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错认夫君后 作者:鹤倾 简介:   【呆萌娇软小白兔x古板但高需封建大爹】   【甜宠/年龄差体型差/先婚后爱/蓄谋已久】   【同类接档预收《引诱禁欲道长后》《引诱清冷皇兄后》求收,专栏直达~】   寄养在外祖家的表姑娘沈稚音,有个秘密:   她身患怪疾,需与人相偎才能缓解。   表哥裴恒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风流倜傥,红颜无数,对她却恪守礼节。   他揉她发顶:“稚儿还小。”转身却拥住丰腴美人。   直到沈稚音在画舫之外听见他醉后笑叹:“娶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她惊悸落水,高烧梦魇。   醒来后记忆错乱,她赤脚闯入静室,撞进那一身血腥气未散的玄袍里。   “表哥,”她蹭着他染血的指尖呜咽,“你抱抱我……”   裴忱垂眸,看着主动缩进掌心的柔荑。   “看清楚,我是谁。”   她泪眼朦胧贴得更紧:“你是表哥呀。”   *   后来,阖族皆赞大公子仁义,替弟“照料”病弱的表姑娘。   持身以正,事必躬亲,连她案头的茶盏冷了,都要唤人换过。   只有沈稚音知道,夜深人静时,那位古板冷厉的掌权人锁了书房,指腹摩挲她后颈:“不是要抱么?”   “哭什么,这不正是你求的——名正言顺的,肌肤之亲。”   锦衣之下,欲壑难填,深如重渊。   她方知晓,她的秘密在他面前,实在不过尔尔。   *   当裴恒幡然醒悟,跪在暴雨中求见。   沈稚音正被裴忱圈在怀里,任由他慢条斯理整理未正衣衫。   窗外雷声轰鸣。   他咬着她耳垂低笑:   “乖,告诉门外的——”   “你方才发抖唤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高亮】   ·娇软记忆错乱小兔×年上古板高需封建大爹   ·双c高洁,自割腿肉xp之作,非女强非权谋,男女主都吃的很好。   ·男主非善类,年上纯坏但非常会装,实则超绝重男一位,占有欲控制欲等等一切需求都会很高。   ·妹宝已及笄,娇怯胆小单纯但是并不是不懂事,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其本质上是个你情我愿双向奔赴的大甜饼。   ·男二与女主之前只存在口头约定的婚约(并且其实是假的),没有成婚,没有实际婚姻,会追妻火葬场但骨灰都扬了。   ·感情流,浓度很高,不吃以上请慎入。   ┄┅┄┅专栏预收《引诱禁欲道长后》┄┅┄┅   呆萌笨蛋美人x假禁欲真法王   ┄┅┄┅专栏预收《引诱清冷皇兄后》┄┅┄┅   表里不一疯批储君x怯懦求生小结巴公主   都在专栏,可以直达,顺便求一个美味作收!爱泥萌!   内容标签:   甜文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1]第 1 章:妹妹   邺城,六月。   日头在头顶烙着,风烫得腻人,裴府的小使女阿苓正蹲在二门内的廊檐下躲阴,不住地用手扇着凉风。   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快起来,今日有大事,不好偷懒的。”   阿苓回头,瞧见是带自己干活的嬷嬷,一下子从原地蹦起来:“晓得了晓得了,是什么事?”   “江南来的表姑娘,今日要到了。”   阿苓刚想问“表姑娘是何人”,便瞧见有个小厮从门外飞奔进来。   他喊:“到了到了!表姑娘到了!”   门口守着的几个内院婆子忙问:“到哪里了?我们几个去给表姑娘备下冰鉴来。”   那小厮拿袖子擦汗,只是摇头:“暂不必了,表姑娘的轿子就在后头,只是按二爷的意思,轿子直接从二门进,这儿不必候着了。”   婆子们咂嘴,没再说话,各自回去复命了。   阿苓刚来府中当差不久,却跟着嬷嬷学了不少规矩,知道来者是客,但也从没见过到了二门还不下轿子的贵客。她转转眼睛,溜到门边,好奇地将头往外探去。   一辆轿子正停在院中。   看热闹的人不少。   抄手游廊下,站着几个旁支的半大少年,和阿苓一般年纪,正悄悄咬着耳朵说话。阿苓竖起耳朵,听见零星几句私语。   “……这就是那位从吴兴沈氏过来的表姑娘?”   “怎么不肯下轿,真是好大的排场……”   正说着,轿帘颤了一下,众人忙伸长了脖子去瞧。   然而帘子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儿,似是吩咐了什么。   阿苓什么也没瞧见,只闻见一点浅淡的香。   她还想再看,嬷嬷却已拉着她往回走了:“还看呢?那位回来了,三爷定也回来了。三爷房里要花,你快折花去。按我先前教你的,送到书房里。”   那位……   三爷?三爷回来了?   阿苓忙站起来,一溜烟往花园子里跑去了。   只是她心里还挂念着刚才的热闹,又期期艾艾地回头望去。   轿子已叫人抬走了,院中空荡荡的。   她不由得想,那位千里迢迢从江南水乡而来的表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呢?   *   那嬷嬷说的三爷,是裴府的三郎裴恒,乃已故裴刺史的幺子,尚差两年方弱冠,自幼精通文墨,爱好风雅,所在之处必得兰麝芬芳相伴。   只是裴恒眼下恐怕无心赏花了。   他正跪在祠堂里,寂寂地不发一言。   供案上三层牌位,香火明灭,他的目光便落在上头,有些怔忪。   身后渐有脚步声撞入裴恒的耳鼓,他下意识抬头去望,便瞧见另外一人踱入祠堂。   身量高挑颀长,猿臂蜂腰,形貌昳丽,姿容胜雪。   来人的眉眼生得与裴恒有几分相似,甚而比早有美誉的裴恒还要更隽秀三分,色若春晓动人,却没有裴恒尚存的少年稚嫩,一双眼与他的温柔书卷气截然不同,唯余沉冷似渊。   “二哥。”裴恒下意识垂眸,哑声行礼。   他的二哥裴忱,与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长他六岁。只是二人并不亲近,私交甚少。   眼下一跪一立,彷如睥睨,叫裴恒无所适从。   裴忱未有应答,只是走至香案前,给列祖列宗上了香。   香烟袅袅里,裴忱的面孔若隐若现。   微垂的眼睫纤长,在那张似乎毫无温度的玉容下洒落一点阴影,无端叫人畏惧。   裴忱并不质问一切,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灵台上诸多牌位,静默便如网一般蔓延,将裴恒缠缚。   他甚而不曾多看裴恒一眼,立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去。   裴恒下意识喊他,可声音刚出了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担忧,愤懑,不平……裴恒心中思绪千般,在裴忱的面前却仿佛都哑了火。   裴忱的背影只是停了一瞬,从门外涌进来的热浪里裹挟着一句仿佛轻嗤般的低语:“跪着。”   门帘落下,裴恒又跌入一内寂静。   二哥……总是这样。   无论何事,他皆处理得井井有条。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何”,仿佛什么都知晓。   裴恒垂下眼眸,舌底只泛起一阵苦涩。   氤氲的香火气里,向来意气风发的裴三郎又不由得想起那夜。   北上途径邯郸时,几位友人上船与他宴饮。红袖招摇里酒意使然,他随口说了句混不吝的话,却不想叫那沈家表妹听见,失魂落魄里坠了船,落入江中。   滔滔江水里,那双他本觉得太过纯稚的双眸却叫他心口惊悸,连夜来睡不安稳。   他想,他方才叫住二哥,应当是想问一问表妹可还好?   可他知道,一切错事皆因他而起,他还有甚么资格关怀她?   裴恒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终于有些颓然地折弯下来。   他没有习武,又思绪深重,自然没有听见外头裴忱的声音。   裴忱嗓音萧冷,仿佛听人通报了什么,却只是说道:“将沈姑娘先安置下来,若无好院落,便先迁去哑园。”   只不过,即便裴恒听清了,恐怕也不容他置喙——裴氏上下满门忠烈,祖辈父辈已尽捐躯而死。前年大哥战死于河西,膝下子侄尚才几岁,府中只余二哥能够掌事。   经年累月,如今裴府真正的掌权人,   是,且仅是,他的次兄裴忱。   *   向晚,不知怎的,这酷暑的天气竟落下一场雨来。   雨声淅沥,暂且洗去了白日里的炽热,滴答落在屋瓦上,脆如碎玉。   沈稚音渐渐听见水声。   她不知自己在哪,天地昏昏,鼻息粘稠滚烫,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无。   耳边的水声不是吴兴故土的江南软波,亦非这一路北上的江河汹涌,只有星星点点的,仿佛近在咫尺。   耳边朦朦胧胧,似能听见人语窸窣。   “……热退了吗……”   “……还在烧……”   “……二爷吩咐……”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腔调,叫沈稚音有些瑟缩。   有人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   凉意渐渐安抚了她的高热焦灼,叫她想起幼时阿娘的怀抱。   她自幼体弱,天生怪病,时常依偎在阿娘怀中,离了人便彻夜哭闹。阿娘的手便这样贴在她的额头,比她滚烫的体温凉上些许,像是干渴的旅人乍然撞进绿洲。   阿娘抱着她,唱着她没听过的童谣,又轻轻地说:“稚奴,你要嫁回裴家去。”   这句话萦绕过阿娘的棺椁与灵位,随着北上的春水,一路将她从吴兴送往邺城,回到阿娘的裴家。   裴家,世代簪缨,累世公卿,族中子弟皆为麟驹凤子,所出重臣不知凡几。   其余的,沈稚音却有些记不清了。   船舷夜风与江畔寒水一同灌入她的五脏六腑,如同无数数不清的手,将她拉拽着坠入深渊。她惊慌的吐息换来更凶猛的洪流,几乎将她卷碎。   几经浮沉,在她肺腑之中最后一丝气息也将尽了的时候,终于有光明破水而来。   沈稚音隐约想起来一双眼,还有那只任由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于是漂泊惊惧的心,竟也随他安宁一瞬。   沈稚音的指尖微动,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水中脱身。疲倦排山倒海袭来,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骨子里涌起的痛痒唤醒。   这是她自娘胎里带来的怪病,时常发作,也算熟悉。   她勉强将意识从混沌中苏醒,吃力地将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从自己的身上汲取些许肌肤的暖意,待到那痛痒感稍退些许,沈稚音便重新躺直了身子,不想叫人瞧出异样。   离开吴兴之时,祖母的告诫言犹在耳——她有那样见不得人的怪病,便应好好藏好,决不能叫人察觉。   若是叫人知道,必定要嫌弃她天生轻贱骨头,裴家的未婚夫婿,定是会不要她的。   沈稚音想着这些,便渐渐躺不住了。   她尚昏沉,口中焦渴不已,想要喝水,便自己翻身下了床榻。   屋中并无人伺候,榻边亦没有鞋袜,她又热得厉害,索性赤着脚踩在地上,想要走到外间去寻水。   地砖清凉,她踩着并不难受。   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   院子她不认识,几株槐树,石阶上落了一层细密的花瓣。   她生性爱花,想起来在书中看到的,北地的花儿总是开得更晚些,今日总算亲眼得见了。   院中空落落的,并无一人。   阶上落花在月下泛着银光,竟很不真实。   难不成,她尚在梦中?   小小的姑娘披散着发,有些踌躇。   她不知该往哪去,在原地张望。   院中另一头,有一间屋子正亮着灯。   灯火将窗纸映成一片暖色,想必有人在。   沈稚音循着光去。   门掩着,她原本想敲门,却不知那门并未闩紧。   于是敲门成了推门,一个踉跄,便没头没脑地撞了进去。   沈稚音仓皇抬眼,瞧见案前分明还有个人影。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壁书墙上,黑沉沉地如过山雨。   他正立在书案旁,身上还带着外头雨夜的凉意。玄色衣袍,袖口束紧,袍角沾着几点深色的痕迹。腰间刚解下的剑搁在案上,剑坠磕着案沿,还没稳下来,轻轻晃着。   那人闻声侧过脸,烛光顺着眉骨鼻峰切了过去,沈稚音才得见他全貌。   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颌,一笔一笔,如玉山雪珏。剑眉入鬓,眼尾狭长,一双瞳仁浸在微深的眼窝之中,似深潭中沉下的碎金,不见波澜。   吴兴沈氏门第清华,沈稚音见过的世家子弟不算少。那些彼时以为温润如玉、清俊挺拔,世间一流的皮囊相貌,在此刻俱为黯然失色。   沈稚音一怔。   如此独绝艳郎,怎在她的眼前?   她生在南庭的清谈盛世,沈家长辈又爱谈玄,昏昏沉沉的脑海之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定是她还在梦中,有哪家的神或仙,亦或子不语之人,来梦中与她相会。   裹着细雨的夜风过堂,将他如碎玉清雪的嗓音一同卷到她的耳边,低磁得叫沈稚音耳廓发痒。   “妹妹。” [2]第 2 章:贪恋   他在……唤她?   沈稚音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唤她妹妹的,理应是她的族兄。可沈氏枝繁叶茂,却并无哪位兄长似他这般高华无尘。想必是仙人假借亲故之名,免得她这闯入者受惊。   摇曳的灯火将他稍显锐利的眉眼浸淡了些,当真是如玉的好相貌。   然而沈稚音胆儿小,不敢惊扰他人,转身想逃。   屋中却有水声轻响。   茶香从身后逸散出来,而那嗓音就在那茶香之中轻轻偎进她的耳蜗:“妹妹才来,不如用了茶再走。”   茶。   她本就是焦渴才寻人,如今听那茶水声浅浅,忍不住就住了脚步。   外头的细雨扑到她的面上,愈发叫她口干舌燥。   于是她终究驻了足,回头窥了一眼屋中之人。   他正微垂着眼眸端坐于桌案前,轻挽起的衣袖下正露出一截劲瘦手腕,正端着茶盏的指节分明纤长,似烧铸好的瓷像,却又透出人的肌骨才有的力量与热意。   沈稚音想,她实在有些渴了。   她转回了身,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身边。   “坐。”那手将茶盏放下,轻推至桌案的另一头。   案边设有几个藤团,沈稚音在他对面坐下了,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双手将那茶盏捧起,小口啜饮着。   茶水浅淡清香,一点儿花香气,微苦又回甘。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料上,下意识描摹着上头织金的暗纹。   她喝得慢,却并非想要品茶。   焦渴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又随着一口又一口的茶水慢慢回退,顺着喉咙坠下去,仿佛这般就能够填满她体内渐渐叫嚣的空缺。   沈稚音低着头饮茶,自然不曾察觉到那人原本微垂的眼,如今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忱看着撞进来的她。   发髻拆下去了,一头青丝披在肩后,鬓边的几缕汗湿着,贴在颊边。宽大的氅衣将她瘦小的身子裹着,小小一捧的脸儿像是陷在衣裳里的一捧明珠。   她捧着茶盏的双手微颤,似惊恐的小兽。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果然见那颤抖渐小了些。   等沈稚音喝了小半盏,搁下了茶盏,将要抬头望他时,他才将目光收去,掩在微垂的眼帘后。   “还渴么。”裴忱问她。   沈稚音悄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若还想喝,”他将茶壶端来,“直说便是。”   动作间,那一截腕骨又露在她的眼前。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头,摇头的动作便犹豫了。她顿了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小,像是一只刚闯入旁人领地,又试探着往食盒边凑的小狸奴。   裴忱便又为她再续了一盏。   “此处无人旁观,喝完也无妨。”   这话却有些耳熟——吴兴沈氏规矩繁多,又讲究一个文人墨客的“雅”字。食饭只食五分,用茶只用三分,这才有超凡脱俗无欲无求的气度,过了便是贪心,十分不雅了。   唯独阿娘在少时会这样纵容地望着她,在无人时悄悄给饿肚子的她备下满满一屉糕点茶水,告诉她全部吃完也无妨。   她定是在梦中,唯有梦中仙人才会这般和善待她。   沈稚音吞咽的动作大了些。   唇瓣压在光滑的瓷面上,茶的温度从盏壁透出,暖着她的掌心。她不自知地摩挲着杯底凸起的刻字,恍惚觉得似阿娘的掌纹。   裴忱看见了她细微的动作,目光在她微红的指尖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第一盏茶剩了六七分,第二盏茶却见了底。   沈稚音将茶盏放回案上,将它推回他给她斟茶之前的位置。   “……多谢仙长。”沈稚音轻声说。   她的声音细声细气,却很诚恳。   仙长。   裴忱的眉峰略动,几不可查。   沈稚音喝了他的茶,腹中有了暖意,胆子终于大了些。她仍旧不大敢直视着他,嗓音却更稳了些:“……我在病中,连日地做些怪梦,想必是在梦中闯入仙长住处讨茶喝。不知仙长是哪座山里的仙人,待我病愈,便去为仙长捐庙宇铸金身,以谢今日之恩。”   裴忱知晓她睡前吃了退烧的药,想是药力使然,她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梦境,将他当做了梦中客。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应道:“不必。你还病着,回去罢。”   身前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他似是要起身离去了。   沈稚音眼睫微颤,下意识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裴忱先移开了眼神,垂眸理袖,将方才坐下时皱起的衣袍抚平。   沈稚音看见他取了架子上的手巾来拭手,寂静的室内只余下肌肤摩擦的细腻声响——即便是这样看着,也能知道那双手该何等温暖有力。   沈稚音没来由的又觉得干渴。   腹中的干渴似解未解,另一种熟悉的疼痒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同翻涌上来。   他要走了。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的游移不定,“我想……”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似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语。   沈稚音却不知该如何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茶喝过了,渴已解了,按照往日讲玄所听的那些故事,此时她这个凡人应当离去了。   可她受那骨子里的疼痒驱使,竟不想起身。   屋中太静,烛火偶尔哔剥的声响混进檐下积水的滴答,随着对面那人轻缓的呼吸一同灌进她的耳廓。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是缫丝的茧,在热与煎熬中被一层层剥去外头的壳。   “想要什么。”他问。   渴了,自有茶水。   饿了,大抵仙人也会变出一碟仙果来。   可她皆非如此,只是觉得骨头缝里藏着的虫豸忽然皆涌动起来,肌肤下如同藏了千百根针——   她想要人的体温与肌肤烙在她疼痛之处,想要免她自阿娘去后便再无人可诉的渴求煎熬。   可祖母的话还在耳边。   她这样不庄重的腌臜愿望,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能说来玷污仙长。   “我……并无……”沈稚音闭上了眼,声音虚浮,仿佛在水底说话,每个字都裹着含混的气泡。   “有何言不可说?不过是梦中。”   不过是梦中。   沈稚音想起少时常听祖母的事,说松阳赵氏不孕三年,无一所出,有一日却梦游诸天,与仙人求子,梦醒后便脉如走珠,诞下麟儿。   她所求的并非难如登天的愿望,仙人亦并未苛责她久留不走的贪心。   沈稚音的胆怯渐渐褪走,竟也生出几分动摇。   “我……”她张了张嘴,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一颤,指尖朝着他的方向渐渐挪去,仿佛试探又仿佛随手能够抽走,“仙长,我可以……”   她的话尚且没说完,裴忱抬手去斟茶,正巧与她的指侧擦过。   陌生的暖意渡过来,叫沈稚音下意识蜷缩起指节,怔忪了一瞬,便攥紧了那只手。   像是将要溺毙的人在水中触到一截浮木,便不管不顾地将全部重量都挂上去。沈稚音的手细而小,圈不住他整个手掌,只能攥住他的食指与中指。   那片温热的肌肤贴上她的掌心,叫她脑海之中所有涌动的不甘皆在一刹那停息。   她轻轻一声喟叹。   “好些了?”那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不急不缓,并未抽开手去,仿佛全然不在意她不庄重的冒犯。   沈稚音小小地点了头。   但她又想起来方才喝茶她喝了两盏,于是她点头的动作微顿,又变成摇头。   这干渴比饮茶更甚,她知晓自己的贪婪,亦无法自控地随着他的宽容得寸进尺。   见她摇头,那双被她紧攥的手动了,轻轻一动便挣开了她的束缚,却又来得及在她不舍之前,将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挤进她的掌心。   指节互相依偎,他不容拒绝地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尺寸有些不合适,撑得她有些疼了。   沈稚音生平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疼竟能压下骨子里的痒,于是她张开了手,更紧密地与他贴在一处。   体温相渡,不知这样握了多久。   也许不过一弹指的工夫,也许是燃尽了半截烛火。在她尚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恍惚里,时间如入水的墨迹一般模糊了边际。   那股不甘的疼痛终于暂时退了下去,总在啃噬她骨头的虫豸安静下来,缩回了骨髓深处。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仙人皆是这样,愿意满足凡人的一切愿望吗?”   沉默在烛火里延展了片刻。然后沈稚音才察觉到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并非抽开,而是拇指微微弯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似抚琴的尾音,淡得几乎不像是刻意的。   “并非如此。”他道。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玄之又玄的话,然而沈稚音渐渐有些听不清了。   饕足之后涌上来的便是无边的疲倦,她勉力想要想听清他的话,眼皮却渐渐耷拉下来,到了最后,已是蜷缩着小小的身躯,趴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残存的意识没听清裴忱的回应,她还在喃喃问着仙长的山头究竟在何处好送香火酬谢,就已酣然睡去。   无论如何,她想,果真是一场好梦。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终于松开的眉心,长久地望着。   目光描摹着沈稚音幼瘦的眉,无声地叹息。   他的妹妹。   他的……弟妻。   外头的雨又下得大了些。   潮湿连绵,如欲求妄念,无可断绝。 [3]第 3 章(修):错认   在榻上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两日,吃了好几丸子药,沈稚音的病症总算是好了起来,零零星星地,也从身边新来的使女阿秦那儿晓得,自己已经到了邺城的外祖家。   阿秦话不算多,却很贴心,祖母给的嬷嬷们皆去裴府管事那学规矩了,这几日里是阿秦一直在照料她。阿秦做事细致,得空了又将裴家的一应事宜同她说了,裴家丁口几何、诸位亲眷的去向等等,事无巨细。   今日是大夫来的最后一回,阿秦候着老大夫开下了最后几张滋补养身的方子,周周到到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她回来的时候,正瞧见沈稚音盯着着那几张药方子瞧。   阿秦以为表姑娘因那老大夫说的“记忆残损”之症伤怀呢,却不想沈稚音一指那药方,笑道这药方中有几味花果入药,却半点不香甜。   她笑靥浅浅,似乎并不将大夫所说的落水的后遗症放在心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叫人看了便心软。   表姑娘性情温糯柔和,没有半点架子,又生了一张一等一的美人皮囊,便是阿秦才来几日,也很乐意同她说话。   二人笑着闲说了几句花果,忽然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夹杂着三五个人的脚步,仿佛在搬动什么东西。   沈稚音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一眼:“外头在做什么?”   阿秦走到门口瞧了瞧,回来说:“今日有个婆子要出城采买,顺路去城外替老太太捐香火钱,管事的来问各院有没有要给自己添香火钱的,几个小厮正围着报呢。”   香火钱。   听得这几个字,沈稚音脑海之中似有一片鸿羽掠过,轻飘飘的,只留下丁点印记——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好似在哪里曾许诺过,要给哪位仙长捐庙宇塑金身来着。   哪儿来的仙长?   沈稚音思索了片刻,有些想不明白,便只当这点记忆也一同残损了,并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外祖母月月捐奉香火,想是极为虔诚之人,必有福报。不知咱们家都供奉哪些神仙?”   阿秦想了想:“老太太一向最敬观音,内院还有个小佛堂呢。二爷照武将例,供了一尊关圣帝君于正堂。旁的神仙便没有了。”   沈稚音轻轻“喔”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只是听闻自己那位还未曾见过面的二表兄竟供奉关圣帝君,沈稚音便觉得自己大约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脑海中浮出个手提关刀的魁梧汉子模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又想起阿秦说二表兄是接了战死的舅父的文武职的,心中更涌起些敬畏。   不过话说到此,沈稚音也不由得将这几日心中总盘桓的念头吐出:“说起此事,我如今病也大好了,理应拜见亲长,以全礼数才是。二位表兄可在府中,我今日可否去拜见一番?”   她在沈家,日日耳提面命的便是规矩。前几日实在病得惫懒,今日身子好了,便悚然觉得不可再拖延,没得人人讨厌,嫌她不知礼数。   阿秦点了点头,出去了一趟,回来却说不巧:“二爷这两日皆在外头处理公务,尚未回府。三爷院子里也说正忙着,都不得空。姑娘宽心,且先歇着,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沈稚音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   千里迢迢而来,几位长辈却因避暑不在府中。二位表兄虽留下了,却也繁忙,竟一位亲眷也不曾见得。   阿秦见她有些蔫,便说后院的园子里新开了几簇紫薇,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年纪尚小,喜悲皆快,一听有花儿,便将沮丧抛到脑后去了,起身披了衣裳。她说不用人跟着,阿秦便只送到月洞门,远远候着。   园子不大,紫薇倒确实开得好,粉紫的花瓣皱巴巴地攒成一团,沉甸甸压弯了枝。沈稚音托了一枝凑到鼻尖轻闻,只觉淡香怡人,心情顿时松快下来。   沈稚音沿着花/径一路往里走,待将要走到尽头时,脚步却忽然定住了。   花园的矮墙外头,不知是哪一房的仆妇在闲谈。声音不大,却偏偏被这一隅的安静托住了,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递到她耳边。   “……如今,是当履行姑奶奶留下的婚约了……”   “老太太出行前便吩咐过的,如今人已经到了,一应也可操办起来。咱们府中可算有些喜事了。”   “谁说不是呢。爷亲自去南边接的人,一路相伴,自有情分在。只是可惜路上落了水,折腾了好些日子。好在人平安到了,便是万幸。”   沈稚音的指尖还搭在花枝上,忘了要收回来。   闲谈的仆妇在墙外已走远了,沈稚音还怔怔立在原地——她的记忆残损了,却还记得,自己是为全阿娘心愿,这才北上寻亲。即便知晓自己定是要与哪一位表兄成亲的,可人选还没定,便下意识地觉得“婚事”是件极遥远的事,远到眼下不必去想。   可如今这些话如同惊堂木一般,叫她乍然察觉,此事就在眼前了。   世家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北上是为履行婚约,若是遣了哪位表兄来江南接她,恐怕就正是她将来的夫婿了。   然而如今脑海之中一片空空,行船时的记忆尽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已分毫记不清那位与她相伴北上的表兄究竟是谁,形貌几何,甚至连彼时为何落水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稚音立了半晌,掌心都沁出些汗来。   她松开了指尖的花枝,走回月洞门。   阿秦正候在那儿,见她眉心微微蹙着,可怜可爱极了,忙问怎么了。   沈稚音有些愁苦地同她说:“我原以为,只是忘却了些事也不打紧,不过方才才想起来,我竟连船上的事也记不得了,回头拜见诸位表兄,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阿秦姊姊,你可知道是哪位表兄来接我的?”   阿秦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姑娘问这个,婢子还真不知。婢子是上月才从田庄上采选进府的,只在后院里伺候,外头的事并不打听。”   沈稚音从不为难身边人,只是点了点头。   罢了,阿秦不知道也是寻常。祖母给的几个嬷嬷一路陪她北上,她们定然知道,等嬷嬷们学完规矩回来,她问一问便清楚了。   她不再为难自己,只是回房去了。   阿秦伺候她用了午膳吃了药,服侍她睡下了,便取了一只包袱往院外去。路上碰见两三个别的院子里的使女,问阿秦做什么去,她就一扬手中包袱,说是去采买些东西。   小使女进了城中的脂粉铺子,许久都未出来。   然而后院早跑走了一匹不起眼的马儿,须臾片刻,便被拴在了邺城府衙的门外。   *   哑园之中,哪怕是半点风吹草动,皆在裴忱掌中。   裴忱听罢了禀告,不置可否地挥退了属下。   府衙的书房之中堆满了数不清的城防卷宗,还有些刚处理完的军务,将窗口漏进来的光挡成细碎的一点光晕,大半间书房都笼在晦暗里。   裴忱的半张脸便掩在卷宗投下的阴影之后,眼瞳浸在微深的眼窝里,透出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书房中氤氲着一点儿堆垒卷书所生的腐气,裴忱在其中,连带着那点腐气都似乎一同沉郁坠底。   来人走后,裴忱的指尖按上了另一封早些时候送来的信笺。里头所写,乃是裴恒在祠堂跪满了三日,回去便病倒了。然而他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君子气节,反复考量着是否要去探望表妹,连婢女折来的花都没兴致赏了。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冷玉一般的指尖将那信笺推了出去,低磁的嗓音在无人的书房之中响起:“既是病了,便好生躺着就是,勿扰他人。”   平缓疏冷的语气,透不出半点温度。   屋中并无旁人回应之声。   然而他的指尖刚抽走,那张信笺便随着一个不知从书房哪处冒出来的影子,一同往外去了。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掠而逝。   书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下属守将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城防营遣人来了,说有紧急军报!”   裴忱走出院门,听了那守将的一番耳语,眉心却半点未动。   “备马,随我回裴府去取。”   *   裴府哑园,沈稚音午睡方醒。   她懒懒起了身,屋中正静谧着,忽然听见垂花门外传来一声通传——“二爷回来了。”   沈稚音的心不知怎的,忽然快了一拍。   她早间想要拜见,却不赶巧,不想这会儿二表兄回来了。她若是窝在屋里不露面,便太不知礼数了。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便要推门出去。阿秦正巧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见她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有些意外:“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方才听见,说二表兄回府了。”沈稚音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的,“我想着,正好拜见一二。”   阿秦略一迟疑,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使女,点头道:“那婢子领姑娘去。”   主仆二人顺着游廊往正院走。天光已不那么烈了,院墙边的槐树投下大片阴凉,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石阶上。沈稚音跟在阿秦身后,走得规矩,目不斜视。   然而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心中却并无面上那样平静。   关圣帝君红脸长髯,威风凛凛,二表兄供奉如此尊神,想必也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十分魁梧。   然而沈稚音有一事羞于言明——她胆子甚小,南庭又是士族文官的天下,她鲜少见过当真上过沙场的武将。只有一回,阿父带尚且年幼的她去军营拜谒同僚,有个络腮胡的黑脸副将蹲下来同她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她当场吓得哭了一个时辰,至今都心有余悸。   沈稚音悄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莫怕,莫怕,不过是个子高些、肩膀宽些,叫一声“二哥”便好了。   正想着,阿秦引她转过一道花门。   沈稚音低着头走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头冒出一双官靴——靴头极大,靴筒塞得鼓鼓囊囊,往上是两根粗壮的小腿肚子,再往上是被紧绷绷的官袍所裹住的胸膛。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泥沙混着血腥气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   一堵墙。   不对,并非墙根,却是一个人。   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不止的壮汉,正站在面前与她狭路相逢,黑脸上的络腮胡从耳朵根一直长到下巴颏儿,浓眉底下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正瞪着她——真是好一副天生凶相。   这……这便是二哥了?   沈稚音小脸顿时煞白。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想起来彼时那副将打雷一般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打颤。转念一想,若是婚约是与这般粗汉子定下的,那可真是——天崩地裂!   小姑娘鼻头都有些红了,却还在兀自劝解自己,不得失礼、不得失礼。人之形貌受之父母,岂能以貌取人?   可还是……呜。   她强将喉中的惊叫咽了下去,连忙低下头来行礼,声音有些打抖,却还是细声细气地把话说完了。   “二哥……二哥万福。”   那壮汉原本走得急,冷不丁从花门后头冒出个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冲自己叫了一声“二哥”。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弹起来,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游廊的柱子,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不不不——”   他两只手摇得像风车,声如洪钟,炸得廊檐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落。   沈稚音躲开了些,更觉得呜呼哀哉。   正当这时,二人所在的甬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门帘被人掀开了,竹条撞在门框上,发出一串极清脆的碰撞。   一道颀长玉立身影半掩在帘后,日影将他的轮廓都勾得有些模糊。   “来取文书,却在作甚?” [4]第 4 章:随心所欲   一只手撩起门帘。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有人自帘后走出,立在阶上。   那黑脸副将一个箭步窜到阶前,抱拳行礼时声音都有几分发抖:“二爷!末将不慎冲撞了府上小姐,还请恕罪!”   沈稚音立在原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那黑汉子唤他什么?二爷?   沈稚音下意识抬眼望去。   竹帘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   逆着日头,先看见的是身形轮廓——肩宽腰窄,清癯似文士,并非她想象中的魁梧汉子。沈稚音眯了眯眼,目光被那冷玉一般的昳丽容貌所慑,又猛地低下头来。   这位便是……二表兄,裴忱吗?   与她想的,竟分毫不像。   “二……二哥万福。”沈稚音重新行了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想起自己方才错认了人,也不知二表兄听去了多少,沈稚音连袖中的指节都蜷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忱颔了首,目光只是在阶下那个小小的、犹且发着抖的身影上掠过片刻,便转向了跟过来的黑脸副将,吩咐公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既取了文书,便送去。”   那副将如蒙大赦,道了一声“告退”,又朝着沈稚音拱了手当赔罪,便脚下生烟地跑了,那背影瞧着很是仓皇。   院中安静下来。   沈稚音站在阶下,掌心微微沁出些汗。   理智催她应当说些什么——道谢也好,问候也罢,再不济,也当将方才的误会失礼解释一二。可她一紧张窘迫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盯着自己的足尖,将那鞋面上的素缎都要盯出花来。   “不必多礼。”裴忱先开了口,“你身子好些了?”   声音不高,语速比寻常人慢半拍,和缓的,却带着沉。   “好多了。”沈稚音答道,“多谢二哥挂念。这些日子多亏二哥照拂,为我请医延药,稚音感激不尽。”   “不必。”他道,“你是姑母的女儿,是我的妹妹,理应如此。”   妹妹。   沈稚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落进她耳朵里,竟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她隐约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在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唤过她。   烛火摇曳,雨声淅沥,那个人的声音也是这样低沉。   这样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稍纵即逝,沈稚音并未放在心上。   见裴忱语气平淡得天经地义,也并不提方才的事,沈稚音听着,心中窘迫才慢慢散去些许。   人对亲眷血缘总有些天然的亲近,沈稚音虽仍觉得裴忱性情太冷,可与他说了这几句话,心中那孤零零的感觉总算散去不少,真切地觉得这华美的裴府之中,尚且还有她的亲人相伴。   裴忱转过身,往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微微侧过头。他的侧脸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鼻梁的弧度被天光勾出一条极利落的线。   “既来了,进来喝盏茶。”   沈稚音眨了眨眼,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正堂的陈设和他的人一样素净。正中悬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画像,红脸长髯,丹凤眼微微眯着,不怒自威。画像下设着一张黑漆长案,香炉之中积了半炉香灰,想是每日都有添香。   沈稚音打眼瞧见那幅画像,便想起方才的乌龙,颊边便不由得一热。   裴忱在主位上坐下。   他院中似乎并无使女伺候,连捧来茶盘的都是小厮,为二人斟了茶后便退到了外头。   沈稚音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地啜着。茶液入口绵柔甘甜,竟是她在家中常吃的花茶。花茶甜软,寻常男子并不爱饮,想是二表兄提前备下的。   她原本尚有些紧张的心慢慢缓和下来。   一盏茶喝了三分,她便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双手交叠在身上,坐得极端正。   裴忱的目光从她放下的茶盏上掠过。盏沿上留了一小圈浅浅的水痕,是她方才饮茶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那圈水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哑园住的可惯?”   “住的惯的。”沈稚音连忙点头,“院子很清静,花儿也好看。阿秦照料得很周到。”   她说到“花儿”时,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儿欢喜。然后立即意识到这般不大内敛,连忙把那点欢喜压了回去,重新垂下眼。   裴忱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你从江南带来的几位嬷嬷,过些日子便该学完规矩了。届时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你也方便些。”   沈稚音应了声是,心中想着,等嬷嬷们回来,她心中的疑惑便可解了——嬷嬷们陪伴自己一路北上,定知道是谁来接她的。   她心里存着事,便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丝绦打转。裴忱的目光扫过她那只手,指节细得像柳枝,指甲剪得极短,指尖被丝绦绕着,透出一点儿红玉似的绯色。   啧,这样小的一双手。   若是要握些什么,恐怕吃力的很。   裴忱垂眸,搁下茶盏,话说得很公事公办:“祖母在承德,听闻你路上病了,老人家心中记挂,本想即刻回来瞧你。只是承德路远,天气又热,祖母身子骨受不住折腾。你病才见好,也不好叫你再去路上颠簸。”   “祖母说,让你好生养着,旁的都不必操心。等天凉了,她老人家便回来与你团聚,前两日便遣人送了些东西来。不是什么金贵物,只是老人家一份心意,免得你病中寂寞。”   裴忱话音落下,外头的小厮便抬着东西进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放了一地,皆启了盖儿。   上到古玩珍器,下到日常用具,珠花步摇玲珑佩,素绢青罗蝉翼纱,样样皆有,都是沈稚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的。   沈稚音不想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这样记挂自己,心中剩下的另一半孤苦,此刻终于散去。   她颊边生出笑来,双眸亮晶晶地望着裴忱:“多谢外祖母记挂。”   她就那样站在一地的珠光璀璨之中,仰他而笑,眼底澄澈得瞧不见一丝阴霾。   裴忱轻轻叩了叩桌案,外头便走进来他的长随,捧着一方锦盒,呈至沈稚音面前。   裴忱看着沈稚音微微睁圆的好奇眼:“城郊有处庄子,引了温泉活水,宜调养身心,已过契到你名下。”   锦盒已启,沈稚音低头去看,见里头躺着一份契书,上好的澄心堂纸铁画银钩地写着她的名字,加盖了邺城府衙的官印。   她虽初来邺城,却早已在书中看过,邺城不比吴兴。吴兴有太湖,城池依水而建,土地丰饶,田庄别院不算稀罕。然而邺城地处北境,周围多山少水,城外的一亩良田便已是天价,更何况是带温泉的庄子。   如此宝地,万金难求,却被他随手送来。   锦盒交到她的手里,轻飘飘的,沈稚音却连掌心都渐渐沁出汗来——二表兄,怎忽然送这样一份重礼?   裴忱看她坐在下首坐立难安的模样,只道:“妹妹北上途中落水,有我思虑不周之责,不过一处庄子,远远不及妹妹病中苦痛。”   他话语说得淡,目光却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无人可见他眸中晦暗。   原来是安抚她落水的礼物。   “多谢。”沈稚音轻声道谢。   她将锦盒扣好,心中却后知后觉地微微一跳——她落水之事乃是在行船北上途中,为何是二表兄之责?   ……除非,来吴兴接她北上的,正是二表兄。   沈稚音心中微微一动。   “二哥……一路北上,辛苦二哥了。”她轻声说,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必说这些。”他道。   所以,面前这位疏冷至极,权势赫赫的二表兄,便是那位在船上日夜与她相伴的未婚夫君。   沈稚音猛地抬起头,正撞入裴忱那双沉静无波的眼中。   裴忱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脊背笔直,君子端方,如一柄鞘中归剑。   沈稚音先前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裴忱生得极好,可人见他第一面,皆被他身上威势所慑,于是不敢再看。再思及他如今是裴府的家主,邺城及北境、乃至燕京六州皆在他统帅之下,更是骇然不敢抬头。   他如此冷淡规矩,沈稚音这自小就被规矩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娇娇娘子自然也是怕的。   她的指尖在发颤,可祖母的那些话依旧在脑海中盘旋——订立了婚约,轻易是不会更改的。无论她所嫁何人,她皆该一心一意待他。若是她遭了厌弃被休,沈家……是不容她的。   她怀着这样一副身子孤身北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裴忱,是她的未婚夫。   这个冷冰冰,似阿父一般叫她心惊胆战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沈稚音把锦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阿秦不在屋里,长随已经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头从窗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她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到裴忱面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和心底那点畏惧较劲。   “多谢二哥。”她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站在面前,小小一只,看身量才不过到他胸口。锦盒抱在怀里,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莹白。那双被他断言“太小”的手正紧张地攥着盒子,连指尖都泛白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一双眼儿望着他,亮晶晶的,像被水浸过的月。   “不必。”他道。   他以为这小兔儿都吓成这般模样,道完谢便会伺机溜走,然而她却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咬了咬唇,双手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做一件极艰难的事。   “二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可以……与二哥单独说说话吗?”   单独。   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那张小脸上分明写满了紧张——眉尖微微蹙着,眼睫扑簌簌地颤,可她偏不肯退。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略抬了抬手。屋外里侍立的仆从们全走远了,甚至不知是谁还顺手将半掩的窗扇合上。   正堂里更静了些,窗外的槐叶沙沙声被隔在远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罢。”他道。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锦盒边角。   祖母教她的规矩,她皆记在心中。   然而她实在害怕,害怕被休弃,害怕再见到祖母不耐的目光。   周遭没有人了,只有她那古板严厉的未婚夫,就是坏了些许规矩,也没人知晓的罢?   “二哥待我这样好,”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细声细气地,“我能……为二哥做些什么吗?”   裴忱未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息,才道:“随你心意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此一次,不许叫旁人知晓。”   随她心意。   沈稚音甚而做好了被裴忱斥责不规矩的准备,却不料他如此回应,后头那句训诫,则被沈稚音悄悄略过了。   她的心愈发跳了起来——她原没想过二表兄会应允的,如今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悄悄巡了一圈,落在他的腰间。   裴忱今日所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上头悬着一柄折扇。那扇骨是竹制的,扇面素白,只在角上压了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瞧得出主人很是爱惜。   “二哥这柄扇子……”她伸手指了指,手指在袖口下蜷了一下,“我给二哥做个扇坠,或是扇套,可好?”   裴忱的目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落下去,瞧见了那柄竹扇。   他未置可否,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扇子摘下来,递给她。   沈稚音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正与她的手碰在一处,常年习武所留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侧,带出一串不明所以的麻痒。沈稚音自幼在管束下少与人接触,一时间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却不料那柄刚摘下的扇子从二人指尖滑落,骨碌碌滚进了桌案底下。   “啊!”沈稚音被吓了一跳,低低惊叫了一声。   这扇子瞧着并非价值不菲之物,然而二表兄却随身带着如此爱惜,必是爱物。她原想给他做些东西,以期亲近一二,却不想弄巧成拙。若是摔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本来就这样冷,这样凶了……要是叫她现在回去,回到吴兴去,那可怎么办?   沈稚音胆子小,与他说这话本已是用尽全力,眼下更是吓得沁出泪花,来不及多想,抱起裙摆便蹲下去,手脚并用地钻进了桌案底下去捞那扇子。   桌案下头极暗。   黑漆案面将外头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从案角漏进一线微光。四周皆是沉沉的檀木味,混着裴忱衣袍上清冽的松柏香。   她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柄扇子。手指一寸一寸地往前探,好不容易才触到那枚青玉坠子。   她握住了,千般小心地将那扇子从桌案底拉出来,确定那扇子毫发无损,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然而这才发现,她钻到桌案下去,却正好趴在他双膝之间。 [5]第 5 章:上药   沈稚音抬头的时候,裴忱不知何时略弯了腰,大约是想要将她扶起来。   他的一只手正撑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往前伸着,恰巧落在她肩膀上方。   如此阴差阳错,她刚好捡了东西抬头,却正好趴在他的双膝之间——她跪在地上,仰着脸,鼻尖差一点就要蹭到他的膝头。   鬓发在捡扇子时不知被什么剐蹭散了,从耳侧滑落,正扫过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沈稚音几乎呆住了。   日头从案角漏进来,恰恰落在裴忱垂眼看她的那双眼里。   深色的瞳仁,沉沉的,像浸水的墨。   她在水中瞧见自己的小小倒影,仿佛被扇扑住的蝶。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她攥着那柄扇子,半趴在桌案底下,离他几乎不到一寸,脑海之中全然一片空白。   这样的距离,彼此温热的体温极轻易地隔着轻薄的夏衫料子渡过来,触手可碰。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鼓,桌案的檀香与松柏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裴忱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慌而不知所措的沈稚音。   她如同掉落陷阱瑟瑟发抖的小兽,惶然地望着头上的那双眼,动也不敢动。   软腻柔和的呼吸轻飘飘地的扑在他的膝头,拂过骤然紧绷的衣料,似痛非痛。   裴忱垂眸,掩住眸底的神色,退开了些。   “……出来。”   依旧是先前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冷浸浸的嗓音。可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落进沈稚音耳中,仿佛更低更沉,如同一根被崩紧的弦,在断与不断之间微微一颤。   沈稚音连忙从桌案底下爬出来。   动作太急,腿在桌柱边磕了一下,疼得她眉头一皱,却不敢出声。她站直了身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扇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扇子……没摔坏。”她把扇子捧到他面前,声音小得几乎如同气音。“我已看过了,晓得尺寸如何,这便还给二哥。”   她有些沮丧地低着头,那张玉润莹白的脸上沾了一小片灰,大约是方才趴在桌案底下时蹭上去的,正落在鼻尖旁边,灰扑扑的一小团。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襟不知何时歪了,领口松开一线,露出颈上一小截细细的银链子,贴在她的锁骨上随着呼吸起伏,想是贴身的什么饰物。   生嫩的指尖还在发抖,却把扇子捧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捧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规矩乖巧得过分。   “……无妨。”裴忱伸出手,将扇子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那片肌肤比他想象中还要再软三分。   沈稚音颤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多谢。”裴忱道,顿了一顿,又说,“碰疼了没有。”   沈稚音下意识摇头,摇了半下又停住。方才后知后觉的疼意从方才磕碰到的地方泛上来,钝钝的,像被什么硬物抵着。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过来坐好。”   沈稚音愣了一下,见裴忱已转身走向窗下的矮榻。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听话地跟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那儿坐下了。   裴忱在她面前矮下了身。   单膝落地,玄色的衣袍铺散开来,紧束的腰身弯着,低头时肩背的线条绷成一道极利落的弧。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他要做什么?   “二……”   她还没来得及把“二哥”两个字说全,裴忱的手已握住了她的脚踝。   血似乎一下冲到了头顶,只剩下他带来的一切触感——裴忱的手松松地拢住她的脚踝,虎口正好卡在踝骨,掌心惯常握剑的位置有一层薄茧,隔着薄薄的罗袜贴在她踝骨上,粗粝而滚烫。   被他如此握在掌心里,沈稚音只觉自己如同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雀鸟,动弹不得。   “二哥!”沈稚音的声音终于大了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   她想挣脱,可她的那点力气不过蜉蝣撼树,只是叫罗袜在他掌心徒劳无功地蹭出一小片褶皱。   “只是上药。”裴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将她的裙摆往上推了半寸,只露出脚踝,上头的遮得严严实实,分毫未犯,并无半点不轨之意。   沈稚音惊惧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脸却早已红透了,又因方才自己心中的无理猜度而觉得愧对于他——二表兄这样高风亮节的人物,她怎可那样想他?   “伤在哪儿了?”裴忱仿若不知她这心中波澜起伏,只是隔着罗袜轻轻地按着踝骨周遭,试探着她的伤处。   待指尖压到某处时,酸钝的疼感猛得涌上来,沈稚音咬住下唇,把一声抽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忱了然,取了跌打的药膏来。   凉的脂膏先到,激得她浑身一颤。   热的指腹随后覆上,将她从冷颤里捞回来,随着指尖茧子轻拢慢捻的摩擦,热意一点点地向内渗去。   裴忱揉得很慢,刚好能化开药力,又不至于叫她觉得疼痛。   沈稚音却垂下眼,心慌意乱地平息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为他所触的那一片肌肤仿佛泡在暖池中,所有的酸疼都被他指腹的热度化开,化成一摊软烂的春泥。   她不愿承认,却心知肚明,骨子里那股总在叫嚣的渴求痛痒,在这般湿热粘腻的摩挲下,如逢甘霖。   她竟觉得很快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稚音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如此情形,她怎能觉得快慰?   他是她的表兄,是她尚未成婚的未婚夫婿,他发乎情止乎礼地替她上药,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关怀,自己怎能——怎能如同贪餍的猫儿一样,想要他再揉一揉?   恬不知耻。   自小所学的规矩在心中反复自唾,然而身体早在理智之前便贪恋温暖快活,不听她的话。   她早已不由自主地往他掌心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只是半寸,不过半寸,二表兄应当不会发现的罢?   二哥如此正人君子,规矩得一寸肌肤都不多触碰,可他的妹妹却在他的手掌下偷偷地,贪心地往他掌心凑。   沈稚音紧紧地闭上眼睛,只觉得万分溃败沮丧。   “疼?”裴忱瞧见她紧紧闭目的模样,手中动作微微一停。   “……不疼。”沈稚音的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裴忱没再说话,又揉了片刻,方才松开手。   药膏已经揉化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热意覆在踝骨上,而他的体温骤然抽离,那片肌肤竟似被凉风扑了一下,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裴忱将她的裙摆重新理好,连罗袜上的那道褶皱都被抚平了,刚才的触碰仿佛不过南柯一梦。   “日后不必如此,物件而已。”   沈稚音讷讷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敢抬头看他,绯色从耳后泛起,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该走了,即便是未婚夫妻,也不好这样久留。   “二哥,我……”沈稚音的声音细得像狸奴儿,“我……改日再来见你,好不好?”   怕他不喜自己寻理由痴缠他,沈稚音又找补似的补了一句:“待我将给二哥的谢礼做好了,便过来。”   “嗯。”裴忱点了头。   沈稚音忙不迭往外走去。   却不想裴忱又道:“等等。”   沈稚音驻足看他,便听他道:“面上,沾了灰。”   她愣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擦,却因不知方向,擦向了另一边脸颊。   雪腻肌肤一擦便红,她却偏偏不知道似的,将那一片的皮肤都擦红了,还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裴忱看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鼻尖旁,轻轻一蹭,那片灰便从他指腹上移走了。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暖意却鲜明。   “好了,去罢。”他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   沈稚音面色愈发涨红,只怕自己越贪越多,再不敢多呆了,低下头行了个礼,便匆忙告辞了。   步履匆匆,抵不过胸中心跳咚咚,待快步走出了裴忱的庭院,她才敢放慢些步伐。   花影扶疏,蝉鸣阵阵。   四下无人处,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裴忱方才拂过的鼻尖。   方才那般绵密餍足的暖意仿佛还在心头。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才红着脸回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稚音再没见过裴忱。   裴忱近日的公务似乎很是繁忙,沈稚音也因那日自己的痴态而羞窘,不敢随意出门,便窝在房中做了几个扇套,并两个扇坠。   扇套是她按照那日记下的尺寸做的,用的都是天青月白的颜色,十分规矩。至于扇坠,她不会石刻,便从自己的库房里选了两块早已雕琢好的墨翡坠子,亲手打了络子系好。   待她的羞赧渐渐退下去了,便又悄悄开始在心里打着鼓儿,盘算着下一回同裴忱相见的时候。   沈稚音依旧有些怕他,却也时刻想着,总要在婚前多与他说说话,这才能试探一二他的脾性,若能叫他对自己多喜爱些,那更是再好不过。   阿娘与阿父感情疏淡,许多时候只是相敬如宾。   然而能够相敬如宾,于沈稚音而言便已是很好。   沈稚音想起记忆深处一桩可怖的事,连指尖都一颤。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尽按下了。   无论如何,不被休弃,便是最好。   是以,待阿秦传来二表兄回府了的消息,她便收好了自己做下的这些小玩意儿,眼巴巴地去了。   *   沈稚音到正院的时候,裴忱应当才回来不大久。   门口的小厮替她通传了,她进去的时候,裴忱正在脱去身上的氅衣。   里头长衫改裁了箭窄袖,腰间革带紧紧束着,全无寻常文士的松散拖沓,倒显得那腰身劲瘦有力。几层暗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看着也知腰力极韧。   沈稚音忽而想,若略去二表兄身上那骇人的冰寒,他这样猿臂蜂腰的玉面郎君,除却身量有些太高了,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她且悄悄多看了一眼,又连忙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心中啐了一口自己不规矩,老老实实地见了礼:“二哥万福。”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正要开口,却见外头候着的长随朝里走了半步。   那长随跟了他多年,最知分寸,若非必要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果然,待听清了他附身过来说了什么,裴忱的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沈稚音正低着小脑袋,双手捧着那只锦盒,看着老实极了。可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她的眼睛正悄悄地往门口的方向转,睫毛扑簌簌的,分明好奇得要命,又不敢问。   裴忱一时兴味,思忖片刻,忽然改了主意。   “既如此,让他进来。”   长随愣了一下,很快应声退下。   沈稚音眨了眨眼,是当真觉得好奇极了——她在裴府住得日久,除了那日那个黑脸副将,还从未有谁来拜见过二表兄,不知今日的来客是谁?   只是她转念一想,她若留下于礼不合,便道:“二哥,有客来访,我应回避一二才是。”   裴忱轻笑:“无妨。”   沈稚音还从未见过他笑。   如玉山倾春寒消,只觉那双浸在眼窝里的双眼似会夺人魂魄似的,顷刻间便神思不属。   于是就在这神思不属间,门帘被掀开了。 [6]第 6 章:我先照料妹妹   帘子细碎的声响唤回了沈稚音的心神。   打眼一瞧,进来的是个少年郎君。   竹青色的薄衫衬得他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秀美,眉眼之间与裴忱有几分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若说裴忱是高山雪珏,这少年郎君便是春涧琳琅,尚有许多少年意气。   沈稚音微微睁圆了眼。   她没见过这个人,脑中空空,半点不识。   然而观他的年纪相貌,再思及阿秦说过的那句“三爷尚差两年及冠”,便知眼前这位就是久未谋面的三表兄裴恒了。   她便转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三哥万福。”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朝他行礼的小姑娘。   沈氏好颜色,百年士族,曾出三朝皇后,王妃皇妃更是不知凡几,一女百家求,此传闻流传甚远。而面前的这位沈家表妹确实无愧此论,雪肤花颜,动人心魄,哪怕年龄尚幼,依旧可见未来绝世容光。   如今她的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颊边被日光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双眸亮盈盈的,瞧着竟有些陌生。   船上的时候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他偶尔同她多说一句,她就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分明这样怕他,却又总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   他想与她商议一番婚事是否有转圜之法,她却听不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只是红着脸跑了,再过几日,又将他当做未来夫君一般小心试探。如此周而复始,叫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眼下她站在他面前,并无畏惧,亦无对他害她落水的厌烦生气,只是端端正正的,目光坦荡得不见半点阴霾,唯余澄澈的好奇。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表妹。”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目光闪躲着,没有与她对视。   沈稚音见他这般,心里那点初次见面的紧张反倒消了几分。三表兄瞧着虽是有些拘谨,却不像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想去拜见他,阿秦却说他病了,便轻声问道:“前些日子听闻三表哥感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我原想去探望的,只是府里人都说三表哥需得静养,这才不曾打扰。”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和从前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却不知少了些什么,仿佛又不一样了。   裴恒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问得这样坦然,不过只是在问候一个生病的表亲。不见躲闪,毫无羞怯,只有点到即止的关心。   “好多了,多谢挂念。”裴恒勉强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对。   致歉也好,关怀也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一说出口,她又像从前那样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沈稚音见他答得简短,便也不再追问。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二表兄,她与三表兄只是寻常的表兄妹情分,礼数尽到便好,不必过多攀谈,惹人闲话。   沈稚音的手又悄悄摸上了那只锦盒,指尖在上头蹭来蹭去,显然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桩事。   她今日来此,本就是来送东西给裴忱的。只是裴恒在侧,她不好意思开口,想着给二表兄做的东西当着旁人的面拿出来,总归有些难为情。   她正犹豫着,裴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不是有东西要给我?”   沈稚音微微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裴忱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的语气,与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药没什么分别。可他在裴恒面前提出来,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下意识朝裴恒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手指把锦盒攥得更紧了些,小声嗫嚅着,“可是……三哥也在……”   “无妨,都是自家兄妹。”   他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语气,说这话时,目光从裴恒面上掠过,不重,甚至十分漫不经心。然而裴恒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仿佛未出鞘的剑,轻轻在他面上一拍。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裴忱那一眼,只是为他的话所安抚,放下心来,将锦盒捧到裴忱面前,轻轻取出里头做好的扇套扇坠,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字说得认真:“我给二哥装上试试可好?”   裴忱点了头。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沈稚音便已走近了两步,如同上次那般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柄折扇。   裴忱便没再动作,只是在她凑近时垂下了眼。   她这样附身过来,小得仿佛能正好嵌进他的怀中,身上一点点槐花香,混着一点儿药味,又甜又苦。那点幼白的指尖碰到了他腰间的革带,仿佛被烫着了一般轻轻一抖,然后又稳了下来,轻轻将那柄扇子摘了下来。   沈稚音捧着扇子,将扇套了装上去,又将新络的扇坠系好,低头忙碌了半天。扇套的尺寸一分不差,扇坠与原本那枚青玉坠子并排垂着,新新旧旧,倒像是一对。   “好了。”她将扇子捧还给他,仰着脸看他,眼儿亮晶晶的,等他说一句好。   裴忱接过扇子,指腹在扇套的银线竹纹上轻轻抚过。那针脚细密却不甚平整,有几处绣线还歪了,想是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尚可。”他道。   分明是很无情的两个字,这小姑娘倒不怕,眼睛还弯了起来——沈稚音暂且还不曾摸清裴忱的脾性,却知道阿父的脾性。他们这样冷硬又寡言少语的人,“尚可”便是极好的意思了。   原本的忐忑此刻散去大半,沈稚音唇边绽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又连忙收了回去,只是唇角怎么也压不平:“那我下回再做几个。”   “嗯。”裴忱应了。   裴恒还立在进门时的原地。   无人管他,那缠人的沈妹妹也不缠着他了,倒叫孤零零的裴恒一怔,略松了口气。   虽不知为何有些不适应,却也比一瞧见表妹便想起那桩强扭的婚事强。   外头阿秦正好来报,说是到了姑娘吃药的时辰。   沈稚音一怔,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日头已经偏过槐树梢,果然到了吃药的时辰。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也不好再留,沈稚音便起身告辞了:“二哥,那我先回去了。”   裴忱没有留她,只略一颔首。   沈稚音这才转向裴恒,端端正正行了礼:“改日再去拜见三哥。”   以裴恒素来怜香惜玉的性子,总能说出许多好听话来哄小姑娘。然而对着沈稚音,他实在不敢多说什么,憋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声“表妹慢走”。   然而沈稚音似乎并未多等他,裴恒话音刚落,她已转身跟着阿秦往外走了,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裴恒稍有愣神,但并未多想。   却不想裴忱竟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一同跟了出去。   他竟亲自去送她。   庭中槐影斑驳,蝉声从树冠深处一阵阵涌来,沈稚音正跟在阿秦身后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裴忱淡然的声音响起:“今年苦夏,记得给姑娘出行备伞。”   阿秦应了一声是,裴忱身边的长随便将带来的纸伞递去了。   二人行至廊桥尽头驻足,沈稚音停下,想要多谢二表哥亲自前来送她,还未曾开口,一片阴影便从头顶落下来。   她下意识闭眼,肩膀微微一缩。   一只手从她头顶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柏香。   “有花落上了。”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收回手,指尖拈着一朵细碎的槐花,花瓣被晒得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沈稚音睁开眼仰起头,看见他垂着眼,正将那朵槐花搁进掌心。裴忱的手指修长,花瓣落在掌心里,衬得那一小片白色格外单薄。   “……多谢二哥。”她小声道了谢,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天热,多消暑。”   “好。”   沈稚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裴忱还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槐影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见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是叫她安心回去的意思。   沈稚音抿了抿唇,将那点忽然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压在舌底,快步穿过月洞门,往哑园去了。   裴忱一直望着她,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方才转身。   裴恒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站在正堂门口,竹青色的衣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他的目光落在裴忱手中那朵往常绝不可能出现的槐花上,停了片刻,这才移开。   裴忱由着他看,也浑然不在意裴恒如何看待,只是将那朵槐花搁在了廊下的石阶上,仿佛随手为之。   “你来做什么。”   很平淡的口吻,毫无半点寻常兄弟的热络。   “听说表妹身子大好了,”裴恒站直了些,“总归是我的不是,所以来瞧一瞧。”   裴忱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阶下,微微仰着头看向裴恒。两人之间隔着几级石阶,不近不远。日光正从裴忱的身后打过来,而他过于鲜明锐利的眉目背了光,便通通笼在阴影里,喜怒难辨。   裴恒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称量什么物什。   然后裴忱才开口:“既如此,今日见过了,如何?”   “什么?”裴恒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表妹落水,记忆有损。”裴忱拾阶而上,一步步朝他走来,“她如今不记得船上的事了,不记得去江南接她北上的是谁,不记得落水。与你攸关之事,一应皆忘了。”   裴恒的呼吸顿了一顿。   方才沈稚音站在他面前行礼的模样又浮上来——那双眼睛望着他,如此坦荡澄澈……原来如此。   “……是吗。”裴恒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半晌之后,才说道,“也好。”   “她还在养病,不宜受刺激。你若无事,等闲不要过来。”裴忱走过裴恒,全然不曾驻足,只远远地将剩下的话抛过来,“你不愿成婚,我明白。既如此,我先照料妹妹,待你何时想好了,再作下文。”   玄色的衣角在门槛边一闪,消失在正堂的阴影里。   裴恒立着,任由热风拂过面。   他想,他应当轻松的——这桩如鲠在喉的婚约,他从南下之前便抗拒万分,然而无济于事。阿娘甚至说,成婚宜早不宜晚,表妹一上邺城,便可尽快准备婚事。   眼下表妹忘却了,有兄长照拂,至少在婚前再不会缠着他了,他当长舒一口气的。   裴恒还没想明白,便瞧见自己的小厮在外头探头探脑了:“三爷,顾郎君遣人来了,说是知道三爷病愈,请三爷过府一叙呢。”   裴恒有三俩旧友,从前时常宴饮作诗,十分快活。   如今邺城暑热如往年依旧,友人也一如往常,母亲祖母皆在府中,成婚也不是眼前的事……表妹既然暂且忘了——不若学上前人,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我就来。” [7]第 7 章:夜闯   日子像槐树底下的荫凉,被日头追着挪,不知不觉便入了七月。白日里虽如往常一样燥热,夜里也渐渐泛起许多凉意来,不再那样难熬。   老大夫的补药一副副吃下来,底子便养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吃。哑园中紫薇谢了,木槿又开,墙角的薜荔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半面老墙,绿沉沉的,倒叫人看着心旷神怡。   自那日正堂一会,沈稚音便没再见过那位三表兄,想是他亦懂得避嫌,只是谴人送了些寻常见面礼来,嘱咐她不必再来亲自拜见。沈稚音回了礼,客客气气写了回帖道谢,此事便算揭过了。   她在哑园中看看书,赏赏花,日复一日的,也不觉得无趣。   只不过这几日,院子里来了桩新鲜事。   外祖母人虽在承德,却也很记挂着她,千里迢迢传信回来,说她如今身边只有阿秦一人,实在不像话,遂差管事送了些新采选的小使女,让她自己选几个合眼缘的放在身边,也能解解闷。   沈稚音推辞不过,便从中选了一个叫阿苓的,十二三岁的年纪,性子很活泼,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窝,瞧着便叫人心情松快。   这日午后,沈稚音正在屋中练字,便听见阿苓从外头跑进来,一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还没进门便脆生生地喊开了:“姑娘,姑娘!”   阿苓跑到沈稚音跟前,忙刹住脚,端正行了礼,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子雀跃劲,声音都往上扬:“姑娘,奴婢方才去二门领东西,正好碰见二爷身边的杜管事,叫我带话来给姑娘。二爷说,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往年女眷们尚在府上时,都会结伴出去放灯,姑娘若是想去,便吩咐下头备着。”   沈稚音放下手中的笔,眼儿亮了起来。   昔年阿娘尚在的时候,每年乞巧节都会在院中摆上瓜果针线,带着她拜月穿针,走街串巷地看烟火。后来阿娘走了,祖母不喜这些女孩儿家的热闹,便再没出过门看灯了。   她双眸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来什么,轻声细语地说:“今年外祖母与舅母嫂嫂皆不在,我一人去,想必有些兴师动众,不若明年再去罢。”   阿苓却说:“二爷说,若是姑娘怕身旁寂寞,大可去旁支的宅院里邀一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们结伴同去,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沈稚音不曾想到裴忱竟想得这样细。   然而她自小并不擅长与人相处。   沈家门第太高,旁支的女孩子们在她面前总是拘着,话说不到一处去,唯有个年龄相仿的本家堂姐合得来。然而后来……不想也罢。自阿娘去后,她更是独来独往,连一个能说体己话的闺中密友也无。   若叫她与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们一起去看灯,她恐怕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可她也着实想出去看看灯了。   去找那些不认识的小娘子,还不若——   沈稚音的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不如……去寻二表兄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沈稚音虽有些害怕,却止不住地在心中找理由——二表兄是她未婚的夫婿,本朝男女大防不严,邀他一同去看灯也天经地义。   况且他日日忙于公务,定很疲惫,若能邀他出去,权当散心,兴许他看中她体贴,对她多些喜爱,那再好不过。   沈稚音想起他那冷浸浸的眉眼,心里浮起一丝害怕来,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什么也不做,没得叫人觉得她不知冷知热。她悄悄地去,轻声地说,哪怕是他不肯,至多也只是吃些冷脸,不妨事的。   小姑娘在心里头悄悄给自己打气。   阿秦今儿不在,沈稚音瞧着小小的阿苓,心中也没有那样拘束了,便俯身过去,小小声地说道:“阿苓,你去前头打听打听,问问二表兄今日几时回来?”   阿苓清脆地应了一声便跑了。不多时回来,说门房那边递了消息,二爷这两日都在城防营,今日大约酉时末刻才能回来。   酉时末刻,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倒也好出去。   沈稚音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悄悄盘算。阿秦今日家中有事,恰巧告了假,阿苓又是个大剌剌的性子,听话又不刨根问底。她悄悄地去,便是不能成事,也无人知晓。   她少有对什么事这样上心,倒觉得原本一晃而过的时间此刻竟走得格外的慢,好容易才等到天黑。   夜幕渐沉,月影扶疏。沈稚音打发了阿苓,说是要去花园子走走,待阿苓转身,自己却悄悄往正堂的方向去了。   不论是哑园还是裴忱的正堂,向来下人很少,沈稚音一路走来,唯有风拂叶影,沙沙相伴,也只觉寻常。   待到了正院门前,沈稚音才觉得有些奇怪——院中仆役虽少,可到了这处,廊下应该有小厮守着才是,此刻却空无一人。   正堂的灯只亮了一盏,从窗纸后透出来,朦朦胧胧,并无人影。   她正思索着裴忱在哪,眼角余光扫过院墙边的一处门,远远瞧见里头有个亮着灯的书斋,似有人影浮动,料想裴忱在那。   拾阶而去的时候,沈稚音心中忽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极淡的熟悉来,仿佛什么时候来过此处。   不应当的,她来二表兄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未去过后头的书房,定是记错了。   沈稚音将这荒唐的念头驱出脑海,定了定神,片刻间,便已走到书斋门口了。   门虚掩着。   她伸出手正要叩门,那扇门却因她的力道轻轻滑开了一条缝。   烛光从门缝里洒落出来,混着湿漉漉的水汽。一点儿极寡淡克制的皂角香气顺着水汽扑到她的鼻尖,暖融融的。   书房之中怎会有水汽?   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正瞧见一只修长的手从屏风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玄色的外袍。那手骨节分明,腕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滑,隐没在袖口之中。   披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沈稚音从未见过裴忱如此……不庄重的模样。   前几回见他,皆是一丝不苟,冷淡至极的,而如今他身上却只着了一身中衣,外头的袍子随意披着。   散落的湿发将那胸襟前后洇得半透,隐约显出下头遒劲有力的臂膀与胸膛,精瘦里藏着韧,一层薄薄的肌理贴着骨骼,比那日的黑脸汉子还要叫她心惊。   他不知有客来访,坐到藤团之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随身的佩剑。   剑身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雪亮的光,冷到了极处。偏生他半湿的衣襟贴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将那点冷意全都化成了别的暗流涌动。   湿发与衣衫纠缠,长指健臂,剑光似雪,处处有力。   沈稚音不免想起那日攥住她脚踝的力道。   如此湿热,又滚烫有力,原来不只一处。   所有一些,皆如此齐齐地扑到沈稚音的面前。   她从前不知,二表兄的身量原来亦有这样高,肩有这样宽。她呆呆地在心中用自己的身量作比,只觉得他连影子都可以轻松将自己整个人遮蔽。   她从前对裴忱的印象,是高山雪珏,如玉似松,虽知道他是镇守北境的武将,却生了一副如同文士一般的好皮囊,风姿秀逸,眉目艳绝。   然而今日方知,如此清癯皮囊之下,骨血温热,肌理分明,青筋隐现,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沈稚音站在门外,脑海之中近乎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扇上,忘了要收回来,目光却如同失控的纸鸢,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被打湿的衣襟领口,似在思索那片滚烫肌肤之下,心是否也如同她一样汩汩而跳?   门扇却在她手底下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裴忱立即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半掩的门,落在她脸上。   烛火在他瞳仁里碎成几点金光,分明是这样有力的身躯,他却用着那张超凡脱俗而无欲无求的面孔望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妹妹。”   “可是有事?” [8]第 8 章:握剑   沈稚音不曾料到,自己也有一日会这样窘迫——诗礼传家的沈家小娘子,竟在夜半无人时,悄悄站在自己的未婚夫婿门外,瞧着他浴后的模样怔忪得回不过神来,甚而先被对方察觉,出言点破。   若这地上有道地缝,她定要钻进去,再不出来。   可惜这儿没有地缝,沈稚音耳后烧得滚烫,还得打起精神来,想一想如何应对裴忱的问询。   她来此是做什么的?   是来邀他乞巧节一同出游看灯的。   然而自己竟做出如此偷/窥无耻之举,还被逮了个正着,于是方才鼓起勇气打好的腹稿,此刻半个字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我,”沈稚音万分沮丧焦灼,急头白脸地寻了个理由,“我方才路过,看见灯亮着,以为二哥还在批文书。”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她住的院子在后头,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处书房来。更何况此刻她就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扇上,姿态分明是正要推门进去,哪里像是路过。   裴忱沉默,却没有拆穿她。   望着她不安颤动的眼睫与红得滴血的耳根,裴忱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手中尚未擦完的剑搁在膝上,腾出一只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   裴忱做事,从来不紧不慢,指尖捻着衣襟往上一提,遮住了胸襟前后被水渍洇湿的痕迹,却也牵动了衣料,反将胸膛的轮廓勒得更分明了些。   沈稚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长指走了一瞬,在意识到自己又在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后猛得弹开,自欺欺人地落在旁边的书架上,只盯着上头那本《孙子兵法》,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然而即便裴忱不拆穿,沈稚音也叫自己心中的那些羞赧压得抬不起头来。   默然片刻,心中礼义廉耻一同涌上来,叫她再也耐不住了,只是蔫蔫地低下头去,急急的话语之中都带上了些鼻音:“……我不应对二哥撒谎的。实则,我是有一桩事,想与二哥说。”   “进来罢。”裴忱开口。   他不似要责怪她的意思,反倒叫这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小姑娘一怔。   沈稚音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到底还是听话地跨过了门槛。   入了室内,那股湿漉漉的皂角香便愈发明显。不似寻常皂角那般碱味,也不似她用的刨花水一般香甜,混着他衣衫上的松柏香,寡淡清冽地如同雨后的松林。   沈稚音站在他三步之外,不肯再往前走了。   并非不想,只是一抬头,便瞧见他湿漉漉的发与半透衣衫下的肌骨轮廓,总叫她脑中一片浆糊。她需得保持清明,才能鼓起勇气将接下里的话说明白。   “我晓得,二哥是为我好,想叫我乞巧节去出走走,好松快松快。”她低着头,半点不敢看他,糯糯地吐字,“只是我与旁支的姊妹们并不熟稔,也不想叫她们尴尬。我心中想着……若是二哥那日得空,不知能否与我同游?”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二哥日日忙于政务,家中上下也全仰仗着二哥管束,便是铁人也会疲乏,不如出去走走。”   裴忱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便一下子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稚音的心跳在这寂静里一下下撞着耳鼓,越来越快,心中的懊恼后悔也骤然大增——还是她考量得不够周全,二表兄日日奔波,应当很累,想要休息才是,她怎能这样不体贴,叫他出门?再者,万一他觉得她不知分寸,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主动邀男子出门,于礼不合呢?   她正想开口收回方才的话,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好。”   不过一个字,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的调子,不辨喜怒。可沈稚音七上八下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了些,又连忙压下去。   可心里悄悄的欢喜怎么也压不平,便只好低着头,不叫他看见。   “那……那我便不打扰二哥了。”沈稚音行了个礼,想要告退。然而只要一抬头,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扫去。   他的发尾湿漉漉的,依旧往下落水,倒将这身刚披上的衣裳打得又半湿了。   极艰难地将眼神从不该落下的地方挪开,方才被应允了要求的小姑娘心里又浮出一件新的,小心翼翼又投桃报李的念头来。   沈稚音站住了。   “二哥。”她小小声地开口,带着一点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试探犹豫。   “嗯。”   “二哥的头发……尚未擦干。”她顿了顿,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才继续开口,“我瞧屋中没有仆从,要不要……我帮二哥擦一擦?”   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的,顷刻间又说出这番逾矩之语。   裴忱抬起眼,正与她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眼神对视到一处。   裴忱的眼睫很长,被水汽润得微湿,垂下来的时候,在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瞳就藏在这阴影后,看着沈稚音泛红的耳根,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便是以为,他是她的未来夫婿,世间也鲜少有小娘子敢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裴忱微微晃神——在那悠悠北上的行船之中,是否有他未曾知晓的角落,她也这样大着胆子,与裴恒说过这样的话?   阴影之下的那双眼,骤然浮起看不清的晦暗阴翳来。   “不必。”他道。   沈稚音闻言,心猛得往下一沉,只在懊恼自己太过僭越——二表兄最是规矩,从不做逾矩之事,她怎能因他应允了她的上一个过分请求,便又抛出来一个新的请求呢?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都哑了几分:“是我——”   “你若是想为我做些事,不如,”裴忱打断了她的话,将膝上的剑拿起来,剑身横陈在掌心,“替我把剑擦了。”   沈稚音怔住了。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剑身修长,寒光如霜,刃口薄得能切开烛火。上头还沾着未干的水珠,缓缓往下滑,聚在剑尖上,将坠未坠地悬着。   沈稚音愣愣地想,好似一滴眼中泪。   “只是擦剑。”裴忱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方才擦了一半,还有些水渍未干。你既有心,不如替我做完。”   他说着,将剑往前递了半寸。   那半寸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接住。   沈稚音不曾料到,他虽没有应允自己的大胆要求,却反而叫她做这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在书中看过,说兵器是武者的爱侣,等闲绝不予人,她不知自己应不应当接过。   更何况,如此凶兵,她从小到大连剪子都不曾握过几回,怎敢轻易操控?   然而,若是推辞,倒显得她方才说要帮忙只是客套罢了。   沈稚音不想叫他不喜,因而下定决心,伸手去接。   那柄剑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得多,沈稚音双手紧紧抱住,方能不叫它从怀中掉落。正因如此,那还残留着他掌心余温的剑柄正好贴在她的颈侧,将那温度一点点渡来。   沈稚音的指尖轻轻一颤——有那样一刻,她几乎以为是他的掌心就贴在她的脖颈上。   如此出格想象,叫她脊背上都窜起一阵虚无的痒意。   沈稚音猛然低下头,不敢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只是坐到一边,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开始擦拭这柄坚韧的神兵。   剑身上尚余水渍,细细密密地凝在刃面上,被烛火一照,竟像是剑沁出的汗滴。沈稚音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干布,小心翼翼地从剑格往下擦。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布帛擦过剑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水渍被一一拭去,露出底下光洁如镜的剑刃,映出她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抿着,神色认真得过分。   她不敢擦得太快,怕叫裴忱失望。然而正因这样慢,每一寸剑身都被她来来回回擦了许多遍,指尖便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帛,一寸一寸地抚摸丈量。   剑尖上聚集的水珠有些渐渐滚落下来,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不过一柄书剑,在她这样小的掌心,竟仿佛格外长硕。   偏她动作神情都如此虔诚认真,连呼吸都放得轻轻。   他的剑,在她的掌心里,细密包裹着,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   裴忱喉中咽下一股灼烫的呼吸。   “好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尾音略略下沉,低磁得过分,叫沈稚音耳廓发痒。   沈稚音连忙收回手,将剑捧还给他。   裴忱接过去,垂着眼将剑收回鞘中。   剑身入鞘,带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多谢。”他道。   “不……不谢。”沈稚音声音软软的,不知怎的,愈发觉得这书房热得闷人。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站起身来,起身告辞。   可如此动作间,目光又经不住往裴忱身上一落。   湿发,半透的中衣,握剑的手。   那些方才她借着擦剑才得以光明正大注视的肌骨,此刻又在咫尺之间。   胸中心跳隆隆,又不听话了。   “二哥,我先回去了。”沈稚音匆匆垂眸行礼,声音细若蚊吟,转身往外走去。大抵是走得太急,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又很快扶住门框站稳,连头都不敢回,便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久地坐着。   许久后,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搁着的剑。   他慢慢地把手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底的遮掩下轻轻蜷起,仿佛想要握住什么。   不是剑。 [9]第 9 章:崩紧的弦   裴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得细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影影绰绰。   哑园的方向隐隐约约亮着一点灯火,她已回去了。   裴忱抬手阖上窗扇。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将月光蝉鸣与她,皆一同隔在外头。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裴忱闭上眼。   一片漆黑里,眼前又浮上许多画面。   她的手指,她的眉眼,她捧着剑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她掌心贴过的剑柄剑身。   轻飘飘扑在他的膝头呼吸,汗涔涔挂在锁骨上的银链。   她只是一无所知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玄色的袖口被指节顶起几道褶皱,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从袖口边缘延伸出来,没入黑暗里。   裴忱的呼吸沉而缓,每一次吐息都压得极低,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爪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握紧的手,匣中的剑,皆如崩紧的弦。   黑暗里,只余下裴忱自己的呼吸。   粗重压抑,被咬碎了,再一点点吐出来。   剑还搁在案上,她所留的余温早已散尽。裴忱将那只手缓缓覆上剑鞘,指腹沿着鞘身的纹理慢慢摩挲,一下一下,渐渐收紧。   当初那个雨夜,骤然扑进他室内,枕在他怀中的一切,在此刻被反复思量摩挲。   妹妹。   他的弟妻。   他的。   剑鞘上指节反复摩挲的细响,最终停于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裴忱丢开剑去,从榻上起身,走到盆架前,将手浸入凉水里。   水波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手落在水中,指尖随着渐渐泛白。   裴忱在水中看清自己的倒影,眼底晦暗深沉,一览无遗。   崩紧的弦,总有断开之日。   月西沉。   *   沈稚音几乎是逃回哑园的。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往常这时,她还要看会儿书才就寝。然而今日她实在有些心烦意乱,半点儿也看不进去,略喝了两口茶水,便叫洗漱沐浴。   阿秦替她拆发髻,见她耳后依旧滚烫烫的,以为她是中了暑气,还轻声问她,可要喝些下火的凉汤。   沈稚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思却早飞到了别处。   屋中惊鸿一瞥,于从未与人有过这等亲昵接触的沈稚音而言,着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隔着布帛一遍一遍抚过剑身的触感仿佛还残余在指尖,偏生眼前所见的,彼时温热有力的肌肤又在眼前回想,勾得骨髓深处的虫豸蠢蠢欲动。   沈稚音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沮丧哀鸣。   阿秦被她吓了一跳:“姑娘?”   “……无事。”沈稚音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只是天气燥热。”   阿秦瞧出她的心烦意乱,知晓不是天气缘故,便不再多问。   拆了发髻,沐浴更衣,沈稚音躺进榻里。   阿秦替她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中只余一片酣浓寂静。   沈稚音闭上双眼,努力叫自己睡着。   身上依旧还有些浴后的水汽,又勾起方才在书房中留下的记忆。   她乱糟糟地想着,想到他拈花的指,握她脚踝的手。种种一切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渐渐模糊了边界。   她想,二表兄这样的人,总是如同他的剑一样迫人。若是……若是……   沈稚音没敢再往下想。   可梦境才不管人心向背。   梦中已无书房烛火,只有漫无边际的雾。沈稚音在雾中穿行,失了目的,渐渐行至舟船水边。   水边有影闲坐,姿态高绝,沈稚音为那身似鹤形的孤影所惑,一步一步走近他身边。   然后滚烫的手忽然钳住她的细腕,大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又拉着她一同滚入溪边。   水凉身热,沈稚音在水底睁眼,随风波云涌,直至天上人间。   *   翌日清晨,阿秦来伺候沈稚音梳洗,却发现沈稚音早早地便起来了。汗湿的寝衣换下了堆在一边,小姑娘莹白的眼下一片青黑,不住地打着哈欠。   她想,她们家姑娘,定是遇着了什么极缠人的事呢。   沈稚音分明困得很,用早膳时都连连点头,阿秦劝她去歇息,她却连连抗拒,仿佛那床榻上藏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绝不肯去。   只是显然她看书也看不进,练字也无意思,阿秦看她坐立难安的,想起来昨儿回来阿苓说她要去乞巧节,便说要不要制几个乞巧节提着的灯。   沈稚音闻言悄悄地红了脸,却还是点了头,这才勉勉强强地将乞巧节的前几日度过。   日子倏忽而过,很快便是乞巧节了。   裴府此时还笼在一片未破晓的夜色里,裴忱却已在五更未尽时便起身穿戴。他今日尚有军务,还得出城一趟。   裴府管事在正堂院子里候着,听着裴忱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很:“今晚出行,先提前备车。漳水沿岸的灯市人多眼杂,提前清一条便道出来。河畔的望漳楼,临窗那一间,留出来。”   管事一一应下,正要告退,裴忱又补了一句。   “备一盒巧果,新出炉的,不要甜得发腻。再备几盏兔儿灯,竹骨的,小一些,免得在渠上覆了。”   管事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是。”   他退出正院,走到廊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门扇。   二爷的脾性,他最清楚。从军时风餐露宿,在府中也是一应起居从简,往年乞巧节莫说出行看灯,便是府里的瓜果供案也是老太太在时才摆一摆。若是老太太去了别处避暑,二爷就连正堂的乞巧供案都免了。   可这回不同,二爷天不亮便将人叫来,吩咐的全是琐事。车要稳当,道要清净,茶要备温的,连巧果的甜淡都要过问。   管事的脚步顿了顿,旋即低下头,快步往前院去了。   他在裴府当了二十年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事关二爷,那无论如何,一个字也不该问。   *   哑园那头,沈稚音也醒得极早。   那一日的荒诞梦,她醒来后就忘了不少,加之时日渐过,沈稚音也常在心中安抚自己,梦中之事当不得真,兴许是自己那腌臜怪病又在折腾,莫要苛责于己。   她本性天真烂漫,便将此事暂且放至脑后了。兴许是因心中快活,一向少饮食的她,出门前还多喝了一碗凉汤。   相约出门的时辰是酉时三刻,沈稚音穿戴整齐时还不到时辰,然而她不想叫裴忱等着自己,便提前了一刻钟前去正堂。   不想裴忱甚而比她更早。   他不曾着平日里常穿的玄氅,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里头是月白的长衫,腰间革带上正悬着沈稚音亲手丈量过的那柄剑,身影飒沓,风姿出众。   沈稚音快步朝他走去,端端正正地停在他身前行礼。   “不必。”裴忱抬手扶住了她。   沈稚音闻言,心中渐喜,想着二表兄能这样待她,她再聪明一些,乖觉一些,婚后应当也不至于被休弃。   却不想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他的鼻息已然几乎扑洒到她的颊边。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捻。没用半点儿力气,像是被落花擦过似的,可他的体温粗粝温热,那触感放大了十倍百倍,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沈稚音的腿倏地软了。   偏他还用着那冷浸浸的语气问:“妹妹可是病了,耳这样红。” [10]第 10 章:相思   若是旁人,沈稚音定要痛斥对方是登徒子,竟做出如此唐突之举。   可换做裴忱,沈小娘子就只会在惊愕回神之后反手摸了摸耳垂,确认是自己的耳垂烫得太过——指尖触到的那片软肉烫得惊人,心跳还在腔子里咚咚地撞,一下一下,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然而二表兄如此正人君子,怎会无礼至此?定是她自己的耳垂先烫起来的,他不过好心问了一句罢了。   沈稚音猛然垂下的眼睫还在颤抖着,却还认认真真地同他说话,半点不觉得是他的不是:“说来也怪……并未生病,可这两日总这样,大约是天气太热。”   在她不曾抬头的视野里,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乖巧的软糯模样,那只捻过她耳垂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隐现,话却平稳,“若有不适,今日不去看灯也无妨。”   沈稚音盼了好几日的乞巧节,连要在河灯上许什么愿望都想好了几个,怎愿临门不去?当即抬起头来望着他,眉眼都可怜巴巴地塌了下来:“二哥……我身子没有不适,不妨事的。”   阿娘尚在的时候,她就是个惯会撒娇卖痴的性子,百试百灵。见裴忱不为所动,沈稚音也顾不得那样多了,干脆拿出当年痴缠阿娘那一套,大着胆子去拉他的衣袖,轻轻地晃着。   “二哥,我自小就这般,有时候身上热,耳便红成这样,没关系的。”沈稚音放软了声音撒娇,又仰头拿那双圆溜溜的可怜眼望着他,仿佛他只要说一个“不”字,这双眼儿里掉下来的眼泪就要哭倒长城了。   “只此一次。”裴忱垂下眼,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了,又反复摩挲着方才触过她耳垂的那一点指尖,人却已经往外走了,“若有不适,便立即与我说。”   “好!”沈稚音怕他反悔,立即应了下来,跟在他的身后,往外去寻马车去了。   *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悠悠,在望漳楼前停下。   掌柜早已候在门口,将二人引至临窗的雅间。桌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正中搁着一碟巧果,旁边还放着一盏兔儿灯——竹骨的,素白绢纱,两只耳朵一长一短,歪歪地竖着。   沈稚音一眼便瞧见了,眸子亮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兔耳朵,那竹条便颤悠悠地晃了晃。   “好乖。”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和阿苓都做不成一个像样的。”   裴忱正吩咐掌柜备茶,听见她细细言语,眉峰微微一动。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间雅间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拨弄兔耳朵,灯火将她侧脸映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在她唇角的弧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这才移开了。   天还没全黑,漳水沿岸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望漳楼临窗望下去,整条漳水长街流光溢彩,一眼望不到头。人潮渐渐涌上来,摩肩接踵的喧嚷,混着卖巧果的吆喝、孩童的笑闹,丝竹纷纷,热闹极了。   沈稚音在书中看过,五十年前,整个北境还在鲜卑治下,民不聊生。而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将戎狄赶出燕京六州,这一块土地才终于得到太平。如今熙熙攘攘,比之都城建康更甚,沈稚音终于明白阿娘为何这样记挂邺城。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裴忱,见他垂眉敛目正饮茶,如谪仙玉像似的,几乎想不到他浴血奋战的模样。然而思及那夜在灯下所见的肌骨,还有那柄沉甸甸的宝剑,她又骤然反应过来,人不可貌相。   吃了半碟巧果,又喝了小半盏茶,夜色渐深,沈稚音便有些坐不住了。她不好意思直说想出去看灯,只是时不时往窗外望一眼,双眸映着外头的灯火,亮晶晶的。   “走罢。”裴忱起身,顺手拿起那盏兔儿灯递给她。   沈稚音接过来,唇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   街上的人比方才在临漳楼上看着更多。   花灯璀璨,各色小摊挤挤挨挨,沈稚音提着兔儿灯走在裴忱身侧,兔儿灯提在手里,目光却忙不过来,一会儿看东边的皮影戏,一会儿又被西边斗巧穿针的人群引去了注意。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难得地有劲。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头的人潮愈发拥挤,远远便瞧见一处灯楼前围了好几层人,楼前悬着一排六角宫灯,灯下垂着朱红纸条,上头写着谜面,想必都是来猜灯谜的。   最顶上那盏却不同。   那是一盏极大的莲花灯,九层莲瓣,每一瓣都以极薄的绢纱糊成,烛火从里头透出来,便层层叠叠地晕出九层深浅不同的粉,流光溢彩,映得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沈稚音的目光一落上去,便有些移不开了。   “那是漳水灯会的压轴灯王。”旁边有个卖面具的半大小子见她驻足,热心地解释道,“姑娘想是头一回来邺城?那灯楼上每年都设灯谜,猜中了便可得一盏小灯。唯有这盏莲花灯,三年了,没人能拿走。谜面就挂在灯下,谁都能去猜,猜中了灯便是谁的。”   沈稚音很是意动。   然而祖母的话言犹在耳,男人不喜欢读书太多的女子,她若是显出对那些灯谜太感兴趣,岂不是叫二表兄觉得她卖弄?   是以她只是“喔”了一声,目光在莲花灯上流连了片刻,便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了几步,却发现裴忱没有跟上来。   “妹妹。”裴忱在唤她。   “嗯?”沈稚音转过身去看他。   “方才那盏灯,不想要?”   沈稚音眨了眨眼,手指在兔儿灯的竹柄上蹭了蹭,声音轻了几分:“那灯谜是挂了三年的压轴题,自然极难。我书读得不多,若是去了猜不出来,岂不丢人现眼。”   裴忱没有应声,他站在两步之外,正静静地望着她。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岔开话头,旁边忽然有人高声道:“那莲花灯还挂着呢?前年我试过,连谜面都没读通!”   另一人叹息接话:“别说你了,去年赵祭酒家的大公子都来了,也没猜出来。说是三年无人能破,今年要是还猜不中,那灯便要收进漳水灯楼里头封起来了,往后只作镇楼之用,再不予人了。”   沈稚音的脚步又停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九层莲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当真美不胜收。她望着那盏灯,抿了抿唇。   “去试试。”裴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猜不中也不妨事。”   “可是……”   “我陪你。”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稚音看着人潮,忽然随手从旁边那面具摊儿上抓了两个面具买下,不由分说地戴上了,又塞了另一个给裴忱:“我丢脸倒无妨,可不能连累二哥的名声。”   裴忱望着她随手递来的狐狸面具,终究还是戴上了。   二人穿过人潮,走到灯楼之下。围观者见有人要来猜灯谜,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沈稚音站在那盏莲花灯下,仰头望着从灯下垂下来的朱红纸条。那纸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灯楼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她是个戴面具的小娘子,倒也不轻视,只是笑呵呵地拱手道:“这位小娘子,灯王只此一盏,猜中便归你。不过这是压轴的难题,小娘子看了谜面,若是有意,便请赐下谜底。”   沈稚音仰头看着那张朱红纸条,轻声念了出来。   “‘百官之显,非一言之可陈;万人之智,非一士之可及。’”   周遭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这谜面是什么意思?”也有人低声议论:“前年赵大公子说这是猜四书五经里的典故,结果猜错了。”   沈稚音站在灯下,目光停在那个“陈”字上。谜面说的是“百官之显”与“万人之智”,百官,朝堂也。万人,百姓也。百官之显非一言可陈——朝堂之事,非一言能尽,那是……   她在心中思忖,往年一个人躲在书房之中静悄悄看过的诸多书籍,此刻皆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只觉得何处熟悉。   有了。   “百官之显”扣“国”,“万人之智”扣“志”。   是《国志》,陈寿所著,又名《三国志》。   她偏过头,想与裴忱说话。一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半步,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几乎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响,面上便是一红。   “想出来了?”他低声问。   沈稚音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她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灯楼主人,声音不大,却很稳:“敢问先生,谜底可是——《国志》?”   老者的笑容顿了顿。他盯着沈稚音看了片刻,然后忽然拊掌大笑:“三年无人能解此题,老夫还以为今年又要封灯了!不错,正是《国志》!   《国志》乃陈寿所著,记三国兴亡之事,‘百官之显,非一言之可陈’——朝堂之事非一言能尽,自然要著书以录,这便是‘国’;‘万人之智,非一士之可及’——万民之智慧非一人能及,亦需载入典籍,这便是‘志’。小娘子当真了得,敢问师从何人?”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挪了半步,才道:“先生谬赞了。不过是凑巧读过几本书罢了。”   那老者却不肯放过她,又从灯楼里取出纸笔来,双手奉上:“小娘子解了三年未解的难题,老夫无以为谢。按灯楼的规矩,猜中灯王者需留一新谜,以待来年有缘人。不知小娘子可愿赏光?”   沈稚音接过纸笔,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那老者低头一看,念了出来:“‘明明如月,何时可掇。’这谜面倒是雅致,不知谜底是?”   沈稚音笑眯眯的:“先生见多识广,定能解出来。若是解不出,明年我再过来告诉先生。”说罢便转身要走。   老者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将那纸条系在莲花灯下,又亲自将那盏流光溢彩的莲花灯从灯楼上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沈稚音面前。   “小娘子,这盏灯,今日归你了。”   沈稚音接过那盏莲花灯,九层莲瓣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绢纱透出的烛火将她的素白面具映得微微泛粉。   她大胆一试,不想当真得了。   若非二哥出言鼓励,她恐怕并不敢上前去——思及二哥,她又怕裴忱嫌她卖弄,不由得忐忑望他。   却不想他并无嫌恶,反倒将她头顶翘起的一揪发抚平,只道:“很好。”   沈稚音渐渐笑弯了眼,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莲花灯,又瞧了瞧兔儿灯,心中已有了决断。   “送给二哥。”她将莲花灯递给裴忱,自己紧紧握着兔儿灯,声音在灯市的嘈杂喧闹中软软的,“我已有二哥送的灯啦。”   裴忱接过那盏莲花灯,灯影摇曳朦胧,在他提惯了刀剑兵器的手上轻若鸿羽。   他却没有放开,只是低语:“多谢。”   *   与此同时,漳水对岸的一座小楼上。   酒过三巡,席上已闹得不成样子。有人抱着酒壶当琵琶弹,有人倒在凭几上还在争论方才斗诗的魁首究竟应当是谁,一片热闹。   裴恒倚在雅间深处的凭几上,半阖着眼,浅色的衣袖被酒渍洇深了一小块,修长的手指松松拢着杯盏,有些出神。   他不像旁人那样放浪,却也喝了不少。酒意把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泡得发胀,被他强行抛在脑后的婚事又在心里冒了出来,搅得他胸口发闷。   他正想把杯中的残酒饮尽了,窗外忽然炸起一声喊——   “竟真解了!”   裴恒的手一顿,杯沿停在唇边。   旁边已有人替他问出了口:“做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那临窗的士子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回身时险些撞翻了酒壶:“裴三哥三年前留的那封,说是梦中神女所赐的灯谜,叫人解去了!”   席间静了一瞬。   今日雅间众人,皆是裴恒少年时的同窗,哪个不知道那桩旧事。   昔年裴三郎病得只剩一口气,药石罔效,却在一夜之间奇迹般退了高热。醒来后他说,是梦中有位天山神女为他留了药。自此裴三郎便害了相思,心心念念那位梦中人。   三年前他猜中灯王,按例留下一封灯谜,也说是梦中神女所赐。那灯谜经年无人能解,悬在那灯楼顶上任凭风吹雨打,渐渐地旁人也就忘了这茬。   如今,竟叫人解了。   雅间里几个人酒都醒了大半,皆往裴恒这边看来。 [11]第 11 章:病发   裴恒已从凭几上坐直了身子。   他将杯盏搁下,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脚步难得有些仓促。   行至窗前,街市的喧嚷热浪扑面而来。长街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叠叠的灯笼与人影,急急落在灯楼之下——   那盏莲花灯果然正被人捧着。   九层莲瓣,流光溢彩,在夜色之中极为鲜明。捧着它的是个娇小的身影,身量不高,仿佛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裴恒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去,却只见一团素白,勉强能看清是个素胚的面具。   如此面目模糊,却与他残存记忆之中的,那为光所罩的神女模样愈发相近。   裴恒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压在窗框上,衣袖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   然而那身影不过只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一刹那。   窗外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那盏莲花灯跟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往长街深处去了,一晃眼便被攒动的人头吞没,再也寻不见了。   “来人。”裴恒回头唤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的长随本在雅间外候着,听见传唤连忙推门进来:“三爷?”   “……去灯楼下问问,方才解了灯王的是何人。”裴恒压着心头的躁意,勉强把话说全了,“若是问到了,即刻来报。”   长随领命去了。   席间的喧闹又渐次浮上来,有人扯着他问要不要再喝,裴恒早已无心再饮,只是望着窗外,眉间拧着一道极浅的褶。   不多时,长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灯楼的伙计,手里捧着一张纸。   “三爷,”长随垂手禀道,“灯楼说,解谜的是位戴面具的小娘子,不曾留下姓名。不过按规矩,解了灯王者要留新谜,这是那位小娘子留下的。”   裴恒接过那张纸。   纸是寻常宣纸,字迹工整娟秀,却与闺阁之中的簪花小楷不同,倒像他们这些士子所练的馆阁体,十分规整。上书一行小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的指尖顿在纸面上。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见过这句……何时,何地?   酒意还没散尽,脑海之中一片迷蒙。正如他从前回想神女时一般,此刻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全然记不起分毫。   然而也兴许是酒意作祟,他阖眸苦苦思索间,忽而仿佛听见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念这行字。   那声音软糯微扬,轻得如同水面涟漪,稍纵即逝。   是谁?   裴恒再难想起了。   不知是他酒醉臆想,或是尘封记忆之中的一角微光,真假难辨。然而心跳在腔子里撞得又快又急,和方才在席间因婚约之事生出的惆怅沉闷已经全然不同。   “……去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那盏灯是灯王,手艺精细,难以仿制。若是寻不到人,先寻灯,总有所得。”   长随应了,转身往外步履匆匆而去。   裴恒怔忪半晌,便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重新往窗外望去。   长街上灯市正酣,然而他想寻的灯火早已不知去向,想寻的人,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裴恒不语,默然久立。   *   漳水下游,灯市渐远。   人潮往下游行去,渐渐稀疏了些,耳边的喧嚷便被潺潺的水声取代。两岸柳树在夜风里摇曳,枝条垂在水面上,搅碎了一河的灯影。   沈稚音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儿灯。那盏漂亮的莲花灯送给了裴忱,她心里倒不觉得可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把自己得了的好东西分了一半给他,那好东西便成了双份的好。   只是不知怎的,脚力越来越不济了。   她走得不快,起先还跟得上裴忱的步子,渐渐地便落后了半个身位。腿脚发软,膝盖隐隐发酸,腰骨也泛上来一阵酸胀的困乏,像是方才在灯市里走走停停时攒下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分明不曾多走动,怎的乏成这样?   可疲倦不等人,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二哥。”她轻声唤。   裴忱停步,侧身看她。   “我有些累了,”沈稚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去放灯罢,放完了,便回去,好不好?”   裴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她的气色瞧着甚好,面若桃李,甚至比寻常还要艳丽些。   然而他却并不多问。   “嗯。”他应了,又道,“那不必走远,前头便是放灯的水岸。”   水岸边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和孩童,蹲在石阶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河面上已漂着百十盏灯,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长随已将带来的兔儿灯取了出来。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只消放一盏,还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当许什么愿望,却见那长随一盏接一盏地往外拿,大大小小竟有七八盏,齐齐排在石阶上。竹骨绢纱,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她巴掌大,最大的比她手上这盏还胖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忱。   “二哥,这……”   “不必纠结。”裴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心中有何等愿望,皆可以写。”   沈稚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困乏竟被这些兔儿灯驱散了几分。她险些脱口而出询问二哥怎知我有好些心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曾骂她多嘴多舌,惹人生厌,二哥一片好心,她可不要像从前一样惹了晦气。   于是她在石阶上蹲下来。   长随递过来笔墨,她便一盏一盏地写。   笔尖在绢纱上游走,细声细气,写完了便轻轻搁下笔,双手捧着灯,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第一盏,写阿娘来生平安。   第二盏,写阿父身体康健。   第三盏,写收留她的裴府阖家安宁,平安顺遂。   第四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落了笔——愿二哥喜欢我,不要休我回家。   这几行字写完,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裴忱,见他立在不远处,正吩咐着随从什么事,并未往她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灯放入了水中,急急推远。   五六盏,七八盏,那些藏在心底不曾对人说过的,细碎如星的小小愿望,都被她一字一字写在灯纱上,然后托付给漳水。   石阶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   是最小的那一盏,巴掌大,竹骨扎得精巧极了。沈稚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纱上方,停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笔。   为自己许愿,总是最难。   从前阿娘在时,她每年许的都是阿娘永远陪我。   后来阿娘走了,她没再许愿,只在心里想,再不要这样孤单。   祖母不知怎的知晓,她在常在梦中哭求阿娘返生,便将她叫去了跟前,狠狠敲打——沈家的女儿怎能这样懦弱无能,苦思亡者,贪恋陪伴?   可眼前……眼前不是吴兴了,祖母再手眼通天,也应当管不着漳水里的灯火。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地落了笔。   她把写好的灯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拨,那盏小小的兔儿灯便打着旋儿往河心漂去了。   河水凉得她指尖一颤,她却没有缩手,只是蹲在水边,望着那一排渐渐漂远的兔儿灯,双手合十,阖上了眼。   裴忱走到她身后。   她蹲在水边,小小一团,裙摆拖在石阶上,沾了水也不知觉。那些兔儿灯已经漂出去很远了,而她还在合着掌,闭着眼,虔诚祈愿。   他沉默了片刻,俯下身,单膝落在她身侧的石阶上。   “这盏,劳烦妹妹与我一同放。”   沈稚音睁开眼,见他将一盏未写心愿的灯递了过来。   她本有些讶异,然而转念一想,二哥这样内敛之人,不写愿望才是应当,因而什么也没有再问了。   “好。”她轻轻叫了一声,伸手去接。   两人一齐放灯,裴忱修长的手指抵着竹骨底轻轻一推,那盏灯便悠悠地漂了出去。   他的衣袖被水面浸湿了半截,腕骨从湿透的袖口露出来。   沈稚音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拂过那截腕骨,不知怎的,停留下来。   水岸边的灯火将他腕骨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芒,肌理分明,青筋在薄薄的肌肤下若隐若现。水珠沿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滑,一路滑进袖口深处,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那截腕骨在她视野里不断放大。   脑海里忽然涌上一股极熟悉、极可怖的焦渴。   骨缝里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骤然苏醒,窸窸窣窣地,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里钻。先是痒,然后是痛,痛痒交织着,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忽然想起来先前出门的时候,裴忱曾说她的耳珠太红——那时候她只顾着出门放灯的欢喜,竟忘了,那兴许正是这肮脏渴求的前兆,难怪不过才走了一会子便乏成这样。   方才放灯时的宁静此刻尽数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渴求吞没。她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一星半点的痛意勉强维持着清醒。   不能在这里。   不能叫他看见。   “二哥,”她站起身来,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我们……回去罢。”   裴忱抬眼看她。   她的脸色愈发如红霞一般秾丽,那双方才还亮盈盈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水雾,遮遮掩掩地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好。”他起身,吩咐长随去备车回府。   然而长随却面色为难地回来了:“二爷,前头街口有两驾马车撞在了一处,把路堵得死死的。只来了一辆车,另一辆被堵在后头,一时半刻过不来。”   裴忱的眉峰微微一动。   今夜出行,他与妹妹原本是各乘一辆马车。   如今只有一辆,他们便只能同乘。   他低头看沈稚音。   她还站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微微发着抖,指节蜷得死紧。额角的细汗已凝成了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她抬起手去擦,手背碰上面颊时,连手背都在发抖。   她这样不适。   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上车。”裴忱上了车,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沈稚音抬起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旋即被更汹涌的焦渴吞没。她轻轻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前行着,微微晃动。   狭小的空间,裴忱身上的体温便更加明显。   他的呼吸轻而缓,仿佛落在了沈稚音的心头——而她低着头微阖着眼,心中却还在回想方才指尖陷入他坚硬小臂的触觉。   这样有力,这样温暖的一双臂膀,为何就不能……抱一抱她?   沈稚音心中忽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冒出如此念头。 [12]第 12 章:紧扣   她不免抬头望向对坐的裴忱。   两人分坐在马车两侧,中间只隔着不到两拃的距离。深色的车帘将外头的灯火滤得朦胧,厢壁上镶的一盏小灯,此刻只能摇曳地照亮彼此的脸。   裴忱微垂着眼眸,并不看她。   沈稚音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因他这份不动声色稍稍松了半寸。可她的目光却不听使唤——为焦渴所驱使的双眼,小心翼翼又贪婪地停在他身上,一点点将他在灯火下愈发轮廓分明的脸映入瞳底。   灯火在他面上明明暗暗。鼻梁的弧线被光勾得愈发利落,下颌的线条绷着,然后忽然隆起——他的喉结正在衣领投下的阴影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稚音狼狈地将目光往下移去,却又瞧见他的手。   修长的指节微微曲着,指尖薄茧依稀可辨——这只方才与她一同推过灯的,平稳有力的手,也曾在那个只有她二人的书房里,规矩而一丝不苟地摩挲过她的脚踝骨节。   那样的滚烫。   他不是正堂所悬的一张画像,也非冰凉刺骨的仙人金身。   他是她眼前温热的血肉之躯,是她定了婚约的未来夫婿。   她想要他。   沈稚音放在膝上的双手绞得死紧,心中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能开口求他,不能恬不知耻,不能惹他不悦……不能因自己克制不住的肮脏渴求,毁去她才刚刚得到的些许自由与欢欣。   她慢慢蜷缩起来,试图像从前那般,从自己的体温之中汲取些许慰藉,然而今次毫不奏效。   骨缝里的虫豸彷如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从腰椎往上,一节一节地啃上来,叫她心慌意乱又不得不疯了般地渴望——渴望人的体温,渴望肌肤相贴,渴望被什么温热有力的东西,紧紧攥住填满那从未餮足的空洞。   忽而,马车晃了一下。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车身随之猛然一颤。沈稚音本就脱了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手还没触到车壁,肩上已多了一道力道。   裴忱扶住了她。   他的手虚虚扣在她的肩头,五指拢着,将她歪倒的身子扶正,规规矩矩,分毫不犯。   那双原本微垂的无情眼,此刻落到她面上:“乏了?”   声音比方才更低,每一个字都落进她耳廓,带起细密的麻痒。   沈稚音不敢抬头,只怕被他察觉眼底那些见不得光的虚求妄念,只小小声地应:“有……有一些。”   她的声音微微颤着。   裴忱松开了扶正她的手,目光却从她低垂的眼睫,逡巡到她紧紧攥着膝上衣料的手指。细幼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侧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头的布料,愈发急切。   “手。”   沈稚音愣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他。   “手给我。”   裴忱的声音低磁,语速放缓时,总叫她无端想起阿父要拿戒尺打她手心的时候。她吓了一条,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衣料,乖顺老实地将手伸了出去,仿佛要挨夫子训的稚子。   不必灯火,裴忱也能在一片昏暗之中看见那片被自己掐出深深红痕的掌心。   裴忱将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掌骨,然后轻慢而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撑开。   那些犹残留着疼痛的甲痕被他的肌肤摩挲过去,擦成了一团火。   “莫要伤了自己。”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断了。   潜意识中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却是她心心念念的体温,仿佛久旱龟裂的泥地终于带来了一丝甘霖,甫一落地,便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   然而,即便得了一瞬的宁静,随后便涌起更凶猛的焦渴。   不够。   只是手,只是手掌,只是这样的握持——远远不够。   她垂下头,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雀鸟一般瑟瑟发抖,不敢与他对视。   可裴忱却能察觉到,掌心之中的那只手,在越来越用力地回握住他,仿佛要融进他的骨血,与他紧密相连。   他的眼底漫上一丝晦暗的深色。   裴忱什么也没有多说。   他的神情还仿佛是处理公务一般的正经冰冷,与沈稚音交握的手却动了。他将沈稚音另一只手一并松松握住,指尖却和缓地沿着她掌心里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一点点地摩挲。指腹上的剑茧鲜明,粗粝的触感碾过她细嫩的掌心,每一次回寰,便叫她的脊背篡过一阵酥麻。   沈稚音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然而快慰与满足却先于理智困惑到达,喉中险些溢出一句呜咽。   而裴忱还在继续。   指腹从掌心滑到手腕内侧,停在她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那片肌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裴忱的指腹便覆在那根细细的血管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仿佛在数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跳得极快。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些,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抖得很厉害,究竟是何处不适?”   沈稚音的眼睫猛然一颤。   她沉溺在裴忱带来的肌肤摩挲感中,全然不曾察觉自己一直在战栗。偏裴忱还要说出来,用那样冷浸浸的语气,叫她格外无地自容。   “……我没事。”沈稚音细声细气地辩解,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说服力,“我只是……只是有些、有些热,想是过了暑气。”   可她这样说着,被裴忱紧握的手却不曾挣脱,反而又往她的掌心里钻了半寸。指尖蜷进他的指缝里,贪婪而眷恋。   沈稚音看着二人双叠的手,不甚清明的脑海之中骤然冒出一个旁的念头。   裴忱不曾放开她,也不曾斥骂她。   书房上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一回二回,皆是这般——二哥他,是不是……并不会因这样逾矩的相触而动怒?   这念头宛如沾了鸩毒的蜜果,一半快慰,一半可怖。   沈稚音平日里并无求证的勇气。   然而兴许是这骨子里的疼太胀太痒,亦或是这灯火迷离叫她失了心智,两厢之下,终究是对蜜的渴求,压过了对鸩的恐惧。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水中月一般清冷的眸子。   “二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一字一句的。   “你抱抱我罢。”   沈稚音的目光锁在裴忱的面上,含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   裴忱没有动。   沉默被无限拉长,沈稚音几乎以为他要斥骂。   可他只是不动。   不见生气,不见鄙夷,不见一个“不”字。   于是沈稚音挣脱开两人紧握的手,按着他坚硬的腰腿,反倒往他身边蹭挪了几寸,小心翼翼地将小脑袋搁在他的心口。   秾丽汗湿的双眼就这样仰头看着他,分明害怕极了,却还是重复着方才说过的那句:“抱抱我罢。”   裴忱不曾说话。   沈稚音却分明看到他喉间的川峦滚动,按在他腰腹的掌心之下,似有硕大游珠滚动。   偏她浑然未觉,掌心甚至还顺着下压,仰视着他的双眼之中清澈可见他微微垂眸敛目的倒影:“二哥出行,竟也会带环佩叮当。” [13]第 13 章:环佩   沈稚音说着,手指又往下探了半寸,指腹隔着衣料触碰到那枚先前从未注意到的“环佩”,轻轻按了按,似在掂量形状,偏还要像先前那样,软糯贴心地说:“这个……瞧着不似玉的,二哥贴身戴着,想是爱物,可要我再做个……”   她的尾音还未落下,裴忱便已睁开了眼,握住了她的手腕。   再不是先前那般松拢的、容她挣脱的力道,长指收紧,虎口正卡在她先前被摩挲过的脉搏处,将这只无知无觉的手从自己腰腹间攥了回来。   他正垂眸看她,眸色比往常深了许多:“……坐好。”   似从喉中直接吐出的二字,如此言简意赅。   沈稚音茫然地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裴忱为何忽然又不允了。然而此刻的头脑全然不愿去想这些,只顾着被他紧握所带来的快慰,正好能解她骨髓里焦渴的空隙。   身体比理智先反应,沈稚音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往他的掌心依偎着,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依旧挂在他怀中不肯动弹。   她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有些闷闷的:“二哥……”   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混着鼻音和颤意,可怜巴巴得如同讨饶一般。   裴忱闭了闭眼。   须臾,他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远离是非之处,脊背靠近他的臂弯,如同抱着一只不听话的狸奴似的,将她圈进了一个再不能乱动乱碰的位置。   几层衣料,自然隔不住彼此的体温。   沈稚音不知他怎这样多变,想再抬头看他,却被肩上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了——裴忱的下颌正好抵住了她的发顶,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全然固定在了自己颈侧。   “路上颠簸,”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坐稳了,莫要再乱动。”   裴忱没再追问她为何如此,仿佛当真信了她只是乏了,要寻一处依靠。   沈稚音半蜷在他的胸膛,在一片静默之中,渐渐听清他心跳的震动,从相触碰的肌骨之下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骨髓身上涌起的渴求,此刻为这具温热身躯所覆盖,不再疯狂反扑,倒如同被驯服的潮水一般,缓缓退成安静醺然的满足。   她渐渐地有些困了,小脑袋一耷拉,便滚到了裴忱的颈窝。   鼻尖离他的衣领不到半寸,逐渐清浅和缓的呼吸一点点拂过他的颈侧肌肤,最后绕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点点干痒。   沈稚音微阖着眼,下意识侧了侧脸,大抵是想寻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一侧,唇却正好擦过裴忱的喉结。   只是一瞬的相触,干燥的唇瓣擦过温热的肌肤,她今日未搽口脂,便不曾留下任何湿痕,不过轻轻擦过,沈稚音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   可裴忱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力道几乎扣得她发痛,却又很快松开了,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推开半寸。   “到了。”他道。   马车的速度正在减缓,外头喧闹的人声渐渐消退了,想是已进了裴府的巷道。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从裴忱怀中直起身,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暖意骤然抽离,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之中灌进来,叫她打了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   她抬头看他。   昏昏的琉璃灯下,裴忱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面上的神情大半隐在阴影之下,只余下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绷紧的唇角,与先前仿佛并无不同,只有一丝不苟的衣衫被她方才压得起了些褶。   沈稚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却说不上来。   加上后知后觉的羞窘涌上来,她再不敢和裴忱对视了,匆忙低下头去。   