   “现在能有人愿意护着她,已经很好了,两人又有小时候的情分,唐政不会亏待她的。”   “你去跟小冉好好说道其中利害,省得她想不开。”   话落曲父甩袖离去,曲母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曲父曲母的刻意隐瞒,曲冉并不知道唐政上门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曲母一直拉着她哭,说对不起她,还问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唐政。   曲冉还以为唐政提了说退她的婚另娶曲雁,把曲母打击到了,让她动了去逼婚的念头,她连忙宽慰,说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然而,没想到听了她的安慰,曲母哭得更厉害了,晚上更是反常地拉着她一起睡。   最后一场烟花,曲冉还是没能看到。   外面烟花的声音如约炸开,曲冉却被留在正院里,看着曲母为她准备的嫁衣。   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那时曲府还在鼎盛时期,这嫁衣也是极尽华贵,承载了曲母对膝下独女全部的爱。   料子是顶好的苏缎,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丝银线流光溢彩,几乎把这个屋子照亮。   “母亲做梦都想你穿着这件嫁衣,风风光光地嫁入唐府,如今怕是不行了。”曲母摸着这大红嫁衣,又是止不住地哭。   而曲冉的心,早已被外面的烟花声牵动,也没了什么安慰的心情。   她将嫁衣收了起来,“好了,母亲别想了,早些安歇吧。”   母女同眠,曲母精神状态很不好,拉着曲冉说了很多体己话,左右不过是自艾自怨,曲冉听着心里麻木,想着明日她确实该走了。   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穿着那件嫁衣,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   曲公馆。   “你说,她怎么就是不愿跟我回来呢?”   曲向天歪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抖了抖指间的烟。   扑空一晚上,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曲向天心情不好,整个人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坐对面吃早点的二狗子听自家老大发一早上牢骚了,他端起粥吸溜了一口,“你让曲五小姐跟你回来,你以什么名头提的?”   “她在曲家过的不好啊。”   曲向天将腿搭在茶几上,瞧了瞧自己的地盘,脚下铺着名贵地毯,头上是水晶吊灯,连他屁股底下坐的沙发都是进口的牛皮货,他实在想不通,纳闷道:“洋滩找不到比我这更好的地儿了吧。”   “曲家现在落魄了,我让她跟我回来住,我说给她收拾间朝南屋子,装电灯,铺厚褥子,她说不来,我问为啥,她也不说。明明我们刚见面时,她可舍不得我了,还主动抱我。”   闻言二狗子一脸诡异,“不是,老大,你是说,曲五小姐,她主动抱你了,然后你就一直想把人往家里带是吗?完了你还嫌人家家里差。”   “对啊。”   二狗子啧了一声,“得亏曲五小姐脾气好,要不然老大你脸上得挨一巴掌,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跟你回来住啊?”   闻言曲向天眉头皱起,终于找到问题所在了。   对啊,他只知道她过得不好,想把她接到身边来精心照顾。   可她凭什么跟他过来。   他平时脑子转得快,这时候跟灌了浆糊似的。   二狗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边的笑就没压住过,两人自幼相识,曲向天平时什么德行他清楚,在女人的事上,他就跟块木头似的。   他一下把粥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非要让人家跟你一块住,一晚上不见就难受,你把她娶回来,不就好了吗?”   二狗子往后一靠,以过来人的口吻开口道,“老大,那么多年,你身边也该有个贴心人了。”   像他们这种混混出身,有钱了吃喝嫖赌啥样不想沾点,他们老大模样俊身板硬,是他们一群流氓里最有文化的,有文化里最有权势的,平日又浪得不行,瞧着就像是贪财又好色的主,那么多年想让他身上贴的女人也不少,他愣是一个都没要。   他也曾好奇问过,当时他怎么说来着,说没感觉。   这种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能来一下的吗,要什么感觉?当时他一度以为这老大身有隐疾来着,后面瞧到他整天拿着条明显是小姑娘的帕子,才明白过来他是心里藏了人的。   如今他可算知道那帕子是谁的了,再想到百乐门老大上赶着伺候人的样子,那要是不喜欢,他名字倒过来写。   娶?   曲向天闻言脑袋嗡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指着自己,“我能娶?”   “为啥不能啊,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下人娶小姐还能被处死?老大,你是不是被打怕了?”   打怕没打怕曲向天不知道,娶那个娇小姐,他还真从来没想过。   