早已得了消息的阿秦阿苓正请好了大夫,正在外头候着,甫一下了车,她二人便火急火燎地将尚在沉思之中的沈稚音扶回院子去看诊吃药了,只怕她出去一趟当真中了暑气,回头热伤风起来,着实难受。   裴忱并未立即下来,反倒在马车上再静坐了半刻,这才下了马车,举步回了自己的院落。   几个得用的心腹长随在院中,见裴忱着了一身打皱的衣衫进来,立即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裴忱往后头的书房更衣去了,只在这夜风之中听见一句他不远不近抛过来的话:“去一封信给谢昀,问问他究竟要拖延到几时。”   几个人立即低头去办,无人多问一句。   *   哑园。   这边折腾了一圈,生怕沈稚音生了病,好在老大夫把了脉,说是她近日可能着补太过,肾火阴元有些旺盛,要多吃点清凉的东西,多走走就是,于身子无碍。   阿秦出去送人,阿苓伺候沈稚音沐浴,又端了一碗刚做好的龟苓膏过来,叫她吃着降降火。   那龟苓膏没加一点儿糖,苦得小姑娘眉头直皱,阿秦推门回来的时候,正瞧见她可怜巴巴地一口口往里填,和吃药也差不了多少了,便笑眯眯地拿了些蜜饯来哄她吃。   其实沈稚音却并非全然因那龟苓膏而皱眉,只是专心致志又十分苦恼地在想,方才在马车之上摸到的,那“环佩”究竟是何物?二哥会贴着里衣佩戴,自然是很喜爱的,若是她能投其所好,说不定二哥爱屋及乌,更喜欢她些。   因而她看向一旁正在思索着安排灶上吃食的阿秦,小小声地问道:“阿秦姊姊,我昨儿在灯市上,瞧见许多郎君身上都配着玉环,便想问问,二哥可有什么喜欢的玉佩、珠串等物?我也好给二哥备下回的礼物。”   阿秦还在看单子,随口便答了:“姑娘问这个?二爷最不喜欢那些东西了。莫说玉佩珠串,便是腰封上多缀一颗金扣子,二爷都不肯的。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二爷身上从来不戴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沈稚音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从不戴?”   “从不戴。”阿秦说得没有半分犹疑,“二爷治军也是如此,军中若有勋贵子弟,一律不许戴那些环佩的,说是很不利落,从军者怎可沾染奢靡风气?”   沈稚音点点头,没再问了,只是心中愈发好奇起来。   怪哉,既不是金石玉器,那能是何物?   不过转念一想——是了,恐怕确实并非如此。   金石玉器怎会是热的?   彼时那东西压在她掌心,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比她的体温还高。玉器最是冰凉,便是贴身戴久了,也不过是温温的,绝不会烫人。   那并非冰冷的死物。   彼时全然不曾反应过来的沈小娘子,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既非贴身的爱物,那二哥腰腹间的,那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   此乃何物?   沈稚音猛得吃下一大口龟苓膏。   无妨,她有的是耐心,为了不被休回吴兴去,她有的是精力,迟早有一天要叫此物水落石出。   *   夜深,裴恒的宴席方才散尽。   他携着一身已冷的酒气回到自己的院子,小厮忙迎上来替他宽衣,却被他摆了摆手遣退了。   他在院中的几株兰花旁坐了半晌,残存的酒意散了不少,脑中却愈发清明起来。   今夜派出去查探的人,个个无功而返。   灯楼围观的人没人瞧见那小娘子的容貌,沿街的摊贩也说,提着灯的小娘子叫人护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便没瞧见了。   唯一一个仿佛有用的线索,是灯楼附近卖面具的半大小子,说是瞧见同那小娘子一道的,还有个身量很高的郎君,气度不凡,二人似是兄妹相称,应当是邺城周边哪个府上的贵人。   然而邺城已是北境重镇,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有兄长的贵女更是不知凡几,这该如何去寻?   茫茫人海,线索如同被吞进了漳水之中,再往前探,便什么也摸不着了。   分明没有线索,只是不知怎的,裴恒心中却渐渐浮起些隐秘的欢喜。   他原以为,兴许是梦中神女所投下的一点幻象,稍纵即逝,却不想世上当真有人能解开神女的灯谜,还是个活生生的小娘子。   裴恒又将她所留下的灯谜拿出来瞧。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低声轻念,字词滚过舌尖,只觉得哪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他一定听过的。   兴许是在梦里。   在曾与神女相会的梦中。   神女求不得,可人却是活的。   裴恒忽然站起来,把旁边候着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更衣,”他道,“我要去见二哥。”   小厮愣了一愣。   这话从他们郎君口中说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三爷对二爷是又敬又怕,平日里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今日这深更半夜的倒要去见二爷了?   裴恒可不管那些,他已往外走了。   夜风一吹,酒意又浮上来几分,将他的脚步推得比平时快了些。   裴恒鲜少这样大胆而不假思索。可他知晓,若今夜不去找二哥,那个小娘子便会和梦醒后的神女一般,就此销声匿迹,再不能寻了。   他不知二哥会不会帮他。   以二哥一贯的性子,不帮是寻常,肯帮才是怪事。可如今阖府上下,能做到他做不到的,将手伸到邺城每一个角落里去的——便也只有二哥了。   去求一求,丢人便丢人罢。   *   裴恒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寂静,廊下只悬着一只孤灯。裴忱的长随正在阶下守着,远远瞧见裴恒过来,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迎上来。   “三爷,这样晚了——”   “我来见二哥。”裴恒说着便要往里走。   长随赶紧跟上来,面上有些为难,却不好伸手拦主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三爷稍候,属下进去通传一声。”   裴恒脚步不停:“不必通传,我自己同他说。”   他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正要踏上书房前的那条小径,长随终于挡在了裴恒面前,躬着身,话说得极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三爷留步。二爷现下……正在沐浴。三爷知道的,书房这处,二爷素来不让人进的。”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月洞门,将庭院里槐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月洞门外,忽而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勇气像是被风灌了一口,瞬间凉了半截。   二哥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这个规矩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莫说是他,便是阿娘或是祖母来了,也只是在正堂等着,二哥亲自出来迎。   “那我先去正堂等。”裴恒收回脚步,转身往正堂走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堂之中只留了几盏油灯如豆,光线昏昏。正中那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在微弱的灯火中明灭不定,炉中香灰早已冷透。   裴恒寻了张椅子坐下。   他眼下无事可做,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这个地方来——他极少来正院,和二哥又疏淡,便是在这儿坐着,也觉得处处都是裴忱的影子。   裴忱的地方与他的人一样,素净,清冷,一丝不苟,连桌案上的笔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仿佛半点没有活人的温度。   裴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正堂,掠过诸多叫他看一眼都会想起二哥冷面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正堂的另一侧,通往内院的方向,廊下正悬着一盏灯。   一盏莲花灯。   九层莲瓣,绢纱上洒了金粉,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流光溢彩。   与他从前远远望见的那盏灯王,一模一样。   裴恒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盏灯的方向走了两步。   灯就悬在廊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莲瓣轻轻旋转,投在地上的光影便一圈一圈地流转,如梦似幻。   这一盏,岂非就是——   “三弟。”   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恒往前的步伐猝然止住,下意识转过身。   裴忱正站在正堂门廊下,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衣襟半掩着,发尾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衣袍上洇开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一丝热气。   毫无半点寻常沐浴后的那种氤氲水汽,却冷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浑身都裹着清冽逼人的凉意。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身上那股冷气送过来,裴恒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   裴忱微垂着眉眼,抬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14]第 14 章:寻人   裴恒心口压着的那一股热气,在瞧见裴忱的那一瞬便散了八分,只觉得他目光锐利刺骨,不过与他对视一瞬,便仓皇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样晚了,二哥怎的还未歇下。”他只能干巴巴地这样寒暄。   裴忱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恒大抵终于从中品出些不耐,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多愚蠢——自己深夜造访在先,竟问兄长怎还未安歇,岂非自掴其脸?   他不敢再绕弯子,只得嚅嚅开口:“是有件事,想请二哥帮忙。”   裴忱略一颔首,示意他说,自己却并未着急落座,只是走到案旁,拿起搁在一边的火镰,将堂中将要燃尽的油灯重新拨亮,动作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微垂的眉眼上,明灭不定。   裴恒竟有几分艳羡——从他记事起,二哥似乎便一直如此,天下诸事,大至国境军务,小至家府庶产,仿佛皆无一事能叫他动容。思及自己今夜焦灼至此,只觉自相形惭。   他慢慢将今夜在灯市上的事情说了,言辞之中很有些郁卒惭愧:“邺城不小,周遭还有许多州县,我手底下的人实在打听不出什么了。是以,想请二哥……想请二哥,替我留心一二,寻一寻人。”   裴恒说到此处,到底是有些羞躁难当,说不下去了。   裴忱并未立即应允。   堂中只有些香灰的黯淡气,裴恒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叫他后背都渐渐发紧。   “知道了。”半晌,裴忱终于开了口。   只几个字,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不曾多问一句那小娘子是什么人,也不问裴恒为何要寻她,仿佛裴恒方才所说不过是一桩等闲的公务,收下了搁在案上,批不批,何时批,全看他的安排。   但是哪怕是如此,也已很好了。   裴恒心中有些微末的欢喜,目光无意之中却又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那只九重莲灯。   方才被兄长打断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这灯分明,与今夜被那小娘子摘走的灯王有九成九的相似。   可是兄长这样的人,逢年过节都在处理公务,连生辰都不办的,怎会去逛灯市?更罔论与小娘子同游。   大约是哪个下僚赠与兄长应节的,许与那灯王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只是凑巧。   “今夜贸然前来,实属不该,多谢二哥出手相助。我这便走了,不扰二哥歇息了。”裴恒再不敢多留了,出言告辞。   裴忱从不送人,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裴恒的背影,唇角弯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几近讥诮。   *   翌日,沈稚音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大抵是昨夜在马车上与裴忱贴了许久,她身心皆很餍足,难得睡了个好觉。阿秦伺候她梳洗用膳,阿苓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早上做了什么点心,主仆几人说着话,一派欢欣。   用罢了早膳,沈稚音便捧了书在廊下看,却有些看不进去。倒也不是心下烦乱,只是还记挂着昨日没想明白的事。   好奇之心总是越压越弹,她既然想投其所好探寻那环佩究竟是何物,就得再去见一见二哥。只是二哥这日仿佛又忙得很,一早便听人说去府衙了,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她心中思忖了一番,干脆叫阿苓去前头问一问,说不定门房的人知晓裴忱何时回来。   阿苓这一去,沈稚音便觉度日如年,好容易才等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那头开过去,刚要开口唤阿苓,那脚步声渐渐闯入耳中,便叫她生生住了口——那脚步声不对。阿苓年纪小,步子轻快细碎,可外头这脚步声沉且稳,听着还是好几个人才有的动静,中间还夹着一道更轻更碎的步子,像是被什么人拽着走,踉踉跄跄的。   “走也没个走路的样子,窜什么?你在姑娘面前就这样当差?”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分明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剐得沈稚音心惊肉跳,“咱们姑娘在裴府是客,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你既然在姑娘身边当差,便该有姑娘的规矩,这跑跑跳跳的,成何体统?若叫人看见了,还当姑娘连个身边的丫头都调教不好。”   阿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怯怯的,全没平日里的活泼劲:“嬷、嬷嬷……我只是想着姑娘等得急,这才走得快了些……”   “走的快和没规矩是两回事。”那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阿苓的辩白。“步子要稳当,低头回话时眼珠子不许乱转。姑娘心善,脸皮又薄,不好意思管教你,你便这样松懈?”   沈稚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好些日子没听见这声音了,她都险些忘了。   这是自己北上临行前,祖母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周嬷嬷。祖母说她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日归期,怕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叫周嬷嬷再领了几个人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周嬷嬷事事周到,只是她不愧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与祖母极像,每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唇角似笑非笑,总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稚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廊下站了起来。   阿秦正端着灶上切好的果子过来,见她似有些紧张,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周嬷嬷走在最前头,身上褙子一丝不苟,领口袖口的皱痕皆压得笔直,头发纹丝不乱地挽着,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些的嬷嬷,也是一般打扮,手里还正拿住了一个小丫鬟,正是阿苓。   周嬷嬷走入院中,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儿,落到廊下的沈稚音身上,这才微微弯了腰,行了礼。身后几人亦齐齐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安好。”周嬷嬷直起身,唇角挂着那道沈稚音熟悉的笑,温温和和的,仿佛方才在门外训斥阿苓的是另一个人,“老奴离了这些日子,心里实在记挂。如今总算是学完了裴府的规矩,往后便能好生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嬷嬷辛苦。”   她一见周嬷嬷那模样心里便发怵,只是看着阿苓可怜,大着胆子说:“阿苓,你去茶房叫人给嬷嬷们倒茶来。”   周嬷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必是察觉到了她是有心叫阿苓离开,却没说什么,反倒很轻易地放了阿苓。   阿苓忙不迭地走了,周嬷嬷便走到廊下,在沈稚音面前站定。她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先上下打量了沈稚音一遭。那目光极有分寸,并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却让沈稚音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称量了一遍——发髻可正,衣襟可规整,腰间的丝绦可系得端正?   “姑娘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周嬷嬷收回目光,语气听着像是欣慰,“只是这廊下风大,容易伤风。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年纪都不大,许是不知道。姑娘莫要见怪,往后老奴在姑娘院子里慢慢教着,总会好起来的。”   她话语柔和,可藏着针呢。祖母总说她性子太懦弱,不会管束下人,身边人没规矩,院子里总是一团松懈,周嬷嬷亦是这个意思,沈稚音心知肚明。   她寻了个由头将阿秦也差走,免得在这儿被周嬷嬷训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却还是轻声颔首:“多谢嬷嬷。”   周嬷嬷见她乖顺,面上笑意终于深了几分,转头吩咐身后那两个嬷嬷去将沈稚音屋里的被褥换一换,说是今日日头好,晒一晒去潮气,又对沈稚音道:“姑娘身边如今掌事的是谁?这样不经事。日后还是由我亲自经手,不必假手旁人。”   一见着她这架势,沈稚音眼前便都是祖母的音容笑貌了,唇角崩得紧紧的,丝毫不够松懈,只是点头:“是。”   周嬷嬷这才满意,往里屋去了。   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石板地,只觉得这座哑园忽然间小了许多,四面的院墙像是往中间挪了几寸,这些日子的松快荡然无存。   此后便与从前在家时一样了,一举一动,皆会有人看着、记着,然后传回吴兴沈家去。她需得处处规矩,时时小心,免得千里迢迢被祖母来信训斥。   周嬷嬷去了许久,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歇了。沈稚音听那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坠坠的心这才一提。   可是二哥回来了?   她本就是想去找他的,只是方才被周嬷嬷打了岔,一时搁下了。如今周嬷嬷在屋里忙,她若是悄悄地走,不惊动旁人——   “姑娘。”   沈稚音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正好瞧见周嬷嬷立在身后,“老奴瞧着,姑娘似是要往院外去,要去做什么?”   沈稚音迟疑一瞬,含糊道:“在院中坐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周嬷嬷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而一笑。   “姑娘身边那个叫阿苓的丫头,方才应该是替姑娘去打探消息的罢。姑娘大了,心里惦念旁人,老奴怎会不懂。”她走上前来,伸手替沈稚音理了理衣襟。   她问的倒是很寻常,仿佛天经地义:“北上前,老太太曾叮嘱老奴,要姑娘多与未来姑爷走动。不知姑娘这些时日,与府上三郎相处得如何?”   沈稚音张了张口,刚想要答,却觉得何处怪异。   不对。   三郎?   为何是三郎? [15]第 15 章:撞见   与她订立婚约的,不是二哥裴忱么?   祖母最挂念的就是自己在外是否得体,一举一动能否堪为裴家宗妇,周嬷嬷奉祖母之命而来,恐怕亦是死死盯着这事儿的,那便应当先问她与二哥如何,怎先问起三表兄来了?   许是沈稚音面上的困惑之色太过,周嬷嬷的眉头便微蹙起来,沈稚音只怕是自己太笨没领会周嬷嬷的意思,已低下头来,预备听她教诲了。   只是这时,方才被她解救出去的阿苓又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前头传话来,说是老太太想您的紧,天儿一凉下来,便提前从承德回来了。这会儿马车已经到城门口了,许是一回来就要见您呢!”   周嬷嬷剩下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堵了回去。   她不再多问什么了,眉梢不过一动,面上那一抹探寻之色便隐了下去,与寻常的温和别无二致:“姑娘先回屋重新梳妆更衣罢,头一回拜见亲长,万不能教人挑出错处来。”   周嬷嬷将沈稚音推回房中去,一连串地排布下来,从发髻到衣裳,哪怕是脚上蹬的绣鞋,也得过了她的眼才能穿上。   沈稚音坐在镜前由着她妆点打扮,心里还残存着些微末的困惑——嬷嬷方才说的“三郎”究竟是何意思?难不成,竟是她认错了人?   可是北上接她的分明是二哥,二哥也为她落水之事赔礼致歉过了;且阿苓前头也与她说过,先前她在二门当值,是亲自见过二哥身边的人引着自己的轿子一同进来的,不应当错才是。难不成,是三哥有何独到的地方,值得嬷嬷特意详询?   沈小娘子摸不着头脑,甚而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听岔了。然而转念一想,外祖母回来了,她头一回拜见老人家,万不能失礼,便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细枝末节之事皆抛到脑后去了。   她着实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可会像祖母那般严苛。更何况还有舅母嫂嫂,她皆不知是何等脾性的人,心中难免打鼓。   周嬷嬷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沈稚音妆点一新,又拉着她左右瞧了,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姑娘如此,老太太定会喜欢的。”   正说着话,阿秦从外头进来,轻声通报道:“二爷来了。”   沈稚音不由得抬头望外看去,果然瞧见几层屏风外,似有个人影站在院中,长身玉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正好投在堂前的窗纸上。   沈稚音看见他的那一瞬,心下那些残存的微末不安,竟转瞬间便安静下来了。   她往外头去了,周嬷嬷没赶上她,抱着披风要追,却被阿秦挡住了去路。   沈稚音已经走到了院中,仰起头冲他行礼:“二哥。”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难得换了新衣裳,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莹润润的,鬓边一只蝴蝶插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振翅欲飞。   “祖母想见你。”裴忱说,“我来接你过去。”   沈稚音心里悄悄欢喜了一瞬——她原以为要独自去正堂面对一屋子的亲眷长辈,心中正发怵。如今有他陪着,那点胆怯便似被风吹散的烟,散了大半。   “多谢二哥。”她快步走到裴忱身侧。   二人并肩往外走,裴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沈稚音正好跟得上。她悄悄打量着裴忱今日的衣衫,只觉得他穿浅色亦是少有的隽秀。   一路无话,待走到正堂前的石阶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没刹住脚,往前多走了半步,正好站在他身侧。她回过头望他,眼中带着些许纯然的疑惑。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   那儿在日头下正银光熠熠,原是那根细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正贴着她锁骨上,白得灼眼。   裴忱伸出手来,指尖将那根银链子轻轻拨回她领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肌肤,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仿佛冒犯,却又似乎全无他意,只为寻常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衣领乱了。”他道,面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淡神色。   沈稚音的耳根悄悄红了,只觉得仿佛有些太亲昵了。只是见裴忱这样大公无私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揣摩了君子之心,不过是兄长免得她在祖母面前失仪。   “走罢。”裴忱收回手,已经迈上了石阶,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小九九。   沈稚音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快,又全不设防,自然没有瞧见裴忱方才为她点拨银链的手,指尖已蜷进了掌心。   正堂的门帘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老人家与人说笑的声响,丫鬟仆妇们忙进忙去,安置行李,欣欣向荣。   沈稚音站在门槛前,微微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裴忱偏过头看她。   “怕?”   “……是有一些。”沈稚音轻声承认。   裴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儿罩住了,正低头看她,声音低而淡,似刚刚穿堂过去的风:“不必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仰头望着他。   日光正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眉眼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却看得清晰——沉静平稳,可靠似山。   她心里刚刚涌起的忐忑,这便忽然消弭了。   “嗯。”她点了头,抿唇一笑,这才提步跨过门槛。   裴忱在外头望着她进去的小小身影,并未跟上,只是将目光笼着她,待那抹藕荷色的衣角彻底隐没在正堂的帘幕后,方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往外走去。   廊道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妇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出众,鹅蛋脸面上一双凤眼,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宜,鬓边不见一丝霜色,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裴忱看见了她,却只是移开眼,脚步半分未停,连步幅都不曾变过一瞬,便这样从她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钝沉的很。   裴忱已走出了好几步,分明没有要停之意,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被人窥见什么的慌张,甚而没有半分被叫住的不耐,只余下一片毫无温度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妇人亦望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廊下唯能听见些许残蝉细响。   她的眉峰渐渐聚拢,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与裴忱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一眯,往那已然不再摇动的门帘上一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一线——混杂着失望,喷涌出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你,”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被拨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惊与怒,“你疯了?” [16]第 16 章:婚事   外头一切,内院中人并无心思去想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早已等得心焦。   她的幺女小阿沅,老太太这辈子只得这一个女儿,千娇万宠地养大,却眼睁睁看着她远嫁江南,从此山水迢迢不得相见,直至天人两隔。老太太一想此事,便是心如刀割,任佛堂里的香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尽心里痛楚。   好在如今,女儿唯一的骨肉回来了,老太太又怎能不急切?   门帘晃动的时候,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腰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一看便知是从小在规矩里养大的孩子。那张小脸儿,老太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姑娘生得和她的小阿沅半点不像。   可她微微低头的模样,紧紧抿着的唇角,一举一动,却又活脱脱是她的小阿沅的影子。   老太太看着沈稚音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双手交叠额前,行了大礼。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老太太看着却觉得心酸——这样小的孩子,规矩学得这样好,得吃了多少苦头?   “稚音拜见外祖母。”   声音细软,带着一点儿南地的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孩子,快起来。”她伸手去扶,手都在抖。身边的嬷嬷忙替她把沈稚音搀起来,老太太顺势便握住了那只小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沈稚音被她拉到跟前,老太太便不撒手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目光在她的眉眼上一遍遍地描摹,描着描着,眼眶又红了。   “你像你娘。”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压着,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你阿娘小时候性情甚怯,做客的时候便是这样,分明心里害怕的很,却一点儿也不表露出来。”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沈稚音的眼眶也红了。   沈家不许谈论病逝之人,哪怕是清明中元,也不许院子里见哭声,再没有人同她说起阿娘。   她自己分明也滚下了泪来,却伸出一双小手,替老人家擦去眼角的一点泪:“外祖母莫要伤心。阿娘在天上,也定是不愿看到外祖母流泪的。”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姑娘。   老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稚音被她抱着,怔了一瞬。祖母从不这样亲近,抱是断断不肯的,连摸一摸头都少有。她有些陌生,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顺从本心,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外祖母的肩头。   老太太察觉到她这小小的、试探般的亲近,心里又是一酸,手便收得更紧了些:“你来的路上遭了罪,外祖母都知道。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平平安安到了外祖母跟前。往后在裴府,便是你的家。有什么缺的短的、谁给你委屈受了,只管与外祖母说,外祖母替你做主。”   沈稚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老太太见她哭了,自己反倒把眼泪收了,一面替她擦脸,一面柔声哄她:“不哭了,不哭了,高兴的日子,咱们多说说话才是。”她拉着沈稚音在自己身侧坐下,就挨着她,不肯叫她坐到下首去。   老嬷嬷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丫鬟们便悄没声地搬了张绣墩过来,老太太却摆摆手,直接让沈稚音坐到了自己身边。   沈稚音被外祖母拉着手,眼泪渐渐收了。老太太也不急着问她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狸奴。那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叫沈稚音想起来阿娘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拍着她,哄她入睡。   她心下轻松了些,也敢抬头说话了。二人说了会儿家常,沈稚音这才大着胆子,问起自己不曾见到的人:“不知舅母和嫂嫂在何处?崇儿才三岁,想必很活泼?”   裴崇,是已战死的长兄裴慎膝下幼子,她的小侄儿。   “你大哥家的崇哥儿,”老太太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有些伤脑筋似的,“天生有些体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回来,正哭得厉害,方才才哄睡着。你嫂嫂走不开,正在屋里陪着呢。”   沈稚音点了点头:“那舅母……”   “你舅母那头,院里还在收拾东西。”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承德回来路远,带的东西多,她那人又精细,摆设的位置都得自个儿盯着,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   沈稚音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老太太见她有些黯淡下去的眸子,只怕她多心,便紧了紧她的手,轻声宽慰:“不必多想。今日原是外祖母想你想得紧,天不亮就催着赶路,一进府门便急着要见你。你舅母嫂嫂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齐整,原不是她们的错。一家人往后日日在一处,不拘这一时半刻的礼数。等大家伙儿一同用膳的时候,你自然都能见着。”   沈稚音抬起头,正对上老太太温煦的目光。   老人家眼里还有方才说起阿娘时的水光,面上却已是慈爱的笑意,微微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像在同她说悄悄话:“再者,你头一回来,若是一屋子人乌压压地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话,你这小胆子哪里吃得消?你是你娘的孩子,必和她一样胆小的,我还不知道?”   沈稚音羞赧地一笑。   老太太见她笑了,眼角的纹路也跟着舒展了。她又拍了拍沈稚音的手,松开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好了,你今日也累了一早上,回去歇歇。待晚膳的时候再过来陪外祖母用膳,可好?”   沈稚音应了声,乖乖巧巧地往外走了。   她很欢喜,外祖母并非严苛冷情之人。   转念间,又想起来裴忱安抚自己时的模样,心中更是一暖。   也许这儿,当真能是她的新家?   *   沈稚音往外走,阿秦在内院门口接她,带她走了另一条路,说是阴凉些。   她不疑有他,顺着那边走了,没曾瞧见远处廊道下的两个身影。   几株开了花的竹子前,裴忱正与那妇人对立着。   那妇人脸若冰霜地紧紧盯着他:“我离府之前,与你说过什么。”   裴忱的目光只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将要死的竹子上,唇角勾起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母亲说了许多话。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句。”   崔夫人于他,是母亲,也仅就是母亲了。   “沈家那丫头,”崔夫人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是你弟弟的妻。”   裴忱死水一般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尚未成婚,又如何算是弟妻。更何况……”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远眺裴老太太的院落:“无论成婚与否,她皆是我的妹妹。”   崔夫人那张素来寡淡的、菩萨般无悲无喜的面孔,此刻已被一道极细微的痉挛划破:“……罔顾人伦至此,与牲畜又有何异?”   如此之语,已然堪称羞辱。   然而裴忱面上神色半点未动,不置可否。   二人之间,倏然落下一片死寂。   便是在这片死寂里,忽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极有分寸地停在不近不远之处:“二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我先告退了。”裴忱理了理衣袖上细小的褶皱,微颔了首,转身便走,半点不曾停留。   崔夫人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的神情又重新隐在那张毫无神色的假面之下,看不分明,唯有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几乎可见暴起的青筋。   *   裴忱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小佛堂中上香。   大约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太面上难得地带了些笑,一见裴忱便道:“我今日见过你妹妹了,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觉得如何?”   裴忱点头。   老太太面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你的眼界素来是极高的,能叫你点头,她果然是好的。”   说罢,话锋一转:“府中少有喜事,我想着趁着运河还未封冻,不如趁早将她与恒哥儿的婚事办了,此事,便交由你操办。”   裴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着衣料,泛出青白。 [17]第 17 章:咬他   老太太身边没有个亲香人儿,好容易有了个沈稚音,恨不得将天上地下的好物都拿来给她用,絮絮地与裴忱叮嘱了许多,诸如三书六礼、婚仪用度等,一应都说要按最好的来置办。   裴忱没有立即应声。   老太太等了片刻,没等到那句惯常的“祖母做主便是”,眉梢微微一动。她抬起眼,目光在裴忱面上扫了一遭。   那张脸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微微垂着眼,瞧不清喜怒。   “怎么?”裴老太太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裴忱少时是养在她身边的,因着许多旧事,她对这个孙儿也有颇多耐心。“你觉得不妥?”   “孙儿以为,妹妹自然值当世间诸多好物。然而,”裴忱抬起眼,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此事不宜过急。”   “三书六礼并非小事,南北往来皆要时间。更何况姑母虽已不在,礼数却不可废。若这边急急办了,东西一时间置办不齐,叫沈家觉得我们家轻慢了妹妹,于两家面上都不好看。”   老太太听着,没有打断。   待他说完了,她才慢慢捻动手中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你说的,自然在理。”她道,“只是这些事,皆是可以周全的。你母亲早已备下婚仪一应用度,我这老婆子也有许多添妆,也不必十分耗神。”   她抬起眼,目光在裴忱面上定了一瞬。   “不过,你当真只是担心这些?”   裴忱不曾回答,孤直的影子落在地上,形销骨立。   “忱哥儿。”老太太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谈婚事时的轻快,倒带着几分试探的温和,“祖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时人成婚,大多在郎君弱冠、女郎及笄前后便定下婚约,然后择期成婚,一如裴恒与沈稚音那般。   而裴忱今年二十有四,不说婚约与否,连议亲都不曾。倒非无人可选,是他自个儿不愿,不是以军务推脱,便是长年累月地不归家,耽搁到现在。   老太太也曾几番想与他说,他皆不应。   彼时尚且没有这样火烧眉毛的大事,她拗不过他,也就罢了。然而眼下他弟弟的媳妇儿已到邺城来了,长幼有序,万没有弟弟先成婚、做兄长的还不娶妻的道理。   裴忱不应,恐怕也是想到这一层,料到她要说些什么了。   裴老太太心中暗叹了口气,却也没法,只能先说:“你祖父二十四岁的时候,刚收复了河西。邺城百姓夹道相迎,他却先来了我家下聘。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哥都满地跑了。”   裴忱却说:“孙儿不如父亲祖父。”   老太太知道他绝不可能不明白长幼有序的道理。明知如此,还这样油盐不进,老太太实在有些来气了,将手里的念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响。   “气大伤身,勿因孙儿动怒。”   他生得不似任何一个裴家人,然而如此孤高傲骨,却能瞧见些许先裴公的风度。   老太太思及往年旧事,加上他接连失怙丧兄,性子一年比一年冷淡,只怕他当真学了裴公,满腔的火气也渐渐凉了下去,成了真切的怜惜:“祖母晓得,你从来无心这些事。然而你总是如此形单影只,人生百年,何以为继?我已为你看好了一门亲事。那姑娘活泼爽利,规矩也好,与你正相配。”   裴忱却依旧不应。   不言不语,连半点老太太以为的波澜都无。   他半点不问她精挑细选的姑娘,只是走到小佛堂中供奉的观音娘娘面前,静静地上了一炷香。   佛像低眉敛目,无悲无喜。   裴忱立在佛像面前,晦中生明的眉眼与那毫无温度的瓷像别无二致,眸底倒映着一点香火摇曳,似一簇冷火。   “妹妹与三弟的婚期,祖母欲定在何时?”他忽而这样问道。   老太太不明白他为何问起此事,却也还是答了:“如此周全下来,再晚也不过明年。”   裴忱的眼底映着观音慈悲温润的面孔,只道:“在此之前,会叫祖母得偿所愿。”   老太太可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裴忱一番,终于注意到了他腰间那柄折扇上多了个针脚稚嫩的扇套,旋即喜道:“是哪家的姑娘?”   只要他肯定成家,不拘身世脾性,只要能叫他对这人世还有一点人情念想,不至于走上绝路,她便已要谢过漫天神佛了。   裴忱不答,只说今日还有军务,先往府衙去了。   老太太只觉双喜临门,哪里还会拦他,只由着他去了。   只不过裴忱并未立即往前院去,而是先回了正院,要取些文书带去府衙。   正堂的窗半敞着,裴忱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那盏莲花灯还挂在那夜的角落。   裴忱看了那盏灯片刻,不由得伸出手,指腹在莲花瓣尖上轻轻一碰。   绢纱微凉,烛火早已冷透。   廊下崔夫人怒斥他不堪为人的声音还残存在他耳底。   四下无人,没人瞧见裴忱眼底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诮。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门外候着的长随却已推门进来,垂手立在屏风外。裴忱没有回头,只是将那片被他碰得有些歪了的莲花瓣重新摆正,一面说着,“去请三爷来一趟。”   *   此间诸事,沈稚音并不知晓。   晚间,裴老太太果然如约,遣人来唤她同用晚膳。   沈稚音原备了给各位亲眷的见面礼,来传话的嬷嬷却道崇哥儿午后发热,太太与大奶奶都在照看,今日不便同席。   她是个极乖巧的好孩子,听说那小侄儿发热,便叫阿秦找出来彼时她落水后吃的退热丸子,并一些滋补药物,一同送去。自个儿则带上先前就做好的抹额,去与外祖母用膳去了。   如何用膳不提,裴老太太很是宠爱自己这个外孙女儿,见了抹额,当即就要戴上,又流水般的赏赐了许多物件下去,直坐到夜深就寝时分,才恋恋不舍地放她回去。   待她回到哑园时,天已黑透了,哑园里安安静静的,只几盏灯笼摇曳。   她立在自己院子门口,隐约听见周嬷嬷与几个仆妇说话的声响,不知怎的,便不想进去了。   白日里裴忱陪她走的那一段又在眼前浮现,沈稚音才后知后觉地想,今日她与外祖母相见这样融洽,少不了二哥在外头安抚她的缘故。她当去谢谢他的。   趁着夜色悄悄去正院,沈稚音已是轻车熟路。   书房之中并无灯火,想必是二哥还未回来。   可她只想亲口与他道谢,隔夜便失了味道,干脆在书房之中寻了火折子,点起了一点油灯,坐在桌案旁的藤团上等他。   烛火摇曳,在她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她今日一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又是一整日的折腾,实在是累了,坐了不过片刻,小脑袋便一点点地垂着,最后实在支撑不住,索性伏在书案边,阖上了眼。   疲倦的梦境黑甜。   雨声淅沥,落花满地,沈稚音赤着脚踩在清凉的石板上,循着灯火,坠到冷香的书房里。   “妹妹。”有人在唤她,声音低磁得叫她耳廓发痒,“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应当来过此处的。   记忆渐渐复苏,她循着雨夜的记忆,又重新坐在了那个藤团上。沈稚音不敢抬头,却敢将目光落在仙长修长的指尖,食髓知味地想起那一夜的十指交握。   梦。   梦啊。   在梦中,对着这样一位予取予求的宽容仙长,是否做什么都可以?   仙长见她呆坐,拿了碟中的蜜果喂到她嘴边。   沈稚音想得魔怔了,见那玉指就在眼前,大了胆子,一口咬了上去。   湿热的舌尖根本无心吃那蜜果,而是大胆又虔诚地缠上了那修长的指,慢慢磨蹭那指尖粗糙的茧与纹。   摩挲相偎,皆如她想的一般快慰。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仙长的面孔便在烛火里渐渐清晰——眉骨,鼻梁,下颌,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   如金似玉,清冷无尘。   这样出众的,世间第一流的相貌,却为何这样眼熟?   ……二哥?   那梦中的仙长,竟是二哥?   沈稚音心头猛跳,吓得瞬间睁开眼,只安抚自己,不过是怪梦而已。   然而就在这昏天暗地,一线摇曳的烛火里。   她分明已经醒了,眼前却还是那双晦暗的眼。   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面前,微俯着身。   而她伏在书案边,唇却正含着他的指尖。   湿热柔嫩,正抵在他的指腹。 [18]第 18 章:暴露   沈稚音的脑海之中在这一刻全然空白。   她还趴伏在书案上,眼前视线不甚清晰,几乎下意识眨了眨眼,仿佛还在确认眼前那双深色的眼是否是迷梦的幻觉。   裴忱没有动。   一点将要烧尽的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张埋在他的指侧阴影里。高热的腔室还含着他的指尖,这娇弱湿嫩的触感从指腹一路蔓延上来,再顺着经脉网上攀,最后绞紧了他的呼吸。   他应当抽手的。   在她将要醒来的一瞬,或在她睁眼之前,他就应当抽手。   可他没有。   裴忱看着她从梦境之中挣扎着浮上来,眼睫扑簌簌地颤,像翅膀沾了水的蝶,然后就这样睁开了眼。那双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梦的水雾,不甚明晰。   裴忱知道她还没有醒透。   正如雨夜那时一般,他大可以在她完全清醒前抽手,将眼下这一幕变成她梦中无数荒诞记忆中的一个,醒来便会忘却。   可今日,他不想这样做了。   沈稚音在眨了几次眼之后,终于彻底醒来。   她意识到自己正含着什么,瞳孔猛得缩了一下,那双澄澈的眼瞬间被惊慌侵袭,本能地往后一躲。   指尖从她唇间滑落,牵出一道极细的水痕,在烛火下亮了一瞬便断了。沈稚音整个人往藤团里缩了半寸,后脑勺险些撞上书案边缘,却被一只手稳稳地垫住了。   裴忱收回垫在她脑后的手,缓缓直起身。   沈稚音不敢抬头看他,只怕在那张目下无尘的眼中瞧见鄙夷厌恶,眼睫惊慌地眨了又眨,终于在周遭瞧见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盆架,料想是做浣手之用,立即站起身,握着裴忱的手腕便往那边急急走去。   裴忱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无。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不住颤着。   沈稚音将他拉到铜盆边,捉着他的手便往水里按,又去拿旁边搁着的那块香胰子,狠狠往他指尖上抹。   香胰子遇了水与人的体温,在彼此掌心里化成一团滑腻的沫,在指缝间越揉越密,肌肤之间的相互摩挲便愈发顺畅,在水中来回地推揉。   她原是最贪恋这样的相贴的。   可此刻热气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羞耻与恐惧在胸口搅成一团乱麻,将所有的快慰都熬成了煎熬。   沈稚音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只自暴自弃地想着,是否能将自己留下的水痕用力洗去,半点不留,便仿佛能装作此事不曾发生。   微弱的抖意从她指尖传过来,顺着水波荡开,一下一下地撞在裴忱手背上。   裴忱由着她动作,宽纵至极。   她的力气于他而言,甚而不过助兴,目光只是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一览无余地窥见她红透的耳根。   绯色从耳后一路蔓延进衣领,此刻包裹着那根细链的肌肤全成了粉色,那双方才还含着他指尖的唇瓣此刻紧紧抿着,唇角与眉眼皆沮丧地耷拉着。   他看见了她强忍的泪。   羞窘,惊惧,心神不定。   裴忱的手在水中微微一动,顷刻间便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   沈稚音的手空了。   泡沫还残留在她的指缝间,可那双被她紧紧攥住的手已经不在了。她的心猛然往下坠,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她不敢抬头看裴忱,只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怎么也忍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滴滴砸进铜盆里。荡开圈圈涟漪。   她知道了。   二哥一定是觉得她不知廉耻,做出这等叫人发哕之事。   祖母当年说的那些话皆是对的,她这样腌臜的身子,迟早会遭人厌弃。   万念俱灰。   沈稚音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越掉越凶,扑簌簌落进水里。   她哭得有些发懵,直至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微凉而干燥的触感落在她面上,顺着眼角到下颌,将她掉落的泪全拭进他的指尖里。   沈稚音原以为他必定嫌恶地离去了,下意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却瞧见裴忱正俯身在她身前,拭手的干巾放在一边,面上依旧是那冷淡模样,眉眼间却没有半点她原以为的厌恶与不耐。   他只是微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如从前。   “妹妹今夜来书房,是为何事?”他开口,声音与往常一样平淡。   沈稚音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很乖巧:“我……我是来谢二哥的。今日见外祖母,多谢二哥在路上一路相伴安抚于我,我心中才安定,不至于在人前失礼。”   裴忱点了头,算是受了她的谢,却又问:“方才,可是梦见我了?”   沈稚音的心中猛然一颤,方才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   她站在他面前,小小一只,低着头,眼尾鼻尖皆是红的,像是被雨淋透的小狸奴。可她半点没有想过撒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带着一滴泪又从眼前滚落。   可怜极了。   裴忱擦去她的泪。   他又问,如同方才几句那般随意:“妹妹……可是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病症?”   沈稚音险些便要点头了。   她已被他问得晕乎乎的,那些规矩和戒备在眼泪里泡软了,他那声音又低又稳,仿佛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狸奴,叫她几乎忘了防备。   话到嘴边,她猛地咬住了唇,把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是”咽了回去。   她从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可也许是自己太笨,掩饰得太差,二哥这样明察秋毫的人,早已有所察觉,今日才这样问她。   说,只怕二哥嫌她的怪病腌臜,要与她退婚。   不说,怕二哥不满她如此欺瞒,更生厌弃。   伸头缩头皆是一刀,焦灼忧惧的泪又在沈稚音眼眶之中打转。她实在是怕极了,两厢皆怕,压根不知如何是好。   裴忱看着她这般可怜模样,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连哭都不敢出声。分明怕成这样,分明觉得他一定会嫌恶,却连逃都不逃,只是缩在那儿,乖乖地等着他的宣判。   心中终究无言叹息,裴忱索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握提起来。   沈稚音懵然抬头,便发觉自己被放在了书案上。   这书案的高度与半人平齐,她正坐在桌沿,视线正好与裴忱相对,避无可避。   裴忱伸出手,手掌捧住了她半张脸儿。她的脸太小,一只手便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拢在了掌心里。指腹抵着她湿漉漉的腮边,虎口正卡在她下巴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极低。刚巧那油灯正好燃尽,二人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彼此的温度与声音便更为鲜明。“妹妹有这样的旧疾,我早已知道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睁大,下意识想逃。   可腰肢就在裴忱掌心,无处可去。 [19]第 19 章:摸摸   “我营中有位神医,随军多年,曾见过这样的病症。”她的腰肢在裴忱手中不过盈盈一点,只手可握。热意又这样铺天盖地渡过来,和他低磁的话语一起,搅和得她心神不宁,“胎中带的不足,需时常与人肌肤相贴,方能缓解。”   他果然已经知晓了。   沈稚音猛得一抖,只觉得天崩地裂。   早先的几次接触,上药、马车……他定都已经知晓了。   如二哥这般洁身自好的规矩君子,一定觉得她轻贱肮脏。   她又不由自主地垂下眸,想逃开这狼狈的追问,一点晶莹的泪盈在她的眼窝,欲坠不坠的,可怜至极。   然而裴忱掌心的温度隔着一点水洗过的凉意传过来,他说的话愈发字字入心。   “妹妹。”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怎会嫌你。”   沈稚音几乎不敢相信,只怕自己听错,下意识抬头望他,鼻尖却正好与他的撞在一处。   他的低语就在眼前。   “往后,你若发作,随时来寻我便是,不必忍着。我会替你周全此事,不叫旁人知晓。军中那边,我也会去信问问神医,看能否替你根治。”   果真吗?   他不嫌恶她这样的病症,还会替她纾解周全?   沈稚音不敢置信,只怕自己是又做了个美梦,梦醒后节节破碎,又从云端跌回泥泞。   却不想,这样正经的人却说:“妹妹不语,可是不允这桩婚事?若是如此,我亦不会强人所难。”说罢,竟当抽身要走。   沈稚音见他不似作伪,当真情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小心翼翼地,将脸轻轻依偎进他的掌心,声音细若蚊吟,却很坚定:“……我允的。”   二哥,是这样有礼、这样好的人。   他愿帮她缓解,为她周全,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夫君了。   至于曾偷偷在话本之中窥见的所谓情爱,有无又有何妨?   裴忱捧着她小小一捧的脸儿,指腹正贴在她哭得微肿的眼皮上,见她那双眼底的纯稚欣喜,只喟叹她为何这样乖顺,叫人恨不得得寸进尺。   裴忱这样想,自然心随意动。   他的指尖在她的眼尾轻轻摩挲了一遭,在沈稚音察觉之前,便顺着她脸颊的弧度缓缓往下,最后停在了她的唇瓣上。指腹在柔软的唇面轻轻一压,压下去一小片更深的绯色。   在这般的柔软,与她懵然带泪的目光里,裴忱低声道:“妹妹与我并不藏私,既如此,我亦有一事,愿与妹妹交心。”   沈稚音自然瞧不出他低垂的眼下晦暗未明的洪流,犹在心中想着,二哥愿意纵容她这样不堪的病症,愿娶她为妻,还与她交心,当真是好人。他虽冷冰冰硬邦邦,规矩得叫她有些畏惧,可世间再难找到比他宽纵自己的人了。   于是她微微往他掌心蹭了蹭,以示自己很乐于听。   裴忱的声音愈发低哑:“妹妹可愿,也接纳我的一桩隐疾?”   沈稚音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他那样纵容她,包容了她最见不得人的事,她自然也要包容他的。   只不过,为示关心,她还是朝着他软乎乎地一笑:“不知二哥的隐疾是什么?”   裴忱微微低下头,压在她唇上的指尖,在她开口说话时,不经意地往内压了半寸,轻轻擦过她的贝齿,触到一点儿湿热的柔软。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垂着眼,借着夜色遮掩,将目光全放那被自己压得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唇角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日后,妹妹自会知晓。”   她还无知无觉地在他掌心点头,鬓发在他掌心蹭得微痒。   啧,沈家到底是如何养的女郎,怎能当真如兔儿狸奴一般乖巧,将要被人吃了也不知道。   偏沈稚音这时候还想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总算在一团浆糊的脑海之中,想起彼时曾在马车上摸过的那枚“环佩”,因而抬起眼,澄澈懵懂地望着他:“二哥,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衣下藏了什么宝贝?”   裴忱微怔,想起来马车之上的事,明白过来她问的宝贝是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灼热的呼吸。   沈稚音还在絮絮地掰着手指,歉意绵绵地说自己先前不知他的喜好,从吴兴带来的行李之中大多都是金石玉器,做不得他喜欢的物件。若他不吝告诉她那环佩是什么,她便会立即去寻他喜欢的爱物来。   裴忱的掌心隐隐发烫,贴在她腮边,烫得她有些晕乎乎的。然而沈稚音却很喜欢,不愿起来,就在他掌心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仿佛诚心求教的学子。   他低笑:“妹妹当真想知道?”   低哑的笑声在周遭的一片漆黑之中格外明晰,落在她的耳廓里,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沈稚音点了点头。   那只捧着她面颊的手移开了。   黑暗中,她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响,接着,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裴忱握着她的腕子,往自己身前拉去。   “妹妹这样想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稍哑了几分。“不如,亲手去摸一摸,便知道了。” [20]第 20 章:沈稚音随着他的手往前而去,触到他的衣料,触手微凉,指尖在衣料上……   沈稚音随着他的手往前而去,触到他的衣料,触手微凉,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知为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却不知自己为何迟疑。   不过是摸一摸二哥贴身佩着的爱物罢了,她先前不一直总想着要叫这事儿水落石出,好多做些赠他,叫二哥多喜欢她几分?   这样想着,她的指尖便轻轻挑开了他氅衣的前襟。   玄色的衣料往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他常穿的箭袖,里头那为革带所束的腰身愈发显得劲瘦。沈稚音的指尖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按在了他腰腹之间。   衣料下的肌理温热紧实,能触到他呼吸间腹中的微微起伏。   来回探寻,却一无所获。   怪哉。   彼时在马车上,她分明触到一块儿似玉非玉的东西,后来二哥将她按在怀中坐好的时候,她也察觉到有物件正抵着她的腿,有些闷闷的硌人感,此刻竟不见了?   沈稚音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隔着衣裳再在腰腹间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遭,按过肋下,拂过腰侧,除却碰了一手的坚硬肌骨,便什么也不曾摸到了。   “……没有了。”她抬起眼望他,眼底是纯粹的困惑茫然,“在马车上时,分明摸到了的,就在此处的。”   裴忱垂眸看她,腰腹间为她掌心所贴的那一块肌肤正隐隐发着烫。   “妹妹说的,”他开口,语速比寻常低哑,“并非环佩。”   “那是什么?”沈稚音眼底的困惑更浓。   不是环佩,难不成是佩剑?   “往后,妹妹会知道。”裴忱握上她的手,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连同她因好奇尚有些不安分的手指,一并从腰腹间挪开了。   沈稚音百思不得其解,裴忱却已经松开了她的腕子,将她从他身前轻轻推开半寸。   “夜深了,”他垂眸,敛住眼底渐蔓的阴翳,“回去罢。”   沈稚音回过神来,见四周灯火黑黑,唯有窗外一点月色,才惊觉自己与裴忱孤男寡女在这,和耳厮鬓摩也没甚分别,若是叫周嬷嬷知道她晚归不回是去了二哥房中,恐怕要当场气得晕过去。   她脸色红了一片,只得庆幸那油灯早黑了,不敢再抬头,匆匆告辞,心中仿佛揣了一只乱跳的兔儿。   她总觉得,二哥所说话中有话,却难解其义。   *   书房之中,裴忱久未离去。   伺候的长随在察觉书房的窗扇阖上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数丈之外,待半个时辰之后,得了裴忱传水的令,这才奉水进来。   不成。   与抚剑那夜一样。   无论如何反复,到了临行之处,依旧不成。   裴忱正立在盆架前,面色冷淡地觑着自己浸在冷水中的手。   指尖虎口皆泛着红,被他有些厌烦地搓揉过,长睫遮掩眼底,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冷光。   再等等。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一回,哪怕是长随也察觉出他身周身躁意,心中正在思忖缘由,便见他随手扔下了拭手的巾子。   “备马,去城防营马场。”   长随有些不解:“这样晚了……”   裴忱的身影已往外去了,飘扬的衣带于被卷起的夜风之中,似卷起满腔无处可泄的火气。   另一位长随一拉他,不许他再问了。   *   崔夫人从裴崇院中回来时,天色已沉了大半。   崇哥儿一直在发热,反反复复的,她去瞧了,陪着到深夜才回自己院中,此刻面上难掩倦容。   她在贵妃榻上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这才觉得好些:“哑园和老二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身边的心腹嬷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哑园守得紧,探不出什么来。二爷将才备马出了府,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崔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将腕上的碧玺手串褪了下来,一圈圈绕在指尖,片刻后才松开:“恒哥儿呢?”   嬷嬷的声音更轻了:“三爷午间前后便出门了,说是顾家公子邀他去周遭的郡县周游风土人情,怕是要好些时日才回。”大抵是怕崔夫人动怒,那嬷嬷又极快地补了一句:“三爷心中定是记挂着太太的,临行前还来您院中坐了一回,送了些新鲜的花儿,亲自在太太房中插好了。只是太太彼时在崇哥儿那边,没能见着。”   崔夫人偏过头,便瞧见案角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芍药,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确是新摘的。她的目光在那几枝花上停了片刻,面上的霜色微微融化了些,却又很快覆上了一层更沉的阴翳。   “他倒是有心思赏花。”崔夫人收回目光,“把他院里的人叫来,我有话问。”   不多时,人便都到了。   崔夫人问得极仔细——裴恒去接表姑娘的路上究竟是如何落得水,他待表姑娘如何,回来后可有关切。   下人们不敢隐瞒,一一答了。   崔夫人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只是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待下人们都退下了,心腹嬷嬷将门阖上,回身便见崔夫人正望着那瓶白芍药出神。烛火在她面上明明灭灭,那张惯常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竟有几分压不住的愠色。   “我费心替他周全这桩婚事,他倒好,把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自个儿跑出去吃酒赏花。哑园是他二哥的院子,他也就这样由着了?”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冷意,“不知道的,倒以为这媳妇是给他二哥娶的!”   心腹嬷嬷不敢接这话,只是上前几步,将插着花枝的瓶子往崔夫人跟前挪了挪,又站到她的身后去,替她轻轻揉捏着肩膀,温声道:“太太莫要动气。三爷这般天真烂漫,性子又随了太太,原也是有太太这样一心为他周全的母亲疼着,才有这样的福气。只是累着了太太,要这样事事替他挂心。”   崔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那双眼底的怒意已敛去了大半,只余下沉沉的倦色。   “他没有旁人可靠了。”她开口,声音轻轻,面上有了些柔软,“没有一心为他的兄长,反倒兄弟阋墙。父亲早逝,祖母不爱,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替他周全一些。”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妆奁前,几番扭弄,打开了最底层那一格上锁的抽屉。   瞥了抽中雕着并蒂莲的漆盒,崔夫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终于停止了些许,方才在花前露出的那一丝心软,此刻已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覆上,重新凝成那张惯常的菩萨面孔。   *   其后数日,裴府上下都未曾聚在一处。   裴忱忙于军务,几乎一连半月未归,沈稚音有心想再见一见他,也只偶尔瞧见正堂深夜才亮起一灯如豆,很快便熄了。   他没再来过哑园,却总差人送些东西过来。今日是北地新得的暖玉,明日是江南运来的果脯,皆是她从没与人提及的喜好。沈稚音心中欢喜,便又打了些络子扇坠等的,还托人去打听了几个善于锻造兵武的匠人,甚而偷偷和阿秦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所谓的“隐疾”,只可惜无功而返。   至于裴恒出去数日未归,沈稚音不如何放在心上。   倒是崇哥儿反复高热,随后便出了痘,竟是害了天花。来诊的大夫说这孩子体弱,万不能大意,连月来府中洒扫熏艾,忙得人仰马翻。待孩子总算退了热,痘也渐渐结了痂,府上才放了爆竹,洒扫一新,已是又过了一段时日。   是以当老太太说今日要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时,阖府上下都觉得盼了许久。   席面设在正堂东边的花厅里,裴府人口不丰,因而也不显得拥挤,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对家中的几个小辈翘首以盼。   沈稚音已在来的路上了,裴忱在府衙,也递了消息来,说自己随后就到。唯独剩下一个裴恒,前两日说自己在回来路上,却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到。   原先老太太说等他一块儿,崔夫人却说他这般玩得野没了心,懒怠等他,先见一见侄女儿才是,老太太拗不过她,便也就同意了。   沈稚音最先到,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衫子,腰间系着宫绦,鬓边一对珠花,瞧着还是那样乖巧可爱,裴大奶奶成氏还是第一回见她,只觉得小姑娘面若珠玉玲珑,叫满堂生辉,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老太太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却闲不住,说是要先拜见长辈才入座,便期期艾艾地捧着礼物去了。   崔氏性情冷,沈稚音早先便从阿秦那儿知晓了,然而当真见着她的面孔,心中还是有些发怵。只是这位舅母往后便是她的婆母了,她万不敢怠慢,因而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备下一整套的紫翡头面,素净清贵,亲自奉上。   崔氏望着她的小脸,微微笑了一声,收了她的礼,略夸了两句,便见她双眼笑得弯弯,当真是个实心眼的乖巧孩子,心中便不由得一沉,直在心中怒斥裴恒眼皮太浅。妻室年幼温驯,岳家强盛,岳丈更是官至台阁,如此好姻缘,还有何等不满?   沈稚音哪知她心中想法,拜见过她,便去拜见嫂嫂成氏了。   成氏待她很亲近,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目光里全是温和的笑意。裴崇年龄尚小,五六岁的年纪,脆生生地叫过了姑姑,又开始满地乱跑地玩闹。   二人正说着话,门帘叫人从外头掀开了,是裴忱来了。   他应当是刚从校场或者城防营回来,身上有些风尘仆仆,一进来,目光便在席间扫了一遭,见沈稚音笑脸盈盈地望向他,目光才稍稍软和些许,冲她点了点头。   沈稚音许久不见他,书房那夜的羞赧忘了差不多了,坦荡荡地回望着。待发觉他今日腰间的佩剑剑穗上悬着自己先前送的另一块坠子,一双眼更是亮晶晶的。   成氏看着她面上的笑,不知怎的,心中一灵。   老太太见人已到齐,便吩咐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入,满盘珍馐罗列,席上气氛也甚是融洽。   裴忱见席面上有一道凉果,白生生的,沈稚音多撷了几筷子,仿佛很爱吃,遂叫人来略问了一句,说那凉果是用白果和荸荠打的泥做的,便说此菜最是寒凉,妹妹身子才好一阵子,不易多食。   沈稚音不防他连自己多用了几筷子什么菜都察觉了,悄悄地看他一眼。裴忱少食,已是放下了玉箸,正端着茶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睫微微一抬,正好与她撞在一处。   沈稚音连忙低下头,放下了手中竹箸,身后立即有人端着一碗温好的红枣姜茶放在她的手边。自己前几日受凉咳了两声,府中只有阿秦晓得,他却也这样快知晓了,还叫人备下暖茶。   她耳根悄悄热了,轻轻说:“多谢二哥。”   老太太都不曾想到这一层,因而笑道:“忱哥儿如此心细如发,难怪能将你妹妹照料的这样好。”   沈稚音想起这些日子二人接触,还有那夜书房之中他曾允诺的话,不由得抿唇一笑。   崔夫人坐在一侧,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裴恒今日不归,她心中难免不虞,半点食欲都无,见了这一幕,更是干脆搁下玉箸,顺着老太太的话道:“二郎这样照顾弟妹,三郎该向你学学才是。”   说罢,又去牵着沈稚音的手,软言说道:“你三哥尚未弱冠,还有些少年心性,还需稚丫头多担待些。”   这话说的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落在沈稚音耳中,总觉得何处不对,心中细细思忖片刻,不甚明白舅母为何要为三哥致歉。然而思来想去,也只觉得,兴许是觉得裴恒今日不在,于理不合,舅母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寻常。   因而她只是乖巧点头:“不妨事。”   崔夫人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笑脸,又将目光移向对面的裴忱,见他端坐着,神色淡淡,便已猜到八分。定是裴忱这畜生先下手为强,偏生她那个孽障种子不识珍珠,白白将如此姑娘拱手让人。   还好她早有准备。   崔夫人收回目光,叫身后的侍立的嬷嬷去给她换一壶太平猴魁来,那嬷嬷躬身退去,不多时,便捧了一壶新茶,并一个漆木盒子回来。   待席上酒菜撤下,换上瓜果点心的时候,老太太正同沈稚音说着话,崔夫人却忽然开口,打断了闲谈。   “今日难得一家人齐全,我有一桩事,想趁着母亲在,一并说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寡淡平静,只是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稚音的母亲还在世时,曾与我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正附了一份婚书。这是阿沅的遗笔,我收着也有许多年了,今日想着,该物归原主,交到稚丫头手上才是。”   她说着,便示意嬷嬷将那漆盒捧上前来。   沈稚音却没听说过原来还有这婚书之事,只是想起来阿娘在世确实时常往邺城递送家书,她又时常念叨着,自己要嫁回邺城去,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谈起婚事,她还是个小姑娘,难免有些羞赧,不敢抬头,只觉得坐立难安。   裴忱饮茶的手却一停,目光落在那盒子上。   崔夫人瞥见他神态,笃信他不知此事,心中更定八分。   老太太显然亦不知此事,微微讶异了一瞬,面上的笑容更甚——有此婚书,便算是有了正经的父母约定,日后更算是一桩美谈,因而也笑起来:“正好,府上确实许久不曾有喜事了。”   崔夫人站起身,走到桌前,将手放在那盒盖上。   她的目光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窥见他眼底冷厉如霜,只觉一哂。   裴忱出生的时间不巧,父亲不疼,又叫她亦吃了许多苦头,从小又被裴老太太抱去,不养在自己身边,半点不亲近。且他性子十分执拗,冷硬至极,这许多年来话语寥寥,半点无有对母亲的关爱之心,她便更觉寒心,不知他究竟何时生出来对她这个母亲的诸多怨怼。   人心皆是肉长的,难免偏心。加之当年她也曾为裴忱谋划婚事,反倒是裴忱半点不领情,叫她面上无光。如今她好不容易为三郎谋划一门好姻缘,他却又要从中作梗,眼中可有半点母子情谊?   如此种种,咎由自取。   婚书一呈,这婚事便定是三郎与沈家丫头的,板上钉钉。   崔夫人选在今日众人皆在时拿出这婚书,便是为了盖棺定论,免得夜长梦多。   沈家那丫头虽温顺可爱,却也绝非愚蠢之人,届时自会知晓裴忱的狼子野心。   种种念头在崔夫人心中一闪而过,她错开了裴忱的目光,只打算将那盒子打开。   “慢着。”   “母亲稍待。”   崔夫人的指尖刚搭上盒盖,两道声音便同时响了起来。   裴忱出言阻拦,崔夫人倒毫不意外。   然而开口的另一人,竟是她的继子媳妇,成氏。   裴忱亦多看了成氏一眼。   成氏面有歉容,只是说道:“母亲,祖母,崇儿方才跑来,非说要请小姑同他一块儿去看画,我不应他,他便急得直掉泪。崇儿大病初愈,若叫他一直这样哭,恐怕伤了身子。我这个做阿娘的,也只好厚着脸皮请小姑看在崇儿年龄尚小的面子上,且陪一陪崇儿罢。”   说罢,崇儿那个还带着浅浅痘痕的小脑袋就从成氏的怀中钻了出来,脸上果然挂着两行金豆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沈稚音,奶声奶气地唤她:“姑姑……”   沈稚音本就觉得当众议论婚事羞涩,人都快红透了,眼下一听此话,更是眼巴巴地望着崔夫人与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疼她,自然无有不可的,更何况婚事商议,本也不必要她在场,便先点了头。   沈稚音走到成氏身边,与她一人一手牵着中间的裴崇,往外去了。   这崇哥儿亦是人小鬼大,一见漂亮姑姑来了,顿时便不哭了,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外去了。   崔夫人只觉奇怪。   她与成氏,虽算不得正经婆媳,却也是看着她嫁进来的,知晓她性子温和大方,并不是很有主见的人,眼下竟自己将沈家丫头喊走?   可她更不可能与裴忱联手,多半还是因她那个爱子如命的性子,舍不得这孩儿哭闹罢。   罢了,沈稚音不在也无妨。   家中诸事,总归还是要过老太太的眼的,那婚约拿出来,老太太挂念亡女遗愿,必定会叫裴恒娶沈家丫头,叫裴忱筹谋落空。   裴忱的眼又垂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母亲,”他开口,不疾不徐,“当真要如此?”   崔夫人冷眼看着他,不信他还能未卜先知至此。更何况,方才她那几句话已将裴老太太的兴致挑了起来。老人家正盼着喜事,此刻裴忱越是阻拦,便越显有鬼。她倒要看看,在老太太面前,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你姑母的遗笔,自然要物归原主,”崔夫人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色,声音不紧不慢,“怎么,二郎觉得不妥?”   裴忱不语,只是微微抬起眼。他的目光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一瞬,那双眼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崔夫人竟觉得那目光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讽意。   “那母亲请。”裴忱道。   崔夫人不知他在故弄何等玄虚,只将那漆盒打开。   然而。   盒中……竟然空空如也?!   难怪!难怪裴忱这般反应。   竟是她棋差一着!   可是她临行承德之前,分明将此婚书紧紧锁好,以备不时之需,从未假手于人,今日怎不翼而飞?裴忱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却至少插不进她的院中,那婚书究竟去了何处?   老太太原也想见一见亡女的遗笔,却不想里头空无一物,有些疑惑:“怎么空了?”   崔夫人掩在袖中的手背青筋鼓起,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有些自然的歉意,声音却难免有些发涩:“……许是媳妇记错了,不知东西收到了哪个箱笼里,忘在何处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那空空如也的漆盒,再移向立在原地不言不语的裴忱。她捻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地快了一拍,随即又慢了下来。   “既如此,”老太太道,“那便等寻着了再说罢。”   崔夫人将盒子阖上,交还给身后的嬷嬷。那嬷嬷接盒子的手微微发着抖,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崔夫人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转过身来,重新在老太太身旁坐下。   “婚书虽暂且寻不着,婚事却不好一直拖着。”她的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平稳,“母亲觉得,三郎与稚丫头的婚事,定在何时妥当?”   老太太虽心中早有成算,此刻却已隐隐察觉到什么,便不愿接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丫鬟们早已被成氏方才走的时候带出去了,只余下几个心腹嬷嬷远远地侍立着。如此静寂,倒叫人有些窒息。   “你问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那两个儿子,一个至今不归,一个就在眼前。问我,倒不如问他们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正戳在崔夫人的痛处上。   裴恒今日不曾在席,本就是最大的不是。他但凡在场,老太太看在孙儿面上,兴许还会多几分耐性。可他人都不来,做母亲的却在这里替他张罗婚事,那婚事的对象还是老太太如今放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儿,岂不荒唐。   崔夫人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模样:“恒哥儿年少贪玩,是我管教不严。回头定叫他亲自来给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很有些意兴阑珊了。   裴忱看罢了这一场戏,不耐再看一出,便站起了身。   “祖母,母亲,”他微微低了低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府衙中尚有要务,我先行告退。”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去罢。”   裴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与崔夫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处。崔夫人眉目含霜地望着他,他却眉眼未动,只是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老太太和崔夫人。   老太太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良久,她才开口,语气已不是方才在席上的温煦和蔼,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你今日这事,做得糊涂。”   崔夫人心中思绪纷乱,只是垂着眼,听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齿序之礼,你是知道的。二郎至今不曾婚配,你做母亲,连个像样的女孩儿也不曾替他相看,反倒急着替三郎张罗。三郎却不领你的情分,回也不回来。   这亲事原是阿沅定下的,我也喜欢稚丫头,便不作反驳。可你今日在席上这般着急拿出来,连东西在不在里头都不曾事先看一眼——你这是办的什么事。是要诛二郎的心,还是要诛我老婆子的心?”   老太太站起身来,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着。   “偏爱小的,原也是人之常情。”老太太走到崔夫人身边,脚步顿了一顿,“只是旁人看在眼里,如何看待你与三郎?你这做母亲的,难道当真不为他想想?”   说罢,她也不等崔夫人回答,便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了。   崔夫人独自站在花厅的静默里。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转身出了花厅,一路无话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心腹嬷嬷便看见她的面色,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余下自己一人。崔夫人在妆奁前坐下,闭了闭眼,方才在花厅里压着的那些情绪,此刻终于有了裂缝。   “匣子里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不见的?”   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太太恕罪,老奴当真不知。那匣子一直锁在太太的妆奁里,钥匙只有太太和老奴各执一把,从承德回来之后便不曾动过。”   “不曾动过。”崔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冷笑了一声,“不曾动过,里头的婚书便自己长脚跑了?那锁是空的不成?”   心腹嬷嬷不敢再接话。崔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动怒的好时候,若是裴忱当真能将手伸得这样长,她也该早做准备。   崔夫人在心中渐渐盘算。   知道这婚书存在的人本就不多,能碰到她妆奁的人更少,个个都是心腹。除非——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只青瓷花瓶上。   白芍的花瓣已有些蔫了,略耷拉下来,却还好好地插在瓶中。   那是裴恒亲手插的。她不在时,只有裴恒进过她的屋子。彼时听人说他亲自来布置了花儿,崔夫人觉得儿子心里有她这个母亲,还略消了怒火。可若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送花儿呢?   崔夫人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着青白。   “去把三爷院子里的人叫来。”她道,“不,不必叫了。他院子里那些人,问了也是白问。”   心腹嬷嬷抬起头,便见崔夫人面上那最后一丝柔软的痕迹,已被什么更冷的东西覆上了。   “蠢物。”崔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又像是在骂所有人,“分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半点不懂我的良苦用心。我这样费心筹谋,难不成不是为了他?”   崔夫人面色煞白,掌心已全是冷汗。   气极片刻,崔夫人才终于逼得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裴老太太所言,字字入耳,虽有些敲打之故,如今细细思之,竟也有可取之处。   裴忱如此不仁,便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义了。   *   花厅之中种种,沈稚音并不知晓。   她与成氏拉着崇哥儿,一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崇哥儿仿佛确实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姑,一会儿拉着她去看自己养的蛐蛐儿,一会儿又缠着她,哀求她给自己扎个花环。成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含笑望着他们闹。   待崇哥儿玩累了,被乳母抱去歇息,成氏才走上前来,替沈稚音理了理被崇哥儿拽歪的领口。   “方才在席上,”沈稚音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嫂嫂替我解围。”   成氏轻笑,温和道:“前些日子崇儿出痘,只有你一人来看他,如今叫他帮一帮小姑姑,原也应当的。”说罢,她又眨了眨眼,难得地露出几分促狭,“表妹只需记得欠我个人情,往后可得还。”   沈稚音被她逗笑了,连忙点头。   略说了几句,成氏记挂孩儿,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站在园子的月洞门边,却没有急着回哑园。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记挂花厅那儿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聊成了何等模样,总觉得那盒子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她与裴忱的婚书,一时又胡思乱想,要是婚事不顺,没法成亲,将她遣回吴兴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正想着,远远地便瞧见裴忱自花厅出来的身影,眼睛一转,便跟了上去。   初时只是想老老实实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看着他深色的氅衣轻轻拂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沈稚音不知为何便起了玩心,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去,专挑他影子落在地上的地方踩。   一时踩肩,一时踩腰,一时又踩着他腰间佩剑的影子,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渐渐静了下来。   二哥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样郑重地许诺了,应该不会有变卦才是。   不想就在这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来不及收脚,也不知他怎么就这样巧得忽然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扑进他怀里。   今日她所着衣衫轻柔,这般扑到他身上,轻盈地如同一只雀鸟,亲密无间,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的轮廓,反倒纤毫毕现,比先前任何一次还要清晰。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鼻尖正抵着他衣襟,呼吸又轻又急,一下下地扑在他心口,带着那衣料下的肌骨也开始跟着坚硬发烫。   沈稚音更是吃了一惊。   有那样一刹,她几乎觉得自己好似直接贴在了他身上。一阵钻心的痒意忽而又从腰腹脊背升起。   不妙。   沈稚音自然很熟悉这等感受。   可是为何不偏不倚,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偏挑个这样的时辰地点发作?   还是说,因她如今只与二哥这样相贴过,倒叫她只认得二哥,一挨着他靠近他,便总生出些不清白的念头来?   沈小娘子自然很羞愧。   然而她心中不免又想,二哥本就……本就将是她的夫君了,只认得二哥,也没有什么不妥……对罢?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沈稚音狠狠捏了把自己的掌心,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焦渴死死按住。她今日还有正事要问,不能在这儿失态。更何况这是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儿从他怀里退出来,瞧着规规矩矩的,只是指尖还在袖中轻轻打着颤。   “二哥……许久不见,”她开口,声音尚且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软绵绵的,微微发着飘,“近日身子可还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耳珠都已经红得似血,连领口掩着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腹一下下蹭着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在借那一点微末的摩擦缓解什么。   “尚可。”裴忱道。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所来,只问这个?”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点小心思便藏不住了。她转着眼珠往四周瞟了瞟,确认园子里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我……我还想问,方才外祖母,还有二哥和舅母在花厅里说了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眼睫扑簌簌地颤,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里全是好奇与紧张,藏也藏不住。   裴忱方才在花厅之中的酿出来的那些寒霜,此刻全被这双水蒙蒙的眼儿给看化了。   他欺身前来,其实也并非极近,然而沈稚音此刻旧疾发作,不敢和他离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园子的石墙。   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妹妹这样好奇,”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可是着急婚事,想嫁我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小脸儿在一瞬间从浅粉烧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固然心中是这样想的没错,却也并非全然一致到“着急婚事要嫁他了”,可这、这怎么好说呢?   沈小娘子脸皮甚薄,只会慌乱地垂下眼睫,想从裴忱身侧溜出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   却不想,身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却叫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裴忱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一如马车上那时一般,轻轻摩挲着。   “妹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浸浸的调子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你的旧疾,又犯了。”   “我曾说的,可以随时帮你纾解。”   “……不、不妨事的,”她细声细气地辩解,声音却软得毫无说服力,“只是有一些些,忍一忍便——”   “何必忍。”裴忱打断了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掌骨,力道轻慢而不容拒绝。那温热而粗粝的触感一贴上来,沈稚音的呼吸便愈发急促。   “去书房。”他道,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寻常的公务,可尾音低哑,无端叫她耳边嗡嗡,头晕脑胀的,“我替妹妹,缓一缓。”   沈小娘子压根来不及拒绝,换言之,兴许她心中也全然不想拒绝,便被他牵着手腕,一路沿着游廊往正院书房去了。   还好正院之中,下人总是寥寥,没人瞧见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   书房的窗扇半敞着,裴忱也不阖上,只是将她引到书案旁的藤团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到对面去。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单膝落地,与她面对着面,视线齐平。如此姿态,叫她无处可躲,只能直直地对着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撞入他那双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藏了什么汹涌暗流的眼。   “眼下哪处最难受。”他问。   沈稚音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膝上的手指。   何处最难受?她也说不清。   分明一张脸儿都红得似血了,她还当真老老实实地想,自己究竟哪儿不适——骨缝里的痒是从腰椎往上窜的,四肢百骸都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可今次好似不是这些最难以忍受。   思来想去,沈稚音乱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手上飘。   他的手指正搁在膝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倒叫她想起无意中含着他指尖的那夜。   修长分明的指节撑开了唇肉与口腔,指腹上的茧子摩着她细嫩的舌尖,却叫她觉得快慰。   原来……这一回,是喉舌最难受么? [21]第 21 章:从方才在园子里开始,沈稚音便觉得喉中干痒,彼时尚且未曾想到这份……   从方才在园子里开始,沈稚音便觉得喉中干痒,彼时尚且未曾想到这份上,如今却觉得口中好似含着一团烧着的棉絮,从齿间到唇舌腔室,皆泛起细密的痒意。   这样羞耻。   沈稚音说不出口,目光怔怔地落到裴忱的指尖,喉中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裴忱的目光正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抿紧的唇瓣上,不曾错过她喉中那一滚。那瓣可怜的唇被她自己咬得泛了红,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可是唇齿喉中,亦会如同肌肤生痒?”裴忱开口,声音低缓,倒像是医者在询问病情,“是以,上回在书房之中,才会衔住我的手指。”   沈稚音的眼睫猛得一颤。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在裴忱面前无所遁形,不敢否认,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几乎要缩成一团。   “妹妹,无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已询过医师,对疗法大抵有些了解,可替妹妹纾解症状。”   他一手捧起沈稚音因羞窘而渐渐垂下的脸儿,见她的眼睫抖了又抖,眼眶里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泪,欲坠不坠地悬在睫尖上,可怜极了。   裴忱轻轻握住了她的颈骨,虎口卡在小巧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的上下唇分开了些许。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如同撬了壳儿的蚌珠,闪着极细的水光。   “闭眼。”他道,依旧是平素里的语调,叫沮丧挫败的沈稚音也随着他平稳的声音渐渐安定下来,“我教妹妹一个,别的纾解的法子。”   沈稚音分明还有些恐惧,却依旧那样听话,乖乖将眼阖上。眼睫在他指侧轻轻拂过,留下一点蜻蜓点水般的痒意。   她不知裴忱要做什么,可她信他是君子,会替她周全。   所以他要她做什么,她皆会听从。   眼前骤然跌入黑暗,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敏锐。   她听见彼此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察觉到原本托着她下颌的大掌往脑后移去。指尖拂过她的发丝,拢在她的后颈,激得她轻轻一抖。   鼻息落在她的鼻尖,还没来得及发痒,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   并非手指,却比手指更软更暖,沈稚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二哥的唇正贴在自己的唇上。   她连话本都只偷看过几册极为风雅的,这唇齿相依的亲昵她全然不知为何,吓得她严阵以待,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了。   然而裴忱只是唇压着她的唇,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她,又似在浅尝于她。方才被他拨开的唇被他轻轻含住,浅浅厮磨。   沈稚音的力气好似都被他吃走了,手指不知何时已攥住了他的腰封,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口中的痒意被渐渐压下,又猛然如同燎原火一般,从喉咙蔓到舌尖。   偏生这时,裴忱将她柔嫩的下唇含进了齿间,轻轻一吮。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细弱的惊喘,却被彼此的唇舌堵着,化成了一声软腻的呜咽。   裴忱微微退开了半寸,唇分时,牵出一道极细的水痕,稍纵即逝。   “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沈稚音这才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水雾。她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唇上的刺痒暂时安分了,可舌尖与喉中的,却一点儿也没好,反而愈演愈烈。   她抬起头,天真无辜地望着他,仿佛刚被人顺了毛又还想讨要更多的狸奴儿,很有些苦恼地说:“好了一些,却……还是有些痒。”   沈小娘子自小勤学好问,即便是此刻,她亦还在细声细气又可怜巴巴地问他:“二哥,为何要吃我的嘴巴?虽口中有些好转,身上却加倍不适了。”   这次不必裴忱问她何处不适,沈稚音便已经自己老老实实说了,说胸腹间似有一股酸胀痒意,连带着心口颤颤,总之到处不适,偏她还用那一双澄澈眼望着他,真诚坦荡,又一无所知地问他怎么办才好。   裴忱垂眸看着她,喉间缓缓一咽,尾音愈发低磁:“如此这般,却还不够。不仅要吃唇,还要吃舌。”   沈稚音眨了眨眼。吃舌头?舌头要如何吃?   若是旁人,沈小娘子大抵还会思索一番是否是对方狂浪纠缠。   可二哥是何等看重规矩的正人君子,这些法子,定是二哥从他那军医处讨教了来的,二哥好心帮她,她该听的。   裴忱的手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唇边,指腹正轻轻压在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缓缓揉了揉。   “乖,再伸出来一些。”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蛊惑,似一片鸦羽一般在耳廓轻扫,带得她心尖儿战战。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是被那声音牵着走,沈稚音不疑有他,乖乖地、羞怯地,将舌尖探出一些,微微颤着,泛着一点莹润的水色,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如何对待。   裴忱呼吸渐深,伸手将她双眼覆上,便低下头来,将那一截舌尖连同她的唇一并覆住。他的舌缠上来,卷着她的,将那截胆怯的小舌头往自己口中一吮,沿着她的舌尖描了一圈,再将她的舌引得更深入些,纠缠得难舍难分。   沈稚音只觉得舌头被他吮得微微发麻,却压住了喉舌之间难耐的痒意,连骨缝里那些叫嚣的虫豸都连带得安静下来,终于没有那样难捱了。   虽不知二哥为何吃得这样深,叫她不会思索了,可身心的快慰叫她欢喜,不免想要更多。   裴忱的鼻息渐深,沈稚音的心跳也早已乱成一团,融在一处,在这寂静的书房之中愈发明显。   原本紧紧攥住他衣襟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软绵绵汗涔涔地揪着一点衣料,无意识地将那一点儿矜贵沉静的玄色料子揉得乱糟糟的,被裴忱逮住了这手,只能由着他的十指撑开,交握一处。她指侧的肌骨敏感,被他指尖的茧子摩挲着,只觉得胸中的呼吸愈发急切。   裴忱没吃太久。   沈稚音不会换气,脸儿红红,裴忱终究还是放开了她,扣着她的手,见她还没回过神来,便轻轻将她她略靠在自己臂上,等她缓缓平复心跳呼吸。   “如何,好些了?”   “喉舌……好了许多。”她乖巧地回答,声音细软得不像话,“只是身上,却总觉得不适。可若要说不适,又不知在哪,仿佛并非可触之处。”   她仰头望着他,如同天真的学子望着师长一般,真忱得很:“不知二哥,可否解一解不可触之处的不适?”   她并不知自己这样无知的话究竟有多剖白。   唇叫他吻肿了,气还喘不匀,柔软的手被他强行握着,还这样全然无知地相信、依赖于他。   裴忱的眼尾有些红了,声音哑得有些醺然,前日反复逼近却如何也不成的那点躁意,反在她这般的眼神下有些濒临决堤。   他干脆曲了腿,跽坐在她面前,以袖在膝上放着,将她抱到自己怀中来坐着,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治病,总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症状,皆因病情尚未根除,需得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沈稚音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可她又贪恋与裴忱相触,也不愿起来,便只做不知,只是耳后绯红晕晕,不住地点头,为裴忱的话所折服,只觉得他说的有理。   这样亲昵地依偎在一处,叫沈稚音体内躁动的渴求慢慢平缓下来。她抬头,理智渐渐回笼,心中又大胆了一些,扭着腰肢忽然在他腿上转过身来,投入他怀中,似雏鸟回巢一般,轻轻回抱了一下裴忱:“多谢二哥。”   裴忱似是被她这番突然的动作压疼了何处,呼吸略深了些,沈稚音只瞧见他的喉结猛然上下一滚,似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喟叹。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身,止住了她不可控的一系列动作,只是道:“……坐好。”   听他声音沙哑,沈稚音还满怀歉意地问他:“对不住,是不是我太重了些。”   裴忱垂眸,长睫掩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能瞧见他眼尾耳后一点晕红:“并非如此。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沈稚音却仿佛闻到了一点别的气息,想起他这些时日一直奔波于军营之事,仿佛还出了一趟北境,心中不知想到了哪里,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下意识就要去摸他身上:“二哥可是受伤了?要不要紧?是我碰着了二哥的伤处么?”   裴忱眉心微蹙,一时间竟还捉不住她的手,干脆将她双腕都擒于一手,将她从自己怀中放下了:“……无事,你先回去罢。”   沈稚音还想再关切几句,只是想起裴忱的性子,若他当真受伤,恐怕是不想叫任何人知道的,便只能先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临了,人都走出书房门去了,还探回个小脑袋,关切至极地说道:“二哥若有伤处,定要及时召医。”说罢,又怕他不悦,只觉得自己失言,万分懊恼地离去了。   裴忱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往书房后的净室走去,重新更衣。   待他出来时,长随早已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便垂手上前:“二爷,谢大人回信来说,一切皆准备好了。”   “嗯,裴恒到何处了?”   “日前过了邯郸,也便是这两日了。”   裴忱略一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叫他先回来,不必等同行之人。”说罢径直出门,往府衙去了。   *   哑园那头,沈稚音正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她方才从正院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懊恼,只觉得二哥好心为自己纾解症状,自己却不知二哥受伤了,连他哪儿不适都不知道,想问个清楚,又怕他不悦。她这样心里揣着事,走路便有些心不在焉,连院门推开时那一声吱呀都没听见。   “姑娘回来了。”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定住了。   周嬷嬷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拂着窗棂上的灰。她的目光从沈稚音微乱的鬓发扫到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再扫到她衣襟上不知何时蹭歪的那枚盘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姑娘这是去了哪里?怎的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周嬷嬷搁下鸡毛掸子,走到沈稚音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温和,声音却叫沈稚音心里发紧,“今日是去见老太太和诸位亲眷,这般仪容不整地回来,若是叫老太太知晓了——”   “我、我方才在园子里和崇哥儿玩了一会儿,”沈稚音连忙接过话头,垂着眼睫,声音软糯乖巧,“崇哥儿扯着我的袖子不放,这才弄乱了衣裳。”   周嬷嬷的手在她领口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收了回去。“崇哥儿年纪小,贪玩倒也无妨。”她道,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姑娘往后还是要仔细些。老太太看重姑娘,姑娘便更该时时留意,莫要失了体统。”   沈稚音乖乖应了声,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周嬷嬷没有再追问,只是引着她在廊下坐下,又吩咐阿苓去倒茶。待阿苓端了茶来,周嬷嬷这才在沈稚音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   “今日在席上,老太太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沈稚音捧着茶盏,想了想,轻声答道:“外祖母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问了我这些时日在府上住得可惯,身子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周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又问:“老太太可曾提过姑娘的婚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不曾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舅母提了一句,说阿娘曾与她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有婚书。只是我没瞧见,崇哥儿闹着要我带他去玩儿,后头的,我便不知了。”   周嬷嬷的眉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沈稚音便低下头喝茶,心里却有些忐忑——周嬷嬷问这些,自然是要写信回吴兴禀告祖母的。她答得含含糊糊,也不知妥不妥当。   “老奴今日去给姑娘收拾箱笼,瞧见姑娘从吴兴带来的那些书册已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想来是有些腻了。”周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倒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老奴这些年随老太太读了些书,手头有几本闲散的,回头拿给姑娘瞧瞧。女儿家在闺中,是该多读些书,知晓些人事道理。”   沈稚音自然是乖巧点头应下,只是心中有些奇怪——周嬷嬷素来管教她甚严,今日却主动要给她书看,倒是难得。   周嬷嬷说罢了,也没再缠着她说什么,继续去收拾庭院了。阿秦正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竹篮,说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坊稻花香那取先头订好的点心。沈稚音不喜拘束下人,叫她去了,还给了她贰角银子,说是如有她喜欢的,也可买些回来给院中的仆役们分一分。   阿秦听了,点了点头,拎着篮子出府去了。   自然,篮子是进了稻花香,而阿秦人却飞马到了府衙。   阿秦说话很利落,浑然不似内院的仆从,见了裴忱,便将周嬷嬷方才问的事情一应说了,又提起周嬷嬷要给书之事。   沈稚音婚事当前,所谓通晓人事道理的书,是什么不言而喻。   临阵磨枪的东西,不看也罢,免得污了眼睛。   “将册子截下。”裴忱在如山似海的卷宗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不论里头写了什么,一律不许拿到姑娘面前。”   阿秦应了一声,略做斟酌,之后才开口:“周嬷嬷管束极多,姑娘也不甚喜欢,甚而常被她辖制,可要……”平素里在哑园一团和气的使女,此刻竟做出个拧喉的可怖动作。   “她是姑娘的人,越过她去处置,叫她知晓了伤心。”裴忱搁下茶盏,“你只需看着,莫要让那些不该叫她瞧见的东西入了她的眼。”   阿秦低头应是,低头告退了。   她走后不久,外头又传来敲门之声,裴忱原以为是阿秦还有事要报,却听自己府中留用的长随说话的声音。叫了他进来,才知沈稚音悄悄地去寻了他,拖他带些东西来府衙给他。   东西呈到他的案上来,那长随便知情识趣地下去了。   裴忱打开,只看素绢上搁着一瓶金疮药,并一盒安神香。那金疮药是南边的样式,瓶身上贴着张小红纸,上头写着“金疮止血”四个字,字迹端肃,是她亲手写的。   裴忱看着那金疮药,指尖不由得搭了上去。   瓷面儿清凉,似她清凌凌的眼儿。   心头那口躁火,不知怎的,便渐渐散去了,化作了一点安宁的无奈。   *   裴恒回到邺城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两旁积水未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泥点。他的马车在城门口被崔夫人派来的人拦了个正着,连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的机会都无,便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崔夫人的院中。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竹青色的衣袍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发冠微微歪了,瞧着倒有几分可怜。他踌躇了一瞬,还是端端正正行了礼:“阿娘。”   崔夫人将手中的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仿佛没听见。裴恒便不敢再出声了,只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崔夫人才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没有看他,只是示意身后的心腹嬷嬷将一样东西搁在桌案上——那只雕着并蒂莲的旧盒子,盖儿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认得这个么。”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和方才看账本时一样平淡。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空盒子上,面色微微一变。那一瞬的变化极细微,却被崔夫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声冷笑。   裴恒只是垂眸:“……是我动了阿娘的东西。”   崔夫人看着他,那张惯常寡淡的面孔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搭在桌案边角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事到如今,当真见了他这张脸,便全成了倦怠。问与不问,答案早已写在他那张惭愧的、却毫无悔意的脸上。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少贪玩,不晓得轻重。”崔夫人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如今看来,你倒不是贪玩,只是蠢笨。”   裴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与从前一样辩解,或是说起自己诸年来对神女的所愿,再说一说,那夜解开灯谜的小娘子——二哥已传信告知他,他已有了那小娘子的消息。   然而事到如今,他忽而觉得,也没甚好辩解的了。   阿娘一心要他受下这门婚约,如同打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不管神女与否,小娘子与否,她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是说:“阿娘,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说罢,便出院子去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闭了闭眼。   她想起裴恒少时生病,高热不退,她在他榻边守了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他病得昏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喃喃说世上只有阿娘待他最好。   她又想起,待经年之后她终于愿意见到裴忱时,心中亦曾有过片刻愧疚。然而经年累月,那点愧疚早被更深的畏惧与隔阂消磨殆尽。   罢了。   母子似乎皆是前生的债。   她已亏欠过一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坠入深渊。   她换了衣物,打起精神,去见了老太太。   *   裴恒出去,原是想去见裴忱的。   然而裴忱忙于公务,迟迟未归,好不容易得了他下衙回来的消息,却是说,老太太也等着他,甫一回来,就将他唤走了。   裴恒心中不知为何来的不安,枯坐片刻难以排解,干脆霍然站起,去了老太太院外,在外头待裴忱出来。   他却不知,屋中更是紧绷。   老太太的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下氤氲开来。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望着面前立着的裴忱,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日你为了哄我,说会提前成亲,可我诸多打听,不曾听说你与哪家娘子交往甚密,想来又是为哄我老婆子说的诳语。只不过,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此事,只是想与你说,你母亲今日来寻我了。她托了陆家,用了她昔年的旧日恩情,想替你说定陆家的二娘子。只等过了明路,便可下定。”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你阿娘……从前确也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事到如今,她眼下也是实心实意地替你着想。她与陆家那点故旧,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的,那陆家二娘子才貌双绝,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她不叫我和你说,是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可祖母想着,总要让你知道,也免得你与她之间,总这样怨怼。”   裴忱没有接话。   他立在老太太面前,面上毫无神情,不见怨怼,也半点没有感激。   老太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总觉得不对,忽而想起那夜他说“得偿所愿”时面上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想起花厅婚书时,堂中古怪的寂静,目光在他面上慢慢逡巡,眉头微微拧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你是不是……”   裴忱由着她打量。   他立身端正,神色沉静坦荡,与素日里那个冷面无情、目下无尘的裴二郎别无二致。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欲求娶沈家妹妹。” [22]第 22 章:裴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佛珠上,一动不动,心中虽已有些朦胧预料,却也……   裴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佛珠上,一动不动,心中虽已有些朦胧预料,却也不防他竟当真这样直接言明,喉中将要说的话语一哽,最终只成了叹息。   观音像前,裴忱眉目平和,却仿佛带着些残忍地说道:“祖母,我早有此意。”   裴老太太从未在裴忱口中听闻过什么他想要,或想做的事,一时间有些恍然。   裴忱走到老太太身边,依旧如同那日一般,静静给观音上了一炷香。氤氲的香烟有些模糊了他的眉眼,只余下他的嗓音在小佛堂之中缓缓响起:“祖母,这些年,孙儿可有何处做的不妥。”   不妥?   这些年,裴崇尚且年幼、裴恒还未长成,整个裴府只余老弱妇孺。而北境蠢蠢欲动,戎狄风雨欲来,朝廷不肯支援兵饷,是当年才刚刚长成少年的裴忱,一仗一仗地打出了今时今日的一切。   他自然事事都做得很妥当。   裴老太太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裴忱无愧天地宗亲,呕心沥血,从无要一所报。   经年来,他只说出口过这唯一一个愿望。   他要那位自小就与裴恒定了亲事,千里迢迢自江南而来的妹妹,嫁予他为妻。   这自然是有些惊世骇俗的。   府中人人都将沈稚音当做未来的三奶奶来看待,连她也一样,前些日子家宴,她还当庭夸赞过裴忱照顾妹妹细心——如今想来,其实早有预料才是。   裴老太太放下了掌心的佛珠。   她紧盯着裴忱,只道:“稚丫头知道此事吗?”   “妹妹北上途中,因落水而记忆大失,关于婚约与船上诸事,记得不甚明晰,如今,”裴忱面不改色,“已将我错认为未来夫婿。”   裴老太太紧紧盯着他面上的神情,心中生出万般思绪,待那香烟将要燃尽之时,她才叹道:“当年旧事,你心里放不下,是也不是?你想借稚丫头母族之力,为那事平反?”   她说罢了,想起沈稚音那张带着阿沅影子的柔白小脸儿,又想起女儿早逝的结局,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怒意:“若是如此,你便死了这条心罢!你姑母只留下这样一个女儿,你竟要她来做你的棋子?你养在我的身边多年,竟养出这样狠毒的心肠?”   在裴老太太骤然涌起的怒火里,裴忱声音轻和:“并非如此。”   “妹妹是妹妹,只是妹妹。”说到此处,他的眼中有了些温和的神采,“我对妹妹,从无利用之心。”   裴老太太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裴忱如此剖白的眼。   他迎视着老太太的双眼,眼底正映着佛堂香火耀耀,一字一句地说:“我对妹妹,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见老太太不语,他的眼神便渐渐显得更加锋利:“裴恒可以,为何我却不可?”   老太太几时在裴忱身上见过这样浓烈的情绪?   她看着裴忱,心中念头几经翻覆。迟疑犹豫,与抚养他长大的情谊在心中反复交织,举棋不定。   裴忱与稚音相差九岁,而裴恒却正好与她年龄相仿,阖府上下都未曾想过能将他二人凑对,连老太太也未想过。   可若是仔细思索,抛开一切其余,九岁其实也非天堑,稀松平常,便是老太太自己,当年应允先裴公求亲时,也才及笄之龄。   但假使他当真狼子野心,有朝一日小姑娘知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在这一片苦思迷雾里,裴忱却轻声道:“祖母信不过我,却信母亲与裴恒吗?”   “裴恒性子优柔,待妹妹并不热忱上心,强扭了必定是一对怨偶。而母亲又一味偏心儿郎,怎会在意妹妹心志?妹妹如此,与当年小姑远嫁江南之处境,又有何不同?”   此话所说,当真如刀一般,字字凌迟老太太为母之心。   幺女远嫁命丧异乡,乃是裴老太太心中最痛之事,偏生她亦知晓,裴忱所说并无不对。女儿远嫁千里,然而婆母严苛,夫君冷待,沈家家风森严可怖,吴兴寄来的家书只会报喜,却总是可见纸上泪痕斑斑。   裴老太太挺直的背,终究还是佝偻下来。   “……我再想想罢。”她失了精气神,颓然地倚靠在座椅之上,又想起来早间崔夫人来寻自己时说起陆家的事,心中更是长叹,“便是不说此事,你也应当晓得,你母亲做事想来雷厉风行,去陆家的信恐怕早已送出。陆家三朝公卿,女孩子更是贵重,焉能忍受这般出尔反尔之羞辱?”   裴忱看着裴老太太至今还在为自己担忧的模样,语气放得轻了一些:“陆公于朝堂争权多年,已有落败之势。此事我早有关注,必定叫陆家上下了无怨言。”   裴老太太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显然是早已将一切打算做好,绝非眼下一朝一夕之功。她没甚想说了的,唯觉疲倦。   裴忱见状,终究还是低了头:“祖母,孙儿不该提起姑母之事,刺伤祖母心肠。”   “无妨,你说的本无不对。”裴老太太皱痕深深的眼窝之中,还是蓄下一滴泪来,“你妹妹……”   裴忱立在观音像前,发了誓愿:“我会照料好妹妹,绝不相负。”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翻了个身,不愿看他了,只是将闷闷的声音从那头透过来:“你要记得,当年答应我这老婆子的话。我在一日,裴府便还是你的家。”   “是。”   “去吧。”裴老太太心神力竭,打发他离去了。   *   裴恒在老太太院外的石阶旁站着,夜风穿堂而过,叫他身上有些发冷。他不知道祖母在与二哥说些什么,只是等得心焦,一路的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此时涌上来,叫他腿脚都有些发酸了。然而他挂念着那位小娘子的事,不肯轻易离去,势必要等到裴忱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等到院门洞开。   裴恒一眼瞧见裴忱身影,急上前去。   “二哥。”裴恒上前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方才在阿娘面前那般理直气壮,可到了裴忱面前,那股气还是矮了三分。他踌躇了一息,到底还是开了口,“上回托二哥寻的人——二哥在信中说已有消息了,不知……”   他说到一半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拿一双眼睛望着裴忱,眼底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裴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冷淡,沉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是有消息了,只是这消息,你恐怕并不太爱听。”   “无妨,还请二哥告知。”裴恒颇有些急切。   裴忱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答却转而问他:“你这般念念不忘地寻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是打算找到她之后,求娶她为妻?”   裴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从未想过之后。他只是想找到她,想再见她一面,想问问当年幻梦神女,她是否也有心知?至于找到之后……他竟从未细想过。   “……尚未思索。”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裴忱没有放过他。“若你当真存了求娶的心思,”他道,声音冷淡而清晰,“那与沈家的婚约,你打算如何处置?妹妹人已在此,你待如何?”   “若你并无求娶的心思,倘若那姑娘身有婚约,你为寻人闹得满城风雨,叫旁人、叫她未来的夫家知晓了,又如何看待她?”   裴忱与裴恒平素里少往来,等闲也并不说这样多的话。   裴忱字字珠玑,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有那样一刻,又叫他想起阿娘。   他这一生,生来便如同阿娘掌中木偶的一生。   不过只是有了这样一次的违逆,便百般受阻。   旁人也罢,就连二哥,也这样咄咄相逼吗?   裴恒抬起头来。   夜风穿过庭树的枝叶,将他散落在肩上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心口渐渐灼烫,催得掌心也生出热汗来,手渐渐握紧了。   “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二哥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落在夜风里,却像是往一潭深水中投了一颗石子儿。裴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沉冷的眼在月色下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不否认,也不追问,只是有些兴味地看着他,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裴恒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颤。可兴许是崔夫人失望的目光与裴忱的眼叠在一处,叫他不知怎的生出了勇气,只是迎着裴忱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二哥既有私心,”他顿了顿,斟酌许久,也不知怎么把此话说得体面,干脆闭了闭眼,将心中词句一吐,“为何不能,二哥直接替了我,娶了表妹便是。”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恳切。在他想来,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不想要这婚约,二哥有意,那只消换一个人,便皆大欢喜。   裴忱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讥诮。   “我这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眼底的冷光却似出鞘刀剑,不容错辨,“从没有‘替’字。”   “你既要如此直白,那我只问你一句,”裴忱没有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目光落在裴恒面上,语气冷冽似刀,却好似又带着一丝玩味,“你从前、今日、甚至来日,皆是真情实感地不想要这桩婚约,绝不会娶沈家表妹,永不后悔,是也不是?”   “是。”裴恒从未为自己做过主,只觉得那是天难地难的事,可事到如今,猛得将这个字吐出舌尖,方觉天地宽阔,“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裴忱望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终于定了下来。   “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仿佛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敬佩,“字如覆水,你记住了。”   裴恒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他回过头去,便瞧见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有一角淡色的裙摆慌乱地闪过,转瞬便不见了。他心头微微一跳,想叫人去看看,裴忱的声音已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要的消息,拿去罢。”裴忱将一粒蜡丸丢到他手里,便错过身,往他身后走去了。   裴恒再顾不上那许多了,只是将手中蜡丸一捏,取出其中字条,迫不及待地看过。   上书寥寥几语,说那小娘子并非邺城人士,乃是从南边来北地探亲的。   有此消息,便极好查了。   他的至交好友顾郎君的兄长正在北境通政司任职,掌管车船往来,过往行人旅者的户籍信息皆要在他那登记在册,有了此消息,范围便大大缩小,便是他自个儿也能去查了。   他心中雀跃,当即往外去了。   裴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棵树下,站了片刻,待到裴恒匆匆离去,他才转身面向那一块儿阴影。   树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笃定。   槐树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沈稚音猫着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人当场逮住的偷吃狸奴,发髻上还沾着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月色正落在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儿眨了又眨,满是心虚,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二、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寻常调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通。   然而沈小娘子心里有鬼,不知怎么便从那冷浸浸的声音之中听出些许生气来。她纤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像是在飞速地搜罗借口。可她到底不会撒谎,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我……我听说二哥回来了,便想着来见一见二哥。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遭,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看得太仔细。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被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上回……二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絮絮地说着,“我送去的金疮药,二哥用了吗?我先前跌伤了膝头,用来止血很好,只是很疼,二哥疼不疼?”   裴忱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瓶金疮药至今还搁在他书案的抽屉里,与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收在一起,并不曾用。   可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里盛着月色,盛着忐忑,盛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像一般。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裴忱。   裴忱征战沙场多年,所受战伤不知凡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自然也有人很挂念他的伤情,然而挂念他的伤情,大多是为家国、为战事、为裴府。   鲜少有人这样纯然地看着他,只是关怀他的伤势。   “……好了。”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药用了,伤已无碍,多谢妹妹。”   沈稚音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放松毫无遮掩,显然是当真一直在心中如悬石一般记挂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裴忱不由得又想,沈家与裴恒,当真是怪哉。   沈家养女郎,不养他们看重的,专养出个他看重的;   裴恒娶妻子,不娶他自个喜欢的,却要娶他喜欢的。   啧,事已至此,其实全是沈家与裴恒的错。   “走罢。”裴忱转过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沈稚音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踩着他影子边缘的那一线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伺候的仆役甚少。夜色浓稠,游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石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稚音走得很安静,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跟得比平时略紧了些。   不足与外人道——其实沈小娘子甚是怕黑,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园子里,风一吹槐叶便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如此一想,又想起来自己曾在志怪书籍之中,听说槐树聚阴,兴许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物聚集。   噫,恐怖如斯。   沈小娘子下意识往裴忱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拉他的衣袖。   却不想裴忱忽然伸手过来,将那截手腕递到沈稚音的眼前。   沈稚音略有迟疑,但欢欢喜喜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   正当她脸上微有笑意时,裴忱却忽然开口,与夜色一般浓稠低哑:“方才,妹妹可是听见了什么?”   沈稚音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走了几步,牵着裴忱手腕的指尖松松紧紧,泄露出主人的不宁心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来得不巧,”她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怯生生的,“听见了二哥与三哥在说话……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恰好走到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开,便听见声音了……”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说,才不至于叫自己这样难过。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光,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失落。   “我隐约听见他说,他绝不会喜欢我。”她轻声道,眼睫垂下来,在小巧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藏着一丝极淡的、努力压制却还是漏了出来的难过,“我原也不以为,世间人人都能喜欢我。然而……即便不算彼此的表亲,他也是我未来夫君的胞弟。我还未与二哥完婚,他便这样不喜……”   裴忱偏过头看她,放慢了脚步。   月色下,她那颗小脑袋微微低着,耳根泛着一点红,仿佛觉得被人嫌弃是天大的事,又仿佛是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在意,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在意。   “我只是想,若是连三哥都不喜欢我,那外祖母与舅母……”她慢慢地说着,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在吴兴时,家中姊妹便无人亲近我。祖母也时常责骂,说讨厌我的言行……我想,大抵是我惹人生厌……”   她说得缓慢,小小的身子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在沈家中不受宠爱,千里迢迢来了邺城,又担心外祖与未来夫家的人不喜。若是两处都不喜她,她还有哪里是归处呢?   想到前些日子,她还在想,兴许此处当真是自己的新家,如今却觉得,悲从中来,十分伤心。   沈稚音自觉失态,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角,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这些的。二哥只当没听见罢。”   裴忱却忽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来不及收步,额头便轻轻撞上了他的手臂。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里,便见裴忱正垂眸看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眉目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余下那双眼里一点极淡的光。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这夜色还要沉静。“何必因旁人的喜好自怨自艾。”   他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是这样清晰:“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旁人不识得你的好处,是他们失了头脑与眼睛。”   沈稚音没听过这样的话,甚而不曾想过,这样刻薄的话,竟会出自裴忱之口,愣了一瞬,泪珠子还挂在腮边,却已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努力捂住了裴忱的嘴。   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还带着一点方才擦泪时沾上的微凉湿意。她仰着脸望他,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是有些着急了:“二哥,不好这样说的!”   裴忱被她捂着嘴,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下来,落在她面上。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才觉着自己的手正贴在他唇上——那片温热而干燥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掌心传过来,叫她心头莫名一跳。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低下头去,耳根又悄悄红了。   她道:“二哥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好在外头讲的。若是叫三哥或是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二哥刻薄兄弟。”她这样认真地替他想着,倒忘了自己方才哭得像个泪人。   裴忱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三弟说那番话,并非因你不好,而是他心中另有所念。此事与你无关,妹妹不必自苦。”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来的晚,只听到了几句,这才想岔了,如今听裴忱这样说,心中那一点被人嫌弃的委屈,便彻底散了。   夜风又起,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抬起手去拢头发,指尖还在微微发着颤,怎么也拢不好。   裴忱看了片刻,伸出手来,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将她腮边最后一点残泪拭去了。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沈稚音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她趁着夜色遮掩,只是往他掌心依偎,喃喃地说:“能与二哥成亲,我很开心。”   裴忱心头微软,又听她接着说道:“二哥,周嬷嬷给了我些画册,我看不明白,你可以帮我瞧瞧吗?”   裴忱垂眸撞进她澄澈的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23]第 23 章:裴忱记得,他先前分明吩咐过来阿秦,不许任何一本送到沈稚音面前。……   裴忱记得,他先前分明吩咐过来阿秦,不许任何一本送到沈稚音面前。阿秦出身刺探营,做事向来稳妥,从不曾出过纰漏。他的目光落在沈稚音那尚带着一无所知的小脸儿上,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语调。   “什么画册?”他问,语气依旧是素日里的平淡,“周嬷嬷为何要给?”   沈稚音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之中有何深意,只是乖乖地说道:“周嬷嬷说,是祖母临行前交代她要给我的,原先备下了好几本,都收在箱笼里。只是那箱笼不知怎的被蠹虫蛀坏了,好些书册都遭了殃。阿秦去替我清理残本了,周嬷嬷便又从别的嬷嬷那里取了几本剩下的,说叫我先看着。”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而坦然,丝毫没有察觉“蠹虫”二字有何不妥——仿佛那箱笼当真只是运气不好,遭了虫蛀,却不曾想起,她的箱笼皆是防虫防潮的赣产樟木箱,哪有什么虫子能在里头活着。   裴忱不曾多言,只是略一颔首,又问:“妹妹看了多少?”   沈稚音扁扁嘴,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枯燥的事:“看了个开头,便觉得云里雾里的,写的都是些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实在看不进去。”说罢,她又抬起眼来望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儿里满是期盼,“二哥,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与你一同看看?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二哥定能替我解惑。”   她说这话时,眼儿笑得弯弯的,心中却还有些忐忑,只怕裴忱瞧出她小小的私心——自周嬷嬷回来以后,哑园便不似从前那般松快了,夜里阿苓不能在廊下陪她说闲话,阿秦也总是被周嬷嬷差使得团团转。她一个人呆在屋里,总觉得闷得慌。若是能去二哥的书房,哪怕只是与他一道看看这些无聊的书,也是好的。   裴忱垂眸看着她。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平淡,仿佛并无什么不妥当。   “好。”他道,“妹妹去取了册子来,我替你瞧瞧。”   沈稚音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细声细气地说:“不用回去取。”说着,便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书册封皮素净,整本书都卷了起来,想是她揣在袖中好些时候了,“我……我带在身上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伸手接了过来,不曾翻开,只是将它拢在掌中,往正院的方向走去。沈稚音连忙跟上,踩着他影子边缘的一线月光,脚步轻快,浑然不知自己方才交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书房的烛火被重新拨亮了。   沈稚音跟着裴忱进来,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只觉得自己回回来此,一个侍从也没有瞧见,二哥身边的人竟会这样惫懒?转念一想,兴许是二哥心善,不拘着他们,叫他们早些歇着了,心里更觉钦佩。   裴忱哪知道她这个聪明的小脑袋瓜之中在想什么,只是坐在了案前。沈稚音搬了个藤团挨着他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倒是好一副规规矩矩等着夫子授课的模样。   那本小册子便搁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封皮上端正的小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上书:《内外合仪》。   裴忱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的内容倒是正经得很。   几行工整的馆阁体,满篇之乎者也,大体皆是在说男子与女子的骨骼数目有何不同,筋脉走向有何差异,五脏六腑的位置又有何微妙区别。通篇皆是医家术语,遣词造句古雅端方,读起来和《黄帝内经》也差不了多少,甚是枯燥无趣。   沈稚音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一下子就缩回去了,显然不想再看:“我正只看到这里。什么‘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什么‘胞/宫居于少腹’,枯涩难当,思前想后也不知在说什么。”   裴忱见她这副苦恼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这书与他知晓的那些教导新妇的礼书大同小异,阿秦留了这本漏网之鱼,想必也是出于此等考量。   他又随意地往后翻了翻,料想其中应当也就是这些东西了,目光却在上头微微一停。   这书仿佛有些妙处。   分明是装订一体,从外头瞧不出分毫,可后头却并非是那些规整的之乎者也,倒尽换作了种种画册,一个文字也瞧不见,尽是些子不语的内容,连形状动作细节种种都不曾遗漏,甚至颇为用心地上了淡彩,很是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裴忱将册子一阖。   动作不快,却极干脆。那靛青色的封皮在烛火下微微一晃,便被他的手稳稳地压在了桌案上。   沈稚音还没看过后头的内容,忽然见他阖了书,不由得眨了眨眼,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来:“二哥,后头是什么?怎么不看了,给我也瞧瞧。”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想将那册子从他掌下抽出来。   裴忱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垂了眼看着她:“并无什么,皆是些枯燥之语。”   沈稚音目光在裴忱与平日里一般平淡的眉眼上来来回回了一趟,下意识觉得二哥瞒了什么。她本就是个好奇包子,册子在她怀里的时候只觉无聊,半个字也不想多看,如今二哥不想叫她看了,她心中又大呼失悔。   左思右想,干脆飞快伸出手去,使了些力气,想掰开他的指节,将那册子收回来。   却不想藤团自然不如椅子稳当,更何况裴忱岿然不动如山,沈稚音一掰,没掰动分毫,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一下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正正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脸却已贴上了他的胸口。那一瞬间的相触极短,她却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片肌理骤然紧绷了一瞬,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似乎比方才沉了几分。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成何体统。”   沈稚音听出他的声音比寻常哑一些,只怕他生气,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重新在藤团上坐好,小小声地说道:“再不敢了。”   “这册子,”裴忱将书推到了桌案另一头,离她远远的,“妹妹不必看了。上头写的,不过是男子与女子的身体有何不同罢了。”   沈稚音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层纯然的困惑:“男子和女子,不都是人吗?有何区别,还需这样一整本长篇大论言明?”   这话问得实在天真。   裴忱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手肘搁在凭几上,微微撑着头,望着她。那姿态比平时少了几分规矩冷硬,多了几分闲散的意味,烛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将那双沉冷的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妹妹自己想想。”他道。   沈稚音便当真认真地想了起来。她想了片刻,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男子大多生得比女子高一些,身体也更强壮些。不过也不尽然,我从前在家里,有个刷马的仆妇,生得比男子还要高壮。”   “还有呢?”   “还有……”她蹙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儿,“男子的声音粗哑些,女子的声音细高些。”   “还有?”   沈小娘子想不到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沈稚音想起马车里他握着自己的手,想起书房中他替自己揉脚踝,甚而还有当初雨夜之中,自己不管不顾握上去的时候——她低下头,又看向自己的手。那手小小的,细幼的指节微微蜷着,若与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放在一处,便像是两件完全不同尺寸的物件。   “男子的手,”她轻声道,声音里很认真,“比女子的大一些,也更硬一些。”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只手。”   沈稚音眨了眨眼,总觉得二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可她一时又想不明白。   沈小娘子读书向来是好学生,从不甘落于人后,眼下被他这样引导着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出更多,又觉得他的话好似是说女子处处都比男子小而软,心里便生出一点不服气来。   “实则,”她抿了抿唇,像是要扳回一城似的,声音微微扬起,“女子身上也有更大的地方。”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话说出口,沈稚音便有些后悔了,目光在彼此之间打了个转,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话怎么好说出口的?顿时便不敢看他,只是低下头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那点方才冒出来的不服气此刻全散尽了,只想做缩头鹌鹑。   裴忱看出她的窘迫,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依旧用那种闲散的,略带些许审视的姿态望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微红的鼻尖,再滑到她紧抿着的唇角。   沈稚音被他看得愈发坐立难安,连忙移开目光,四下乱瞟着,试图找个什么由头转移话题,不再议论这些羞人的东西。   思索间,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烛火下的裴忱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   眼下他不曾正襟危坐,只是微微侧着身,一手撑着凭几,姿态闲散,倒像是那些她曾在南地随处见过的,席地而坐清谈玄理的士族郎君。   只是他比那些人都要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被烛火一照,便如刀裁一般分明。那双眼依旧是冷浸浸的,只是暖色的烛光倒映在里头,倒像是有些温度。   沈稚音不怎的,便想起那个雨夜。   彼时她尚在病中,赤着脚踩在清凉的石板上,推开一扇门,便撞进了一个人的书房里。那人正立在书案旁,烛火将他的眉眼映得如玉山一般。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将他当做了入梦的仙人,向他讨茶喝,还攥着他的手不放。后来她才知道,那并非是梦,却是她记忆清晰之后,第一次瞧见他。   沈稚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她在梦中,自然不比有理智时清醒,做出来的皆是随心所欲的事。可如今想来,二哥从那时起便什么都知道了。   知晓她的怪病,知晓她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渴望,却从不言明,还答应为她请医延药,在她发病时替她纾解渴求。   思及此处,沈稚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觉得自己总在做些不大好的事,而二哥总是在纵容迁就自己。她不由得悄悄地往裴忱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直到膝头几乎要挨上他的衣摆,才停了下来。   “二哥。”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   裴忱垂眼看着她。   “还好那夜,是二哥。”她道,眼睫扑簌簌地颤着,却还是努力望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送到他心里去,“还好我走错了院子,撞进了二哥的书房。若是撞进了别人的……”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只是想一想那个可能都觉得不可接受。   裴忱望着她亮晶晶的眼,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   他心中所想,却与她全然不同。   不可能是旁人。   所以无需惧怕。   不过,这些她自然不必知道。   沈稚音自然听不见他心中所想,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觉得二哥实在是个大好人。目光落在他在等下显得有些暖意的轮廓上,不知怎的,又想起来前些日子二哥帮她治病时的滋味。   喉间泛上细微的干痒,仿佛绒羽在喉中抚过,轻之又轻,却难以忽略。   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忘他的唇上飘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耳根悄悄地红起来。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我喉中……又有些痒了。”她顿了顿,抬起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儿望他,眼底盛着月色,笼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能不能……再吃一吃嘴,治一治?”   她说这话时,分明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和与大夫求药也没甚分别,上回也吃过了,却还是羞得厉害。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可以。”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底下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   “妹妹知晓,我上回身上落了旧伤,”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调子,仿佛在说什么医嘱,“到此刻还未好全。妹妹若想治,便自己来。”   沈稚音怔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他搁在凭几上的手,又看了看他端坐的姿态,又看了看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自己来,那便意味着,她要主动凑上去,将唇贴着主动去吃他的嘴巴。这个念头让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可沈小娘子一顿思索,终究没有拒绝——二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她怎么能让他再受累。再者,原就是她有求于他,二哥愿意帮她纾解症状,她已是感激不尽了,怎能再挑三拣四?   这样想着,她便顶着一张烫极了的小脸儿,从藤团上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一手撑着凭几,将自己整个人挪到了他的身边。   “二哥,劳你低下头来,”小姑娘呐呐低语,“我……我够不着。”   裴忱却道:“我伤处正在上身,不好随意动弹。不如,请妹妹受累,坐到我的身上来罢。”   “哪里,二哥受累才是。”沈小娘子如今哪里听得是她让他受累,只觉得二哥一片好心,只好忍着羞意,抬起一条腿跨过他的膝侧,将自己整个人挪到了他的腿上。   如此一来,倒叫她还比他高出些许。   如此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还是从前从未见过的角度——眉骨,鼻梁,下颌,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仰着,望着她。这般看来,他的眼睫甚长,眼窝却深,投下的一点阴影将眼底的神色遮得不太分明,叫她一点儿也看不清楚。   沈稚音不知怎的,只觉得心里似乎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儿,在腔子里横冲直撞,耳边都尽是自己的心跳如鼓。   裴忱见她怯怯不敢往前,便微微抬起下颌,不知是邀请还是催促。   沈稚音阖上了眼,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   动作轻轻,似鸿毛浮水,甫一贴上去,便僵住了身子,不知该怎么做了。偏生裴忱动也不动,她又不好去催促一个带伤之人,只好绞尽脑汁地凭着上次的记忆,微微张开唇,含住了他的下唇。   裴忱人如高岭雪一般冰凉,唇却是温的。她学着他上次的模样,极轻极慢地抿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将自己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   裴忱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拢在她腰侧,不曾用力,只是虚虚地扶着,指尖正好按在她的腰上。指下是柔软珍贵的肌与肉,隔着薄薄的肚腹,方才在书中所看过的所在,如今赫然在下。   裴忱的呼吸渐渐深了。   沈稚音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也不作他想,只觉得二哥当真好心,知晓她没有力气,还借些力气给她支撑身子。   她正专心致志,又孜孜好学地学着裴忱上回“教”她的,慢条斯理又笨拙着吃着她的二哥。   舌尖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唇间,又飞快地缩回来,仿佛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鼓起勇气再探进去一些,极轻极慢地舔过他的齿列,最后碰到了他的舌尖。   独属于人的体温相触,叫她浑身微颤,然而理智在面对病症时总是节节败退,反叫她半点没有退缩,反而一无所畏地将舌尖轻轻缠了上去,学着他上次的样子慢慢吮吻。   裴忱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   他似是旧伤发作,人往后靠了靠,沈稚音正阖眼吻得迷糊,不曾意识到自己正随着他的动作就下滑,几乎伏在了他的怀里。   沈稚音不知道自己的膝盖正抵在他的腰侧,不知自己的手指正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不知掌下他的心跳愈发炽烈,亦不知自己的舌尖与他缠在一处,正被他引着出来,越吃越多,越吃越紧。   她只知道,原来她主动去吃二哥,感觉也很快慰。   心中虽怯,喉间的干痒却当真在慢慢消减,渐渐平息。   裴忱由着她吻了一会儿。   她的舌尖依旧是那般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认真,仿佛猫儿尝到了新鲜的乳食,觉得滋味不坏,便又凑上来多舔几口。然而裴忱见她脸儿晕红,只怕她半点不会换气,又将自己憋着了,便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将她从自己唇上微微拉开了半寸。   沈稚音分明还有些茫然,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眼底全是困惑。她的唇瓣微肿,泛着一点水光,嘴角还牵着一道极细的水痕。   “要用鼻子呼气。”   沈稚音愣愣地点头。   “可有好些?”裴忱用指腹拭去她唇上的一点水色,呼吸灼烫。   “……好些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慵懒,眼睫还微微颤着,像一只刚被顺了毛的狸奴,乖巧地伏在他怀中,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曾松开。   “好些了便好。”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沉沉,有些低哑,落到她的耳中,激起一层痒意。   沈稚音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想将那点痒意驱散。可那痒痒虫半点不饶过她,却仿佛得寸进尺地从她的耳中爬过去,爬到了她的心里。   沈稚音便不想立刻从他身上下去了。她的目光又往他唇上飘了一瞬,眼底分明还藏着一点没被满足的贪恋,仿佛刚尝到了甜头的孩子,虽然饱了,却还想再舔一口糖勺。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只想着二哥这样纵容,她便是再求一求呢,说不定便允了她呢,便细声细气地开口:“二哥……我觉得,仿佛还有些没治好。”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再吃一会儿,好不好?”她仰着脸望他,那双水蒙蒙的眼儿里满是期盼,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一咽。   分明从胸膛之中的吐息是如此的灼热,裴忱却垂下了眼,当真如同严厉的夫子一般:“不可贪多。”   “好罢。”小姑娘垂头丧气。   她看不见裴忱眼底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于狩猎者而言,香饵不可一次用完,来日方长。   倒是沈小娘子吃罢了,又想起来那册子,一下子猫起身子,伸手去抓。 [24]第 24 章:只可惜,沈小娘子的速度却没有裴忱那样快。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   只可惜,沈小娘子的速度却没有裴忱那样快。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本册子,裴忱便已将它拢进了掌心。她的指尖堪堪擦过靛青色的封皮,便扑了个空。   那册子被裴忱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压住,连同她不安分的小手一并被他握住了。   “妹妹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目光却微微垂下来,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那目光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冷淡沉静,只是在她唇上略多一停留,“这书粗制滥造,不值一观。日后若有什么想学的——”   “尽可以来问我。我亲自,手把手,教妹妹。”   他将“日后”二字咬得比平时轻了些,倒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下,目光从她的眼睫滑到她的鼻尖,再滑到她方才被吻得微肿的唇瓣上。   分明是一句寻常的话,却无端叫沈稚音耳廓发痒,心头也跟着轻轻一跳。   沈稚音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正经冷淡,只是眉梢微挑着,在灯火下并不似寻常冰凉。   这灯火总是害人,回回都叫她心神摇曳,沈稚音猛得将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驱出脑海,只下意识觉得二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可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与平日里嘱咐她吃药添衣时别无二致。她想,大约是二哥觉得那册子实在写得太晦涩,不如他亲自讲得明白。   思来想去,二哥这样忙,还愿意腾出时间来教她,当真是好人。   她正要点头,忽而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书房外头便停住了,并不曾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庭院里。片刻后,阿秦的声音传了进来,依旧是那般温温吞吞的语调,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姑娘,周嬷嬷正寻您呢,说这样晚了还不曾回院子,若是再寻不着人,便要往老太太那边去瞧一瞧了。”   沈稚音一听“周嬷嬷”三个字,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便散了大半。   她出来的时候,是以外祖母为由头的,周嬷嬷若是当真去老太太跟前,自会知道她在说谎。周嬷嬷那张嘴,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可这书房之中暖暖,沈稚音心里实在舍不得走——好不容易才在二哥的书房里赖了这一小会儿,正觉得松快些,便又要回去面对周嬷嬷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怎么想怎么不情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虞,朝着门外扬声道:“阿秦姊姊,你先回去回周嬷嬷,就说我片刻便回,别叫她知道我在这儿。”   阿秦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沈稚音心里忧伤,终究还是抬起头来,望着裴忱,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冀:“二哥方才说的——手把手教我,可还作数?”   她说这话时,眼儿亮晶晶的,没有半点不情愿,红唇一张一合,在裴忱的眼前闪过。   裴忱瞳色渐深,微微颔首:“自然作数。”   沈稚音便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下回再来跟二哥学。”她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却听见裴忱又开了口。   “妹妹。”   她回过头。   裴忱依旧是方才那般端坐的姿态,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双沉冷的眼映得有些深。   “这些时日,我要出城一趟。”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小事,“短则五六日,长则大半月。府中若有风言风语,妹妹不必信,也不必理会。”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忽然仿佛想起来什么,匆忙跑出了书房,边跑边说:“二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裴忱听见她的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又一路跑回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碰撞,想是她在月洞门边绊了一下。片刻后,书房的门被她推开,小姑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   那是极软轻的料子,浅青的底子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是她从吴兴带来的,想是爱物。披帛的一角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清清淡淡的,在书房沉肃的松柏香里格外分明。   沈稚音的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遭,便瞧见了那柄正搁在剑架上的佩剑。   这把剑,那夜她曾亲手丈量过,如今倒不觉得凶兵骇人了,只觉鞘身修长,寒气内敛。   沈稚音走上前去,将手中披帛系了上去。   银线云纹在烛火下熠熠一闪,缠在冰冷的剑鞘上,倒像是落了一片缠绵的月色。   “我曾在书中看过,”她站起身来,抬起头望他,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北境每年秋冬来临前,戎狄都会南下劫掠,以备战冬。今年才刚立秋,邺城便这样冷了,燕京六州以北,想必更是苦寒。二哥这个时候出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她的指尖还搭在剑鞘上,轻轻地抚过披帛上那朵缠枝莲的花瓣,声音轻柔而郑重:“阿苓闲谈时曾和我说,战士的亲眷,常以如此方式,为征人祈福。”   “愿二哥此去,战无不胜。”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带了些不自知的不舍,“好好回来,别弄伤了。”   “披帛也是,二哥也是。”   裴忱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从十余岁至今,裴忱自然见过许多人为他送行。   部下说“将军万胜”;   同僚说“大人保重”;   老太太与裴府上下,说“早些回来”。   无人给他的剑系上一条披帛,用这样软糯的声音,与他说,莫要弄伤了自己。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那条披帛,云纹莲瓣正贴在他的指腹下,触手温凉,沾上了她的软香。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抬起眼望他。   裴忱的目光从那条披帛上移开,落在她面上。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跑回来时染上的薄红,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在烛火下染着一点熠熠微光。她正仰着脸望着他,一双眼儿亮晶晶的,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叫他失神一刹。   “待我回来,”他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沉静而笃定,“我们成婚,好不好。”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愈发幽深的眼,心跳便不争气地乱了。她自然想一口应下,只是那个“好”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去,耳根红透了,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外头的梆子声一响,隔着远远的寂静传来,叫沈稚音微微回了回神。   她抬头望着裴忱,忽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短极了,不过蜻蜓点水,只来得及触到他唇上微凉的温度,便匆匆离开了。   “我回去了。”   她说罢,转身便跑了,裙摆在门槛边扫过,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   这一次她没再回来,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绕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将那柄系着女儿家披帛的剑握在掌中,眸向沉沉夜色。   *   裴忱走后不久,邺城落了一场秋雨,登时更冷不少。   裴忱是夜里走的,沈稚音虽早早醒来了,却还是没能赶上送他出门,总觉得有些闷闷不乐,心中常有担忧,又怕自己想得不好,反倒晦气,不敢再想。   然而日子总是一日一日过去,三五日,七八日,转眼便是大半月,还不曾听说半点裴忱要回来的消息。   沈稚音也再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念头不吉利,反而干脆去和老太太作伴,日日去小佛堂抄经,以求二哥平安。   老太太素来是待她很好的,见她抄经,还夸她虔诚。只是见她日日都这样抄,终究忍不住问她这是为了什么祈愿。   沈稚音不好明说,而且瞧裴忱的意思,恐怕此事秘密,邺城与裴府阖府上下似乎无人知晓这是一场战事,她便当军务紧急,更不敢言明,只是说,求的是阖家安乐。   再过了小半月,风便开始悄悄地变成了刀子,刮得人脸儿生疼。   沈稚音在寒风之中而来,进了小佛堂,抄起了《药师经》。   老太太的小佛堂里常年燃着檀香,叫她不安的心中稍定,沈稚音坐在老太太下首的蒲团上,一笔一划地抄着经文,字迹端正清秀,只是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二哥走了已有月余,却半点讯息也无,她思前想后,夜里睡觉便不免着了梦魇。梦里是漫天的风雪,裴忱周身尸山血海,她要去寻他,裴忱却一眨眼便了无踪迹。脚下一空,似从空中坠落,随后她便醒了,一身冷汗,再难入眠。   如此连着好几日,她白日里便难免犯困。   裴老太太见她握着笔的脑袋一点一点,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困了便去耳房歇一歇,抄经不在这一时半刻。”   沈稚音揉了揉眼睛,还想逞强,老太太却已叫嬷嬷将她扶起来了。耳房里早备好了软榻,熏着她惯用的安神香,暖融融的。沈稚音实在是困了,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崔夫人的声音。   沈稚音的意识还浮在梦与醒的边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句。   崔夫人的声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寡淡,只是今日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母亲,二郎的婚事,当真不能再拖了。”崔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并不如何响亮,却字字清晰,“陆家那边已递了回音,陆夫人说,若是裴家有意,年后便可下聘。陆家二娘子过了年便满十七,正是最好的年纪。”   那声音顿了顿,带了几分笃定:“再者,陆家大郎过了年便要升任兵部尚书。二郎执掌北境军政,朝中若有陆尚书为援,便是如虎添翼。这门亲事,于公于私,皆是上上之选。”   沈稚音的困意在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盯着耳房的屏风,心跳得又快又急。   二哥的婚事……不是早定好了自己,舅母却为何说起旁人?   她心中一时胡思乱想,又想起来裴恒那夜的胡言乱语——难不成,不只三表兄不喜自己,舅母对自己亦有不满,并不允准她与二哥的婚事?   裴老太太并不知她醒了,话语之中带着些倦意:“陆家的亲事是好,只是……”   她不再言语,只余下佛珠声滴滴。   崔夫人等了片刻,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终于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她望着老太太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   “媳妇明白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母亲既然对二郎所作所为心中有数,媳妇也不必再多说了。母亲斥我偏心,然而此番……我知道,母亲心疼外孙女儿。稚丫头自然是极好的人物,可陆娘子,我瞧着与二郎更为般配些。”   崔夫人没再说什么,老太太更不接话,外头便是一片寂静。   沈稚音听了这寥寥几句,不知前言后语,只是从其中,至少听得出,舅母对自己并不如何属意。   她心头大震,六神无主,指尖不自觉蜷了起来,细白的指节抵着被面上的卐字纹样,连方才抄经沾在指腹的墨痕,都瞧着像一抹洗不净的局促。她想起前些日子,外祖母与她闲谈时随口提过 “你舅母近来不大高兴”,彼时只当是长辈寻常心绪,此刻才幡然醒悟,连裴恒那夜的冲撞话也有了着落。   原是他们都觉得,她配不上二哥。   心底如同被什么拧了一下,不疼,却泛起绵密的酸涩。从前祖母冷淡的眼、阿父倦怠的叹息忽而都涌了上来,叫她一时怔忪——为何无论她到何处,皆寻不到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难过慢慢压下去。   二哥这样好的人,自然值得最好的妻室。   舅母这样想,祖母这样想,原也没什么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沾染了檀香淡淡,叫她想起抄经时常会瞧见的那尊观音。   她这样虔诚,观音可会怜我?   二哥走之前曾说,待他回来,他们便成婚。   他亦说,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信,也不必理会。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舅母会有这样的心思?   沈稚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二房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那日光细细的,落在地上,似一柄削骨金刀,将满室的昏暗齐齐切开,也叫她心也仿佛被剖了两半。   一半儿,说她早已经料到如此结局;   一半儿,叫她早些收拾趁早回吴兴;   不想听,不想念。   沈稚音不由得开始想念裴忱。   想他说话时那双沉静的眼,想他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泪时掌心的温度。   罢了,无论如何,她要相信二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难过与酸涩一并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正要从榻上坐起身来,便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全然不似内院使女该有的规矩轻缓,倒像是前院的小厮在跑。   脚步声在佛堂外头便猛地刹住了,紧接着便是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老太太!老太太——前头来了宣旨的天使!御前新任的北境督军谢大人亦一同来了!仪仗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佛堂里骤然静了下来,片刻后,便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备香案,开正堂。”   裴府正堂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沈稚音出身门阀,自也知道天使是皇帝陛下的亲信,因而连忙起来。   起来前,她还不忘往外头瞧了一眼,见崔夫人已然离去了,自己才从里头出来。   阖府上下忙而不乱,摆香案,撤椅凳,铺红毡,一应物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齐备。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香烟袅袅,将正堂衬得愈发庄严肃穆。   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官袍,面容端肃,目光在堂下跪接的裴府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沈稚音跪在老太太身后,低垂着眼睫,心跳得又急又快,不知这圣旨是什么来意,只觉得这正堂里灯火通明,檀香浓得有些熏人,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使的声音在正堂中响起,尖细纤长,似丝线般提拉着沈稚音的心思乱转。   她还想着方才的事,并不如何在意圣旨如何。   无论圣旨如何,难不成还能叫她不必被赶回吴兴?这样热闹,也是与她无关之事。   “北境镇守使、燕云六州都督裴忱,忠勇冠世,智略超群。今者北戎犯边,裴忱以寡击众,大破贼军于贺兰山麓,生擒北戎二王子,押送京师。此一战,定北境十年之安。朕心甚慰。”   天使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过,继续念道。   “裴卿另有密奏上达天听,言其有未婚妻室沈氏,乃吴兴沈公之女孙。裴卿奏称,愿以此战微末之功,求朕赐婚,以光耀妻室门楣。”   “沈氏” 两个字落进耳中,沈稚音并未反应过来,指尖还绞着袖口绣线,下一刻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指尖,猛地回神。   耳边天使尖细的声音忽而变得发闷,满堂檀香浓得呛人,连膝下红毡的纹路都仿佛清晰了起来。   她僵着脊背跪在原地,后面的字句便像浮在水雾里,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零星捉住 “圣心允准”几个字,整个人都如坠云中,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阿秦扶着她起身接了圣旨,她仍旧如坠梦中。   天使虽不曾见过这位深居闺中的沈小娘子,然而其父沈相公如今在朝中正盛,不可小觑,如今又有一位屡立战功的新婿,便换上一副温煦的笑意,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由管事引着往偏厅用茶去了。   正堂里便只剩下裴府众人。   沈稚音捧着圣旨转过身来,正对上崔夫人的目光。崔夫人的面色依旧是素日里那般寡淡平静,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那卷明黄绸缎,只道了一声“恭喜”,片刻后便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背影,方才心中的那些酸涩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卷圣旨,指尖在明黄绸缎上轻轻抚过,又觉不甚真实。   她自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方才天使所说战况之险,只余对裴忱之忧心。   “稚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后。老人家眼底种种思绪,渐渐化为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稚音捧着圣旨的手背,那手干燥温热,与平日里一样叫她安心。   “这旨意来得正巧,你舅母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大约也听见了,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稚音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忱哥儿自小总是这样。旁人都以为他要如何,他偏不。旁人不曾想到的,他却早已做了。”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往后,外祖母便放心了。”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泛红,捧着圣旨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些。   裴老太太晓得她眼下心绪如何难平,便往正厅去酬客了,沈稚音收拢心思半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内院使女般细碎,也不似小厮般急促,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回过头去,便瞧见一个年轻郎君正站在正堂门廊下,面容俊秀温柔,透着几分慵懒笑意,倒像是春日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困的狐狸。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却穿得并不如何端正,领口微微敞着,似她在南庭见过的那些放浪形骸的士族郎君。沈稚音记得,方才宣旨时,他便立在天使身后,观其衣袍穿戴,想必便是那小厮通报时提起的,随天使而来的官大人。   谢氏,亦是门阀贵姓,也难怪他这样不羁。   “谢大人。”沈稚音与他万福见礼。   “沈姑娘,”那人走上前来,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在下谢昀,北境督军。”   他说这话时语调懒散,半点没有规矩,沈稚音往日在南庭时最怕与这些郎君交际,便没开口,只是还礼。   “果然。”谢昀望着她,微微地笑。   沈稚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不由得眨了眨眼,谢昀也不作解释,只是拿扇子在她面前虚虚一点:“裴大人几番来信,我还道是为如何,原来如此。”   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哪有头一回见面便这样打趣人的。沈稚音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谢昀看她这副模样,笑容便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底下,倒藏着几分郑重的审视。   他将折扇一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正经:“沈姑娘,裴兄托我带你一句话。”   沈稚音霍然抬起眼来。 [25]第 25 章:谢昀看着沈稚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儿,分明是在等自己下文的模样,可……   谢昀看着沈稚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儿,分明是在等自己下文的模样,可怜可爱。   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尾漫开,慵懒里透着几分精光:“裴兄性情谨慎,要同你说的话只与你一个人说,并不借我的口。”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递到沈稚音面前。   沈稚音接过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头一卷极薄的纸。   她展开来,裴忱的字迹便撞入眼中。遒劲有力,一笔一划皆是他惯常的冷峻笔锋,只是许是戎马倥偬,比平时略草了些。   寥寥数语,只说在外一切安好,叫她不必忧心。   不过答应她的事有一件不曾做到,她那条披帛,弄脏了。   沈稚音的心原高高悬着,只怕出了什么事,不想他特意传信来,只是说那披帛脏了。   二哥太规矩了些。   那披帛本就是给了他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披帛脏了又何妨。   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的紧张终于散了些许,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便抬起头来望着谢昀,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多谢大人,不知前线战事如何?天使宣旨时提了几句,寥寥数语,难知战况。”   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倒也没有推诿:“北戎二王子带了二十万人,原是要趁入冬前绕过贺兰山,从西边直取燕京。按贺兰山原本的守军,最多只能拖住他五日。不过裴大人早有消息,已提前数日在山麓里埋伏好了,佯退诱他进了山,然后——”   他将折扇啪地一阖,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惊得沈稚音的心都跳了一下,“关门打狗。斩首五万,俘虏七万,余下的被赶回蛮地。二王子被活捉,如今已经押解南下了。北境多少年不曾打过这样漂亮的仗,戎狄元气大伤,多半会安分好些日子了。”   沈稚音听着,满腹心神都随他的话而动,待听得战果累累,面上也漾起些松了口气的笑意:“民生安稳,实乃大善。”   谢昀见她目光闪闪,分明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沈姑娘不必太过挂心。裴兄在战场上素来稳妥,这一仗虽凶险,却也不曾受什么大伤。”   正巧这时,天使的仪仗从花厅出来,裴老太太相送,谢昀便拱了拱手,随着天使一同离去了。   沈稚音随裴府众人一道将仪仗送走,心里却半点没有因那句“不曾受大伤”而轻松下来。不曾受大伤,那便是受了小伤。刀剑无眼,战场上哪有什么小伤?只怕他是伤在何处,又如同先前一般,不肯告诉她。   沈稚音依旧忧心忡忡。   *   得胜的大军还未归来,可裴忱安排的一应事宜却已在路上。   北境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大捷,远在建康的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的自京城而来。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最引人注目的,是陛下将邺城一座宅邸赐给了裴忱。   那座宅邸可非凡处,原是昔年一位封地在邺城的亲王的府邸,规制超群。后来那位亲王为避战祸南下,旧王府便收归官中,一直空置着。如今赐下来,乃是莫大的荣宠。   诸多赏赐,沈稚音并不关心,倒是日日记挂着裴忱,好在千盼万盼,终于收到了他的信件。   信不长,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冷淡,只是在末尾问她,说那王府已着人收拾出来了,妹妹若是在裴府住得闷了,也可先去住几日。带什么人、用什么物件、如何布置,皆由妹妹自己做主。若婚后不想住在裴府,他们也可以住到那里去。   一封这样寻常的信件,只字不提赐婚,亦不提他彼时曾说的风言风语。   然而二哥又怎会不知呢?   可他不问不提,不说这府中之事,只是问她,想不想住到外头去。   外头,她与他未来的府邸,二哥叫她自己做主。   不必瞧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忧惧听见旁人对自己的妄语,不必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妥被嬷嬷记下传回吴兴。   更不必在半夜偷偷溜去他的书房,只为喘一口气。   沈稚音自然愿意。   她并未思索太久,便去寻了老太太。   说服裴老太太并不是一桩难事,那王府与裴府大宅也并未间隔太远,寻常还是可以往来走动。再者老太太疼她,知道那日小佛堂的事,不想叫她憋闷。老太太看着沈稚音那双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盼的眼睛,只是笑着叹了口气,便松了口,还叫人挑出好些好东西来,叫她一同带去。   沈稚音带的人不多。   阿秦是必带的,阿苓活泼讨喜,也带了去,再便是哑园之中原本的一些仆役。至于周嬷嬷——沈稚音本已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的准备,却不想周嬷嬷竟病了。大约是前些日子操劳太过,又赶上秋凉,竟当真躺倒了,连床都起不来。阿秦去瞧了一回,回来说周嬷嬷面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自然是跟不去了。   沈稚音面上担忧,心里却悄悄地松了口气,叫人好生照料着周嬷嬷,自己便带着一行人先去。   新府的牌匾已经换了,上书“都督府”,是当今陛下的御笔,据闻昨日才叫快马送到了邺城,悬在门楣之上,金漆崭新。   这府邸原本便是亲王府邸,自然阔朗气派,然而并不如何富丽奢华,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古朴沉静的雅致。花木扶疏,石径通幽,沈稚音一踏进去便觉得松快。   阿秦前两日已来打点过,沈稚音亲自选了东边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却极精巧,推开后窗便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阿苓第一次来,兴奋得满院子乱窜。   阿秦倒是沉得住气,手脚麻利地将沈稚音的箱笼归置好,又去灶上传话备膳。天气已凉了,阿秦便张罗了一桌铜锅子,清汤底,切的极薄的牛羊鹿肉各备了些,还温了一小壶梅子酒。   阿秦这样知晓她的喜好,多半是裴忱事先吩咐过。加之周嬷嬷不曾作陪,沈稚音心情格外的好,便比平时多吃了好些。   那梅子酒甜丝丝的,入口极顺,不知不觉便喝了三四盏,待站起身来时,才觉着两颊热热的,脚下也有些飘。阿秦要扶她回房,她却摆手说不用,自己一个人沿着游廊慢慢走回去。   夜风清凉,吹在酒意醺醺的面上极为舒适。   沈稚音抬头望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心想,这便是她的家了。   不是沈府,不是裴府,是她与二哥未来的家。   她很高兴。   *   沈小娘子醉酒,睡得便格外的早,陷在小院暖融融软乎乎的锦被之中,睡了个天昏地暗。   然而不知为何,也不晓得究竟睡到哪个时辰了,沈稚音只觉得身上上下燥热,如坠火海。   大约是因她素来怕冷,阿秦替她烧了地龙,然而这旧王府的地龙太好,加之她今夜饮酒过度,还吃了好些性燥的羊肉鹿肉,浑身都燥得厉害。   困懵懵的小姑娘来回翻身,将被子推开了些,却还是觉得热。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解了寝衣最上头那两颗扣子,又将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领口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不仅如此,她又干脆将手脚衣裳都卷起来些许,这才觉得畅快。   迷迷瞪瞪的,沈稚音扯过被角,只想着盖上一点儿肚脐,又睡了过去。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小娘子分明在新宅之中,却又梦见了裴府之中的那个小书房。   烛火还是那样暖融融地燃着,灯花偶尔哔剥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裴忱正坐在书案前,微垂着眉眼,手里拿着那本靛青封皮的小册子。   呀,连人带物,怎么都是她见过的,心心念念的东西。   诶,不对,人怎么能叫东西呢?   醉意上来的小脑袋有些乱懵懵的,然而她却记得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眼下还没有回来呢,略一沮丧,便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了。   然而在梦中,即意味着,她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对的对的,好呀好呀。   “二哥。”沈小娘子在梦里唤他。   裴忱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将手中的册子搁在一旁,微微侧了身,像是等她走过去。   沈稚音便走过去了。   她走得很轻,赤着脚,丝毫不曾怀疑自己的鞋袜究竟去了何处。莹润的足儿踩在地砖上,一如那个雨夜。   沈稚音在裴忱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裴忱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衣襟掩得严严实实,只是腰间革带比平时束得略紧了些,显得那腰身愈发劲瘦。   她先是想,二哥的腰瞧着当真好看,这束带这样紧紧束着,裹着那与她软软的腰腹截然不同的劲腰,当真叫她觉得手痒,想上去捏捏揉揉。   捏捏揉揉,却也无妨的吧?本来就是梦中,于是手已经伸了出去。   然而转念一想,又想起彼时谢昀说“不曾受大伤”,沈稚音心里那根弦便又绷紧了。   她原本目标明确的手改了地方,指尖轻轻搭在他衣襟上。   “妹妹,这是想做什么。”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似有纵容。酒蒙子的小脑瓜微微有些灵光,只觉得,二哥没有躲开,便不是拒绝了。沈稚音想得心头跳跳,愧疚于自己在梦中的诸多胡思乱想,不免抬头看他。   梦中的二哥依旧是那般绝世姿容,眉眼唇舌,仿佛无一处不叫她满意。   偏生他在上位,冷峻着神色看她,倒似绝不可随意侵扰的神祇。   沈稚音咽了咽喉咙。   她想,反正是梦里,她又不用怕什么规矩。   哪怕是梦中,她也要亲眼看看二哥身上有没有伤。   若是他藏了伤不告诉她,她非要在梦里全找出来不可,然后待他回来的时候,便一样一样对着梦中找到的去找。   这样想着,她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沈小娘子才不管头顶裴忱的视线。   她的手指挑开了氅衣的前襟,一下子便将系带解开了。失了系带,这件单薄的衣料自然不能在他鼓囊囊的胸膛上停留,深色的衣料往两侧滑开坠地,便露出底下的衫子与革带。   她顿了顿,径直就去解他腰间那条革带。   耳后好似有些滚滚的烫,沈稚音却不管,只想着这是梦中。   梦中本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必羞赧,不必紧张。   你瞧,梦中的二哥也没有推开她呢。   裴忱腰间革带的扣子做得精巧,沈小娘子头一回触碰男人的革带,摸索了许久才找到暗扣的位置,轻轻一按,革带便松了。衫子失了束缚,彻底敞了开来,露出底下被中衣紧紧包裹着的胸膛与腰腹。   流畅紧实的线条,隔着一层中衣,在灯下若隐若现。   然而沈小娘子瞧着,便觉得有些生气了。   她醉眼朦胧地抬头,狠狠控诉:“这衣裳为何这样多层?我的衣裳却也没有这样多层的,这么难脱。”   裴忱低笑,在她松垮垮挂在肩上的衣料上一提:“妹妹的也不见得很少。”   沈稚音不理他,只觉得身前的衣料被他这样提着,刮擦过些软嫩肉,带来古怪的痒意,浑身不由得一颤。   她有些想打开他的手,又觉得这般滋味也不坏,想了想,还是作罢,专心往她要看的地方去。然而这样站着有些累了,沈稚音干脆半倚在他腿上,抬起头去专心致志地寻。   沈小娘子眼下没甚耐心,于是没解开中衣,只是直接在腰腹处挑开一点儿,块垒分明的腹肌扑面而来。   沈稚音冥思苦想地望着,只觉得自己仿佛上次在这儿栽了什么跟头——是了,彼此她摸到的那块似玉非玉的“环佩”,后来她怎么也没有寻找,想是上次叫衣裳挡着了,今次干脆一并探个究竟。   她便伸手过去,上下左右地探寻。   裴忱换了个坐姿,长腿并着放在一边,似是方便她依着借力。沈小娘子翻找半晌,依旧一无所获。   怪哉。   蒸馍会这样呢?竟连梦里也没有吗。   罢了。   那环佩兴许叫他摘了,还是先瞧正事要紧。   沈稚音暂且将此事搁下,专心去解他的衣裳。   氅衣早已在地上跌成一团,那件窄腰的箭袖如今也叫她解了个七七八八,敞在一侧,只剩下被她挑开了衣带的中衣。   中衣的系带在颈侧与腰侧各有一处,她伸手去够他颈侧那一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喉结,那凸起的骨节便在她手下微微滚动了一遭。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一点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成何体统。”   小醉鬼最不耐烦听这个,醒着日日都是规矩就罢了,怎么睡了也是规矩?因而干脆忿忿地咬了一口他因说话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含在牙下泄愤似的磨了两下,含混不清又理直气壮地顶嘴:“就要不成体统。”   她说这话时,手上动作可半分未停。   颈侧的系带解开了,中衣的领口便松了下来,露出一小片锁骨与胸膛。大片的肌肤又扑面而来了,沈小娘子不敢多看,只好抖索着手,又去解他腰侧那一根系带。   这根系带比颈侧那根更难解,结子打得太紧,她费了好些力气也扯不开,反倒越扯越紧,勒得她指尖发红。   她向来是个娇气包,在这随心所欲的梦中,又被酒水催昏了头,哪里还有平素里的端正,嘴巴一扁,眸子里就水盈盈得似要掉泪:“连这衣裳也欺负我。”   亮晶晶的眸子,瞧着气鼓鼓的,真是可怜。   裴忱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在和系带搏斗的手。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的指节,引着她捏住了系带末端那一小截线头,轻轻一拉,那死结便松了。   “记着,下回便会解了。”他道,声音低哑,落在她耳廓里,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沈稚音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烛火在他眼底碎成几点金光,明灭不定,而那双眼正望着她,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冷淡的模样,只是……只是她不知怎的,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静,又像是狩猎者看见猎物踏入圈套时那一瞬的屏息。   她来不及细想,亦或是不想细想,只顾着顶嘴:“这也要学?我不学。”   裴忱不语,她便觉得自己已然赢了,大获全胜。   中衣最后一根系带已经开了,沈小娘子大刀阔斧地直接将中衣撩到两边去。   烛火在裴忱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些肌骨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勾得分明。   肩宽腰窄,锁骨平直,胸膛与腰腹的肌理分明而不过分贲张,劲瘦里藏着韧,安静地蛰伏着,却分明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些漂亮的肌骨上,有些愁眉苦脸地叹息——怎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她倒口渴了?   不成不成,不能口渴,她在找伤。   沈稚音将自己的眼神拉回来,从他的肩头开始看起,一路往下,仔仔细细地搜寻着每一寸肌肤,只怕自己瞧见一点伤痕。   没有。   肩头没有,胸膛没有,腰腹也没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一起摸索过去,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下,顺着胸骨的饱满弧度滑到肋侧,又绕到腰后,指尖拂过脊柱两侧紧实的肌肉。她贴得越来越近,呼吸扑在他的胸膛上,温热而急促。   “怎么会没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灼。她分明觉得他一定受伤了,只是他这个人从来不肯说。她抬起眼望他,那双眼里全是认真,非要和梦中的幻象较劲,“二哥,你莫要骗我,谢大人都说你受了小伤。”   裴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撑在自己腿上,寝衣领口敞着,仔仔细细地瞧着自己身上是否有伤。然而如此姿态,锁骨底下那片莹白的肌肤被烛火映得近乎透明,上头还残留着地龙烘出来的薄薄红晕,那截细细的银链子就搭在上头,随着她的动作偶有滑动。   他还不曾见过那究竟是条什么链子。   沈稚音哪知他在想什么?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姿态有何不妥,只是一门心思地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肩窝,恨不得一寸一寸看过去,垂落的碎发正扫过他赤裸的胸膛,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痒。   “妹妹,”他开口,尾音微微下沉,仿佛在压着什么,“可看清了?”   “还没有。”沈稚音皱起眉头,目光在他身上又搜巡了一遭,愈发焦急,像一只在草丛里搜寻猎物的小狸奴,一无所获又不肯放弃,“没有伤。怎么连旧伤也无……不该哪儿也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裴忱望着她,便见这只小狸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十分笃定地往他腰间最后一根束带伸去。   大抵是觉得上身没有伤处,那便是在腰腹之下了。   裴忱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记得,自己在先前已被他这样拦了好多次了,回回不得行,因而有些恼了,下意识要挣。   然而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一只手,便能将她两只腕子都给拢住了,半点挣不开来。不仅如此,反而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裴忱虎口的茧子一点点地在她细嫩的腕上来回摩挲。   这一摩挲,便叫她腕间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顺着经脉往上攀,一路窜到肩胛,又从肩胛漫到后颈,囫囵一下蹦到了心口,顺着这一口气滚回到腹腔之中,闷闷地鼓胀地疼。   不妙了。   大事不好了。   沈稚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如今被他这样一握,那再熟悉不过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焦渴便苏醒了,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骨头缝。   她抬起眼望他,那双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眼里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连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不知所措极了。   裴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那样大,一只手便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拢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又像是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狸奴。   沈稚音很喜欢他这样捧着她,下意识地往他掌心依偎,眼儿含着一点水光,懵懂而下意识依赖。   然而他的话却低磁地从耳廓里舔过来,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极温柔的、近乎怜爱的叹息:“妹妹好生可怜。”   “或许,是为兄的为你治病纾解得多了,被为兄碰得多了,变成一被哥哥碰到就会发病的小可怜了?” [26]第 26 章:沈小娘子自小活在规矩里,见过最出格的人,恐怕也不过是纵马飞奔过……   沈小娘子自小活在规矩里,见过最出格的人,恐怕也不过是纵马飞奔过长街的士族郎君。观其席地而坐,衣衫不整,彼此大声谈笑,便被唬得花容失色。   她哪见过七/八岁便被投入军营,听着南腔北调的浑话,从泥地里长出来的浪/荡子呢?   因而,诗书里泡大的沈稚音没能听出其中的不妥,只是那软嫩的神经在潜意识里被这句话撩得鼓躁,连带着那口坠落到肚腹之中的气都鼓囊囊的,叫她腰膝发软。   沈稚音偎在她那世间第一好的好人兄长掌心里,还要重复一遍他的话,软软地辩驳——不是的,她才不是什么一看见他就发病的小可怜。   然而身子怎么就那样不争气呢?   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渴求在她心里愈演愈烈,叫沈小娘子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又贴了贴,仿佛一只贪恋暖意的狸奴,明明被主人戳穿了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往人手上蹭。   “不是?”裴忱微微侧了头,指腹从她眼角滑到腮边,带去她沁出来的一点泪,又沿着下颌的弧度缓缓往下,最后停在她唇角,轻轻地捻着,将那柔软的唇挤出一道缝儿,露出里头一点点怯弱的舌尖。   他俯身过来,像是想吃她的模样,却只是在她唇角蜻蜓点水地一掠,没作停留:“妹妹既说不是,那是我看错了,不必吃吃妹妹的小舌头,给妹妹纾解了。”   醉懵懵的小兔儿怎么去想清楚这其中的多少陷阱呢?   小兔儿笨头笨脑地想要躲开路上明码标价的陷阱,瞧见一旁有个窝,是自己熟稔的草窝,便一下子往里跳了。   沈稚音就这样乖顺地由着他亲了,眼眶里蓄着的那一点水光欲坠不坠,可怜极了,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拒绝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可羞恼又可无助地发觉,自己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往他唇上飘,喉间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绒羽拂过般的干痒。   “……有一点点。”沈小娘子认输了,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沮丧极了,“只有一点点。”   裴忱的指腹还停在她唇角,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面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消失了。   “方才说不是,”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如今又说是。妹妹这般反复,倒叫我不知该信哪一句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的,瞧着裴忱那张冷下来的脸,心里便慌了,只怕他真的生了气,再也不理她了,再也不替她治病了。   “二哥……”她怯怯地唤了一声,伸手想去扯他的衣袖。然而裴忱的衣裳早就叫她方才解得不成样子了,只触到他坚硬的小臂。她握不住,只得勉勉强强趴在他胸口,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是我说错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二哥的。二哥莫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裴忱依旧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她。   沈稚音见他不动,心里愈发急了。那股从喉间泛上来的干痒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叫她连吞了几下涎水都压不住。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败下阵来,声音细若蚊吟:“二哥,给我吃一吃罢。”   “吃什么?”裴忱问。   “吃……”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将那一片衣料揉得皱巴巴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吃嘴巴。”   “小骗子的话,不可信。”   沈稚音的眼眶里蓄着的那一点水光终于滑了下来,在腮边留下一道极细的泪痕。她抬起那张泪盈盈的小脸儿望着他,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哽咽:“二哥……求你了,吃一吃妹妹罢。上回二哥也不给……”   说罢了,又张了唇,将那点怯生生的可怜舌尖露出些来,乖的不像样。   裴忱望着她。   她这副模样实在可怜,泪眼汪汪地揪着他的衣袖,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狸奴,生怕他不理她。可她却不知道,越是可怜,他便越是——   罢了。   裴忱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痕,手又滑到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这一回不似从前以往,仿佛比先前的几次浅尝辄止要深得多。裴忱的唇覆上来的时候,沈稚乖乖地张着口,准他进来给她治病。   舌不容拒绝地缠住了她的舌尖,力道比上回重了许多,吮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口中一点点果酒的残香在彼此唇舌之间纠缠,叫她晕乎乎的,似乎更醉了些。   天旋地转,沈稚音整个人软了腰,想往后退,他的手却箍着她的后颈不放。裴忱的舌在她口中扫过每一寸柔软的腔壁,无意中蹭过她颚上软肉时,沈稚音浑身猛地一颤。   裴忱顿了一瞬。   兵法之中,讲究寻求破绽,一旦得手,便急击勿失。   他有意地吮吻复挑,将怀中的小人儿所有的惊呼颤抖全一口吞下。   沈稚音抖得更厉害了。她渐渐滑了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往裴忱身上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都泛着白。   松散的寝衣在彼此之间皱成一团,随着她滑落的动作到处剐蹭,逼得她的颤抖呜咽只能压在心中。她脖上系着的那根银链子歪到了一侧,被裴忱捧着她脸侧的手压着了,在她锁骨上压出一点微痛的红痕。   然而沈稚音全然顾不上了,她只知道二哥在好好帮她治病,可她却乱七八糟,连脑仁都似要被他舔化了。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滴滴答答,仿佛就在耳边。   不可以,不可以。   微弱的理智还在回响,提醒着水满则溢。   然而年少的姑娘没尝过这样唇舌相依的滋味,背离了理智。涌动的神经垫着她,叫她去摘天上的星。   她终究摘到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这王府到底空置了多年,虽已着人修葺过,瓦片却不曾全换。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有几丝从瓦头的雕花上渗进屋内,滴答,滴答。   水滴声混着她喉间细弱的呜咽,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终于松开了她。   沈稚音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唇舌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双眼雾蒙蒙的,瞳孔微微涣散,眼尾湿红,连眼神都失了焦点。   裴忱低下头,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极轻极慢地抚着她的后脑,温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儿。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低哑的,如神悯世人一般,怜爱至极:“妹妹好可怜。”   “治病治得连眼睛都微微翻白了。”   沈稚音浑身一颤,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可他偏不放过她。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直直地往她耳朵眼里钻:“哥哥吃一吃妹妹的小舌头,便这般快慰吗?”   沈稚音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她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发间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   裴忱看着那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低头轻轻啄了一下。沈稚音又是一抖,却没有躲开。   他便顺着她的耳垂,极轻极慢地吻过她的耳廓边缘。然后他微微退开了些,伸出手,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从自己怀里捧起来。   “妹妹,”他问,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还看得清我是谁?”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她还在发懵,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全是浆糊,哪里还有什么分辨能力。听他这样问,她便只能下意识顺着他方才的话,乖乖地答道:“……是哥哥呀。”丝毫不觉,这“哥哥”二字绕着她才被吮肿了的舌尖有多悱恻。   “妹妹有那样多的兄长,”裴忱的目光笼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谁知是哪一个?”   沈稚音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梦中的二哥似乎与往日很不一样,步步进逼,这样迫人。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片刻后,她终于从浆糊里捞出了答案,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之后的委屈:“是……是裴二哥。”   见裴忱还不说话,沈稚音心中惴惴得没底,思来想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福至心灵,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便一字一句地小小声说:“我心里的哥哥,只有……只有二哥。”   她这句话说得那样轻,那样乖,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全心全意。   裴忱的喉结一滚。   她太乖了,乖乖的,应当有奖励。   于是他复低下头去,又要去寻她的唇。   沈稚音略略解了痒,有些畏惧方才的快慰了,若是再叫他吃一回,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连忙偏过脸去,拿手背挡在自己唇前,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含含糊糊地道:“二哥……我、我还有话要问。”裴忱的唇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倒也不恼,只是微微退开了些,用那双冷浸浸的眼望着她,等她说。   沈稚音被他看得心慌,脑子里飞速转着,总算从浆糊里捞出了个正经话头:“二哥说弄坏了我的披帛——是怎么弄坏的?”   她本意,还是记挂着他在战场之上,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是不是让那披帛沾了血。   裴忱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胸腔里漫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闷闷的,从胸膛底下传上来,沈稚音的一只手正放在他胸口,被震得有些麻痒。   “妹妹当真想看?”他问。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便将那条披帛从不知哪儿取了出来。   依旧是如同沈稚音那日将它系在剑鞘时那样,轻软的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掌心如一团云。沈稚音接过来展开,翻来覆去地瞧,干干净净的,只是有些地方不知为何抽了丝。   丝质的东西,或是指尖勾着了,或是在那儿摩擦了,便容易抽起丝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稚音左右翻看,没瞧见血渍,抬起头望他,眼底全是困惑:“没有脏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唇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深了些。   沈稚音便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叫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却又不肯服输,非要追问出个答案来。“二哥说呀。”   “妹妹果真想知道?”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便闭上眼。若是睁开了,便不给妹妹看了。”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老老实实地阖上了眼。   眼前骤然跌入黑暗,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敏锐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还是没停。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便察觉到裴忱将披帛放在她两只手心。   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连同那条披帛一并拢在了掌中。   丝质在掌心刮擦着,体温将那轻薄的料子蒸得热起来。   沈小娘子老老实实地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外头的雨还在下,滴答滴答,落在檐角的瓦片上,又顺着瓦缝渗进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会子,她的神思有些清明了,便不由得一直听那雨声。   雨明明是凉的,可那点雨声落进她耳中,却像是被地龙烘烤过一般,粘稠滚烫,藕断丝连,如蛛丝似的。   她鬼使神差地想,难不成,雨也会是热的吗。   还是她吃多了酒,被地龙烘得热昏了头?   沈稚音想抬头,裴忱另一只手便将她拢进了怀里。有气息落在她的发顶,热得烫人,裴忱的下颌正抵上了她的额角,微微仰着,喉结滚动时擦过她的眉心。   雨声黏稠,地龙燥热。   在这昏天暗地的黑暗里,沈稚音忽然有些分不清了。那条披帛分明是凉的,可此刻贴在她掌心,他的掌包裹着她细瘦的手背,交错着她的指节,被彼此的体温熨得滚烫。   裴忱没有说话,这室内便安静极了。   外头的雨声越发大了,敲落在瓦顶,滴滴答答。   而他渐弯了身子,将沈稚音拢在自己怀中,胸中吐出的喟叹的便一点点地淌进她的耳廓。   被挤压碾碎了的喟叹,隐约听出来几句零星。   “好妹妹……”   “好爽……”   沈稚音的心都要扑通炸开,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又要挣手抬头。   可惜她挣不脱手,人被他箍在怀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抬头想要睁眼,然而却将自己的唇送到了他的嘴边,如同饿极了的狼一般,被他一口叼住了。   沈小娘子又被吃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后来,已经是精疲力尽。果酒的劲头涌上来,就这般又跌入梦中去了。   *   待沈稚音终于从那深沉梦中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片刻,意识才慢慢回笼。此处是都督府,不是哑园,昨夜她吃多了酒,又偏巧烧了地龙,热得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寝衣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莹白的肌肤,上头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根银链子压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但那是昨夜吃了太多酒又吃了羊肉鹿肉,上了火,自然不是别的什么。   对。只是上了火。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阿秦还没来得及进来伺候梳洗,阿苓的笑声远远地从院子里传来,一切都与平日无异。床榻上只有她一人的睡痕,被褥虽叫她夜里蹬得乱糟糟的,却也没有旁人的痕迹。   果然是梦。   只是梦罢了,没人会知道她在梦里做了什么,连二哥也不会知道。至于梦中的二哥如何荒唐,那也是她吃嘴了乱想,做不得数。   沈稚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酒果然害人,她才喝过几次酒,似乎每一回都闹出糗事,日后再不能喝了。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压下去,这才爬起来唤人梳洗。   阿秦替她梳头,她在镜前说着自己今日要佩从家里带来的玉环,正说着,便听到外头门响。   “妹妹。”   那声音不高,从院中传来,隔着一扇半敞的窗,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转过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望出去,便瞧见院中的桂树下,正立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玉容如珏。   是二哥。   沈稚音下意识去瞧他身上的衣裳,并非昨夜梦中的那件深色的氅衣,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荒唐。   她不佩玉环了,起身便往外头走去,越走越快,倒最后便成了小跑,跑到那棵桂树下。   沈稚音仰脸望他。   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裴忱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有了几分暖意。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利落了几分,身上穿的是她没见过的衣裳,大约是回来换了身干净的才来的。   “二哥。”她唤了一声,尾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她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遣人说一声,路上可还顺利,身子可还好。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二哥回来了,可用过饭了?我正要用早膳,二哥要不要一起——”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也不等裴忱回答,便拉起他的衣袖往院子里走,边走边絮絮地说着:“我带二哥瞧瞧这儿。这府里好多树,后头还有一小片竹林,我最喜欢那儿。阿秦说等开春了可以在竹林边种些花儿,我想着种些海棠,二哥觉得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轻快极了,像是在献宝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一切都摊开来给他看。裴忱由她拉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絮絮说话时亮闪闪的双眸上,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穿过她的小院子,过一道游廊,便到了书房。   这书房与裴府那个一样清幽,风过时竹叶簌簌,日影扶疏。沈稚音推开门,拉着他进去,指着书案上那盏她亲手挑的笔墨纸砚,又指着剑架上那一柄她特意找匠人铸好的剑等等,如数家珍。   “我问了二哥身边的长随,他们说二哥从前在裴府的书房就是这般布置的,”她站在书房当中,还拉着他的衣袖,微微歪着头望他,眼里全是期盼,“我尽力布置得和裴府里二哥的书房一样,却也不知像不像。二哥可喜欢?”   “喜欢。”裴忱将目光落在沈稚音脸上,轻声道。   沈小娘子做的活不是无用功,她自然开心。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成果,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剑架上飘了一瞬:“对了,那条披帛——”   她本想说,若是那条披帛还在,可以挂在这剑架上,正好与这把新剑相衬。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披帛脏了,已用不了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   昨夜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二哥好似也说了同样的话。她问他是怎么弄脏的,他却不告诉她,只哄她闭眼,弄得她手疼嘴疼。   她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自脑海之中驱散出去,也没在那披帛上太上心,只是犹在打量着四周,想着可以再添些什么进来。   于是她自然没瞧见身侧裴忱的神情。   他身量高,立在此处,逆着光站着,轮廓鲜明的眉目就隐在眼窝的阴影之中,瞧不清他的视线所在——   实则,他的视线就凝在沈稚音絮絮说着话的唇舌上,又逡巡到她细瘦的指尖。   洁白无瑕,却能救人自滚烫灼痛的阿鼻地狱,免受烈火焚烧之苦。   他已经尝过了遭拯救的滋味。   自然很好。   裴忱的目光就这样拢在沈稚音身上,心情难得这样松泛的他心中只是在想,酒乃好物。   正好,他这回带的可不只梅子酒一种;   正如,他不是今早才回的邺城一样。   来日方长。 [27]第 27 章:沈稚音哪知什么呢?她细细思索着书房的布置,想着是否要在……   沈稚音哪知什么呢?   她细细思索着书房的布置,想着是否要在窗边的矮榻下添一盆兰草,便开口问裴忱的意思。   裴忱望见她将要转头的动作,眼睫微微一动,那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了,待抬起眼来,面上已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矜冷模样:“妹妹做主就是。”   他又将话岔到一边,说道:“妹妹说了这样久,不如先用早膳吧。”   “好呀。”沈稚音被他这般一说,倒真觉得有些饿了,便将布置的事暂时放下,眉眼弯弯地拉住他的衣袖往外走,“二哥刚回来,恐怕还没用膳,不如与我一道吧?”   裴忱自然无不可的。   早膳摆在院里的小花厅,二人来的时候,已布好了碗箸与餐食。   沈稚音拉着裴忱坐下,自己便在他对面坐了。今日做早膳的是她从吴兴带来的厨子,做的皆是她爱吃的,沈稚音分明看得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先给他撷了一筷银丝小卷,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才给自己夹了一个,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沈稚音吃的慢,偶尔抬起眼来,飞快地往裴忱那边瞧一眼,见他也在用膳,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这些时日,她每回用膳时总在想,军旅在外,不知二哥在外头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如今二哥就在对面,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便全被填满了,只余高兴。   裴忱少餐食,吃了些许,便搁下了筷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仿佛带着些兴味:“听闻,妹妹似乎爱饮酒。”   沈稚音正咬了一口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眨了眨眼,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这才道:“并不爱喝。只是有些果酒甜丝丝的,喝着不像酒,倒像是果子露,便会忍不住多饮几盏。”   她在裴忱面前,似乎愈发有些随心所欲了,等到话说出了口,这才觉得不妥,又连忙找补道:“等闲时候不饮的,只是喜欢甜食。”   裴忱却没有多言什么,只是略一颔首:“妹妹喜欢便是,凡事有度,无妨。”   沈稚音见他没拿规矩来约束自己,心中还是不免悄悄欢喜了一瞬。   *   用过早膳,裴忱便要回裴府去拜见老太太一趟。他此番征战并未事先告知家人,如今战胜回来,很该去见一见。沈稚音本就日日都会回去陪外祖母一会儿,今日便与裴忱同行。   两座府邸隔得不远,马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裴老太太显然早得了消息,正在内院等着,见裴忱与沈稚音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忱面上,似笑非笑地道:“回来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旨一下,咱们裴府的门槛都叫贺喜的人踏破了。”   裴忱给老太太行了礼,沈稚音也跟着行礼。老太太招手叫沈稚音到她身边去,又叫裴忱也过来,拉着二人的手,一同与他们说话。   阖府见面,崔夫人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是她所来,不过只是尽个母亲应尽的职责,过来露了个面,便回去了。   老太太见她模样,只觉叹息,又想起来另一个不在的孽障人,忍不住摇头道:“你三弟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日日往外头跑。如今你打了胜仗回来,阖府上下都来迎你,偏他不在。”   裴忱微垂的长睫下掩住一丝讥诮,话却平淡:“三弟年纪尚轻,在外多走动走动,多见识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他素来话无多少,若是往常,说到这儿了,差不多便要告辞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平淡神色,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将话题岔开了去:“罢了,不提他了。稚丫头,崇儿养的狸奴前些日子下了崽儿,你嫂嫂说有几只格外可爱,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稚音一听毛茸茸的小狸奴,眼睛便亮了,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见他颔了首,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往外走。待沈稚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内院之中便只余下老太太与裴忱二人,连下人们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老太太只转着佛珠,望着裴忱,沉默许久,唯有一声叹息:“如今得偿所愿了,你可高兴?”   裴忱自然知道老太太在与自己说什么。   此事是他机关算计,也没想着瞒着旁人,因而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争辩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有成算,样样都想到了,却不提前与我这老婆子透个气。天使平白来府,我还以为咱们家又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此事是孙儿思虑不周,”裴忱将茶盏搁在一旁,微微低了头,“叫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见他这般姿态,心里那点火气倒也散了大半。   裴忱在她身边养了几年,老太太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从小便是这样——犯了错从不会狡辩顶嘴,只是沉默地认了。可他认归认,下回依旧如此,半点不改。   罢了,她也不是头一回见识。   裴老太太不打算再纠缠此事,只是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也缓了下来:“赐婚之后,惯例是由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你在京中可有打点过?日子可有好的?”   “陛下定了年后。”裴忱道。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年后?如今已是秋末,到年后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这样大的喜事,三书六礼,纳采问名,哪一桩不得耗费时日?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从议亲到大婚少说也要半年,何况是赐婚,礼数更是一样不能少。   “怎的这样急?就这两三个月,来得及么?这样仓促,没得叫你妹妹觉得委屈。”裴老太太怜爱外孙女儿,又想起裴沅当年的处境,便不免更感同身受些。   “祖母放心。”裴忱抬起头来,声音沉静,“一应事宜,孙儿皆已备好了。不过,另有一桩事想请祖母示下。妹妹的身子才好些,若是叫她回吴兴待嫁,舟车劳顿,未免伤身。可否请祖母做主,让妹妹在邺城待嫁,不必回南边去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   见他说起沈稚音时,眉目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便知道他没有钻营些鬼花样,是当真忧心她的身子。   稚丫头那身子骨,来回两趟水路,怕是真的吃不消,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不必叫她回去见那些丑恶面孔,裴老太太便答应下来。   “也好。”她点了头,“只是三书六礼不能省。你妹妹不回吴兴,那些聘礼便要运到南边去,水路不比陆路快捷,只怕得耽搁好些日子。”   “聘礼已着人运走了。”裴忱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的天气,“上月便已经抵达吴兴,在我买下的官宅之中,着人看守着,随时可用。”   老太太的眉梢微微一挑。   她看着裴忱,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曾看明白他。   采买聘礼,南下运送,这样大的事,少说也得提前半年开始筹备。   然而半年前,稚丫头甚至还未有要北上的消息……   话到此处,裴老太太便后知后觉地想起,稚丫头刚来时,老太太还与裴忱商议过裴恒与她的婚事。   彼时裴忱不动声色,只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罗列如此这般种种缘由,硬生生叫老太太也觉得半年内成婚是有些太急。却不想,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却早已经不声不响,备好了一切。   两厢来看,裴忱早有此心,绝非临时起意。   老太太望着裴忱,心中千言万语,终于只化为一声叹息:“……你若有心,为何不早与我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老太太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茶。   茶水注入盏中,袅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波澜不惊。   裴老太太看着他那神色,顿觉,其实不必再问了。   “罢了罢了。”老太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那些想问的话一并咽了回去。“你们自有你们的福气。”   *   裴忱与裴老太太言谈之时,人人见不着人影的裴恒,其实全在顾府点卯。   因着那小娘子的事,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在外头跑。顾家大郎君不知怎的一直不在府中,他去寻了许多次都扑了空。今日总算叫他堵着了人。   原是因着北境那场战事,顾大郎君被临时调任府衙协理军务,一应文书皆属机密,连家都不能回。直到圣旨下来了,战事解禁,他才得以回府歇息。   裴恒得了消息,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   顾大郎君见了他便笑,说早从自家胞弟那听说了消息,料到他会来。二人寒暄了几句,裴恒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娘子的线索说了,请他寻人。顾大郎君听了,沉吟了片刻,唤了小厮去库房里搬出厚厚一摞卷宗来。   “这几个月的车船往来记录都在这儿了,”顾大郎君指着那摞乱糟糟的卷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前些日子府衙里闹鼠患,库房遭了殃,有好些卷宗被咬坏了。你要找的那份,恐怕也凶多吉少。”   裴恒心头一沉,正要开口,顾大郎君却又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也无妨。这些文书在通政司都留有抄本,只是新任的督军谢大人正巧这两日走马上任,要调阅这些卷宗,待他那边核验完了,我便替你将抄本调出来,方便寻人。”   裴恒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顾大郎君推辞不受,又留他用饭,裴恒便婉拒了,只说府中还有事,匆匆告辞。   兄长得胜归来,他需得回府相祝,否则太不知礼数。   马车到了裴府二门,裴恒下了车,便听见门房的小厮禀报,说二爷今日已经回府了,方才同表姑娘一同去向老太太请安。   裴恒的脚步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往内院走去。   穿过游廊时,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影正从后院里出来。淡色的衫子月白的裙,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低着头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巴掌大的小脸上点点笑意。   是沈家妹妹。   裴恒望见她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绕道走。可今日,早已得知赐婚旨意的裴恒,便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了。她已经是二哥的未婚妻,不会再缠着他,也不必再缠着他。而他心里那块石头,待看过了记名的卷宗,便会落地。   他与她,日后不过只是叔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表妹。”他上前几步,端正行了礼。沈稚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裴恒,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寻常。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轻软而疏淡:“三哥回来了。”   裴恒看着她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然不是船上那个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小姑娘了,船上的那些时日,连带着落水的后事,如今想来皆有些一团模糊。   他真心诚意地说:“听闻圣上赐婚,还不曾恭喜表妹。”   沈稚音微微抬起眼,望着裴恒。   她自然还记得那夜里自己不慎听到的话,还有舅母说的那些言语。人家这样不喜欢她,她也不必非要与这些人亲近,其实不太想应。然而他所祝福的,倒是自己喜欢听的话,因而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三哥。”   二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总是沈稚音搜肠刮肚地找话与他说,他只是躲。如今她不找话了,裴恒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有心再说几句,然而沈稚音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小狸奴。那小猫正拿爪子扒拉她的衣袖,露出粉嫩嫩的肉垫。她伸手去捏了捏,唇角微微一翘。裴恒望着她唇边那一点笑意,与从前在船上的什么时候似乎恍然相重。   心中似有什么滑了过去,轻飘飘的,没留下痕迹。   “表妹慢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稚音便抱着小猫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裙摆擦过游廊的石板,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再不曾回头。   裴恒立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什么也没想。   他不曾注意到,游廊的另一头,裴忱正从内院里走出来,脚步停在廊柱旁。   裴忱的目光落在裴恒身上,又移向沈稚音走远的背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一如往昔冷淡,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稍纵即逝,便一切如常。   他只是走上前来,裴恒祝贺他得胜回来,也不过只得了他一个颔首,二人相错。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对着裴恒十分疏淡的小脸一见是他,便绽出一点笑意。   “二哥,”她抱着小狸奴往前迎了两步,将怀里的小家伙捧给他看,声音轻快,“嫂嫂说这只最亲人,叫我抱去都督府养着。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低下头,便见那只小橘猫仰着脸儿朝他哈气,显然是不喜欢他的模样。   沈稚音轻轻捏它的爪爪,教它:“这是二哥,不可以如此凶。”   “它还不曾取名,”沈稚音说着,又有些苦恼地补了一句,“方才我想了许久,总觉得取不好。二哥帮我想一个罢。”   裴忱望着她,沈小娘子却正低头逗弄小猫儿,浑然不觉方才在游廊下发生的那一幕落进了谁的眼里。   *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黄昏。   阿秦照例备好了一桌铜锅子,荤素食材各备了些。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的桂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点细碎的丹桂落在石阶上,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黯淡的光。   这几日秋意愈发深了,吃铜锅子最好暖身。阿秦将最后一碟菜蔬端上来时,正瞧见裴忱从外头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兄妹二人一同用膳,铜锅子里的热汤咕嘟嘟地冒着泡,窗外的晚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与汤沸声交织着,倒也惬意。   用罢了饭,沈稚音正托腮望着窗外发呆,便瞧见裴忱从外头拿了一只细颈瓷瓶进来。   那瓶身素净,拔开塞子,便有一股极浓郁的果香漫了出来。   沈稚音的鼻子微微一动,目光便黏在了那只瓷瓶上。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声音里已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期盼。   “贺兰山囤军时,从北戎人手中缴来的。”裴忱将瓷瓶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磕响,“野果酿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算是个彩头。”   “果子酒?”沈稚音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我只喝过梅子酒,还不曾喝过野果酿的。二哥,我想尝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儿亮晶晶的,盛着烛火,满是期盼。他沉默了一息,随后道:“此酒不比梅子酒,入口虽甜,后劲却大。妹妹若执意要饮,便只许饮一盏。”   “好!”沈稚音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忙把自己的杯盏推了过去。   裴忱便拔了塞子,替她斟了一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果香愈发浓郁。   沈稚音双手捧起杯盏,先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果香清甜纯净,半点没有寻常酒液的辛辣气,倒像是熟透了的野莓子在罐子里捣碎了,兑了些山泉水的模样,光是这般嗅闻便觉口齿生津。   她试探着啜了一小口。   入口果然极顺,比梅子酒还要甜些,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热意从喉间滑下去,一路暖到腹中。她又啜了两口,眼睛弯起来,像一只偷尝了蜜糖的猫。   “好喝。”她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二哥,再要一盏。”   “一盏便是一盏,不可贪多。”裴忱这样说着,却捱不住她撒娇,便替她又斟了半盏。   沈稚音见他这般,便知他口硬心软,干脆将自己的杯盏又往前推了半寸,眼巴巴地望着他。裴忱望着她那双被酒意熏得有些雾蒙蒙的眼,到底还是替她斟满了。   如此反复了几回,沈稚音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了。   她只知道那果子酒甜丝丝的,喝起来倒似喝果汁儿冰酪似的,喝下去半点没有察觉。待到终于觉得有些头昏的时候,已是两颊滚烫,看什么都觉得有些恍惚了。   “二哥,”她托着腮,望着对面的裴忱,眼睛一眨也不眨,忽然道,“二哥像仙长,真好看。”   裴忱搁下茶盏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稚音见他不应,便又补了一句:“我当真觉得,讲玄之中的那些仙人,未必有二哥气度。”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大有若他否认,便要与他好好辩一辩道理的架势。   “妹妹醉了。”他道。   “才没有。”沈稚音摇头,摇到一半便觉得头晕,又连忙扶住了桌角,依旧是理直气壮的,却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晕。”   沈稚音仰起头望他,那双被酒意染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信赖,瞳孔微微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地聚焦在他面上,口中喃喃着的一点点,正与某个夜里说的别无二致。   沈稚音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摇摇晃晃的,显然是醉的厉害了,险些一头栽到一边去。   裴忱便伸出手,将她扶稳了,便唤阿秦进来扶她回房,自己在后头相送。   到了沈稚音的院门口,裴忱便停住了。   “妹妹好生歇息。”他道,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裴忱替她将门推开半扇,却毫无要进去的意思。沈稚音扶着门框回过头来望他,那双被酒意泡得雾蒙蒙的眼里还带着几分困惑,似乎在问他开了门却为何不进来。   “天色已晚,我不便久留。”裴忱依旧是那副规矩冷淡的模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外头有人候着,我回裴府去。”   沈稚音这才想起来,他们如今是未婚夫妻了,成婚前不能同住一处。这样想着,眸底不免漫上些许失落。   不过转念一想,裴府与都督府相距不远,她若想见他了,随时去便是,因而也没有那样失落了。   “好,”小脑袋点着,嗓音软软的,带着酒意上头后的困倦,“二哥路上小心。”   裴忱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这才关上门,晃晃悠悠地走到榻边,一头栽进了软枕里。   她太困了。   这酒这么香,却怎么这样醉人?   果子的甜香还残留在唇齿之间,暖意从腹中往四肢百骸蔓延,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温热黏稠的倦意里。沈稚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酒真坏,下次再不饮用了,回回饮酒便要做些怪梦,叫她不堪回首。   夜深深,梦黑甜。   直至一阵饱胀自梦的深处袭来。   沈小娘子迷迷糊糊又绞尽脑汁地想,为何这样难受?   思前想后,方才反应过来,酒水喝得多了,压在腹间,坠坠的慌。   她尚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知自己想的对也不对,又下意识翻身。   可是这回,便翻不动了。   有什么正压着她,温热笃定,不容拒绝。   沈小娘子的意识还浮在梦与醒的边缘,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是憋得狠了,凭本能地伸手去推。   然而手刚伸出去便被握住了,指尖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极轻极慢地磨着。   一片混沌里,沈稚音终于勉强睁开了眼,压根不知自己身在梦中还是何处。   昏黄的烛火在榻边摇曳,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投在她面上,黑沉沉地压下来。   沈小娘子醉成浆糊的视野终于勉强辨出这副清冷矜贵面孔。   裴忱正俯身在她面前,眉眼在烛火下明明暗暗,一如往昔,却不知为何漫上些许阴翳。   “……二哥?”沈稚音有些恍惚,“二哥怎么又来我梦中了?”   她被胀得难受,想要起身,依旧不动,醉懵懵地低头下去,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姿态,不知何时屈着膝头,正被他的掌拢着往肩上推。她整个人几乎要叠起来,偏生他另一只手还覆在她的腹间,隔着轻薄的寝衣,轻轻地压着。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那只大掌却正好压在她腹上的一团软肉上,“这里才喂饱了我给的琼浆玉液,如今便不要了吗?” [28]第 28 章:沈稚音何时听过这样出格的话?老老实实的小娘子还觉得二哥……   沈稚音何时听过这样出格的话?   老老实实的小娘子还觉得二哥说的却也不错,腹中撑得厉害的,全是他喂给她的果子酒,被他的掌心压着,饱胀感愈发强烈。   然而这样的话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酒气浸染得软绵绵的理智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妥,却又无处可寻。   沈小娘子只是后悔,悔自己不该喝那样多的酒,专做些见不得人的怪梦——然而,她此刻连后悔的余裕都没有了。   她的膝头还被他拢在掌中,整个人几乎要叠起来,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我、我只是想去更衣……”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犹在梦中似的鼻音,软得不成样子。   “更衣?”裴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确认她的意思。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下压了些许,力道不重,却叫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妹妹当真不要为兄喂给你的东西?”   腹中饱胀正在被他轻轻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难忍,只觉得下一刻便要决堤。   “我……我没有不想要,”她可怜巴巴地辩解,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颤意,“我只是,忍不住——”   她憋得脸儿通红,可怜可爱极了。   裴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熏红的脸儿,心中亦这般觉得——可怜,好生可怜的妹妹,好生可怜的未来小妻子。   喝饱了沉甸甸的酒水,夜里起夜想要净手,此乃人之天性,她却被人攫住了,不准去,当真可怜。   可怜自然催生出爱人的怜悯,亦催生出恶人骨子里的坏与占有欲。   他那执剑的手,发号施令的指,正压在她腹上,又微微用力地下压,将那金贵的肉儿挤压得更不能承载一切,压得可怜的妹妹要挣扎,喉中溢出细细的呜咽。   偏他还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似那堂上的判官一般,指控无辜之人的天大的罪孽:“忍不住,不也是不想要为兄给妹妹的东西吗?”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   然而到了此刻,那双懵然的眼瞳之中依旧没有对恶的控诉谴责,只是绞尽脑汁地想着,是不是她、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坏了,兄长千里迢迢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自己说不要就不要了,是不是当真做的不好?   还是说,并非是兄长,毕竟兄长怎会这样凶横?说不定,是哪里来的神佛仙人,化身判官,要在梦中惩治她浪费兄长好心的罪?   沈稚音万分可怜得如同风中飘絮,连声音都只能一点点地从喉中挤出来,和他说着自己真心实意的歉意:“对不住……我,是我的错……”   真忱的自省惹来裴忱喉中的一声喟叹。   可怜的小保保,保保只是喝了多了酒水,这有何错?   可转念一想,也诚然有错——错在她这样乖巧,这样可怜,这样无知无觉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裴忱的指尖还在轻轻用力,他的声音却还冷浸浸,与寻常无异:“有错,自然该罚。”   他握住她膝窝的虎口还在上推,另一只手便微举了起来,往下扇去。   判官冷冷的话还在响:“是你有错,错在与人有了婚约,还与旁的男子说话。”   判官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从不懂怜香惜玉。   便是世间最小最漂亮的花儿落到他的指尖,此刻也只会被他碾得颤抖摇曳,零落成泥。   沈小娘子惊慌失措,却哪里敌得过判官的力气?   更何况,判官的话说得那样凶,打起来叫她泪涟涟的,在湿漉漉的视野之中,不知何时便不见了头顶的帐幔,反倒觉得瞧见漫天的星。   她不想去摘星,却只能被判官逼着去摘那星星,到头来哭湿了枕巾,还不敢推那见鬼的判官分毫,只能抖索着眼睫求得可怜:“我……我知道错了……我要去……更衣……”   这话当然没求来判官的怜惜。   她愈发忍不住了,脸儿全红了,鼻尖腮边不知是泪还是涔涔汗意,在一团浆糊之中左思右想,终于捉住了一点灵光,忙不迭地换了话:“我知道错了,再……再不与旁的男子说话了……”   沈小娘子是当真再也持不住了,只觉得喝的酒水此刻全成了要破开盾的矛,好在那判官终于听见了她真心诚意的忏悔,大发慈悲地停了手,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她眼窝里还盈着泪呢,还不敢随自己的心意,可怜巴巴地抬头望他,终于得了那判官的允准,这才如意。   眼泪也一起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心中只想,她再也不和裴恒说话了,害得她夜半被判官捉住,受了这一顿煎熬惩罚。虽说也并非全然只有煎熬,可星星太高,她摘得手软畏惧,再不想了。   她想得出神,又委屈得厉害,连唇角被人吃了一口也不知道,在被人抱回去的路上,便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太坏的梦,她记不住,狠狠地丢到记忆深处去了,再不打开翻阅。   不过,哪怕她还记得,也只会觉得,二哥……二哥是那样好的人,皆怪酒怪神,化身成他的模样来做判官,然后就抛到脑后去,只觉得二哥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从来如此。   一觉醒来,沈小娘子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喝醉了酒头晕,在梦中寻了半晌的净房,累的打跌。她在床榻上呆坐片刻,便吩咐阿秦,再不许备酒了。   *   正式赐婚的圣旨已下,钦天监亲自选定的婚期,定在年后,板上钉钉。   裴忱将要南下吴兴去走三书六礼,走的那日,邺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漳水已渐渐封冻,原是不好出行的,沈稚音怕他受苦,心中暗暗抱怨日子选的不好,叫二哥只能快马出行。虽比水路快些,到底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她亲自送他到城外,长亭十里,却觉得还是转眼分别。   裴忱不在,邺城又时常下雪,沈稚音便不大出门了,日日窝在都督府里。而裴忱快马加鞭,昼夜未停,披星戴月地至了吴兴。   聘礼单子送到吴兴沈宅,上下震动。   上头所列密密麻麻,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王侯嫁女也未必有这样齐全。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更有这位新婿这些年征战所得的种种赏赐与战利品,北戎王庭的鎏金酒器,贺兰山麓的千年老参,建康宫中赐下的玉带金冠,件件不是凡物。   沈家上下无一人有微词,三书六礼走得极顺利,一应礼数周全,全不在意为何当初来接人的是裴三,如今却换了裴二。   裴忱在吴兴只停了三日,便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启程北返。   裴忱回来的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邺城的大街小巷已挂满了红灯笼,积雪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被行人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都督府里也贴上了新对联,阿苓踩着小板凳在廊下挂桃符,沈稚音在一旁替她扶着,远远听见马蹄声,手里的桃符便掉在了地上。   婚约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裴府众人聚在一处议婚后诸事时,裴忱便顺势提了分府别居的事,日后他与沈稚音长居都督府,便不在裴府长住了。   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阵,只道分府居住,总觉得与分家无异,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裴府内里离心。   裴忱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崔夫人身上。   “母亲的意思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旁的意思。   崔夫人抬起眼,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试探,也看不出任何挑衅,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崔夫人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思忖片刻,话里竟是为裴忱周全的意思。   老太太看看裴忱,又看看崔夫人,终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佛堂外听见崔夫人说的那些话,又想起稚丫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罢——稚丫头住在都督府,便不必日日来给婆母晨昏定省,不必时时瞧着婆母的脸色过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罢了,”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你们既已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自然也不做那恶人。”   诸人散去时,裴忱起身便往外走。崔夫人却在廊下叫住了他。   “听闻你南下提亲,不曾用府里备下的聘礼。”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母亲消息灵通。”裴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给三弟成婚用,也很好。”   崔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觉好笑。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想着。”崔夫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如今一切,皆是三弟心甘情愿。”裴忱道,语气平淡,“不是吗。”   崔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眉目间全是倦意,只觉得一切如此,付诸东流。即便她做了一切,裴恒不肯接一步,中了他兄长的招,她也无力回天。   “婚事已定,分府在即。”裴忱转过身,目光在崔夫人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礼数,“这应当,也是母亲想看到的。”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   年后,婚期便一日近过一日了。   按规矩,新人成婚前不得见面,沈稚音没瞧见裴忱的面,先从都督府搬回了裴府,仍旧住在哑园中,裴忱则住在都督府。   哑园中张灯结彩,裴府上下皆在为这场婚事忙碌,沈稚音日日被周嬷嬷拉着试嫁衣、看首饰、过流程,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便总会想起裴忱。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二哥了。从前她还能时不时去书房寻他,如今婚约落到实处,倒不能再见。   长久不见他,日子即便安宁,也叫她生出些茫茫然不知归处之感。   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婚期愈近,她便愈发少眠,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沈稚音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叫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沈稚音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少时唯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堂姐。   少时一同读书玩乐,悄悄地在祖母的眼皮子底下偷吃点心。   后来堂姐出嫁,亦是这样张灯结彩,然后却在半年之后,便从偏门一顶小轿回府,再不见人。   祖母说,堂姐为夫休弃,乃沈家耻辱。   沈稚音不知何为耻辱,想悄悄去见她,却只见梁上白绫。   她会与堂姐一样吗?若是二哥日后也变了心……   沈稚音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白,望着天上的月。   可她转念又想,二哥待她那样好——替她纾解旧疾,替她挡去周嬷嬷的追问,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只字不提,却将她接到都督府去。   他说“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那样郑重地许诺过她,待她好。   二哥从不食言。   他不会像堂姐夫那样。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窗户阖上,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阿秦阿苓般细碎,也不似周嬷嬷般稳健,倒像是——   沈稚音仓皇抬眼去看,便见裴忱正在窗外了。   今夜月光极好,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沈稚音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想开口唤他,却想起那婚前不得见面的规矩,连忙退后了半步,将身子藏在窗扇后头。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便是。”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窗扇后探出脸来。   她有些想他,在这样的夜里,她便格外想他。   月光下,裴忱果然阖着双眼,那张素日里冷淡矜贵的面孔在阖目时少了几分锐利,连那锋芒毕露的轮廓都显得柔和。   “妹妹,”他的声音轻缓,“可是害怕了?”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在二哥面前,沈稚音不想说谎,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闭着眼,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不必害怕。”裴忱道。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却耐心地同她言说,“妹妹因为姑母的话应诺北上,我那夜在书房同妹妹说的话,也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若是妹妹不愿了,也无妨,我来处理。”   “所有一切,我会为妹妹承担。”   分明不过只是几个字句,可这些日子萦绕不去的惶恐却忽而变得轻轻。   她望着裴忱阖目立在月下的模样,只觉得那些旖旎夜里,不管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眼睛,全与眼前这双微阖的眼叠在一处。   她想,裴忱不会是堂姐夫那样的中山狼。   “我愿意的。”一片寂静里,她道,声音轻软,却带着笃定。   她愿意的。   沈稚音从小胆小,可望着雪地里那双微阖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了勇气,只知道,若是二哥,她便愿意。   *   大婚那日,邺城满城轰动。   天还没亮,裴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旁的,只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战无不胜的裴都督,今日娶亲。都说新娘子是都督表妹,自南边远道而来,又有陛下赐婚,乃是天定良缘。   流水般的嫁妆从裴府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都督府。   新娘的嫁妆亦是不遑多让,队伍前头已进了都督府的大门,后头的嫁妆箱子还没从裴府抬完。   红绸铺了半条街,鞭炮声震天响,叫百姓们狠狠瞧了热闹。   天不亮,沈稚音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周嬷嬷是个强硬人,哪怕病还没好全乎,却也要坚持为她梳妆,沈稚音生就雪肤花颜,被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一衬,更是如玉生辉,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口脂,一双眼儿在烛火下波光潋滟,满室丫鬟嬷嬷瞧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到了出门的时辰,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   沈稚音在邺城待嫁,并无娘家兄弟,二位表兄,一位是未来夫婿,便理应由另一位表兄裴恒来背。然而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裴三郎的影子,只有使女阿秦,将轻飘飘的小嫁娘背上花轿。   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   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   裴忱在前厅与最后一轮宾客周旋,裴恒坐在角落的席面上,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便多喝了几杯。   与他同席的顾郎君去而复返,面色微沉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得极轻极快,有些酒醉的裴恒只隐约听清几个字,说是“谢大人核验完了……那抄本我兄长叫人送来了……你要找的人……”   裴恒浑身一震,酒意便醒了三分,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抓住顾郎君的手臂:“是谁?”   顾郎君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将那枚字条缓缓放进他手心。   裴恒低头,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   薄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语,将乞巧节前数月所有从南边来邺城探亲的女眷逐一列出,符合他所述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沈氏稚音,年十五,吴兴人士,投亲裴府。   乞巧节当夜,身在漳水灯市,戴素白面具,提九瓣莲灯的小娘子,是表妹沈稚音。   裴恒猛然想起二哥书房所悬的灯盏,想起那小娘子身边相伴的兄长,此前的诸多疑问,此刻尽数不言而喻。   裴恒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字字灼目。   他想起听闻有人解谜时的欣喜若狂,亦想起自己说过的“绝不会娶表妹”,更想起二哥从始至终,皆仿佛洞悉天机一般,沉冷的眼。   他要找的人,他心心念念追寻了数月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婚约,却被他弃如敝履的表妹。   他亲自去吴兴接回,又害得落水生病的……妹妹。   二哥……二哥必定知道!   往日种种一时间浮上心头。   二哥替他查人,告诉他“消息不爱听”,告诉他“字如覆水”。   脑海之中乱成一片,而如今婚仪已成,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被他亲手推拒,与二哥青庐交拜,自己满盘皆输。   裴恒扶着桌角缓缓站起来,只觉四周觥筹交错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穿过人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乱,在往后院的游廊上堵住了那道披红的身影。   “二哥。”他开口,声音发涩,“那小娘子——不是旁人,是表妹。你从一开始便知道。”   裴忱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廊下的红灯笼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衬得愈发清冷矜贵,好似含着一丝兴味。   他望着裴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挑了眉梢,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好,”他道,声音平淡,“你终于查到了,倒比我想的还快些。”   裴恒浑身一震,刹那间如坠深渊。   他望着裴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替他查人是假,引他往错处去才是真。   挂灯笼,放消息,让他南下帮忙运送聘礼,引他洞悉他的心思,逼得他说出“绝不会娶表妹”。   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   裴忱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悲悯,顿了顿,转身便走了。   裴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中翻涌许久的千言万语,终究从喉中迸出。   “……无耻!”他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裴忱没有回头。   “无能。”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平淡而笃定,游刃有余。   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裴恒面上明明灭灭。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有仆役来扶他,说着什么“三爷醉了”,将他拉了出去。   *   洞房之中,沈稚音坐在喜榻上,已等了许久。   她头上的凤冠被阿秦提前卸了,换了一顶轻便些的,嫁衣也换了一身更轻软的,是裴忱走之前便吩咐好的。   桌案上摆着些点心,亦是裴忱叫人备下的,叮嘱她饿了便吃些,不必干等。   他料得精准,待他酬客回来时,妹妹已等得饿了,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地吃着。   沈稚音甫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裴忱推门进来时,便瞧见她坐在那儿,乖乖巧巧地吃他备下的点心,一见他来了,便欢喜地眯起眼儿笑。   “饿了?”裴忱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将她唇角一点碎屑拭去。   “嗯。”沈稚音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指指桌案,意思是他要不要也吃。   裴忱摇了摇头,她便不客气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也吃了。待她咽下糕点又灌了半盏茶,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榻边摸出一本书来,递到裴忱面前。   “今日出门前,外祖母偷偷给我的,”她道,嗓音之中藏着半点小小的神秘,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说是教导夫妻礼仪的书册。二哥先前不是说过,若我有什么想学的,尽可以去问你,如今我们已成婚了,不如今日教我?”   那册子比周嬷嬷上回给的那本要大,封面上依旧写着《内外合仪》,却十分厚重,可见内容深度之广。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眉梢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册子一角,没有翻开,只是将它从沈稚音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妹妹当真想学?”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册子里画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满是信赖,却又想起来上回自己什么也没瞧见,便又说:“只是,可以叫我也看看里头写了什么么?不看只听,效果是否不大好?”   认真的学子只想着念书的事。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道:“此事妹妹不必看书,只需我言传身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上,将那柔软的唇瓣微微撑开一道缝。   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正在烛火下泛着盈盈水光,还乖巧地由着他无所欲为。   “闭眼。”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这就来教你。” [29]第 29 章:裴忱说那句话时,语调与平日里嘱咐她添衣用膳并无不同,仿佛当真不……   裴忱说那句话时,语调与平日里嘱咐她添衣用膳并无不同,仿佛当真不过是一场教导。   沈小娘子乖乖地闭了眼睛。   裴忱的指尖还压着她的唇,叫她熟悉地觉得有些痒,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面上,带一点席间饮过的梨花白的清甜,以为哥哥是要再来吃一吃自己的唇了,便欢喜地仰起头来。   然而裴忱却只是拢起她鬓边的一丝发,替她掖在了耳后,随后便回退了几寸,坐在她的身边。   沈稚音眼巴巴地睁开眼,望着他,被龙凤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双瞳分明写着不解:“二哥?”   她太乖了,明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唇上,却还是维持着素日里的端正,软软地唤他。   往日里叫恶人受用的称呼,今日却觉得犹觉不足。   目光在微垂的长睫下放肆地打量着他早已圈入掌中的小猎物,骨子中的恶忍不住蠢蠢欲动。   裴忱微微侧过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妹妹还唤我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里倒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那尾音微微下沉,落在她耳中,叫她心头莫名一跳。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不叫二哥,该叫什么?   然而她怎会去思索这是猛兽渐张的垂涎獠牙?   小小的沈娘子坐在那儿,冥思苦想,辛苦自省,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如今是夫妻了,若还似从前一样唤他二哥,与未成婚也无不同,没得叫二哥觉得她冷淡。   可改口叫什么,她一时却想不出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换上个自己在梦中好似被眼前人迫使着喊过的称呼:“……哥哥?”   从前裴忱并未觉得如此二字有何不同。   然而如今从她的舌尖轻轻吐出,似是沾了蜜,甜丝丝的,带着她的天真纯稚,叫他闻之心喜。   裴忱望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哥哥……这两个字,自然也不坏。   然而他从来不是适可而止之人。   正如寻龙分金的摸金人一般,得了宝贝也不停手,仍旧再凿,势必从那探宝的窟中再掘出金贵的珍宝来。   于是裴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着沈稚音再近了几分。   烛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将那双沉冷的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他身上还穿着新郎官儿的衣裳,肩上的披红衬着他也有了几分人间暖色,就这样用着一副高洁出尘的容貌,骤然放大在沈稚音的视野之中。   他自然知道,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如今正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他的饵上。   这香饵,他才给这不自知的贪吃兔儿吃过几回,回回都不叫她在清醒之时吃个尽兴,勾着她钓着她,为的正是这样的时刻。   被钓的小兔儿,目光往下一落,便愿者上钩。   二哥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他方才在席间饮过梨花白,那酒液清甜,还残留在他的唇上。   沈稚音忽而有些想尝一尝梨花白,也想再尝一尝二哥为自己治病纾解时,轻轻抿住自己唇时的滋味。喉中又泛起了那熟悉的干痒,口齿生津。   要吃饵的小兔子着急,打着圈圈,却不知要怎样才能上钩,模模糊糊明白了,若她给不出二哥想要的答案,便吃不上这张染了梨花白的唇了。   也正是这样急的时候,沈稚音心中终于灵光一闪,知道了他想要听什么。   “……夫君。”   这两个字刹那间从她唇间滑出来,软糯糯的,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急切。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妹妹喊的这样急,是想做些什么?”他问,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夫……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却依旧是那般软糯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等什么奖励。   裴忱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晶莹的软肉,却没有立刻覆上来,只是微微歪了头,望着她那双眼。   “妹妹要夫君做什么,尽可坦言告知。”微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将那些痒意全勾了出来,“成了婚……便没有什么不可告知夫君的。”   是么?   沈小娘子立即翻阅自己在吴兴学的那些规矩,诚然想起来一句“坦诚相待”,仍旧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对:“果真?”   裴忱便又将另一注香饵抛到晕头转向的小兔儿面前。   “千真万确。”他慢慢地说,将低磁的嗓音从她的耳廓淌进去,“为夫在婚前,不是便已告知妹妹,为夫身有隐疾么?”   他便说,边放多多的香饵:“更何况,妹妹昔日不知的环佩,为夫也会在日后告诉妹妹。”   薄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   一块又一块的香饵,随随便便就将还没吃到饵料的小兔子香得色授魂与了,心中不过与微量的羞赧挣扎了片刻,便叫她红着脸儿,却在这样清醒的时候,小小声地将内心所想说出。   “夫君……”沈稚音轻轻拉住了裴忱的手,将自己的小手往他的掌心凑,“请夫君……给我吃一吃嘴吧。”   话出了口,才有莫大的耻感涌上心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仿佛什么时候也曾说过这样不知羞耻的话。   偏生恶人却要否认她的羞耻,嘉奖她的天性。   他当即低下头来,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回由浅入深,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便在她张口换气时探了进去。舌尖缠着她的舌尖,力道渐渐大些,缠绵细密,不至于叫她难受,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吮着,倒像是在尝什么极珍贵的蜜糖。   沈稚音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衣襟,揪着那一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红的新郎官儿衣裳,白嫩的小新娘指尖。   谁瞧了不说天生一对呢?   那恶人做尽了钓鱼的坏事,却用她想吃的香饵糖果嘉奖她,还要在唇齿相依间将些事情说得天经地义:“妹妹说了,为夫自然从命。