那时他是下人,她是小姐,刚认识的时候,他都是半知事的小子了,可她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这一晃又是十一年了,小娇气包长大了,又过得不好,他瞧着可怜又可爱,恨不得把人接到身边养着。   那养着然后呢?   又想起夜晚临别索要的拥抱,他环住少女的腰身,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砸得他有点发懵。   脑海却有种拨开云雾的清明感,他狠狠搓了把脸,嘴角却翘了起来,“坏了,二狗子,你这以后真得叫嫂子了。” [105]民国文的白月光20:烧照片   “凭什么,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曲雁这两天一直在报社,帮杜光整理李朝月的手稿,得知自己将要一个月后和唐政举行婚礼,简直快要气疯了。   在外面她是宣扬自由,人人平等的自由斗士,在家她永远都没有话语权。   滔天的怒火让她要控制不住自己,在正厅里疯狂打砸,宣泄自己的不满。   曲父被摔在脚下瓷具碎片吓得连连后退,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孽女,放肆,婚姻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做主。”   “凭什么?现在时代早就变了。”   曲父猛地一拍桌案,“你不用给我讲什么道理,就凭你留洋,都是曲唐两家出资,这份恩你就必须得还。”   听闻曲雁更是满腹暴躁,抬手又掀翻了一张椅子,木腿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吼道:“当时是我自己主动要去的吗?”   十一年前,她因五妹不能去留学,远渡重洋,十一年后她又因五妹不能嫁给唐政,被迫成为唐政名义上的妻子。   凭什么。   为什么每次在她以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时,现实就会狠狠给她一巴掌,告诉她那是妄想。   曲雁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甘心,也不想接受。   虽然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与曲冉无关,但还是忍不住迁怒。   “曲冉呢?叫她出来,她天天喊着她的政哥哥,要嫁她自己嫁。”   说着曲雁扭头冲出正厅,直直地往曲冉的房间走。   “曲冉,你给我出来。”   “天天学你那女德女戒,结果你自己未婚夫都守不住,你倒是有什么用。”   她一把推开门,然而,房间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都是叠好的,没有回应,衬得她像是个疯子。   曲雁愈发暴躁,又开始在屋里打砸,宣泄,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啪嗒一声,一个妆匣摔落在地,里面零零碎碎的首饰滚了满地,一同摔出去的还有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稿纸。   曲雁摔砸的动作顿住,   纸上的字迹太熟悉了。   百乐门那一架,李朝月的稿件被殃及,有些章节字迹模糊,她一直在报社帮忙整理校对,辨认。   五妹的字,怎么和李朝月的那么像?   曲雁猛地弯腰,将几张纸捡起,匆匆扫过几眼,攥着纸的手止不住发抖,一页一页翻过,最后掉出来一张黑白双人照片。   是之前五妹怀表里的那张,和一个少年的合照,照片微微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但是曲雁没有在意,目光完全被纸上的内容抓住。   纸上写的是一篇小说,没头没尾,但主人公和李朝月新篇小说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几张明显是废稿,上面有不少涂抹勾画的痕迹。   五妹是李朝月?还是五妹认识李朝月?   前者的念头一起,很快就被曲雁否决。   不可能。   李朝月第一篇短篇发表在五年前的《新声报》,那时五妹才十三岁,一个深闺里的十三岁小姑娘,怎么可能写出那种针砭时弊,老练辛辣的文字。   可如果她不是李朝月,怎么会有她的废稿。   曲雁心里有太多疑问,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答案,拿着手稿和照片,冲出房门找人。   她这个五妹,向来足不出户,不在自己屋里,肯定就在正院嫡母那了。   然而,曲雁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   “老爷,既然雁姐儿也不愿意,我们把小冉接回来吧。”   “小冉也不愿意,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要给唐政当妻子的,她怎么能接受自己被不清不白地送出去,她早上还在闹自杀。”   “不准再提了,唐政点了名要她,我能怎么办,难不成你们真要看我们曲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为了曲家,她要死也只能死在唐家,还有雁姐儿,绑也得给绑去成婚。”   闻言曲雁浑身一震,后退了几步,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这个家简直太恐怖了。   报社。   “不行,这后面两张已经完全辨认不出了,还是得找到李朝月。”   “怎么找,这李朝月是那么好找的吗?”   “就是,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杜光烦躁地双手撑着头,心里后悔死了,他怎么就非得想把李朝月带过去给朋友炫耀,现在好了,小说结局遗失,这该怎么刊登。   “我知道怎么找到李朝月。”   砰地一声,稿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众人就看到跑得大汗淋漓的曲雁。   “雁子,你说真的?”平头男讶声道。   桌上坐的都是他们平日相熟的好友,因为当时打架,被杜光拉过来当免费劳动力。   曲雁没有废话,径直地走进去,长木桌上摆满了散乱的稿件,她也将自己带来的稿子,放到桌上,仔细对比字迹,“你们看,这是不是李朝月的废稿。”   几人一起围了过去,目光在几张废稿和原稿之间来回逡巡,杜光率先激动了起来,“真是,字迹一模一样,燕子你哪来的?”   “这是在我五妹房里发现的。”   “你五妹?”杜光愣住了,“她竟然认识李朝月,那太好了,我们赶紧去找人。”   曲雁神情凝重,“关键是我五妹被唐政囚禁了。”   几人被曲雁接连放出来的炸弹给炸蒙了。   “等会,燕子,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曲雁慢不了,她拍了下桌子,愤恨道:“唐政就是个畜生。”   “他趁人之危,逼我五妹不明不白地跟着他,还把曲唐两家的婚约换成了我。”   “什么?”平头男惊讶地坐了起来。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面色也有些变化,现在才知道唐政在百乐门那句话可以养着,是认真的。   而杜光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那天告诉唐政,照片里的少年是曲向天,还怀疑曲五小姐和曲向天相识,唐政听后瞬间阴沉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联,可再想起百乐门少女孤零零的身影,杜光心里顿时复杂极了。   “唐二……”他抓了把头发,“这确实有点过分了。”   “你们得帮我,把我五妹找回来,唐政要么就退婚,要么就光明正大地娶我五妹,现在这样算什么?”   “很难。”杜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他也很同情那位曲五小姐,但显然唐政不仅想要名想要利,还想要人。   唐政这人平日看着温和有礼,那也只是没有触及他利益的绅士假象,一旦涉及他的利益,他可是寸步不让的,要改变唐政的想法基本不可能。   三年前唐家父母想让唐政回国接任商会会长的位置,他不愿意,就一直和父母僵持着,不愿回来,前段时间唐督理才妥协让他进了政府做参事。   杜光沉声道:“你们是不知道,唐家大少爷前两天查出无法生育,现在唐家已经着力培养唐二在政界的影响力了。”   唐政娶曲五小姐,基本不可能。   闻言曲雁的心猛地一沉,拿出那张压在稿件下面的相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杜光,你确认这个少年是曲向天吗?我们要不要试试求他帮忙,至少现在现在先把五妹找回来。”   “哦,是吗?”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步走进来,他逆着光,身形先于面容落进众人视线里。   来人西装挺括,袖口的翡翠袖扣泛着温润的光晕,皮鞋踏在稿室斑驳的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众人心里一紧。   他走进室内,清俊的眉眼愈发清晰,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曲雁脸上,笑意浮在皮相,不落眼底,“你说,你要找谁?”   曲雁脸色微白,下意思想去藏手里的照片。   然而唐政却拔起了枪,抵在了她头上,曲雁浑身僵住。   平头男大惊,挡在曲雁面前,声音紧绷,“唐二少爷,大家都是朋友,你何必那么绝。”   唐政不在意众人惊惧的样子,伸出两指夹住曲雁手里的照片,缓慢抽出,对着她敢怒不敢言的眸子,警告道:“你要是不想失去你那份引以为傲的工作,以后就乖乖听从我的安排,不要做多余的事。”   ---   曲冉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阳光透过挂着蕾丝窗纱的百叶窗,在地板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不是她的房间。   曲冉猛地惊起,身上传来窸窸声响,低头一看,就是大红的嫁衣。   她愣了好几秒,捂着昏沉的脑袋,模糊的片段才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曲母说怕看不到她穿嫁衣的样子,让她试衣上妆,上完妆曲母又拉着她的哭,说知道她心里还有唐政,要把她送他身边。   当时她震惊极了,从小大曲母对她管教极严,张口闭口都是规矩,如今竟然主动把她送出去,还是不明不白地送到一个男人身边。   她死活不同意,不肯上车,恨不得一头撞死,当场脱离这个世界,可当时好多人拉着她,她动不了。   然后……然后曲父沉着脸进来,说她要死也只能死在唐家。   再然后她浑身发软,就不记得……   所以这是唐政的地方?   曲冉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然而不知道他们给她喂了什么药,她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咔哒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唐政。   “冉冉终于醒了。”   男人依旧一身考究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马甲紧贴腰线,外套却随意搭在手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曲冉却觉得惊悚。   “政哥哥……”   见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曲冉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唐政笑而不语,抬步走来,坐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穿着嫁衣的少女。   她穿着正统的中式婚服,养在深宅的冷白肌肤被艳红衬出淡淡桃晕,眉细细描成远山黛,唇也晕了一层胭脂,本就出众的相貌愈发夺目。   这就是他从小订下的未婚妻。   唐政情不自禁地摸上她的小脸,声音很轻,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冉冉这样真漂亮,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什么?”   闻言曲冉彻底愣住,甚至忘记躲开他的手。   反派不应该嫌弃她,恨不得早日和她划清界限吗?怎么会这样?   唐政神情认真,“冉冉不是喜欢我吗?留在这,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好,我要回家。”   反应过来的曲冉打开男人的手,已经后悔立痴情人设了,她连连往后躲,“我不喜欢了,我不喜欢,我要回家。”   “哦?”唐政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不喜欢?”   “是因为他吗?”   他的手伸进西裤口袋,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照片。   见到那张本该在她房间的照片,曲冉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去抢,然而唐政手腕一翻,把照片举高了些。   “冉冉还骗我说把照片丢了,怎么,那么舍不得?”   曲冉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的照片,咬住唇瓣,没说话。   照片里的少年亲昵地揽住女孩,即便已经查出那段过往,可唐政再看到这张照片,还是忍不住冷笑。   她越是紧张在意,他就越是愤怒。   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摸出一只银质打火机,“冉冉现在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可爱,是不是被他带坏了?”   “不要——”   火苗蹿起来,曲冉眼睁睁看着唐政点燃了那张照片,火舌瞬间舔上照片的边缘,少年的笑容也在火焰中蜷曲、发黑。   曲冉浑身发抖,指尖几乎陷入肉里,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算了。   烧了吧。   她就是贪恋和主角重逢的温情,相信了曲母的眼泪,才会落到现在这个局面。   烧就烧了,烧了也好。 [106]民国文的白月光21:以为我给你殉情来了   即便再三宽慰自己,可真正看到那张陪了自己十一年的照片被火舌完全吞没,烧成灰烬,落在地上,曲冉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砸落在衣襟上。   她怎么舍得呢。   在曲府的日子压抑又难熬,那张照片几乎是她自由的象征,是她鲜活存在这个世界的证明。   现在都化成了一捧灰。   “哭什么?”   唐政不满她的反应,将打火机随手丢在床头柜,耐着性子,替她擦去面颊上的泪痕,“冉冉乖,以后只想着我好不好。”   曲冉打开他的手,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滚,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了。”   “你不喜欢了?在听闻你来时在府里寻死觅活我就感觉到了。”   唐政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冉冉总会重新喜欢的。”   “就像小时候那样,一见到我总会笑。”   闻言曲冉扯了扯唇瓣,“那你该去找舞女。”   唐政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那股温和散得一干二净,“冉冉,你这在跟我闹脾气?”   “你觉得我不该闹吗?”   曲冉望着他,语气尖锐,“你觉得,你困住我,让我给你当没名没分的情人,我也该安安分分,兴高采烈的,对吗?”   别说是她,就是世界只有他的原身来了,也无法接受被这样对待。   唐政眉头微蹙,很不适应一向乖巧的未婚妻满身是刺的样子,他直起身,望着床上的少女双眼通红的样子,语气还是软了下来。   “本来我没想让你那么快过来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和曲向天那种人有牵扯,我不放心。”   “冉冉,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只是想把你接过来照顾而已。”   “不过……我现在确实不能娶你。”   