只要妹妹想要,为夫随时奉命。横竖只有彼此你我,便是不好意思,也无人知晓,妹妹说是也不是?”   这些的甜言蜜语,自然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怀疑冲得七零八落。   沈小娘子吃了自幼养在深闺的亏,没接触过旁人,什么也不知道,先前又在酒醉的梦中早已被他勾到嘴了一回,如今虽是清醒的,然而才将将冒出来的羞耻便被糖衣珍馐裹了起来,哺回她的口中,叫她一遍遍地听他的话,一遍遍地记住,与自己的夫君坦言索取,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要紧。   不要紧吗?   沈小娘子心里想,兴许不对不对。   可舌尖的快慰,肖想了许久的舌,在她坦言说出之后,便叫她吃了个满……   所以,对的对的。   裴忱一下一下地亲她,用舌尖勾着她的,在她模糊不清的鼻音之中,夸她勾她,又拿了合衾酒来喂她。   “……妹妹好乖。”   “唇角流涎了,吃为夫就吃得这样美?”   “眼睛不可以这样翻白,叫为夫看了可怜呢。”   “乖乖,其实也无妨,无论什么样,都可以叫为夫看。”   “便是觉得美极了,也可以告诉为夫。”   “为夫帮了妹妹,是不是,也可以得一句妹妹的道谢?”   颠来倒去的饵与恶劣的诱引,被他一遍遍掰开揉碎,用着最端庄最矜贵无情的腔调,全喂进她心里。   若是平日,这样可恶的话恐怕会叫诗礼传家的沈小娘子觉得何处不对。   然而她好久没吃得这样快慰了,分别多日,一口吃了个这样满足,合衾酒还在腹中暖暖的,她的警惕终究还是软软地垂落下来,半点不曾察觉到恶人的狼子野心。   彼此皆心满意足。   良久,裴忱才微微退开了半寸,指腹拭去她唇上一点水光。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唇瓣微微有些肿了,泛着一点水润的光泽,瞳孔还有些涣散,却还是下意识地仰着脸,在裴忱显而易见的晦暗眼神里,轻轻地吐着舌尖喘息:“多谢夫君,我被夫君吃得……很……”   她的眼儿红红,多年来的知书达理,还是叫她说不出接下来的字。   裴忱凑上去轻轻地吻她的唇角,那样大方又宽宏大量地体谅了她:“无妨……这次说不出,下回再说,也无妨的。”   沈稚音就那样用着一双满是感激的目光看着他。   看着她在烛火下高洁如璧,仙人模样的夫君,分毫不知仙与恶有何区别。   ——什么恶人?   分明是她好心好意的二哥,是她的夫君呀。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连手指都软绵绵地蜷在裴忱的衣襟上,忘了收回来。龙凤烛的火光在榻边轻轻跳着,将满室的红映得暖融融的。   裴忱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随即便起了身。   他走到妆台前,取了那柄搁在镜匣旁的银剪。沈稚音坐在榻边望着他,便见他剪下自己一缕发,又走到她身侧,极轻地挑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一并剪了下来。   两缕发丝被他修长的手指拢在一处,在烛火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   裴忱取了一根红绳,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将那两缕发丝细细地系在一起,打了个极精巧的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稚音望着他将那枚同心结搁在枕畔的檀木盒子里,喉舌尚且满足着,于是忍不住想,二哥从前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日后也会是最好的夫君。   待结完了发,裴忱便吹熄了些灯火,要沐浴了。   都督府原是亲王府邸,规制豪阔,这间主院的东西耳房便各通着一间浴池,引的是温泉水,终年不歇。   沈稚音今日累了一整天,只觉得身上的嫁衣都重了几分。她正想叫阿秦过来替自己卸了头上的钗环,却见房中的使女们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秦呢?”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裴忱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从榻上扶了起来。   “她们今日也累了,”他道,语气平淡,“我已叫她们下去歇息了。”   沈稚音知道裴忱素来不喜欢留人在身边伺候,点了点头,倒没有多想,丝毫不曾意识到,偌大的主院里只剩下了她与裴忱两个人。   彼此一边,各自往浴池而去。   然而待到了浴池边,沈稚音望着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终于有些犯了难。   她今日穿戴的衣裳繁复至极,里三层外三层,光靠她自己是决计解不开的。她想唤人,又想起方才已叫人都歇息去了,一时有些踌躇,只好奋力与这些衣裳斗智斗勇,不知花了多少时辰,也没将这些衣裳解下来,反倒叫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正沮丧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裴忱正站在浴房门口。   他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新郎袍服,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发尾微湿,想是已经在隔壁浴房里沐浴过了。   “二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夫君……你好了?”   裴忱略一颔首,走了进来。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他进来做什么,便见他已走到自己身后,修长的手指拈住了她衣带的一端,轻轻一拉,那打了死结的绸带便松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与先前替她整理颈上银链时并无不同,仿佛只是在做一桩极寻常的事。   “……夫君,”沈稚音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小的困惑从舌尖冒出来,“这不对。”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衣带绕在指尖,轻轻一抽。   外裳便松了,顺着她的肩头滑落下来,委顿在地。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她中衣的系带上,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速度。   然而,更衣之中,指节不满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她的脊背,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沿着脊柱一路攀上来,叫沈小娘子有些发抖。   她的困惑不免要冒头:“夫君,如此是否不妥……”   “有何不对。”他开口,声音低磁,不疾不徐,“夫君替娘子沐浴,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沈稚音微微歪了歪头,总觉得何处不对。   可他说得那样笃定,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不曾听说过谁家夫君会替娘子沐浴,更没在哪本礼书之上看过,便小小声地反驳:“可我从未听说过……”   “旁人家的事,自然不会拿到外头来说。如此小事,更不必往书中写。”裴忱的指尖已解开了她中衣最后一颗系带,那件轻软的绸衣便也滑落下去,在地砖上堆成一小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什么不容置喙的事实,“妹妹可曾见过旁人夫妻闺房之中的情形?”   他问这句话时微微俯下身来,从身后去看她的脸,面上一本正经,连那微狭的眼也正经的很。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摇头。   “既不曾见过,便不是没有。”裴忱盖棺定论。“那些讲夫妻之道的书,妹妹不是要我言传身教?我如今来教妹妹。”   “妹妹少时,定由母亲亲自照料过,是也不是?”裴忱问。   沈稚音想起阿娘确实常为幼年的自己沐浴,遂乖乖点头。   裴忱便说:“母亲是亲,夫君亦是亲。母亲可如此,夫君为何不可?”   沈小娘子被他绕进去了,只觉得他说得仿佛也有道理。   她蹙着眉头,即便心中依旧有个小小的角落觉得不对,却已然被对裴忱的信任压了过去,自己慢慢消解了这个说法,一口气划拉到“二哥说的都对”那边去了。   她想着,又忽然想起了一桩极要紧的事,脱口而出:“那往后更衣梳妆这些阿秦和周嬷嬷做的活,难不成……也都等夫君来?”   裴忱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肩上的最后一层亵衣轻轻褪下,然后取了一旁叠好的一方大巾,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自然。”   话音落下时,他已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沈稚音猝不及防,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步子很稳,似乎她的重量对他而言全然不构成负担。沈稚音窝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他掌心里的羽毛。   羽毛被浴池之中的水渐渐打湿了。   裴忱取了香胰子来,一丝不苟地为她擦洗沐浴。   这与平素里也好似并无什么不同。   沈稚音初时觉得羞赧,后来没觉得与平常有何不同,仿佛也没甚关系了。   只是二哥的掌心指尖有茧,擦过各处,有时候叫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团面团,心随着外头的起伏被刮擦得渐渐乱跳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收紧了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指。   裴忱仿佛浑然不觉。他低下头来,似乎是想要与她说什么,高挺的鼻梁便又一次擦过了她的心。   这一回比方才更慢了些,那触感便更清晰了些,像是一片温热的羽尖,叫她控制不了的地方全不听自己使唤,不管不顾地僵硬起来。   沈稚音忽然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裴忱的脸,将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不让他再低头转头。   裴忱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怔,随即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手心有些麻痒。“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不要这样了。”沈稚音呐呐道,脸颊红扑扑的,不肯多说。   裴忱望着她那双躲躲闪闪的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歪了头,在她掌心里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沈稚音被他看得愈发心虚了,却还是不肯松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直到他为她洗浴好了,将她放到了榻上。   浴房里的一切,那些被水汽裹着的乱糟糟的,全都暂时被搁在了外头。   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光泽。沈稚音窝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儿,湿漉漉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愈发纤细。   裴忱坐在她身侧,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单衣,亦是披着发,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疏冷姿态截然不同。他的身上有好闻的皂角清气,还有极淡的松柏香,被两人的体温蒸得暖融融的,密密实实地罩下来。   沈稚音又开始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是方才浴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还是吃了合衾酒的缘故。她倚在床头的软枕上,裴忱便靠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   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衣料渡过来,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有些醉了,眼皮渐渐有些沉了,喉间却泛起了一股熟悉的干痒。   沈稚音的睫毛颤了颤。   心中喉间,有些古怪的滋味。   那日判官在梦里审她的时候,将她像可怜的花儿一样无情地拍碎,那时候古怪的感受,眼下渐渐有些一致了。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有些无所适从地动了一下腿。   她坐在榻上,却觉得怎么坐都不舒坦。   不仅仅是喉间。   胸腔中、腹腔里、四肢百骸之中,到处都像是被那判官压住了似的,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是疼是痒,只是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觉得衣裳也有些不舒坦了,丝质的寝衣在方才的动作间微微蹭歪了些,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线,锁骨底下那一小片肌肤便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倚着床头的姿势,变成蜷在裴忱怀中的。   但是这样蜷着也不适,她干脆又翻了个身,被子在腿间夹着缠着,自己囫囵一下滚到旁边去了。   她背对着他,眼睫簌簌地颤抖着,觉得自己哪里也不对。   这怪病,与往常有些相似,却又不太一样了。 [30]第 30 章:沈稚音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被子在腰腹腿间缠着裹着,连头……   沈稚音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在腰腹腿间缠着裹着,连头也埋进去,似一只受了惊的狸奴。   心跳在耳边响着,蜷缩在锦被的黑暗里,身上的古怪感受便愈发明显。   那些贪婪的虫豸又在她骨中涌动,一点点跑出来,肆意地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方才明明已经解过痒的喉舌又干痛起来,连带着方才沐浴时被巾子掌心擦过的各处也皆僵硬着滚烫着,闷闷涨涨,碰也碰不得,挪也挪不开。   腹中心里似压了一团火,灼得她腰眼酸软。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佯装只是困了。   可裴忱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从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滑到她死死绞着被子的小腿肚,再滑到她露在锦被外头那一小截红透了的耳尖。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合着龙凤花烛炸开的一丝细响,“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沈稚音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不敢回头,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回答他:“……没有,只是……只是有些困了。”   她自觉答得自然,可那尾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周嬷嬷备下的书她一本都没收到,又这样相信裴忱说要亲自教她的话,书中的东西一概不知,并不知这洞房花烛夜究竟要如何,只当与平常一样,不过是个寻常夜晚,只想着,睡过去便是。等一觉醒来,定会好一些。   沈稚音将被子乱糟糟地裹得更紧了。   被面的绣花隔着薄薄的寝衣缠在身上,悄无声息地解一解馋,却更多地引出她的焦躁。   身后没有回音。   沈稚音背对着裴忱,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   随后,紧紧缠在身上的被子一动,显然被人捏住了。   裴忱的手指只是松松地拢着被面的一角,力道并不重,可沈稚音却觉得那一片薄薄的锦缎忽然变得千斤重,裹在她身上,叫她动弹不得。   然后,他只是极轻极慢地往外一抽。   紧紧缠着她的锦被就这般从她怀中滑了出去,被面上的并蒂莲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巧夺天工的绣面与点缀其上的无数细碎珍珠仿佛星月一般熠熠发光。   这些价值万金的精细玩意儿堪堪擦过她的小臂,拂过她的腰侧,又从她紧紧并拢的膝间滑了出去。   尤其是那绣面上有一只雉鸟,身上华羽皆是用米珠绣成,口中更是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囫囵一下从她身上接连不断地刮擦碾过。   沈稚音打了个哆嗦。   只是极短的一瞬,那些珍珠便随着被面一同滑走了。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她身上,只叫她指尖发颤,下意识要抢。   “二哥,还我被子,我要睡觉……”她嘟嘟囔囔的,不敢抬头,仿佛被戳到了软肋的雀鸟,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自己重新藏起来。   然而被子早被裴忱抽走了,她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红着眼眶要当胆子最小的鹌鹑。   裴忱将被子搁在一旁,目光却落在了被面上那颗硕大的东珠上头。那颗珍珠正缀在雉鸟口中所衔的牡丹蕊中,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莹润润亮晶晶的。   “妹妹要安寝,自然要将被子抖好,这被面上缀了各色珠玉,妹妹就这样随意裹着,便不怕被它硌着?”裴忱说的轻缓,仿佛当真只是担忧。   沈稚音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颗珍珠上,瞳孔猛地一缩,绯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整个人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猛得扑上去,伸出小手便盖住了那颗珍珠,将上头折射的光全攥在了自己掌心:“……不许看。”   裴忱由着她将那颗珍珠擦了又擦,待她终于心惊胆战地收回手去时,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他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同样滚烫的掌心上,叫她又是一颤。   “妹妹的体温,”他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很有些关切之意,“分明比方才又高了些,定是发病了。”   沈稚音被他握着手腕,无处可逃,被他轻轻拢到怀中。   她整个人蜷在裴忱怀里,似被暴雨淋湿了毛的雏鸟,瑟瑟发抖,又乖顺地由着他拢着。   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撑开,然后将她的整只手拢进了掌心。虎口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掌心肌肤,粗粝而温热。   熟悉的温度相触,渐渐地将她狂乱的心安抚。   “好些了么。”他问,声音低磁。   沈稚音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确实叫她好受了些,那股从骨缝里涌上来的焦渴,在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稍稍平息了些许,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妹妹,”裴忱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调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妹妹可曾发作过?”   “……没有。”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鼻音,怯怯的,“……分明,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裴忱南下提亲,她在哑园待嫁这些时日,那怪病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彼时她还曾在心中窃喜,定是二哥纾解治疗有方,叫她病好了。可今日成亲,放下二人之间的红绸,被他牵着回到洞房时,她便开始察觉不对。   初时还能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再不能了。   她总因自己的怪病羞愧,只觉得这世上旁的小娘子定没有似她这般的,得些与生俱来的怪病,还非要肌肤相贴才能缓解,哪怕是对着自己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君,她还是觉得沮丧。   “这却并非坏事。”裴忱沉稳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他说着,语气笃定,复又低下头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妹妹好乖。”   “自从来了邺城,妹妹几次发病,皆是与为夫在一处时,并未在旁人面前如此,如何不算一桩好事?”裴忱的声音轻缓,那平素里和旁人只会沉冷地说着公务国事的嗓音,如今在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她的病症,难免叫她渐渐安心下来。   “妹妹只有见了为夫,才会发病,是也不是?”他说着,仿佛不过是在说一桩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含着微微的笑意,不过是安抚,不见半点狎昵。   然而沈稚音却浑身一颤。   她无端觉得这话耳熟,懵然想起,许久之前酒醉的那个夜里,她在梦中折腾尚未归来的二哥,却被梦中的二哥擒住手腕,含着唇瓣说了这样一番话。   于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境也一同涌上来。   一时是那夜里的唇齿相依,梦中的二哥拉着她的手,将那条披帛弄得再不能更打皱抽丝;一时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神佛,化作二哥的模样做了判官,将她轻扇得到处都泪涟涟。   沈小娘子又如那夜一般。   她这朵被风雨摧折的,可怜兮兮东倒西歪的娇弱花儿,可怜巴巴地落下一地泪来,经不住抽搐痉挛了一下。   身上的酸胀痛感愈发强烈,几乎连发丝都觉得不对。   这陌生的痛苦叫她惊慌,听着二哥说的那些话,沈稚音半点不觉得安心。   只觉得要死了,要死去了。   沈稚音咬着下唇,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喉咙里,眼眶里却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我的病,”她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鼻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话到此处,更是伤心。   她才刚刚成亲,有了一处自己亲自打理好的家,还不曾在这儿度过一年四季,她便要因骤然加重的病情死去了吗?   小人儿心碎碎,泪一滴滴地掉下来,盈在她的眼窝之中,可怜得叫看者也要心碎了。   “无妨,为夫来替妹妹瞧一瞧。”裴忱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滴,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那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着,又快又乱,彼此皆知。   沈稚音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声音越来越小:“从前只是骨子里痒。今日却……却到处都不对。二哥,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哪怕是成婚,哪怕方才已经被哄得五迷三道改了口,可她心底最深的还是对裴忱作为兄长的依赖,到了这样恐惧的时刻,她下意识喊的还是二哥。   裴忱望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正望着他,里头盛着恐惧,可怜得叫人心软。   “妹妹不必害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症状古怪,却也并非全不能治理。妹妹的症状虽比从前重了些,为夫亦在前些日子与那军医学了些新的疏解手段。”   他缓缓地说着,叫沈稚音乱跳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果真吗?”惨兮兮的,带着一些细弱期盼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   “嗯,”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只是与从前有些不同,妹妹莫要怕。”   沈稚音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烛火下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却是她熟悉的沉静与笃定,与从前替她揉脚踝、替她擦眼泪时并无不同。   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全是安抚。   心里的恐惧,便在他这般沉静的目光之下渐渐消弭了。   二哥从不会害她。   二哥答应过的事,每一桩都做到了。   “……我知道了,夫君不会害我的。”她轻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没了方才的颤抖。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儿里此刻全是纯然的信赖。   “请夫君……来吧。”   裴忱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狸奴。   “这治疗手段与往日里不甚相似,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为夫与你讲个故事,故事说罢了,便也好了。”   那怪病能治,二哥还要给她讲故事?   沈稚音知晓自己没出息,这都害怕,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点点不安便渐渐平息下来。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调不紧不慢,与素日里在书房中为她讲解书册时并无不同,娓娓道来。   “上古之时,盘古开天地,清浊初分。洪荒之中有一小精怪,秉天地灵气而生,生性活泼,聪慧过人,却也因此无法无天,无人能管束。她居山野,饮朝露,食野果,日日与百兽嬉戏,自由自在,快活至极。”   小精怪?   志怪故事?   沈稚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自幼便被祖母管束着,诗书礼仪样样要学,行止坐卧皆有规矩,看的是大家经典,颂的是传世书籍,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她不由得抬起眼望着裴忱,眼底的恐惧已不知不觉被好奇取代。   “后来呢?”她轻声问,含着十足的期盼,“那小精怪怎么样了?”   裴忱低下头,见她听得入神,唇角微微一弯,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小精怪无法无天,终于惹上了一位除妖师。那除妖师手段过人,法力高强,有一柄降魔杵,粗硕非常,重逾千钧。天下妖邪,莫敢与之争锋。”   他的手指正搭在她的胯骨,指尖聚了力气,按在她因发病或是恐惧而僵硬的骨节上,一下一下,似是无意识的把玩,又像是刻意的安抚。   沈稚音被他这轻柔的触碰弄得有些痒,却不觉得难受,反而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一般,微微放松了些。   “有一日,小精怪又在外头惹了祸事,除妖师便寻上门来,要收了她。小精怪自然不肯,仗着一身本事与他斗了起来。可那除妖师手段通天,小精怪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数个回合,便被他的降魔杵打翻在地,浑身酸疼,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在她胯骨上停了一瞬,便又换了位置,正贴在她的小腹上。   小姑娘的腹部柔软微凉,没有半点赘余,不过一层薄薄的皮肉,似能触到腹中那一团滚烫焦躁的气。   裴忱将掌心贴了上去,轻轻将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渡过去,熨烫着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轻轻按着,身子微微一颤。可她正听得入神,只当他是寻常的安抚,便没有多想,只是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他,追问道:“那小精怪……被打死了吗?”   “自然不曾。”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除妖师虽手段凌厉,却并非嗜杀之人。他只是用那降魔杵打了小精怪几下——”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地、有节奏地轻拍着,有时用力,有时轻缓,“便将她放了。可小精怪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被打得浑身酸疼,心中自然不忿。可你猜,她最气的却是什么?”   沈稚音摇了摇头。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融进了这满室暖融的烛火,掌心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更大一些。   “她最气的,是那除妖师打了她之后,便径自走了,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小精怪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除妖师这般轻描淡写地打败了,心中便日夜想着要寻他报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除妖师的圈套。”   沈稚音听得入迷,浑然不觉他手上的动作。她觉得那除妖师当真可恶,便蹙着眉头道:“那除妖师……好生过分。小精怪只是顽皮了些,他何必这样欺负她?”   裴忱望着她那双义愤填膺却已不自知带了颤抖与水光的眼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妹妹说的是。”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吻。“那除妖师确实过分。可若非如此,小精怪便不会日日惦记着去找他报仇,除妖师便也就见不着她了。”   他话到此处,掌心忽而用力,几乎将她薄薄的小腹压得凹陷进去。然而他掌心带了内力,暖融融的,并不叫她难受,却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打翻了的银瓶似的,骤然乍破,迸溅开来。   沈稚音还茫然地抬头望着裴忱,眼底分明还盈着对那志怪故事的新奇,却已微微失了焦,分明是想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却檀口微张,变成一声呜咽泣音。   不知何时,她变成了仰躺在裴忱的怀中。   微微汗湿的小脑袋枕在他的小臂上,正仰着头,出神地望着裴忱的脸。   那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的,仙人般无情无欲的面孔,此刻正垂眸看着她,仿佛悲悯的神像垂首,望着怀中虔诚祈愿的信徒。   神为衣冠不整的信徒整理衣衫,顺着衣襟往下,把散乱的衣带与扣一处处整理好。   那力道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在她身上掠过了一片温热的云絮。可正是这样轻的力道,却叫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只会在他的指尖发颤。   沈稚音枕在他的臂上,只觉得视野晃晃悠悠的。   酸胀的膝头被他的温度融化了,她在一荡一荡的视野,看见裴忱的双唇张张合合,分明还在说话,可她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细弱地开口,喘着一些气:“二哥……夫君……我听不清了……”   神不会漠视信徒的恳切祈求。   裴忱便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磁的声音便从她耳中一路淌进四肢百骸:“小精怪时常去招惹挑战除妖师,那除妖师治她治得愈发顺手,每回都将她惩治地落花流水,降魔杵一出,就逼得她连连讨饶,连化形都维持不住,只能露出原形,仓皇遁走。”   沈稚音怔忪地看着与自己耳厮鬓摩的玉容,却觉得自己听故事听得有些发懵。   她分明还在二哥的怀中,可自己却仿佛变成了故事里的小精怪。四周到处都是除妖师的降魔杵,碾着滚着揉着拍着,从丹田心口生出的那口灼热闷气被降魔杵吓得无处可去。   “二哥,二哥……夫君……”她的双瞳渐渐盈满了泪,细瘦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臂,渐渐地陷入了进去,“我是不是……也变成精怪……被治了。”   她被陌生的体会逼得害怕,下意识去求自己最亲近的人。   沈稚音眼巴巴地望着他,舌尖不知何时又伸了一点出来,不自觉地露着。她微张着口,喘息声细细的,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裴忱,眼底满是茫然的波光。   裴忱没有再讲故事了。   他的故事再讲下去,她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舌尖缠着她的舌尖,将她那一点似哭非哭的细弱呜咽全数咽进了自己口中。   沈稚音的双眼微微翻起,瞧见头顶的帐幔。   红色的,碎碎的,透光的月锦纱撒着金粉,似是头顶的星。   怪了,又是星星。   她这些日子,似乎总是摘星星。   裴忱的手托着她垫着她,方便她去摘她最喜欢的那一颗。   并不催促,并不迫使,叫沈稚音想起自己少时牙牙学语,扶着阿娘的手走路时的那般,只是步步稳妥的往高处去,不至于从云端跌落,也不至于走得太急,摘不到最喜欢的星星。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掌心里了。   她摘到了星星,用力的脚踝微微地痉挛起来,想要同他说话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含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全被他一口一口吃进去了。   沈稚音瘫在他怀里,浑身软得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裴忱低下头,见她腮边还挂着泪,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他,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点记挂的心:“那小精怪……被降魔杵打死了么?”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然后极轻地在她额上落了一记吻。   “自然不会。”他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放好,取了干净的衣衫过来替她换,“那除妖师,其实并未用上降魔杵,不过是用手逗逗她呢。” [31]第 31 章:新成婚的沈小娘子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什么,话也还没说完,便渐渐地跌……   新成婚的沈小娘子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什么,话也还没说完,便渐渐地跌入梦里。   她太累了。   裴忱说了什么,她其实没能听得很清。那低磁的嗓音从她耳廓里淌过去,字句都糊成了一团,只余下沉稳的,叫她安心的调子,倒似寺庙之中一点晚钟余音,悠悠地荡进她梦里去了。   这一觉睡得可不好,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她不是沈家的小娘子,也不是裴府的表姑娘,只是一只小精怪。   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些狐妖蛇精等能化美人惑人心的厉害妖怪,只是山野间一眼小小的泉,得了天地灵气,有幸化作人形,也还是如她自己一般,小小的,连衣裳裹在身上都要迤逦曳地。   新做人的小精怪还不熟练,装不成全然的人模样,头发是水做的,手指是水做的,连眼睫尖尖上都挂着清凌凌的露珠,走一步便滴滴答答地淌下一小串湿痕,似刚被春雨洗过的梨花。   沈小娘子这样一只小小的水精,能做什么坏事呢?不过是每日在山野间蹦蹦跳跳,与小兔儿一同跑。善良的小水精连蚂蚁都不曾踩死过一只,连花儿都不曾摘过一朵,老老实实地做她的水精,快活极了。   可有一天忽而来了个捉妖师,偏说她不守规矩、蛊惑人心,要捉她回去。   那捉妖师好生高大,肩宽腰窄,立在云雾里,面目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手从云雾中伸出来,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一看便捉过许多的妖怪。   那双手来捉她的时候,她不忿,左躲右闪,可无论她往哪儿跑,那双大掌总能先她一步等在那儿,将她捉个正着。他把她拢在掌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搓,像是把她当成了一团面,要揉圆搓扁全凭他心意。他这里捏捏,那里碰碰,掌心滚烫,薄茧粗粝,刮擦着她刚化形的人身,害得她那点微弱的法力乱震,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沈小娘子吓得半死,在他掌心里不住地打颤。   他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吃她么?   可她是水做的呀,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她才刚这样想,捉妖师便低下头来。云雾里露出一张嘴,薄唇微张,当真要来咬她。   她吓得魂飞天外,拼命挣扎,可他的手掌将她箍得死紧,她怎么也挣不脱。就在那唇将要触到她皮肉的一刹那,沈小娘子终于急中生智,化回了原形——哗啦一声,一捧清泉从那捉妖师的指缝间倾泻而下,喷了他一脸一手。   沈小娘子化作原型跑了。   水流从石缝里渗出去,从草叶底下滑过去,一路哗啦啦地往下游狂奔,一口气跑出了数十里地,这才敢停下来歇一歇,化回人形,趴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还不等她喘匀这口气,天上便又罩下来一道阴影。   她仓皇抬起头,那捉妖师正立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脸上被她喷的水珠还没擦干净呢,唇角却弯出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弧度。她低头一看——自己方才跑了那么远,却还被他拢在掌心里。   沈小娘子没办法,小精怪哪敌得过捉妖师?   于是被捉回了捉妖师的洞府,再也没法子逃走了。   她日日哭,夜夜哭。   哭那捉妖师不讲道理,哭她不过是只小小的水精,坏事不曾做一桩,却被他日日夜夜这样捉弄。   哭得身上的水都流干了,指尖蔫蔫地耷拉下来,连睫毛尖尖上的露珠都挂不住了。可那捉妖师还不肯放过她,捉住了她的手不放,说他还有惩戒她这坏妖精的法宝不曾用。   她不知道那法宝是什么,只知道那捉妖师将一团火球烙铁放进她掌心里,要罚她一直捧着奉着。   那法宝沉得似铁,叫她双手环着都捧不住。   法宝太大,她的手太小,指尖堪堪拢住,不过一会儿,虎口便酸了,掌心也酸了,连指节都泛着酸胀的痛。   沈小娘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在被他攥住的指节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可她不敢松手——那捉妖师说了,若是松手,还有更厉害的惩罚等着她。   她捧着那可恶的法宝,手腕都开始发酸,指尖也止不住地打颤。水做的眼睛只能掉出可怜的泪来,哆哆嗦嗦地求他:“捉妖师大人……我拿不住了……”   可那捉妖师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歪了头,在云雾后望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又想要逃。   她逃,他便追,反复如此,竟不慎在争斗之中,打翻了那捉妖师的帷帽。   云做的帷帽落在地上,雾便散尽了,露出一张仙人般的玉面。   眼窝微深,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竟会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这张脸,她还认得。   是二哥,是她的夫君。   那个将她擒在掌心里肆意揉搓捉弄,又要拿降魔杵来打杀她的人,怎会是二哥?   她跌在地上,傻傻地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可那捉妖师——不,是二哥。二哥见她看清了自己的脸,却不惊慌,也不躲闪。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拢在掌心里,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语调,尾音却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   “被妹妹看到真面目了,”他说,声音低磁,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可没法子。妹妹总是要跑,一点儿也不听话老实,不如这次便拿降魔杵,把妹妹打得落花流水,一滴都不剩。”   沈小娘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水精阿,水流干了——那不是要死了吗?   于是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呜呜,要死了。   要被二哥的降魔杵给治死了。   沈稚音猛得坐了起来。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着,像是方才当真被那捉妖师攥在掌心里,逃不掉,躲不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张望四周。   天还没有全亮,正是明晦之间。   窗棂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色里。龙凤花烛早已燃尽了,只余下几案上一点极淡的暖香,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着。   沈稚音转过头去,便瞧见了裴忱。   他已换了身衣裳,月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深色的外袍,发尾微湿,仿佛刚刚沐浴过。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一只手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正低头替她擦拭掌心。   那湿布大约是浸过凉水的,擦在手上极舒适的,可她方才在梦里被那火烙过的掌心还残留着灼酸感,被他这样一擦,凉丝丝的触感与梦里的滚烫撞在一起,叫她心里那道委屈的堤坝一下子就垮了。   梦里的二哥怎会那样坏?   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她听了小精怪的故事,自己做梦吓唬自己。   裴忱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起眼来,便瞧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蓄着将坠不坠的泪,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遂将手中的湿布搁在一旁,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裴忱身上还有些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气,混着极淡的松柏香,体温比她略低些,凉凉的,却叫她觉得安心。   “魇着了?”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缓。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犹在发抖,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不由得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不敢抬头望他,只怕他当真会变成梦里那个捉妖师,把自己打得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梦皆是假的,”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沉稳,仿佛什么都不会叫他动摇,“昨日大婚,妹妹太累了,才会魇住。再睡一会儿,醒了便好了。”   “可是,”沈稚音小小声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那个捉妖师……”   “没有捉妖师。”裴忱低下头,揉了揉她拆去凤冠后蓬蓬的发顶,“也没有降魔杵。我在此处,无人伤得了妹妹。”   沈稚音这才敢微微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垂着眼,烛火已熄了,天光又还太薄,将他面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笃定的神色,与过往每一回望向她时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将她眼尾还挂着的那颗泪珠轻轻拭去了。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她轻声道,“二哥说的是,我再睡一会子。”   她又有些困了。被那噩梦折腾了一遭,精神早已乏了,如今被裴忱这样拢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那点残存的恐惧便渐渐被睡意淹没了。可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新婚,便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含含糊糊地说:“今日……还要回裴府见外祖母……”   “不急,”裴忱将锦被重新替她拢好,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便安心地阖上了眼。片刻后,她的呼吸便清浅而均匀起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裴忱将她轻轻放回榻上。   沈稚音身子小小,睡相乖巧,卧成一团,方才他擦过的手垂落在一侧。裴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指尖虎口新添的红痕。   沈稚音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着,仿佛梦里还在捧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总是这样乖。   哪怕是梦中遭人欺负了,也依旧老老实实按照恶人的要求做,半点不敢松手。   裴忱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指腹极轻极慢地揉过她手腕上的红印,又沿着腕骨往下,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揉着。   沈稚音的指节细幼,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小,那些泛红的印子便愈发醒目。他揉了片刻,待那红印稍稍淡了些,才取了一旁搁着的脂膏。   那油润清凉的脂膏方才才用了一些,裴忱又挑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她的掌心上,从指尖到掌心,极慢极细致地,直到那脂膏尽数融进她的肌肤里,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   待都督府的马车在裴府二门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曾下雪,只是日出时雪融,天气便更冷了些,沈稚音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狐裘,小脸儿陷在绒绒团里,可怜可爱。   裴忱扶着她下了车,沈稚音怀里抱着带给几只木盒,并不敢快走。   她醒来之后,一直都记挂着回门的事——吴兴远隔千里之外,她必是不能回去的,是以今日便想回裴府去见一见疼自己的外祖母。裴恒南下提亲,回来时亦将沈家给她备下的嫁妆一同带回了,都封在都督府的库房之中,她便从嫁妆之中挑了一件玉观音,乃是前朝古物,打算奉与外祖母,另还有些物件儿,都是按照府中几位长辈的喜好布置的。   亲亲相见的事,沈稚音素来不肯假手于人,连裴忱替她拿都不肯,一路这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内院。   裴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了,见到她一个小身子抱着好几个大盒子,连连骂裴忱不会做夫君,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问她在都督府住得怎么样,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与她说,絮絮叨叨地,倒像是在嫁女儿。   等见了那精心挑选的观音,不免想起来阿沅远嫁第一年,托人带回的节礼之中,便有一尊观音,更是险些掉下泪来。   崔夫人也在。   她坐在老太太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送的礼倒不坏,乃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沈稚音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早已知道舅母对自己并不属意,如今能客客气气地送一对镯子,已是极体面的了。她双手接了,喊了一声母亲,道了谢,便将镯子交给阿秦收好。   成氏抱着裴崇在崔夫人身边坐着,见了她也是暖融融的笑。她娘家不丰,因而也没有准备什么金玉古玩,却亲手纳了许多衣衫手绢给她,样样都合心意。   小崇儿喜欢沈稚音,也早有人教过他了,一见面便喊“婶婶”,惹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   女眷说话,裴忱呆不了多久,便说去账房瞧一瞧庄子今年的收成,沈稚音点了头。   裴恒依旧未来。   他不来,沈稚音也乐得自在,其乐融融地和其他长辈说了话。   从正堂出来时,阿秦已在外头候着,说方才周嬷嬷差了人来,有几句话要嘱咐。   周嬷嬷生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未曾大好,因而留在哑园之中,管着沈稚音不曾带走的一些箱笼,如今她谴人来说话,想是有什么事,便跟着阿秦往游廊那头走。   走到半路,阿秦才停了脚步,小声地告饶:“夫人,周嬷嬷不曾喊人传话,只是瞧见三爷过来了,婢子自作主张,挡了驾。”   阿秦是个知心人,自然知道沈稚音不愿见他。   “挡得好,”沈稚音低声道,拉着阿秦的袖子便要往回走,“我们快走。”   只可惜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把什么原先的旧称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二嫂。”   他开了口,沈稚音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了。   她转过身,便见裴恒正站在游廊下,依旧是那副清秀温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睡,整个人瞧着有些萎靡。   她如今和裴忱成婚,升了辈分,不必和他见礼,便只是颔了颔首,权当打了招呼,姿态客气而疏淡,与方才在正堂里同老太太说话时判若两人。   裴恒见她冷淡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一路跟来,其实是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可还习惯都督府的生活,想问二哥待她好不好;   亦或想说他知道了,知道了那夜在灯市上解谜的小娘子是她,知道了一切。   更或想说,二哥无情无义,有意趁着她记忆不清诳骗于她,要她不要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   裴恒看见沈稚音站在他面前,想要往前两步,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不过是无意识的,却先绕叫他知道,妹妹不愿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叫他那双原本燃着些许亮色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若无事,”沈稚音低垂着眼睫,并不看他,“我便先走了,夫君在等我。”   裴恒舌下发苦,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沈稚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再往远处看,正堂的门半敞着,裴忱正过来,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恐怕不知道她在此,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沈稚音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不适,仿佛想起来些怪梦,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   她也顾不上裴恒了,只是点点头,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   不拘去哪,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   走着走着,阿秦便退了下去,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   *   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走得飞快,低着头,险些撞上廊柱,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   沈稚音不曾注意,只是拐过一道门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   “你满意了?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然后是裴忱的声音。   隔着墙,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   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脚步便钉在了原地,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   她想走,可脚却动不了,只能攥紧了袖口,立在月洞门后。   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样样不如你,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我认了。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老太太疼你,你父亲看重你,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恒哥儿有什么?他只有我这个阿娘。他自小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手段,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   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   裴忱并不辩解什么。   一片死寂之后,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   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滴滴答答。   那茶水……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   那么冷的天,那茶水定是滚烫的。   可裴忱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头不欢而散。   沈稚音窥见此事,不敢冒头,便转过身,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乱。   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衣袍翻卷如黑云,沈稚音再等了片刻,才从门后走出来。   她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去瞧一瞧裴忱。   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只是想着,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他一定……很难过罢。   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为何要这样待他?   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   沈稚音往前走,悄悄探头看他。   裴忱正立在廊下,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音望着他——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孤零零地立在廊下,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   祖母从不肯抱她,说她没有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能纵着半点。她记得有一次,祖母叫她抄《女诫》,她抄错了一个字,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说她不堪为沈家女。   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不敢哭,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难过,心酸,有时候也问上天,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为何这样待自己?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走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云淡风轻的笑意。她轻声道:“夫君,我好像有些不适,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和外头街市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   裴忱坐在她对面,微微靠着车壁,依旧是那般端正矜贵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被茶水泼湿的那片衣袖还没干透,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稚音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二哥这样的人,从小便是裴府的砥柱,战场上所向披靡,朝堂上从容应对,什么都能处理好,什么都能周全。可方才在廊下,他被自己的母亲泼了一身滚茶,连躲都不曾躲。   而他连一个替他擦一擦的人都没有。   她凑上去,拿了手帕子轻轻地擦。   沈小娘子天才的小脑袋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二哥这样的中流砥柱,如今瞧上去却仿佛要碎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发病时,二哥便是替她纾解、替她治病,叫她快活起来;那二哥不高兴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叫他高兴一点?   沈稚音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便鼓起勇气,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夫君,”她道,声音软糯,眼儿亮晶晶的,“我给你治病,好不好?”   也别管有没有病的,先治了再说。   沈小娘子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半寸,望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期盼:“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怜悯的眼儿,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还不够。”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下沉,在马车之中愈发低磁。   沈稚音得了鼓励,便又凑上去亲他。   这一回她大胆了些,学着裴忱从前教她的,含住他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又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裴忱微微张开了唇,由着她那怯生生的舌尖探进来,与他的缠在一处。   吃了片刻,裴忱忽然微微退开了些。   沈稚音正亲得懵懵然,忽然被他拉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不解。裴忱望着她,声音低哑:“为夫上半身的旧伤有些作痛,妹妹可否坐到我身上来?”   沈稚音自然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抬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膝侧,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这样她便比他高出些许了,低下头正好能吃到他的唇,倒是比方才更方便。她又俯下身来,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她亲得认真,舌尖缠着他的,一下一下地吮着。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她的身子便也随着那颠簸微微晃着,膝窝不知何时正卡在他腰间那枚环佩上。钝硬的边缘压在她的膝窝与小腿肚子间,来回刮擦,叫她有些疼。   可她不想说——二哥今日被骂得这样惨,还挨了茶水,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还算什么好妻子?   于是她只是轻轻挪了挪膝盖的位置,又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32]第 32 章:裴忱其实并不觉得今日被崔夫人斥责有何所谓。并非忍耐或是……   裴忱其实并不觉得今日被崔夫人斥责有何所谓。   并非忍耐或是强撑,裴忱从不觉得崔夫人的咒骂新鲜。从小到大,裴忱自崔夫人口中听过许多比今日更难堪十倍百倍的话,今日这几句,委实算不上什么。   亦或换言之,他知道自己此去必定得到一场折辱,然而他却是有意去的——裴忱做事,从不无的放矢。如今他的箭矢正中靶心,他自然摘得了他想要的果,甚而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味美。   此刻,他刚过门的小妻子正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吮吻着他,笨拙地想要哄他开心。   他原本只是想叫她不必和裴恒说话,算准她撞见那样一幕,必定想带着自己回家,却不想妹妹这样哄他;   于是他遂想,叫妹妹亲一会儿自然很好。   他亦算准了见了血的狼豸绝不满足于次,只想更多。   然而,又有何不可呢?   裴忱有些愉悦地想,这是他过了门的,明媒正娶的小妻子。   昔日在书房之中紧紧摩挲剑鞘而不得的一切,如今皆唾手可得了。   裴忱微微抬起眼。   沈稚音正吃得投入,眼睫低垂着,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膝头微微一动,她的身子便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往前滑了半寸,还浑然未觉。   环佩正好卡进了她膝窝与小腿肚之间的软肉里。   沈小娘子身子瘦削,也就此处尚有些未抽条的软肉,被压得丰盈。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那枚环佩便随着车身的起伏一下一下地硌着她,隔着衣料,显而易见。   妹妹自然能察觉到了,却没有说——大约是觉得他今日被骂得可怜,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总是这样乖。   裴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往自己膝上又拢了拢,将她扣在怀中,环佩便陷得更深了。   沈小娘子被硌得明显,在他唇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却还是温驯地由着他,只是揪着他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裴忱由着她没有章法地吃自己的唇,罕见地没有回应。   无上美味当前不吃,自然是因为此刻有更细品的趣事。   裴忱的手轻轻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吞咽间那一点细弱的颤音全数咽进了自己喉中,喉结轻轻滚着,渐渐吐出灼热的呼吸。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着,那环佩也随着马车的起伏来回挤压,如此反复碾磨。   她的膝窝夹着他的腰侧,小腿肚正贴着他的腿,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吃着,吃得自己的唇舌有些麻,却还在心中想着,二哥这样可怜,如今有没有好一些呢?   直到她亲得累了。   亲了太久,回都督府的马车都不知在外头多跑了多少圈。唇都有些肿了,沈小娘子微微喘着气退开半寸,想歇一歇,抬眼望裴忱,却见他正微微垂着眼望着自己。   裴忱生就一副好相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衣衫一丝不苟,连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只是此刻他那无情眼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衬着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仿佛是经年不化的高岭雪在日头下融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活的,会跳动的血肉。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尾,只觉色授魂与,喉间不由自主地轻轻咽了一下,又疑心,难不成二哥这样的男儿,也会如同自己被祖母斥责时一般,偷偷地红了眼眶?   她疑心不是,却还是觉得裴忱可怜,生怕他被自己碰碎了,只想再哄一哄他。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亲完之后的软糯,有些担忧,“你有好些么?我瞧你似依旧不开怀——要不要再——”   “不必。”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一点银丝,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为夫已经好了。”   “多谢妹妹,开解得为夫极畅快。”   沈稚音浑然不明,只是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被他亲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信赖。“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还冲他软绵绵地笑,“二哥开怀就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重新安顿在身旁的座位上,又替她理了理方才蹭歪的衣襟。他的动作依旧那般不紧不慢,只是微微垂下的长睫掩住了眼底一线极淡的餍足与更深的不满足,转瞬即逝。   *   裴恒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头。   他并非有意要跟的。然而方才从游廊下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想回自己的院落,却觉得无趣。走了半道,听说阿娘把二哥叫去了,又听说阿娘摔了茶盏,便想去调停。   不想走到半路,便瞧见沈家妹妹从门后出来,走到二哥面前,仰起脸同二哥说了什么。   随后他们便一同出府,上了去都督府的马车。   他没处可去,觉得院中无聊,顾家郎君因那字条的事儿无颜见他,这些日子皆不曾喊他一起赏玩。既然无处可去,裴忱索性信马由缰,不知怎的就远远地跟在了马车后头。   裴恒看见沈稚音从车窗里探出半张小脸,似乎在吩咐车夫什么,然后车帘便放下了。   车轮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他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头。   裴恒听见马车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沈稚音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夫君,我给你治病,好不好?”“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极细的声响。   并非说话声,是衣料摩挲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细弱的、被堵住了的呜咽,像是雀鸟的翅膀在掌心里扑棱,却怎么也飞不出去。偏那鸟儿恐怕也没有飞出去的意思,不过只是扇扇翅膀,温驯可爱。   昔日在北上的船上,他其实也曾见过沈稚音这样同他说话。   分明没见过他,却还是用亮晶晶的双瞳望着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他,只为博得他的一点欢笑。   如今旧颜已失,尽成尘烟了。   裴恒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着青白。   他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停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望着那车轮扬起的一小片尘土慢慢落回地面。仿佛他这些日子因为那小娘子而跌宕起伏的心,全被弃之若履。   裴恒忽而觉得极可笑。   自己可笑,这自不必谈了,旁人不知,自己交好的顾郎君却是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是可笑。   二哥啊……马场上飞马而过,百步穿杨的军中儿郎,竟会躲不开阿娘那深宅夫人的一盏热茶吗?   昔年他曾自嘲自己蠢笨,瞧不出别人明晃晃的心思,不适官宦场,却不想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至少二哥的心思,如今他似隔岸观火似的明晰。   二哥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跟在后头,知道自己听见了马车里的声音,知道自己会看清这一切,直到自己蠢笨如斯,却也想得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皆是算计。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二哥如此高高在上,不就是堪破了即便他知道一切也无能为力么?   裴恒挫败不堪,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奔去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   裴恒不知道路有没有尽头,只求天无绝路,一路狂奔,沁出的汗将手中那枚一直攥着的,写着沈稚音名姓的字条捏得粉碎,字字成灰。   蝼蚁亦有撼树之力,他诚心知悔,定要寻出一条新路。   *   都督府的婚后日子,过得比沈稚音想的还要松快。   裴忱还没开始教她《内外合仪》上的东西,她倒也不急——反正二哥说了,来日方长,慢慢教便是。   都督府是她亲手布置的,住在哪儿都舒心,日日与阿秦阿苓作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晨昏定省,不必看谁脸色,连说话的声调都不必刻意压着。她从吴兴带来的那些嬷嬷们,周嬷嬷留在裴府养病,其余的也各有各的安置,竟是一个都不曾跟来。   她活到如今,从不曾这样舒心过。   可日子越是舒心,沈稚音心中便越是记挂着不舒心的事。   那日在裴府,崔夫人骂裴忱的那些话,那些碎瓷的脆响,那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袖上的声音,如同烙在了心中似的,半点也忘不掉。   她试探着旁敲侧击裴忱,只是二哥不过淡淡的“母亲”二字,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只是提起一个不大往来的远亲。   可正是这样,她才愈发确定其中有古怪。   阿娘少时疼她,她记得极为清晰。为何二哥的阿娘便这样不疼他——如今想来,她甚至从未听过二哥唤一声“阿娘”,只余规矩疏离的一句“母亲”。   沈稚音不知自己为何这样上心这件事,却也不敢直接去问裴忱,抓耳挠腮地想法子。   日子便这样流水似的过去好几日,裴忱的婚期休沐便结束了。   裴忱执掌北境,事务繁忙,重新开始上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怕吵醒她,便宿在书房里。   沈稚音白日里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起来,便试探着从阿秦开始打听。可阿秦毕竟不是长久在府中伺候的,虽然对沈稚音知无不言,却也只是知道二爷少时不曾养在崔夫人身边,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   沈稚音问不出更多,便索性又去寻了裴府的一些老仆。   老仆们见了她便噤若寒蝉,问什么都摇头。她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从裴府厨房里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口中,听到了几句断续的话。   那老嬷嬷年纪大了,早已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只日日坐在灶下添柴,大约是许久不曾有人同她说话,也认不出这位年龄尚小的新奶奶,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先裴刺史,也就是裴忱的父亲,原有一房感情甚笃的原配发妻,是裴忱长兄裴慎的生母。夫妻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感情极好,夫唱妇随,从不分离。   可后来先裴刺史携妻驻守边关时,恰逢戎狄来袭。等他征战归来,发妻已死于战乱之中。先裴刺史悲痛欲绝,决意不再续娶。但朝廷日益忌惮邺城裴氏在北境的势力,由先帝亲自赐婚,将清河崔氏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崔夫人,下旨嫁入了裴府。   “二爷啊,”那老嬷嬷叹了口气,声音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是个苦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小时候瘦得跟猫崽儿似的,在老太太院里养着,几回病得险些没了,太太却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   “后来老爷和太太重修于好,太太便想把二爷接回去。可二爷不肯。谁也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二爷便再不曾喊过太太了,只是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嬷嬷说到这儿,便不肯再说了,只是又叹了口气,将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在昏暗的灶房里明灭了一瞬便熄了。   沈稚音站在灶房门口,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查出太多细节,只查出了这短短的几句话。   可即便只是这些消息,也已叫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涨越大,酸涩得厉害。   沈稚音自觉自己在吴兴过得甚苦,然而两厢对比,自己至少尚且有过阿娘的疼爱。阿娘在世时,也曾把她抱在膝上,给她唱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吴兴童谣。阿娘的手干燥温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二哥想必,连这样的记忆都没有罢。   那他在这偌大的裴府之中,可曾有过什么吗?   沈稚音得不到答案,心中闷闷的,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离去了。   *   裴忱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时,已是傍晚。   长随从外头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末了才迟疑道:“夫人今日去了裴府后厨,寻了个烧火的老嬷嬷说话,似是在打听爷的事,要不要拦着?”   裴忱搁下笔,望着窗外远山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不必。她想知道什么,便让她知道。”   他低声道:“她不是外人。”   长随面上有些讶异,却立即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裴忱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案角那柄折扇。   扇套上的小狸奴歪着头望着他,那小狸奴是她从裴府抱来的,取了个名儿叫“橘子”。小狸奴绣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很像那粘人的小猫儿,眼睛却圆溜溜得像她。   他出来时,小妻子追出来,将这小玩意儿塞进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只说做的难看,不要嫌弃。   他怎会嫌弃?   *   待沈稚音抱着食盒坐在马车上时,她心里还在想那老嬷嬷说的话。   她不明白,世上竟会有如此不爱子的母亲。   可若说天生不爱子,舅母分明却很疼三哥裴恒。   思来想去,无论由于什么缘故,其中至少有一项,至少是“偏心”。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念头,沈稚音从裴府回了都督府,问清了裴忱今夜在城防营,便叫车夫备了车。   阿秦劝她,说是城防营尘土大路途远,到了哪儿恐怕已是半夜,若是想见二爷,不如等二爷回来。   沈稚音平素里很听阿秦的话,可她想着老嬷嬷的那些字句,只是摇头。她问了裴忱在哪,便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自己收拾了一只食盒,带了些灶上新做的糕点,便上了马车。   若是往常,她兴许还顾念规矩,问一问官眷能不能进城防营,自己眼下出行会不会给众人添麻烦?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只是想着,阿娘在世时,她若是想见阿娘,从来不必问能不能。阿娘是家人,二哥亦是,那么她想去见二哥,也不必问任何人。   哪怕城防营不给进官眷,她便在外头站一站,将食盒送了便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抱紧了怀中的食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在城防营外停了,将沈稚音惊醒。   守营的士卒见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却又有些为难——夫人来此,都督并不知晓。正犹豫间,便有个副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错认成裴忱的那位黑脸壮汉。   他见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容易才把“夫人”两个字喊对了,便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都督正在审人,”副将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营帐里稍候——”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是抱着食盒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便远远地站住了。   校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绑在那儿,嘴里却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   审讯似乎暂时停了,裴忱不在校场上,只有几个士卒守着。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跟着她的黑脸副将也连声劝她先回去。然而耳边似乎溜过些许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骂的是裴忱。   他翻来覆去的不过几句话,骂裴忱是没人要的野种,骂他是捡了战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窝囊种,骂他是被母亲扔掉的弃儿,骂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肯认他。   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嘶哑,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嚎叫。沈稚音听那黑脸副将说,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敌的勇士,却因贪图小利投了敌营,被裴忱擒了回来。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个将他绑在这里的人的痛处。   沈稚音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   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里,那老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儿,被茶水泼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她查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寻人问话,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过的痕迹,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旧事伤心。   可这个人,这个叛徒,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这样骂他。   沈稚音将食盒用狐裘包好,放在了一边,便弯下腰,捡起手边地上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块石头不大,她单手便能握住,边缘粗粝,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她扬起手,将那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胸口,叫他闷哼了一声,骂声便顿了顿。   沈稚音又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更大的。   那块石头比方才那块重得多,她双手抱着,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举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砸了过去。   她砸得不准,只砸中了那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于是她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她的眼泪掉得比石头还快,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气极了。她平生不曾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曾这样愤怒过,不曾这样想要用什么堵住一个人的嘴。   便在此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与朵。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那些污言秽语便忽然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无妨。”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碎了她,“无妨,不必听这些。”   他说得这样温和,可抬起来望向那细作的目光极冷,轻声道:“拖下去,剐了。”   千刀万剐的刑罚,场面自然难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终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与耳,低下头,将小妻子整个人拢在怀里,带离了校场。   他的怀抱极暖,与身后校场上骤然响起的那些沉闷的声响全然是两个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着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裴忱将她带回了营帐。   营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案上搁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剑架上悬着那柄佩剑,剑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待一切妥当,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火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沈稚音坐在榻边,方才在校场上那股盛怒已渐渐退了下去,却觉得空茫疲惫。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头,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掌心被石头的边缘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手也灰扑扑的。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净面净手。温热的帕子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擦过她掌心,将她手上沾着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拭净。他的动作极轻,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将她拢进了被褥里。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由着他替自己揉着酸胀的脚踝,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低下头,便瞧见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脚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踝骨的弧度轻轻按揉着,将她一路坐马车而来的酸胀一点点揉开。   他低着头,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他,方才在校场上那股被愤怒压下去的酸涩便又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   他这样用功,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裴府,顶住了整个北境,纵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伤之人,却为何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攻讦他的口舌之语?   可又凭什么有那样的破落事,凭什么叫人这样待他?   “妹妹不必这样动怒。”裴忱察觉到她仍在气恼,便开口劝她。如此叫骂,于他而言实在轻描淡写,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她气的狠了,身子不适,“那些话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反叫妹妹气大伤身。”   他说得随意,波澜不惊。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固执,还带着软绵绵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来,便见她正低着头望着自己。   沈稚音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脸儿红扑扑的,还带着方才不曾干透的泪痕,那双眼儿被泪水泡的莹润漆黑,被营帐里昏黄的烛火一映,亮得惊人。   “谁也不许说那些话。”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谁都不可以这样说二哥。”   裴忱望着她。   过往这些日子,他见过童稚的妹妹,见过温驯的妹妹,见过被他亲得晕乎乎软绵绵的妹妹——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妹妹。   盛怒的,固执的,连自己最怕的血腥都忘了,连自己一贯的规矩都忘了。   她只是这样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下没有人可以这样说你,舅母也好,细作也罢,谁也不可以。”   那颗十余年前便封冻得不再起波澜,从不因为旁人的谩骂或是夸赞而跳动的心,映着她这样的一双眼,这样颤抖的话,渐渐有了轰鸣回音。   良久,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怀中。   她的怀抱又小又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松开。   “好。”裴忱开口,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虔诚的叹息。“谁也不准说这些话。” [33]第 33 章:昨夜极晚才到,又哭又扔了半晌,着实累极了。裴忱陪着小妻……   昨夜极晚才到,又哭又扔了半晌,着实累极了。   裴忱陪着小妻子说了一会儿话,抚平了她的心绪,便见她小脑袋点点,很快便睡着了。   *   沈稚音再睁眼的时候,营帐之中还一片昏暗,似是天还未亮。   营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远远的,被晨风裹着,听不真切。沈小娘子睡昏了头,尚且不曾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去寻裴忱,待察觉他就在自己身侧,这才安心下来。   她眨了几下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昏沉,只觉夜还深,困意深沉,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腿刚一动,膝头便被一碰,不知是做梦还是怎的,仿佛床榻上摆了什么东西。   她觉得困倦,实在不愿去管,只是那东西大剌剌就在那,叫只想安睡的沈小娘子有些生气了。   她还没完全醒透,只觉得那东西硌着她有些不舒服,便下意识伸手去拨,想把它挪开。   孰料那东西怎么也挪不开,倒叫她来了些犟劲,眼睛还迷迷糊糊闭着,却非要与它比个高低。   然而,沈小娘子费尽力气却也是白费功夫,最终只得生气地挪开手去,就当被窝里多了个别的犟种,不与它计较了。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沈稚音懵懵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晦暗夜色里显得有些深,眼尾还带着一丝微红,只是那眼底的神色却清明得很,不像她这般迷糊。   沈小娘子一心想睡,眨了两下眼睛便又要闭上了,迷迷蒙蒙又委屈巴巴地控诉:“……二哥难不成真如书上所言,兵器才是爱侣?怎么夜里就寝,榻上还要摆着剑,快些拿走……”   她困得懵了,也不想再管了,嘟嘟囔囔了片刻,便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得裴忱似起身去放了东西,再回来时,那恼人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沈小娘子这才安心,又无意识地往他身边去,挨着他的体温才能放心。如此时候,她分不清梦与现实,胆子也比寻常大些,竟也敢梦呓似地控诉:“……此剑,甚坏。日后……日后不许再在榻上放兵器了。”   裴忱失笑,在她渐渐浓厚的睡意之中,轻咬了一口她红扑扑的指尖。   日后?日后恐怕还有多得多的坏时候。   *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沈稚音尚有些困倦,还记挂着自己睡时被撞着的事,狠狠地瞪了一眼放在剑格上的长剑。   二人在营帐中用了早膳。   裴忱还有军务要处理,沈稚音便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他批文书。   她看不懂那些军务上的东西,只是觉得二哥执笔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骨节分明,落笔时腕骨微微一动,字迹遒劲有力。她托腮望着他,不知不觉便看了许久,直到裴忱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才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看案角那柄剑。   一看到那柄剑,昨夜被惊扰好睡的记忆又浮上来,气得小兔子真想扑上去咬一口。   好在今日看剑的时辰并不如何长,裴忱料理了手上公务,见左右并无其余需他出面的事,便将小妻子带上,回邺城都督府去了。   *   再过了两日,便是裴忱长兄裴慎的忌日。   老太太要去城外的弘福寺上香,裴忱与沈稚音自然随行。   弘福寺坐落在邺城西郊的半山腰上,山门前据传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裴忱想叫她坐轿子上去,沈稚音却不肯,说是自己走才有诚心。孰料这北方的山比她在吴兴踏青爬的那些小山包高了不少,千百阶走下来,直走得气喘吁吁,连两条腿儿都似成了面条般颤巍巍。   偏她一声不吭,硬要走完。   裴忱不动声色,却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后半级台阶的位置,替她挡去了山风。   上了香,老太太要带着裴忱去听方丈讲经,成氏抱着崇哥儿去偏殿求平安符。沈稚音一人无趣,便在寺中闲逛,走到放生池边,望着池中那些红红白白的锦鲤出神。   池水映着天光,锦鲤们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看得出神,想着哪只大一些哪只小一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那妇人穿一身素净衫子,面容沉稳大方,瞧着比成氏小几岁,眉眼间自有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裴夫人。”那妇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沈稚音连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茫然——她不认得这位娘子。那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便自报了家门,原来她夫君是裴慎昔年的旧部,如今在裴忱麾下任职。今日乃是大日子,她随夫君一同来寺中上香的,恰好遇见了。   听这位闺名姓李的夫人说话,沈稚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廊下立着个戎装男子,正与裴忱寒暄。裴忱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偶尔颔首,看神色倒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都督娶亲的消息传出去时,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呢。”李夫人抿唇一笑,目光在沈稚音面上轻轻掠过,倒没有恶意,只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她原以为能让那位冷面都督点头娶亲的,定是个八面玲珑的厉害人物。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身量娇小,面容稚嫩,站在那儿乖乖巧巧的,与那些世家大族里八面玲珑的贵女全然不同。   可裴都督待这位小夫人的态度,却叫她有些意外。   方才在山门前,她亲眼瞧见都督走在这位小夫人身后,替她挡着山风;小夫人爬石阶时裙摆拖地,都督便不动声色地替她拢了一把。   这些动作极细微,若非她有心观察,决计瞧不出来。裴都督那样的人,从前旁人都以为他大约不会成婚了——年过弱冠却不议亲不订婚,长年累月地泡在军营里,连裴老太太都拿他没办法。如今却忽然娶了这样一个小姑娘,还待她这样体贴,当真是稀奇。   裴忱与人说着话,沈稚音便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李夫人见她一个人无趣,又是知道她是奉旨远嫁来的,在邺城没有什么相识的闺中密友,便说寺外不远有个集市,今日正逢庙会,卖什么的都有,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却又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裴忱正与那戎装男子说着什么,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沈稚音拿口型说了“集市”两个字,又拿手指了指外头,满眼期盼。裴忱看了她一瞬,略一颔首。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跟着李夫人走了。   她自然不是全顾着玩,心里还存了个小心思——这位李夫人的夫君在二哥麾下做事,兴许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二哥的事呢。   然而消息没打听到多少,集市却比她想的还要热闹。   山门外的长街上摆满了各色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竹编小玩意儿的,一个挨着一个。   除却这些物件,还有卖小羊羔小狗崽小猫崽的,毛茸茸地挤在竹篮子里,细声细气地叫唤着。   沈稚音蹲在竹篮前看了许久,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小狸花的耳朵尖,那小猫便缩了缩脖子,眯着眼往同伴身上拱了拱,奶呼呼的,便抿唇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李夫人走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她膝下正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于是自然对小姑娘多些疼爱,见沈稚音都已是夫人了,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见着什么都要停下来看,见着什么都要轻轻“哇”一声,纯稚得叫人心软,便又多了几分怜爱之心。   她不是世家出身,有时也敢随着夫君骑马砍人,心中所想离经叛道,便有些天马行空起来——来之前,她便料到兴许会见到裴都督新婚的夫人,原以为会是个端庄矜持的世家贵女,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东西,香香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说话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呢。   李夫人有心待她好些,便与她说话走动,真心地同她说哪个摊子东西好,哪个摊子零嘴多。沈稚音还从未逛过这样的大集,李夫人说一处就去一处,只觉得好玩得天花乱坠,这里也看,那里也看。   二人相携走动,走着走着,沈稚音便在一个书摊前停了步。   那书摊上摆着许多小人书,封皮花花绿绿的,画着侠客与仙女,还有腾云驾雾的神仙与张牙舞爪的妖怪,乃是沈稚音没看过的志怪小说。   她在吴兴时从不曾见过这些东西,祖母说这些是市井俗物,不许她看,沈家上下一本这样的书也找不见,越是没看过,便越是好奇。李夫人见她分明动心,大眼睛眨呀眨的,只觉得心软,同她说想看就看。   沈稚音便立即站在书摊前,翻了一本又一本,看得入迷,连李夫人唤她该回去了都没听见。   待裴忱寻过来时,她正蹲在书摊前,膝上摊着一本《侠女闯江湖》,看得目不转睛。邺城多槐树,日头从头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发顶洒了一小片碎金,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时而蹙眉,时而抿唇,时而轻轻“啊”一声,仿佛书里的人正在她眼前打斗,真是有趣得紧。   “裴夫人,”李夫人轻咳了一声,“都督来了。”   沈稚音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便瞧见裴忱正站在书摊旁,微微垂着眼望着她。她连忙将书阖上,有些心虚地站起身来,将书藏到身后去了。李夫人忍俊不禁,与她说下回再一同出来逛,便跟着自家夫君告辞了。沈稚音依依不舍地同她道了别,转过身来便对上裴忱的目光。   “妹妹买了些什么。”裴忱问,目光在她怀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上扫了一遭。   沈稚音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看——一只竹编的小蚂蚱,一朵绒花,一包糖渍梅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老虎。她絮絮地说着这东西是在哪个摊子上买的,那东西又是怎么做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将那只小布老虎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是给二哥的。”   裴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将它收进了袖中。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了外头。沈稚音坐在裴忱身侧,怀里还抱着那包糖渍梅子,时不时摸出一颗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也塞一颗到他嘴边。裴忱由着她喂了几颗,便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低着头偷偷翻看。   “妹妹袖子里,还藏了什么。”裴忱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下意识将那东西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摇着头说没有。   “路上颠簸,仔细伤了眼睛。”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已经瞧见了,再藏也无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本《侠女闯江湖》从袖子里抽出来,只怕裴忱怪罪她看这些没规矩的书册,小小声地辩解:“方才在书摊上瞧见的,觉得有趣,便买了。夫君莫要生气,我不看了便是。”   “想看便看。”裴忱道,“只是车上看书仔细头疼。”   沈稚音得了允准,哪管什么头疼,欢欢喜喜地重新翻开那本小人书,一边吃着糖渍梅子一边看,时不时发出极轻的笑声。   那书里写的是侠男侠女闯荡江湖的故事,画得虽粗糙,情节却有趣。裴忱坐在她身侧,看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抿唇,唇角不由弯了弯。   沈稚音原本看得入迷,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地将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书上某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默念着什么,面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偏过身子,低头凑近她,问她怎么了。她便将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指着书上某处,乖乖巧巧地说:“这里看不懂。”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是真心诚意的困惑——那书上分明写的都是字,连在一处,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上头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些书册,大多都是给百姓们看的,所以自然多粗俗俚语,沈稚音没看懂的,乃是一段江湖中人的粗俗玩笑。侠女侠男江湖大赛,争论男女谁强,侠女便说,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男子是没有的。侠男便笑骂说那确实如此,女子且还有糖丸二颗,十分美味。   这些浑话说得粗俗不堪,沈稚音乃是士族娘子,看不懂也是寻常。   “夫君,这里到底是何意?”偏生沈小娘子是个好学的莘莘学子,非要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依旧困惑得很,“为何大家都笑了?那侠男说糖丸味美……什么糖丸?莫不是与那侠女买了糖吃?那他们好生厚脸皮,自己想吃糖不去买,反倒要吃旁人的。”   裴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那张一无所知的小脸上。她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糖渍梅子,红润的唇瓣微微张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   知道吃,也是好事。   “夫君?”沈稚音又唤了一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又精准地落在她袖口。   方才她晃手时,那袖口隐隐露出另一本书的边角,如今垂落下来,却又瞧不见了。   想来,恐怕也不只这一本了。   裴忱本不管她想看什么,然而思及先头那本里头讲得那些荤素不忌的东西,剩下的是什么便很有待商榷了,这便不得不看一看了,未雨绸缪。   “妹妹袖子里还有什么。”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没有,没有了。”沈稚音回来前便在摊子上藏了好半晌,哪知道依旧叫他察觉了,只觉得沮丧,连忙摇头,手却不自觉地捂住了袖口。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从她袖中将那另外几本小册子一并抽了出来。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扑上去便要抢回来。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另一只手将那几本小册子翻了过来。封皮上画着些花里胡哨的人物,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武功秘籍。   “这是书摊的摊主送我的,”沈稚音被他擒着腕子抢不回来,便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风里,“我还没看呢,二哥就抢走了。”   她见裴忱不似要动怒的样子,又极想看那册子,便软声软语地同他告饶:“二哥,好二哥,夫君,且还了我罢。”   裴忱不语,只是翻开那书,目光在上头停了片刻,便认出来此物究竟为何。   《内外合仪》她都没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更不能看,没得脏了眼睛。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和她还在挣扎的那一点细碎声响。   那些书页上画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那摊主促狭,见她年纪小小不谙世事,却梳着妇人的发髻,想是刚成婚不久的小娘子,便故意挑了这些书送她,说是“武功秘籍”,叫她带回家好好研习。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几本书阖上,收进了自己袖中。   “夫君?”沈稚音眨了眨眼,困惑地望着他,“那是我要看的,你怎的拿走了。”   “为夫也很想看。”裴忱道,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当真只是在讨论什么正经书册。   沈稚音愣了一瞬。二哥也爱看小人书?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说不上来。转念一想,那书是摊主送的“武功秘籍”,兴许二哥当真感兴趣呢。她便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只是二哥看完了,要还给我,我还不知那秘籍里写了什么呢。”   她说到这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二哥若是看了,也可以像上次一样,当做故事讲给我听的。这样我便不用自己看了,二哥讲的比书上写的还好。”她冲他眨了眨眼。   她太乖巧可怜了。脸儿无知,脖颈细细,半趴在他膝上仰着头望他,说得那么可怜乖巧,可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分明是在控诉——夫君抢了我的书,夫君要赔我。她的唇瓣上还沾着方才吃糖渍梅子时留下的一点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可以。”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角,将那一点糖霜拭去了,“只是妹妹需得帮为夫做一件事,为夫才肯讲。”   “什么事?”沈稚音问,眼中满是认真,“我都可以做的。”   裴忱的目光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上缓缓往下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掠过她被梅子染得微红的唇,最后落在她手上。那双小手正扒在他膝上,生嫩的,洁白的,指尖因方才抢书时用力而微微泛着红,细细的指节蜷着,像是几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莲子,还冒着热气。   “那侠男说的糖丸,”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妹妹可知在何处?”   “不知呀。”沈稚音摇了摇头,“夫君知晓吗?”   “知晓。”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嫩生生的指尖收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妹妹若是请为夫吃一吃糖丸,”他微微俯下身来,那双沉冷的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为夫便将那故事讲给妹妹听。”   “我哪有糖丸?”沈稚音歪了歪头,她今日只买了糖渍梅子,方才在马车上已吃了大半,眼下只剩两颗了。她将那装梅子的小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夫君要吃梅子么?只剩下两颗了。”   “不是梅子。”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叫她微微一颤。   “吃了糖丸,为夫便给妹妹讲故事。”他抬起眼,眼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抹极淡的红。沈稚音的指尖被他含在唇间,只觉得那一片肌肤被他的舌尖轻轻扫过,温热的,湿软的,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攀,窜过手腕手肘,在她的肩胛骨上炸开一小片战栗。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那……那请夫君吃。”她细声细气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还是乖乖地将手指又往他唇边递了半寸,“吃完了,夫君便要讲故事给我听。”   沈小娘子想听故事,愿以糖丸来换故事,何等公平公正的交易呢? [34]第 34 章:沈稚音被他咬了这一口,只觉得指尖酥麻麻的,那股痒意愈发重了,叫……   沈稚音被他咬了这一口,只觉得指尖酥麻麻的,那股痒意愈发重了,叫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拢着腕子收不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糖霜也一并卷去了。   甜甜的。   裴忱若知道李夫人在心里将他的小妻子比作刚出炉的香甜软糕,恐怕也会觉得此话不错。   糖霜不过是她的点缀,吃去了,裴忱犹觉不足,又在她的指尖轻咬了一口。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软糯,又带着一点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困惑,“你把我的力气都咬没了,这便是吃了糖丸吗?”   裴忱松开口,将她那根被咬得微红的指尖从唇间轻轻放了出来。她的指节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齿痕,在生嫩的肌肤上泛着晕晕的绯色。   “并非。”裴忱实事求是。   “好罢。”沈稚音不甚明白裴忱所说的究竟为何,只是她却知道,若再叫二哥咬下去,她骨子里那贪婪的虫豸便又要跑出来作乱了——这可是马车之上,若在马车上发病,这该如何是好?   是以,沈小娘子还是细声细气地说道:“二哥,我有些改了主意了,下回再给二哥吃,好不好?”   “妹妹不想听故事了?”裴忱的话语之中分明有些遗憾的意思,“我才知晓了些有趣的故事,正是与妹妹方才看的侠男侠女相关之事。”   沈小娘子如今看那画册正在兴头之上,本来就是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在与好奇打架,偏生裴忱有意勾她,这会儿更是觉得好奇破了天,当真天人交战。   “自然想听的。”沈稚音纠结极了。   她想不管不顾地大听一场,却不免想起那夜在梦里被捉妖师折磨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滋味,那可怖的降魔杵与其余法宝,全是听了二哥的故事才梦见的。   沈稚音在此游移不定,裴忱也不逼得太急,只是等她自己做决定。   贪吃的小兔子会做什么决定,他早已料到了。   果然,几番天人交战之后,沈稚音还是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里头盛着期盼,又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犹豫:“二哥今日要讲什么故事?不会又与那捉妖师的故事相似?那可不成,上次那故事害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这回不讲那样的故事。”裴忱一本正经道。   沈稚音便稍稍安心了些,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仰着脸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再多给些保证。   裴忱学着她的模样微微歪了头,伸出手,将她那只方才被他咬过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过他方才咬出来的齿痕:“不如这样。为夫先给妹妹讲那书中的故事,妹妹先听。若是妹妹觉得,为夫讲得好,妹妹便听着。若是讲得不好——”   他有意停顿,沈稚音果然愿者上钩,急急问道:“讲得不好便如何?”   “自有惩罚。”裴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双沉冷的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不如,罚为夫按那话本里写的,替妹妹疏通经络,寻一寻祛除湿气的穴位。”   沈稚音眨了眨眼。   祛除湿气?方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一段情节,她根本没看懂,二哥也不曾同她解释,她是半点都不知道那侠女说的穴位在何处。然而二哥这样说了,还将此事当做讲的不好的惩罚,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点了头:“好,就这般了。”   说罢,又生怕他反悔似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不许反悔。”   裴忱唇角笑意渐深:“自然不会,只怕妹妹反悔。”   他是稳赚不赔的赢家,左右手皆是利,焉会反悔?   沈小娘子哪知道坐庄的赢家惯会出老千,上下通吃,赢与不赢皆是赢,只是一口答应下来:“我才不会反悔。”   “好。”裴忱点了头。   交易既成,买定离手,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听故事,沈稚音便也将自己方才心头一直盘桓着的疑问问出:“二哥,那糖丸究竟是何物?若是如此宝物,为何才有两粒?不能有更多?”   裴忱便解释:“妹妹讲的对,实则,确有三粒。”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医家典籍上的记载,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瞧不出任何旁的意味。   沈稚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自幼读书,从不曾在哪本医书上见过说人有三粒糖丸的,以为那画册之上乱写的,不想竟为二哥所肯定,一时间大感新奇,不由得追问道:“果真?在何处?我怎的一粒也没见过。”   “妹妹自然见过。”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妹妹不知那是糖丸罢了。”   沈稚音蹙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糖丸,难不成还真有天生的精怪,如同她在那梦里做的一样,她是泉水成的水精,浑身上下皆是水做的,便有人是糖成的糖精,身上自有些天生的糖丸。   她还想再问,裴忱却已松开她的手,微微倾身向前,抬手叩了叩车壁。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长随勒马的声音。   “去禀老太太,”裴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山路颠簸,恐快马致使妹妹不适,我们的车行慢些,请祖母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长随应了一声,马蹄声便渐渐远了。   沈稚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想说自己不会因快车不适,可话还没出口,便被裴忱的目光轻轻笼住了。那双沉冷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望着她的时候,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已安排好了。   长随策马到了老太太的车旁,将裴忱的话禀了。   老太太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往裴忱那辆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倒也见怪不怪——方才来时,小两口在车里,一个看小人书,一个纵容地看着,她都看在眼里。裴忱待她的外孙女儿很好,这样体贴,她自然没什么要挑剔的,便摆了摆手,吩咐自己的车夫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裴恒坐在老太太身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下意识往车窗外望了一眼,正瞧见二哥那辆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拐上了另一条岔道。   那岔道不是下山的路,绕着山腰蜿蜒而去,风景虽好,路程却比正道远了一倍不止。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二哥要绕远路,不过是想与表妹多待一会儿。   待多久呢?   裴恒如今渐渐明白了这样问题的答案——必定是待得越久越好。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今日来祭拜大哥,阿娘连他的车都没有备,仿佛他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想必是此事还在生气。想必阿娘并不知晓,他心中的悔意绝不比她少。   今日祭拜,裴恒是独自骑着马来的,在山门前被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而二哥——二哥有表妹陪他一同爬石阶,有表妹在放生池边等他,有表妹在马车上同他看小人书。   那些他从前不曾想过要的东西,如今全在二哥手里。   是他先不想要的,如今又在这里作什么样子?   裴恒心中唾弃,却也明白,人哪有那样多的道理可讲。   他从前不想要,是他不知道。   如今他想到了,却拿不到了。   裴恒心中郁卒。   老太太睁开眼,正瞧见裴恒垂下眼睫的那一瞬。   她人老成精,什么看不出来?裴恒这些时日的萎靡,她看在眼里,今日在寺中他远远望着沈稚音背影时的那一眼,她也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桩事里到底有多少纠葛,却知道这孩子的悔意是真的。   手心手背皆是肉,忱哥儿是她亲手养大的,恒哥儿虽不在她跟前长大,却也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她知道恒哥儿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不愿南下接人,然而她只当这是小孩子脾气,原以为将沈家丫头接来,与恒哥儿相处些时日便好了。却不想后来出了那样多的事,如今阴差阳错,反倒乾坤颠倒。   裴老太太心中不免一声长叹。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老太太望着裴恒,良久才开口道:“恒哥儿,祖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吧。”   裴恒抬起眼来,望着老太太那张满是慈蔼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祖母。”他道,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我如今不想这些。”   老太太见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劝。少年人的心事,总要自己慢慢消化的。时日久了,总会好的。   她有些不明白裴恒为何又上了心,先前分明那样不愿,上蹿下跳地闹,连回家都时常不肯,如今又这般姿态。裴老太太只当他是年轻,错失了的放不下,才这样郁卒。只是年轻人多半三日新鲜,恐怕再过些日子便好了,老太太便不再劝了。   *   沈稚音与裴恒那头,马车已拐上了岔道,往山腰深处缓缓行去。   这条路果然比正道远得多,却也比正道安静得多。两侧是密密的松林,偶尔有几点不知名的野花从积雪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稚音探头去看,只觉得有些奇怪:“二哥,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妹妹要听的故事,一时半刻讲不完。”裴忱将她从车窗边拉回来,免得外头风雪吹拂了她,将她重新安顿在自己身侧,声音不紧不慢,“若是走近路,只怕还没讲完便到家了。走远些,也好讲得从容些。”   沈稚音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又问:“那夫君先吃糖丸,还是先讲故事?”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让她趴在自己心头,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一同,也没有什么耽搁的。”   于是他开始将妹妹翘首以盼的故事。   “那话本里说,糖丸味美,是难得的好物。但要尝到糖丸,却要层层剥开外头那些无用的包裹,方能窥见内里的甘甜。若遇着胆子小如妹妹这般的,便是层层裹裹,不肯教人轻易寻着。只能耐心地慢慢地去寻。”   他的声音低磁,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却已从她腰侧移开了,拢住她温热的身子,隔着她那件鹅黄的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又贴近他几分。   沈稚音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侠男与侠女,因着那争论,争辩不休,说起来,便好似要打上一架。那侠女初时不肯认输,只叫嚣着糖丸好,是以那侠男便不服气,要将这糖丸找出来,与她一较高低。   两人登时离开争论的闹市,飞掠到山林野地,准备打上一架,一较高低。”   沈稚音从未见过人飞檐走壁的模样,只觉得这些江湖小故事里说的东西都新奇极了,愈发地上了心。   “侠男要寻她的糖丸来伤她,侠女便将糖丸便藏在软甲底下,自以为遮掩得严实,却不知那糖丸岂是几层布料便能藏住的。侠男也不说破,只是趁着近身缠斗之时,掌心运了内力,隔着软甲慢慢去寻。那糖丸无处可躲,被他捉了个正着。”   他的掌心便拢着她,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偏偏叫藏在衣料底下的小姑娘无处可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那股陌生的感觉又来了——心头闷闷涨涨的,有些疼,却又不是疼,只觉得自己仿佛土里冒出来的笋子,一下子就被人挖去了,要细细剥开洗净,端上桌去吃。   偏那挖她去吃的人也不给个痛快,竟不将笋剥干净,反倒带着外头的笋衣一起将她切了,叫小姑娘动弹不得,可恶的很。   掘笋的人还在讲故事。   “侠女被捉到了,吃痛,却嘴硬得很,偏说不疼。那糖丸隔了软甲,触感虽有,却终究隔靴搔痒,不甚尽兴,于是侠男要夺来,指尖撷取来了,又要用牙去咬,尝一尝是否当真如侠女所言,是什么世所罕见的好物。”   他的指尖上推,低头衔住她脖颈上的细银链,复又吐出,将怀里的小妻子当做面团一样,随着他的故事一同捻。   沈稚音浑身猛地一颤,喉中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身子倏地绷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那感觉太奇怪了——比方才隔着衣裳被他拢在掌心里还要奇怪十倍百倍。   二哥为她疏通经络,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被橘子咬她指尖的时候一般,叫她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有些承担不住,却也觉得,自己应当识得好心,不好这样娇气。   于是她憋气忍着,忍得面儿红红,大气不敢出。   “侠男口舌并上,以齿轻啮。他尝了许久,只觉得满口都是极清甜的滋味,竟是生平未尝过的美味。这一吃,便不舍得停下来了,便也承认,这糖丸确实乃是难得的好物。”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   他说到做到,庄家做好的交易,已经给了故事,所以来收自己的利息了。   这就来吃了。   沈稚音的眼睫猛然一抖,连忙着急忙慌地垂落下来,遮住自己上翻眼瞳。   她的腰肢猛地弓起来,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着白,连呼吸都不会了,只是微微张着唇,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身子在他怀中轻轻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裴忱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一面说:“为夫给妹妹分些暖意,应当不冷。”   话是如此说,可沈小娘子却觉得自己成了面盘里的面,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了。   “那侠女先前还嘴硬,说是女比男强,如今与他大斗一场,狠狠落了败,已是浑身都软了,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自认为武艺高强,却不想叫侠男略施手段便打得落花流水,因而不得不承认,糖丸虽好,有时却是软肋,不算极强。”   他换了一边,又与她说那些故事。   只可惜,沈小娘子没有听故事的余韵了,连攥他衣襟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她只觉得眼前全是星星,头顶的马车顶篷不知何时变成了她熟悉的星空——红色的,碎碎的,透光的,撒着金粉,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手去摘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星星不止梦里有,白日里也是有的。   她不知道他吃了多久。只知道他松开的时候,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唇瓣不自觉地张着,舌尖伸出一点,整个人软得几乎要从他怀中滑下去。裴忱将她重新拢好,动作轻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又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如何?”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这故事可还讲得好?”   沈稚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有些涣散,瞳孔微微失了焦,连耳根都红透了。她靠在他怀里,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头有些晕晕的,身上却舒坦了许多。仔细想来,这确实是祛除湿气的好法子。”她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仰起脸望着他,那双被水雾蒙着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讲得确实很好。那还剩下的一粒糖丸呢?二哥分明方才说有三粒,这才吃了两粒。”   她浑然不觉,只觉得指尖被咬过的酥麻感还残留在那儿,当真以为那糖丸便是自己的手指。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剩下的那一粒,”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下次再告诉妹妹。”   他这样默了片刻,却还说:“为夫觉得,这故事讲的也不甚好,给为夫的惩罚依旧,如何?”   沈稚音还为他辩解:“已然很好了。”   裴忱自然推辞,君子有所不受:“妹妹谬赞,愧不敢受。妹妹不允给为夫的惩罚,难不成是觉得为夫乃言而无信之人?”   沈小娘子半点没有这个意思,只好懵懵地乖乖地点了头,没有追问。   她被他拢在怀里,身上软软的,连骨头都仿佛被抽走了,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将脸埋进他衣襟里。裴忱曲起腿来,将她整个人往上拢了拢,她小小的身子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了半寸,牢牢卡在他怀中,贴得严丝合缝。   下山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车在碎石子上轻轻颠簸着,起起伏伏,她的身子便随着那起伏微微晃着,却没有磕着碰着一处——裴忱全替她缓冲了,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拢着,又解了氅衣罩在两人身上。   那氅衣极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沈稚音被裹得暖融融的,脸颊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片肌理正散发着滚烫的热度,比她自己的体温高得多。可他的眼尾却是红的。微垂的眼角泛着一抹极淡的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沈稚音从氅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有些着急地望着他:“二哥,天气这样冷,你怎么不自己穿好衣裳?你的眼尾都冻红了。”   “……无妨。”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低下头,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重新拢进氅衣里,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马车又压过一连串小石子路,下山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颠簸得格外厉害。   她被裹在氅衣里,又被裴忱抱着,倒是半点不曾颠簸到——只是苦了二哥。那颠簸全落在他身上,微微垂着的眼角越来越红,甚至隐约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连呼吸也变得重而缓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愈发显得艳绝的面孔,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摊上看到的小人书——那书里画着山野间的男妖精,生得比凡人好看百倍,专门在夜里出来蛊惑赶路的人。二哥此刻的模样,竟与那书里画的妖精有几分相似。面若冠玉,眼尾飞红,被厚重氅衣衬得愈发清冷,却又因为那一点红而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她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尾,不知怎的,觉得他仿佛要落泪了似的。她想,是不是自己方才不小心撞到他了?她的手在氅衣里裹着,暂时拿不出来,便没有多犹豫,凑上前去,学着他从前哄自己时的动作,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那眼角微微发着烫,她的唇触上去时,尝到了一点点眼泪的冷味,还不等细品,便被那温度捂化了,只余下一点点微咸的涩意。   裴忱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背,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哑声道:“……别动。”   沈稚音乖乖地不动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掌下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促。她有些困惑地想,是不是自己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样有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他怀中,又仿佛怕她消失不见。不像是觉得她重,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马车还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起起伏伏,她窝在裴忱怀里,被氅衣裹得严严实实,只觉得这下山的路好长好长。而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与她自己的心跳融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   路上时间太久,将裴忱都压得浑身崩紧起来,被她碾出一声叹息。 [35]第 35 章:裴忱选的下山路远,一路轻轻颠簸着,沈稚音今儿起了个大早,又玩了……   裴忱选的下山路远,一路轻轻颠簸着,沈稚音今儿起了个大早,又玩了好一会子,此刻已是累极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儿也渐渐阖上了。   马车行至都督府左近时,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叫卖声,乃是隔壁夹道常在那卖零嘴的货郎,扯着嗓子正吆喝。声音隔了车帘传进来,倒像是隔了一重梦境似的。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认得他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到家了。   她尚且困得厉害,却还是挣扎着要从裴忱怀里爬起来,小手按在他腹间,借力撑起身子。   那件轻软衫子早已在方才颠簸纠缠之中滚得乱了,领口微微敞着,银链儿挂在细白的锁骨上,在昏暗光影里若隐若现。发髻也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纤细。雪腮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吃得狠时残留下来的薄薄红晕,眼儿微阖着,睫毛扑簌簌地颤,懵软软的。   “二哥,”她揉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没睡醒的糯,“我们要不要……回裴府去?祖母那边……”   “不必。”裴忱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氅衣里,声音低缓而平稳,“我们走的慢,祖母早已先行回去了。妹妹今日起得早,困了便再睡一会儿,无妨。”   沈稚音听了,便安心地点了点头,身子一软,又要趴回去。可她刚阖上眼,忽然又想起什么,挣扎着复要起来。   “衣裳……衣裳乱了,”她有些着急地低头去理自己的领口,指节却软绵绵的,扯了半天也没将那系带系好,反倒越扯越松了,“下车的时候,左右常有旁人,便是叫下人们瞧见了,也不规矩……”   裴忱握住她那只还在与系带搏斗的手,拢进掌心里。“我已吩咐了马车直接入二门再停,彼时回了府内,便没有旁人。”他顿了顿,将她那颗还在不安分地转来转去的小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胸口,“妹妹安心睡便是。”   沈稚音本就困极了,听他如此说了,便也不再挣扎,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儿往他怀里一埋,又睡了过去,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全然信赖的睡颜,良久,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马车果如裴忱所言,直入二门。   车夫速速离去了,府中的下人们也早已得了吩咐,远远地候在外院,连一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留下。   裴忱抱着沈稚音下了马车,一路穿过游廊,将她抱进了主院的卧房。   卧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余几盏地灯昏昏地燃着。裴忱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起身去净房取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替她将身上被浸湿的衣衫换下,换上干净的寝衣。   沈稚音由着他摆弄,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睡得倒是极香。裴忱为她换好了衣衫,又倒了盏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了几口。   她一路上缺了不少水,唇瓣甫一触到茶水便下意识地啜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水痕,待喝饱了,才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沉沉睡去了。   见她睡着,裴忱便打算去净房沐浴,起身时,衣袖却被轻轻一扯,仿佛被什么轻软力道攥住了。   他低头看去,便见沈稚音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正攥着他的袖口。分明还在睡梦之中,睫毛密密地覆着,嘴唇却微微翕动,咿呀梦呓。   “……二哥,”她的声音软糯而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期盼,“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哪里呀……能不能,也叫我吃一吃……”   裴忱立在榻边,低头望着她。   她浑然不觉,只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那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喂水时沾上的水珠,在昏黄的地灯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微光。带着温水的唇瓣润润,如同一点红珠。   糖丸,她大抵是吃不着的。   裴忱长久地看着,在察觉到她又翻过了身,如同大婚那夜时一样将被子缠在自己身上时,叹了口灼痛的气。   他指尖微动,门窗便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将最后一点外头的声响都隔绝在外了。   卧房昏昏,只听见她清浅呼吸,炭盆点着,醺暖舒适。   裴忱身上那件深色的氅衣早已在马车中脱下来裹了她,如今只余几件极薄的单衫,贴在肌骨之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他依旧去了净房,换了衣衫,又仔细地浣了手。   修长的手指浸在凉水里,指尖被凉意激得微微泛红,被他极有耐心地擦拭干净,这才转寰回房,在榻边坐下。   沈稚音渐渐认得他的气息,便是在梦中也记得二哥,下意识地转过来,朝他这边挪挪,依旧小小声地说些听不清的梦呓。   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这样想吃糖丸?”   沈稚音在睡梦中听见“糖”字,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唇瓣微微张开,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已经准备好要接住什么甜的东西。   “张嘴,为夫喂给你。”   裴忱的指腹便顺着她微启的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她的口腔温热,柔软的舌怯生生地蜷在里头,忽然触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地缩了一缩。然而沈小娘子尝多了二哥的气味,渐渐尝出了他的味道,便觉得这是安全的,是可依赖的。   小舌头试探般地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便乖乖地缠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乖巧,对他的话向来不疑有他,要如何便如何,如今吃二哥喂给她的糖,恐怕在梦中还要觉得二哥心善呢。   “乖,”裴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咽喉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安抚着她吞咽的本能,“是糖。妹妹吃慢些,仔细噎着。”   沈稚音便当真以为是糖了。   她的舌尖缠着他的手指,从指尖描到指腹,又从指腹描到指节,当真如同吃糖一般嘬吮着。喉咙里溢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含糊不清的,不知是在说“好甜”,还是在说“不甜”。   裴忱全当“好甜”听了。   指腹被她舔得泛了红,那片细嫩的舌尖还在孜孜不倦地缠着,偶尔轻轻一吮,发出极细的啾啾声。   他的手指往更深处探了半寸,指腹便触到了她咽喉处那片极柔软的嫩肉。   沈稚音轻轻“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却没有挣扎,只是睁开一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还没醒透,只是朦朦胧胧地映着他的影子,然后便又信任地阖上了,只是将舌尖又探出来一些,顺从的很,仿佛只要是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便都会信。   她这样乖顺,裴忱本应当愉悦的。   然而心却不听控制,难免还是会想起自己不曾在船上的时候。   彼时军务缠身,他也并不知晓自己原来有这样不甘。   裴恒不情不愿地上了南下的船去接他的未婚妻,裴忱甚而还当真思索过,是否要做个君子,毕竟裴恒才与她年龄相仿,名正言顺——至于裴恒的抗拒他全然不曾考虑,少年人活在崔氏为他遮风挡雨的一生里,安全自在,安全得至于生出些叛逆的羽翼。可若当真纵他自己飞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摧折。   裴忱知道,若是祖母一意要如此,裴恒定会与妹妹成婚。   她这样乖巧温驯,裴恒软弱无能,绝非良配。   可裴恒是男人,男人有时候变心太快,前日还痛恨,后日便悔恨——裴忱劝阻他们婚事时,与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其实全是作假。裴恒与她成婚,会成一对怨偶不假,然而至多三两月,叛逆的羽翼落尽了,见了温柔乡,便会欢喜她。   船上的时日那样长,从吴兴到邺城,水路上千百里,他们朝夕相处了数十个日夜。   彼时她还没有落水,还没有发烧,还没有在那个雨夜推开他的书房门。那时候她以为裴恒是她的未婚夫——她也像如今待他这般,乖乖地跟在裴恒身后吗?也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吗?   也会拿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期盼着他能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吗?也会像攥着他的衣襟这般,在船上害怕时去攥裴恒的衣袖吗?也会——   也会在裴恒面前露出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见过的、全然信赖的神情吗。   裴忱多智近妖,自然知晓问题的答案。   妹妹天性乖顺,这样顺从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因为他是裴忱。   她自小受的教导如此,沈家教她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谁是她的未婚夫,她便乖顺地对谁。   在船上的时候,她是这样乖顺地对着裴恒;   如今他们成了婚,她就这样对他。   她会这样待任何一个成为她夫君的人。   这自然叫他很满足。   然而清晰的满足催生出焦灼。   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要全部。   裴忱那双冷浸浸的眼中愈发晦暗,暗流涌动不休。   他望着她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指尖所触一切柔软,眼尾已微微泛了红。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口中的湿润,勾出一点稍纵即逝的银丝,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色。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腰间佩剑,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手覆上剑鞘。   然而不成。   与从前许多次一样,无论如何反复,到了临行之处,依旧不成。   灼痛地狱,不得解脱。   他的目光落在她方才被他按着唇舌、如今还微张着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那只正松松搭在被角上的小手上。   那手指生嫩洁白,指尖还泛着方才在马车上被他咬过之后残留的淡红。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软绵绵的,乖顺地由着他牵引着,将那条细细收着的披帛又裹了来。   她困极了,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只是那几根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   马车下山的路那样长。   孤身一人在地狱之中煎熬的日子那样久。   他绷了那样久,早已在崩弦的边缘。   如今她那几根无意识的,软绵绵的手指,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点重量。   他的手指与她细幼的指节交错着,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微微阖上眼。   眼尾的红晕愈发浓,似红似血,艳如朝阳。   他的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烛火渐渐燃尽了,滚出鲜红灼热的烛泪,在地上的绒毯上凝成一团,似结好的痂。   裴忱在榻边又坐了许久。   待心跳渐冷,他才起身,从盆架上取了干净的湿布,将她额头掌心的细汗一同擦去。   掌心依旧如同往日里洁净莹润,披帛搭在她的手上,也被他抽去收起。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落了一记吻,才起身再往净房去了。   *   沈稚音这一觉睡得深沉,晚膳也没用,直睡到日头高照。   她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的,帐幔低垂,榻边已没了裴忱的身影。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寝衣是新换的,干干净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她坐在榻上怔了片刻,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却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吃什么很甜的东西。   只是仿佛不很甜。   沈小娘子口中淡淡的,什么滋味也没留下。   她大睡了一场,终于又恢复了往日活蹦乱跳的精力,昨夜没用晚膳,便叫阿秦又备了铜锅子来。   此物她在吴兴从未吃过,来邺城吃过几回,便很是爱上了,时常要吃。   热水咕嘟嘟地冒泡泡,沈稚音正往锅里下肉片,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抬起头来,正瞧见裴忱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想是刚从书房过来。沈稚音冲他招招手,眉眼弯弯的:“二哥快来,今日阿秦熬的汤头好鲜。”   裴忱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二人一同用膳,沈稚音本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然而她总觉得自己一觉睡得好久,好久不曾见到裴忱,便忍不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裴忱纵着她,看出她想说话,便叫她在家里不必拘谨。   沈稚音立即大喜,边吃边絮絮地同他讲昨日没讲完的,那些在集市上的见闻。她说李夫人待她如何如何好,说那些毛茸茸的小崽子如何如何可爱,又说那糖人如何如何甜,比吴兴的糖画还要好吃些。   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句,只是唇角一直弯着极淡的弧度。   沈稚音说着说着,又想起来最关键的事。   左右吃的有些饱了,她搁下筷子,望着他道:“夫君,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何处?你说回头告诉我的,如今可以说了罢?”   裴忱搁下茶盏,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片刻后才道:“第三粒,其实正与那侠女说的穴位在一处。”   “穴位?什么穴位?”沈稚音有些记不得了。   “妹妹又忘了,”裴忱道,“那侠女说,人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妹妹先前还问过为夫,那穴位究竟是什么。第三粒糖丸,便在那穴位附近。两件宝物,原在一处。”   沈稚音蹙着眉头:“书上画的那些我全看不懂。说什么两股之中,又说什么按之酸胀难言——到底是在哪儿呢?医术果然还是太过博大精深,我全然不知晓。”   裴忱不欲现在同她说,笑笑不言。   引小妻子起兴致的东西许多,叫她转化注意也不难,譬如那只叫橘子的小狸奴在外头喵喵两句,沈小娘子便忘了自己要问什么糖丸了,咪咪喵喵地就往外头去了,要和小猫儿一同去外头玩。   *   膳后,裴忱去书房批文书,沈稚音先去外头玩了一会子,回来后又不想一个人呆着,便赖在他身边,软磨硬泡地得了允准,遂窝在书房的矮榻上看她新买的小人书。   她翻了几页《侠女闯江湖》,又翻了几页那本被裴忱没收之后又还给她的《武功秘籍》——可惜那些画得花里胡哨的“秘籍”她一页也看不明白,只觉得上头的小人儿摆的姿势好生奇怪,叠在一处,也不知是在练什么功夫。   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倒是那本《侠女闯江湖》又翻到了侠男侠女争论“糖丸”与“穴位”的那一段。她借着烛火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依旧一头雾水。   于是她放下书,走到裴忱身边,仰起脸望着他:“夫君,你什么时候教我认那个穴位?书上写得太含糊了,我至今还是看不懂。”   裴忱搁下笔,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妹妹眼下就要知晓?”   “嗯!”沈稚音点头,“疑问未绝,心中总是挂念,看书也不得其解。”   于是裴忱遂伸出手,轻轻拢住她的手腕,将她引到矮榻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与她面对着面,视线齐平。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膝侧,将她拢到自己身前,让她侧躺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极轻极慢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按揉,一面走一面与她说那些酸胀的穴位——足三里,阳陵泉,伏兔。   这些穴位皆是沈稚音从前在医书上看过的,只是她不专学医,不过看过名字,不知对应何处位置,如今倒是真学上了。   裴忱每按一处,便说出穴位的名字与功效,声音沉而笃定。   沈稚音被按得有些酸,昨日爬石阶太过,腿脚本来有些酸胀,如今被他按得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得二哥的手法比阿秦还要好,还一面认真地听着,企图将这些全记下来。   沈小娘子不知道学了有无作用,然而学就是好,好就要学,才不管是什么知识。   裴忱的手指停在了膝窝往上,极轻极慢地按了下去。   “此处,”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便是书本之中的祛湿之穴。这个穴位藏得深,寻常医者也未必知晓,需得以指或是旁的针灸这般揉按,方能起效。”   沈稚音浑身一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他指尖落点骤然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窜。   她下意识并拢了膝盖,却被他轻轻拢住了膝头。   她的嗓音怯弱摇曳着:“这也不对。若是针灸,恐怕见血,定会疼的。”   裴忱一本正经地安抚:“针灸所用针大小不一,小如罗针,大如指节,并非皆会见血,妹妹且放宽心。”   “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点按穴位罢了。妹妹此处湿气重,按下去自然比别处更敏弱些。多按几次,湿气散了,便不奇怪了。”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为她揉按僵硬起来的筋骨。   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他在马车上咬她指尖时的力道。她咬着下唇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终于收回了手。   沈稚音软在榻上,整个人都懵懵的,只觉得身上到处皆是温热的酥麻。裴忱替她拢好衣摆,将她从榻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   “可还好?”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当真敏而好学,将自己作了教具,窝在他怀里,认真地思索起来。   二哥为她纾压,身上确实轻快了许多。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二哥果然很厉害。那第三粒糖丸呢?夫君不是说糖丸与穴位在一处么?我怎么没寻着?”   “糖丸藏得比穴位更深些。”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将她从榻上抱起来,往卧房的方向走去,“今日妹妹刚学了穴位,不宜贪多。贪多嚼不烂。”   他将她放进锦被里,替她拢好被角,自己也在她身侧躺下,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方才被他按揉过的各处皆暖暖懒懒的,滋味却很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本不想多言。   然而埋头的小鹌鹑实在是个好学孩子,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脸,期期艾艾地望着裴忱:“夫君。若为治病,此处穴位日后是否也要多按才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片刻后开口:“自然,纾压祛湿,对身子好。妹妹若想自己学着按,为夫也可以教你。”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引过去。   “妹妹,亦大可以自己试一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沈稚音的指尖被他拢着,极轻极轻地按了下去。 [36]第 36 章:沈稚音自小习字抚琴,纤纤细指灵活可爱,然而虽看过几本医书,却从……   沈稚音自小习字抚琴,纤纤细指灵活可爱,然而虽看过几本医书,却从不曾当真在自己身上寻过什么穴位,只觉得平素里随心意动的指尖皆不听话了,所触一片温热柔软,却全然不知该怎么揉、怎么按,怎么寻那故事中的糖丸。   她的手指僵在那里,怯生生地按了两下,便不知所措地抬起眼来望他。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儿里满是茫然,“我寻不着。你说的糖丸……究竟在何处呢?”   裴忱垂眸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   他方才拢着她手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搁在自己膝上,姿态与素日里批文书时并无不同,仿佛方才引她按穴位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教学已毕,便该由她自己研习了。   “妹妹再仔细寻一寻。”他道,声音不紧不慢,当真和教人的父子一般,“那侠女在书中所说,糖丸便在穴位近旁。按揉穴位时稍加力道,往四周探一探,自然便能寻着。寻着之后,若与穴位一同按之,便可增祛湿之效。”   沈稚音听他这样说,便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摸索起来。   她按了按方才他教的那处穴位,又往左探了探,往右探了探,指尖在细嫩的皮肉上来回摩挲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她按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寻不着自己要的;   按得太偏了,又偏得离那藏糖丸的地方十万八千里。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忙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细细的汗来,却还是什么也没寻着,半点没有方才二哥替她揉按时的爽慰。   “二哥,”她遍寻不至,终于放弃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我真的寻不着。你帮帮我罢。”   裴忱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眼睫上挂着一点极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憋出来的泪,唇儿沮丧耷拉着,腮边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按穴位时泛起的薄红。她的手搁在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好似一只迷了路的小狸奴,可怜巴巴地蹲在路口,等着人来领她回家。   好可怜的妹妹。   然而夫子依旧没有动,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叫沈稚音从里头看出些孺子不可教也。   “……夫君。”沈稚音不知怎么才能唤得冷硬的夫子变回自己的二哥,左思右想,才想起他爱听则个,便又唤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又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太难了。夫君教了我这么多穴位,我一个一个都认真记了,只是这个实在寻不着门道。夫君便帮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自己来。”   小兔子眼儿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又轻轻补了一句,“夫君待我最好了。”   裴忱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那只可怜巴巴寻不着去处的手儿轻轻拢进掌心里,引着她重新按回那穴位上。   “妹妹看好了,”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穴位在此处。糖丸藏在穴位之下,需得以指腹缓缓施力,绕揉分开,方能将它寻出来。”   他的手指拢着她,极轻极慢地往下施了点力道。   那穴位藏得深,被衣料遮着,又被她的皮肉护着,需得用指腹几分巧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想要将他的手推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腰,无处可躲。   “莫怕,”他道,“妹妹若觉得不适,便与为夫说。”   沈稚音咬着下唇,心中纠结,却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不适,只是下意识觉得难以招架。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想要将他拢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拉着她重新按了回去。   好心的夫君又变回了冷心的夫子,冷冰冰地教学,下达许多命令。   “妹妹需得看着为夫。”夫子嗓子低磁,一本正经,认真极了,“为夫需得看着妹妹的神情,方能辨认妹妹的状态。若是按得重了,妹妹皱了眉,为夫便轻些;若是按得轻了,妹妹的呼吸未变,为夫便重些。”   “好,好罢……”沈稚音愣愣的,只觉得裴忱所言似乎全是道理,一句也反驳不了。她心中虽仍旧觉得被二哥看着自己的脸儿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可她转念一想,二哥本就是为了她好,不看着她的脸,怎么能知道力道是否得当?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控制自己的神情是一桩简单事。   然而此事实在艰难,二哥正专心为她治病,她却要专心与自己的表情做斗争——   不能皱眉,皱眉二哥会以为她不适;   不能咬唇,咬唇二哥会以为她疼;   不能闭眼睛,闭眼睛二哥会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他那手法实在叫她难以招架,隔着衣料来回揉捻着,力道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轻时似鸿羽拂过,叫她想凑上去些,重时又如棋子落在棋盘上,点点滴滴。   浑身又酸又涨又酥又麻,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沉睡中唤醒了,慢慢地苏醒过来。   沈稚音的小脸儿越来越红,眼尾也渐渐泛起水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努力维持表情的小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眼瞳微微往上翻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勉力拽回理智,有些心虚地望着他,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在轻轻翻涌。   裴忱望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几颗圆润的珍珠。   那珍珠沈稚音认得,乃是喜被上的。   大婚之后她见了这些珍珠便羞赧,偷偷将它们全拆了下来,收进了箱笼里,不想早被二哥察觉,收到了此处。   珍珠颗颗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在裴忱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滚过。   裴忱的手指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几颗珍珠便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圆润的珠身在他指腹上轻轻碾过,似有流光。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只是在把玩什么寻常的文玩,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面上,不曾移开分毫。   沈稚音望着他指尖那几颗滚来滚去的珍珠,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的心儿与其他也跟着那珍珠一起在他指尖滚着。   圆润的。   被他的指腹轻轻压下去的。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无处可躲的。   沈小娘子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尾越来越红,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裴忱望着她那道裂缝,将珍珠轻轻搁在她掌心里。“妹妹试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将那珍珠拢在掌心里,不知该怎么做。那颗珍珠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沾了她的汗,愈发莹润了。   她试着用指尖去捏住它,可珍珠太滑了,一捏便滑开了,在指尖与掌心滚来滚去,捉不住它。   沈小娘子有些急了,愈发用力去捏,掌心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那珍珠在她指尖滚得越来越快,黏糊糊湿漉漉的,怎么也捏不住。   终于,那颗珍珠从她脱力的绵软指尖滑落下去,滚到了裴忱的手边。   “拿不住了,”沈稚音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二哥,太滑了,我拿不住。”   夫子伸出手,很是包容宽纵地将那珍珠重新拢回指尖。   他的手指比方才还烫了几分,指腹在她掌心轻轻蹭过,将她掌心里那些黏糊糊的细汗一并拭去了,然后将那珍珠往自己指尖一滚——它便听话地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乖顺得不像话。   沈小娘子简直要呜呜而泣。   分明是一颗珍珠,她与他捉,却全然不同。   可怜的眼儿蓄了泪,盈盈地望着裴忱,最终还是不免上翻起来。   裴忱微微低下头,在她翻白的眼上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唇触上去时,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一颤,仿若蝶翅。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音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星空里慢慢回过神来。   她软在榻上,衣衫已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粉白的肌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儿潮红,眼尾湿红,嘴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难怪二哥昨日讲的故事里说,糖丸乃也是软肋,”她的声音轻软,像是在说什么极正经的学问,“诚然如此。方才二哥一捉到那糖丸,我便浑身都软了,连力气都使不上来。若是有人要捉我,只消寻着这一处,我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极轻地摩挲了一遭:“妹妹既然知道了,日后便该藏好些,莫要叫旁人寻着了。”   “自然不会叫旁人寻着,只有二哥知道。”沈稚音乖乖地点头。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坦,便抬起眼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想更衣了,可否叫阿秦来?祛湿的效果太好,衣衫都穿不得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被汗浸湿,正贴在粉白肌肤上的衣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妹妹忘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成婚那夜为夫曾与妹妹说过,妹妹的起居梳洗,皆该由为夫亲自料理。这是夫妻之礼,旁人不能代劳。彼时妹妹应了的。”   沈稚音眨了眨眼。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有劳二哥了。”   裴忱便起身去取了干净的水与巾子,又将一套干爽的寝衣搁在榻边。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衣角的系带,轻轻一拉,那被汗浸湿的衣衫便松了。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与平日里替她理衣襟时并无不同,可她眼下到处都敏弱得很,便是巾子擦上去,都觉得与平日里不同。   那巾子是上好的细棉,她平日里用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巾子一触到她的皮肉,便叫她浑身都绷紧了。   那原本柔软细密的温驯巾面忽而变得很不听话了。   粗粝粝的,每一根棉线都像是生了刺,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刺痒。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偏裴忱还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力道可还好?可需再轻些?”   “……好。”沈稚音的声音细若蚊吟,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乖乖地应了,还要谢谢他,“多谢二哥为我换衣。”   二哥坦然受之。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取了干净的寝衣替她换上。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指尖微凉,触在她滚烫的身上便格外分明。沈稚音脸儿红红,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可又不好意思催他——二哥这般受累照顾自己,她怎能挑三拣四。好不容易待他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妹妹今日湿气祛了不少,只是显然依旧有些湿热之意。”他说话时指尖正轻轻按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股温热便透过布料渡了过来,“日后若再觉得身子不爽,大可自行按揉穴位,这穴位与糖丸,皆是习练愈多愈好,久不习练便生疏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只觉得二哥当真博学,连这样冷门的医理都知晓。然而她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望着他:“我晓得了的,不过今日有些累了,再练下去,又要换衣裳了。”   她知足,便想退了。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稍纵即逝。   “好。”二哥自然会纵着她的。   待一切妥当了,裴忱将她重新拢进被子里,自己去净房收拾了片刻,回来后在她身侧躺下。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被他身上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裹着,方才被他揉过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酥麻,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安心。   她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   “二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你的隐疾可还好?”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儿。   沈稚音的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说才好。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的隐疾,二哥早已知晓,还一直在替我调理纾解,如今我的病已好了许多。可是二哥的隐疾,我却半点不知。二哥怎么平日里总是与寻常无异,也不见你不舒服,难不成是我太粗心,不曾察觉?”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月色映得清凌凌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的隐疾,究竟是什么?我也多去瞧一瞧医书,看看能不能为二哥做什么。”   裴忱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与平日撒娇时的娇软全然不同,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与妹妹的,差不多。等开春便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开春?为什么要等到开春?可她转念一想——二哥从不会骗她。他说等开春,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轻轻地说:“好,那等开春,二哥定要告诉我。”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吻。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这日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裴忱照例每日去府衙或城防营处理公务,沈稚音有时在都督府里逗橘子玩,有时也回裴府去陪老太太说话。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如同邺城渐渐消融的雪水从檐角淌下来,不急不缓,却也不曾停歇。   这日她回裴府,裴老太太正在暖阁里与一位精通药膳的嬷嬷挑拣药材。   见外孙女儿来了,老太太便放下手中的药杵,拉着她的手坐到身边,细细地打量她气色。   沈稚音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鹅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因着方才从外头进来,腮边还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薄红,瞧着倒是精神极好。   老太太问了她些都督府的起居琐事,沈稚音一一答了,祖孙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太太又絮絮地问起裴忱待她如何,沈稚音便说二哥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周全。   老太太听着,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小姑娘眉眼间依旧是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说到裴忱时虽有些羞涩,却不像是有过什么的样子。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道:“稚丫头,忱哥儿待你体贴,祖母自然放心。只是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他夜里可都宿在你房里?”   沈稚音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二哥日日都回来的,有时回来得晚,便在书房歇下了,怕吵着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浑然不觉老太太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面上神情顿了顿,随即便恢复了素日里的慈爱。   她拍了拍沈稚音的手背,笑道:“忱哥儿是个体贴的。只是你们年轻人,成婚了便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事——罢了,你年纪还小,慢慢来也无妨。”她不再多言,只是叫身边的嬷嬷去取了几包补药来,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交到沈稚音手里。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配的补药,专给年轻小媳妇们吃的。你拿回去,叫阿秦每日给你煎一剂,不拘时辰,喝着便是。”   沈稚音双手接过,乖乖地道了谢。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了。   沈稚音抱着那几包补药往二门走去,阿秦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今日都督府里备了什么晚膳。四周静静,沈稚音忽而听见前头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瞧见一片竹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是裴恒。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等阿秦反应过来,便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快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连裙摆都扬了起来,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   阿秦连忙跟上,待转过那道弯时,裴恒已走到了方才沈稚音站过的位置。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游廊,只来得及瞧见一角鹅黄的裙摆飞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裴恒鲜少见她,都督府更是谢绝裴三郎的往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他有心想来见她,然而次次皆是这样被她远远躲开了。   裴恒望着那道月洞门良久才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是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一处极安静的院落外头。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哑园”二字。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彼时二哥上船时,妹妹还在发着烧,二哥径直接手,不许他再插手。   彼时他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去跪祠堂,也好过与这难缠的妹妹相处,哪怕日后知道妹妹被安顿在了哑园,也不过急匆匆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如今他想多看一眼了。   可她已不是哑园里的表姑娘了。   妹妹是都督府的夫人,是他二嫂。而他连与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叫她避之不及。   裴恒在哑园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   冬去春来,小狸奴橘子已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了毛茸茸的小胖墩,整日在都督府里上蹿下跳,最爱钻进沈稚音的裙摆底下打盹。   这些时日沈稚音过得甚是快活,老太太给的补药日日吃着,夜里有时候自己练习祛湿穴位,有时候也等二哥回来一同研习。她的旧疾愈发与裴忱归家的时辰一致了——他不在时便安然无事,他一回来,那些骨子里的虫豸便蠢蠢欲动。   如此反倒叫她放下心来,横竖不管怎么发作,二哥总能替她纾解的。   天气转暖,许多人家便走动起来,沈稚音又渐渐结识了些邺城的官眷与贵女,偶尔与她们一同去城外踏青赏花,日子过得比在吴兴时自在得多。   这日她与几位小夫人约了一道去脂粉铺子,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   裴忱早已从城防营回来,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还是小姑娘,在外头贪玩些也不是坏事,总比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   然而久等不至,眼见日落西斜。   阿秦从外头进来时,裴忱正要唤人去寻,抬眼见阿秦面色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已站起身来。   马车在长街上飞驰而过,裴忱翻身下马时,正见沈稚音瘫软在阿苓身侧,整个人窝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已有些模糊了。他将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拢进怀中,她触到他身上的凉意便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热。   “去请大夫。”他翻身上马,将她拢在氅衣里,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大夫来得很快,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沈稚音的眼皮,最后目光在裴忱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夫人这些时日可是服了什么补药?”他问。   裴忱知晓她在吃老太太给的补药,先前叫人看过的,是极好的方子,便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老大夫说起,难不成是方子有所不对?   他将老太太给的补药方子递过去,老大夫接过看了一回,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方子是滋补阴体的,寻常妇人服用并无不妥。只是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滋补之药入体,阴火过旺,阳气不足,便成了燎原之势。需得阳火来压一压方可平复。敢问都督与夫人成婚多久了?”   “数月。”裴忱道。   老大夫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望着裴忱,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方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老夫开一剂清火的汤药先服下,只是此乃治标不治本。”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都督,夫人此症,汤药只能暂缓,根除之法,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他说罢,便拱手告辞了。   卧房里只剩下裴忱与沈稚音两个人。   她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寝衣已被汗浸得半透,正贴在身上。   小姑娘的意识仍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遭,浑身都烫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又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仿佛想将衣襟扯开些好透一透气。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微凉,触在她滚烫的手背上,叫她轻轻打了个颤。她睁开那双被烧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委屈与难受。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37]第 37 章:帮帮   沈稚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和两只水雾蒙蒙的眼睛。   裴忱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的时候,她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余几根手指揪着被沿,指尖微微泛白。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眶里含着难受的泪,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肌肤上,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苦恼沮丧的叹息。   “你我夫妻,何来填麻烦之说。”裴忱收回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先喝药。喝了药,身上便好许多了。”   沈稚音乖乖张嘴,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那药苦得厉害,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汤药都苦上三分,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喝到第三勺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抬起眼望着他,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糖丝:“二哥,这药好苦。”   碗里还剩大半汤药,裴忱望着她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放下药碗,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那瓷罐里装的是他叫人提前备下的蜜渍梅子,原本是打算等她喝完药再给的。只是小妻子年纪小,也不必这么苛刻。   裴忱打开罐盖,拈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沈稚音张嘴含住,蜜的甜与梅子的酸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味,她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哥,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药碗继续喂。   就这样喂一勺药、喂一颗梅子,时不时再为她发一发汗,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见底。   喝完了药,裴忱又倒了一盏温水来给她漱口。   沈稚音漱过了口,又被他盯着喝了大半盏温水,才终于被允许重新躺回被子里。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先去搁药碗,又去关窗,又去拨炭盆,又把矮几上被她踢乱的几本书摞整齐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唤他:“二哥。”   裴忱回过头来,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榻边,俯下身来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五根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是一个要抱抱或是要握的姿势。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是烫的,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倒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点心。   “二哥不要忙了,”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不要太累啦。”   裴忱便在榻边坐下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给予她些许安抚。   沈稚音侧过身子面对着他,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当暖炉一般捂着。   “二哥,”她眨了眨眼,“你小时候生过病吗?”   “生过。”   “那二哥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裴忱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极利落的明暗,他的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大分明,只是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祖母年事已高,多是仆役。”   她本下意识想问,阿娘呢——可瞬间便想起崔夫人那张冷淡的面孔,又想起老太太说裴忱少时养在她身边的话,心里便有些酸酸的。   沈小娘子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认真地说:“那往后二哥生病了,我来照顾二哥。我会煎药,也会煮粥,还会做桂花圆子。虽然做得不如南市那家铺子好吃,但是多练几回,一定可以做好的。”   “妹妹受累,不必如此。”裴忱道。   沈稚音只觉得夫妻之间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瞪了他一眼,说她是很认真的,是真的想照顾他,可不是在说笑。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眉梢微微一动:“好,那为夫记住了。往后为夫若是生病了,便叫妹妹来煎药。只是妹妹煎的药,为夫要先尝一尝——尝过了,若是太苦,便罚妹妹吃两颗蜜渍梅子。”   “为什么是我吃梅子?”沈稚音大惑不解,这简直是奖励呀!   裴忱看着她还带着些烧红的面颊,并未多言。   他这一生,原不需要什么甜的东西。   甜的,他已有最好的了。   “不管如何,谢谢二哥给我吃梅子。”她小声嘀咕,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沿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只是,我若叫二哥吃,二哥也不许推拒。”   裴忱看着她那双露在被沿外头的,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妹妹小时候生病,是谁照顾你?”   沈稚音眨了眨眼,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说她小时候生病时,是阿娘照顾她。阿娘会整夜守在她榻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给她喂药,给她唱歌。后来阿娘走了,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嬷嬷会煎药,但不会守着。她夜里烧得难受就自己起来倒水喝。有时候烧得太厉害了就哭,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还是湿的。   裴忱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曾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稚音想起阿娘,难免有些想要落泪,只好吸了吸鼻子,很轻快地转了话头:“过去如何,如今管不着了。以后生病了有二哥给我喂药,替我擦汗,帮我掖被子,对吧?二哥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比帕子还管用。”她说着,便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满意地眯起了眼,很知足的模样。   裴忱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覆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不曾松开。   沈稚音被他捂了一会儿额头,又想起来什么,睁开眼问他:“二哥,我方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我不大记得了。”   裴忱点头。   “说什么了?”沈稚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只怕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   裴忱顿了顿:“妹妹说,要我抱。”   沈稚音的脸颊原本就烧得红,这一下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她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太丢人了。”   “不丢人。”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妹妹生病了想让人抱,与冷了要添衣、渴了要喝水一样,都是人之常情。”   沈稚音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只眼睛来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那,二哥小时候生病,也会想让人抱吗?”   裴忱望着她那只露在被沿外头的眼睛,眼睫微微垂下来:“不会。”   沈稚音半点不信。   她是做过小孩子的,小孩子想要人抱抱,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稚音便把手往他身上伸过去,只是她的手儿补偿,伸直了也只够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那你过来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沈稚音便从被子里坐起来,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挂在了他身上,倒像是怕把他碰碎了一般。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小很轻,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很是安宁:“彼时没有人抱抱二哥,我如今来抱抱二哥。”   在她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裴忱不由得微僵。   他抱过她许多次,却是头一回被她抱。裴忱略怔,便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裴忱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儿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沈小娘子就这样安宁地同他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病着,忙忙地要从他怀里挣脱:“不好了,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二哥。”   裴忱失笑:“不说不会,便是会了,妹妹不是答应照料为夫?”   沈稚音只好说好。   她当真担忧起来了,担心得不知如何自处,一会儿想要给裴忱做什么好吃的哄他病中苦痛,一会儿又说旁的,忙忙碌碌。   裴忱望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弯,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便被烛火晃过去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他道,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旁的事,明日再说。”   沈稚音乖乖闭了眼,又睁开,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再吃一颗梅子,好不好?”   裴忱看了她一眼,从瓷罐里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她嘴里。   她含含糊糊地道了谢,闭上眼。   不想过了几息,她又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再要两颗,他们一人一颗。   裴忱不吃,都予了她,她自己吃了一颗,又飞速地将另一颗塞给裴忱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再过了片刻,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榻边摸索了一阵。   这一回,便不是要梅子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便不撒手了。   裴忱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他袖口的小手,没有抽开。   他在榻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勾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才起身去收拾矮几上的药碗和蜜渍罐子。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转身去浴房沐浴更衣,却听见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尾音软软地扬起来,仿佛是在梦呓,还惦记着让他吃梅子这件事。   裴忱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小人儿。   她的热还未退下去,被子又被她蹬松了,裴忱将被衾被子重新拢好,见她离了人便蹙起眉心,很不安稳的模样,便想起来上回她带回来的布老虎,取了出来,放进她怀中,叫她抱着了。   沈小娘子这才渐渐安稳下来,裴忱望了片刻,眉眼的轮廓渐渐软和下来。   夜还长,月亮还悬在窗格上,清辉落了一地,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碗的蜜渍梅子糖浆。   *   不想,待裴忱沐浴更衣回来的时候,沈稚音竟又醒了。   她侧躺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望着净房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见他出来,她抿出一个乖乖的笑,把布老虎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示意他躺下。   “怎么又醒了,可是还不舒坦?”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却还有些低烧,掌心下的肌肤依旧是温温热热的。   “睡不着。”沈稚音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倒像是在撒娇,“白日里睡太多了,现在一点都不困。二哥,陪我说说话罢。”她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又往下滑了半寸,捉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不撒手。   裴忱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还烧着却已经精神了许多的小脸,到底没有挣开。   他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了,刚一躺下,沈稚音便自发地滚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他方才冲过凉水,身上还带着清冽的凉意,贴在她热烘烘的脸颊上,舒服极了。   “二哥,”她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你给我讲个故事罢。”   “故事?”裴忱微微偏过头看她。   “嗯。”沈稚音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时候我生病了,阿娘就会给我讲故事。讲一个故事,病便好一分。讲十个故事,病便全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不用讲十个,讲一个便好。”   裴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讲什么。   先前与她讲的那些故事,今日仿佛不大适合。   沈稚音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又戳了戳,仰起脸来望着他,像是在催促:“讲一个罢,球球你啦。”   “……讲一个便是了。”他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头。   于是裴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很短,说的是从前邺城有一个小少年,自幼父母双亡,被祖母养大。小少年性子很冷,不爱与人说话,只知道练兵和读书。旁人都说他冷心冷情,大约这辈子便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了。   “后来呢?”沈稚音追问。   “后来,他从江南接回来一个小姑娘。”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小姑娘胆子很小,每回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以为她怕他,便尽量离她远些,免得吓着她。可是后来他发现,她不是怕他。”   沈稚音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裴忱垂下眼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等他往下讲,眼儿亮晶晶的,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簇小小的光。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那小少年才知道,小姑娘怕的不是他,而是怕被退婚,怕被送回江南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人厌弃。她每日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给他做扇套。给他送自己赢的灯,给他留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事她本不必做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他也一样会待她好。   沈稚音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那小少年,后来有没有告诉那个小姑娘。   “告诉了。”裴忱道,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只是小姑娘太笨了,每回说与她听,她都以为是在说别的。”   沈小娘子自然知道,这故事,说的其实是他们。   这故事有些甜,只是想到二哥少时的经历,便觉得很酸涩了。   沈稚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下文,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小声说了一句,她听懂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寸,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地。   沈稚音忽然又开口,声音已带了几分困意:“二哥,那个小少年,小时候可曾听过故事?”   “……没有。”   “太可怜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往他身边挤了挤,困意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关系的。以后我给二哥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吴兴的故事,江南的故事,话本子上的故事……二哥小时候没有故事,以后都会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了。   裴忱望着她阖上的眼睫,只觉得她这样小小一点,在身边躺着,仿若一片绒羽,却带着软软的体温,温暖极了。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好。”他低声道,“为夫等着。”   *   沈稚音吃了药,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下意识躲避外头的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旁边摸索了一阵——然而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显然,二哥已经起身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想是走了有一阵了。   她刚坐起来,正要唤人来问问裴忱去了何处,屏风外头便传来阿秦的声音,说二爷天不亮便去了前头书房,走时叮嘱了许多事,叫她一件一件说给沈稚音听了,皆是叮嘱她如何用膳吃药的。   沈稚音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灶上一直温着她的药,她吃了早膳,哄着自己灌完了,苦得小脸皱皱,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梅子,这才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沈稚音今日没有什么出去玩儿的心思,想了想昨夜听二哥讲的故事,便精神抖擞地宣布今日要下厨。   阿秦可没有见过哪家贵女自己下厨的,只怕她弄伤了自己,温声劝她不必。   沈稚音主意已定,哪儿安抚得下来这劲头?   她昨夜心中就有了主意,想着自己少时生病,阿娘总会做些小圆子小汤圆之类的哄她。   二哥虽未生病,可她念着他少时过得这样苦,便总想着添些甜。   于是她想,她要做些桂花小圆子给二哥吃。   桂花是院里那棵金桂去岁开的花,沈稚音彼时摘了不少,想着晒干了做香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小圆子并非难做的吃食,阿秦听她说了要做,便将食材一应准备了来,一一摆好。   夫人在兴头上,阿秦自然纵着,只是一直在陪着她,一同与她和面和水,时刻盯着,只怕她伤着自己。   沈小娘子头一回下厨,实则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成功,阿秦也只当她在这儿搓圆子玩,只要她不受伤便好,还不想真叫她做得像模像样。   大约是因为那碗苦药之后的蜜渍梅子给了她灵感,沈稚音又在糯米粉里多加了半勺蜜,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韧,搓成的圆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浮起来,像一锅雪白的小月亮。   她将煮好的桂花圆子盛进白瓷碗里,又舀了几颗圆子放在另一个小碗中,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叫阿苓提着食盒,抱着那碗圆子便往书房去。   裴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今日没有急报,来回事的副将也都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槐树正落叶,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又悄悄滑落。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军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步子又碎又急,一听便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小妻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哥,我来的不巧么?”   “正是时候。”他将手里的军报放下。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走进来,将食盒搁在他的书案上,献宝似的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浮着几颗胖乎乎的桂花圆子,汤水里飘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将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二哥,”她双手将调羹递到他面前,抿出一个乖软的笑,献宝似的,“这是我亲手搓的,每一颗都搓得很圆,没有假手于人,阿秦阿苓皆可以作证。”站在门口的阿苓忙不迭地点头。   裴忱接过调羹,舀了一颗圆子,尝之。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软糯清甜。   他素来没有多少口服之欲,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然而望着小妻子亮闪闪的眼儿,倒只觉得甜,于是点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二哥的“很好”,便是极好的意思,   于是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托着腮,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日她是怎么做圆子的,将那劳碌的揉面倒说得像少时搓泥丸子玩似的有趣。   说自己搓圆子的时候搓坏了好几颗,说有几颗太扁了,被她偷偷挑出来留给自己吃了,碗里这些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云云,也不嫌疲倦。   裴忱听着她说,吃完了最后一颗圆子。   他搁下调羹,抬起眼望着她:“妹妹为何不带来与为夫同食?”   “我尝过了呀。”沈稚音捧着脸儿同他笑,“挑出来的那些,扁的都让我吃了。我吃了三颗——好吧,其实是四颗。有一颗煮的时候皮裂了,我趁阿苓没看见偷偷吃掉了。所以二哥不必担心我饿肚子。”   裴忱望着她那张雪团团似的小脸,看了片刻,便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绕过书案走到自己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甲缝里也嵌着干掉的糯米粉,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她这样娇气的人儿,吃她的时候都不得用半点劲,稍稍揪揪啾啾便掉眼泪,如今倒什么也不说了。   裴忱松开她的手腕,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抹在那道红痕上。   看着她还沾着糯米粉的小手,裴忱却生出了口腹之欲,轻轻咬了一口。   小妻子做的点心,是为生病的人所准备。   裴忱身患重疾,又如何不算呢?   他的呼吸渐渐灼痛起来,长睫微垂。   裴忱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病症时时刻刻,百病难消,非一日之功。   夜里沈稚音阴火反复,那药本身便是治标不治本的,裴忱便依旧如常为她揉按治疾。   小妻子靠在他怀里,意识已有些涣散了,待渐渐回过神来,才努力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谢他:“多谢二哥,我好许多了。”   沈稚音的病症渐消,终于有了些力气,有些依赖地往他怀中偎了偎。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掌心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二哥的隐疾是什么了。”   她眨着眼睛,望入他冷浸浸又仿有暗火的眸底,感激又纯稚。她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来,将彼此的鼻尖贴在一处,也不怕自己的鼻尖叫他的鼻尖沾得湿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总在帮我治病,我总要投桃报李,我来帮帮二哥罢。”   裴忱不知她怎么知晓的。   然而也不必思索,低头一扫,今日不比往常,他没了游刃有余,痛处便一览无余。   沈稚音亲昵地在裴忱的颈窝蹭蹭,和橘子蹭她讨食似的乖巧。   裴忱自然不肯。   她便要急。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大有裴忱若不同意,便掉下眼泪来将他淹没之势,才终究换来他的点头。   灯叫他吹熄了。   窗内,睡意正酣。   窗外,明月正圆。   小白兔便要回月中的广寒宫去,去给天上的仙娥捣药啦。   仙娥久病,病如西子,兔儿挂念主人,势必要为仙娥做出最好的药来。 [38]第 38 章:  一夜安眠。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   一夜安眠。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身上的衣裳早已换过,而她正蜷在裴忱怀中,睡得极安稳。   沈稚音还不曾比裴忱先醒过,眨了眨眼睛,听着头顶的呼吸平稳,便小小地仰起头来,不欲吵醒他。   抬起头来,便见裴忱正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还未醒。   沈稚音鲜少见过裴忱闭眼的模样,便没有动,只是悄悄地、好奇地打量他,望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可今日看着,却觉得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思及她觉得与二哥更亲近了些的缘故,沈小娘子面上便浮出甜甜的笑来。   原来她也不是那样笨呢。   这些月与二哥之间相处,她对二哥的隐疾也逐渐有了些猜测,果然没有猜错。从前每回都是他替她治病,她心里感激,却也隐隐觉得自己无用,总是给他添麻烦,总是叫他受累。   可如今不同了。她也能帮二哥了。   这叫她觉得心中松快,面上带了个小小的笑涡,继续偎进裴忱怀中。   却不知,在她低下头重新埋进他怀中的那一刻,裴忱便睁开了眼。他那双沉冷的眼里不见睡意,只是微微垂下来望着她,眼底深深。   累了的小姑娘又睡了一会子回笼觉,待到再起来时,裴忱也似乎刚醒。   “二哥。”沈稚音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成就感。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应了一声。   沈稚音在被子里拱了拱,好容易才坐起来,大有端坐要与他说一桩十分严肃的事的架势。   “二哥,”她开口,眼儿亮晶晶的,“昨夜我帮二哥治病,二哥可有好些?”   裴忱轻应一声。   “往后,我会多多帮二哥的。”她说到此处,微微昂首,那模样认真极了,“兴许我不如二哥聪慧,不能那样精通医理,却愿意学二哥教的,好好为二哥治病。”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里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又带了些不自知的讨巧亲昵。   她是在等夸呢。   裴忱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怀里,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好。”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叹息。“多谢妹妹。妹妹已然很聪慧了,何必苛责自己。”   得了他的夸奖,沈稚音果然开心。   *   用过早膳,昨日来帮沈稚音看诊的老大夫便依约来复诊了。   他隔着丝帕替沈稚音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夫人的阴火已平复了许多,此番清火汤药确实对症。只是根除之法仍未完成,还需继续调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此前老太太给的那些滋补阴体的药,夫人万万不可再吃了。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阴元本就丰沛,再补便是火上浇油。若要根治,还需阳火济入,阴阳调和。”   老大夫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写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忌口,便拱手告辞了。   沈稚音将老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待他走了,便转过头来望着裴忱,眼底满是认真:“二哥,大夫说的‘阳火济入’究竟是什么意思?这要如何调理?”   裴忱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夫说的阳火,并非只靠等闲手段便能济入。乾坤相配,阴阳相合,方是夫妻之道。天地交而万物生,阴阳合而疾患去。妹妹替为夫治病,是以阴济阳;为夫替妹妹治病,是以阳济阴。若要让阴阳真正相合,自有其他的法子。”   沈稚音遍览经典,自能听明白这些话的字面意思。   然而其中含义,她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二哥话里有话,可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正经模样,教她一点破绽也瞧不出来。   她认真地总结道:“那便是说,阳火与阴火,需得合在一处,方能根治?只是,这却要如何合在一处呢?多喝些二哥昨夜给我喝的药吗?”   “待妹妹身子再好些,为夫自会教妹妹。”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好。”沈稚音乖乖前头。   裴忱看着她乖巧鲜妍的模样,心头软软。   他的大掌捧起她的脸儿,轻轻摩挲,忽而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你我为夫妻,无论是我替妹妹治病,还是妹妹替我治病,皆是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不必因此觉得亏欠于我,更不必觉得自己无用。”   沈稚音怔了一瞬。   她不曾想过二哥竟看出了她心里那一点微末的自卑,原来他都知道。   她点了点头,迎着裴忱温和的眼眸,冲他抿唇一笑,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总在心里想,二哥是这样好的人。   然而今日她有些忍不住而出神地想,二哥是这样好的夫君。   *   午后,裴府来了人。   是老太太听说沈稚音病了,知道兴许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特意遣身边的嬷嬷送了好些补品来。那嬷嬷将东西一一交割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递到沈稚音面前。   “这是三爷托老奴一并带来的,”嬷嬷垂着眼,话说得极客气,“三爷说听闻二/奶奶身子不适,心中挂念,便备了些补身的药材,聊表心意。三爷还说,若是二/奶奶方便,想亲自来探病。”   沈稚音正蹲在院中逗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那只小橘猫正仰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肉干,够不着,便急得喵喵直叫。沈稚音将肉干喂给它,没有接话,只是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   “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裴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而不容置喙,“替我与夫人谢过祖母的好意,改日再亲自去给祖母请安。至于三弟——夫人病中,不宜劳神,请三弟不必挂心。”   那嬷嬷低头应是,留下东西便告退了。   沈稚音已继续低头逗橘子了,似乎全没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橘子终于吃到了肉干,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指。她抿唇笑起来,笑容之中毫无阴霾。   裴忱望着她蹲在地上逗猫的背影,那双沉冷的眼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上前去,在她身侧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妹妹,”他道,“可是不大喜欢三弟?”   沈稚音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最后一块肉干喂给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她本想含糊过去——毕竟裴恒是二哥的亲弟弟,她不想在二哥面前说三哥的不是。可二哥既然问了,她也不想说谎。   “也称不上不喜欢,”她斟酌着字句,声音软软的,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温度,“只是觉得,三哥有时没甚分寸。我已与二哥成婚了,三哥便是表兄,也该避嫌才是。东西随外祖母的一同送来了,不好退回去,也就罢了。可他还说要上门来——外祖母与嫂嫂来,自然是极好的;他一个男子,独自来探病,算什么道理。”   裴忱听着,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轻声道:“既是如此,妹妹不若……少与他往来,可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可沈稚音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可怜。   她想起冬日里崔夫人往他身上泼的那盏滚茶。   想起那老嬷嬷说二哥少时病重。   想起二哥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唯一一个疼爱他的兴许只有祖母。   可祖母还有裴恒这个孙子,还有崇儿这个重孙——对二哥的关心,又能有多少呢。   二哥和她一样,都是没有多少人疼的人。   她从前只有阿娘,如今有了二哥。   二哥呢?   沈小娘子从心底翻出个兴许的答案——也许,如今有她了。   二哥对她这样好,给她治病,替她周全,把她从吴兴那个冰窟窿里捞出来,给了她一个家。她若是连不与旁人说话这样的小事都不肯答应他,那二哥也太可怜了些。   沈稚音心中一酸,便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二哥,”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认真的光,“我不喜欢三哥。我以后也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二哥信我。”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稚音便有些急了。她想起自己方才还犹豫了一下,定是叫二哥看出来了。二哥这样可怜,她还犹豫——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便脱口而出道:“若是违了约,便随二哥怎么罚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的眼儿,良久,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妹妹,要记住呀。   *   裴恒日渐消瘦。   崔夫人冷眼瞧着,起初还硬着心肠,觉得是他自己想不开,怨不得旁人。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眼见他日日食不下咽,人瘦了一圈,眼底总是青黑一片,那点气便渐渐消了,只余下心疼。   她想了许久,觉得裴恒这般萎靡是因着心中空虚,无所寄托。若是给他谋一份差事,叫他有些正事可做,再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叫他绝了这门心思——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这日沈稚音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崔夫人便差人将成氏与沈稚音一同请到了自己院中。   她难得地和颜悦色,先是说前些日子自己待稚丫头有些冷淡,如今想明白了,一家人便该和和气气的,又絮絮地说起裴恒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她这几日看了几家的姑娘,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两位儿媳的意见。   沈稚音面上依旧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留了个心眼。   她记着上回崔夫人当着她的面夸陆家二娘子、想给二哥说亲的事。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夫人既然这样客客气气的,她便也应承了下来,说若是有合适的,自然会帮忙留意。   正说着话,门帘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在帘外停了一停,随即门帘便被掀开了。裴恒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气色极好,想是婚后过的很舒心。   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撞了一瞬,便极自然地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崔夫人见裴恒来了,便收起那些画像,转而说起替他谋差事的事。沈稚音便顺势起身,说老太太还等着她去说话,又向崔夫人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表——”裴恒下意识想唤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二嫂。”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唤了声“三弟”,语气客气而疏淡。“三弟若无事,我先去老太太那边了,外祖母还在等我。”她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裙摆在门槛边一扫,人已走了出去。   成氏见情况不对,也起身告退了。   崔夫人看着裴恒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她将那些画像一一收起来,尽量放缓了语气:“罢了,你若是不想娶亲,阿娘也不逼你。只是你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我已替你选了个通房,老实乖巧,你见了一定喜欢。”   裴恒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崔夫人见他不动,便又道:“至于差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日日这样游手好闲。你爹当年在你这个岁数,已在北境领兵了。我已托了你外祖父家的旧关系,在通政司给你谋了个文职,虽不比军中威风,却安稳体面,最适合你不过。”   裴恒依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着白。   崔夫人还在继续,絮絮地说着那通房丫鬟的好处——听话,本分,不惹事。又说那差事如何清闲体面,叫他不必操心,一切她都已打点好了。   裴恒几次想插话,崔夫人却置若罔闻,全不曾听。   裴恒心中的苦闷便愈发重了。   “阿娘,”待崔夫人说罢了,裴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阿娘做这些,可曾问过我一句?”   崔夫人的话便顿住了。   她望着裴恒那张消瘦的脸,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裴恒又开了口。   “从小到大,阿娘替我安排一切。吃什么,穿什么,念什么书,见什么人,从不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已泛了青白,“我不想娶亲,阿娘便给我找通房。我不想做官,阿娘便替我谋差事。在阿娘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个木偶——提一下,动一下,不踢便不动?”   崔夫人的面色变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站起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我替你打算,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这样日日消沉下去,叫我这个做阿娘的如何看得下去!”   裴恒望着崔夫人那张已见风霜的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的悲凉。   他自然会想起与自己一母同胞的二哥——二哥也会这样被阿娘当做手中的娃娃,指一指拜一拜么?   想必不是。   二哥与阿娘关系疏冷,恐怕并没有被阿娘这样攥在手心里,连喘一口气都要先问过阿娘的意思。   裴恒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十数年,他总是掩在二哥的身影之下,永远追不上光。他恨二哥抢走了表妹,可每个悔恨的夜里,他也这样安慰自己,二哥只是有表妹而已,至少……至少他还有阿娘的偏爱。   可如今,他骤然觉得,自己那些自我安慰骤然成了可笑。   这偏爱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叫他窒息不得——他有这样的偏爱,当真是胜过二哥的么?   “阿娘。”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阿娘可知,二哥不亲近你,其实也算一桩幸事。”   崔夫人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裴恒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了。他的背影在门槛边晃了一晃,随即便消失在门外。   崔夫人独自坐在屋里,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桌角,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来得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得到了所有人的厌弃的,小小的、病歪歪的孩子,自己也曾想过要把他接回来,却被无情冷拒;又想起这个在盼望与喜爱之中降临的孩子,今日却被他痛言,与她分崩离析。   崔夫人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心如刀割。   *   沈稚音从裴府回来后,便觉得有些闷。   春日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晒着,院中的桂树已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摇晃。   裴忱不在,她有些百无聊赖,索性脱了鞋袜,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将双脚浸在凉丝丝的池水里,轻轻踢着水花。   橘子蹲在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将一只爪子往水里探了探,被凉水激得喵一声缩回去,抖了抖毛,逗得她抿唇笑起来。   可她心里却不如面上这般松快。   舅母今日谈论裴恒的婚事,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娘子娘子,通房通房。   娘子她自然知道,通房为何,她却不知。   这也不怪她,沈家门风极清正,嫡支的子嗣是绝不允准纳二色的,哪怕父母感情疏淡,阿父也不曾纳妾室,更罔论通房。   沈小娘子没听过这个词,又不好意思在舅母面前问。   她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舅母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她听着却觉得心里发闷。   她说不清为什么闷,只是猜出来,这通房兴许与娘子无异,只是有实无名。   可是有了娘子,为何还要通房?   她想不明白,便把脚从池水里收回来,抱着膝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橘子见她不理自己了,便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裴忱从外头回来时,便瞧见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小妻子正坐在池边,裙摆撩到膝上,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腿,抱着膝头望着水面出神。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橘子蹲在她身边,正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角玩儿。   娇妻,小宠,他已心满意足了。   “妹妹。”他唤了一声。   沈稚音回过头来,便见裴忱正从游廊那头走来。   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正铺在青石板上,一路蔓延到她脚边。   沈稚音一见他,方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连忙从池边跳起来,赤着脚便跑了过去。   阿秦在后头提着她的鞋袜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路小跑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   “二哥。”她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急切。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   她身上那件藕色的衫子,被夕阳映出柔柔的绯色。   那张莹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她在他面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想是今日遇着了什么难题。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蹭,将那道浅浅的褶子揉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缓。   沈稚音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往左右看了看,阿秦正提着她的鞋袜站在不远处,橘子也跟了过来正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她不想叫这话被旁人听见了,便踮起脚尖,凑到裴忱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极要紧的秘密:“二哥,我有件事想问你。不能叫旁人听见。”   裴忱微微低下头,配合着她的高度,也压低了声音,学着她的郑重其事:“什么事?”   沈稚音正要开口,忽然又觉得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便有些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看裴忱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温和的脸,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二哥先进屋,我再与你说。”   裴忱便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稚音猝不及防,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裴忱抱着她往屋里走去,步子很稳,仿佛她的重量对他而言全然不构成负担。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趴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衣襟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被他的体温一烘,愈发沉静好闻。她方才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被他这样一抱,竟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进了屋,裴忱将她放在矮榻上,又接过阿秦递过来的鞋袜,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倒是始终如一,自从大婚那日说要亲自伺候她的起居,便一直是他亲自在做,没有假手于人。   修长的手指拢住她微凉的脚踝,用帕子将她在池边沾上的水珠细细擦净,动作轻而慢,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细嫩的脚背,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痒。   沈稚音望着他低头替自己穿袜子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哥待她这样好,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可舅母今日说的那些话,她却一点也听不懂。   她是不是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二哥。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裴忱替她穿好鞋袜,抬起头来便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沮丧。   他将她的小腿轻轻放回榻边,站起身来在她身侧坐下,微微低下头望着她:“妹妹方才不是有事要问?如今四下无人,尽可说了。”   沈稚音有些后悔——自己这样贸贸然跑来问二哥,会不会叫二哥觉得她太笨了?可话已出口,她又实在想不通,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终于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今日舅母叫我与嫂嫂一同去她院中,说是要商量给三哥娶亲的事。”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袖口,把那片柔软的料子揉得皱巴巴的,“舅母说了许多,又说三哥不乐意娶亲,她便给三哥寻了一个……一个通房。说是老实乖巧,三哥一定会喜欢,还说……若是我们愿意,最好帮忙劝一劝三哥。又说什么,她寻了好些人选,若是我需要,也可以为我们房中备下。”   她说到此处,抬起那双满是困惑的眼儿望着裴忱,声音又轻了几分,仿佛在问什么极不该问的事:“二哥,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通房是什么?那是个什么差事,又有什么特殊人选么?舅母说得那样寻常,可我不明白,听着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我不懂,又不好意思问舅母,只好回来问二哥了。” [39]第 39 章:  裴忱不想她竟会问起此事。  他对此等事物想来敬谢不敏,……   裴忱不想她竟会问起此事。   他对此等事物想来敬谢不敏,也不愿说来污了她的耳朵,便只是一语带过:“妹妹熟读经典,应当知道媵妾。通房与媵妾,差不离多少。只不过此事与妹妹无关,何必问这些?”   他想,这裴恒放在府里还是太可恨了些,平白无故地招惹出这许多事,叫他的小妻子听了多心劳神。   沈稚音不会知道她的卿卿夫君在想什么,自个儿歪着头想了许久,终于从自己那满脑袋的圣贤书里翻出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记得《礼记》中似乎提过,古时诸侯娶妻,常有娣姪随嫁,只是那毕竟是上古旧事,本朝早已不通行了。   她蹙着眉头,认真地向裴忱求证:“二哥,通房可是近似侧室,却并非侧室的身份?我依稀记得古时似乎有此等说法,只是不甚明晰。”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大有刨根问底之架势,便也软了心肠,同她解释:“妹妹说得不错。通房者,无名无分,侍奉主君起居及夫妻之事。”   他说着,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神色,只要瞧见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愿听,便立即不说,也再不允任何人说起这些无用的东西。   夫妻之事。   沈稚音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总觉得这词儿耳熟得很。   从前周嬷嬷给她的那些册子里似乎提过,《内外合仪》之中似乎也有写。二哥虽答应过要教她《内外合仪》,不过后来不知是忘了还是太过繁忙,她也忘了这茬,如今想来,才发觉忘了个干净。   只不过二哥与她零星提及,二哥替她治病时那些古怪的法子似乎也算是夫妻之事。不过不论具体是何事,总归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既然如此,卧房之内,衾被之间,原就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为何还要专门寻一个人来呢?   她下意识便要问出口,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堂姐——她忽然想起堂姐。   堂姐被休弃回府的缘故,她并不知晓,然而今日想起“通房”这个词儿,便终于想起来,堂姐逝世许久之后,她其实隐约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碎片。当时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堂姐被休弃,仿佛便是因为彼时那位可恨的堂姐夫纳了通房的事。   思及此处,沈稚音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得那一片皱巴巴的衣料几乎都不能看了。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揪着衣角的手,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软软的,却很有些勉强,显然是不大高兴了。   “没什么,”她轻声道,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二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院子里的花树都打苞了。我想在花树底下架一架秋千,二哥说好不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努力弯起来的眼儿,没有追问。   他与她相识多年,认得她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她性情柔顺,然而也有不愿说出口的事,他不会欺负他的小妻子年幼温驯,强逼于她,便只是他只是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说好。   只是他心中到底留了个影子,知道这件事多半就是裴府之中给裴恒纳通房的事情闹出来的。   一件小事,如此麻烦,惹得小妻子不悦。   裴忱眼眸深深,一眨眼便隐了下去,哄着小妻子出门与自己去她最喜欢的酒楼,待得她转身上了马车,便立即面无表情地将诸事全安排下去。   包括但不限于,通房之事速战速决,以及去查一查沈家旧事,是否有什么因通房引起的坏事,叫她这样不展开心颜。   *   春日晴好,草长莺飞。   通房那事仿佛没在彼此心中留下如何影子。   裴忱依旧上府衙,回府,陪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出门公务。   裴忱一走,都督府里便安安静静的。   沈稚音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已打了花苞的海棠树,心中上回留下的小疙瘩还没解开,却又在盘桓着另一件事。   她从府中下人们口中知晓,二哥过些时日便要去北边的草场带兵了,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   她心里自然是不舍的,只是她知道轻重缓急,家国大事在先,彼此夫妻之事便小,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不仅如此,更叫她记挂的,还是二哥的隐疾。   二哥替她治病那么多次,可他自己那病症,时常不得解决。   她倒是想为他治病,只是二哥时常不允,需得她软言软语地哄,可是个很难缠的病人呢。   不仅如此,对于他的病症,二哥几乎是绝口不提。   不说症状如何,不说原因如何,总之不肯说,乃是个十分讳疾忌医的性子。   既然如此,若是到了北边,他旧疾发作起来,谁能替他纾解呢。   沈小娘子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二哥不肯同她细说,那她便在二哥出发前,悄悄引一位医者来替他瞧一瞧,至少要知道他的病症究竟如何,是否还有其他法子纾解。   她认得的大夫不多,上回替她看诊的老大夫虽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可二哥不是妇人,赵老大夫未必精通。   好在她并非没有旁的人脉——昔年在吴兴时,家中曾接待过南下游玩的晋阳长公主殿下。那位长公主与她年龄相仿,性子古灵精怪,那时便极喜欢拉着她一同偷吃点心、爬假山。如今长公主的封地就在晋阳,离邺城不算太远。   沈稚音当即便去书房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尽诚恳,信中说自己有一位极亲近的人得了顽疾,不便明说,想请长公主殿下身边若有精通男女之症的医者,是否能来邺城一趟。她又从自己的库房里挑了一尊极难得的羊脂玉观音,还有些玉环甚的,一并悄悄叫人快马送了去。   回信来得极快。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圆滚滚的,末尾还画了只胖兔子,正是长公主那一手独步天下的烂字。   信中说,小沈妹妹开口,她岂有不应的道理?又说她身边正有一位谈女医,是陛下赐下的宫廷御医,专擅男女之症,叫小沈妹妹只管放心用便是。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挤眉弄眼地问你新婚的夫君究竟如何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千万要回信说与她听,不许瞒着,倒是很不见外的性子。   沈稚音捧着信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这几年不曾通信,她还以为长公主早已忘了她,却不想她的信这样快便回了。除了阿娘,这世上还不曾有人这样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谈女医来得很快,不过七八日便到了邺城。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温煦,目光却极锐利,穿一身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腕间悬着一枚极小的玉针。   沈稚音思来想去,安排了一场极小的偶遇——那日裴忱从城防营回来,照例来接尚在裴府的她一同回都督府。   谈女医便扮作街上问路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不过一瞬的交错。   待沈稚音寻了个由头跑出来,折返回那街角时,谈女医已将一枚写好的蜡丸递到她手中,面色有些复杂。   “夫人,那位便是都督大人?”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根骨极好,只是体内阳气过盛,经络之间似有一股郁燥之气不得疏散,乃是阳亢之症。此症若长久不得纾解,轻则焦躁难安,重则伤及经脉肺腑,需得时常纾解才是。”   “所幸都督大人底子好,这些年又习武不辍,经脉比常人强韧得多。只是此症若要根治,需得——”她斟酌了一瞬,用了极文雅的字句,“需得以阴济阳,且须得是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非一次两次之功。若能及时纾解,应当与性命无虞。”   沈稚音捧着那枚蜡丸,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以为自己听的很懂,只觉得原来二哥的病这样重,长久之济,根本之济——那便是要常常替他纾解的意思了。   可她顿时便想到,二哥不日便要北上练兵去了,她又不能随行,若她不在的时候,谁来替他济呢?   谈女医不便久留,留了些调养的方子便告辞了。   沈稚音将那枚写了二哥症状的蜡丸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日日揣着,得了空便拿出来看上几眼,越看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   这日,沈稚音照例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   用过午膳后老太太兴致好,便拉了她的手一道去花园里散步。   春日的花园已是一片新绿,迎春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垂在假山石上,几个丫鬟正蹲在花丛边修剪枯枝。   沈稚音扶着老太太沿着游廊慢慢走,忽然便瞧见不远处的花圃旁,正立着几个生嫩的小姑娘。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丫鬟的双鬟,身上的衣裳却比寻常丫鬟鲜亮些,料子也不差。有两个正低头浇花,有一个正蹲在花丛边,拿一根小树枝逗地上的蚂蚁,叽叽喳喳地笑着。   老太太也瞧见了,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沈稚音观这些小姑娘衣着不似寻常丫鬟,倒像是姑娘家贴身丫鬟这般爱惜的穿着,可府中又无小姑娘,便忽然便明白过来——这便是那日崔夫人说的,给三哥备下的通房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姑娘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只是扶着老太太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老太太逛了一会儿便乏了,沈稚音送她回房歇息,正打算回都督府去,便在游廊上碰见了成氏。   成氏牵着崇哥儿的手,正蹲在花圃边教他认花名,见沈稚音来了便站起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笑道:“表妹来得正巧,我院里新得了几个极好看的花样子,是南方来的新式绣样,邺城还不曾见过,正想请你来帮我瞧瞧,选哪个好。”   沈稚音一听有新鲜花样子看,方才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便暂且搁下了,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好,便跟着成氏去了她院中。   到了房里,沈稚音便低下头去认真地看那几张绣样,一一品评配色与针法,浑然不觉成氏已悄悄遣退了屋里的丫鬟,又把门窗阖上了。   等沈稚音终于挑好了一张极爱的并蒂莲样子,抬起头来想与成氏说时,才发现成氏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换作了一副极郑重的神色,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表妹,”成氏开口,声音轻缓,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二弟待你,可还好?”   沈稚音点了点头:“二哥待我极好。”   成氏又问:“那你们……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沈稚音的脸微微红了。   她以为成氏问的是她和二哥有没有一块睡觉,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成氏见她点头,面上神色松了几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表妹,”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恳切,“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你年纪小,又是远嫁来的,家中没有长辈在身边,有些事恐怕没人告诉你。”   她说到此处,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二弟此去北边带兵,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路上艰苦,那边的营帐更是简陋,若叫你跟着一道去,实在太过受罪,且也没有大妇随军的规矩。你身边可有备下什么通房人选,让跟着二弟一道北上去?”   沈稚音怔住了。   她先前心中总是想着通房之事,一直不得结果,不肯再想,却不想今日这样的问题就抛到她的面前,打她个劈头盖脸。   成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心里有想法却不好开口,便愈发恳切地劝道,说她知道这种事做妻子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地方上的官员见了上头来的人,少不得会想方设法地讨好,送女人是常有的事,与其叫外头不知底细的狐媚子上门,不如自己挑一个拿捏在手里的,免得到时候坏了情分。   沈稚音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成氏的话说得极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句句都像是在为她着想。她甚至举了裴慎的例子——长兄在世时,每年北上练兵,她身边也备了通房随行。这是寻常世家都有的规矩,别人家都这么做,从不见出什么乱子。   “我并非劝你一定要如此,”成氏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表妹年纪小,有些事情,得早些打算。”   沈稚音从成氏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坐在回都督府的马车上,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她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回了府她便钻进书房里,避开了阿秦,叫阿苓去替她买些话本子回来。   阿苓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跑了一趟,抱回来厚厚一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沈稚音连夜翻看。   初时还有些做贼心虚,不时抬头望望窗外,生怕裴忱忽然回来逮她个正着,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入了迷。   这些她先前在吴兴没看过的话本子,其中确有许多乐趣,跌宕起伏,十分好玩儿。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脸便渐渐地白了。   话本子里说纳妾都是寻常事,通房更不算什么。   有一本最离谱的,竟说有些富贵人家的通房甚至要伺候夫妻两人,你你我我,三三两两,倒也寻常。   沈稚音瞪大了眼,觉得自己十几年来读的圣贤书全被这几本破册子炸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睡前看书,梦里就作怪。   她做了一个极长极恐怖的梦。   梦里二哥从北边回来了,带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柔柔弱弱地立在二哥身后,怯怯地叫她“姐姐”。   二哥说这是新纳的通房,叫她好生照料。她在梦里哭着问他为什么,二哥却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说——你做得不好,自有人来替你做。   她哭醒了,眼泪淌了满脸,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坐起身来望着黑洞洞的屋子,心里难过极了。   二哥……也会觉得她做得不好吗。   小姑娘哭得眼儿肿肿,大觉伤心。   *   裴忱出发那日,沈稚音没有去送他。   阿苓守在卧房门口,对着面色沉冷的裴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沈稚音交代的话说完了——夫人说她身子不适,不想见人,若是二爷非要进来,她便再也不和二爷说话了。   裴忱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硬闯,只是隔着门扇与沈稚音说了几句话,说此去大约要三个月,说归期大约在夏末秋初,说已吩咐了阿秦好生照料她,说有什么事只管回裴府找老太太,再不济,就叫人送信北上来。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那边随行的副将来催了两次,裴忱依旧立在门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   他低下头望向手中的平安扣,络子打得极精巧,是他小妻子的手艺。他轻轻摩挲着平安扣上那几颗细小的玉珠,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隔着门扇与她道别,说他要走了,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呼吸极轻极细,却就在门扇后头,与他不过咫尺之隔。   她醒着,只是不肯见他。   裴忱没有再说什么,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时辰已到,不好耽搁,裴忱便转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都督府外的长街上。   *   往北走的路比裴忱预想中还要难行,越是往北,春意便越浅。   出邺城时杨柳已抽了新芽,待到草场时,积雪尚未化尽。   安营扎寨,安置将士,一连忙了几日才得闲。   这夜裴忱终于能在帐中歇一歇。   小妻子虽不知为何不肯见他,然而却也还叫人给他收拾了好些箱笼,还有几个亲手给他整理的小包裹。   他拆了小妻子给他收拾的包裹,那包裹收得极齐整,换洗的衣衫叠得方方正正,备好的金疮药与安神香也都妥帖地裹在油纸里,连她自己惯用的那柄银梳都裹了一层软布搁在最上头,也不知送来给他,是不是叫他睹物思人。   裴忱望着那包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   他伸手去取最底下一件叠好的中衣,手指却触到了一片极轻极软的料子,不像是男子的衣物。   他将那件物事抽出来,在帐中昏黄的烛火下展开。   是一件极薄的上襦,浅淡的鹅黄色,是她常穿的那件。领口处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儿,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针脚稚嫩得很。   裴忱握着那件上襦,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衣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极淡的,若有似无,却叫他想起来她趴在他膝上仰头望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   他躺下身来,抬手轻轻阖上眼。   那件薄薄的上襦正覆在他面上,柔软的料子贴着他的眉眼,她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他整个人拢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唇便隔着衣料轻轻落在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齿尖极轻极慢地碾过那片柔嫩的料子。   甜滋滋的,也不知是怎么染上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趋寂静,裴忱才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帐外走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似是察觉到外头无人,衣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在衣料堆里小心翼翼地挪动,却又因为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不小心蹭到了衣箱的侧板,便立刻僵住不动了。寂静了许久,那窸窣声才又重新响起来。   裴忱已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脚步在帐帘外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如常走了进来,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回到榻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了句什么——大约是老鼠偷吃了干粮之类的话。衣箱里便骤然安静了。   裴忱翻了个身,仿佛已然入睡,只是将手搁在一旁的剑架上,将那剑格轻轻抵上了衣箱的盖沿。黑暗中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帐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号角。   衣箱里的小人儿终于忍耐不住了。   那盖子极沉,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儿,从里头探出个小脑袋来。   她赤着脚,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到了榻边,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角,把自己那具小小的、冰凉的身子一点点地塞了进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谁。   然后她翻了个身,小脑袋便搁上了他的胸口,小手攀住了他的衣襟,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揪着那片薄薄的料子,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沉冷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便有些心虚了。   她想兴许是自己方才在衣箱里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声响,叫他听见了,便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想要解释,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蹭到了他腰间的环佩。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便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那枚环佩,仰起脸望着他。   在黑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腹间的肌理微微绷紧了一瞬。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尾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软糯,却努力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我来帮夫君治病。”   她也不知道在那箱笼里躲了多久,一身都是衣裳上的香气,毛茸茸的,往他怀里拱。   “夫君北上,我来做夫君的通房。” [40]第 40 章:不乖   裴忱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拢住她冰凉的小手,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从环佩上轻轻挪开,拢进掌心里暖着。   “妹妹一路过来,吃了什么?眼下饿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   沈稚音心中有事记挂,不想说饿。   然而肚子却不争气,抢先一步替她答了——咕噜噜一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脆。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一味地说自己不饿,那是外头的风声。   裴忱揉揉她的鬓发,没有多言,只是起身吩咐帐外的亲卫去备些吃食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糊便端了进来,是军中惯常给伤兵吃的,熬得极烂极软,只加了一点蜂蜜调味。   沈稚音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自小娇养的高门贵女自然没有吃过这样难吃的东西,比起都督府里阿秦的手艺更是差得远。   可她一路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干粮啃得舌头发苦,也知道这儿不比城中,草原上原也没有什么碧粳米,有一碗热乎乎的东西下肚已是极好了,便一句抱怨也没有,乖乖地喝了个干净。   裴忱望着她低头喝米糊的模样,仔细凝着。   那张小脸瘦了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想是一路上不曾好睡。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吃饱了,略坐一会子,待腹中克化了,再去沐浴。只是这里不比府中,没有汤池,只能烧些热水将就。”   沈稚音没试过,不觉艰苦,倒觉得新鲜。   帐后临时辟了一小间浴房,说是浴房,其实不过是用毡布围起来的一小片地方,里头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有人备好了。   沈稚音进去沐浴时,裴忱还在外头吩咐东西,不曾进来。   她自个儿站在木桶边,正低头与自己腰间的系带搏斗——她一路上都躲在衣箱里,矜贵的真丝早在多日的蜷缩躲藏中抽了丝,皱成一团打了死结,扯了半晌也解不开,反倒越扯越紧了。   裴忱走进来时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小脸儿红扑扑的,恨不得一口把那衣带咬死似的,便上前替她解开那死结,将她身上那件已蹭得皱巴巴的衣裳轻轻褪下来。   沈稚音乖乖地站着由他摆弄,只是在衣裳落地时微微缩了缩肩膀。   裴忱将她抱起来放进木桶里,热水漫过她的肩头,她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便舒展开眉头,整个人蜷在热水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裴忱挽起衣袖,取了皂角与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洗。   他时常替她梳洗,如今已然很熟练了。   从肩头到脊背,从小臂到指尖,每一寸都极仔细,力道不轻不重,倒仿佛是在清洗珍贵易碎的瓷器。   “此地不比邺城,牙人难寻,一时半刻找不到得用的使女。”裴忱一面替她揉开打了结的发尾,一面开口,“若寻两个当地的女子来伺候,恐怕不够伶俐,要委屈妹妹几日。”   沈稚音原本正乖乖地低着脑袋由他揉发尾,闻言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眼里满是倔强,又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急切:“我不要别人。不要使女,也不要通房。只要二哥。”   她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攥着他的衣襟将他往浴桶里拉。   裴忱向来是纵着她的,只怕自己挣脱反而拧得她那娇气手指疼,遂由着她去了。   那木桶本就只够一人用,哪里容得下两个人。   水哗啦啦地漫出去淌了一地。   裴忱的衣衫全湿了,贴在肌骨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只是蜷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我可以做通房做的所有事。暖褥子,睡觉觉,还有——”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豁出去的神色,在浴房氤氲芬芳的热气之中,张合着她矜贵的小口,说出一堆叫人大跌眼镜的浑话。   偏生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总结下来:“……总之,什么都可以。二哥不要找别人。”   裴忱望着她,心里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被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搅得微微发烫。   他自然知道她为何说这些——出行前,她从裴府回来便不大对劲,问他通房的事之后,又叫阿苓去买了一摞话本子。   他的小妻子是被吓着了。   她以为他到了北边,身边便会有人来替她做那些她以为只有她才能做的事。她不知道那些事他从不曾想过要让旁的人来做,从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个。   “不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会有通房,不会有旁人。只有妹妹。”   “我治军严明,不许随军者带通房来。这草场不是用来玩闹的,世家子弟若是这点苦也吃不了,那还不如回京中吃皇粮去。”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哄人的话。待听得谁也不准带通房,眼眶便渐渐红了,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她可怜的很,裴忱遂低下头,唇便覆上了她的。   她仰着脸乖乖地张开口,由着他的舌尖探进来。   他的舌缠着她的,极轻极慢地吮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稚音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手指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她的身子被热水蒸得软绵绵的,又被他拢在掌心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这温热里。   不知什么时候,裴忱已将她从木桶里捞了起来,用大巾裹着抱回了榻上。   她窝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裴忱俯下身来,唇从她的眉心一路滑下去。   沈稚音被他亲得眉间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一拧,反而握住了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环佩。   她还不曾认真瞧过这枚先前日思夜想过许多次的环佩,难得这帐中的灯火是挂在营帐壁上的,二哥又被她拉着,一时半会走不过去,熄灭不了,倒叫她讨了巧。   好玩儿。   烛火摇曳。   她的指尖在环佩上来回摩挲,指腹擦过那温润微凉的边缘,顺着弧度与上头的雕花缓缓描摹,大觉好玩。   裴忱的呼吸微顿,眼尾泛起一抹极淡的红,衬着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他纵着她玩儿,又低下头含住她的唇,把她的舌尖吮进自己口中,将她那些细弱的呜咽一并咽了下去。   待她终于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连手指都软得握不住环佩了,裴忱才微微退开了些。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尾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与她一同躺到榻上去,掌风一挥,便将大半壁灯熄灭了。   大掌拢住小妻子的膝窝,往上推去。   熄了灯,殷红的眼尾便瞧不见了,只瞧见他冷浸浸的眼。   沈小娘子软软地偎在枕上,想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祇正俯视着掌心里虔诚祈愿的信徒,“如今吃饱了,玩好了,不如告诉为夫,这一路艰难,是如何来的。”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方才被亲得晕乎乎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裴忱已不为担着膝窝了,反而塞进她怀里,让她自己抱着。   他有话要问,倒像是审问犯人的官儿似的,掌覆在她腰腹上,极轻极慢地抚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审度什么。   沈小娘子不知为何有些畏惧了,想挣,却半点没挣脱。   她望着卿卿夫君的眉眼,下意识觉得,自己仿佛惹了二哥不悦,要来罚自己了。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可知为夫为何要罚你。”   沈稚音抱着自己,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才怯怯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却还是乖乖地答:“因为……因为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不该不让二哥知道。”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她更近了几分。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不过离得近了,眼尾那抹红便又能瞧见了,仿佛又深了些许,衬得那双沉冷的眼愈发幽深。   “还有呢。”他问。   他的掌落了下来,力道不轻不重,正拍在她身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沈稚音浑身一颤,抱着膝窝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几分,脚尖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指腹又覆了上来,隔着衣料轻轻揉着方才被他扇过的地方,力道极轻极缓,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丈量下一次落掌的位置。   “妹妹不乖,”他的掌又落了下来,这一回比方才略重了些,“从前答应过为夫,不再做危险的事。如今一个人从邺城跑到草场,路上小半月,连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可曾想过,若是半路遇到歹人,若是那衣箱被人发现,若是病了饿了——妹妹要叫为夫如何自处。”   沈稚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倒并非委屈,只是被他这样一句一句地问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   她咬着下唇不敢答话,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着白,细白的腿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些许。   又是一记。   这一回他的掌心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覆在那片已被拍得微微发烫的皮肉上,轻轻揉着,与方才下掌扇她的模样判若两人,将那酥麻与极为轻微的疼痛一并揉散。   “既然知错了,妹妹是如何来的,谁帮了妹妹。”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   沈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长公主殿下那张圆圆的笑脸,想起谈女医为她备下的那枚蜡丸,想起那些帮她安排车马与路引的人——她不能说出来。   于是可怜的小娘子只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是我自己……我自己要来的。没有人帮。”   裴忱望着她,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没有追问,只是手掌再次抬起,落下。   这一回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轻,却将她藏在身上带着要吃的糖丸一下子拍扁了。   沈稚音的腰肢猛地弓起来,喉中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随即便被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抱着膝头的手背上。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抱着自己不肯松手,那姿势乖顺极了,倒似在与自己的神明献祭。   “妹妹还是不乖,”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不肯说实话。”他望着她那张哭得湿漉漉的小脸,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儿此刻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腮边全是泪痕。   她又害怕又羞愧,却又不敢躲,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指已在微微发颤了。   他的掌再次落下。这一回极轻极快,接连几掌,把她藏着的糖丸全无情地拍了个遍。   沈稚音想将自己好不容易带着的这些糖丸收回来,却哪低得过他的力气,腰肢猛地弓起来,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声又软又腻的呜咽从喉中溢了出来,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眼瞳微微往上翻去,露出一点湿润的眼白。   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早已出卖了一切,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极轻极快地抽搐着。   “妹妹,”裴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指腹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动作极温柔,与他方才那只无情落下的手掌判若两人,“那些话,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沈稚音还在方才那场余韵的震颤里没回过神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摊化开的蜜。   她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意:“是……是从话本子上看的。”她说罢便后悔了——二哥该不会把她那些话本子全没收了吧。   她好容易寻来的,长公主殿下又千里迢迢送了这许多宝贵的来,可不能收走。   “妹妹可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裴忱问。   沈稚音连忙摇头,摇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又怯怯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更不对,又拼命摇头。她觉得自己怎么答都是错,眼泪便又掉了下来,一边抽噎一边细声细气地认错:“我、我不知……只是书上那样写……我便以为那样说便是对的。”   裴忱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上,又滑到她微微伸出的舌尖,再滑到她被他拍得微微发颤的皮肉,眼底那抹暗流愈发深了。   他低下身来,唇轻轻覆上她的眼角,将她那些咸涩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吻去了。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却乖乖地阖着眼由他亲。   “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许再一个人涉险。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害怕的,尽可以来与为夫说。妹妹若是当真想做通房才能做的事——”他的唇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耳廓,极轻极慢地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磁,“也不许从话本子上学。为夫亲自来教。”   “妹妹来找为夫,为夫自然很高兴。只是妹妹若是为了要见为夫而涉险,为夫反倒不愿见此。”   沈稚音只觉得耳廓里一阵酥麻,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乖乖地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太累了。   方才那一番惩戒与安抚已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如今窝在裴忱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柏香,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她脑中迷迷糊糊地转着一个念头——二哥罚她的时候,和那个梦里的凶判官好像。也是这样居高临下,也是这样不紧不慢,扇得她汩汩掉泪,也是这样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怎么会呢。二哥是天下最好的二哥,定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才会做那样古怪的梦,才会有这样古怪的错觉。   她果然是做了很坏的事,才叫二哥这样生气。以后再不能了。   可怜的小保保这样想着,便沉沉睡去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   裴忱替沈稚音周全了一切。   那日他从草场往邺城去了一封信,信是给老太太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说夫人随他一同北上,已在草场安顿下来,不必挂念。又说北地苦寒,夫人年纪小,受不得闲言碎语,请祖母代为约束府中诸人,莫要在夫人面前提及通房纳妾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老太太是何等通透的人,看完信便明白了几分。