曲冉胸口微微起伏,“因为我裹了足?”   唐政没有否认,视线下移,看了眼少女大红婚服下套着白色罗袜的脚。   曲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更是从心里泛出一股恶心感,让她再也维持不下去人设。   她拿着枕头狠狠砸过去,“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曾经我也可以放足,是你母亲,是你母亲她说我们大户人家的规矩是变不了的。”   曲冉压抑了太久,一切痛苦都仿佛找到了根源。   床上的枕头,被子一并都丢了出去。   还有头上的发钗,珠翠,都被她胡乱地扯下来,冲着唐政砸过去,像是要把那么多年挤压的愤怒和委屈一并宣泄出来。   “一切都怪你母亲,你有资格嫌弃我,你又凭什么禁锢我的自由?”   尖锐的金属发饰贴着唐政的脸擦过去,在他的面上留了一道血痕。   “冉冉,冷静。”   唐政没有想到还有这回事,他没有闪躲,抬手碰了碰面颊上的伤口,看着指尖的血迹怔了一瞬,再看着床上崩溃的少女,心里也泛起一股复杂的心疼。   “我没有嫌弃你,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冉冉,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曲家的困境我会帮忙解决,曲雁只会成为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会支持她的事业,你现在先乖乖留在我身边,这只是暂时的,总归你平日在家也不怎么出门,日后我保证——”   “你滚!”   曲冉哭吼着打断他,胸口起伏不定,在这场交易里,几乎是多赢的。   而她是唯一被舍弃的。   那是她平时不怎么出门吗?是她不能。   就因为她在家不怎么出门,所以给她换个牢笼也没关系是吗?   曲冉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满脑子都是她要走,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哭着下床,脚尖刚刚触碰到地面,唐政的手已经按在了她肩膀上,将她按回床上,动作看似轻柔,手腕上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冉冉,我不知道你之前受了那么多委屈,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先休息。”   “放开我,别碰我。”   曲冉挣扎着,手里还攥着支发钗,狠狠往他手臂上刺去。   唐政吃痛闷哼一声,手臂骤然一松。   曲冉趁势推开他,踉跄地往窗边跑,推开百叶窗,楼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两侧栽着法国梧桐,再远些能看见铁艺栏杆的大门,门外是一条安静的马路。   看着高度,不过是二楼,摔不死人,但也不是不可能。   [系统,求你帮我把从这跳下去死亡率调高到百分之百,我要脱离任务。]曲冉在心底喊。   [可以。]   然而就她和系统对话的功夫,她的肩膀被人扣住,将她按在了一边墙上,“冉冉,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唐政呼吸有些急促,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状态很不对劲,竭尽全力地安抚。   曲冉的手扒着窗台,拼命挣扎,满脑子都在想从窗户跳下去,就能离开了。   在挣扎之际,她在男人裤袋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棱角分明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把枪。   她没有犹豫,摸到枪就抵在男人胸口,“你放开我,退后,不然我开枪了。”   唐政刚想说她会开枪吗,然而话还没出口,就见她指尖一推,保险栓咔哒一声弹开。   “好,我退。”唐政双手举起,目光一直注意她的动向,假意后退半步,便要上前夺枪。   “砰——”   一声枪响,唐政左肩的衬衫瞬间被血浸透,他脸色煞白,捂住肩膀半跪在地,不可置信抬眸。   然而抬眸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穿着嫁衣的少女,坐在窗台,神情呆滞,眼里一片死气,举着枪,这次对准了自己。   “冉冉,别冲动。”   “砰——”   几乎是在他话落的同时,又是一声巨响,唐政心脏骤停。   而曲冉却迷茫地看向楼下。   只见铁艺栏杆被一辆黑色福特车撞得扭曲变形,车轮碾过折断的栏杆碎片,在草坪边缘刹住。   曲向天推开车门大步跨出来,他仰起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曲冉的身影。   二楼那扇百叶窗大敞着,少女坐在窗台上,大红婚服的裙摆垂落在半空中,长长的乌发也披散着,被风吹得红裙黑发翻卷起伏,美得惊心动魄,曲向天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怕自己再找不到她,自和她重逢,他就一直在派人盯着她,昨晚也是知道曲太太把她叫去了正院,他才一个人灰溜溜回去。   可没想到一晚上不见,第二天就收到消息,说她被曲家人强行带去了一处私宅。   他收到消息,几乎是踩着油门一路冲过来的。   没想到就看到他家小姐,整个人摇摇欲坠坐在窗台,手里还拿着一把枪抵在自己头上。   “小冉,别害怕,我来了。”   