她将信搁在案上,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大约是因为崔夫人给裴恒张罗通房的事传到了稚丫头耳朵里,叫这孩子心里不舒坦了——否则忱哥儿那样万事不上心的人,怎会特意来信嘱咐这些。到底是她疏忽了。稚丫头年纪小,又是远嫁来的,身边没有母亲教导,成氏虽是好心,可有些话说得太多,反倒叫孩子多心。   老太太思来想去,愈发觉着稚丫头一个人在草场受苦,当即便遣人收拾了许多东西——衣裳、补药、零嘴,还有几本闲书,一并快马送去。又将阿苓与阿秦也打发过去,叫她们好生伺候夫人,莫要叫夫人在外头受了委屈。   阿苓与阿秦到草场那日是个大晴天。   沈稚音正蹲在帐外的草地上看蚂蚁搬家,草原上的蚂蚁格外大,她没见过,看得来劲时,便远远便瞧见两匹快马从营门那边驰来,马背上两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揉了揉眼睛,随即便扔了手里的草茎,跳起来便往那边跑。   阿苓从马上翻下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阿秦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眼眶也有些红,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便去收拾箱笼了。   有了阿苓与阿秦,沈稚音在草原上的日子便不那么寂寞了。白日里裴忱去操练兵马,她便带着阿苓阿秦在营地附近转悠。阿秦教她认草原上的野菜与草药,阿苓便负责在旁边大惊小怪——看见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脑袋也要喊一声,被旱獭瞪了一眼又吓得躲到沈稚音身后去,逗得沈稚音笑了好一阵。   老太太的东西送来得很快。   衣裳是崭新的,补药自然也是有的,不过这次带了新的方子来。不过这一回老太太此番反复叮嘱阿秦,一定要先给随军的医官看过才能煎。   另有一只锦盒,老太太特意命人交到裴忱手上。   裴忱时常收到老太太送的东西,便不怎么引起警惕,随手打开一观,只见里头是一本书,封皮素净,只书了三个字——《素女经》。   他面无表情地翻了翻,待看清了里头写的东西,眉心便蹙起,将它丢去一旁了。   后来那本书不知怎的便不见了。   沈稚音替他收拾桌案时,从一堆文书底下翻出了那只锦盒。   打开来,那本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封皮上三个字端端正正,瞧上去乃是很不错的经典。   小书呆子爱看书,却不知道二哥除了兵书还有经文典籍,遂有些好奇地翻开,只看了几页,脸便红了。   又看了几页,脸更红了。   她慌忙阖上书,做贼心虚地往帐外望了一眼——裴忱还在校场上,一时半刻回不来。   二哥怎么会这样的书?   然而到底书本新奇,沈小娘子没看过,便想再看看,说不定能学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原本想偷偷看,不叫二哥察觉,便悄悄将书放回原处。   不想裴忱知晓小妻子有时候会收拾这些后,便将这书拿出来,叫人丢出去十万八千里。   沈稚音才看了几页,怎舍得暴殄天物,悄悄又捡回来了。   沈稚音将书藏在枕头底下,从此便多了个秘密。   每回裴忱不在帐中时,她便偷偷拿出来看几页。那些图画与文字,她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地方她便认真地记在心里,暗暗想原来二哥从前教的那些,书上也有写,只是书上的法子比二哥教的多了许多。看不懂的地方她便反复地琢磨,有时候琢磨得入了神,连裴忱回来都没察觉。   这日军中围猎,裴忱要亲自下场,沈稚音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校场边上看。阿苓兴奋得不行,攥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地说看到二爷骑马过去了。那些北境将士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不多时便射倒了一头鹿。鹿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火堆里,溅起一小片火星,香气飘出去老远。   沈稚音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片刚烤好的鹿肉,咬了一口便眯起眼来,只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肉。她又夹了好几片,全堆在裴忱碗里,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二哥,这个好好吃,你多吃些。”   裴忱望着她那双一无所知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夹来的鹿肉一片一片全吃了。   他的小妻子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得满嘴油光,还在絮絮地说这鹿肉比羊肉还嫩。篝火噼啪作响,几点火星被夜风吹起来,散在草原的星空底下,明明灭灭。   鹿肉啊……   好物。 [41]第 41 章:痒痒   围猎的篝火渐渐熄了,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将士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沈稚音坐在裴忱身侧,吃饱了鹿肉,又喝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整个人暖洋洋的,正是精神时。   今日乃是全军大校,有名有姓的将士都来了,裴忱防着有人冲撞小妻子,叫人将主帅席用细帷罩了起来。   校场上不少将士经过时,皆忍不住往主帅席位上多看一眼——虽有细帷遮挡,瞧不见样貌,然而夜里灯火一打,足见人形。   大伙都瞧见都督身边坐着个年纪极小的小夫人,正捧着碗乖乖地喝汤,都督与她说些话,多是叮嘱或是纵容,那语气姿态比寻常与他们说话时轻了不知多少倍,瞧着倒像是都督带了个妹妹来军营里玩儿似的。   那些目光大多是好奇的,并无恶意。   裴忱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将那些好奇的目光尽数挡在了外头。   见小妻子已然搁下了碗筷,裴忱便问她吃饱没有。   沈稚音点了点头,不再吃了。   裴忱便取了打湿的手巾来,替她将掌心和指尖一点点擦净,又站起身来,替她拢好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走吧。”他道。   沈稚音以为要回帐子了,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篝火的光圈,草原的夜风便有些凉了,她不自觉地往他身边挨了挨。裴忱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去大半的风。   “这几日休整,不必操练,”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谢督军会来点卯,我闲下来几日。妹妹这些时日在帐中闷了许久,可想去周遭赏玩?”   听说要出去玩儿,沈稚音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刚要点头,又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谢督军……是谢昀大人吗?”她记得谢昀的名姓,赐婚那日在裴府正堂见过。   裴忱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偏过头望着她,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谢督军要来点卯,妹妹似乎很关心。”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上回在裴府见过一面,谢大人替二哥传过信。只是不知他也要来,若是知晓,还得去拜谢他彼时来替二哥传话之恩呢。”   “不必如此。妹妹可想去附近的庄子上玩?”裴忱听罢了她说的话,开口时半句不接谢昀,反倒说起旁的,“佃户养了些小东西,小鸡小鸭小羊羔,庄子外头不远还有个集市,逢五有庙会,想是妹妹会喜欢的。”   沈稚音的注意力立刻便被“小羊羔”三个字勾走了,满脑子都是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模样,早把给谢昀致谢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仰着脸望着裴忱,眼儿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想去!二哥,我们什么时候去?”   “一会子收拾好东西便去。”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不过要去的地方,还需妹妹同意。”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懵。   鹿肉滋补,她这会儿脸儿已然有些发红,身上出了汗,一点小耳垂红彤似玉。   裴忱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俯身替她拭去额角的一点细汗:“妹妹名下有一处温泉庄子,就在草原往西。有田庄温泉,还有一片果林。妹妹忘了?”   沈稚音怔了一瞬,搜肠刮肚地想。   她的陪嫁确实有不少田庄,只是多半都在南北交接之处,鲜少有北地的,这附近怎会有?   裴忱见她卡了壳儿,便不语,只是将在这草原苍穹下格外冷浸浸的眸子望着她。   人之天性乃趋利避害,沈小娘子近日里被惩罚了许多次,不知怎的便警惕起来,一顿绞尽脑汁,还真想起来——彼时她刚到邺城不久,在船上落了水,二哥为了赔罪,送了她一处带温泉的庄子。   她收了起来,后来没曾想起来,却不想原来就在这草原附近。   “那庄子,就在此地附近?”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嗯。”裴忱将沾了她细汗的帕子收入袖中,“这几日休整,妹妹若愿意,便去庄子上住几日。泡一泡温泉,也免得整日在草原上吃沙。”   沈稚音高兴得眉眼弯弯,先前的什么谢大人早已被她无情忘却,满心满眼都是温泉庄子与小羊羔。她连连点头说好呀好呀,便转身跑回帐中收拾东西去了。   “在那儿要住几日,”裴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妹妹记得带要用的衣物。不必带阿苓与阿秦。”   沈稚音连连应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如一尾游鱼似的钻进了帐子。   她收拾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包袱里,又想起草原上夜里凉,便多带了一件厚氅衣。正要将包袱系好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做贼心虚地往帐外望了一眼,见没有二哥的影子,这才敢继续动作。   她飞快地掀开枕头,将那本《素女经》拿了出来。   此书甚是深奥,前头还说要新婚夫妻之间一同研习。   她也不知二哥看了多少,只是这书簇新,多半没看,虽然他们也并非新婚了,却也是夫妻,二哥既然不看,她便要多看些。   沈小娘子悄悄研习,诚然学到了一些东西,虽说一知半解,却也叫她好生感兴趣。眼下还没看完,自然要带去,便飞快地将书塞进包袱最底层,又拿衣衫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系紧了包袱口。   待出去,便见裴忱已牵了马在营门外等她。   那是一匹极高大的黑马,鬃毛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沈小娘子没骑过马,仰头望着那高耸的马背,有些怯了。   然而才不过刚生怯意,裴忱便已握上她两肋,如同摆放娃娃一般将她抄拢起,下一刻便安安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了。裴忱随即翻身上马,将她拢到自己的氅衣里,抖了抖缰绳,往草原西边去了。   草原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草与泥气。今夜月色皎洁,朗如白昼,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倒很有些新鲜野趣。   沈稚音初时还有些紧张,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马鞍的边缘。可走了一段路,那马走得极稳,裴忱的手臂又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她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从裴忱的氅衣里头探出头来,往两边张望。   远处正有牧民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月色映照得那一大群羊儿似云朵,有牧羊的犬只在旁边跟着吠叫,远远地传来,愈发显得悠远。   沈稚音看得目不转睛,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不住地与裴忱说自己看见的所见所闻。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说话了。   并非倦了,只是不知怎的,裹在裴忱暖融融的氅衣之中,那股熟悉的焦渴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了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   沈稚音面儿红红,不想说话,身子却不听使唤地直往裴忱身上贴。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了几层衣料,他身上的体温却还是渡了过来,暖暖的,叫她愈发贪恋。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马鞍的边缘,转而攥住了他的衣襟,揪着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的衣料,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样。   脑海之中不知怎的,忽而蹦出来二哥的环佩。   粉白似玉,份量却惊人。   也不知平常佩着这样大的环佩在身上,岂不会觉得累?   沈小娘子是觉得会累的。   她头脑昏昏地到处想,一会儿想那环佩上的雕花,一会儿又想自己把玩时的触感,倒觉得有些口舌生津,喉中痒痒了。   她乱七八糟地依偎在裴忱怀中,昏头昏脑地想。   既然如此,是否能解口舌之痒的,除了吃一吃二哥的唇舌,吃点别的物件进去挠一挠也是可以的?   痒痒挠是可以搔到自己抓不着的地方的。   如此一来,正好合宜。   小天才觉得自己想出一个好法子,全然不顾规格如何。   裴忱低下头,便瞧见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脸微微侧着,贴在他衣襟上,眼睫密密地覆着,腮边染着两团极淡的红。   裴二哥早有察觉,拢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   夜间纵马奔腾,极快就到。   沈小娘子贴着心爱的体温,缩在裴忱的大氅里,有些昏昏欲睡了,直到那缰绳一拉,才有些醒来。   这温泉庄子占地甚广,园林屋舍极尽精巧,叫从小见惯了好物的沈小娘子也暗暗吃惊,当真不知那张地契文书究竟价值几何了。   庄子里里外外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仆役们早得了吩咐,退得远远的,全然无人打扰。   山林野地,远处是草原,一片苍莽开阔。   卧房里的被褥是新换的,窗棂上糊了新纱,院子里几株海棠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倒和沈稚音在都督府的卧房像极了。   沈稚音一进院子,困意便荡然无存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又蹲在花树底下捡了好几片花瓣,说是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裴忱由着她玩了半晌,直到月上中天,才带她往卧房后头走去。   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极开阔的露天汤池,池壁用青石砌成,温泉水从地底汩汩涌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夜色里袅袅地升起来,如梦似幻。   池边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了,新叶却极茂盛,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池面。   沈稚音知道温泉价贵,邺城之中都督府里有两处,是引得温泉水来,浴池并不算大,这汤池却广,叫她想起自己在书中看过的华清宫,只觉得也不遑多让。   沈稚音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   她抬起头来,正想问二哥要不要一起泡,话还没出口,便被他的动作止住了。   裴忱替她解了外裳,又拢了拢她散下来的发,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温柔。   他将妹妹放到池边的石阶上坐着了,自己却独自往后头的净房去了,将汤池留给她一人。   沈稚音慢慢下到汤池,热水漫过肩头,暖融融的,极舒适。   初时她还有些害怕,见了这深一些的汤池总会想起自己彼时落水时的恐惧。   只是好在这汤池修了石阶,可以坐卧在上头,有些依靠,便不容易害怕。   她胆子渐渐大了一些。   温泉水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将她骨子里那蠢蠢欲动一路的焦渴渐渐熨平了一些。   不敢说与人完全一致,二哥一走,她又有些反复,但也聊胜于无了。   沈小娘子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株老梅的枝叶,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池温热的云里,惬意极了。   裴忱回来的时候,小妻子正在汤池里玩刨花水,用掌心揉出几团滑腻泡泡,吹在水面,一个个的,慢悠悠地晃荡了满池。   他换了身月白的单衣,从池边石阶上走下来,将一只黑瓷小壶搁在池边的托盘上。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连忙将手洗净了,正瞧见他在池边坐下,那双沉冷的眼正微微垂着望着她,眼尾还带着一丝刚从凉水里出来的薄红。   “二哥,你方才去洗凉水了?”沈稚音察觉他身上凉气,歪了歪头,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她在池子里泡得久了,脸儿红扑扑的,嘴唇也被水汽蒸得微微发肿,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解开单衣的系带,从池边滑入水中。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氤氲的水汽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是眼底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神色。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今日在马上,可是旧疾又发作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马背上那副直往他身上贴的模样,耳根便微微热了。   泡了一阵子,裴忱便起身去取晾在屏风上的大巾。沈稚音趴在池边望着他,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搁在池边的那只包袱——咦,怎么是她的小包袱?她明明藏在卧房里的。   沈小娘子正想说那是她的包袱,便见裴忱的手探进包袱里,从层层叠叠的衣衫底下抽出了一本书。   封皮素净,上头书名端端正正。   沈稚音浑身一僵。   裴忱的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过,随后偏过头来望着她,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是何物。”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抢,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那书,便被裴忱轻轻拢住了腕子。   “此书……我命人丢远了的,怎生到了妹妹手里。”他微微低下头,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她更近了几分,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妹妹又叫人捡回来,是想做什么。”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只是随便翻翻,可她知道二哥不是好糊弄的人。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吟:“是……是为了学习。”   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夫妻之道,本就要学习。   二哥答应了教她,又半点都没教她,她要自己精进,有何不可?   沈小娘子将自己想得理直气壮了,声音终于大了些。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既如此,妹妹学到了什么,”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教教为夫。”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被温泉水蒸得晕乎乎的,被他那双沉冷的眼这样望着,更是连思考都不会了。   她乖乖地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书上说……乾坤相配,阴阳相合。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阳交泰而万物生。夫妻之事,便是以阳济阴、以阴济阳——”她说到此处便顿住了,因为裴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的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如同她挠橘子一样,轻轻抚弄她的下颌。   “妹妹请讲,为夫洗耳恭听。”他道,言辞恳切得仿佛要交束脩的学子一般。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只觉得心里乱跳。   她难得做一回夫子,哪敢露怯,咬了咬下唇,努力地回忆着书上的内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还有许多打坐修炼的姿势。书上画了许多说是……不同的姿势有不同的效用。有一式叫做……叫做……”   “叫做什么。”裴忱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沈稚音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记、记不清了……”   “看来,妹妹研习多日,也不见精进,还需多多练习。”裴忱打断了她,声音又低了几分,“修习不精之过,为夫既往不咎。只是……妹妹可在那书上寻到了你我彼此病症的解决方法。”   脑海之中本就一团乱的小保保被问懵了,甚至顾不上去辩解分明是有坏人一直不曾教她。   她确实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阳亢之症与阴亏之症的论述,可那些文字太晦涩了,她看得半懂不懂。   她蹙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在脑海中翻找那些她好不容易记下来的内容。   “书上说……阳亢之症,乃阳气过盛,不得宣泄,需得以阴济阳,使阳气有所归依。阴亏之症,乃阴气不足,需得阳气滋补,使阴气得以濡养。二者——二者相依相偎。只是需得阴阳相合,方能根治。书上说,需得阳入于阴,阴阳交泰,方能——”   她说得磕磕绊绊,那些从《素女经》上学来的词句被她颠来倒去地组合着,有些地方连她自己也不太懂,只是凭着记忆复述出来。   她说得认真极了,浑然不觉裴忱的目光已从她面上缓缓移到了她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脖颈,分明是要去寻她悄悄带着备吃的小零嘴糖丸。   嗐,可怜的小保保随身带着的,想必是留给自己的,不肯轻易于人。   不过事到如今,谁吃还不一定呢。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今日喂为夫吃了许多鹿肉。妹妹既看了这许多书,可知鹿肉是何物。”   沈稚音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鹿肉性热,助阳,”裴忱的指腹从她唇角缓缓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妹妹喂了为夫那样多,自己又吃了不少。眼下为夫的阳亢之症,恐怕比平日更重了些。”   沈稚音怔住了。她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面上浮现出极为难的神色。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小妻子,只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害得二哥不适,乃是她之过,理应负责,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地说:“那……那是我喂给二哥的。我自己也吃了许多——二哥的病症加重,我也有一半责任。我……我来帮二哥罢。”   她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覆上他腰间那枚环佩。   指尖触到那微凉温润的玉质,轻轻按了按,又顺着它的弧度缓缓描摹着。   玩着玩着,方才路上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下子飞入脑海,喉舌里的痒又漫开来。   沈小娘子后知后觉,她想了一路——要不,要不试试呢?   二哥会不会允准?   直接问他,他恐怕不允准。   他那样宝贵,都不允她捉来替他治病,十分讳疾忌医的一个固执人。   所以……还是不问他了罢?   她想定了心意,只觉得这是双赢的好事,一下子钻进水里,不肯出来了。   裴忱的喉结猛然一滚。他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攥着池壁边缘的青石,指节泛着白。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他微微仰起头,阖上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尾那抹红已蔓延到了颧骨,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过了许久,沈稚音才从水里冒出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水珠,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滴。她抬起那双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与认真,很是关切地问她:“二哥,可有好一些。”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眼尾飞红,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尚且不够。”   隔靴搔痒,猫儿挠人似的,反倒不对。   他伸出手将她从池水中抱了起来,用大巾将她裹住,又披了披风,免得照亮,这才抱着她穿过月洞门,回房去了。   *   锦被是新换的,被面上绣着缠枝莲纹。沈稚音陷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   如同方才在马上时那般,裴忱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那双沉冷的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方才教为夫的那些,妹妹可愿亲自示范一遍。”   沈稚音哪防这一遭,当真有些慌神了。   她一点儿都没学好,一知半解的,这可如何教他?   裴忱倒体谅她的可怜之处,只道可将那书本拿来,夫妻一同来学。   沈稚音已然觉得不对,直说自己学艺不精,再不能教了,又推托说自己累了,想睡觉了,眨着眼睛求他行行好,放她去睡觉觉。   裴忱却甚是困惑道:“难不成,为夫如今不曾让你睡觉?”   他迤迤然地松了手,道:“好罢,妹妹休息。”   沈稚音连忙手忙脚乱地拱出来,往外头爬。   然而脚踝上传来一阵凉意,不知被谁的手攥住了,无情地拉回来。   他冷浸浸的嗓音道:“不好,妹妹给为夫吃的东西不对,不能去休息。” [42]第 42 章:捣药   沈稚音好不容易爬到外头,哪料裴忱如此反复,眨眼间,便被拉回了他的臂展内。   矜贵的皮肉隔着衣裳贴在竹编的凉席上,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被拉回,将没受过这种苦头的肌肤在凉席上极轻地拖拽而过。   小保保努力想要支起身子,保护好藏在怀里的糖丸,然而她的手脚没力,宝贝的糖丸已被无情地压扁了,又被刮擦着,恐怕一时半刻是吃不了了。   可怜的小糖丸,辛辛苦苦一路带来,想偷偷吃个零嘴,又被逮了个正着。   沈稚音哪儿也去不了,哪怕这卧房与都督府的别无二致,眼下她却逃不开这张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拔步床。   轻软纱,是她喜欢的绯色,雨雾似的拢在彼此头顶。   裴忱一只手便握住了她纤瘦的脚踝,另一只手不过一挥,便将纱帐层层勾落了,将外头的一切全隔绝在外。   她重回故地,可怜巴巴地望向裴忱,仿佛受惊的小兽。   裴忱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制住她想往外逃的动作,另一只手扯去自己挽起发髻的簪,彼此的声响呼吸全被这帐幔所拢,清晰可辨。   沈稚音瞧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沾着些温泉水的衣衫半贴在身上,半露出他遒劲有力的肩颈臂膀。   仙人沾了红尘色,眉如山,目如雨,转瞬间便将她关在了自己的囚笼里。   这囚笼是用纱帐做的,挣一挣,却也能逃开。   他没真切地关着她,只要小兔子愿意逃,她实则能跳出这些轻柔的樊笼。   然而小兔儿却忘了逃,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逐渐将面前似与寻常有些不同的二哥,与当初雨夜里所见的仙人重叠在一处。   仙人眉眼染了人情颜色,不知是动了怒,还是动了凡心——小兔子仓皇地想,难道,仙人终究要惩罚她彼时乱闯仙境吗?   沈稚音只会沮丧地想,是怪她自己。   怪她不声不响入了仙境,怪她不知道鹿肉的效用,害得她这仙人似的卿卿夫君病症发狂,半晌也不见消退。   其实,她甚至不曾想过,裴忱既知鹿肉效用,怎不声不响地吃了呢?   坏人,坏人。   可是若真问裴忱,便是她递过来的是穿肠鸩酒,恐怕他也甘之若饴。   恐非坏人,却是情愿抵死缠绵的爱人。   只是爱人心里流着墨,瞧着妹妹乖乖,只会一步退步步退,便步步进逼,欲壑难填,侵之愈急。   她可怜地点头,一味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自己不该给二哥吃那样多的鹿肉,一味地说她会想法子帮二哥治病的。   裴忱望着她张张合合的唇里一点贝齿若隐若现,唇肉润润殷红,便想到方才她乱吃了什么,火上心间。   裴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抵在她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拇指正贴在她唇角,将那两片被水泡得微肿的唇瓣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贝齿与嫩红的舌尖。   “妹妹方才,乱吃什么,”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不觉得脏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当之处,只是乖乖地答:“不脏呀。环佩洗得香香的,二哥身上都是香香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极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二哥的环佩,如仙人一般高洁雅致,自然是干净的,有什么好脏的。   裴忱凝了一瞬。   他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有多不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那样能替她解一解喉中痒意,便那样做了。   “为夫记得,不曾教你这些。你这奇巧,是从何处学来的?”他问。   沈小娘子一听这话,眼神便开始飘了。   她不敢说长公主殿下送来的那些话本子里讲得比《素女经》还详细,也不敢说那摊主送的《武功秘籍》里头有好几页专画这个,更不敢说她偷偷研习了许多时日,虽然一知半解,但也会照葫芦画瓢。   她只是垂下眼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随便看来的,也不知在哪看来的。”   裴忱望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唇角溢出一点森森的笑,没叫她察觉,也没再追问。   这天下没有他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事,且先放在一边。   他只是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来,递到她唇边。   “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漱口。”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地吐进他递过来的小瓷盂里。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全是不解。   她觉得自己做得挺的并无错处呀——环佩是二哥贴身戴的,她喉中干痒的时候含一含,又方便又解痒。   总不能时时刻刻吃二哥的舌头,二哥还要说话、还要吃饭呢。   况且,这环佩虽硕,她吞的艰难,可只要轻轻地含一下吞一下,喉管就不痒了,难不成不是更好的治病法子么?   沈小娘子不得其解,见裴忱面上神情又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胆子又回来了一些,又要争辩:“二哥的环佩如何能算东西?”   不等裴忱回答,她又接着说她那一套歪理。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为什么不能吃环佩?我看的那些书上说了,环佩温润,乃是好物,常有口含玉石以养身者,甚而可以用诸如环佩、玉滚子等来揉按二哥上次同我说的诸多穴位,以达到祛除湿气、疏通经络的效果。”   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竟这样胆大包天地开口。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滚面的玉滚子,就着温泉水,在面上滚来滚去。   裴忱微微挑眉:“《素女经》上果有此话?”   沈稚音心想,他那本《素女经》分明没有翻看的痕迹便被扔远了,多半没她看得仔细,便睁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的。”   裴忱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极浅的森森笑意又是一现。   “是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为夫拿来一观便知。”   沈稚音本就是胡言乱语,她那些话与奇巧多半都是从《武功秘籍》与长公主殿下偷偷给她的书中看得的,岂能叫他真去翻看,于是立即要去抢书。   那《素女经》方才被弃置一边,无人理睬,这回倒好,成了争抢的香饽饽。   沈稚音心儿紧张得砰砰乱跳,只怕被裴忱先拿得了——她可再受不了二哥的惩治了!   小兔儿吓得可厉害,浑然不曾注意到有人分明有意放海,叫她先手得了那书,一下子丢出帐幔去,丢得远远的。   她心里紧张,呼吸便也急促起来,紧紧拉住裴忱,不许他下榻去捡书,只道:“不必看了,定是有的。若是没有,许是……许是我记错了。”   心怦怦跳,原本那些在四肢百骸之中流淌的血流便愈发汹涌。   鹿肉的劲头,在泡过温泉的身躯之中渐渐复苏,顺着血流到处横冲直撞。   沈稚音只觉得那股熟悉的焦枯感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比方才在马上时更凶更猛,叫她连呼吸都变得灼烫起来。   这病症一起,她便无心再与裴忱争辩《素女经》上究竟写了什么,也无心再想那些话本子里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沈小娘子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黏在面前裴忱的唇上。   那双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方才饮过茶水,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正在说什么——大约是在继续教育她,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有些委屈地想,二哥今日着实有些霸道了。   环佩也不给她吃,她总要解唇舌的痒意——那她可不管他要不要说话了。   沈稚音直起身子,扑了上去。   小小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裴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随即便伸出手拢住了她,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他的唇被她含住,舌尖探进来,毫无章法地缠着他的,急切又笨拙。   她一边毫无章法地吃他的唇舌解痒,一边去握他的指尖,声音含含糊糊的,被他吞了一半,只剩几个破碎的字眼,可怜的很:“二哥……先不说那些了罢。”   话在此刻,倒成了无意义的东西了。   裴忱的手却错开了她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扶着她的身躯,借力给她,由着她有力气继续吃着,免得摔落下去。   沈小娘子旧疾大发,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也不知怎么这样不凑巧,分明要去握他的手,他又偏偏有事要做了,只能一边亲他,一边往他怀里钻,却越钻越难受。   裴忱仿佛没瞧见可怜的妹妹这样熏红着小脸难受,反而在怀抱里察觉到她偷偷带了东西在身上,一本正经地怪罪她:“糖丸分明是好物,妹妹为何藏在身上,不光明正大放在包袱里?藏在身上,岂不轻易弄化了?”   他是这天下第一的大善人,舍不得暴殄天物,于是去吃那好好被藏着的糖丸。   糖甜易化,此刻已化开了大半,恐怕是不便利吃了,天下第一的大善人只觉得可惜,索性也不剥开糖衣了,一口吃就上去,将那甜滋滋的糖津全吮进自己口中,却不肯叫辛辛苦苦带了一路糖的妹妹尝一口。   沈稚音辛辛苦苦带来的糖丸,自己也没吃上一口,怎料这时候被他发现。小脑袋不知道如何反驳裴忱这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狗屁倒灶的歪理,急的厉害,伸手去推他的头,想把糖丸从他嘴里抢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他,裴忱纹丝不动,反倒将她藏着的另一粒糖丸也一并吃了。   这下糖丸荡然无存了,沈稚音推不开他,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又被他抬起头来吻住了唇。   他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糖丸甜丝丝的滋味一并渡进她口中,沈小娘子尝到了那股甜与彼此的体温,症状稍解,便忘了生气,又乖乖地缠着他的舌尖吮起来。   然而,原本百试百灵的治病法子,今次却不知为何半点不奏效了。   可恨的虫豸全醒了,正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坏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咬出几个难以填补的空洞来。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病症从未这样严重过,连上回被老太太的补药激出阴火时都不曾这样难熬,终于知道鹿肉不是好物了。   偏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丝清明真心悔过,心想自己这样难受,二哥定也十分难受,此番全怪她乱喂东西,大觉悔恨。   沈小娘子破溃如堤,眼泪要冲倒关中沃土,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一边亲裴忱,一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二哥,好二哥,二哥帮帮我罢,只消用上回那个治疗方子,疏导一下郁结的经脉,或是叫仆役去备药来,我不怕苦的。”   裴忱怎会叫她吃苦呢?   他只是苦恼,喟叹答之:“此次走的匆忙,那药方子并未带来,恐怕眼下并无汤药了。”   那所有的救命稻草,如今只剩下眼前人。   沈稚音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裴忱望着她那张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轻轻替她擦拭泪痕,偏如天上仙:“妹妹方才不是还说要替为夫治病,”他的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怎么如今反倒求起为夫来了。”   沈稚音再答不上来了。   她本就不伶牙俐齿,如今脑海之中更是被那病症烧成了一锅浆糊,什么话本子,什么《素女经》,什么鹿肉,全都搅和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念头——二哥,救救我罢。   她的手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摸索着攀上了他的环佩。   几根生嫩的指尖握住环佩,极轻极慢地点着,沈稚音复又抬起那双泪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可怜的讨好。   裴忱望着她,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腕子,将她的手从环佩上挪开了,分明是讨好也没用的意思。   他好生高洁,好生雅致,只是那样如坐莲台一般清净无尘地开口:“妹妹的话说得好不明白。”   仙人讲话的调子不紧不慢:“妹妹此番,是要寻求谁的帮助?是二哥,还是哥哥,还是夫君。”   沈稚音被问懵了。   她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盛满了困惑与焦灼,蹙着眉头想了许久,只觉得这小小一张架子床上哪能容下这许多人。   她没工夫去想了——实则,二哥,哥哥,夫君,不都是同一个人么。   她憋红了脸,眼巴巴地看着裴忱,如同信徒参拜神祇一般,细细地将他所有的道号全念了一遍,轻轻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便行行好罢……”   神祇见她可怜,终于愿为妹妹俯首了,大发慈悲地问:“妹妹的夫君是谁?”   沈稚音迫不及待地答道:“是裴忱。”   “裴忱是我的夫君。”   裴忱二字,字短,唇舌微碰,舌尖搭在贝齿上,轻轻出声,便能念出。   这个名字与他的来历一样随意,无人挂心的孩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轻飘飘无牵挂。   人来人喊,从微末时到名震北域,裴忱从不觉得动听。   然而如今从她的口中念出,原来竟也生得出缱绻。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望着她那张急得通红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既然是妹妹亲口求的,”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为夫这就来,帮妹妹治病。”   “妹妹乖乖,应得嘉奖。”   他与她十指紧扣,将掌心的温度层层渡给她,免她焦枯。   床幔迤逦曳地,外头草原上皎洁的月色漏在其中,映出这轻柔料子上碎碎的星子。   星子晃晃悠悠,坠在梦中。   沈稚音又梦见了前几日在梦里见过的小玉兔。   小玉兔着急为广寒宫的仙主治病,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想那仙主亲自现身,手把手教它如何捣出能够治疗仙娥旧疾的要搞。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想,仙主与二哥一样好呢。   梦里的捣药声渐渐远了。   小玉兔捣完了药,被仙主抱回月宫里去了。后来大约是仙主又喂了它几颗糖丸——月宫有桂树,糖丸许是用桂花做的,小小一颗,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比凡间的糖好吃许多。   小玉兔含着糖丸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连仙主替它梳毛都没有醒。   沈稚音从小玉兔的梦里慢慢浮上来,意识还泡在一层温吞吞的水里。她感觉自己被人拢着,正听见那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瞧见裴忱正将她往怀里拢。   他的手垫在她后脑,指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耳后,力道极轻,倒像是她给橘子梳毛的时候。   沈稚音想,自己大约是又睡着了,又被他弄醒了。   那些被虫豸侵扰的骨头仿佛叫他人一根一根拆散了,将那些跗骨之蛆全给剔除,虽不知下一回会不会卷土重来,如今这般便已经很好了。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懒洋洋的疲乏,半点不想动,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架子床里暗极了,外头的灯似是早就熄了,只余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穿过帐幔,落在彼此枕间。   沈稚音伏在裴忱怀里,软乎乎得如同化开的糖。   帐中的甜香已被夜风吹散了,有人趁她迷糊的时候开了半扇窗,又把被她踢到床尾的薄被捡回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蜷起来的身子。   她口干舌燥,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渴”。   裴忱并无睡意,不过陪她迷糊时躺着,听她呢喃,便起身从矮几上取了茶盏。温水是他早备下的,一直搁在茶窠子里温着,眼下还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沈稚音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小半盏,嗓子眼里的干棉花总算化开了些。   她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儿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手里空空如也的茶盏。   “可还要喝?”   沈稚音点点头。   于是彼此不免都想起来,当初雨夜书房之中,亦是因她病中焦渴,四处寻觅茶水而起,才牵扯出这后来的许多波澜。只是她如今已不似那时拘谨,也不再在他面前遮掩自己心中所想了。   裴忱望着她讨水的模样,只觉得他与小妻子相交相识这些时日,也不算全然无功。叫她这样不敢随意开口的兔子性子愿主动说出想与不想,已算是登天进步了。   裴忱取了水来,又喂了她几口,见她喝得急,还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脊背:“慢些,别呛着。”   沈稚音连饮了两盏,末了还舔舔唇角水渍,这才满意。   裴忱的目光在她那一点舌尖上停了一瞬。   他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矮几上,又倒了一盏新的搁在茶窠子里温着,这才转过身来,伸出手,将沈稚音脸上残留的些许泪痕一点点拭去。   她的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被他用指腹轻轻接住了。   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残留着在枕头上压蹭出来的淡粉印子,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绯色。   小可怜。   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扑簌簌地颤。   她想,眼下应当做什么呢?   哭都哭了这好几回了,病症也消了,水也喝了,夜已深了,应当休憩了罢。   于是沈稚音便想往被衾里倒去。   裴忱却不许,说是刚喝了许多水,躺下不克化,哄她起来。   沈小娘子倦极了,一点儿不肯起来,躲在被子里头同他沉默对抗,只假装自己已经累极了,睡着了。   裴忱唤她,她一句不应,只一味地装睡。   “妹妹可是睡着了?”裴忱最后问。   她就敷衍地点头:“睡着了睡着了。”   “那如今是谁在说话?”   “我也不知道,好生奇怪呢,二哥可知道谁在说话?”   沈小娘子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就是不想起来。   其实她也不是当真倦极了,一双眼睛躲在被子下头,半点困意也没有,只是眨呀眨——她精神的很,只是不知为何,不晓得怎么去见他的面了。   正当这时,裴忱想将她扶起来,手伸了过来。   沈稚音不想起来,便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掌心凉凉,沈小娘子便不由得将它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把他的手再拉了拉,让他的掌心正好贴在自己的眼上。   他的手微凉,覆在她哭得微肿的眼儿上,像是敷了一块温凉的玉,舒服极了。   她就这样按着他的手为自己敷眼,裴忱倒由着她。   “妹妹。”裴忱梳着她散在席上的发。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桩事。”   沈稚音睁着润润的眼儿,仰起脸来望着他,大有“请说”之意。   裴忱正微微垂着眼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仿佛可见半点笑意。   “有一处绝景,只有夜里才能得见,妹妹可愿同往?”   沈稚音不算文人墨客,却也很爱赏景。   她此刻正无睡意,若说秉烛夜游,新奇又有趣,简直正中下怀。   于是她立即坐了起来:“走。” [43]第 43 章:观潮   裴忱方才喂给小妻子吃的不多,少少一点,喂了一两回,解了她的馋,就不再给了。   他自己倒无妨,行军多年,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是常事。   享用珍馐需得循序渐进,咬饵的小兔子知道这饵安全味美,这才不至于害怕,反倒会喜欢,才会想着下回还要吃。   裴忱到底怜惜她,不舍得叫她吃下地的苦,亲自给她沐浴更衣,又换了新软的鞋袜,用厚厚的氅衣将她兜头罩下,当即抱了起来,免得她自己行走脱力。   沈小娘子被他迎面抱着,趴在他肩头,陷在一片暖融融之中,只能看着他身后的景色,瞧着卧房原来越远,觉得很新奇。想起来少时候阿娘也这样抱着她偷偷出去玩儿,心中欢喜与忧闷参半,便静静地靠在他颈窝里,不再说话了。   二人趁着夜色出门,没有骑马,走的是庄子后头那条极窄的小径。   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擦过衣料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忽然在一面石壁前断了。   石壁上爬满了薜荔,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倒好似绿色的帘幕。裴忱伸手将薜荔藤往旁边拨开,露出后头一个极窄的洞口。洞口不高,只能容一人通过,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裹着湿土与岩石气息的凉风从洞口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二哥,”沈稚音往他身边靠了靠,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这里头是什么?”   “暗河。”裴忱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带来的一盏小提灯。   灯火在洞口摇曳了一瞬,便被洞中涌出的湿风压得矮了矮,随即又重新稳住了。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她,微微低下头,跨进了洞口。   沈稚音望着裴忱长腿一迈,从容跨过了洞口那道低矮的石坎,脚下所踩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草地,而是坚硬微凉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   外头的夜色一点点被洞口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先是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消失了,然后是裴忱的影子,最后连洞口的薜荔藤也重新垂落下来,将外头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洞中极静,只能听见裴忱的脚步声,偶有水滴从洞顶跌落,极轻极脆地叩在石面上,滴滴答答。   “二哥,”沈稚音轻轻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小,却被石壁荡回来,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回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学她说话,“地下也会有河么?我从前看书,说地下有暗河,只是从未见过,只当是海上仙山一般虚无缥缈。”   “有,万年前便在这地底了。”裴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低磁,与沈稚音的回声叠在一起,仿佛在石壁上轻轻弹了一下,才落进她耳中,很是新奇。   他抱着自己的小妻子又往下走了几十级石阶,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了,便放慢了步伐。   面前渐渐有了光。   并非走出了这地底暗流见了天光,而是周遭的石壁之上,渐渐浮起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倒像是有人将星空摘下,铺陈在此,星星点点,碎成一片,美不胜收。   待走近了,便才看清,原来是成片的萤火虫。它们或停在石壁上,或伏在钟乳石的褶皱里,或是在空中缓缓飞舞。冷光随着它们一明一灭,似星星眨眼,又似这整个地穴正在活着呼吸一般。   裴忱见怀中的小妻子看得痴迷,便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不再往前。   沈稚音从未过萤火虫。   吴兴的夏夜自有蝉鸣荷香,满天星斗,然而她多拘束在沈家大宅之中,鲜少出门,至多也只是见到这里了。她看的书上说,腐草为萤,只是不明白为何草能生萤,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说法,却不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能够自己发光的小生命。   有一只萤火虫从石壁上飞起来,尾部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晃晃悠悠地从她眼前飘过。沈稚音伸出手去接,那萤火虫便落在她指尖上,在她指甲盖上停了一瞬。尾部的光灭了,又亮了,仿佛是在与她打招呼,然后又飞走了。   “二哥,”她回过头来,眼睛在幽暗的洞穴里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极轻极轻,怕惊扰了这些会发光的精灵,“这是萤吗——真的萤火虫?”   “是。”裴忱在她身后半步,提着那盏小灯望着她,“草原上没有萤火虫,只有这底下有。这条暗河通着地底深处,终年恒温,正好适宜萤火虫生长。”小妻子回头那一眼,眼睛被萤火映得亮极了,比这满洞穴的冷光加在一起还要亮上几分,裴忱不由得在静默之中凝着她的面孔。   沈稚音不曾察觉到裴忱的诸多心绪。   她伸出手去,接另一只萤火虫。   这一只胆子比方才那只大些,在她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尾部的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能看见它薄薄的翅鞘上极细的纹路,灭的时候便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她掌心里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沈小娘子有些害怕小虫,却很喜欢这美丽的灯火颜色,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它,看得入了迷。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说,“它在我手心里发光。”   沈小娘子看萤,裴忱却望着她低头看萤火虫的侧脸——萤火的冷光映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映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映在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萤火虫的指尖上。她的神情专注极了,像是在捧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活着的星星。   他不为这外物所动,却觉得,世间诸事若能讨得妹妹喜欢,也算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妹妹第一次见萤火虫吗?”   “是第一次。”沈稚音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前在书上见过,只是书上的绘图黑白,不知这光究竟是何模样。”   她太惊叹了,目光一直落在萤火虫身上,喃喃地问他:“二哥,这底下的萤火虫都是你养的么?”   小妻子问出这样天真的话,叫他失笑。   “为夫也无造物之力。”裴忱将提灯搁在石壁上一处天然的凹槽里,走到她身侧,“天生地长,如此暗河,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很多年前便有了。”   沈稚音便更觉得这些萤火虫更神奇了——如同花儿一般美丽,却没有人养,没有人浇水施肥,自己便在这地底深处长出来,一代一代地亮着,照亮这片永远照不到日光的地下暗河,叫她今日得见。   她把那只在她掌心里赖着不走的萤火虫轻轻放在钟乳石上,放生了它,便轻轻拍了拍裴忱,示意自己想要下去玩儿。   裴忱纵容地将她放下来,她踩着了地面,腿儿还有软。   不知怎的,忽然在心里想,二哥怜惜她腿软,一路抱着她来,倒像她的坐骑了。   她想得有些可乐,便故意说:“二哥今日真好,日后也可这样做我的坐骑吗?”   裴忱的眼睫微垂:“坐骑?妹妹想要骑着我?”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样,我便可去任何地方,又不必觉得疲倦了。”   裴忱意味深长地说好。   沈稚音浑然未觉,又在洞穴里转了好一会儿。   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小半个洞穴,裙摆扫过湿润的石面,沾了些微凉的水渍,却浑然不觉。   那只萤火虫飞得极慢,像是在故意逗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次她以为快要追上了,它便悠悠地往旁边一拐,让她扑了个空。   沈稚音追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根极粗的钟乳石柱旁追到了。   她少时就不喜欢扑蝶,追逐着蝴蝶跑只是想多看看它,却并不想抓它害它,今日也一样。这小虫自己飞累了,落在她发顶的珠花上,尾巴一明一灭的,像是珠花上忽然多了一颗会呼吸的夜明珠。   裴忱立在暗河边的石滩上望着她。   她站在钟乳石柱旁,头上小小的珠花正被她发间的幽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头上落了萤火虫,便不敢动,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往上看,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宝贝。   小妻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在炫耀这一点明辉。那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唇角微微翘起来,眼尾弯了弯,被满洞穴的萤火映得格外温柔。   “二哥,”她轻声说,“它喜欢我。”   裴忱点头。   世间万物喜欢她,皆是人之常情。   裴忱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被萤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朝她伸出手,沈稚音便走过来,把那只萤火虫从珠花上轻轻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给他看。   那萤火虫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才飞走,她便仰起头目送它飞远,直到那一点微光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才收回目光。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望着他,“你说带我来看的夜间绝景,便是萤火虫么。”   “还有其他的。”   裴忱牵着她,又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绕过那根最大的钟乳石柱。   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从这里流过,河面不宽,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光滑圆润,在萤火的微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河流的尽头是一道极小的瀑布,水声在这里便比在洞口时响亮了许多。而瀑布上方的石壁上,萤火虫聚集得最多——成千上万只密密匝匝地伏在石壁上,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霄汉,不论人间。   萤火的冷光映在下方的水面上,水波轻轻晃荡,那些光便在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旋转,像是水底也有一条银河在流淌。   沈稚音站在瀑布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书上没有写过这样的景象。   书上写潮水,写山川,写日月星辰,却没有写过地底深处有这样一片被萤火照亮的地下银河。   “二哥。”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只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惊讶或者任何一个自己不敢确定之时轻轻喊他的名字,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只要裴忱应了一声,她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她在他身侧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往他身边挨了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抱住,侧过头来冲他笑:“真好看。二哥没有骗人。”   小妻子看得开心,拉着他撒娇,裴忱隔着衣料能察觉到她软软的脸肉留下的一点温度,心头也跟着一同软了下来。   “为夫永不会骗你。”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常与她说这样的话,谈笑之间,信手拈来,仿佛这并不是一桩很要紧的誓言。初时她还会大惊小怪,可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二哥说不会骗她,她便相信。   她一直在望着那片萤火瀑布。   看着看着,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二哥,这底下有没有河神?书中写天气灵气于水,水域皆有神明,这儿也会有河神吗?”   裴忱不曾明白她为何忽然发问,沈小娘子便认真地解释——山河有神,今夜在榻上胡闹的时候,二哥也与她十指相扣,说钱塘江底下亦有龙王爷,汛期而至,大闹风云。这儿地底的暗河虽小,却自成天地,也应当有灵才是。   裴忱说没有,她便说不信。   沈小娘子松开他的手臂,走到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地底的水极凉,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拨了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河神大人,”她细声细气地开口,语气认真极了,“我和二哥路过此处,打扰了。二哥说这里没有河神,我却觉得有。不过,不管有没有,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把这里管得这样好,让我与二哥得见这一切。”   沈稚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水潭边,一圈环儿,乃是她今日在马背上闲来无事编的一只小小的草戒指,用几根草叶胡乱绕成的,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拙朴可爱。   她把草戒指搁在石头上放好,又端端正正地合掌拜了拜,才站起来回到裴忱身边。   裴忱原以为,她问此地是否有灵,是为了许愿或是迷信,却不想她只是说多谢造物主有灵,将这天地让她可见。   她的心肠软软,叫裴忱亦为这从前绝不相信的话停留,微微颔首。   暗河上游的河道比下游更窄些,水流也更急些。   河岸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极光滑的大石头,沈稚音牵着裴忱的手走到此处,有些累了,便拣了一块坐下来,脱了绣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沈小娘子打了个激灵,却没有缩回来,只是极轻极慢地在水里晃着足尖。   裴忱在她身侧坐下,将她脱下来的绣鞋拎到一边放好,免得被水打湿。   萤火虫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几只落在她湿漉漉的足尖上,有几只落在她膝头,还有一只胆大包天地落在她鼻尖上。   沈稚音不敢动,只是对着那只落在鼻尖上的萤火虫拼命眨眼,最后是裴忱伸出手,将那萤火虫轻轻拂去了。   她揉着鼻子,天真地问裴忱:“二哥,咱们可否带一罐萤火虫带回去放在床头,晚上熄了灯,便不用点灯了。”   裴忱怜惜她不谙世事,说萤火虫离了这暗河便活不过一夜,沈稚音并无伤虫之心,便立即打消了念头,又低下头去看水里那些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沈稚音玩得够了,便将小脚儿从水里收回来,踩在一边的岩石上,几只停在她足弓上的萤火虫便受了惊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肩头。   裴忱望着她被萤火映亮的侧脸,伸出手将她肩头那只萤火虫轻轻拂去,又替她拢了拢被洞中水汽沾湿的碎发,半跪在她的身边,擦净了她沾了水珠的足尖,又替她将鞋袜都穿好,免得着凉。   沈稚音往他身边挨了挨,絮絮叨叨地说,等日后天下太平了,不必再打仗了,她也要在草原上建一座庄子,庄子里挖一条地道直通这条暗河,每天下来看萤火虫。   她还要养很多很多萤火虫,把整个洞穴都装满,让二哥每天都能看到,不用等到天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大约是说累了,便安静下来,只是靠在他肩头,看着眼前那片明明灭灭的萤火瀑布。   洞中的水声依旧不急不缓地响着,萤火依旧。   那只草戒指还搁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听那涛声依旧。   沈稚音在裴忱肩头靠着,方才胡天海地地胡闹折腾上来的累劲儿渐渐上来了,便有些困了,却又舍不得走。   她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还是被裴忱看见了,便说要回去了。   沈稚音乖巧,回头看了那片萤火瀑布最后一眼,便牵上了裴忱的手。   裴忱望她:“不是要骑为夫么?”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裴忱便将她整个儿拢起,如同来时一般,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妻子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脚下是潮湿的岩石,头顶是数不清的萤火,身侧暗河流水声潺潺不息,而他的怀中,是这片地底深处唯一的温度。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渐渐有些亮了。   虽然还不能见日光,然而远处草原与天际相接之处,正隐有彤色。头顶的月儿不再明亮耀眼,竟有些日月同天之感。   沈稚音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薜荔遮掩的洞口,重新依偎回他的怀中,轻声问:“二哥,日后我们还能再来么?”   裴忱无不可,自然点头。   她便心满意足地趴回他的怀中,悄悄地想,待下一回来时,便多带一只草戒指来,给二哥也放一只,让河神也保佑二哥,如此这样想着,便渐渐地睡着了。   待回到庄子时,她小脸儿正歪在裴忱颈窝,双目闭上了。   裴忱跨过门槛儿的时候,她都还不曾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么”。   裴忱轻声说到了,她便安心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又睡了过去,连他替她解披风、脱绣鞋、掖被角都没有醒。   待裴忱去沐浴更衣回来,回到屋里在她身侧躺下的时候,沈稚音却忽然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寻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   “怎么醒了。”裴忱低声道。   沈稚音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又有几分不肯就此罢休的执拗:“二哥,我睡不着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不是睡得很沉?”   “二哥抱着睡的不算。”她理直气壮地说,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仰起脸来望着他,“不在床榻上睡的觉不算睡觉——至多,至多算是打盹,是不作数的。只是,如今我躺下了反而睡不着了。二哥可知这是为什么。”   裴忱知道小妻子眼下很困了。   只是她今日才真正将自己交由予他,心中难免有些张皇失措,便想时刻与他说话,即便是随意说些有用没用的皆可以——她只是想自己陪着她。   是以裴忱没有回答这个毫无逻辑的问题,只是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掌心顺势覆在她眼皮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哄孩子似的哄自己的小妻子:“闭上眼,只当自己在数圈中的小羊,待数到一百只,便睡着了。”   沈稚音把他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不撒手,认真地反驳他:“数羊不管用。上回二哥让我数羊,我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忽然跳过了栅栏,没有排队,我便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跳过栅栏,是不是后头有狼在追它,想来想去,便更睡不着了。”   裴忱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这样天真童趣的时候,不知小妻子这小小的脑瓜里怎么能想出这样多的天真问题。   “那妹妹想如何。”他问。   沈稚音便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发顶上,示意他替她顺毛,然后仰起脸来,眼儿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抿出一个乖巧的、一看便是有所图谋的笑来:“二哥给我讲个故事罢。上回那个小将军和小姑娘的故事,我听了便睡得特别好。二哥再讲一个,讲完了我便睡。”   “今夜没有故事。”裴忱轻声道。   “为什么没有?”沈小娘子不依,眼儿眨眨。   裴忱其实没有多少故事,有时是为逗她,有时是为了勾得她来吃,然而今日小妻子着实是有些受累了,他不想叫她受累,便想哄她休息。   然而小妻子分明不想休息,亦或是路上睡得够了,此刻显然神采奕奕,横来竖去地算出来,二哥还欠她一个故事。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地掰扯歪理的小脸,没有说话。   沈稚音便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妹妹想听什么。”裴忱到底还是让步了。   沈稚音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就讲上回二哥说过的那个——捉妖师和小水精的故事。今夜讲完它罢。”   裴忱微微挑眉:“妹妹还记得。”   “记得的。”沈稚音用力点头,“每一句话都记得。志怪的故事最有趣,二哥再讲一讲罢。”   裴忱不防她记得这样清楚,便问她讲到何处了。   沈稚音便说,上回讲到小水精被捉妖师捉弄,逃出许久,却也没逃出他的手掌心,又被捉回洞府去了。捉妖师将她拘在洞府的水潭里,她也没了办法,只好在那小小的水潭之中修炼。有一回,那捉妖师路过的时候,她正把自己的法宝掉进石头缝里了,急得团团转,满潭的水都被她搅浑了。   “然后呢?然后捉妖师有没有帮她捡珠子?”沈稚音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在等着什么极要紧的下文。   裴忱便信口说来。   “捉妖师便帮她把法宝找了回来。小水精很高兴,说捉妖师有时候也是个好人,便要请他到自己的水潭里坐坐。捉妖师说不必,她偏要拉着他去,拉不动,便用头顶着他的后腰往前推。   捉妖师被她推进了水潭里的小窝,发现那小窝虽然铺得乱七八糟,却收拾得很干净——石壁上挂着几串她自己养的小珍珠,角落里搁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枝从岸边摘的野花。   小水精说那是她全部的家当,问捉妖师好不好看。”   “捉妖师说什么?”沈稚音问。   “捉妖师说,尚可。”   二哥也很喜欢说尚可。   沈稚音听了,总想起二哥说“尚可”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怎的,自从当真与二哥治了一场真切的,便只想偎在他身边了,于是又悄悄摸摸地往他怀中窝,偷偷地去找他藏的糖丸,一边说:“捉妖师不再为难小水精了么?”   裴忱垂眸看她,见她当真半点睡意都没有的样子,便不再讲故事了。   小妻子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寻了糖丸吃糖丸,又大惊小怪地要去玩他的环佩,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神来听他说的故事。见他不继续讲了,还要催他说:“然后呢然后呢?”   裴忱擒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小妻子从怀里挖出来,却说:“捉妖师只是纵那小水精一会儿。”   “终究,还是要吃掉的。”   小水精尚且还不明白呢,就要被吃掉咯。 [44]第 44 章:叩问   观了一夜钱塘,见了捉妖师龙王斗法的沈小娘子倦极了,日上三竿也不醒,熏红脸儿陷在软软被衾之中,自己的披帛还缠在足尖,衬着那生葱似的肌肤雪白生嫩。   裴忱倒是不曾睡着。   他起了身,见小妻子还在昏睡,也不闹醒她,替她擦去了身上的汗滴,又见她唇儿干干,捧了香茶来喂她喝。   她在睡梦之中,喝不下去多少,反倒觉得是有蚊子来闹她,厌烦地转来转去,弄得茶水全洒了,泡得她那条银链子也亮晶晶的。   裴忱自少时便朴素,自觉不得浪费,便一一饮之了。   不过这茶虽香,却有些苦涩,应当配些糖丸来吃。   见主人不醒,他想,自己身为夫君,不问自取也无妨,便径直取来,配茶吃了,香津津的,吃多少次也不腻。   只是糖甜茶美,一会子就吃了个精光,却不饱腹,又觉得没劲,终究单调了些。   裴忱复又上榻,见她肌肤被那披帛缠得将要留印子了,便大发善心地抽出来,握到自己掌心去了。   *   待当真起来时,外头早堆了不知多少衣裳手巾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二哥早已经给她换了衣裳,正低眉顺眼地给她擦拭手心,她也不曾多注意,只是懵懵地看着那些衣裳,想着还好自己听二哥的话,带了许多衣裳来。   她还没睡醒,怔怔地坐着,像个软乎乎的布娃娃,那长长的眼睫微微地垂落下来,眼见着似又要睡着了。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咩咩声。   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周遭装潢一切熟悉,还当自己在都督府里,下意识喃喃:“橘子别闹。”   那咩咩声却不依不饶地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近了些,仿佛就在窗外。沈小娘子终于睁开眼,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他已醒了不知多久,倚在榻边望着她。   “二哥,怎么这样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腮边还带着没散尽的睡痕,懵懵的,软软的。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说外头有客来了,是她喜欢的客人。   沈稚音眨了眨眼,刚睡醒的小脑袋终于想明白了,顾不上别的,下了榻便赤着脚便往门外跑。   院子里正站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被放在青草堆里,正仰着脑袋四处张望,时不时细声细气地咩一声。   是二哥说的庄上人养的小羊羔,没想到正在院子里等她醒来。   沈稚音蹲下身,那只小羊羔便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手心,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可爱的小羊羔。   她蹲在廊下与小羊玩了许久,又摘了院中几片嫩叶子喂它,直到裴忱拿了鞋袜出来,给她擦干净了穿上,又拿了外裳出来拢在她肩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二哥,我想把它带回都督府去。”她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问过这小羊羔已然买下了,是属于她的了,便开心地说着,“我们给它取个名字罢。”   裴忱低头望着那只正埋头啃草叶的小羊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妹妹想叫什么。”   沈稚音歪着头想了许久。   橘子已经有了,这只是白的——她忽然一拍手,说:“便叫它雪团子吧。”   于是这只小羊羔便有了名字。   雪团子在廊下咩咩叫了两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   用过早膳,心满意足的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裴忱的衣袖直问:“庄子里的地窖在哪呀?”   她昨儿胡乱缠着裴忱说话的时候,裴忱说起地窖里存着去年收的老梅子。这会儿她不馋了,有那闲情逸致,便又想起先前二哥喂她喝的那些梅子酒。   小馋猫想了,便说今日要采些新梅子,连同地窖里的老梅子一道,酿几坛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便可以与二哥一同喝了。   言下之意,等到冬日,她还想来这儿玩。   裴忱自然没有不应的,本来就是她的庄子,想来就来。   管事听了命,领了几个佃户去地窖,搬了两筐老梅子出来,又搬了梯子架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   沈稚音非要自己摘,想学画本上看到的人上树摘果子,挽起袖子便往树上爬。   然而树陡,她爬了两下就不知怎么办了,便不敢再往上,又不好意思下来,只能抱着梯子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他。   裴忱立在梯子下,伸出手将她从梯子上抱了下来,又替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将她头上沾着的柳叶摘去:“妹妹勿要贪多。”   “如此便够了,再摘,树上的梅子便要摘光了。”   沈稚音本在乖乖点头,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而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小小声地辩解:“我哪有贪多。”   裴忱闻言轻笑,不语。   梅子摘好了,便在地窖旁的小院里摆了桌案,裴忱亲自教她怎么酿酒。   沈稚音听着他的教导,将那些梅子一颗一颗地洗净,去了蒂,拿干净的布擦干了,再一层梅子一层冰糖地码进酒坛里。   她做得极认真,低着头,睫毛密密地覆着,手指在梅子与冰糖之间来回穿梭。   裴忱坐在一旁,替她将酒坛扶稳,望着她那张专注的小脸。   她码完最后一层梅子,又拿起一旁的酒勺,将清酒缓缓注入坛中,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说等冬天便可以喝了。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这坛是我自己酿的,不知味道如何。若是酿坏了,二哥可不要嫌弃,我自己喝就是。”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笑道:“你酿的,自不会坏。”   妹妹亲手酿的酒,天塌了也不会坏。   沈稚音便愈发高兴了,又去洗了一小碟新摘的梅子,放在他手边,说是给他的酬劳。   酒坛封好了口,沈稚音拿帕子擦着手,歪着头端详了自己亲手酿的这坛梅子酒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坛子是粗陶的,肚大口小,上头用红绳扎着一方细麻布,衬着陶土原本的赭色,倒有几分拙朴可爱。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又去翻自己的包袱,找出一根自己打络子剩下的红绳,绕在坛颈上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   “这样冬天开坛的时候,一眼便知道是我酿的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远候着的管家见这儿酿得差不多了,便过来收拾桌案上散落的梅子核与冰糖碎屑。沈稚音在旁边看着,忽然抢下几颗梅子核,摊在掌心里给裴忱看:“二哥,这个留着可好?”   裴忱不知她怎么要这个:“留着有何用处?”   沈稚音便道:“晒干了串起来,我想给二哥做一串手串——虽然不值钱,但是是我亲手捡的,亲手串的,二哥会要的吧?”   裴忱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几颗沾着梅子汁液的核,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脸儿,不曾回答,只是从袖中取了帕子,将她沾了梅子汁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沈稚音便知道他这是允准的意思了,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把那几颗梅子核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忙完了梅子酒,裴忱说带她去庄子后头的草场上走走。沈稚音自然愿意,便去换了双轻便的软底绣鞋。   草场上有一匹新来的小马驹,才两个月大,是庄子里母马前些日子刚下的崽。   沈稚音一到草场上便瞧见了它,那小马驹通体枣红,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四条腿又细又长,走起路来还有些打晃,正跟在它阿娘身后亦步亦趋地学着吃草。   见了沈稚音,它便不吃了,两只前蹄往前一伸,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站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草屑,颠颠地朝她跑过来。   沈稚音喜欢这样的小东西,便蹲下身。   那小马驹便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拱得她一个趔趄。   裴忱在她身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稳住身子,索性便坐在草地上,把裙摆拢了拢,抱着小马驹的脑袋给它顺毛。   小马驹舒服得直哼哼,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又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心。   “二哥,”她仰起脸来望着裴忱,眼睛亮晶晶的,“它舔我——它的舌头比小雪团的还糙。”   “马驹都这样,再大些便不舔了。”裴忱军中的战马亦会生小马,他倒是见怪不怪了。   “那好吧,它还小,我不与它计较了。”沈稚音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小马驹便又去舔她的另一只手,舔得她痒得直笑。   她如今有狸奴,有小羊,每个都有取好的名字,见了这小马,又想给它取个新名儿。   裴忱便说,这小马之前都早马厩里,今早才刚跟着那母马从马厩里放出来的,庄子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小马驹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斑,又看了看它枣红色的皮毛,想了想,说叫它“糖葫芦”。   “枣红色的毛像山楂,额头上那块白斑像糖霜,合在一起便是一串刚裹了糖衣的糖葫芦。”她认真地解释。   裴忱沉默了片刻:“前有雪团子与橘子,如今又有糖葫芦。妹妹取名的路数,是照着灶房里的食材来的。”   沈稚音的不防他说这句,便要和他辩解,说糖葫芦不是灶房里的食材,是南市买的零嘴儿。况且她的取名路数很一致——都是甜的,有何不可。   裴忱望着她那副嘴硬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不曾没有拆穿她。   沈稚音便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对着小马驹叫了好几声“糖葫芦”,小马驹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嫌她吵,打了个响鼻,把脸扭到一边去找它阿娘吃奶去了。   *   果如裴忱所言,今次从草原出来,确实是出来玩儿的。   上午在庄子里玩了一会子,午后裴忱又说,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他早看出来了沈稚音眼底的新奇,这一回便没有让她与自己同乘一匹,而是另备了一匹极温顺的小母马,鬃毛编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脖颈一侧,走路时便轻轻晃着,瞧着很好看。   沈稚音先是有些怕,攥着缰绳不肯松手,裴忱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与她并辔而行。   他的马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又不时偏过头来望她一眼,见她渐渐放松下来,便不着痕迹地稍稍加快了速度。   沈稚音自然去追他,一边软乎乎细声细气地喊:“二哥,二哥,慢一些,等等我呀!”   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气息。   沈稚音初时还紧张,后来渐渐便松开了些,跑了几圈,便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草原辽阔,白日里与夜里景色不一,她看得目不暇接,跑过集市时,顺手买了好些小东西,挂在马背上。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说话了。   她又想起来来的那时候,觉得后背贴着的不是马鞍,而是裴忱温热的胸膛。隔了几层衣料,他身上的体温却还是渡了过来。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又靠了靠。   然而身后无人,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沈小娘子意识到了,脸微微一红,正想往前挪半寸,裴忱的手臂却已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的腰,将她安安稳稳地固定在怀中,问她可是旧疾又发作了。   她有些迟疑,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并未发作,只是不知怎的,有些想他。   裴忱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来了,手臂收紧了些,让她靠得更安稳。   二人一马,在草原上又行了一阵,远远地,便望见一处低矮的山坡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那庙不大,红墙斑驳,檐角挂着几串已褪了色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庙前有一株极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枝头上系满了红布条,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   裴忱在庙前勒住了马,说是草原上的神女庙,从前北戎人建的,后来北戎退走了,庙倒留了下来。   牧民们信这座庙灵验,每逢节庆便来系红布条祈福,见她眸底好奇,便说既然路过,若是想,自可以进去看看。   沈稚音当然想。   她被裴忱从马上抱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便往庙门走去。   庙里极安静,只有香炉里几炷香正袅袅地燃着,青烟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神女像立在正殿中,彩塑的面容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慈悲与庄严。   沈稚音在神女像前合掌拜了拜,又学着外头那些红布条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根方才在集市上买的红绳,在指间绕了几圈,系在了供案旁的木架上。   裴忱立在殿外银杏树下等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望着沈稚音从殿中出来时,她正低头揉眼睛,大约是方才被香火熏着了。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许了什么愿?”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满树都是红云,她也想系一根红绳。   至于许愿——她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心愿了。”   她在邺城有自己的家,有二哥,有都督府,有橘子,如今又有了雪团子,连从前羞于启齿的旧疾也有二哥为她纾解。   细细想来,她现在什么也不缺,没有要向神女求的了。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小妻子不知道,她方才那一番话,便是世间最灵验的庙宇也求不来的。   从庙中出来时,沈稚音忽然瞧见银杏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旧却干净的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搁着一只极小的木匣子,里头放着几根竹签。   她正低着头编一根红绳,那红绳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来回穿梭,渐渐便编成了一枚极精巧的同心结。   她抬起头来瞧见沈稚音,便和善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倒像是银杏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那老婆婆说,自己是这庙里的庙祝,在这草原上住了大半辈子,专替过路的牧民与旅人看看手相。   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向立在她身后的裴忱,笑意愈发深了,问小娘子可想看手相。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好奇地在老婆婆对面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极仔细地望着她掌心的纹路。她的手枯瘦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贴在沈稚音细嫩的掌心上,暖洋洋的,有那样一瞬,倒叫她想起阿娘。   “小娘子的命线生得极好,”老婆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温和,“少时虽有些坎坷,却皆是有惊无险。有一条线从腕间直贯指根,是远嫁之象。小娘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沈稚音有些讶异,点了点头。   老婆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远嫁之象,却也是富贵之象。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娘子嫁的这位郎君,乃是人中龙凤。小娘子可知,你这位夫君待你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   沈稚音见她衣着朴素,便悄悄将小荷包放在签筒下压着,这才离去。   *   从神女庙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草原上的落日极壮阔,半边天都被烧成了金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倒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涂抹了几笔。   回庄子的路上,沈稚音原本很是畅快,可行着行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哥依旧是那般沉默的模样,她与他说话时也照常回答,只是话比来时更少了些。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沈稚音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她又想不出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沈小娘子把方才在庙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说错,绞尽脑汁。   “二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她正仰着脸望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满脸都是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稚音便愈发确信他不高兴了。   夫妻日久,她总知道,二哥虽沉默寡言,却也没有少到这个地步。   她苦恼地想了许久,想自己方才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想来想去却想不出。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讨好他的好主意。   她往裴忱身边又挨了挨,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期盼。   “二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还忘了说。”她抿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下讲,“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从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便总说我将来要嫁到邺城去。如今我当真嫁来了。”   她觉着,自己这样说,既阐明了对阿娘的思念,又说清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还暗暗地夸了二哥——阿娘让她嫁到邺城来,她嫁来了,嫁的还是二哥,那便是阿娘在天上也会满意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极妙,便愈发高兴起来。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二哥你快夸我”的小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微微低下头,脸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半明半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在阴影里便显得有些不那么温柔了:“嗯,是好事。”   他分明在笑,可沈小娘子却不知怎的,打了个寒战,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草原夜里当真是冷。   二人走回了白日里同乘一马的地方,那小母马还在原地等着要回家。   沈稚音好心,不想叫庄子里的佃户夜里来寻马,便说要下马,自己去骑小母马回去。   裴忱也应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她想拉他的衣袖又不敢,只能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望着他眼尾那一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淡的红。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生气,便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又是哪里说得不对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裴忱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妹妹不聪明,说错了话,答错了事,应当惩罚。   诸位说,是也不是? [45]第 45 章:酸酸   二人一同回去了温泉庄子。   裴忱依旧和往日一般,替她散了发,又亲自替她梳洗,然而等她到了床榻上,往香软软的被衾之中一滚,望着二哥的时候,二哥却并无换衣的架势。   二哥他,到底是不是在不开心呀?   沈稚音望着他,有些不解。   她出去玩儿了一整日,这会儿其实有些困了,二哥又非铁打的人,怎么不歇息呢?   她水盈盈的眼儿望着他,面有疑惑,以为他还要做什么。   裴忱却将氅衣披上了,显然是要往外头去的样子。   “这样晚了,二哥去哪儿?”沈稚音不由得从床榻上坐起身,眼底带了些不自知的困惑。   裴忱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轻声道:“军中有些消息传来,我去料理,妹妹先睡吧,不必等我。”说罢,他便往外去了。   沈稚音望着裴忱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中有些犹疑,慢慢地躺回被衾里,心想,自己不能这样不懂事,在二哥有军务的时候还缠着扰人。   沈小娘子闭上了眼,打算入眠。   然而小小的身子往这边翻了一下,又往翻了一下,怎么也睡不着。   被衾是今日新换的,料子是她喜欢的丝缎,充了饱饱的棉花,还熏了她惯用的香,软软地裹着身子,本应当很舒适才对。   可她总觉得仿佛少了什么。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睡的,兴许还没有这样舒适的床榻,也没什么坏的,为何今日就不一样了?   小姑娘在暗中望着头顶的帐幔,有些出神地想。   她渐渐得了答案——   睡不着,是因少了二哥。   没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少了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少了头顶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她竟半点睡意都无。   她竟早已习惯了蜷在二哥的怀中入眠。   沈稚音想和从前一样去寻他,可是想起他似乎还在生气,便没了那日夜奔城防营的勇气,只怕他嫌弃自己粘人,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数数,待数了不知多少只羊,窗外的月色都西斜了,她依旧毫无睡意。   沈稚音没了法子,干脆起身点了灯,坐在床榻上拥着被褥,想着自己等二哥回来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榻,披了件外裳走到门边,要去迎他。   却不想,正瞧见裴忱正推开偏房的门。   他背着光,肩上的氅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裴忱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瞧着,并未往主屋来,只是走进了那间一直没有启用的偏房,轻轻阖上了门。   沈稚音站在门后,望着偏房窗纸上那一豆昏黄的灯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偏房门外。   沈稚音默然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二哥,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呀。”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裴忱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比平时轻了些:“我以为妹妹已经睡了,不想打扰。”   “我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期盼,“二哥,可以来睡觉啦。”   里头却沉默了片刻。   屋中并无翻身下榻的动静,裴忱却说:“我已经安置了,今日奔波,我有些累了,妹妹也早些休息罢。”   沈稚音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心里才漾起的期盼不知怎的,终究还是落了空。   她独自回了主屋,重新钻进被衾里,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架子床还是那张架子床,被衾还是那床被衾,连窗棂上糊的绯色轻纱都与都督府里一模一样。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哪都不对——   思想想去。   床太大了,空落落的;   被衾太冷了,怎么都暖不热。   沈小娘子翻来覆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头残留的一点点松柏香,心里愈发难受了。   她想,她要这样大一张架子床做什么?还不如听二哥讲怪故事,哪怕听一听小水精是怎么被捉妖师缉拿归案的,也好过现在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极了,才迷迷糊糊地跌进梦里。   在她睡后,门扇才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裴忱在榻边站了许久,只是望着她蜷成一团的睡姿,望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着她无意识揪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将她的指节从被角松开了,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衾,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才终于不动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裴忱低下头,才听见她在说:“二哥……”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呼吸清浅而均匀,分明还在梦中。   可她的手指却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裴忱望着她那张恬静的睡颜良久,这才极轻极慢地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等她等了这许多年,裴忱不怕等。   他有无尽的耐心,不怕等不到她想明白的一日。   只是,不明不白的空等算不上什么好法子。   猎兔也如行军打仗,热火煮不成的甜汤,也可换换冷火。   须得硬下心肠。   *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前半夜翻来覆去不曾好睡,后半夜却忽然暖和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极温热极妥帖的东西密密实实地拢住了,叫她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却不想,扑了个空。   被衾枕头分明一片凉意,没有人在。   她坐起身来,望着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原来后半夜那个温暖的怀抱,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小娘子说不上来心中作何感想,只觉得仿佛有些不适应,酿成空落落的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下榻梳洗,换好衣裳,便往外头去,想喊二哥起拍。   却不想走到花厅,便瞧见裴忱已坐在桌边了。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并一碗清粥,手中执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书。   沈稚音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二哥早。”   裴忱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文书上,没有多说什么。   沈稚音低头望着自己面前摆着的碗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从前用早膳时,二哥总会替她夹第一筷,有时候是她爱吃的银丝小卷,有时候是新做的桂花糕。她吃得慢,他便也不催,只是端着茶盏坐在对面,偶尔与她说几句话,问她今日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今日他却只是自顾自地用膳,仿佛她不在似的。   她拿起筷子,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她偷偷抬起眼来飞快地望了裴忱一眼——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难不成,当真一直在生气?   她在心里把昨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却不知自己究竟哪儿说错了。难不成是她说的话不好?可她句句守礼,按说不应当惹了他才是。   沈小娘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碗里的米粒。   裴忱望着她那双无意识拨弄米粒的手,望着她微微耷拉下来的睫毛,见她几乎没怎么动过膳食,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搁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只水煎包轻轻放在她碗里。   沈稚音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儿骤然亮了一下。   她望着碗里那只煎得金黄的水煎包,又悄悄看了眼裴忱那张依旧是素日里冷淡模样的脸,只觉得心里忽然又暖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曾说错什么,也许……是二哥太忙了罢?   “多谢二哥。”她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夹起那只水煎包咬了一口,眉眼便渐渐舒展开了,声音里也恢复了几分素日里的轻快,“二哥,今日我们去哪里玩呀?昨日那老婆婆说草原上有放鹰的,我还不曾见过——二哥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裴忱已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氅衣披上,偏过头望了她一眼,说他今日还要处理军务,让她自己出去玩,想在庄子里歇着也可以,随自己心意便是。   他说罢便往外走了,氅衣的衣角在门槛边轻轻一扫,便不见了。   沈稚音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还摆着那只咬了半口的水煎包。   包子还温热着,可方才那股暖意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只包子吃完,又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蔫蔫地往后院走去。   *   雪团子正蹲在廊下晒太阳。沈稚音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雪团子咩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掌心。   她摸着毛茸茸的小羊,心里却还在想,二哥究竟是不是在生气,又在生什么气。   沈稚音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没说错。   阿娘定下的婚事,她乖乖地嫁过来,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好,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二哥听了反而不高兴?   她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苦恼,最后把脸埋进雪团子软乎乎的肚皮上闷闷地叹了一声。   雪团子被她叹得莫名其妙,歪着头咩了一声。   正午过后,庄子上来了人。是草原上的牧民,说是奉了命送东西来给夫人。   沈稚音打开那只包袱,里头是一件白绒绒的狐裘,毛色极纯,没有一根杂色,在日头下泛着银白的微光,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是捧了一团云在手里。包袱里还搁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草原夜寒,妹妹披着。”   沈稚音捧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意。   这字条上的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想是在军务之余匆匆写就的,可二哥那样忙,还记挂着草原夜里寒凉,特意猎了狐裘来送她,想必并不是因她生气了。   她将字条贴在胸口,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方才在花厅里那些蔫巴巴的失落全散了。   她把狐裘披上,走到房中照了照镜子——白绒绒的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倒像是雪地里的一颗明珠。她抿唇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得意了些,便敛了笑,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那柔滑的皮毛。   可笑着笑着,她面上的笑意便又渐渐淡了。   二哥待她这样好,百忙之中还记得给她送狐裘、写纸条。   可二哥今日却不肯陪她用膳,不肯陪她出去玩,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她直觉二哥应当是生气了,却不知他气从何起,还在气中记挂着她。   她低下头望着那张字条,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稚音抱着狐裘走进小花园,在花丛边的石凳上坐下。   那几株老梅还有些上次没摘完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微微的青光。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心里闷闷的。   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也好,可她不明不白地惹了二哥不高兴,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些忧心苦恼。   正胡乱想着,便见管事端着几只酒坛从地窖那边走来。   沈稚音眨眨眼睛,心中浮起个念头,便不由得叫住他,指着其中一坛问他这是什么酒。   管事说这是庄子里佃户送来的梅子酒,正打算收进地窖里存着。   梅子酒。   沈稚音望着那坛梅子酒,忽然想起昨夜二哥不理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被衾里,想着若是能听二哥讲个怪故事便好了。   如今二哥不给她讲故事,她不如自己喝点酒,还能想起来二哥给她讲故事的时候。   她叫管事把酒搁在石桌上,等管事走远了,便拔开塞子,往自己面前的小杯里斟了满满一盏。   那梅子酒与她在都督府里喝的不同,是草原上的野梅子酿的,入口更烈些,是酒的模样。她啜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好辣。可她想起二哥那冷淡的模样,便又倒了一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到后来渐渐不觉得辣了,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脑子也晕乎乎的。   她趴在石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狐裘的白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阖上眼,就这样在花丛边睡着了。   裴忱回来的时候,暮色已将庄子笼住了。   他穿过月洞门,便瞧见石桌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绒绒的狐裘裹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一团落在花丛里的雪。   她面前搁着几只空了的杯盏,手边还有半坛没喝完的梅子酒。   她就这般喝醉了,就这样在花园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无人看着,裴忱的面目里便浮出些戾气来,只厌恨今日忽然从邺城来的消息。   崔夫人说起裴恒的事情,大动干戈地叫人传信来,竟还寻到这里,叫他被拖住了手脚,一时间不曾照看到小妻子,倒叫她喝了酒又在这风口上睡着。   裴忱俯下身去,正要将她从石凳上抱起来,目光却忽然一凝——她身上披的这件狐裘,并非带来的,也非庄子里备着的衣裳。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翻过狐裘的领口,没有都督府的暗记,目光便沉了几分。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仿佛在怀中藏了什么东西。   裴忱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便见她掌心里正攥着一张字条,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他展开字条,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他的字。确有几个字仿得有几分相像,又刻意写得潦草了些,像是匆匆写就的。   骗他不成,可若用来骗妹妹这样的小姑娘,也够用了。   裴忱的眸底凝起更多的戾气来。   他要用冷火催一催妹妹,可冷火伤人,彼此皆是煎熬,连带着他的耐性亦是不足。   一见这字条上是裴恒的字,旋即明白,这狐裘乃裴恒送来的。   裴忱望着那张字条,又望着沈稚音身上那件白得刺眼的狐裘,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哪里学来的下贱做派,是觉得彼此乃是天生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年少不畏死?   裴恒若有这样不畏死的勇气,何须一直肖想他得不到的东西,这裴都督不如叫他来做。   裴忱面无表情地纸条丢了,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那件狐裘从她身上解下来,好不怜惜地丢在一旁的石凳上。他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往卧房走去。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松柏香,便下意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二哥……你回来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裴忱抱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那条已被暮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他们的卧房走去。身后石凳上那件白狐裘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却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   路上晃晃悠悠的,沈稚音酒醉,睡的不沉,渐渐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团模糊的玄色,然后才慢慢聚焦,终于瞧清了裴忱的脸。   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垂眼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在发觉她醒了的一刹那便退了下去。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与酒意,软得不成样子。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只知道他回来了,便本能地往他身上靠,脸颊蹭到他的衣襟上,被上头的凉意激得轻轻打了个哆嗦,“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等了很久?”裴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回走。怀中的小姑娘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气,想是骑马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沾着草原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等了很久的。”沈稚音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越说越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鼻音,“我一个人,好生无趣,便喝了一点点酒。只喝了一点点。”   她说“一点点”的时候,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极小的缝。   但她自己也知道喝了不止那一点,比划的时候便有些心虚,眼神飘了飘,手指头不自觉地张开了些。   裴忱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点点?”   沈稚音慢慢把那两根手指合拢了回去,又比了一个极小的缝,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裴忱不再说话了。   他抱着她进了屋,将她放在榻上,又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炭盆,把窗子也关严实了。   沈稚音坐在榻上,裹着他的大氅,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她看着他弯腰拨炭的背影,看着他被炭火映亮的侧脸,终于有了些清明,待想起来自己偷偷喝酒被二哥抓包,心里便有些心虚。   裴忱忙完了炭盆,将手在铜盆里洗过擦干,又去倒了一盏温水回来,在榻边坐下,将水递到她唇边。   “先喝水。喝了酒最容易口干。”   沈稚音乖乖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盏便不肯再喝了,抬起眼来望着他,眼尾还泛着酒意熏出来的薄红。唇瓣被水润过,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着自己清醒时不敢问的话:“二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裴忱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将她身上裹着的大氅拢了拢,又将她散落在腮边的碎发抿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时,叫她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他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冷淡已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疲倦。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借着酒意,比平时大胆了些,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她抓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在掌心里,紧紧的。她的掌心滚烫,他的指尖微凉,握在一起,便中和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度。   “你有。”她笃定地说,声音里带着醉意,语气却认真极了,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实,“你昨夜分明回来了,却一个人去睡偏房。早上起来了,也不喊我一同用膳,还不与我说话。”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鼻尖红红的,像是又要掉眼泪了。   裴忱望着她一根根掰开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今日军中确有急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尾音沉甸甸地往下坠,“北境边界有异动,需得连夜调防。不是妹妹的错。”   “可是你在不高兴。”沈稚音固执地攥着他的手指,“你不在不高兴军报,你在不高兴别的。我知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笃定。   裴忱望着她。   “……并无多少。”他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军报。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为夫自己的心事。”   沈稚音抬起眼望着他。   他的神色在烛火下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小姑娘想,他恐怕并不知道,她已然可以看明白他的许多神情,听懂他的语调起伏了。   可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迟疑,分明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又仿佛他说出来了便有些后悔。   “二哥的心事,”她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那二哥可以跟我说呀。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二哥的心事便是我的心事。”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在说一桩天大的道理。   裴忱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手背上,烫烫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他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在烛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随即便又被垂下的眼睫遮掩了。   “……好。”他道,“以后与妹妹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她,起身去倒了盏温水回来,又在温水里兑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姜蜜。   沈稚音看见他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舀了半勺琥珀色的蜜露搅进水里。那瓷罐她从前没见过,大约是庄子上的人新送来的。姜蜜化在水里,逸出一股辛辣中裹着甘甜的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分明。   “喝姜汤。”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免得着凉了。”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那盏琥珀色的姜蜜水,又抬头看了看他,小小声地辩了一句:“我没有着凉。”   “你在外头睡了少说半个时辰。”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酡红未褪,鼻尖却已没了方才的血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他又将茶盏往前递了半寸,“妹妹是乖乖喝,还是为夫喂你?” [46]第 46 章:规矩   沈稚音的酒意还没散,胆子比平时大许多,不太想喝姜汤,便往后缩了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二哥,姜汤辣。”   她眨着眼睛看他,样子好不可怜。   “姜蜜是甜的。”裴忱一向对她纵容,然而在身子的事上,他总不为所动。   “可是还是有一点点辣。”沈稚音点着指尖,小小一捧脸儿望着他,身上还披着他宽大的氅衣,陷在里头小手小脚,还在试图与他讨价还价。   若是旁的事,裴忱必定宽纵了她。   然而今次,他却不想与小妻子讨价还价。   草原夜里寒凉,她又是吃酒吃醉了睡在外头的,若不吃姜汤驱寒,明日定然伤风。   “妹妹不想喝?”裴忱的眉目仿佛温和下来。   沈小娘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便一味地点头:“明日喝,好不好?”   裴忱轻笑,也不说好与不好。   冲了蜜的茶盏被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端起,沈稚音正不受控制地看着,便见那茶盏却到了他自己的面前——他仰头,自己喝了一口。   沈小娘子还不曾反应过来,愣愣地想着二哥喝姜汤做什么,她那卿卿夫君就已俯下身,扼住了她纤细的喉咙,将那一口姜蜜水渡了进去。   沈稚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喝药的法子,全然愣住了。   姜蜜水确是甜的,姜的辛辣被蜜糖裹着,变得温润了许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并不难受。   不过沈小娘子还没来得及品味姜蜜水的滋味,便察觉到二哥的舌尖探进来,抵着她的舌根,将那一口姜蜜水一丝不漏地全渡给了她,然后便退了出去。   “辣么。”裴忱直起身来,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瞪大眼望着他,脸红得比方才喝了酒还厉害。她还想推诿说辣,可那姜蜜水确实是甜的,二哥也喝了的,她不能胡言乱语,必定会被识破的。   但她若说不辣,岂不是前后不一,出尔反尔?   沈小娘子醉酒的懵懵小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了,憋了好半晌,才回答了一句:“……不辣。”她垂下眼睫,声若蚊吟。   裴忱便又端起茶盏,作势要喝第二口。   沈小娘子酒醉,心中坦诚,只觉不想叫他用这样的法子喂药了——可二哥吃吃她,她又觉得很爽利,于是竟这样在心中天人交战起来。   她有天人交战的功夫,裴忱却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小小一盏姜汤,顷刻间叫他喝了,又渡进她口中,结结实实喝了个满。   若是往常,沈小娘子兴许还要推拒一番。   然而不知怎么的,二哥这样轻轻扼着她的下颌咽喉,不见疼痛,却也不准她随意动弹,叫她老老实实只能将姜汤喝了,她竟也觉得爽利。   沈小娘子有些怔忪。   裴忱却道:“……庄上送的梅子酒倒尚可。”   “那一会儿再叫管家给二哥拿一坛……”她本想讨巧,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酒是她偷偷喝的,且喝得一滴不剩了,二哥是从哪里喝来的?于是又停摆了,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她如今是个懵懵的小醉鬼了,裴忱不与她计较,只是起身去给她拿干净的寝衣。   她也从善如流地将自己身上沾了些酒渍的衣裳脱了,乖乖地任他穿衣裳。   见她这乖乖巧巧百依百顺的模样,裴忱又想起来那件狐裘,微垂的眼下便漏出些止不住的戾气。   沈小娘子还半点不察,只察觉他指尖冰凉,下意识要伸手去握他的指尖,一把攥住了,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二哥怎么也凉凉的。”   她如同往常要叫他上榻来歇着,这样便不冷了,倒不想仙人今夜竟无意,反倒只是抚了抚她的额发,轻声道:“妹妹睡罢。”   “哥哥去哪?”沈小娘子下意识问,情急之下喊了自己平素里鲜少喊的称呼。   “书房之中尚有文书要处理。”   沈稚音逐渐从他微垂的眼眸之中咂出味来,知晓他今夜定是又不来与自己一块睡了。   她这小小的心中渐渐地有些五味杂陈——她摸不准二哥的心思,一时觉得他是不是厌弃自己了。可是一时又想,二哥早间也给她夹了吃食,又给她送了狐裘。   她这样多思多想,是否会叫二哥厌倦?   沈稚音分明有话想问,眼儿已经望着他了,却还是黯淡下来,只是点头:“……好罢。二哥早些休息。”   “睡吧。”裴忱轻叹。   沈稚音听话地闭上眼。   若是往常,她那规矩的心恐怕不会多问。   然而昨日这样,今日也这样,在酒意的催使下,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望着裴忱:“二哥今夜也不回来吗?”   “文书处理时久,恐怕回来时惊扰妹妹。”裴忱说着,便往外头起身。   沈稚音眨了两下眼睛,只想着,方才二哥还亲亲她呢——虽然只是喂药。可是这回,却又要走了。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只是拽得也并不用力,不过用几根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让他挣开。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二哥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裴忱微微顿住脚步。他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只问:“妹妹为何这样觉得?”   沈稚音的手指还虚虚地拢着他的袖口,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从前……二哥都是与我一同睡的。昨日忽然去了偏房,今日又要去书房。我想着,二哥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裴忱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心里便愈发忐忑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飞快地松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只虚虚拢在袖口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夫妻之礼,相敬如宾。并非定要日日同寝而眠。妹妹熟读圣贤书,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是连在一起,却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妹妹是极守礼的,”裴忱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成婚前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便是那时在书房中,妹妹也总是谨守着规矩。为夫自然也当以礼相待。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方是正道。像这般日日同寝、夜夜共枕——那是婚前便私相授受之人,生了私情才做得出来的事。妹妹与我乃是奉姑母之命成婚,名正言顺,绝无半分私相授受。自然也不该效仿那些人的行径。”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是啊,书上确实是那样写的。祖母教她的规矩,也确实是那样说的。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正理,日日黏在一处反倒是失了体统。她是极守规矩的人,从小便是,她应当觉得二哥说得对。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呢。   一半心儿知道他说的不错,另一半心儿就如同泡在了苦水里似的,可怜极了。   “妹妹觉得呢。”偏偏裴忱还要问她。   沈稚音抬起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仔细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而温和,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沈稚音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二哥说得是。”   裴忱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唇角。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被衾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说既如此,往后便当依礼而行。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同寝,其余时日各安其室。如此方不负妹妹自幼所习的圣贤之教。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仿佛当真是在为她着想。   沈稚音躺在被衾里望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却愈发难受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而裴忱却拿了那只去岁她在弘福寺的集市上买来的小布老虎,轻轻放在她枕边。   “小布老虎陪着妹妹,”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也是一样的。”   他说罢,便起身往外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望着那扇门轻轻阖上,望着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枕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   她伸出手将小布老虎拿起来,捧在掌心里望着它那双缝得一大一小的眼睛,不知怎的鼻子便酸了。   二哥把小布老虎还给她了,可是她不想要小布老虎。小布老虎是她送给二哥的,二哥怎么能还给她呢。   她不想要小布老虎陪着她。   沈稚音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小布老虎软软的肚皮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一半理智在想,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书上那样写,祖母那样教,她从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可过分狎昵。   她与二哥是奉阿娘之命成婚的,不是私相授受。   所以二哥这样做是对的,她应当觉得二哥做得对。   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觉得这架子床太空了。   昨夜他不在时她便觉得空,今夜他走了之后,便觉得更空。   空亦不只在这架子床里,她觉得自己的心中也空空如也,仿佛破了个口子,呼啦啦地漏风。   她又想起成婚以来那些夜晚,她窝在二哥怀里听他讲那些怪故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她想起他在马车里替她揉穴位,想起他在书房里教她认糖丸,想起他在浴桶里低头吻她——那些都是不合规矩的,她眼下才惊觉。   然而,如今再想起来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每一桩每一件,她都好欢喜。   所以,规矩究竟是什么呢?   规矩是好物吗——她兢兢业业守着规矩,是为了不被夫君休弃。可是堂姐难不成没有守好规矩?   堂姐已然悬在了梁上。   她想得惊惧,于这电光火石之中,终于明白,她不想守规矩了。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里此刻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么极重大的决心。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又抱起那只小布老虎,赤着脚悄悄推开门,穿过那条已被夜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   裴忱果然没有去书房,只是在里头休憩,仿佛已然睡着了。   她极轻极慢地推开门,踮着脚尖走到榻边,将枕头搁在他身侧,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做贼心虚。可那榻不过那样大,她再怎么小心,身子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臂。   他仿佛睡得很沉,没有动。沈稚音便放下心来,将小布老虎搁在枕边,然后极轻极慢地把自己的小脑袋搁上了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心跳了。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的眼眶便微微热了。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说着说着,便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像是怕他忽然醒过来把她赶回去似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着:“守规矩,我不开心。我要二哥,不要规矩。”   她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尾音已带上了几分睡意,却还是固执地继续说着。   她说,她已然知道错了,不应该在神女庙的老婆婆面前说那样的话——阿娘让她嫁给二哥,她嫁了,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是长辈定下的,是因为那个人是二哥。若不是二哥,她不会这样欢喜。所以她不应该那样说的。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所以,二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含糊了,眼皮也沉沉地阖上了。   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仿佛是怕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又离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最后一句“二哥不要走”,便终于沉沉睡去了。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她的睫毛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残留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泪痕,唇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心满意足了。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她揪着他衣襟的那几根手指,望着她蜷成一团窝在他怀中,像一只终于寻到了窝的雏鸟。   她方才那些话,裴忱一字一句全都听见了。   他极轻极慢地抬起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她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便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便渐渐舒展开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极轻极慢地落了一记吻。   那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她,又极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永远地烙印在她身上。   夜已很深了,草原上的风从窗纱里漏进来,凉凉的。她在他怀里睡得极安稳,小布老虎歪在枕边,一大一小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微光。   *   沈稚音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纱里漏了进来,在榻边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架子床那顶绯色的帐幔,而是一片月白的素纱。她愣了一瞬,然后便想起来自己昨夜在酒意的驱使下做了什么——她在偏房,正窝在裴忱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手指,想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悄悄溜回去。   可她才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妹妹醒了。”   沈稚音的动作便僵住了。