曲向天掌心全是汗,张开双臂,往窗台下冲过去,“来,小天哥哥接住你。”   “你别过来。”   曲冉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每次在她准备走的时候,主角总能及时赶到。   她嗓音嘶哑,带着哭腔,“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曲向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少女的侧脸逆着光,他甚至能看见睫毛挂着细碎的水光,颊边的泪痕在光线里亮得刺目,他胸腔里那颗心也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他当年被赶出府时,小女孩红着眼睛坐在墙头上,下也下不来的那一幕。   曲向天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生下来就没爹没妈也就算了,在救济院没待几年,救济院也倒闭了,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流浪,饿狠了就翻垃圾吃,去偷去抢。   但现在他发现他家小姐比他还可怜。   生在锦衣玉食的家里,却半点自由也没有。   原来,想带她走这个念头,自从十一年前就埋下了。   那边唐政捂着中枪的肩膀,缓缓起身,瞧着少女的注意被转移,他猛地扑过去,想夺下她手里的枪。   然而曲冉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倒去,大红婚服的裙摆在半空中猛地展开,骤然盛放又急速坠落。   “冉冉——”   唐政瞳孔微缩,那只受伤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探出窗口抓人,指尖只堪堪勾住一小块的红布,布料在掌心倏地滑脱。   风声灌满耳膜,曲冉才刚刚体会到失重的感觉,又落入了一人的怀抱。   曲向天想也没想,大步向前跨出,猛地接住了坠落的少女。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齐齐摔在草坪上。   曲向天后背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却死死将怀里人护在胸前。   “你干嘛要接住我?”   曲冉趴在男人胸口,忍不住去捶他,可一边又止不住地哭,眼泪大颗大颗掉落,砸在他衣襟上。   她的百分百都会被主角毁了。   曲向天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手臂和后背的钝痛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还是笑着哄着怀里人,“舍不得你啊,我喜欢了十一年的小姐,要是摔着了,我可要心疼死了。”   曲冉闻言又捶了他一下,哭道:“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说笑。”   曲向天眼前还冒着金星,他揽住少女的腰肢,正了正色,正想说自己没说笑,就见二楼窗台有人举枪对准了他。   “曲向天,放开她。”   唐政探出身,见曲冉安然无恙时心下稍松,然而见到她身下的男人,他眼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举枪的手臂绷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男人的眉心。   曲冉心口猛地一缩,转头看到枪口,面色微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主角身上覆,双臂撑在他耳侧,后背对着枪口。   反正她也是要走的,主角不能死。   曲向天见怀里人一副要给他挡子弹的样子,心里更是软得不像话,没忍住弹了弹她脑门。   “傻不傻?”   “以为我给你殉情来了?”   话落,路口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门外又陆续停了几辆轿车,鱼贯而下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短打,手中端着长枪,齐刷刷地往对准了唐政所在的方位。   见自己人到了,曲向天也缓过劲来,他双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站直身子,朝窗台上的人嚣张地挑了挑眉,“人我就带走了。”   唐政咬牙切齿,“冉冉是我未婚妻,她是曲家交到我手上的,她父亲亲自送来,曲向天,你又以什么身份来抢人?”   曲向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她身上穿着嫁衣,睫毛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可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忽然乐了,把人往怀里掂了掂,笑得像个抢婚的土匪头子,头也没回道:“以我是不讲理的大流氓啊。”   没身份,就硬抢。   眼见已无力阻止他离开,唐政单手撑着窗框,吼道:“曲向天,冉冉她有自杀倾向,看好她。” [107]民国文的白月光22:想让你陪着我   “我没说要跟你走……”   被男人带进车里,车子开出去几十米,曲冉在男人怀里挣了挣,闷声道。   曲向天此时可没了方才对唐政时的蛮横,抱着人放柔声音道,“是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还在想唐政的最后一句话,又垂眸望着怀里人。   少女被泪沾时的长睫垂着,眉眼恹恹,整张美得夺目的脸,都仿佛只剩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曲向天才意识到,她举着枪抵着自己说要走了,是真想离开的。   他以为是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把她逼成了那样,但现在看来问题是在他怀里的人自己身上。   他轻声哄道:“怎么不开心?为什么想走?”   曲冉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曲向天伸手过去,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了握,叹道:“你瞧着我这不也挺命苦,生下来就无父无母,四处流浪,小时候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流落过异乡,当过乞丐,打过黑工,吃不饱饭的时候想着怎么活下去,能吃饱饭的时候就想着怎么有尊严的活下去,就从来没想过死。”   曲冉窝在男人怀里,闻言眼泪又掉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可我害怕,他们都拉住我,还给我喂药,我动不了……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走也走不掉,死也死不了。   每个任务世界,她都当作真实的一世来对待,可即便相处十多年的家人,还是说把她送人就送人了。   曲家得救,唐政得名得利,曲雁的事业也有了人保驾护航,所有人都找到了最优解。   那她呢?   没有人在意她,即便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曲母也一样。   她真的害怕,一直被迫留在这个世界。   曲冉哭得哽咽,她真的不喜欢这里。   曲向天听了恨不得把那群人一人一枪蹦了,他一下一下顺着少女披散的长发,安抚地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其实我也不算喜欢这个世界,可我很喜欢那个在我流浪时把我领回家的娇小姐,她跟我同窗同床,让我过了半年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那也是我记忆里最幸福快乐的时候。”   “只可惜太太不久就棒打鸳鸯,又把我赶了出去。”   “我走时她可舍不得我了,一直抱着我哭,还给我送钱,我都恨不得把她揣兜里带走,可又怕她跟着我吃苦。   “当时她舍不得我,现在我舍不得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曲冉心里最后一层的薄壳,眼泪又涌了出来。   曲向天扶着少女颤抖的肩膀,让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盯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几息,愈发心疼。   他知道曲家规矩多,她一直都不被允许出门,还要被裹脚,他还在曲府时,她就一直在拼命反抗,可最后还是裹上了。   曲向天都不忍心去想她一个人在半夜偷偷哭过多少回,而现在她却还要因此遭受嫌弃,讥讽。   也难怪,自重逢以来,她眼里总是蒙着层雾,甚至丧失求生欲。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冉冉,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开心,但我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去码头看船,去大世界看烟花,我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男人的眉眼还是十一年前的轮廓,只是长开了,棱角更分明了,生得一副浪荡相,此时收了所有轻佻,看着格外认真。   曲冉分不出真假,可知道他以前就最会骗人了。   她眼眶又泛起热意,脑袋抵在男人胸前,想找出他不喜欢她的证明,“你之前连块镜子都不舍得给我买。”   听到心上人委屈的控诉,曲向天无奈,他那会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他多想不开才会去上赶着给衣食无忧的小姐花钱啊。   前几日他送过去的一万,她怎么就不记得了。   但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他低声哄着,“现在我的钱都给你花。”   “你现在有钱了,钱对你不重要了,你当然不在意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曲冉环住男人的脖颈,眼泪打湿他的颈窝,“你一直陪着我。”   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了,为数不多感到轻松快乐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他陪着她的那段时间。   曲向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   “不能有姨太太。”   曲冉抽噎一声,她还没忘记某人说过有钱了,也是多娶几个姨太太的。   