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   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他问:“妹妹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要守规矩么。”   沈稚音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起来了。   她像一只受了惊便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刺猬,又像一只被人逮住了偷吃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狸奴。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一只手还松松地拢在她腰间,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   过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软得不成样子:“……不想守规矩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问她说什么,他没听清。   沈稚音便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双还有些睡意的眼儿望着他,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晕,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些,理直气壮的:“我说,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现在是小人精了。   这两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终于渐渐揣摩出一点裴忱的心意——二哥似乎是爱听她说这些话的。   她想起成婚那时候,二哥在马车里与她说过的那些话,便愈发有了底气,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二哥自己说的——夫妻是一体的,应当同心同德,有什么心事都不应当隐瞒。成婚那夜二哥说过的,在马车里二哥也说过的,说了好多回。我现在便是不隐瞒了,我不想守规矩,二哥也不要守规矩。我们都不要守规矩。”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歪了头,似乎在回想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恼:“可是妹妹昨日不是说——‘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阿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给谁’。妹妹还说过,‘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妹妹说的这些话,为夫都记着呢。”   沈稚音听着这些话从裴忱口中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不知怎的,只觉得愈发不顺耳了。   分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叫二哥用他那低磁的嗓音慢慢地念出来,却像是变了味似的,句句都刺耳,句句都叫她心里发虚。   她终于切身知道二哥为什么不高兴了——若是二哥在旁人面前说,他娶她只是因为长辈之命,她大约也是要不高兴的。   沈小娘子连忙伸出手捂住了裴忱的嘴。那双小手软软的,掌心温热,正贴在他唇上,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的脸已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细声细气地求他:“不许说了。二哥不许再说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又羞又急的眼儿,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温热的,贴在她柔软的掌心上,叫她微微一颤,缩回了手。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   “既然如此,”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为夫答应妹妹。只是妹妹往后也不许再那样说了。”   他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声音低了几分,“妹妹要坦诚。不能口是心非,不能骗为夫。”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生怕他反悔。   点完了头,她又觉得不够郑重,便举起那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认认真真地竖起三根手指,说往后若再口是心非,便随二哥怎么罚她。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将这最后一句轻轻记下了。   惩罚欠了一桩又一桩,沈小娘子浑然不觉,反倒见他终于松了口,心里那块悬了两日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从被衾里钻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极沉重的包袱。   她主动去拉裴忱的手,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说二哥快起来,今日她给二哥梳头。   裴忱由着她拉起来,由着她将自己按在妆台前坐下。   沈小娘子拿起那柄银梳极认真地替他梳发,只是她手艺实在不佳,梳了半天也没梳好,最后还得裴忱自己来。可她却一点也不气馁,又跑去替他挑了今日要穿的衣裳,捧到他面前等着他夸她。   用早膳时,沈稚音便彻底恢复了素日里的活泼劲。   她又开始絮絮地与他说今日想做什么——想去看看雪团子,想去地窖里看看她酿的梅子酒,想去庄子外头那片草坡上再采些野花回来插瓶。她说得眉飞色舞,连粥都忘了喝,还是裴忱端起碗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才回过神来,乖乖张口吃了。   裴忱去书房处理文书时,沈稚音便跟在后面当小尾巴。   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他去书房,她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翻她的话本子。   翻几页便抬起头来望他一眼,见他还在,便放心了,又低下头去继续翻。   裴忱批了几份文书,搁下笔望着她。她正蜷在小板凳上翻《侠女闯江湖》的续集,浑然不觉自己这般黏人的模样有多可爱。   “妹妹。”他唤了一声。沈稚音立刻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二哥有什么吩咐,我都在。   “书房无趣,”裴忱道,“不过另有一桩事,或许妹妹会喜欢。”他望着她那双满是好奇的眼,唇角微微弯起,“有个人,想见你。” [47]第 47 章:发火   沈稚音好奇极了,仰着脸追问:“喔,是谁呀?”   裴忱却不答,只是微微弯了唇角:“去了便知道了。若提前与妹妹说,妹妹便恐怕不觉得有意思了。”   沈稚音跟在裴忱身后,边走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她是当真猜不到,她和二哥悄悄来温泉庄子玩,怎么还有旁人要来?   裴忱带着她穿过庄子后头那片老梅林,又沿着那条暗河的河岸往上游走。走过了进暗河的洞口亦没有停下,反倒继续往前,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后头的草甸子里,正躺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官道,路面斑驳,石缝之中青草晰晰,在风里轻轻摇曳,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走过。   不想,这道旁竟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旁立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她身侧立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穿一身玄色氅衣,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一瞬,只觉得仿佛有些熟悉。   那想娘子正转过身来,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即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小小脸儿,白净净的,一双杏眼灵动得像是会说话,唇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那模样与多年前在吴兴时一模一样,只是眉目长开了,更显鲜妍。   “小沈妹妹。”那小娘子唤她,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沈稚音不敢想,竟当真是她。   这位,正是她有些少时情谊,前些日子又拨冗派了谈女医来相助的长公主殿下,容鲤呀。   她与少时的牵绊,除了阿娘,其余的皆记不明晰了,只是有时也会想起少时唯一的玩伴,情不自禁地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见一见她。   然而,待走到容鲤面前时,沈稚音终于想起了什么,连忙停下脚步,低眉垂首行了礼:“臣女见过殿下……”   话还没说完,沈稚音便被容鲤一把拉了起来。   容鲤握着她的手,那双杏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满:“几年不见,怎么又变回小时候刚见面时那副古板模样了。不许喊殿下,喊阿姊。”   沈稚音被她握着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只觉得恍若隔世。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地唤了一声:“阿鲤姊姊。”   容鲤心满意足,伸手在她腮边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力道不轻不重,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捏她。   白软软的小面团子谁不喜欢捏?   裴忱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容鲤权当看不见。   那厢,裴忱已与展钦走到了一旁。   二人立在官道边一株老歪脖子树下,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稚音远远地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小声问容鲤:“阿姊,你这回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展大人与我二哥,是在商议什么大事吗?”   她虽是远离庙堂的闺中女子,却也知道,前些年的新科武状元、现骠骑将军展钦,尚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乃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展大人又身居高位,他们二人等闲不会轻易离开京城或者封地,今日却轻车简从,悄悄地到了这北边,定有要事。   容鲤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朝中一些小事,早已经定好了章程的,没太多可说的,懒得说来脏了你的耳朵。我难得出来一趟,才不想说那些。”   她挽住沈稚音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往旁边走:“我头一回来这草原子上,当真新鲜,这附近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去处?且带阿姊去看看。”   沈稚音便带她去看那片草坡。   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草原上刚起了暖意,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山坡,风一吹,如梦似幻。   容鲤常年在宫墙深院之中,鲜少有出来玩的时候,只觉得空气甘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   她性情肆意,想要如何便如何,一会儿摘花,一会儿又说要编个花环,毫无阴霾之色。   沈稚音望着她,便想起来,少时容鲤也是这样,只觉得亲近。   在吴兴时旁人都要她端庄稳重,只是她那些嬷嬷使女们可没人管得住她。她带着小沈妹妹爬假山、偷点心,一味地捉弄那些板着脸的老嬷嬷,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做。   如今她做了储君,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阿姊,”沈稚音轻声问,“你方才说朝中的事……可是有什么难处?”   容鲤不想她竟然猜到几分。   只是她不想将这些事说给她听,只怕牵连了她,沉默了一瞬便笑开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些人自不量力,总想使些绊子。不过本公主是何许人物,那些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稚音却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得那样轻松。   这世上敢给储君使绊子的人可很少,不是皇帝,便是想做皇帝的人,哪个也不好惹。可容鲤既然不愿多说,她便也不追问了,只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阿姊若是有空,可多来邺城寻我玩,”沈稚音认真地说,“若是无空,偶尔写封信来也好。今年酿了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阿姊再来寻我玩儿,便可以喝了。”   容鲤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好好好,若是冬日时我尚且一切妥当,定会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边往回走,眼见着便要到了温泉庄子。   容鲤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近沈稚音:“小沈妹妹,你那夫君的病症——上回谈女医回来之后与我禀报了些,只是她说得含糊,我便也没细问。你与他一块,不曾吃什么苦头罢?”   沈稚音哪想到方才还在说正事,一会儿就将话头转到了这边。   她那张小脸儿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晌,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容鲤。一会儿说“没事了”,一会儿又说“多谢阿姊挂念”,一会儿又扯到什么“今日天气真好”。   容鲤望着她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的小脸,愈发来了兴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成婚这许久了,可有——”   她凑到她耳边,说了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话。   沈稚音可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脑子都停了摆,好半晌回过神来,想打断她:“阿姊怎么说起这些?”   容鲤见她这般,更是步步紧逼,倒豆子般说出许许多多的怪话。   “阿姊!”沈稚音连忙打断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了。这会儿二人已然走到了庄子里头,她干脆手忙脚乱地跑进书房,从里头中摸出自己很爱看的那本《侠女闯江湖》,一把塞进容鲤手里,“阿姊,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么?这本极好看的,你、你看看。”   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要冒烟儿了,只好拿本书来给她瞧一瞧了,叫她转移转移注意力,不要再说这些了。   容鲤接过话本子,翻了翻,不过看了几页,便露出嫌弃的神色:“这种顾左右而言她的有什么意思,小儿科。你就没有点更有趣的?”   沈稚音想了想,又把那本《武功秘籍》翻出来给她。   不想长公主殿下眼高于顶,这等《武功秘籍》是半点也看不上,随意看了几眼,愈发嫌弃了:“这画工如此粗制滥造,线条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当真当做秘籍来学了。小沈妹妹,你在邺城就靠这些打发时日?也太可怜了些,怎么不看我上回托人送来给你的?”   沈稚音被她这样一说,愈发窘迫了,小声辩解道:“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阿姊上次给我的那些书,我还没看完呢。二哥管的严,不叫我看。”   “一本都没看?陈银生与小桃花的还没看过?”   “还不曾看到。只看了其中一本的前头,似叫什么,引诱阴冷……”沈稚音可不曾这样出格过,偷偷看这样的话本子——尤其眼下,她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自己要将这书名念出来了,便只觉得羞人的很,“总之,许多看不明白。”   “那本最寡淡,比陈银生与小桃花的都寡淡多了,竟这也瞧不明白?”容鲤只觉得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那双杏眼里若有所思,随后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沈小娘子沮丧地低头:“是我不中用。”   她凑近沈稚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我给你的那些书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你可看过了?”   她在沈稚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沈稚音没怎么听明白,只觉得仿佛与自己和二哥之间有些相似的,便只顾着阿巴阿巴了:“还不曾。”   容鲤顿时想起来彼时展钦要抢她话本子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逗人是一件何等有趣之事,于是加大火力,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可有?”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瞬间便沁出了一身的汗。   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声音来,细若蚊吟,容鲤都听不清,只瞧见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只有这点?”容鲤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大觉八卦,随即便捂住自己的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你们成婚日久,怎么只有这点?更何况谈大人与我说的症状,我听着仿佛是阳亢之症,很不应当罢?是你不愿意,还是——”   她说到一半,望着沈稚音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算了算了,小沈妹妹较她小了几岁,她成婚还没个一年半载,怎么与她和展钦这“经年”的老夫老妻相比?不懂倒也正常。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这样好的事,怎么能只有一回呢。   她抓耳挠腮了半晌,最后凑到沈稚音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回头阿姊教你。我那里有些书,旁人绝对没有的,乃是一位我的好姐姐亲自写的,十分乐趣多,都放在我的马车上,等会儿拿给你,别叫你夫君拿去了。”   “为何?”沈稚音隐约猜到那些书恐怕又有些不妥之处,于是面上带上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只是一味地点头,“我晓得了,若是叫夫君瞧见了,定要怪罪我看不规矩的书,要发火的。”   容鲤不知想到了哪里,忍不住一笑,点点头,促狭的很:“若叫他看见,自然是要发火的。他若发火,你要遭殃,所以千万不许叫他看见了捉住你。否则若是生了什么事,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沈稚音正在心中思索,二哥脾气甚好,从不见黑脸。再说,还有什么书这么唬人,她看的《侠女闯江湖》如此出格的书,二哥都不曾说什么呢。只是容鲤这样一本正经地叮嘱她,她也不好反驳,便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容鲤看着沈稚音仿佛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不过转念一想,抓与不抓,发火与不发火,其实都不算坏事。   这样想着的小公主,又将自己给想乐了。   她不再与沈稚音说这些,只是插科打诨带过去了,往别的事说去了。   再过了片刻,裴忱与展钦才回来。   *   午膳便设在庄子后院的凉亭里。   庄上的仆役领着几个使女将菜肴一一布好,虽是家常菜色,却做得极精致。   容鲤拉着沈稚音坐在一起,裴忱与展钦各自坐在自己夫人对面,四个人隔案而坐,倒也是难得的融洽。   容鲤一面给沈稚音夹菜,一面想起来上午同沈稚音说的那些事。   她是个切开流墨汁的软包子,满心的促狭事,于是拿那双杏眼不住地往裴忱那边瞟,倒是个很严肃评析的意思。   她先看裴忱的鼻梁——高挺笔直,如山脊一般从眉心直贯而下。   她又看裴忱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执筷时腕骨微微一动,指节间的薄茧若隐若现。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待用膳好了,裴忱与展钦离席,在门口说着什么的时候,容鲤便飞快地放下茶盏凑到沈稚音耳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那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清晰得很。   “小沈妹妹,”她小声问,“你夫君……可还得用的?与你夫君相处,应当很辛苦罢。”   沈稚音怔了一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没理解过来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还一本正经地认真地想了想——二哥待她极温柔,是个很好的夫君。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辛苦呀,一点也不辛苦。”   容鲤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望了望对面正与展钦说话的裴忱,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小沈妹妹说不辛苦,那兴许是小沈妹妹天赋异禀?   可瞧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又不像是什么都懂的样子。   她还想再问,沈稚音却已低下头去继续吃她的菜了。   裴忱立在门外,耳却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沉冷的眼从展钦面上错开,隔着案几,落在沈稚音面上。   她正低头吃菜,浑然不觉。   不辛苦?他的小妻子在旁人面前说他——不辛苦。   他的指腹在茶盏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遭,没有说话。   那边容鲤犹在絮絮地传授什么过来人的经验,沈稚音听得懵懵懂懂,一味地点头又摇头。裴忱看在眼里,眼底的神色便又深了几分。   沈稚音正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正对上裴忱的目光。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清凌凌地望着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然后他望着她的眼睛,极轻极快地——将眼瞳往上微微一翻。   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动作快得几乎瞧不出来,旁人便是盯着看也未必能捕捉到。   沈稚音没看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便只是懵懵然地看着裴忱,那小脸儿上仿佛还在问他:“二哥,怎么啦?”   裴忱微微一笑,光风霁月。   于是沈稚音便觉得没什么了。   沈小娘子觉得吃点心重要,二哥既没有什么别的可怕神情,也就罢了,便低下头去与自己喜欢的几个小团子搏斗,再也不往裴忱那边看一眼了。   *   午后容鲤便要启程了。   她是微服出行,不能久留,展钦已在官道边等着了。   裴忱军中又有急报,他得去前头收着,不便相送,于是沈稚音一人去送她回去。   容鲤拉着沈稚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叫侍从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只小箱子,说是留给小沈妹妹的。   沈稚音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飞快地阖上了。箱子里全是书,封皮花花绿绿的,有几本的装帧比《素女经》还要精美几分,仿佛有些不祥的气息。   “阿姊,”沈稚音小声说,“这些太多了——”   “不多不多,”容鲤摆了摆手,“你慢慢看,看完了便给阿姊写信,说说心得。还有几本我随身带着的小册子,更是精品中的精品,方才不便与你说,我悄悄藏到方才用膳的凳子下了,你回去记得早些拿出来,别被捉着了。”她说到此处,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下回阿姊再来,可要考你的。”   她说罢,便戴上帷帽,转身往官道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沈稚音挥了挥手,白纱在风里轻轻飘着,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小沈妹妹,好生照顾自己。”   沈稚音站在官道边,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怅然——欢喜的是与阿姊重逢,怅然的是相聚太短。   她想着回头要给阿姊写一封极长的信,告诉她自己在邺城过得很好,告诉她二哥待她极好,告诉她自己养了小猫儿和小羊,它们都很可爱。   她沿着暗河往回走,穿过老梅林,进了庄子,推开卧房的门。   裴忱已然回来了,大抵是已料理好了军务。   沈稚音心情不佳,才离开了容鲤,下意识想去裴忱身边,这般才不会觉得离别孤独。   然而,待看清了里头的人在做什么,沈小娘子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裴忱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书。那书的封皮花花绿绿的,与容鲤留给她的那只小箱子里的书别无二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这本书,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扑上去便要抢那本书。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那本书被他稳稳地举在她够不着的高度。   他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此乃何物?”   “是、是阿姊给我的——”沈稚音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又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便可怜巴巴地仰着脸望他,“二哥还给我,我还没看过呢。”   “妹妹还没看过,”裴忱微微歪了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流光,“那妹妹可知里头写了什么。”   沈稚音摇头,又点头,又拼命摇头。   她确实还没看,可容鲤方才在凉亭里与她说了几句,她大约能猜到里头是什么内容。   裴忱将那本书轻轻阖上,搁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松开了拢着她腕子的手。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抹极淡的红,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平白生出了几分艳色。   他问她:“方才在用膳时,妹妹与长公主殿下在说什么呢?”   沈稚音心虚极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没、没说什么。阿姊问我,辛不辛苦。”   她说到一半,便后悔了,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说起用膳的时候,我也有话要问二哥。”   她眼儿睁得圆圆的,义正言辞地说:“二哥方才,为何做鬼脸给我!”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急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鬼脸?”他开口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下沉:“妹妹自己便是那样的。每回为夫替妹妹治病时,妹妹都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与小舌头。”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她唇角,将她那两瓣微微张开的唇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舌尖,“妹妹不记得了么。那好,为夫受累,替妹妹温习一遍。”   他起身去将妆台前那面极大的铜镜转了过来,那铜镜约有半人高,镜面擦得极亮,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彼此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已红透了的脸,又望了望身后裴忱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孔。他正立在她身后,微微俯下身来,下颌搁在她肩窝里,修长的指尖已抬起了她的下颌。   他的眼尾还泛着方才那抹未褪的红,在铜镜里,反而看得格外分明。   裴忱抬起那双沉冷的眼,在铜镜中与她对视,声音低磁而温存:“妹妹,这一回,可要看清楚。” [48]第 48 章:惩罚   沈稚音从未觉得,铜镜太亮太大,原来也是一桩坏处。   镜子里映照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能瞧见自己的小腿肚子搁在大圈椅扶手上,小小的一团儿雪腻似的肉从扶手的边缘溢出来,像她曾经做过的小汤圆丸子。   裴忱要她仔细看着镜子,不能将目光挪开,需得瞧清楚,先前他学她的那个鬼脸做得像不像。   小白兔眼儿转转,就是躲着不想看,又觉得屋内炭盆没点,实在有些冷,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二哥,我要穿狐裘。”   狐裘毛茸茸,暖融融,是她很喜欢的衣裳。   不说也罢,一说,沈稚音倒想起来,自己偷偷饮酒酒醉那日,二哥送自己的那件狐裘去哪儿了?   她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将身子努力探出椅子的范围内,往外头去看自己的衣箱——那箱子打开了在那儿,不过才几件衣裳,分外好认,分明没有那件白绒绒狐裘的影子。   裴忱听她说起狐裘,只作没听见,长睫微垂,掩住了里头暗藏的隐流。   沈小娘子呀,看得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在想法子躲开,却兴许是因只顾着看自己,全然不曾注意到裴忱渐垂的眼,蛄蛹了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裴忱:“二哥,我的狐裘呢?”她想当然地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是二哥照料自己的衣食起居,浑然忘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早不知道那狐裘被丢到哪儿去了。   她趴在他胸口,小脸儿仰着,小小一团,很认真地问他,一眼就可以瞧见她澄澈的眼底,正真心诚意地为那件狐裘着急。   裴忱没有回答。   他觉得有些牙痒痒,只是低下头,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脸颊上极轻地咬了一口,问她:“妹妹就这样喜欢那件狐裘么。”   沈稚音被咬得有些懵,下意识便点了头。二哥特意送来给她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裴忱望着她,又问了一遍:“妹妹果真喜欢?”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二哥为何要问两遍?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送她东西,她自然是越喜欢越好,二哥听了才会高兴。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对,很是喜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天气不错:“原来如此。只是,那狐裘并非为夫送的。”   沈稚音呆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二哥送的,是谁送的?”   “妹妹问为夫,为夫怎知晓。”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只是眼睫微微垂着,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总归不是为夫。妹妹身上所着,哪件没有都督府的暗记,为夫可不记得今年做了狐裘。”   沈小娘子这回当真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可我明明看到了二哥写的纸条呀!那字条上写的是‘草原夜寒,妹妹披着’,我认得的——除了二哥,谁会喊我妹妹呀。”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仿佛有一抹极淡的失落,声音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原来,妹妹连为夫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那字条上的字分明就是他的笔迹,可说出来的话却只是细细的辩白:“那字、那字真的很像二哥的字……”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裴忱已微微错开了目光,望着铜镜里她那张写满了慌乱的小脸。   他的唇角依旧是那般若有似无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藏着的那点暗芒,叫她心里愈发没底了。   沈稚音心里一急,连忙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学艺不精,没能认出二哥的字迹。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也太可恶了!”她越说越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脸,竟然模仿二哥的字迹!二哥的字那样好看,他模仿得又不像,是我太笨了才没看出来。我再也不穿那件狐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眼儿里又浮起几分心虚:“那件狐裘,我还穿了那么久。我以为那是二哥送我的,是以才格外喜欢的。早知不是,我连碰都不会碰。”她说得认真极了,眼睫扑簌簌地颤着,满是自责与愧疚。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没有说话。沈稚音望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愈发没底了。她趴回他胸口,仰起脸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软极轻:“二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裴忱没有说话。沈稚音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仰起脸,在他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裴忱依旧不为所动。   沈小娘子心里当真是急疯了。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那个冒充二哥的坏人,一边又把自己埋怨了百八十遍。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是裴恒。”   沈稚音的脑子直接停摆了。她怔怔地望着裴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裴恒?她与三表兄无冤无仇——不对,三表兄是不喜欢她,可她也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冒充二哥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这不是存心叫她难堪么。   而且那字条上连个落款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字条确实不曾署名。是她自己,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二哥。   “三表兄他……”沈稚音艰难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恍惚,“他与二哥的字、字迹太像了。是我认错了。”   她有些想骂裴恒无耻,只是转念一想,裴恒并无落款,只是她太久不曾想起他,见那字条上写着“妹妹”,便下意识地当是二哥送来的了——说来说去,她也有错。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彻底定了下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妹妹可知,裴恒此举如何不妥?他模仿为夫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却为何躲躲藏藏,连落款也不肯?妹妹若是穿了那狐裘出门,叫旁人瞧见了,旁人会如何想?旁人只会以为,那狐裘是为夫送的——可那上头没有都督府的暗记,迟早会有人认出来。到那时,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妹妹?”   沈稚音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二哥说得在理。   “妹妹,”裴忱望着她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又问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为夫什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答应过二哥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涉险,答应过不再与裴恒说话,答应过凡事要坦诚,答应过不口是心非。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是哪一件呀?”她老老实实地问。   裴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妹妹答应过为夫,不与裴恒往来。”   沈稚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答应过“不与裴恒往来”——她答应的是“不再与三哥多说一句话”。   她确实没有与裴恒说话,是裴恒自己送东西来的,她事先又不知情。   沈小娘子张口想要辩解,可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又想起方才他问狐裘时自己斩钉截铁的模样,那辩解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罢了,是她认错了字迹,穿了裴恒送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喜欢。   二哥才是她的夫君,生气也是应当的。   “是我错了,”她垂下眼睫,乖乖地认错,“是我忘记了。二哥不要生气。”   裴忱望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问她可还记得,做错了之后该当如何。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她答应过的——若再与裴恒说话,便随二哥怎么罚她。她没有和裴恒说话,可不知怎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咬了咬下唇,主动说道:“是我做错了,任由二哥打骂。”   裴忱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为夫不会骂妹妹。只是妹妹做错了事,又是答应过的,如今,便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说话时依旧是那般温柔的调子,仿佛只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裴忱便将她重新拢进怀中,让她坐好。   沈小娘子伤心心,又不敢反驳,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一共二十下,妹妹自己数。”   说着,又要她看清镜子,莫要忘了,方才他们还在争辩他做的那个“鬼脸”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她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数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   二哥总是打她,轻车熟路,把她打得嘤嘤而泣。   三下四下,有时重,有时轻,叫她全然摸不着规律,不好提前预备好。   因无规律可捉,沈小娘子报数的声音便不由得微微发着颤。她继续数,数到第五下,数到第六下,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那二十下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已被打成了她做小汤圆时的面团子,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里分明盛着一点茫然的,失去焦距的光。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膝上轻轻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净了小脸儿,又替她拢好衣襟。   偏他还要问:“可看清了?你要与为夫相争,说为夫学的不像——如今,可得结果了?”   沈稚音渐渐地回了神,脸儿腾地红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抬头,十分沮丧挫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   裴忱便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那妹妹自己可看清了。”   沈稚音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听见他的笑声闷闷地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有些麻痒。   裴忱将她从妆台前抱回榻上休息。她窝在被衾里,整个人还软绵绵的,眼皮已有些沉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阿姊给的书……还没看就被二哥抢走了。下回阿姊来,要考我心得的,我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说长公主殿下给她留了那样多书,她可以慢慢看。若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他。沈稚音想起从前他教她那些正经医理,觉得让他教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裴忱忽然低下头来,问她:“妹妹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萤火虫那夜,吃的珍馐美食。妹妹可还想再吃一回?”   沈稚音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想明白了答案。   她眼儿垂下来,长睫扑簌簌地闪动,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方才被二哥罚了,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既是珍馐美食,那便吃一些,也算是犒赏自己。   裴忱望着她那双明明已红了脸却还是乖乖点头的眼儿,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裴恒是下作人,做出这点不要脸的事。然而其余事也算还好——至少妹妹的胃口,全是他慢慢养着的。   *   在温泉庄子休整数日后,草原练兵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裴忱到底还是觉得她在这儿受苦,又将阿苓与阿秦接来陪她。   裴忱在书房整理文书时,沈稚音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翻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又要去草原上了。裴忱搁下笔,望了她一瞬,才道:“后日便拔营。这次去的时间不长,约莫十来日。只是这一回是急行军,路上不比上回从容,营地也比草场那边更偏一些。随军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将士,连伙头军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那边条件艰苦,妹妹留在庄子里等为夫回来,回头为夫来接妹妹。”   沈稚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二哥,这次真的不能带我去么。”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庄子里——虽然庄子里有雪团子,有梅子酒,有阿秦和阿苓。可是没有他。   她一个人呆着,好没有意思。   “我不占地方的,”她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继续躲在衣箱里,上回——”   “上回是上回。”裴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又沉了几分。上回她一个人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她一出发,他便知道了。帮她做这坏事的,是阿苓的亲哥哥,正在他的行伍之中。若不是他有意叫人暗中照拂,她藏在箱子里头跟过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沈稚音便蔫蔫地低下了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裴忱望着她那副蔫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她可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来此。   沈稚音想了想,说阿姊说是为了朝中的事,让展大人与二哥商量,她没有细问。   裴忱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为夫有一事要与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素日里郑重了几分。   “长公主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立储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便有人暗中联合朝臣,想将她拉下储君之位。那些人背后是谁,做了什么,腌臜难听,为夫便不说与妹妹劳神。”他伸出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妹妹只需知道一件事。为夫会一直保护妹妹,一直一直。”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不肯带她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二哥。”   从雨夜书房,到马车上的环佩,从成婚那夜的许诺到如今,每一桩每一件,答应过她的全做到了。   她都信他。   “为夫告诉妹妹这些,是因着妹妹是为夫的妻子。”裴忱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字地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妹妹有权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什么,也有权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不必害怕——无论朝中风雨如何,为夫都会护妹妹周全。为夫在一日,便护妹妹一日。”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   可到了第七日,信忽然断了。沈稚音等了又等,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始终没有等到。   她有些忧虑,心想草原上送信不便,定是路上耽搁了。可心里却像是悬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终于到了第九日傍晚。   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喂雪团子,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往外跑去,以为是二哥回来了。   可跑出二门时,只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亲卫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那亲卫见了她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沈稚音接过那封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上头所写,都督练兵,突遇奇袭,因练兵的多为新入营的新兵,且人数不多,力战不敌,已于阵前殉国。   与信件一同送回来的,是他离去之前,沈稚音送他的马鞭。   崭新的,一点儿也没坏。   沈稚音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自小熟读诗书,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却怎么也不认识了。   “力战不敌”——二哥怎么会力战不敌呢,他是北境最能打的人,连北戎的二王子都叫他生擒了,谁能叫他力战不敌?   “阵前殉国”——殉国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哥死了么?可是,二哥怎么会死呢,他答应了她十来日便回来接她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那亲卫还跪在阶下,阿秦与阿苓闻声跑了出来,面上皆是惊惶。   阿秦接过那封信看了看,脸色也白了。沈稚音听见阿苓的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条马鞭。皮绳编的,歪歪扭扭的,上头缀着几颗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那日她亲手塞进他包袱里的,怎么一点儿也没用?   她……变成,小寡妇了。   “夫人,”阿秦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夫人节哀,此事还需——”   “节哀什么。”沈稚音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那双空洞洞的眼儿望着阿秦,又望着跪在地上的亲卫,把手中的马鞭往怀里收了收,喃喃道:“他定是忘了带马鞭了。他出门时我给他塞进包袱里的,可他走得急,定是忘了拿出来。他若是带了马鞭,便不会——下回我定要亲手系在他腰带上,这样他便不会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下回,还有下回吗。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条马鞭,脚步有些飘,急急地一个人跑进房里去了,不许任何人跟着。   “我等他回来。”她轻轻地说,“他说了十来日便回来的。等他回来了,我再把马鞭给他系上。”   阿秦与阿苓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49]第 49 章(大修):兼祧   阿秦去处理门口的事了。   阿苓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头那极力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哽咽声,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她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夫人——你开开门,让婢子进去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里头安安静静的。   过了许久,才传来沈稚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不必问。我没事。”   她说她没事,可那声音分明已碎得不成样子了。   阿苓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却不敢再敲,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听着里头那一阵一阵压着的抽泣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此后的几日,沈稚音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阿秦送饭送水时能进去片刻,其余时候谁也不见。   阿秦每回进去都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马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草坡发呆。   那条马鞭被她搁在枕边,每夜每夜地攥着入睡,清晨醒来时掌心全是皮绳勒出的红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过,可每日清晨阿秦进去收拾时,那枕巾分明是湿透的,用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   阿秦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将湿透的枕巾换下,又端上一碗新熬的粥。那粥沈稚音每回只喝两口便搁下了,再劝也喝不下了。   庄子上的人也陪着她一起等。   阿秦在等,阿苓在等,管事在等,连雪团子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满院子乱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沈稚音房外的廊下,偶尔抬起头来轻轻咩一声。   等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清楚——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消息有误”的更正,等裴忱忽然推开庄子的大门,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说一句“叫妹妹担心了”。   可什么都没有。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三日过去了,草原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曾带来任何消息。   沈稚音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儿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她有时候会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仿佛忽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时候她会望着院门发呆,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二哥走的方向。   阿苓有一回半夜起来,瞧见她的房里还亮着灯,便悄悄凑到窗边望了一眼。   她正趴在桌案上写信,写着写着便停笔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写,写到一半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新纸从头再写,字字句句都是泪痕。   阿苓蹲在窗外数了数,地上已有七八个揉皱的纸团了。   第二日阿秦去收拾屋子时,桌案上只搁着一封写好的信,收信人是裴忱。   可那信要往哪儿寄呢,谁也不知道。   又过了些时日,裴忱的灵柩被送回了温泉庄子。   送灵的是他麾下的亲卫与几个副将,人人皆是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他们是在草原上便换好了素衣的,马背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白绫,一路上不敢张扬,只挑了最偏僻的官道走,便是如此,沿途仍有些牧民远远地望见了那具黑漆棺椁,便自发地跪在路边默然垂泪。   沈稚音正在屋里给那条马鞭编一个新的络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站了起来。   她知道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不再如同从前迎接裴忱时一般跑出去,只是极慢极慢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往外望去。   那具黑漆棺椁被几个副将缓缓抬下马车,棺身上盖着一面裴字军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望了许久,才走上前去。   小小娘子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棺椁的边缘,才把脸贴了上去。   棺木是凉的,她贴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阿秦与阿苓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她就这样贴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对阿秦说:“去取我前几日新做的那件素衣来。”   阿秦张了张口,想说那素衣是买的成衣,夫人身量娇小,恐怕穿不上。   可她望着沈稚音那双空洞洞的眼,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转身去取了。   素衣大了一号,穿在沈稚音身上空空荡荡,愈发衬得她整个人瘦小了一圈,像一只被人遗落在雪地里的白雏鸟。   她立在棺椁旁,低头系着腰间那根麻绳,系了许久也系不好,最后还是阿秦上前替她系的。   沈稚音握着她的手才能勉强站稳,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吓人。   灵柩在庄子里停了几日,便要扶灵回邺城了。   裴忱是北境的主心骨,他阵亡的消息若传出去,邺城必定人心动荡,戎狄的探子也会伺机而动。是以这一路扶灵皆是秘密而行,棺椁外头罩了一层寻常的布幔,亲卫们皆换了便装远远随护,不曾往邺城递消息。   可沈稚音觉得,二哥是为国捐躯的,怎能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快要到邺城时,她遣人往裴府透了些消息。只说是都督病重,需得家中预备接应,不露悲容,免得惊动老太太。   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稚音不想叫她牵动惆怅,便早在从草原回来的路上便已修书一封,字字恳切,说是二爷要回邺城休整,草场那边有谢督军接管,承德那边正有场极热闹的庙会,劝老太太去承德避暑。   老太太接了信,倒是没多问,只当是忱哥儿心疼她在邺城闷得慌,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走时还念叨着要给稚丫头带些承德特产的杏仁酥回来。   马车在裴府二门外停稳时,天色正阴沉沉的。   沈稚音打起一点车帘,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和满脸的泪痕。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竟还没有一个巴掌大。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泪已流干了,只余下空茫茫的一片。她身后隐约露出黑漆棺椁的一角,上头盖着裴字军旗。   裴府众人都来迎接了。   崔夫人站在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越过沈稚音,落在她身后那具隐约可见的黑漆棺椁上。那个她恨了二十余年、怨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喊过她一声阿娘的人,那个她从生下便不肯多看一眼的孩子,那个将北戎赶出北境、叫邺城百姓夹道相迎的裴家郎主,就这样没了。   她站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着青白。   裴恒立在崔夫人身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二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怕那座山,怨那座山,又忍不住仰望那座山。   他嫉妒二哥,羡慕二哥,又因夺妻之恨而痛苦不甘。   可如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这座山便这样轰然倒塌了。   他还没有找到翻山的路,山却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无处安放了。   裴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马车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衣领上别着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像是一夜不曾阖眼。她正怔怔地望着棺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被她极轻极快地擦去了,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动作极克制,却偏偏叫裴恒看得一清二楚。   比起当初接她北上时,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素衣的袖子在她抬起手擦泪时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条马鞭上的皮绳勒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定是日日攥着那条马鞭入睡。   裴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稚音放下了车帘,帘子垂落时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一行人先回了府,棺椁被抬入正堂,灵堂便设在正堂东侧。   白绫一层一层地挂上去,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将整个正堂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芯是沈稚音亲手换的。   她下了马车,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肯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夜夜守着棺椁,白日里也只在马车里打片刻的盹儿。阿秦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素衣如今愈发空荡了。她扶着车辕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恒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扶。可他刚迈出半步,便见马车旁那个颀长如玉的亲卫已先一步伸出手去,稳稳地扶住了沈稚音的手臂。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夫人当心。”那亲卫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很,像是山涧里沉了许久的深潭忽然泛起的涟漪。   沈稚音站稳了,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与他道了谢,便转身往灵堂走去了。   她的步履还有些飘,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那亲卫还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   裴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亲卫的背影,心中一刺,只觉得不适。   那亲卫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玉。这样的气度,怎会甘心只做一个亲卫。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不舒服呢,他不过是个小叔子罢了。   停灵之后,沈稚音在正堂守了许久,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   纸钱被火苗舔舐着卷起来化成灰烬,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膝上、袖上、发上,成了一团团的灰。   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递着,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天色渐暗,阿秦再三劝说,她才被扶着往哑园去梳洗更衣。   她刚走到哑园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那亲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都督生前留下些卷宗存于哑园书房,末将奉上峰之命前来核对,需得入内查阅。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稚音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抗拒。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上了月洞门的砖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哑园是亡夫的院子,里头皆是亡夫的私物。外人不得入内。”她说到“亡夫”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哽咽。   那亲卫便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身上那股压迫人的气势便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偏偏叫沈稚音听得脊背发凉:“夫人,此乃公务。都督虽已不在,然军中的规矩仍在。这些文书关系北境军务,今日必须核对。夫人若执意不允,末将只好——”他顿了顿,“叫人来一同请夫人开门。”   沈稚音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完全贴上了墙。   她咬着下唇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盛满了抗拒与无助,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狂风骤雨里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便在此刻,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   是裴恒。   他方才远远地便瞧见这亲卫在为难小嫂嫂,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裴恒快步走上前去,挡在沈稚音面前,含着些怒气,压低了声音说:“小嫂嫂既已说了不允,请回吧。这是裴府,不是你的军营。便是有天大的公务,也需守裴府的规矩。”   那亲卫的目光终于从沈稚音身上移开,落在裴恒脸上。   这亲卫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那双沉冷的眼在上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掠过,快得几乎瞧不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刀锋缓缓划过磨刀石:“裴三爷要妨碍军务?”   裴恒被他噎了一瞬,脸涨得通红。   他素来不善与人争辩,此刻更是被这亲卫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说:“便是有军务,也该先禀过老太太——你一个亲卫,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胁迫——”   他话还没说完,那亲卫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走得极快,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便骤然炸开了。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什么极冷极沉的东西罩住了,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双眼里分明没有怒意,却比有怒意的时候更叫人心惊。   沉冷的,死水一般地凝视着他,仿佛护着什么绝不允准旁人踏足的东西。   他修长的指就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分明是个要拔剑的姿势。   那一瞬,裴恒几乎觉得,面前这个人并非是要与他说理,而是当真要将他斩于剑下。   并非愤怒冲动,反倒是一种极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蔑视——仿佛裴恒在他面前,不过蝼蚁鸿毛,转瞬即逝。   他要杀他。   而且他真敢杀他。   比起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这双冷得实在过分的眼瞳之中,分明露出毫不掩藏的杀意。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沈稚音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那亲卫的衣袖。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却叫裴恒猛地回过神来。   “三弟,算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可怜极了。她从裴恒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亲卫面前,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无奈的恳求:“既是公务,那便取了便是。只是劳烦大人快些,莫要翻乱了我夫君的旧物。”   那亲卫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听她那样说话,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便敛去了大半,只是那双眼里还有些残余的冷光。   他道:“夫人放心。”便从她身侧走过,往哑园里去了。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恒一眼,说三弟也早些回去歇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软的调子,只是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跟着那亲卫进了哑园,留给裴恒一个单薄的背影。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又望了望那亲卫颀长如玉的身影,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二哥留下的人,竟也这样霸道,半点不将裴府放在眼里。   *   此后的日子,沈稚音便日日守在灵堂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小脸儿被火燎得发烫,也不安歇。   沈稚音不叫任何人陪着,一日之中只允半个时辰来人祭拜,其余时候就她自己。   裴恒也不知怎的,一回回地走到哑园正堂边,听着那院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细软声音——小嫂嫂,在与棺椁说话了。   许是因为周遭无人,她也少了那死一般的沉闷气,仿佛将棺椁当成了人。   有时,是在絮絮地讲今日外头落了雨,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很好听;   有时,像是在骂什么人,咬牙切齿地,声音压得极低;   有时,又仿佛意识到面前的是亡夫的棺椁了,便又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却不肯发出声来。   那声音极轻极细,隔着灵堂里层层叠叠的白绫,听得并不真切。   裴恒几次想进,皆被阿秦挡在门外,说夫人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便只能远远地站在灵堂外,隔着那些白绫望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她瘦了许多,素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跪在那儿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花。   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听见她在里头哭,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掀开白绫便走了进去。   “嫂嫂——”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慌乱地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望着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素衣的袖子已湿了一大片,想是用袖子擦眼泪擦得久了。   她的眼儿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兔,可怜极了。   “三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你怎么来了。我说了不许人进来的——你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怜惜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二哥在天之灵若是瞧见了,也不会忍心的。”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望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苍白的小脸,又补了一句,“若是二哥知道你为他这样,他定会心疼的。”   沈稚音听着这话,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我没有事。三弟快走。我答应过二哥的,要替他守灵。”   裴恒还想说什么,可沈稚音已转过身去重新跪回了蒲团上,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她的肩膀还在轻轻颤着。   他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走到灵堂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正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来往火盆里放,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泪痕映得亮晶晶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灵堂外的白绫之后。   沈稚音望着那道还在轻轻晃动的白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脸上的泪痕。她刚擦了没几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梁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夜风里飘落的叶子。   那亲卫正站在她面前,脸上那张面容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他方才与夫人说了什么。”他开口。   沈稚音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她望着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身后的棺椁。   她伸出手去推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你、你又来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了——”   那亲卫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捏住了她素衣的衣襟,将她那件外裳轻轻扯了下来。   那衣裳袖子上全是泪痕,湿漉漉的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一圈圈的红痕,也不知道被什么天大的蚊子刚刚享用过。他替她将那件湿了的素衣褪下,又将一件干净的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替她披上。   “夫人,还请节哀。”   沈稚音不肯穿,伸手去抢那件被他扯下来的素衣,抢不回来,便憋红了小脸儿骂他:“好不要脸!在灵堂里做这样的事,成何体统。”   正在这里拉扯着,身后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裴恒。   他方才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稚音袖子里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块桂花糕。   她一个守孝的小寡妇,哪里来的桂花糕,莫不是谁给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便折回来想问问她,待掀开白绫走进来时,正瞧见那亲卫将沈稚音堵在棺椁旁的角落里。   她背靠着棺椁,那亲卫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她的眼眶红红的,衣襟还有些凌乱,像是方才经历过什么推搡。   “放肆!”裴恒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气。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亲卫的衣襟,便要将他从沈稚音身前扯开,“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灵堂之上欺辱我小嫂嫂——你当裴府是什么地方!”   那亲卫并未退让,反倒觉得好笑似的。   他任由裴恒攥着衣襟,抬起那双沉冷的眼望着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光:“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末将不过是奉命核查都督遗物,夫人正与末将核对这些卷宗上的数目,何来欺辱之说。”   沈稚音只怕事情难以收场,连忙从那亲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声音还在发着抖,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三弟误会了。他只是来核对文书的。我方才哭得太厉害了,他替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来。三弟不必担心,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分明是受了欺侮,却还在为他出头。   他心中恼恨更甚,又望了望那亲卫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想起来那夜是小嫂嫂拉着他,没叫他伤了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   裴恒出了裴府,便直奔顾府。   顾郎君正在书房里自己与自己下棋,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只是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命人上了一壶热酒。   裴恒端起酒杯便灌了半壶,顾郎君望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替他斟酒。   裴恒今年格外的不得志,他身为友人,多少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催他。   待裴恒终于开口时,已有些微醺了。   “小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裴恒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往后若有人欺负她,她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二哥留下的那些人个个凶悍,连亲卫都敢在灵堂上为难她。她还那样年轻,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你不知道,我二哥的亲卫胆大包天,怀着龌龊心思,将她堵在棺椁旁边,她吓得脸都白了,衣襟都乱了。”   顾郎君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他。   裴恒又说了一会儿,说的皆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长嫂如母,说什么小叔子应当照拂寡嫂,说什么这是对二哥在天之灵的告慰。   顾郎君听在耳中,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可从没见过裴恒对成氏这样上心过。成氏也是寡嫂,还是长嫂,带着小小的孩儿要照顾,裴恒可没这般日日夜夜地惦记着。   “三郎,”顾郎君搁下酒杯,望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斟酌着开口,“夫人是陛下赐婚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你若是心里挂念,作为小叔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忽然又凑到裴恒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可知荥阳郑氏当年那桩事。”   裴恒一怔。   荥阳郑氏——他自然知道。   顾郎君说话,点到为止。   这是一桩大事,也不好说是经由他口说来的。只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裴恒这样自怨自艾,便点拨他一趟,点到即止。   至于如若当真有事,也非他所说的,且叫裴恒自己去悟去罢。   裴恒的手一颤,杯中的酒液便泼了出来洒了一桌。   他果然心里有了计较,此刻再也吃不下去酒了,再勉强饮了两口,便搁下酒杯,说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往外走了。   裴恒走得甚急,步子却出奇地稳,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崔夫人院中去了。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见他直直地跪在自己面前,只说了一句:“阿娘,儿子有一事相求。”   崔夫人搁下笔望着他,不知这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自从上回二人不欢而散后,她与裴恒也许久不曾说话了。   裴恒却不顾这许多了,将方才在心中翻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全倒了出来。   他说郑氏有先例,当年郑家长子战死沙场,膝下无子,只余寡妻一人。   郑家次子便以兼祧之名娶了寡嫂,说是照拂嫂嫂的名节,实则纳了长嫂为妻。   后来郑家次子的原配夫人闹到了宗族祠堂,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可事情的结果呢——郑家二爷不但没有被宗族问罪,反而因照拂寡嫂得了“高义”之名,依旧是做他的郑家郎主,风光无限。   裴恒说得甚是恳切,二哥无后,长兄也只有崇儿一个,小嫂嫂年纪轻轻便要守一辈子寡。   他见不得这样的事,有心照拂小嫂嫂,恳请母亲成全。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与几分热切,眼睛亮得像是刚刚找到了什么极要紧的答案。   崔夫人望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只怕自己气得直接丢出去。   “你是发疯了?”崔夫人骂他,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这两个孩儿,一个两个,竟然皆是罔顾人伦的畜/生种子,当真是家门不幸!   裴恒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的热切还未褪去。   崔夫人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只觉得此生的荒唐事一件比一件可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兼祧,你自己尚未娶妻,就要娶你二哥的遗孀为妻?你二哥的棺椁就停在正堂,你便跪在这里与我说你要娶他的遗孀。荥阳郑氏——你也好意思说?读书的那些老东西闭着眼睛夸畜/生,世人不知骂了多少句恬不知耻。如今你也要恬不知耻?现在就滚出去,莫要再叫我多听一个字,让我这老娘为你羞愤而死!”   裴恒被她骂了出来,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酒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那亲卫在灵堂上胁迫小嫂嫂的恶劣行径,小嫂嫂纤瘦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让他快走的模样,她那双红红的眼儿,她被泪痕濡湿的衣袖。他要去告诉她,让她不必害怕,往后有他在。   *   裴恒心里有火,来得自然极快。   沈稚音还在正堂,正坐在棺椁后面的蒲团上,偷偷地吃着什么东西——她这两日守孝不能沾油荤,着实馋坏了,正偷偷趁着没人吃些旁人投喂的油炸小鹌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藏了松子的小松鼠。   她听见脚步声急匆匆过来,不知道又是谁来发疯,慌忙将东西速速藏了起来,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又是裴恒,沈稚音便不由得皱眉。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润润的口唇,知道她是太饿了,偷偷吃了东西。   他不觉得小嫂嫂不守节太坏,只觉得她年少丧夫,可怜连吃口东西都要藏着,心中愈发怜惜。   裴恒放缓了声音:“嫂嫂年少体弱,守孝不能沾油荤,身子怎能撑得住?”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那糕点做得极精致,是他特意绕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妹妹,”他是发了疯了,眼下连嫂嫂也不唤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二哥走得不是时候,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定会帮你。”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她,那眼神已不像是一个小叔子望着寡嫂,倒像是望着什么极珍贵的、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东西。   沈稚音察觉到那目光的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睫,脸色愈发苍白了,连连摇头:“三弟言重了,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都极好,没有难处。”   正堂上阴风阵阵,沈小娘子心中发凉,只怕等下被雷劈了遭天谴,便说天色已晚,叫裴恒快回去歇息:“三弟若是真为我好,便不该在这里久留。”她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哭腔,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又可怜又决绝。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裴恒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阴魂不散的人当真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额角沁出的细汗,连忙去掏自己方才藏着的油炸小鹌鹑。   她方才着急,不知道往哪藏,将那一包好吃小鹌鹑丢进了棺椁下面,这下只好跪伏在地上,努力伸手去掏自己丢进去的小零嘴。   岂料她刚刚一趴下去,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腰。   那熟悉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片温热里,他的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微凉的鼻息似鬼一般地吹拂过来。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没了旁人,沈稚音胆子大了许多。   那亲卫平平无奇的脸就在她身后,沈小娘子不爱看,要推他:“你做什么?走开些,我不要看你。”   “夫人嘴馋,吃了我的桂花糕,又吃了我的油炸小鹌鹑,怎么连抱也不肯让人抱了?”那亲卫不肯松开她,见她在自己怀里乱蹬,又凑过去咬她如玉一般的耳垂。   沈小娘子想继续吃酥酥脆脆小鹌鹑,没心思应付他。   扶灵回来的这一路,被这人鬼一般地日夜缠着,她好累哦。   “快松开。”她踢踢蹬蹬,“我要吃好吃的。”   那亲卫就粘她粘得更紧了,不肯松手:“夫人只记挂着小零嘴,也半点不感激我这辛辛苦苦送零嘴来的人吗?”   “我不好吃吗?”他说着,嗓音低下来,夹着森森冷意:“还是说夫人一心只在这棺椁上了,不顾念这一路相伴情谊。”   沈稚音听不得这些,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难道这光彩吗!”   那人也不管,她的小手自己伸到嘴前来,送上门来的好物,食之。 [50]第 50 章:夫人   灵堂里烛火幽幽,白绫层层叠叠地垂着,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只是白绫到底轻柔朦胧,不如门扇可靠,沈小娘子还得时刻记挂着外头的动静,免得被人瞧见。   那亲卫轻轻咬她指尖,沈稚音半颗心正放在外头,一时不察,被吓了一跳,轻轻“嘶”了一声,缩回手去瞪他,小脸儿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这一瞪半点威慑力也无,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自以为凶狠,实则只叫人觉得可怜可爱。   “你这是做什么。”她把手藏到身后去,不给他咬了,又伸手去推他,“快松开,我要吃好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人不答,也不肯松手,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把下颌搁在她肩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既不箍紧,也不放开,就那么若有似无地拢着她:“夫人好狠的心,吃着我送来的东西,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沈稚音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小零嘴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脸,即便已然看了一路了,她还是不适应,便错开眼去,只是嘟囔道:“那又如何。你送来便是给我吃的,我吃了,你又不许我好好吃,还要在这里闹我。”   说罢,大抵是觉得不顺心,忍不住在他那修长的指节上“啊呜”咬了一口。   那亲卫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牙印,又抬起头来望着沈稚音那张气鼓鼓的小脸,眼底那抹冷光便渐渐化开了,换上一点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把手收回来,不再扰她了。   沈小娘子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她那命途多舛的小零嘴。   灵堂里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棺椁上。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因着不是正经守孝,她身上人能看见的地方半点饰物未留,脖颈上自小戴着的项链儿却还留着,眼下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这孝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在手腕上,衣摆更是长得过分,盖过了脚踝堆在地上,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小小一团。她又不肯去换合身的,只怕当真不吉利起来,倒是疑神疑鬼。   眼下小小娘子跪坐在蒲团上,那件素衣便在她身周铺开来,似蜷缩在自己长长尾羽里的白锦雀。   那亲卫在烛火里凝望着她,不知怎的,想起来自己投身行伍这许多年里,在军营里听过的诸多腌臜话。   男儿扎堆的地方,难免说些下三滥的东西,治军再严也难以全然禁止。有一回打了胜仗,几个老兵蛋子吃醉了胡言乱语,互相调侃若是对方死在了战场上,便要回去调/戏他的寡妻,说什么“想要俏,一身孝”,若是不想叫老婆娘子被人偷了去,可要好好活下来。   虽说净是些没头没尾的浑话,不过如今想来,倒也有一句不错。   蛰伏一路的饕餮渐渐醒了来。   “夫人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他道,声音低磁。   沈稚音正在吃小零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这一路艰难回来,动不动便要用泡过辣子的手帕子呜呜而泣,做出一副万分伤心的模样来,又要守孝不占荤腥,神仙来了也要折腾瘦,也难怪她吃得忘情,腮帮子鼓鼓的,哪里顾得上应付他。   那亲卫便伸出手来,将她那件孝服领口的盘扣轻轻解开了一颗。   孝服乃是粗麻做的,粗糙不堪,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穿了这一路,衣领袖口处皆被磨得发了红。那亲卫便又解开了一颗,将那领口往外拢了拢,让她透透气。   沈稚音不知他要做什么,缩了缩脖子,却又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莫动,让被磨伤的地方透透气,免得加重。”他又替她将袖口挽高了些,露出那双细白的手腕来。   沈稚音受伺候惯了,便由着他弄。   她吃了一只,才觉得垫了垫肚子,便要去拿剩下的。   却不想她的手刚伸进油纸包里,便被那亲卫轻轻拢住了腕子。   她哪抢得过武夫?那包小鹌鹑轻而易举地被夺走了,被那亲卫举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夫人吃了这样多,也不给我留一只。”他道,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才尝了点味儿,正是饿的时候,急得眼儿都瞪圆了。   她伸出手去够,够不着,便扒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可她那点猫儿力气哪里撼得动他,只是徒劳地在他手臂上挂了一会儿,便滑了下来,反倒连累了自己怀里藏着的几颗小零嘴,又被这粗糙衣料摩挲得几乎坏了。   “你还给我。”她仰着脸望着他,腮帮子还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面颊有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   “夫人使唤属下,如此理直气壮顺理成章。”那亲卫垂下眼来,遮住捕食者难以遮掩的光,“属下一路照料夫人扶灵回来,夫人连一点儿好处也不肯给?叫属下吃一些也不肯?”   沈稚音打小这样大,至多见过沈家那些风霜刀剑严相逼,还从未听过这样不要脸的话。然而可怜她只读了圣贤书,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瞪着他,“你你你”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脸!”   脸有何用?   更何况这张脸要不要也无妨,那亲卫便只是笑:“夫人要吃剩下的零嘴,自然要给属下些好处,不能白白得享受了。”   他说:“来,如同吃他时那般,来吃吃属下的舌头。”   那亲卫用足尖踢了一脚正堂上摆着的棺椁,一口一个“属下”,说得好不顺畅,也不管自己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   沈小娘子只以为方才听到的那些已是坏的极致了,却不想还有更坏的。小小人儿包裹在素衣之中,几乎如同被蒸熟了的糯团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足尖——其实,被蒸熟了也不能如何,无非只是变得更软乎乎。   坏人欺负殴打糯团子,又将糯团子拿到火上去烤,也只是叫可怜的小保保变得更加软绵绵,更加好入口了。   沈稚音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孔,只是一味地摇头说“不成”,翻来覆去地说些什么“成何体统”、“不光彩”。   那亲卫还管这成不成、光不光彩的?   好可怜的“丧夫”小寡妇,一心一意说自己要给“亡夫”守孝,结果眼泪是用辣子催出来的,催不出来的便沾水往面上点,又在“亡夫”的灵堂里头偷吃荤腥。   你且说这样小坏蛋小骗子,被他这绝世圣人逮着了,是不是得替她的“亡夫”行道?——也别管行的哪门子的道,是天道还是人道的,他乃是顺理成章的很。   他的手就在可怜可爱小寡妇的咽喉上轻轻扼着,隔着几层薄薄的皮肉,感知到下头她正不安地吞咽着。   那亲卫义正言辞地说:“夫人身患重疾,都督却已去世,这一路上夫人几番发作,哪回不是属下帮忙?属下一路受苦受累,夫人却不肯给属下一点儿甜头,真是狠心。”   他谴责完了,又换了诱哄的语气:“不过只是吃一下,一口的事。吃罢了,这小零嘴便还给夫人,好不好?”   他俯身下来,沈稚音却还是不肯,又拿手去推他那张俯下来的脸。   她的手按在他脸上,触到的是一张陌生面孔的皮肤,那双沉冷的眼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望着她,叫她愈发觉得别扭。   再说了,若是裴恒之类的人忽然折回来,瞧见这亲卫在灵堂里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的,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来。她才不要。   那亲卫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儿,忽然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随后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见小夫人全然没反应过来,又连连啄了好几口。   沈稚音被他一时得手,亲了几下,脸儿都涨红了,却始终抿着唇不肯松口,还把脸偏到一边去,只让他亲到了脸颊。   那亲卫还在她耳边说:“夫人若不肯,便不还小鹌鹑了。”   沈稚音望了望被他举在手里的那包小零嘴,又望了望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咬着下唇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脸偏到一边去:“不给吃便不吃了,我不要这张脸。”   “为何?”那亲卫俯身下来看她倔强的小脸儿。   “还问为何?”沈稚音只觉得世上没有再简单的问题了,语气之中荒唐的很,“这是谁的脸?我不要。我只亲我二哥。”   “我不认得这张脸。”小寡妇细声细气地抗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样不熟悉的脸,她才不想看。说着说着,还真牵出点儿哭腔来,“我要二哥,不要你。”   二哥不会这样胁迫她,只会哄她。   那亲卫似是全然不曾想到她的反应,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小脸,微怔了片刻,便道:“妹妹不喜欢这张脸,为夫便不亲了。”   他抬起手,自耳后起,极轻极慢地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即刻被揭开,面具之下,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   沈稚音当然很认得这张脸。   是她的二哥的脸呀。   她只要这张脸。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渐渐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换下人皮面具,她已许久不曾见到二哥的脸了,如今看来,真有些恍若隔世。   沈小娘子极慢极慢地蹭过去,把自己蜷进他怀里。   不必裴忱催促,她便仰起脸来,在他下巴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而温温热热,在他微凉的下颌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只觉得心口被她这一下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把那包小鹌鹑重新放回她掌心里,又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鬓发:“妹妹吃罢。”   刚刚还十分坚决的沈小娘子这才肯吃。   裴忱得了意外的果子,觉得很新鲜,看着她小小一个乖乖在自己怀里吃东西的模样,猎食者的劣根性便渐渐冒了头。   他道:“为夫陪着妹妹一路,也不曾吃什么好的。妹妹吃小零嘴,可愿赏为夫也吃些?”   刚刚还不肯分给他的沈稚音这回倒大方了,将零嘴递给他。   裴忱却道:“为夫不抢妹妹的吃食。”   “那没有其他的了呀。”沈稚音软软地抬头望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在他肩窝蹭着,软绵绵的。   裴忱便道:“妹妹总藏着些小糖丸在身上,如今恐怕捂化了罢,不如舍给为夫吃?”   沈稚音一怔,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不肯。   她藏着的小糖丸可精贵的很,本来也没带多少,绝不肯轻易予人的,偏生她那卿卿夫君坏得很,一路上总偷摸地偷来吃,有时也不吃,只是玩,害得好好的零嘴儿化了,不能吃了。沈小娘子早憋了一路的火了,眼下哪肯轻易予他吃?   “不要。”   裴忱便冠冕堂皇地说:“妹妹好坏的心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   他说罢了,真要自己伸手去取。   沈稚音“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脸儿气得红扑扑的:“不给吃,总是要吃,哪有那样多的糖丸给二哥吃的?再者,这是灵堂,便是假的,也怎么能在这里说这些?”   她自是觉得,此处不好,偷吃些小零嘴已是极限了。   如此这般闹了半晌,才好容易各自吃了各自的东西。   沈稚音吃得正香,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方才裴恒来过,留了些桂花糕。妹妹既然觉得饿了,可要再吃一些桂花糕,总带了来的。。”   沈稚音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嫌弃的小脸,声音又放得缓了些:“这糕点是妹妹最喜欢的糕点铺子做的,用一用也无妨。”   “再好也不要。”沈稚音放下手中的小鹌鹑,抬起头来望着他,认真地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觉得三表兄……有些疯癫。即便他不知道二哥假死,却也应当晓得,我分明在守孝。他这时候跑来说那些话,还带糕点来,不知究竟要做什么。总之,绝非正常人所为,我一看便知道了。”   沈小娘子心善,从未说过这样不好听的话。   裴忱听着她这番话,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裴恒非常人不假,只是他如此,定又会想出种种法子来滋扰妹妹……妹妹便这样笃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裴恒哄骗了去么。”   沈稚音斩钉截铁地说:“自然,三表兄从前便不喜欢我,如今却忽然来献殷勤,两次三番,定是别有用心,我才不会上当。”   裴忱便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妹妹果然聪慧,可要记得了。”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曾注意到后头那句微沉的语气,又低下头去吃她的小鹌鹑了。   吃完了小零嘴,裴忱便端了茶水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又吐回空碗里。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眼底那抹光便又渐渐漫了上来。   他正要将她拢进怀中,沈稚音却忽然伸出手掀开了他衣袍的下摆。   他垂下眼望着她那双正努力解他腰间革带的手:“妹妹这是做什么?”   沈稚音没有回答。   她正忙着呢。   翻看衣物下的身躯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着急。   沈稚音与他相处一路,先前从未找到验看的机会,如今正是好时候,她便想要一探究竟。   那些亲卫回来传信的时候,说二哥力战不敌,阵前殉国——她自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战场上的诸事她并不一一清楚,万一有什么瞒着她的,真存了伤呢?   他这些时日在草原上练兵,又一路护送这空的棺椁回来,她还没看过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革带的暗扣啪地一声弹开了,她掀开他的衣襟,烛火便落在他胸膛与腰腹上。   沈稚音急匆匆地看过,确认并无血肉模糊的新伤。   然而才刚松了一口气,她才注意到,这副身躯上虽无新伤,愈合的旧伤却数不胜数。   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更早的旧伤,一道道,纵横交错。   沈稚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肋下那道最长的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贴在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有些恍惚地想,她先前似是看过二哥身上的,却不记得有这样多的伤。思及彼时情形,便明白过来,许是自己吃醉了酒,醉眼朦胧,看不清晰,原来二哥身上有这样多的伤痕。   “二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贴在自己胸口的小脸,只觉得那处被她贴着的伤疤正隐隐发着烫。   他轻轻地抚着小妻子的小脑袋:“不过皆是旧伤,无妨。”   沈稚音却摇了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平——他说不疼,可是凭什么。   他做了那样多,为什么母亲还是不喜欢他。   裴恒处处都不如他,什么也不会,只会吟诗作对、吃酒赏花,为什么母亲却那样宝贝他。   沈小娘子心中的不平无处可说,便想一吐为快,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偏心的母亲,同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却厚此薄彼至此。   她又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些在吴兴时被冷落的日日夜夜。   沈小娘子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受人待见之人,却没想到,至少她是全须全尾地在小院里平安长大——而她的二哥,她的夫君啊,腹背受敌,身心皆伤。   裴忱沉默了一瞬,才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她腮边的泪。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轻轻地安抚她:“兴许,只是为夫来的不是时候。”   沈稚音听着他这句话,只觉得心里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不是的。二哥来得正是时候。二哥没有来得不是时候——是他们不好。”   “旁人觉得二哥不好,我却觉得二哥很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忽然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回极温柔。   他的舌探入她唇间,缠住她怯弱的舌尖,极轻极慢地吮着。沈稚音被他亲得渐渐止了泪,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正亲得有些迷糊了,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靠上了身后那具冰凉的黑漆棺椁,轻轻一声,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连忙伸手去推他,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回哑园去罢,不要在这里。”   裴忱却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扑在她面上,说自己也饿了,不想多走一趟。   “妹妹方才吃了那样多小零嘴,为夫也要吃。”   沈稚音眨了眨眼,正想说那包小鹌鹑还剩下半只,她给他留着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察觉他的唇已从她的唇角滑到了她的下颌,落下一个轻轻的吮吻。   裴忱望着她那张被亲得还有些恍惚,却还坚持说自己要回哑园去的小脸,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眼睫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落寞的笑意。   “妹妹也知道的,”他道,“为夫从小没吃过什么甜的。爹不疼,娘不爱。旁人有的,为夫都没有。妹妹如今有糖丸带着,可愿舍一点给为夫吃?”   沈稚音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孤寂的面孔,忽然想起那老嬷嬷说过的话——二哥是当真那样可怜的。   裴忱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妹妹分明带了糖丸在身上,却不肯给为夫吃一吃。也罢,为夫原也不配吃这样好的东西。”   沈稚音哪里还撑得住,连忙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咬了咬下唇,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声音细若蚊吟:“……没有说不给。只是,只是一点点。”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转瞬即逝:“果真?”   沈稚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极认真地补了一句:“二哥不是不配,二哥是全天下最配吃糖丸的人。”   她说到此处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不能吃太久,只能吃一小会儿。”   被他拢着腰轻轻一带,便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一只被他轻轻托起的纸鸢,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她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眼儿便微微往上翻去,露出一点湿润的瓷色眼白。她的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怔怔地想,二哥吃饱了,可是她又饿了。   她吃什么呢?   裴忱的指尖便搭了过来,轻轻压在她的唇尖。   沈小娘子一口咬了上去。 [51]第 51 章:生肉   闻弦音而知雅意,裴忱知道小妻子如今正在口欲期,有时想吃东西,有时候想咬东西。   她如今正在长智齿,齿序最后的龈肉时常酸胀发痒,也不知那智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长得好还是不好,吃东西也不方便。为此沈小娘子看了好些书,书上说是因人而异,有人生智齿痛不欲生,有人毫无反应,也有人似她这般,牙肉痒痒,总想咬些什么东西才好。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尚且还可以偷偷吃些东西,含些梅子或是珍珠,轻轻压一压那牙肉。等到了邺城,日日有人看着,时不时还有人装模作样说要来吊唁,她便只能扮好小寡妇,坐在棺椁前往脸上悄悄地沾水滴,再不能偷偷压一压那作怪的齿肉了。   想必,又是那迟迟生不出智齿的龈肉又在作怪。   他的长指搭在沈稚音唇瓣上,是个安抚之意。   沈稚音自然是很喜欢裴忱的手的。   二哥常与她十指相扣,将那双大掌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掌心,牵着她走过每一处不平路。二哥亦知晓她每一回的病症发作,便亲自为她揉按穴位,推拿祛湿,又将自己的体温渡过来与她肌肤相触,免她一切苦痛,叫她在病中安心。   自然,也曾有彼时在书房的时候,她轻轻咬过他的指尖。不过才有了片刻,她便惊梦醒来了,不敢再如此造次。   却不想二哥今日,又将手按在她的唇上。   沈小娘子实在饿了,没有东西吃,便轻轻地咬他的指尖。   裴忱常年习武,从指腹到虎口皆有一层薄茧,沈小娘子唇肉生嫩,被蹭得有些发痒,下意识咬他。   裴忱不怕她的那牙齿,只是将她带着的小糖丸皆吃了,仿佛故意馋她一般,糖衣也不去了,只是将好吃的轻轻咬在犬齿上,慢吞吞地吃。   沈小娘子本就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偏生自己没有东西。   没有解口欲的零嘴,便只好一点点地咬他的指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几颗新生的智齿正顶得牙龈微微发胀,齿根深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痒,愈是到后头便愈是闹人,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沈小娘子此刻便只能靠着她二哥的指尖来压一压这些可恶的智齿了,好在他的指尖粗粝温热,她不由得又咬得更紧了些,舌尖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指节。   裴忱没有抽手。   他抬眼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她正微微阖上眼,两弯眉儿蹙着,正卯足了劲与那点正在发痒的牙齿搏击,如此一来,她的舌尖正抵在他的指腹上,温热湿软,温驯乖巧。   “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勿要操之过急,免得碰掉了。”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说着劝诫的话,指腹却合她的心意,正极轻极慢地在她牙龈上摩挲着,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稚音含混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觉得那力道不够,便主动将他的手指往自己牙龈酸胀处又推了半寸。他的指腹便顺着她的力道,轻轻按压着那几颗正在萌出的智齿,一圈一圈极慢极缓地揉着,将那酸胀感一点点揉散了。   有人替她挠痒痒,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裴忱替小妻子解了牙痒之苦,便继续吃他的糖丸了。   只是小妻子这边眼儿略翻,咬着他长指的牙关便不由得下了劲,将他的指节卡在了喉舌之中。   裴忱轻轻扼住了沈稚音的下颌。   那力道不重,只是松松地拢着,一点儿轻微的窒息感,反而叫她所有感官皆清晰了,牙齿也无法咬得再紧。   裴忱轻轻安抚她,声音低磁:“妹妹咬得太紧了。松开些,仔细伤了牙齿。”他倒不怕沈稚音咬他的手指,只怕她将自己弄伤了。   沈稚音被他这样扼着,渐渐缓了过来,乖乖地松开了齿关。   裴忱的手指便从她齿间退了出来,指腹上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他望着那道齿痕,又望着她那张因被他扼住下颌而无处可躲的小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闷的,见了小妻子这可怜可爱的模样,裴忱又心生怜惜,便松开了扼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抚了抚她的喉,像是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兽。   “莫怕。”裴忱哄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又扼又抚地捉了一回,只觉得二哥的手指虽好,却还是不够。   一旦没有人替她挠痒痒了,那些可恶的智齿便又在隐隐发痒,舌尖也还空落落的,倒叫她想吃一吃二哥的唇舌了。   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期盼:“二哥……亲亲。”她看了好些书,如今撒娇已是无师自通了,必要时刻也不再说那些天真的话,只是缠着夫君要亲亲。   若是往日,裴忱定无不可。   然而这会儿他自己还在吃着,将那糖丸吐在了舌尖,示意给他的小妻子瞧,深表遗憾:“为夫正忙。”   沈小娘子有些沮丧地心想,二哥确实正忙呢,自己怎么好去劳烦他。小天才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二哥没空,别的也成的。   她便又撒娇:“二哥,将你的环佩予了我吃吧。”说着,便又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细声细气地央求道,“请二哥用那块好玉来给我压压舌头罢,玉石养人,我在书中看过的。”   裴忱如今也不问是在哪本书里看来的了,总归问了便是《素女经》了,好的坏的白的不白的全赖人家素女经身上。   他只是说:“不成。”   沈小娘子急了:“为何不可?二哥忙二哥的,我吃我的就是了,不会耽搁二哥的。”   裴忱便抬眼扫了一眼这灵堂,一本正经道:“如此灵堂之中,妹妹方才不是还在担心被裴恒瞧见,眼下倒是不怕了?”他的手从她咽喉上移开了些,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小娘子计划失败,委屈巴巴。   与自己的小妻子相比,裴忱倒是大获全胜。   他饿了许久,如今大吃一顿,已是吃了个半饱,便直起身来,极仔细地替她将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糖丸重新裹回糖衣里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糖衣都弄脏了,”沈稚音低头望着他一本正经的动作,脸儿气的红红,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恼,“哪还能这样吃。二哥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好好,是为夫的不是。”裴忱这会子酒足饭饱,不想招惹小妻子生气,微微低下头,轻轻啄吻了她一下,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回去便给妹妹换个新盒子装,用上好的沉香木,免得坏了。”   沈稚音偏过头去不理他,只是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不要。二哥只会胡言乱语,总是诳我,再不给二哥吃糖了。”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回去给妹妹吃环佩。若是还不够,便亲自用我的玉给妹妹压面当玉滚子,如何。”   沈稚音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把身上的孝服拢紧了些,宽大的衣袖重新放下来,领口也整好,便转身便往外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恼:“回去了。”   “属下为夫人引路。”裴忱跟上。   沈小娘子正在气头上,见他又在那装上好亲卫了,气得不理他。   裴忱要跟着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部下,来我和我亡夫的院子做什么。我不给你开门。亲卫是不准进我亡夫的门的。”说罢,这就走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气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他戴好人皮面具,跟在她身后出了灵堂,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又做那奉上峰之命照料夫人的模样。   沈稚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素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瘦娇小。   她走得很快,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哪有亲卫照料夫人的道理,不准来。”   裴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说:“属下已照料了一路了,怎么不能来。属下来照料夫人就寝罢。”   夜风正凉,游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着。   昔年那一只漂亮的九重莲花灯正挂在另一头,也不知是谁挑上来的,正在夜风之中旋出一地的光辉。   裴恒立在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亲卫的耳力极好,他上回已领教过了。   是以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小嫂嫂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了,像是方才被什么人狠狠地亲过。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衣襟虽已整理齐整,却仍能看出些凌乱的痕迹。   而那亲卫便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盛着一点餍足的、近乎愉悦的光。   裴恒攥紧了廊柱,指节泛着青白。   他想起先前阿娜几日听过的灵堂里隐约传出的那些声响——小嫂嫂的哭声,细碎的呜咽,还有那亲卫低沉的嗓音。   那亲卫对她做了什么混账事,简直不言而喻。   可小嫂嫂却不敢声张,只能气冲冲地往前走,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还得由着这人这样跟着。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哥便是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这一切罢——比起他身边不知名姓的哪个亲卫,他这个小叔子,不是更有资格照料小嫂嫂吗。   他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转过身,往哑园的另一边走去。   哑园是他兄长的院落,他进不去。   但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叫他兄长算全了。   他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   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远远便瞧见裴恒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只作不知,依旧端着茶盏往自己屋里走。   裴恒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极恭敬的神色。   裴恒立在茶房门外,望着周嬷嬷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唤了一声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比素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嬷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三爷这样晚了,怎么到老奴这儿来了。”   裴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他知道周嬷嬷是沈稚音从吴兴带来的老嬷嬷,是沈家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是最讲规矩的。   周嬷嬷打量着他的神色,知晓这是一两句说不完的了,便道:“廊下风冷,还请三爷入内罢。”   于是二人便入内详谈。   “嬷嬷,”裴恒坐下,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小嫂嫂这些时日在哑园可还好?我见她日日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实在是担心。只是我一个做小叔子的,不好时时去探望。”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她说夫人确实辛苦,这些时日清减了许多,又说多亏了三爷挂念。   裴恒又问了几句沈稚音的身子,又问她可吃得下饭,可睡得着觉。周嬷嬷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恭敬。   裴恒听着,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似的提起:“小嫂嫂在吴兴时,沈家的家风想必极严。我瞧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邺城那些贵女全然不同。”   周嬷嬷便道沈家的规矩确实严。   老太太治家极严,莫说姑娘们,便是旁支的娘子们,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姑娘自幼便是老太太亲自教导的,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只老太太性情严苛,姑娘少时没少吃苦头。   裴恒听着,只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在船上时只觉得她怯怯的不敢说话,却不知她少时是这样过来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恒终于将话头引到了那亲卫身上。   他问得极隐晦,只说是近来军务繁忙,都督麾下的亲卫们皆在府中暂住,不知可有惊扰了小嫂嫂。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惊扰倒谈不上,只是那些亲卫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粗脚的,有时候不懂府里的规矩。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老奴偶尔听见些风声——夫人身边有个亲卫,时常出入哑园,说是奉上峰之命。只是老奴瞧着,他待夫人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裴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亲卫可有什么逾矩之举?”   周嬷嬷摇了摇头,只说:“夫人成婚后都督不再让老奴近身伺候,老奴已不能入哑园中心了,也只是偶尔听见些声响。偶尔听见夫人思夫落泪,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极寻常的事。   裴恒却听得心口发紧,那些话落进他耳中便全变作了另一种意味。   二哥独断专行,连小嫂嫂带来的人都不允入哑园,如今连他的亲卫也如此肆意妄为欺负他的遗孀,不知小嫂嫂与他相处,是否一直这样无助。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嬷嬷知晓,当初北上接小嫂嫂的,原是我。”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恒便继续说下去,说那时候在船上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偶尔同她多说一句便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可她还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想来那些被他嫌弃的,原是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后来陛下赐婚,”他道,声音有些涩,“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二哥也不在了,她又成了这般模样。我有时候想,若当初我——”   他没有说完。周嬷嬷望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有些恍惚的脸,忽然开口了:“三爷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有些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赐婚下来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可若是有人有心照拂,又得了宗族的首肯,那便另当别论了。姑娘在吴兴时便不受老太太待见,若是有一日能有人替她撑腰,老奴便是死了也瞑目。”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热意愈发滚烫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周嬷嬷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周嬷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端起那盏已凉透了的茶,极轻极慢地饮了一口。   *   哑园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稚音方才在灵堂里沾了一身的纸灰与泪痕,阿秦早备好了热水洗浴。   她褪了那件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漫过肩头,才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正闭目养着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能在都督府与温泉庄子里来去自如的,除了她的亡夫,还能有谁。   “妹妹饿了。”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他在浴桶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她湿漉漉的鬓发,替她拢到耳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露出水面的那截细白的锁骨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诚然觉得有些饿了。   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他倒是总来纠缠,害得沈小娘子一直嘴馋,却什么也没吃上,这会儿肚子空空,智齿也在隐隐发痒。   她方才在灵堂里咬了他的手指,可手指终究不够,那几颗新生的智齿还在牙龈底下蠢蠢欲动,舌尖也空落落的。   “二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糯。   裴忱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要来允她方才想吃环佩的祈求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深,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只是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环佩太大,恐怕压得深了会不舒服,妹妹需得循序渐进,无需为难自己。为夫先替妹妹试一试。”   试什么呢,自然是试那环佩能不能压得住她牙龈深处那股酸痒。   沈稚音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大巾裹住了她湿漉漉的身子,又被他轻轻放在了榻上。她没有穿寝衣,只裹着一条大巾,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与两条光裸的小腿,悄悄地一晃,将水珠踢落下来。裴忱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枚环佩上。   那玉已被他的体温熨得温润,触手生暖,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她轻轻握住,只觉得那玉的触感确实比手指好得多——温润,粗粝,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   “妹妹慢慢吃。”裴忱低声道。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阖上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那张清冷无尘的玉面上眼尾已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将这张仿佛没有人情的面孔染上些人间颜色。   再者,妹妹饿了一路,也是要吃东西了,她吃了一会儿环佩,便吐了出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吊着妹妹的胃口,正是为了此时。   灶房里正热闹着。说是要料理一席极费工夫的珍馐,从备料到上灶皆马虎不得。   阿秦被支去了外院,灶房里便只余下掌勺的师父一人,今日要做一桩失传已久的玉糖宴。   他立在灶前,将那枚上好的环佩搁在温水中细细地涤净了,再用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擦干。灶火烧得正旺,锅底的热油已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在火光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掌勺的师父却不急着下锅。他先取了灶上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糖丸搁在瓷碟里,上头还沾着些极细的糖霜,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将那糖霜一点点舔净了,才将糖丸搁在一旁备着。然后他又取了一块上好的玉滚子,通体浑圆,触手生温,正是先前答应了她要用在面上的那一块。   备好了料,便要上灶了。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灶火的热气烘得它愈发温润。掌勺的师父伸出手,将那环佩极轻极慢地在锅沿上碾了一圈——这叫“滑锅”,为的是让玉面沾上一层薄薄的热油,下锅时才不会粘底。然后他握住了那环佩,极缓极稳地往锅中探去。热油碰到玉面便咕嘟嘟地冒起细密的泡来,温热的油香从锅里漫开来,熏得灶台上的灯火都跟着轻轻摇晃。环佩在锅中来回滑动,每一下都带起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掌勺的师父微微阖上眼,握着环佩的手依旧极稳。锅中的热油渐渐被翻炒得愈发香浓,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滋啦声。他又加了把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锅中的油便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待到火候差不多时,他将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轻轻搁进锅里。糖丸碰到热油便微微颤抖起来,糖霜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裹在糖丸上亮晶晶的一层。他将那环佩的玉面轻轻压在糖丸上,极轻极慢地碾了碾,让那融化的糖霜均匀地裹在环佩上。翻炒了许久,久到灶房的窗棂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终于,掌勺的师父将那环佩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那环佩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在灶火下泛着诱人的微光。他将那几粒已炒得恰到好处的糖丸也一并盛了出来,码在瓷盘边缘,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将环佩细细地擦拭干净。   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温润得恰到好处。这一席珍馐备得辛苦,却也只是个开始——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锅底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掌勺的师父将瓷盘端到一旁,正准备料理下一道大菜。 [52]第 52 章:饕餮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   亡夫留下的来的亲卫如今在做大厨,痛失夫君的小夫人正在瞧着那锅中烹出来的珍馐美食可还合自己的口味。   方才那一席珍馐已入了盘,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在锅中翻炒了几个来回,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搁在瓷盘边上。   可小食客却觉得还不够。   她享用珍馐美食的次数虽不多,却在可怜的亡夫照料下,回回都吃得是极好的东西,然而这亲卫做的厨子虽与亡夫素日里准备菜肴时差不离多少,可小夫人瞧着,这火候压得太低了,又慢又轻,像是在烹一道极容易煮老的鱼,不敢多翻一下,便渐渐地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趴在灶台边,腮帮子还鼓着方才自己讨来的、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口甜汤,那双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眼儿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还在慢悠悠翻炒的环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厨子,”她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声音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些糯,“今日的菜,味道淡了些。”   掌勺的师父便停了手。   他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夫人何出此言?是觉得淡了?方才不是还说咸了么。”   小食客的脸微微红了。   她吃饭,素来是很难伺候的,虽说亡夫早教过她有事说事应当坦诚,才能吃上自己最爱吃的,但是许久不吃这香辣的,她确实也有些应激,晾一会子才能好。   方才第一口是觉得有些咸——她边看边吃,只觉得厨子放料的力道重了些,只怕抖了许多下去,才小声说了句“咸了”。厨子怕惹得自己唯一的小食客不开心,便立刻将火候压了下去,之后的每一口都极淡极轻,像是怕再咸着她似的。   然而小夫人如今也算是半个老饕了,吃了几口淡的,她又觉得不够味了。亡夫往日里给她做的都是极清淡的,照料着她的口味,虽然回回都吃美了,人也难免贪恋些别的味道,想尝一尝自己没吃过的。   她趴在灶台边,咬着下唇想了片刻,仰起脸来望着厨子,眼儿亮晶晶的:“方才是我说错了。这会儿觉得淡了——能不能再加些料?再重一些,多放一些进去,也是使得的。”   厨子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甚是郑重地问:“当真要再多一些?属下手重,只怕这一重,便收不住了。做好的食材不能回锅,放得咸了,可不能退回去。”   小食客嘴馋了,连连点头,说自己吃了好几回淡的了,今日想尝尝浓的,又说自己吃得住,叫他不必担心。   厨子便如她所愿。