曲向天再次为年少无知,口无遮拦的自己付出了代价。   他紧紧地抱住怀里人,“要有早有了,现在没有,有了你以后更不会有。”   “我曲向天发誓只爱曲冉一人。”   知道他家小姐现在敏感又没有安全感,他无比耐心地哄着,“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会永远陪着你,照顾你。”   其实他也不喜欢西洋文化,有钱了他也不爱穿那种讲究繁琐代表洋气的西装,因为在他记忆里,那些西化的小姐公子总是用下巴看人,看他们一眼都嫌脏。   而他却喜欢西方婚礼中的宣誓,很虔诚而庄重。   曲冉渐渐止住了眼泪,攥着男人衣襟的手始终没松。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忽然停下。   天边的云刚被落日浸透,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昏黄。   曲冉被男人牵着下车,看见巷子尽头亮着一盏门灯,暖黄的光晕笼在一扇朱漆木门上,虽然门楣上的牌匾没了,曲冉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是她生活了数十年的曲府。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这……是你买回了曲府?”   “嗯,一年前我刚彻底掌控了洋滩所有码头,立马就来找你了,可没找到人,打听才知曲府前日刚被转手了姓李的一户人家。”   当时他正是得意的时候,满心期待,一瞬间全落了空。   一时间所有的拼搏和成就好像都没了意义。   曲向天目光越过门前台阶,又看向身旁的少女,她刚哭过不久,眼睛鼻头还都红红的,但到底有了活力,他嘴角也弯了起来。   上天让他们有意错过,还好她现在还在他身边。   “这可是我年少时唯一美好记忆的地方,我舍不得被人糟蹋,就让人买回来了。”   曲向天笑着牵着人迈过门槛,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两人在熟悉的回廊中走过,这次他们不用翻墙,也不用躲任何人。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小书堂,对于曲冉来说,里面没有什么变化,却比曲向天印象里多了几条书案。   故地重游,过往的记忆涌上来,曲冉忽然委屈出声,“唐政把我们之前的照片烧了。”   本来就舍不得,现在更难过了。   曲向天捏了捏她的手,“我们去重新拍一张,不,拍十张。”   曲冉抿了抿唇,“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曲冉闷闷不乐,“那是你年少时唯一的照片。”   剧情里主角就没有,现在本来有的,又被反派烧了。   那也是他们小时候唯一的合照。   闻言曲向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抬起少女不开心的小脸,“那张相片,在你这十一年还记得我,没有忘记我时,已经发挥了它的价值。”   那张照片他之前也可宝贝了,怕被同屋的人发现,他都一直带在身上,可在他被赶走时,他还是把照片留给了她。   他承认他就是故意换的照片,想让她念着他。   毕竟小姑娘才七岁,说把他忘了就忘了。   要是等他好不容易混出头,回去找人,小姑娘把他给忘了,他哭都没地方哭了。   见小姑娘还是不开心,他的拇指在她面颊上轻轻摩挲,凑近笑道:“再说,我年少什么样,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那时候又偷又抢满口脏话,又不爱卫生,连你都嫌弃我。”   曲向天不觉得他狼狈的少年时有什么好怀念,也没有人会怀念那个时候的他。   除了她。   他故意提起这些难堪的旧事,是想让小姑娘别再为已经毁掉的照片难过,而她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没嫌弃你……”   “真不嫌弃?”   曲向天挑眉,低头,笑着在少女唇瓣上啄了一口。   曲冉愣了下,摸了摸唇瓣,耳尖微红,瞪他,“现在嫌弃了。”   “晚了。”   曲向天低笑一声,将人整个抱起来,抵在书案边沿,扣着她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竹影晃动,廊下灯笼的暖光透着花窗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曲冉起初还绷着身子,后面渐渐软了下来,主动环住他的脖颈。   男人好似愈发动情,曲冉被他亲得头晕,下意识地推开人。   然而,男人忽然“嘶”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离开她的时候带出一声轻轻抽气。   “嘶……”   曲冉怔了怔,都怀疑他是不是装的。   他坏心眼最多了。   她双手还撑在身下的书案,水汪汪的眸子狐疑望着他,“你怎么了?”   “手有点痛。”   曲向天随意动了动右臂,抬眸看到少女面颊一片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饱满,泛着水光的样子,他心里一痒,刚想说继续。   “你手是不是伤到了?”   曲冉却才想起男人是从二楼徒手接下她的,她连忙抓住男人右手,果然看到他手腕鼓起大片青紫瘀伤,她又急又气,“你手都这样了,还一路把我抱过来?”   曲向天微微可惜,不过看到小姑娘紧张他的样子,又笑了笑,“舍不得松啊,你哭成那样,我要是撒手,怕你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