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便呼地窜高了半寸,锅底的热油愈发滚烫了,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自然,虽然小夫人说要吃口味重些的,他也还是顾念着她的胃口,不敢当真开了猛火爆炒,只是在锅中翻炒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玉面在热油里滚了好几滚,带起的油花也更多了。   小食客被这股新火候颠得有些发晕,只觉得脸儿都被灶头的火熏得火燎燎的,下意识地将指尖都蜷了起来。   厨子的手很稳。   他握着环佩在锅中来回翻炒,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大勺舀起热油兜头浇下。   他一面翻炒,一面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问她这个程度可还好。   小夫人赏味,被这喷香气引得喜欢,只是细细地喘着气,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还可以……再多一点点。”   厨子似是还在估量她的胃口。   小食客贪吃了,想要多吃一点,便自己伸手去锅里拿。   岂料热油烫手,她才碰到锅里头,便被烫了一大跳,忙得抽手回来,又撞翻了锅碗瓢盆,连她自个儿最喜欢的糖丸子也被她撞着了,滚到油锅里沾了滚烫的油星子。   厨子是好厨子,一锅的菜随他心意,尽在掌中。   锅中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环佩在油花里来来回回地翻炒。   小食客吃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又尝了一些口味重的,不多不少。那厨子真是个把握食客心思的个中高手,做出来的珍馐不论咸的淡的,皆是她喜欢的。   不知翻炒了多久,那环佩终于被厨子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环佩上又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灶火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小食客趴在灶台边的软垫上,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霜,唇角却微微翘着。   扶灵回来,一路餐风饮露的,什么也不得吃。   如今好不容易刚吃了一顿极满意的饱饭,她自然很满意了。   厨子将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又将那几粒被翻炒得愈发莹润的糖丸重新裹回糖盒子里去。他做这些事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握着环佩在锅中翻炒的人不是他。   小食客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脸往软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显然有些懊悔了:“下回不能再在睡前吃这样多了。吃得太饱了,肚子都撑着了,十分不克化。”   厨子低下头望着她,说他才只准备了一部分,又不是全部,她便已经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却叫她听得耳根又红了。   她想起方才做饭情形,诚然如此,原先备好的食材,许多还不曾丢到锅里去。只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喊了停。   她把脸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若蚊吟,已然有些困了,有些胡言乱语的意思:“那样多,谁吃得下。下回再吃——下回分几顿吃。”   “好。”厨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落了一记吻,“下回分几顿吃。横竖为夫有的是时间,妹妹什么时候饿了,便什么时候开灶。”   总归,厨子是随叫随到的。   这世上哪有厨子不喜欢食客召唤的?   *   裴府的灵堂还摆着。   谢昀是傍晚时分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随行的只有两个极亲信的长随,一人在巷口望风,一人守在门外。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色官袍,只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素色长衫,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瞧着倒像个过路的行商。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裴兄,”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供案上,走到棺椁前极随意地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裴忱没有理会他的促狭。谢昀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递到他手中,说北边的事差不多料理干净了,那几个趁乱想摸鱼的探子已被他擒住了。又说京中作鬼的几个人一听闻他的死讯就站不住脚了,在朝堂里上蹿下跳。   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把那只蜡丸往裴忱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慵懒随性:“朝中那些人还在观望,你这一‘死’,倒叫他们有些乱了阵脚。那边暂时不敢有大动作,不过你在邺城还需再等些时日。”   谢昀又望了望灵堂外头,问外头那个小夫人可知晓这些事。   裴忱将蜡丸收进袖中,说她知晓。   谢昀便又笑了一声,说那便好,方才他进来时瞧见小夫人正拿袖子挡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个小寡妇。   裴忱的目光便往灵堂外飘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谢昀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准备,便只能在外头假哭。她用袖子挡脸的时候,其实是在偷偷往脸上沾水,那模样他见过好几回了,每一回都叫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软。   她小小年纪,若是嫁个风花雪月的才子,诸如裴恒那样的蠢货,一辈子举案齐眉,是不必搅和进他这些刀口子舔血的事情里的。   自然,这样的念头,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无病呻吟地想一想就是了。   小妻子是他的妻子,不是上天送予他的礼物,反是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求来的恩赐,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允她嫁给旁人。只是对不住他的小妻子,跟着他受这些委屈。   谢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还在外头假哭。她跪在灵堂外的蒲团上,拿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若凑近了看,便能瞧见她袖子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眼泪,是她方才趁人不注意时偷偷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水抹上去的。她听见脚步声,便又抽噎了两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可怜极了。待脚步声远了,她才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往灵堂里望了一眼。裴忱正站在棺椁旁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口型问他:“走了?”   裴忱点了点头。   她就立即放下袖子来,自己拿了手帕子擦自己小花猫一般的脸儿。   裴忱看得软软,觉得她缩在那宽大孝服里头给自己擦脸儿的模样与都督府中的橘子没什么分别,索性像小妻子逗弄橘子时那样,将她也整个儿从后头抱起来。   沈小娘子可不知这是什么了,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玩,求着二哥再与她这样玩一玩。   灵堂肃穆,此刻倒是笑声一片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裴恒做足了准备,一心想要兼祧,却不曾想,此事看着简单,又能寻到旧例,实际施行起来,竟如此之难。   崔夫人不同意自不必说,世间能有几个女子愿意得见兼祧这样的事?再者,死的那个亦是她的孩儿,这个孩儿尚且尸骨未寒,那个孩儿便想尽了法子要将他的亡妻名正言顺地强占了,她便是想到都要气得打跌。   老太太如今还在承德,尚不知道裴忱的死讯,裴恒也不敢随意去滋扰她,于是便拐弯抹角地寻了别人的身份,去信回了裴家的祖宅,请教几位族老,试探兼祧之事是否能行。却不想那些族老也个个不愿,皆说没有这样世风日下的事。   裴恒几番受阻,心中郁卒,不免想来见一见沈稚音。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莽撞地闯进灵堂,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请阿秦通传了一声。   他走进来时,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递纸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裴恒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竹青长衫,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还残留着些青灰,瞧着倒像是许久不曾好睡。他的神色也比前几次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叫她坐立难安的狂热,只是望着她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弟来了。”沈稚音站起身来,依旧是那般疏淡而客气的姿态。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前几次轻了许多,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急切,只是问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又说她瞧着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守孝虽重,却也不该这样苛待自己。他说这些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叫她不自在的注视。   沈稚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客气:“多谢三弟挂念。我一切都好,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也极妥当,不曾有什么苛待。三弟不必费心。”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不是还在为那件狐裘的事生他的气。   沈稚音抬起眼来望着他,倒真觉得奇异——世上竟有人自己做了坏事还主动问出来的。只是她不耐烦和裴恒动脾气,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生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平静,倒叫裴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在意。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她还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后来在裴府她还会因为他不喜欢她而难过,如今她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她看他的时候,便只是看一个不大相熟的表亲,客气而疏离。   “妹妹,”裴恒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望着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二哥。二哥不在了,你定是很难过的。我只是想——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想尽一尽小叔子的本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写满了诚恳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三表兄不必这样说。我家夫君虽……可他留下的那些人依旧在。我不会有什么难处。”她顿了顿,又说,“三表兄若是当真想尽小叔子的本分,便不该再独自来此处了。寡嫂与小叔子原该避嫌,往后若有什么事,叫阿秦通传一声便是。”   裴恒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沉下去。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从前我总觉得凡事皆有来日,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他说到此处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目光有些远,“我打算出门游历一段时日,去看看北境之外的地方。从前总觉得邺城便是天下,如今想来,是我自己将心困在了方寸之地。出去走走,兴许便能想明白许多事。”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长明灯下显得有些恍惚的脸,没有说话。   裴恒转过身来望着她,又说:“只是有一桩事——那亲卫待你虽恭敬,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好相与之人。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去寻祖母,或是寻阿娘。虽然阿娘性子冷了些,可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稚音点了点头。裴恒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与轻轻抿着的唇角,忽然觉得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却终究只是说了句“妹妹保重”,便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得很快,竹青色的衣角在灵堂外的白绫间一闪便不见了。   *   夜已很深了。沈稚音送走了裴恒,又在灵堂里劳作了片刻,才被阿秦劝着回了哑园。   她推门进去时,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一份文书。他依旧是那张仙人般的面孔,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沈稚音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脸儿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忱将文书搁在一旁,伸出手拢住了她的手,问裴恒说了什么。   沈稚音压根不疑他为何知晓裴恒来了,只是絮絮地说了——说裴恒来问她身子可好,说他忽然变得很客气很规矩,说他要去北境之外游历一段时日。她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裴忱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叙述,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时候走?”   沈稚音没曾仔细听裴恒说话,她一见了裴恒,便有些把眼睛耳朵皆闭上的姿态,如今想来,真不记得他说了甚么,便说不知。   裴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问她:“在灵堂日日守着,腹中可饿?”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自己方才在灵堂里吃了半块桂花糕,不算饿。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桂花糕之类的,即便是为夫备下的,也不过就是饱腹的东西,一会子便饿了。”又说什么,他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比上回的更费工夫,需得用上他压箱底的那块好玉,慢慢炖,慢慢熬,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若是她饿了,他便去开灶。   沈稚音讷讷不语,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闷闷的:“不是说下回再吃么。才过了几日,怎么又要开灶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摆明了是钩直饵咸地钓她:“珍馐与珍馐不同,妹妹不想吃么?”   沈稚音从他胸口探出脸来,有些犹豫地眨了眨眼,分明是想咬钩了,又有些摇摆:“今日好累了,上回吃得太饱,总不克化。”   裴忱便说那便少吃些,今日只备前菜,不做主菜。   他只是问她,可愿意给厨子打打下手。灶上还缺一味最重要的料,需得她亲手来备。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的眼,耳根又红了,咬着下唇想了片刻,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吧。”   她的智齿总在作怪,这时候牙肉痒痒,吃些东西也是正事。   裴忱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低下头在她耳垂上极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磁而温存,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又像是在引诱什么极不寻常的事:“那便只吃前菜。妹妹先替为夫尝尝,今日的环佩温得如何。”   他说着便起了身,将那只黑瓷小炉从茶案底下取了出来。炉里搁着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用火折子轻轻一碰便燃了起来,淡青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轻轻地跳着。他又取了一只极小的铜铫子架在炉上,倒了半铫子清水,便拉着沈稚音在炉边坐下。   “这道前菜,需得先温玉。”他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教过妹妹许多回了,妹妹总说学不会。今日便再教一遍。”   他将那枚环佩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她掌心里。那玉刚从衣料底下取出来,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沉甸甸地压在她细嫩的掌心上,触手生温。沈稚音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环佩,脸愈发红了。她不是不会温玉——上回在浴桶里她便替他温过一回了。可她望着那枚环佩,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她的智齿又在隐隐发痒了,舌尖也有些空落落的,总想含些什么东西才好。   “先以温水涤净。”裴忱将她的手引到那只盛了清水的铜盆边。沈稚音便乖乖地捧着环佩浸入水中,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描摹着玉面的纹路,将上头沾着的些微浮尘一一洗净了。那玉在清水中愈发显得温润,玉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捧着洗净的环佩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便点了点头,又将她引回炉边。   “再以掌心揉玉,使其润泽。”他将她的手合拢在那环佩上,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带着她极轻极慢地揉着那枚环佩。她的掌心被玉面熨得微微发烫,虎口处能感觉到那玉的弧度——微微弯着,温润而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她不由得又多揉了几下,只觉得掌心里的玉越来越暖,越来越润,像是一块刚刚出锅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好了。”裴忱望着她那双已有些雾蒙蒙的眼儿,伸出手从那铜铫子里舀了一小勺温水,轻轻浇在环佩上。那玉已被她的掌心揉得温热,温水浇上去便顺着玉面滑下来,带起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他望着她那张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低下头问她:“温好了。妹妹是现在就吃,还是再凉一会儿?” [53]第 53 章:擦剑   腹中空空,小妻子饿了,自然要吃。   沈稚音吃他备下的东西,寻常也不吃太多,常常只是入口一点点,略解了馋,便不再吃则个,或是吃别的去了。   然而最近不知为何,许是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不曾吃上什么好的,又或是她年纪渐长,沈小娘子胃口逐渐大了些,便想多吃一些。   那智齿长不出来,一直作怪,吃到嘴里的珍馐美食她迟迟不咽,拿来压一压那不听话的龈肉,却忘了从小学的规矩,吃食并非用来玩的玩具,会惹得灶神的惩罚。   灶神果然不悦。   做饭的厨子,她的卿卿夫君正俯身托住她的下颌,看着她垂眸吃东西的模样,低声问她:“不好吃么?这般玩,却不肯吃。”   沈小娘子将吃食在舌尖滚了一趟,如实告知:“牙肉痒痒,暂时不想吃下去了。”   裴忱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哄她:“膳食做出来,是用来吃的,原不是用来玩儿的。妹妹若是饿了要吃,便吃下去;若是不饿,便不吃了,可好?”   他这小妻子如今与他成婚近一年,性子比从前活泼了不少,不再那样唯唯诺诺了,也敢同他说话撒娇了。   诸如此刻,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到底要怎么样,便只是用贝齿轻轻咬着,一会儿吃到嘴里去磨她的牙龈,一会儿又不吃了,不上不下的,只是叹气:“……二哥,我也不知怎么办,你帮帮我,可好?”   她娇气,裴忱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将掌心伸到她面前:“乖,不吃便先吐出来。”   沈小娘子乖乖吐了。   莹润的玉石沾了她的口涎,在唇瓣上亮晶晶的,牵出一道极细的银丝,稍纵即逝。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舌尖还搭在贝齿上,似乎在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裴忱端了茶盏来,递到她唇边,是要她吃了东西要漱口才能就寝的意思。   往常这时候,沈小娘子都会乖乖地含一口茶水漱一漱,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偏过头去不肯接,只是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不要漱口。”   她是个缠人精,做出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来,扭股糖似的,就是不肯漱口。   裴忱问她为何,她便将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说牙肉还是痒痒的,茶水太凉了,漱了激起那牙齿作怪,又会更痒。   她说到此处,忽然仰起脸来望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无辜的眼儿,没有说话。   他嫌弃的……哪里是她。   沈稚音见他不说话,便愈发笃定他是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她有些着急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吃食都是干净的。我方才只含了一小会儿,又没有咬碎,也没有咽下去——二哥若是不信,便自己看。”   她说着便张开嘴,将那条粉粉软软的小舌头伸了出来,含含糊糊地让他检查。   那舌头小小的,嫩嫩的,舌尖微微翘着,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涎水的光。小妻子牙齿雪白,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里头要长智齿的位置,龈肉正红肿着,唯有上颚后方一小颗新生的智齿只冒了个尖尖,半颗米粒儿大小,牙龈微微泛着粉,也难怪她不专心吃东西。   “妹妹自然是干净的。”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那几颗刚刚冒尖的智齿上,“只是——”他原想解释一二,话还没说完,小妻子便已扑了上来。   沈小娘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手攀着他的肩,仰着脸便去亲他的唇。她的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含含糊糊地说二哥不许嫌弃她,她都没嫌弃呢,谁也不准嫌弃她的二哥,便是他自个儿也不成。   裴忱接住了她,怕她摔着了,一只手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由着她毫无章法地亲着。   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小动物咬人似的。她心爱的那只小猫咪橘子,换乳牙的时候也这样不消停,一会儿咬咬这里,一会儿咬咬那里,只是为了蹭蹭牙痒痒。   她还得空在空闲的时候指挥他:“二哥,牙痒痒,再舔一舔吧,求求你啦。”   她自个儿舔不着,劳烦她的卿卿夫君,撒娇地厉害。   裴忱还能如何?不过是纵着了。   亲了片刻,沈稚音忽然从他唇上退开了些,仿佛是做了什么,怕被裴忱瞧见了,又凑上来亲着他,不肯给他瞧见。   不过就算是如此惊鸿一瞥,裴忱也已瞧见了,她方才趁着亲他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伸手够到了衣架上那条搭着的披帛。   那披帛是素白的,没有绣纹,正是守孝时用的,是明日要穿的,此前正搭在熏衣笼上,被她惯用的甜香熏得香香热热。   她将披帛缠在自己掌心里,像翻花绳一样玩着,纤细的手指在素白的绸缎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绕成个结,一会儿又解开,玩得不亦乐乎。   裴忱望着她那只缠着素白披帛的小手,问:“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很喜欢我的披帛呀,再说……”沈稚音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还有些小姑娘自以为的狡黠,故意卖了好一会儿的关子,才继续说,“二哥不是也很喜欢我的披帛么?”   裴忱的呼吸果然略略一停。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上回在梦里——也不知是不是梦里了,总之,二哥总偷藏我的披帛拿来玩,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忱知道她吃醉了酒忘性大,此话多半是她胡诌的,不过后来确有许多次,只是彼时她都睡着,想必是小妻子几时醒了,他在做自己的事儿,不曾察觉,被这个小促狭鬼悄悄记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如今想来,多半是好。   偏偏沈小娘子见裴忱不说话,觉得自己说得可对,要乘胜追击,凑上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眯眯地说:“二哥喜欢我的披帛便直说嘛,我会和二哥一起玩的呀,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说着,又把披帛往掌心里缠了一圈,那素白的绸缎便松松地裹住了她几根手指,只露出嫩生生的指尖,要拉他一起来玩。   裴忱当真不防她这一手,而小妻子又黏黏糊糊地凑上去亲他了,舌尖探进他唇间,缠着他的舌,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撒娇说牙痒痒,要二哥帮帮。   二哥不帮,便请哥哥来帮。   哥哥不帮,便请夫君来帮。   夫君不帮,就只好请亲卫大人来帮了。   横竖如今也不管这里坐不坐得下这许多人,一应地喊来请来,都要来帮帮我们最可怜最乖巧的小妻子小妹妹。   裴忱的手覆上她那只缠着披帛的小手,不许她胡乱玩。   沈小娘子才得了好玩的,哪会乖乖听话?   于是你推我拿的,倒是追逐起来,也不知便宜了谁。   总归沈小娘子怎么也不肯松手,反而将披帛又往掌心里缠了半圈,在裴忱阻拦之前,又煞有其事地说:“实则,还有一桩事。”她说话时依旧是那般天真烂漫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   “亡夫在世时,我时常替他擦剑的。他最宝贝的那柄剑就挂在书房里,每回我去寻他,他都要我替他擦一擦。”她将那只缠着披帛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搭上了他腰间所佩的剑。那动作自然得很,天经地义。   “如今亡夫不在了,”她仰起脸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倒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亲卫大人是亡夫麾下最得用的人,也是亡夫与我之间仅存的联系了。我替亲卫大人擦一擦剑,请亲卫大人多照拂照拂我这小寡妇,原也是应当的。”   裴忱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她学得倒快——这便玩上了。   他上回有意逗她,小妻子气成什么模样了,这一回竟主动扮上了。   裴忱正要开口说什么,沈稚音却忽然凑上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要耍赖般的说自己牙痒痒,又大惊小怪地怪罪他怎么这样不专心。   她说着这些话,扭股糖地缠着他亲,又当真一板一眼地拿了自己的披帛来,老老实实地替亲卫大人擦佩剑了。   她说的诚然没错。   去岁她才刚来邺城时,为了请他与自己一同去看河灯,悄悄地来了他的书房寻他。彼时裴忱刚沐浴完,披散着黑发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她乖巧,诚惶诚恐地讨好他,说自己能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要为他擦发。裴忱彼时不好叫还不是小妻子的妹妹近身,便打发她替自己擦剑。   她老老实实地擦了,倒是学的很快,如今也老老实实地替亲卫擦剑,只是用了她的披帛,寻到了剑,便依旧如那时那般擦起来。每一寸都极仔细,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裴忱浑身肌骨都绷紧了几分,却还是低下头去,继续亲她,尽职尽责地为长智齿的小妻子解一解牙肉的疼痒。   沈稚音亲了片刻,剑也擦了许久,有些喘不过气了,便从他唇上退开了些,缓缓地喘气。   裴忱难得垂眸,下意识还想亲她,却被她伸出手捂住了嘴。   沈小娘子歪着头望着他,唇角微微翘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亲卫大人怎么这样馋嘴。方才不是已亲过一回了么,怎么还要亲。”   裴忱被她捂着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无奈与纵容。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裴忱自然生了一副绝好的相貌,仙人模样,金姿玉质。   如今这仙人模样眼尾微微泛着红,长睫密密地覆着,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愈发清冷矜贵。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着,像是深潭底下压了许久的暗流,如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去,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唇下轻轻颤了一下,眼尾那抹红便愈发深了。   沈小娘子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舔了舔他眼角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只觉得舌尖上传来一点极淡的咸涩,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做了许久的食客,于是煞有其事地品评道:“甜甜的,又咸咸的。”   裴忱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的红已蔓延开了,艳得像是被晚霞烧透了。   沈稚音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跳得又快了些。   她低下头望了望自己那只还在为他拭剑的手,只觉得披帛为她自己掌心的汗所濡,便索性将披帛也丢了。   沈小娘子为证自己专心,一心一意地擦剑,直到皆成。   待到裴忱已微微阖上了眼,喉结还在极轻极慢地滚动着,沈小娘子才觉得自己已按照夫君先前教的,皆擦干净了,便去浣手。   裴忱睁眼的时候,以为她在乖乖洗手,却不想她正在偷吃他方才做的糖液,正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   “是甜的。”她偷吃被捉了个正着,也不怕,还这般说。   裴忱呼吸微窒,伸手便去端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妹妹,漱口。”   沈稚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这回终于乖乖地接过茶盏,含了一口茶水,咕噜噜地漱了漱,吐回空碗里。   她漱完了,便窝进被衾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餍足:“二哥做的糖,香香的呢。”她说到此处,忽然又想起什么,翻了个身望着他,眼儿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与认真,“那我方才替亲卫大人擦剑,擦得如何?比从前替亡夫擦得的,好还是不好。”   裴忱伸出手将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按回枕头上,没有回答。   沈稚音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累了,便阖上了眼。   辛苦劳作了好一会儿的沈小娘子片刻后便睡着了,全然不管身侧人如何睁眼到天明。   *   裴恒要走,并非他胡言乱语。   他当真收拾好了行装,临行前,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崔夫人的院子。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头来。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来,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磕了个头,唤了一声“阿娘”。   崔夫人望着他,本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想着他此去兴许要许久才回,心才松动些许,轻声问他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可带了足够的银两,路上可有人照应,她问得极仔细,仿佛与往常一样。   裴恒一一答了,说罢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母子之间,不过一年的功夫,便生疏至此。   裴恒不知该作何感想,便只是跪在那儿望着崔夫人,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娘,”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保重。”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说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总比闷在邺城强。   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垂下眼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二哥不在了,你便是阿娘唯一的儿子了。往后裴府的门楣,总要有人撑起来。你在外头游历,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莫要做那些叫你阿娘蒙羞的事。”她是有提点之意的,只是不知裴恒愿不愿听。   裴恒只是垂眸:“孩儿知道了。”   “你二哥从前也总是这样说,”崔夫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他知道了,说他自有分寸。然后他便一声不吭地做了所有的事,从不与人商量。你莫要学他——莫要学他那样一意孤行。”她抬起头来望着裴恒,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你心里想的那些事,阿娘都看在眼里。可你若当真为了你妹妹好,便不该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她年纪轻轻守了寡,本就可怜,你若再给她添什么闲话,便是害了她。她远嫁而来,只是个小姑娘,不要再为难她了。”   裴恒跪在那儿,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点头:“儿子明白。儿子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阿娘不必担心。”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说,“阿娘一人在府中,万要保重身子。”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往外走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良久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一个字也不曾落下,只得浓墨一滴坠到纸上,尽如泪滴。   她望着案角那只青瓷花瓶里已枯萎的白芍药,忽然觉得那花瓣的颜色像极了她这一生——从鲜艳到枯萎,不过是从春到秋的距离。小的走了,大的死了。她这一生,到头来一个也不剩。   裴恒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几缕残霞,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她发了高热,阿娘守在榻边喂他吃药。   阿娘的手指温热而柔软,抚过他的额头时极轻极慢。   彼时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阿娘疼,有大哥护着,连二哥虽然冷淡却也从不欺负他。   可如今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   阿娘还在,可阿娘的心里装满了对他的担忧与对二哥的怨恨,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来装下别的了。   他不知是好是坏。   好的那头,叫他应当悬崖勒马,莫要忘了阿娘孤苦一生,虽是罔顾他的意愿不假,却真切是为他而做;   坏的那头,诱哄他再往前来——面前已无山了。他想要的,想做的,再往前走,便是坦途。   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反复萦绕,裴恒得不出答案。   他静默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二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老仆与小厮已牵着马在门外等着了,他翻身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将他熟稔的府邸抛在了身后。   *   裴恒走了,并无影响过甚。   裴都督依旧“死”着,消息渐渐地传扬出点儿,百姓们尚且不知,世家贵族中却已隐有传闻。   北境之变乃是大事,瞧不见的洪流纷纷。   谢昀时常来。   他依旧没有走正门,依旧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   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促狭一笑。   “裴兄在此,日子却很滋润。”谢昀不谈正事,倒先打趣。   裴忱不与他这般油嘴滑舌,只是问他北边如何。   谢昀收了笑,只是望着裴忱道:“那些人在北境的势力比你我想的还要深。他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只是在邺城。”   “朝中如何了?”   谢昀点了点头,说陛下病重,数日不曾上朝。弹劾长公主的折子已堆成了山,说她任用私人、排除异己、在晋阳私蓄兵马。这些罪名里头有几桩是真的,有几桩是假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可想要另立储君的势力不只一股两股,如今他们趁机动用了御史台,将那些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皇帝不省人事,连个能批红的人都没有。长公主殿下的储位如今岌岌可危,朝中已有声音说当另立储君。   “殿下尚且稳得住,”谢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她那人你也知道——满不在乎的模样,该吃吃该睡睡,把弹劾她的那些大臣全晾在殿外晒日头。倒是把那些老匹夫气得够呛。”   裴忱望着他,问他在晋阳私蓄兵马的事是真是假。   谢昀沉默了一瞬,说半真半假。长公主殿下确实在晋阳养了些人,只是不是什么兵马,不过是从前跟过展钦的旧部,安置在晋阳养老罢了。可那伙人拿到这桩事便夸大其词,说长公主图谋不轨。   他说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分明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说起来这事还是我给她的主意。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狗鼻子这样灵。”   他们在内室说这些正事,讲得焦头烂额,外头假哭的小夫人,也顺带得了谢昀受人之托带来的物件。   小夫人一面往脸上点水痕,一面翻开重重包裹的包袱。   她尚且还在心中思索,谁能走得通谢大人的门路给她送东西,便见里头藏着的,实则是些小书本。   上书:《内功与调息》。   落款为: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好书! [54]第 54 章(小修):无穷   沈稚音再是不知道这书是什么内容,待瞧得这几个熟悉的字,便知道又是好姊姊长公主殿下送来的了。   她可不明白,有什么好书是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小脑袋虽还没转过弯来,却已经嗅到了不对的气息,下意识心虚地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忱尚且在与谢昀说话,才低下头来继续翻看。   书上画的那些小人儿摆着各式各样的内功,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旁边批注的小字更是叫她云里雾里。   “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阴阳相济,以气御形”——沈家自诩门阀之首,爱清谈讲玄,沈小娘子还有个堂叔出了家去做真人的,自小对养气一套也算了解,只是这些话也就罢了,缘何图画却配着二哥与她一同治病时的情形呢?   沈小娘子蹙着眉头念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以气御形”与治病有何关联。   只是诚如容鲤所言,她这册子确实比她上回从大集上买回的武功秘籍要精妙详尽得多,人之面孔一一模糊,只留下身形动作,纤毫毕现。   沈稚音仔细思索着,又在心里想,她原很担忧长公主殿下的时局可还好,谢大人日日前来,事情必定是很要紧的了,却不想长公主殿下还有心拖谢大人送书来给她赏玩,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思才垂下来。   于是她才来翻看这书中内容究竟如何。   她正看得入神,便听见灵堂里传来脚步声与谢昀慵懒的语调,仿佛是里头的事情谈的差不多了。   沈小娘子慌忙将书合上往怀中塞,可那书太大了,塞了一半便卡住了,露出一个边角。她来不及再藏,便连忙跪回蒲团上,拿袖子挡住脸,又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些水飞快地抹在眼角,作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   谢昀从灵堂里走出来时,便瞧见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两行蜿蜒泪,可怜的紧。   可他方才分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这小夫人方才定是在偷看他受长公主殿下之托带来的书册,眼下袖子上便湿了一片,真是轻疾迅捷。   他不由得觉得有趣,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阖。   “沈家妹妹,”他微微弯下腰,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哭得这样伤心,倒叫我这外人瞧着都不忍心了。只是妹妹这眼泪——怎么是从袖子外头往里渗的?”   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小脸来,那双红红的眼儿望着他,却分明没有悲意。   她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谢大人眼花了。”她说罢,便又要将脸藏回袖子后头去,像只怕生的小猫儿。   谢昀却忽然伸出手,将扇子抵在了她袖口上。   “妹妹与我何必这样见外。”他笑道,又说什么他外祖母是出自吴兴沈氏的,论辈分,他与她还能攀个表亲。他说这话时语气极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家常,又往前凑了半寸,玩笑一般地让沈稚音叫一声表哥来听听。   沈稚音下意识蹙眉。   她没有多少想攀亲的心思,便没有叫,只是往后退了退,垂下眼睫盯着他抵在自己袖口上的那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   谢昀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她下颌那一小片被粗麻衣领磨得微微泛红的肌肤上。守孝的衣裳粗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他不由得便将手中的扇子往前递了半寸,想去替她将那磨人的衣领拨开些。   可他的扇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她,便被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推开了。   那柄折扇从谢昀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根骨子应声而断。   沈小娘子下意识出的手,却不想会弄坏谢昀的扇子,便怔住了。   她望着地上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又望了望谢昀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面色便苍白了下来。   她眼睛眨了眨,这下是当真有了些泪意,下意识站起身来,哒哒哒地跑进灵堂里,躲到了裴忱身后。   裴忱正从灵堂里走出来,便瞧见他的小妻子像受了惊的橘子一般,一溜烟躲到了自己背后。她的小手揪着他腰侧的衣料,探出半张小脸来望着谢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不是故意的。谢大人的扇子——我只是想推开他的手,不曾想会把扇子弄坏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惊惶的小脸,问她为什么要推开谢昀的手。   沈稚音揪着他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咬着下唇不肯说。   裴忱便唤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躲闪的笃定与安抚。   沈稚音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细若蚊吟:“谢大人方才……忽然拿扇子对着我,我有些害怕。他离得太近了,我才推了他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弄坏谢大人的扇子。”她把脸往裴忱身后又缩了半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身后轻轻拉了出来,让她面对着谢昀,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吩咐她给谢大人致歉。   沈稚音虽尚且还有些委屈,却还是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来,端端正正地给谢昀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惊惶:“谢大人,是我不好,弄坏了你的扇子。回头定寻一把好的来赔给你。”   谢昀不料会如此,只是觉得也不算大事,已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捡了起来握在手中,摆了摆手,正要说无妨。   裴忱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望着谢昀,眼底分明有一抹极淡的冷光,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分明:“吾妻年幼,尚且知道做了坏事要道歉。谢大人一介官身,不会不知吧。”   谢昀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   裴忱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他不得不收起了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   他收了面上的笑容,只说自己方才行为出格,确实吓着了令夫人,是他该道歉。他向沈稚音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裴夫人,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夫人受惊,是在下的不是。”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脸来,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裴忱却还没有放过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昀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上,说赔礼道歉赔礼道歉,只有道歉可不成,总还要赔礼。   谢昀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终于还是认命地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他说这是长公主殿下托他转交给裴夫人的,又说殿下说了,这是给妹妹的添妆,虽迟了些却也是一片心意。   裴忱接过那只锦盒拢进袖中,这才略一颔首,放他走了。   谢昀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他翻身上马,随行的亲信策马跟在他身侧。   谢昀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去记一笔,”他将扇子拢进袖中,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随性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郑重,“往后与裴都督共事,万不可冒犯他那位小夫人。他与那小夫人不是寻常的情分,谁也碰不得。他今日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才只剐了我一层皮,若换作旁人,恐怕便不是赔礼这样简单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真敢杀人的。”   那亲信应了一声,又问谢昀那只锦盒——大人原本不是说要亲手交给裴夫人的么,怎么今日便这样给出去了,还说是长公主殿下所赠。   谢昀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语气之中带上点点怅然:“实则,原本就是要给的。”   他的小妹远嫁出去,不足一年,便少年夭亡了。   若是还活着,大约与沈家妹妹差不多年纪。   他每次瞧见沈家妹妹,便会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子。那锦盒里是长公主从宫中御医处搜罗来的几味极难得的药材,原是赏给他备着日后用的,他便想着带来给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他本来想在今日走时悄悄搁在她蒲团边,不曾想被裴忱剐了一道,反倒成了赔礼。   说到此处,谢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去招惹人家的小夫人。   *   夜色渐浓。   裴恒远出邺城,有几个昔日友人闻讯,特意邀他来玩。   如今他正在一艘画舫之上。   这画舫是他旧日友人特意从建康请来的,停在漳水下游一处极幽静的河湾里,船头悬着几盏绯色的纱灯,丝竹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夜风裹着散在河面上,听不真切。   友人久别重逢,自然极高兴,又叫了几个极漂亮的伶人来作陪。   有一个抱了琵琶坐在船头唱曲,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婉转地飘过来。   有一个正坐在裴恒身侧替他斟酒,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时不时蹭过他的衣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正倚在友人怀里,笑吟吟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沾了汁水便往友人脸上抹,惹得友人哈哈大笑。   这原是他从前再习惯不过的场合了——诗酒风流,红袖添香。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坐在那儿,只觉得周遭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都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也笑不出来。   那伶人替他斟了酒,他便端起来喝,喝完了她便再斟,反反复复了几回,一句话也不说,连那伶人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低声问了他一句:“公子可是有甚心事?”   裴恒无言以对,只是望向船窗外。   窗外是漳水,水面漆黑一片,只余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   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   去岁,他也在船上。   彼时他从邺城出发,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   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船到吴兴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   很快她便来了。   彼时他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才收拾得一切齐整,等裴家的船一来,便将她打发走。   彼时是何模样呢?   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件素净的衫子,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   她上了船,之后便来拜见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他那时正倚在凭几上看书,听见她唤他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秾丽脸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她的眼儿很亮,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裴恒知道她生得貌美,可是这貌美叫他更觉厌烦,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小小的妹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轻轻退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船舱外与嬷嬷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后来她便总是变着法子来寻他。   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   裴恒杂着酒,不免想,彼时,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   可如今想来,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从始至终,他皆是那样冷淡。   并非故意要伤她,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   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   有一回她又来寻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   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她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专治晕船的,吃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   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普普通通的白瓷瓶,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晕船药”三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他正想说他不晕船,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脸色也有些蜡黄。   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却先把药送来给他。   裴恒清晰记得,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他有些动容,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说大可不必。   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轻声说了句“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便转身走了。   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被河风一吹便晃一晃。   裴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而想起这些。   这些事早就在他脑海中沉下去了,像沉在漳水底下的石子儿,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可今夜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搁在他面前,每一颗都叫他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点心,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   想起来她每回来寻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想起来她说“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她自己也晕船,却先想到他。   于是裴恒终究还是想起来那个最不应当的夜晚。   船行到邯郸左近时,他的几个旧日友人寻了过来,带了戏班子与舞乐上船来,与他一同吃酒。戏班子在船头搭了台子唱《长生殿》,舞姬在船舱中央翩翩起舞,乐声震天,酒气熏人。   他正要去赴宴,便见她悄悄来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头一回那样鼓起勇气,问他自己能否与她一同出席。   他自然说不便。   若是往常,妹妹问过,得不到允准,便不会多问,可大抵是这些时日的冷待叫她渐渐察觉了他全然不曾遮掩过的厌烦,妹妹已知晓了他想要退婚的决心,于是那样鼓起勇气,开诚布公的与他说了些话,几近哀求:   “三表兄,我自知道自己要北上嫁回外祖家,便已将表兄当做了未来的夫君。表兄若是不喜欢我这样总是自讨没趣,日后我便不会再这样来滋扰表兄了。”她这样说着,眼睫扑簌簌地颤。   裴恒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原来她还不曾落水的时候,便因忧思瘦成了那般模样,下巴尖尖的,却还是怀着期望地望着他,轻轻地与他说话,生怕惹了他的厌倦:“表兄可否不要推拒婚事,不要叫我回吴兴……婚后,我一个人在邺城有一处院落,有一口饭吃,便很好了。我小小的,自己也带了些盘缠,很好养活,表兄不要拒绝这门婚事,好不好?”   若是要如今的裴恒来答,他自然会说好。   可记忆中的自己只有厌倦,叫她不要胡言乱语,先回仓房去罢。   沈稚音白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喝酒伤身,回头她会送解酒药来的。   裴恒不耐回应,已进了宴客的船厅。   喝酒作诗,不外乎如此,后来有个极漂亮的舞姬凑上来替他斟酒,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友人便起哄说恭喜他快要新婚了,又说成了婚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怅然醉笑——娶妻?那妹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时周遭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这句话说出之后,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外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惊呼。   软绵绵的,似有什么从掌中流去了,化作扑通一声水声。   他猛得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便瞧见船舷边散落着一地的药丸。   那是解酒药,极小粒的,此刻已然滚了一地,有些已被踩碎了,混在夜露里,再不能复原了。   她的披帛还搭在船舷上,素白的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仿佛是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待他冲到船边往下望去,只看见滔滔江水。   她落水了。   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这样鼓起勇气,甚而堪称卑微地祈求他,不要推拒他后来百般求不得的婚事,为何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曾听,半个眼神也不曾望去?   而她却是因他而落了水。   在那样冷的夜里,滔滔江水灌进她的口鼻。   裴恒猛得睁开眼。   画舫还在漳水上漂着,丝竹声还在继续,伶人还在他身侧替他斟酒。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对面席上有个年轻郎君正被几个舞姬簇拥着灌酒,已有几分醉意了,却还在摆手推拒,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中已有贤妻,叫这些姊姊们莫要再劝了。   他的友人便打趣他,说成婚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再享受享受吧。   那年轻郎君却只是摇头,说吾妻甚好,不必不必。他说这话时虽是醉醺醺的,可面上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分明他成婚前也不是这样的。   裴恒记得这个人——去岁他也在那艘船上,也是灌他酒的友人之一。   那时他也跟着起哄,调侃说什么恭喜裴三郎喜得佳妇,说什么成了婚便再无自由身。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婚,却满口吾妻甚好。   裴恒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再也无法入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望着漳水上那一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   夜风拂过他的脸,他方才饮的酒此刻全涌了上来,叫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条被风吹走的披帛,想起她在落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来与他送药。   他后悔了。   从前兴许有些后悔,却并不如今夜一般。   闹到夜深,宴席渐渐地散去了,徒留一地酒冷。   钿头银篦碎在地上,与往日相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可裴恒只觉得醉后天在水,水与泪、与悔相连。   无穷,无穷。   凭什么这样无穷。   裴恒的眼落出不知悔改的猩红泪。   *   与此同时,邺城的梦乡之中,沈稚音也睡得不甚安眠。   她做了噩梦,无声地落着泪,蜷进了裴忱的怀中。   裴忱擦去了她面上的泪,见她小脸惨白,便轻轻将她唤醒。   好在她一醒来,梦中的事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赖地往裴忱怀中钻。迷迷糊糊的小娘子依旧还有些畏惧,如同儿时寻母一般,一口含在了他的前襟。 [55]第 55 章(小修):房间   沈稚音还未从梦魇之中彻底回过神来,只是凭着本能寻到了温热熟悉的所在,便一口咬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的贝齿轻轻陷进那片放松时显得有几分柔软肌理之中,舌尖无意识地抵着衣料,和小孩儿害怕时寻东西咬没什么分别,仿佛是在吃糖果,又仿佛是在确认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是否还在。   裴忱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见她脸儿苍白,眼角隐有泪痕,便知她是梦魇惊醒了。   他不曾说话去惊扰她,只是极轻极慢地抚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仿佛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兽。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呜咽了一声,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松开口,抬起那双还有些迷蒙的眼儿望着他,借着月光,终于瞧见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裴忱胸襟那片月白的衣料上,正印着一小圈濡湿的痕迹,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她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滩湿痕分明是被她的涎水洇湿的,衣料软塌塌地贴在他起伏的肌骨上,一切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   裴忱见她清醒了些,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肉,有意同她说话,将她从梦魇里带出来:“妹妹是梦回了小时候?”   沈稚音知道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便红了,只是埋头作鹌鹑:“……没有的事,我也不知怎么了。”   裴忱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只说困了,要快些睡觉,说着,便一动不动了。   寝房之中一片安宁。   彼此的呼吸皆渐渐平稳下来,都睡了。   实则不然。   沈小娘子做了噩梦,梦中惊醒,此刻其实并不太困。她不记得那梦中梦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只是人却因此惊醒,此刻心中没了害怕与困意,百无聊赖,竟有了种趁着裴忱睡着了,想做些什么的新奇念头,因此便更睡不着了。   待头顶的呼吸一片平稳下来,沈稚音小小地唤了两声“二哥”,没曾得到回应后,才确信他已睡着了。   她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小脑袋来,想蛄蛹几下,却一眼又看见裴忱胸襟自己所留的那片湿痕。想起二哥方才说的话,沈小娘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连忙伸出手去,想要擦去那片湿痕。   可那衣料太薄了,越擦越贴得紧。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片温热的肌理,指尖便不由得微微一顿。   好奇的小手微微戳了两下,指腹轻轻用力,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了起来——二哥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便觉得有些新奇了,指腹还停在上头,自己悄悄凑过去,一面在心中想,自己方才醒得太晚了,还不记得那滋味呢,于是便想要复习一二。   哪想小脑袋才刚凑过去,作怪的小手便被轻轻拢住了。   裴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的手指拢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从那片濡湿的衣料上轻轻挪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在做什么。”   沈稚音被他问得心虚极了,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憋出一句借口:“我……我饿了,想吃糖。”   她说罢,还觉得这借口甚好,也没说错呀。   裴忱的病症从未好过多少,听她如此天真言语,喉结不由得一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抬起来,想俯身去亲她。   然而月色映亮了她小小的唇瓣,唇角也变得极分明——那唇角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崩裂,还不曾好全,想必是前几日她非要胡闹,吃得太过了。   裴忱怜惜小妻子,便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替她拭了拭,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沈稚音被他亲了一下,便不敢再闹了,乖乖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中有些忐忑,思前想后,不知该说什么,才轻轻说自己饿了。   其实并非真的饿了——只是方才那个梦让她觉得很不踏实,心里空落落的,迫切地需要一些什么来确认自己身边是待她好的人,而非冰凉的江水。   沈稚音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整个人都嵌进了他怀里。   裴忱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睡吧。”   沈稚音被他的温热包裹着,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睡着前,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片被她的涎水濡湿的衣料还贴在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有些潮。   她想,其实,仿佛,也是有些饿的。   *   停灵已久,次日便是裴忱的棺椁出殡下葬的日子了。   虽说是“秘密”下葬,可该知道的世家早已都知道了。裴府正门外的长街上远远地停了好几辆马车,顾家、陆家,还有些沈稚音叫不出名字的人家,都遣了人来吊唁。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一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那些肃穆的面孔上,又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沈稚音跪在灵前,穿着那件宽大的孝服,小小的身子缩在大大的衣裳里愈发显得纤弱。有些纸钱被风卷得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着,瞧着很是伤心欲绝。   待到棺椁要被抬起来时,她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小小的人儿趴在黑漆棺木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有些哑了,却还在唤着“二哥”。   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周遭的宾客瞧着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连那些素日里见惯了生死的亲卫也不由得偏过头去。   阿秦连忙上前来扶她,将她从棺椁边拉开。   她的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阿秦身上,被半扶半抱地带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边。她的小脸苍白苍白的,腮边还挂着两行泪痕,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阿秦将她轻轻托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来,伤心欲绝的小寡妇便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正坐在车中的裴忱,有些邀功似得开口:“二哥,我方才演得好不好?”   她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哑,鼻头红红的,眼儿却已亮晶晶地望向他,像是在等什么极要紧的评判。   “好。”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儿却已弯成了月牙儿,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马车外头的哀乐还在响,低低的啜泣声混着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沈稚音靠在裴忱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怎的,面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渐渐得没了话说,只是偏过头去望着车窗。   车窗的帘子垂着,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却能听见那些声音——哀乐,哭泣,还有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   她想起方才在灵前,崔夫人站在人群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松开了,帕子被风吹落在脚边也不曾察觉。崔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具棺椁。   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不知是谁家的女眷正低声啜泣着,那哭声极细极轻,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沈稚音便想起阿娘去世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跪在灵前,听着哀乐,听着哭声,望着那具黑漆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   那时候她还小,不大懂事,还想着阿娘是不是在与她玩耍,等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阿娘便会重新出来。   再不会了。   人死如灯灭。   此刻外头那些哭声与哀乐混在一起,与记忆中的那个黄昏重叠起来,叫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倘若……这不是假的呢。   倘若,有一日朝堂上那些波云诡谲的事当真波及了他,边境的战乱当真带走了他,倘若有一天她也要像方才在灵前那样,扑在真正的棺椁上哭得浑身发抖——失去她此生屈指可数的,待她好的人呢,那时候她还是会这般么?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兴许她会像小时候当真意识到阿娘已经不会再从这墓穴里出来的时候那样,想着一同躺进那个小小的洞穴里去罢。   哭嚎拍棺——她演的不好。   沈稚音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二哥……”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哥……我不想要再一个人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纤瘦的脊背,将她箍得紧紧的,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   “不会一个人。”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平稳自己慌乱的心。   她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鼻音:“二哥,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办。”   “不会是真的。”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他顿了顿,又说,“如若当真是真的,为夫便是变成恶鬼堕了地狱,也会回来的。”   沈稚音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她蹙着眉头,认认真真地说:“什么恶鬼,什么地狱。不许说这样的话。”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太紧张了些,便把手收回来,却觉得他说的话实在不好,于是故意挤兑他:“鬼怎么回来?鬼回来了却有什么用,碰也碰不着,也再不能给我治病了。”   沈小娘子的本意,原是想说,二哥不要死,她不要二哥的鬼。   却不想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微微挑了眉梢:“鬼不必碰着,也能为妹妹治病。”   沈稚音眨了眨眼,这下真有些好奇了,也顾不上难过了,问他:“要如何治?”   “妹妹不是有本《内功与调息》么。”裴忱不答,却忽然道。   沈稚音懵懵然点了点头,不想二哥怎么会提起那本书。   那书写“不得不与夫君一起看”,二哥也说了要一起看,她便真不曾看过呢。   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正好。等下回一同看的时候,为夫再与妹妹解答。”   沈稚音还想再问,可马车已缓缓驶动了。   阿秦在外头隔着车帘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裴忱已将她重新拢回了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便渐渐平息了下来,便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不再问了。   *   “裴都督”下葬以后,邺城的日子便渐渐地紧了。   谢昀来的次数愈频,每回都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依旧是戴着帷帽,依旧是那两个极亲信的长随。沈稚音有时在灵堂外头假哭,有时在哑园里逗橘子玩,有时便抱着那只小布老虎坐在廊下翻书。   这一日,沈稚音抱着小布老虎,正低头翻着一本从长公主殿下那拿来的书。   她看得入神,连橘子什么时候从竹篮里跳出来蹭到她脚边都没察觉。橘子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脚踝,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将书搁在膝上,弯腰把橘子捞进怀里。   橘子在她怀中翻了个身,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橘子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玩的开心,唇边两点梨涡浅浅,是纯然的开心。   书房里,裴忱与谢昀已谈了许久。   谢昀将京中动向一一说了,又提起北境那边暗中调兵的事,末了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推到裴忱面前,说这是长公主殿下遣人送来的,里头是那些人在朝中的眼线名单,请裴兄过目。   裴忱拆了蜡丸展开字条看了,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将字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字条在火焰中渐渐卷曲成灰,又往窗外望了一眼。   沈稚音正坐在廊下逗橘子,浑然不觉这书房里正在谈论什么。   她今日穿了件极素净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垂下来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正低头与橘子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抿唇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裴兄,”谢昀收回目光,将手中折扇轻轻搁在案上,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珍视妻子自然是好的,只是莫要被有心之人钻营利用。那些人如今在朝中四处寻你的破绽,若叫他们知晓你对小沈妹妹如此看重——”   “我已有打算。”裴忱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是那般沉冷无波。   谢昀问是何处,裴忱便答:“五台山。”   谢昀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五台山上有白龙观,乃是当年沈真人出家修行之处。   此处是个好去处,只是常人恐怕难以想到,也难为他为了自己的小妻子这样费心钻研。   二人又说了些旁的事,谢昀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书房时路过廊下,沈稚音正抱着橘子站起来,见了他,仿佛是还在忌惮上次他忽而凑来的事,退了一步,却还是很有礼貌地握住橘子的小猫爪,与谢昀打招呼。   谢昀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想起方才裴忱说“早有打算”时的神情。   他与裴忱共事多年,不曾见过他那样的模样。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谢昀走后不久,裴忱便从书房里出来了。沈稚音正蹲在廊下给橘子梳毛,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儿亮晶晶地问他:“今日的事都谈好了么?”   裴忱点了点头,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二哥爱打理她的发,沈稚音早已习惯了,并不曾怎么分出心神注意,却不想裴忱忽而说起:“妹妹因守孝,一直在府中憋着,可想去外头赏玩?”   沈稚音果然心动,下意识要点头,却又生生停下了,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地问:“我去别处,是否会影响二哥与阿鲤姊姊的计划?”   “无妨。夫人丧夫伤心,想入山拜神求仙,也是常有之事。”他道,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稚音这才放下心来,开开心心地说自己去收拾东西。   裴忱却说不用,她喜欢的、要用的都已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二哥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想在前头。   她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只觉得心中软软。   裴忱伸手将她从廊下拉起来,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将那只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的橘子捞起来放进竹篮里,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她,往二门外走去。   马车已在外头等着了。   阿秦正将最后一只包袱塞进车箱里,见二人出来便连忙打起车帘。   沈稚音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小脸来,期盼着裴忱与她一同上马车。   只是如此,忽而又想起来,二哥如今是“亲卫大人”而非夫君,便只好看着他翻身上了那匹黑马,戴着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仿佛是察觉到了小妻子望眼欲穿的眼神,裴忱在马上微微偏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沈稚音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亲卫大人辛苦了”,然后飞快地缩回车厢里,抱着橘子闷闷地笑了一声。   白龙观,她是知道的,乃是家里那位小堂叔昔年入道之处,只是从未去过。   不过去哪儿不重要,她还从未与二哥一同出来游玩过。   从前在都督府时他日日忙于公务,后来在温泉庄子也不过是片刻的闲暇,再后来便是那场假死,日日夜夜守在灵堂里,连抬头看一看天的空闲都少有。如今有空出来游玩,她只觉得新鲜。   *   五台山距离邺城不远不近,车轮滚滚,过了些许日夜,便已抵达山门。   白龙观中早已排布好,只可惜沈真人游方在外,不曾得见。   沈稚音与裴忱住在观中龙潭的湖居之中,僻静安宁。   伺候的人下去了,沈稚音与裴忱沐浴后坐在院中看花,渐渐得有了些热,大抵是那病又复发了。   症状不重,轻车熟路,沈小娘子歪在自家卿卿夫君的身上,以期消退解渴。   于是沈小娘子便忽然想起来,二哥还不曾与她说,成了鬼该如何为她治病。   于是这才想起来,那本一直说好要看的《内功与调息》。   她这一趟带了好些小书,当即寻摸出来,翻来要看。   书上画的两个小人儿正面对面盘膝而坐,其中一个双手叠在丹田前,旁边批注的小字写着“气沉丹田,以意导之”。另一个小人儿仰着头张着嘴,仿佛接天甘露,旁边批注写着“采气之法,以口为器”。   她指着第二个小人儿问裴忱:“二哥,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小人儿要张着嘴?”   裴忱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将书从她膝上轻轻拿起来,往后翻了几页。   那几页上画的小人儿姿势愈发奇怪了,有些并排躺着,有些上下叠着,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全是些正经的穴位名称。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那上头画的两个小人儿正相对而坐,其中一个伸出手按在另一个的小腹上,旁边批注写着“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以穴位为引”。   “此技深奥,若要学通,先学穴位。”他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当真只是在讲授什么极正经的医理。他伸出手拢住沈稚音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问她可还记得此处的穴位叫什么。   沈稚音先前看医书记了一些,于是乖乖地答道:“丹田。脐下三寸,气海之所。”   “不错。”裴忱微微颔首,又带着她的手往上移了半寸,“此处为关元。关元者,元气之关隘也。真气自丹田而出,先过关元,再往上行。”他的指腹带着她的指尖在那处极轻极慢地画了个圈,问她可记下了。沈稚音点了点头,只觉得指尖下的那片肌理隔着衣料也微微发着烫,她的耳根便也跟着有些热了。   裴忱又带着她的手往下移了些许,停在了脐下四寸之处,说此处名为中极,乃是真气汇聚之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指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比方才紧了些,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她的掌侧,粗粝而温热。   “再往下,便是曲骨。”裴忱带着她的手又往下移了半寸,停在脐下五寸之处,指腹极轻极慢地往下按了按,带着她一一体味书中所绘穴位。   沈稚音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比方才更温热的肌理,隔着衣料,察觉到底下的肌骨微微绷紧了一瞬。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穴位名称上——丹田、关元、中极——可她的指尖正隔着衣料触到那片微微起伏的肌理,他的体温正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往上窜。   她有些畏惧了,于是将手缩了回来。   裴忱也不步步进逼,反而将她的小手放在她自己的腹上,问:“妹妹,可知此处为何?”   沈稚音脑儿胀胀,思索片刻,下意识拿了自己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内容回之:“……是,是小宝宝的房间。” [56]第 56 章:饿了   裴忱双眸骤然暗了下来。   白龙观这般修行清净之地,周遭几乎不闻任何其余声响,偶有道钟远远传来,如凤鸣般,无尘高飞。   彼此在这修行之地,小妻子却捧着这样的书,说着这样的话。   “妹妹从哪里学来的?”裴忱轻问。   “书上瞧见的。”沈稚音眨眨眼睛,浑然没觉得哪里不对,“我瞧书上是这样说的,难不成不对?”   裴忱便知道,她多半又是从长公主殿下给的那些书册上看来的了。   长公主殿下给了小妻子许多书册,他想着至多是些出格的话本子,却不想竟然已经浑浊到了这个地步。   沈稚音见裴忱半晌不说话,抬起头来望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分明底气不足,却还是小小声地说:“……是正经书。”   小骗子。   不过裴忱眼下不打算和小骗子算这一时半刻的账——账还是要滚得多了,再一起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这才好味。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妹妹说得不错。”他的手掌正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有力,隔着她的手背,将那一片柔软的腹地熨得微微发烫,“只是,妹妹不过说的是话本里的别称。此处的正经名字,妹妹可还记得?”   沈稚音想了想,隐约记得自己看的哪本正经书上似乎提过,只是那名字太拗口,她记不大清了。   于是老实的小妻子便老老实实地一应说了:“看过,却记不得了。”   “此处名为胞宫。”裴忱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真就是个一本正经讲授医理的模样,“胞宫者,孕育之所也。妹妹说的也不算错,若这般说来,此处确是小宝宝的房间。”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望着她,眼底有一抹她看不分明的神色。   沈稚音点了点头,低头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二哥看的是什么书?书上有没有写小宝宝是怎么住进去的?”   裴忱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沉默了一瞬。   不过这也非十分难解答的问题了,他将那本《内功与调息》往后翻了几页,果不其然寻到了答案,便指着上头说道:“以气御形,以形入宫。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下,过曲骨,入胞宫。此乃内功之最高境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见那一点软糯的舌尖正乖乖地搭在贝齿上。   裴忱的呼吸有意放缓了,声音低磁:“妹妹可听懂了?”   沈小娘子老实,点了点头,说听懂了大半,又摇了摇头,说仿佛没听懂。她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那书册,遂将心头疑惑问出:“书上写,真气入胞宫,那真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她是个好学的小学子,还要举一反三:“真气者,气也,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这又如何化做小宝宝呢?我也不曾见过这真气呀。”   裴忱低笑:“妹妹见过的。”   何止见过。   “在哪儿见过?”小学子要刨根问底。   裴忱垂下眼来,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点,便与她说:“真气种种,并非只有一种。为夫为妹妹治病,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渡真气之法。妹妹可还记得,上回为夫为妹妹医治时,可有暖盈之感?”   沈稚音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头:“自然记得,二哥所用治疗之法,暖盈充实。”她说着,忽然歪了歪头,问他是不是又要渡真气给她了。   “若是妹妹需要,自然时刻可以。只不过眼下,妹妹还不曾学完。”裴忱将书阖上,搁在一旁,手却拢住了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的丹田上,“妹妹先来温习方才学的——真气自丹田而出,循经脉而行。我借一股真气予妹妹,妹妹体味一番,真气是如何走的。”   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将一股内力轻压下去,便有一股极温热的暖流从他的掌心渡入了沈稚音的丹田。   那暖流极轻极缓,顺着经脉往下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停一瞬,裴忱便一一为她讲解这些穴位是方才在书中看到的哪处。   不属于自己的气力在经脉之中游走,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眼睫轻轻颤着,只觉得那股真气与平日里所感的并不一样。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将咽喉中的呜咽溢出,可那真气行到方才二人所论之处时,忽然停住了,倒好似夫子用戒尺在书中圈点勾划经典时一般,轻轻一转。   “此处,”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磁而温存,尾音微微下沉,“便是妹妹方才所说的小房间了,妹妹可感觉到了。”   怯弱矜贵的皮肉正在彼此掌心下缩着,因他这话微微一痉。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便觉得二哥掌心的那股真气轻轻一转,便不由得松了坐着的劲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便陷进了裴忱怀中。   裴忱的掌大,一个掌心便几乎覆住了她整个肚腹。薄韧的皮肉下血液如水流一般正汩汩流动向四肢百骸,小妻子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倒像对主人信任至极而摊开四肢露出肚腹的狸奴儿。   狸奴狸奴,是人对心爱的猫儿小宠取的爱称。   裴忱从前不曾明白人何以能对物取出这样呢喃般的昵称,如今却渐渐明白此中所含之意。   “稚奴。”裴忱在她耳边轻叹,如云一般散开了。   沈稚音没听清他叫的自己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来:“二哥说什么?”   裴忱低笑:“不曾说什么。”   他收了手,将那本《内功与调息》阖上搁在一旁,低下头望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这几日一直在路来此地,妹妹在马车上蜷了多日,又总是低头看书,腿脚都不曾舒展开,脖颈与肩背的筋骨定然有些僵了。”他说着便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颈,“果然僵得很。既是学了认穴位,不如趁此机会,为夫替妹妹推拿一番,疏通疏通经脉中的郁结之气。”   沈稚音被他按得轻轻“嘶”了一声,确实有些酸。   可她望着裴忱起身去取了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回来,拔开塞子便有一股极淡的花香漫开来,忽然又有些怯了。   二哥手上全是薄茧,她又很不吃力,若是稍稍用些劲头按她,恐怕她吃疼害怕。   沈小娘子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地开口:“二哥,能不能叫阿秦来帮我擦?二哥一路上骑马,定也很累了,不必为我费神。”   “白龙观出家清修之地,不宜多用仆役。”裴忱将白瓷瓶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捧了捧她的脸儿,“况且,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夫君替妹妹做事,天经地义。”   沈稚音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了。   那花香被他的体温一蒸,愈发氤氲了。   沈稚音便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用,只好乖乖地翻过身去趴在软枕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裴忱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   精油的滑腻混着他掌心的温热,从她后颈一路揉到肩窝,又从肩胛揉到脊柱两侧。他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沾了精油便极顺滑地在她肌肤上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按一下。   沈稚音被他按得舒服极了,渐渐放松下来,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   他的手揉完了她的肩背,便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滑,滑到腰窝处,极轻极慢地画了个圈。   沈稚音的身子微微一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他的手便又从腰窝滑到她的腿肉,将她微微曲起的小腿轻轻拉直,从腿根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揉按着。   那精油被他揉得微微发了热,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叫她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沈稚音趴在软枕上,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是被那花香与他的掌心一同揉化了,倒想起来自己做汤圆儿的时候,将那白皮馅儿在掌中来回揉搓。   而既是推拿,自然一视同仁。   只可惜沈小娘子不曾将怀中带来吃的小零嘴儿糖丸提前拿出来,也不肯便宜了旁人,此时弄巧成拙,便尽被精油给泡了,又被夫君的火眼金睛发现了,在大掌下被揉得乱七八糟,全化开了。   裴忱瞧着化开的糖果,只怪妹妹贪吃。   如今这般模样,矜贵的妹妹自然是吃不得了,只好他这好人夫君受累,代而用之。   沈小娘子推不动他,眼睫颤颤,遮住微翻眼白。   待他终于停了推拿的动作,沈小娘子才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夫君是好夫君,取了一旁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拭去身上残留的精油,又替她将寝衣拢好,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重新安顿在软枕上。   他自己倒起了身,走到屏风后头去了。   片刻后,他便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回来,在她身侧躺下,替她拢好被角,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夜深了,睡吧。”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高洁的面孔,想到这是修行之处,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把脸儿往他胸口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哪来的失落,只是觉得按照往常应当是另一番景象的,早已经提心吊胆地预备好了——虽绝不敢承认心中是有些期盼的,可眼下却不如沈小娘子预料的那般了,她又觉得哪儿不适应了。   沈稚音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二哥。”   “嗯。”   “我有些热了。大约是方才推拿时精油太暖了。”   裴忱便伸出手,将锦被往下拢了拢,让她露出半张小脸透气。   她又闭了眼,片刻后又睁开。   “二哥。”   “嗯。”   “二哥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我听。”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分明眨巴眨巴的眼儿,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从前有只小兔儿,总在睡前闹着不睡。后来被仙人捉去捣药,捣了一整夜,第二日便再也不敢闹了。”   沈稚音原本是找借口,却不想他说这样的故事,丝毫不解其意,还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二哥胡说。这故事分明是现编的。”   笑完了,她却又安静下来,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隔着白龙潭,夜里的道钟悠悠地传过来,裴忱微阖着双眸的面孔在月色下皎洁似仙。   沈小娘子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期期艾艾的,仿佛是含了莫大的勇气。   “二哥。”   “嗯。”   “……我饿了。”   裴忱伸手探了探她,若有所觉,便起身往外走去。   沈稚音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也不知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她说热了他便替她拢被子,她说要听故事他便讲故事,二哥什么都依她,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   正胡乱想着,裴忱便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冒尖的酥山,浇了蜂蜜与果酱,在烛火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将小碗搁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将银勺递到她手中。   沈稚音望着那碗酥山,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失落更浓了。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酥山在舌尖化开,蜂蜜甜丝丝的,确实很好吃。   她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搁在矮几上,又接过裴忱递来的茶水漱了口,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舟车劳顿,妹妹吃饱了,便睡罢,乖。”裴忱替她拢好被角。   沈稚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软枕里又埋了埋。   这回是吃饱了,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些。   她确实吃了酥山,也确实说了自己饿了。   二哥说得也没错。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小娘子在心里与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只是她诚然太累了,这是这些日子头一回挨着床榻,气着气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沈真人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回来的。   沈稚音这几日有些不可说的气闷,正在廊下看白龙潭上因落雨而起的迷离雾,裴忱为她撑伞,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便见一位身穿灰扑扑道袍的郎君正立在月洞门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颀长的清俊道长,眉间一点朱砂,在这蒙蒙细雨里格外鲜明。   沈稚音大约知道来人是谁,便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袖口。   她与这位小堂叔并不相熟——她还在吴兴时,这位小叔叔便已出了家,只依稀记得祖母提起他时总是摇头叹息,说好好的郎君偏要去做道士。此刻她不知道该唤他什么,是该唤“堂叔”还是该唤“真人”。   “是阿稚?”那年轻的真人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来打量她。   他才三十来岁,却生得极年轻,亦有一副沈家祖传的好相貌,白面孔狭长凤眼,身似鹤形,温柔似水波。他望着她,目光温煦而平和,说上一回见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是成了亲的小娘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仿佛十分亲近的家人寒暄,并不生疏。   沈稚音察觉到对方温润相待,并无疏离姿态,便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堂叔”。   沈真人便微微笑了一下,甚是柔和,叫她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觉得他与祖母口中的那个荒唐的郎君全然不同——他既不严肃也不冷淡,倒像是在山野里待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山风与松涛的清气。   沈真人侧过身,引她见那位眉间点砂的道长。   那位道长看起来倒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长眉入鬓,似一柄出鞘的剑,只是略一颔首,并不言语。   “这位是清虚派的谢首座,我云游时与他相会,请他来此盘桓些时日。”   沈稚音便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清虚真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小夫人不必多礼”,便不再说话了。   “你们住在此处,倒很清静。”沈真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廊下正探头探脑的橘子上,又望了望沈稚音身侧的裴忱,叫了一声裴都督。   裴忱如今身份未复,依旧戴着亲卫的人皮面具,沈稚音正好奇于小堂叔是如何识得他的身份的,便听沈真人将话岔开了去,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他们难得来一趟,带他们去后山走走。   沈稚音便跟在沈真人与谢真人身后,往白龙观后山走去。   她来这些时日,还不知白龙观有这样一处地方——穿过一道极窄的石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处极幽深的山谷,谷中只闻松涛与鸟鸣,几间竹屋散落在溪流边,竹帘半卷着露出里头极简素的陈设。溪水上架着一座极小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此处是观中历代真人闭关清修之所,”沈真人引着他们过了石桥,语气温柔,“轻易不对外开放。只是你们难得来一趟,便带你们瞧瞧。”   沈稚音跟在后面,一双眼儿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山谷里处处都新鲜。   那几间竹屋虽简素却极雅致,窗下搁着几卷竹简,案上燃着一炉极淡的檀香。溪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黑白子在青苔间错落有致,像是已搁了许久许久。   逛了片刻,沈真人便停了步,转向裴忱说有桩事想与裴都督商议。   裴忱微微颔首,便跟着沈真人与清虚真人往竹屋中去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便独自在溪边踱步。   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闻溪水潺潺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她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便瞧见那座石桥下有几尾锦鲤正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山谷里连鱼都比外头悠闲些。   她在那石桥边蹲了许久,又沿着溪流往回走。   穿过那道极窄的石门回到观中,便循着来时的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泥塑的神像在香烟缭绕中低垂着眉眼,俯瞰着匍匐在蒲团上的芸芸众生。   沈稚音合掌拜了三拜,又学着方才沈真人的模样,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从殿门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她望着那几尊神像,只觉得心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正殿出来,她又去偏殿拜了几位大帝。   那些泥塑的神像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皆是她在吴兴时不曾见过的尊容。   她一一拜过,便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   游廊尽头是一处极偏远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气幽幽地漫出来,似是极为清幽雅致之处。   沈稚音好奇,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殿中清净,甚至连蒲团都无几个,供奉的神仙她也不认得。   正中两尊泥塑的男女神像,男神头戴冕旒身穿玄衣,女神云鬓高挽手执灵芝,并肩而坐,眉眼间带着几分人间夫妻才有的亲近。沈稚音怔怔地望了许久,只觉得这两位神像与旁的大帝全然不同。   殿角的经架上搁着几卷蒙尘的竹简,她随手拿起一卷展开来,脸便红了。   那上头写的全是她不大看得懂却又隐约明白的经文——黄帝问素女,阴阳如何调和;素女答黄帝,乾坤如何相济。她又拿起一卷,上头画着些模糊的人形,姿势与长公主殿下送她的那本《内功与调息》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古朴些,旁边批注的小字也是些正经的医理,却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桩事。   殿后还有两尊小像,她绕过去瞧了瞧,这两位倒认得,乃是和合二仙,一个捧着荷花,一个捧着圆盒,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虽不大明白这些神仙的来历,却也知道这两位是管夫妻之间的事的,再加上前头的黄帝与素女,她便明白过来,此处恐怕是修研房中术之处了。   沈小娘子不敢再留,轻轻合上经卷放回原处。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只觉得腹中有些空空的。方才在偏殿里瞧见的那些经文还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想着素女说的那些话,又想着黄帝问的那些问题,愈发觉得这几日吃的素斋不大抵饿。   回到院中时,裴忱已回来了。   他正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松,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   沈稚音把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只是说到偏殿时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只说拜了几位大帝,又去后山走了走。   裴忱望着她那双有些躲闪的眼儿,眼底一点暗流,却未追问。   晚膳依旧是观中送来的素斋。   沈稚音捧着碗拨弄着碗里的白饭,想着偏殿里那些经文,又想着那和合二仙笑嘻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泛了上来。她偷偷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他正低头用膳,神色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用了晚膳,便照例是推拿,也不知二哥近日为何这般热衷推拿。   裴忱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先揉她的后颈,再揉她的肩胛,再顺着脊骨往下滑到腰窝。他的指腹上覆着的薄茧沾了精油便极顺滑地在她肌肤上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极轻极慢地按一下。   沈稚音的心思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精油被他揉得微微发了热,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呼吸已有些急了。可他依旧与前几日一样,极规矩地揉完了她的腿脚,便取了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身穿衣,便说到了睡觉的时辰,妹妹应休息了。   裴忱光风霁月,似乎不染半点尘世纷扰。   沈小娘子只觉得尤为沮丧,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小声地抱怨:“明日不要推拿了。”也不知二哥可曾听清。   心中的闷,自然会带到梦中去。   白日里吃素斋吃不饱的不满,终于有了梦中吃饱的机会。 [57]第 57 章:仙境   饿了,便要吃东西,此乃人之天性。   沈小娘子在沈家时没人骄纵她,至多只能吃得三分饱,嫁予裴忱做小妻子之后,裴都督一口一口亲手喂着,想吃糖丸时吃糖丸,想吃二哥舌头时吃二哥。有裴大都督看着她,一点点喂,便再不用和从前一般饿肚子了。   然而不知怎的,兴许人之胃口天生如此,既吃得饱了,又不曾吃撑,如此爽利,渐渐地便被养大了胃口,想多吃一些了。   然而来白龙观这些时日,甚而在来白龙观之前,一路扶灵回裴府做小寡妇的小娘子,便许久不曾吃饱了。   无论白日昼夜,整日里连一口荤腥都不给沾,只能悄悄摸摸地偷吃些亲卫大人投喂的小鹌鹑——真要实打实地算起来,便是除了亲卫大人颠勺那一回叫她解了馋,此后便再没吃上了什么了。至多是玩野了的那回,她偷吃了些糖津,这如何能解馋?还叫二哥捉着了,老老实实地漱了口,再不给多吃了。   偏生来了白龙观后,裴忱还只是给她推拿,至于饱腹的珍馐美食是半点也不给,他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偷吃她私藏的宝贝糖丸,反不给她吃,十分的坏。   饿,饿呀。   骨子里的饿在脑海中盘桓了一日又一日,今日又看了黄帝素女像,委屈的沈小娘子只好在梦里寻吃的了。   她做了一个从前做过的梦。   去岁刚来邺城不久时,她与她这位卿卿夫君尚不熟识,可被他帮着揉过了足上淤青,替他擦了身侧佩剑后,沈小娘子便在夜里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舟船水边,裴忱身如鹤形,她为仙人所惑,行至水边,被拉入了水底。如今在梦中兜兜转转,又在那氤氲水畔了。   沈小娘子今日难得的清醒。   她记得自己做的梦,亦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已与二哥成婚了。   既如此,她倒不如那时迷蒙了,径直循着水边而去。   依旧是彼时清溪小船,只是那小船之上并无旧日仙人踪迹,倒有低矮秋千一架,悬在溪边树上,与那小船比邻而在。   想必是她又在梦中入了仙人之处,上回仙人在,这一回便不在了。   主人不在,岂非私闯?   沈小娘子本有些退缩,只是转念一想,这仙人在外头乃是她的夫君了,在梦中又有何可怕的?再说了,她只是看了一看,寻了一寻,料想也不会怪她。   于是她拨开迷雾,走到了水边。   一切便瞧得愈发清晰了。   小舟如旧,那新多出来的秋千瞧着不错,然而细看之下,坐板不甚平滑,仿佛是砍了半截树墩做的,上头有木瘤几块,并不好看。   不过烟雨迷蒙,这秋千与小舟在梦中水畔,正随微风摇曳,如梦似幻。   可巧的是,这梦境仿佛知道沈小娘子口馋久矣,小舟甲板上忽而有了茶果子一碟,糖丸二枚,并糖津一盏,想是仙人察觉闯入的凡俗小妻子饿了,便变出这些好物来给她吃。   沈稚音被勾动馋意,不由得往前而去,涉溪流,足尖的绣鞋被那浅水扑得湿了。   沈小娘子也不管,将那些好吃的零嘴儿取了,顺势坐在了秋千上,一一品味。   秋千乃是何等童趣之物,然而于在吴兴沈氏长大的沈稚音而言,却是从未赏玩过的游乐之器。彼时还在邺城之时,她为了岔开二哥的问题,曾提过想要秋千一架,隔了几日便做好了,立在了桂树下。   只是她还不曾享受到秋千之乐,便偷偷躲在了裴忱的衣箱里,一路到了练兵的草原,再后来,便是这一路难事。   她想玩秋千了。   哪怕这秋千座板上有木瘤几块,凹凸不平,不甚美观舒适,沈小娘子如今起了玩心,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足还是轻轻蹬了一下。   秋千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沈稚音头一回荡秋千,不敢随意动作,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溪底,点出一片涟漪,那秋千便悠悠地往前荡去。   她一手攥着秋千的绳索,一手还捧着那碟从船上取来的茶果子。   茶果子软软糯糯的,咬一口便在舌尖化开了,甜丝丝的滋味一直漫到喉咙里去。   饿,依旧饿着。   秋千这般微微晃荡,并不吓人,沈稚音便又蹬了一下。   这一回比方才用力些,秋千便荡得更高了。   风从她耳边轻轻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那双被溪水浸得半透的绣鞋在空中轻轻晃着,隐约可见的一点珍珠似的足尖带着水珠甩了出去,落在溪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玩的性起,也不嫌那座板凹凸硌人,足尖愈发点着,在溪面上渐渐荡悠起来。   足尖与飘零的裙摆披帛都落到了水里,沾的缠缠绵绵半透,又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飘到空中去,带出一串清凉的水珠,洒到了对面的小舟上。   沈稚音细细品味这荡秋千的滋味。   嗯……   啊。   原来秋千是如此滋味。   沈稚音不由得眯起了眼儿,随着秋千起伏,被溪面的水汽微风拂着,只觉得风拂爽利,果然好玩儿。   沈小娘子荷包里藏的小糖丸,此刻正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撞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木瘤之上,也不知道沈小娘子私藏的宝贝有没有被碰坏。不过此刻玩心大起的沈小娘子哪顾得上这下,早无暇去管了。   随着她的动作愈发用劲,秋千便荡得越来越高,沈小娘子逐渐有些脱力,膝上放着的茶碟倒了,几颗茶果子扑簌簌地滚落进了秋千下的溪流之中。   扑通扑通,滴答滴答。   水声响响。   这仙境香甜静谧,茶果子落水的声响便显得愈发明显,沈小娘子本醉于这秋千玩乐之中,此刻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将这仙境的主人引来。   她本就是偷偷闯入,若真叫主人捉着她在这里私玩秋千,定要罚她的。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紧紧地握住了秋千,想要将荡起的秋千停下,却不想动作太大,反倒弄翻了膝上摆着的茶盏。盛放着糖津的浅碟随着惯性摇晃,小小的碟子兜不住飞起的糖津,泼洒了些出来,落到她的裙摆,甚至飞到了小舟甲板上。   此刻无人能吃了,只余甜香氤氲,叫人可惜。   好在仙境的主人显然没有被吵醒,此刻没人来捉误入仙境的小贼。   沈稚音缓了好半刻,才叫胸膛之中扑通扑通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终于不再害怕了。   她玩了这一遭,想从秋千上下来了。   只是真要起身,又觉得不舍——她若起来了,外头凡间哪有秋千给她玩呢?那“亲卫大人”最近好不通人性,白龙观更不是她的玩乐之地,她凭空变不出秋千来,若就此走了,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沈小娘子终于恍如初醒——这是梦中啊。   仙人能在梦中如何?   他要来抓她做小贼,也得先发觉了她在这秘境作怪才是。   方才那样大的声响都没吵醒他,之后恐怕更不会了,她小心一些,小声一些,不会叫他发现的。   思及此处,沈小娘子便愈发理直气壮了。   反正是梦里,她想怎么荡便怎么荡。   于是她又用力蹬了一下。   这一回秋千荡得更高了,几乎要与那溪边小树的枝梢平齐。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将她被溪水打湿的裙摆吹得飘飘扬扬,足尖愈发用力,将秋千荡得越来越高,湿漉漉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倒似一朵绽开的花。   沈知音垂下了长长眼睫,轻轻喘出独属于活人的,热烫的呼吸。   身子微微往后仰,整个人便随着那秋千的起伏轻轻晃着。   碟子里剩下的糖津被风吹得轻轻荡着,琥珀似的糖津在盏中来回摇晃,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裙摆上,黏黏甜甜。她顾不上去擦,只是一下一下地蹬着溪底的卵石。   那秋千荡得太高了,她的足尖已够不着溪底,便索性不再蹬了,只是攥着绳索由着那秋千自己晃荡。   可那秋千竟不肯停下来。   沈小娘子正闭着眼儿,不敢看越来越高的地下,却觉得有人正立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推着那绳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推得更高些。   她仓皇睁眼,却没有瞧见任何人,只有溪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稚音便不再回头了。   没有人,没有人会发现的,没有人会捉住她的。   沈小娘子在梦中总是很会哄自己的,她不怕人来捉,便紧了绳索闭上眼,由着那秋千将她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直到她几乎高可摘星。   此刻便觉得,树高百尺,足下生风。   方才用劲一直蹬地的足尖被风吹得凉凉,渐渐生出用力过度的酸胀来,绣鞋足尖上绣着的那颗米珠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蹭得脱了线,绣鞋的缎面被溪水泡得褪了色,绯色浸在了米珠上,于是一点红珠便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再也收不回去了。   糖津全洒完了,膝上放着的小盏早已滚落到了水里,黏稠的蜜津正顺着溪石缓缓往下淌,拉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丝。沈小娘子玩的快活,早顾不上心疼那些零嘴了,只是攥着绳索,在秋千越荡越高的风里,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荡着秋千,指尖面上俱有风拂过。   哪怕闭上眼,也能见苍穹之上的景色,当真是独一档的爽利。   晕乎乎的脑海之中还在回想着看过的书,略过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诸多浑话,沈小娘子终于大海捞针一般寻到一句合宜的——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她如今真觉得乃是奇景。   秋千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低头望了望自己。   裙摆已皱得不成样子了,方才肆意玩乐,不曾注意到的被溪水打湿的地方正贴在身上,还有几处沾了糖津,黏黏的。   她伸出手去,悄悄抚平那些褶皱,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珍藏着的小糖丸被她玩乐时撞得快要散开了。   可怜的小妻子,眼泪巴巴地,可惜可怜地好好收拾起来。   沈小娘子擦了擦汗湿的鬓角,终于心满意足地从秋千上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来。   方才的后怕这时候才回到心里,沈小娘子做贼一般四处打量了,待确信了那仙境的主人不曾醒来,这才安心离去。   好梦不长,大梦方醒。   沈稚音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被衾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曾在做梦了。梦里有秋千的仙境已经远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玩儿。   方才那个梦实在太真切了,那秋千越荡越高时扑面而来的风何等快慰爽利,叫她几乎将舌尖都忘记收回去。   好在梦中无人窥探,没人瞧见她这沈家出来的没玩过秋千的城巴佬的模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便觉得身上黏黏的。   方才在梦里荡秋千出了一身的汗,寝衣正贴在肌肤上,潮潮的,有些不舒服。她想换一件干爽的衣裳——阿秦替她收拾的包袱里还有几件干净的寝衣,就搁在屏风后头的衣箱里。   可是她睡在床榻里侧,要下床便得从裴忱身上跨过去。   若是她爬过去,恐怕会将他弄醒。   她借着月光偷偷望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她才不想吵醒他。   于是沈小娘子便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极轻极慢地将锦被掀开一角。   她先把一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再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裴忱身侧的软垫上,屏着呼吸把另一条腿也挪了出来,整个人便悬在了他身上。   她的寝衣下摆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腰腹,叫他微微动了一下。   沈小娘子立刻僵住了,保持着这个悬空的姿势不敢再动,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极轻极慢地跨了过去。   待越过了裴忱,沈小娘子便下了地。她不想穿鞋惹出动静来,只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叫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沈稚音手软脚软,摸黑走到屏风后头,从衣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又寻了干净的帕子,将自己身上的汗意一一擦净了,这才觉得做贼般的感受渐渐消退了。   她将换下来的湿寝衣团成一团搁在衣箱旁边,想着明日找个地方丢了才是。然后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正要从裴忱身上再跨回去,却忽然瞧见了什么,动作便顿住了。   裴忱的寝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大约是方才她跨过去时不小心蹭到了系带,又或是他睡着时自己翻身弄乱的,总之那衣襟正散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骨。而那片肌骨上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也不知道怎么出的那样多的汗。   沈稚音怔怔地望了片刻,心里便虚了起来。方才她做梦时大约是盗汗了,这汗想必是蹭到了他身上。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从旁边的盆架上取了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俯下身去。   帕子落在他的腹间,一寸一寸地拭过那片紧实的肌理。他的体温隔着帕子渡过来,温温热热的,叫她指尖有些发颤。她擦得极仔细,将他身上的汗意一一拭净了,才把那帕子也团起来搁在一旁。   她又想了想,伸出手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那系带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她扯了半晌也系不好,反倒越扯越乱了。她急得额角又沁出些细汗来,终于勉强将那系带打了个极松的结,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做贼一般地昨晚这一切,沈小娘子又如出来时那般如法炮制,极轻极慢地从他身上跨了回去,钻进被衾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往软枕里蹭了蹭,心想这一夜虽不曾吃到什么正经的珍馐,那秋千倒是极好玩的。下回——下回若是仙人不来捉她,她还想再去荡一回。   这样想着,便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望着头顶的帐幔,听见身侧小妻子已沉沉睡去了,才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裴大都督行军多年,有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更何况这一夜的秋千声?   更何况他夜视极强,不必点灯也能瞧得清清楚楚,方才小贼做的一切,他看得纤毫毕现。   不急。   *   次日清晨,沈稚音醒来时裴忱已不在榻上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便见他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立在窗边看一份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文书,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仿佛昨夜那个梦与那片汗湿的衣襟都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想。   她下了榻,刚想书写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阿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微妙。她在沈稚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稚音便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沈真人今日一早便遣了道童来传话,说那位谢真人夜观龙潭,得了三清点化,要在白龙观后山的藏经阁闭关数日。沈真人又说他难得回观中一趟,打算趁此机会为观中诸弟子讲经说法,问沈稚音与裴忱可愿来听。   沈稚音听了,便望向裴忱,眼儿亮晶晶的。   “想去?”裴忱搁下手中的文书,偏过头来望着她。   沈稚音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对道家典籍不甚了解,只怕到时候听不懂,给堂叔丢人。裴忱望着她那张有些忐忑的小脸,将文书收入袖中,说沈真人讲经必定深入浅出,妹妹只管去听便是。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正殿后头的经堂去了。   这经堂建在一处极幽静的院落里,堂前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堂中已坐了好些道士,皆是白龙观中的弟子,见了沈真人便齐齐起身行礼。   沈真人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将手中拂尘轻轻搁在一旁。   沈稚音与裴忱在末座寻了个位置坐下。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极素净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戴朵小白花儿,瞧着倒真像不食荤腥的可怜小寡妇。只是她的眼儿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经堂四壁悬挂的那些道家画像,从老子出关画到八仙过海,一幅一幅地望过去,连裴忱什么时候替她拢好了裙摆都不曾察觉。   “今日所讲,乃是《黄庭经》。”沈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他依旧是那般淡然的姿态,只是开口时眉目间便多了几分郑重,与昨日那个带他们逛后山的温雅郎君判若两人。   “《黄庭经》者,内景之要也。所谓黄庭,即中空之地,乃人身之中,虚无之所,元神居焉。人有三黄庭,上黄庭在脑中,中黄庭在心中,下黄庭在脾中。三庭通达,则真气流转,百病不生。”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起眼来望向沈稚音,微微一笑:“侄女儿初来乍到,恐怕听不大懂这些。无妨,今日所讲皆是入门功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修道亦如是——先从最浅显处说起。”   他顿了顿,接着说,“修道之始,在于养气。气者,人之根本也。婴儿在母腹中时,不以口鼻呼吸,而以脐带通于母体,此乃先天之气。及至出生,脐带一断,先天之气渐失,后天之气代之。修道之人,便是要返本还原,重新养出那一口先天之气来。”   沈稚音听得入了神。她想起那本《内功与调息》上也写过“气沉丹田”之类的话,只是不如沈真人讲得这般浅白。她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连眼儿都不眨了。   沈真人又道:“养气之法,首在调息。调息者,呼吸也。凡人呼吸,皆以肺。修道之人呼吸,当以丹田。所谓‘胎息’,便是效仿婴儿在母腹中之状,不用口鼻,而以丹田呼吸。初学之人,可先练‘腹式呼吸’——吸气时,腹部鼓起,如气球充盈;呼气时,腹部收缩,如气球泄气。久而久之,气息便会渐渐下沉至丹田。”   他说着便叫在座诸弟子闭目调息,自己也阖上了眼。   沈稚音便乖乖地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吸气时腹部的微微鼓起,呼气时又缓缓收缩。她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确实与寻常呼吸不同——那气息仿佛当真沉下去了些,小腹处暖洋洋的。   裴忱偏过头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真人讲完了调息,又讲起了“存思”,说是修道之人当在心中存想神灵,以正其心。   他讲到此处时,忽然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经堂外传来。沈稚音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便见几个道士正引着一个人往经堂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极细白的手腕。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皆是素衣素髻,低眉敛目。   那小娘子在经堂门口停了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往经堂里望了一眼,仿佛是在寻人,待没见得有自己要寻的人,便低下头去。   沈真人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便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道童出去相迎。   那道童快步走到门口,与那女子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便将她们引往后殿去了。   沈稚音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经堂侧门后,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白龙观中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寻常姑娘家,是不很爱来道观的。那小娘子穿着素净,举止却极是从容,那帷帽虽遮了面容,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家。不过她的好奇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沈真人的讲经声重新引了回去。   散了讲之后,沈真人便留了沈稚音与裴忱用斋饭。   席间沈稚音问起谢真人为何要闭关,沈真人便说谢真人修习的功法需得极静之处,后山藏经阁周遭已设了结界,观中弟子皆不得靠近,此次闭关大约要三五日,这几日若是在观中遇见什么生面孔,不必惊慌,皆是清虚真人门下前来护法的弟子。   沈稚音听了便乖乖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想起那白衫帷帽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作的是女冠打扮——难不成,那便是谢真人的小弟子?   *   用罢了斋饭,二人便回了院子。   晚膳后依旧是推拿。   没劲,饿了。   于是沈小娘子依旧去荡秋千。   只是秋千荡的多了,初时觉得有意思,后来便觉得没趣了。   一个人偷吃有什么劲?   没意思,想吃别的。 [58]第 58 章:大失败   轻车熟路闯进仙境的沈小娘子不想去荡秋千了。   摆在船头的糖津与茶果子依旧是从前那样,并非不好吃,只是已经享用过几回的小贼习惯了此等滋味,便觉得不大新奇了。   好吃的随时能吃,只是她想要寻一寻——亦或言之,她觉得仙人在此享用珍馐,那她也能寻来更好吃的。   沈稚音在自己的梦里轻车熟路,有些流连忘返地在秋千上荡了几下,便下了秋千,顺着小舟溪流往上游走去。   上游有峰,山峦起伏,似有一眼热泉。   泉在山峰绝壁之下,为石板所拦,沈小娘远远地瞧一眼,便能瞧出里里头水汽氤氲,定有一汪温软的泉眼。   她悄悄往那泉眼靠近。   山石嶙峋,石壁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青苔,被泉水的热气蒸得湿湿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绿光。她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足底被那些细碎的砂砾硌得有些痒,却并不疼——这仙境中的一切皆是软绵绵的,连石头都像是裹了一层绒,赤足踩上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肉贴肉似的,暖融融的痒。   怀中藏的糖丸不小心滚落下来,掉在石子儿上,滴答一下。   沈小娘子吓了一跳,只怕自己掉了东西弄出声响,将这仙境的主人吵醒来捉她,吓得蜷缩起来,连忙将糖丸捡起来放回怀中,一动不动。   好在仙人总在长睡不醒,沈稚音缩成一团,屏息听了片刻,不见任何其余响动,依旧一片酣然,这才渐渐起身。   那眼热泉藏得极深,在山峰绝壁之下,为一块极大的青石板所拦。石板上凿了几个小小的孔洞,氤氲的水汽便从那孔洞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月色里泛着银白的微光。   沈稚音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片石板,温温热热的,仿佛石板后头正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火。   她将脸凑近了些,便听见石板后头传来极轻极细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玉勺舀起泉水,又缓缓地浇回去。   于是她不由得想起还在裴府胡天海地地胡闹的时候,亲卫大人为她温压舌的玉,暖水自环佩滚过时擦出的润润声响。   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干渴了。   并非寻常口渴,反倒是一种从舌根深处泛上来的,叫她不自觉咽了咽涎水的焦渴,连带着还没长好的智齿一同痒。   若是二哥在好了。   沈小娘子不无遗憾地想着——若是二哥尚在,便可哺给她吃一吃了。   不过眼下,小贼偷闯仙境,二哥还是不在才好。   她绕着那石板走了一圈,终于寻到了一处裂缝。   那裂缝极窄,她侧着身子才勉强挤了进去。一入石板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方温泉池,池水清可见底,池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正中有一眼泉眼,正汩汩地往上涌着温热的泉水,泉水的水柱粗硕,可见滚烫。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仿佛是仙人遗落的一匹轻纱。   沈稚音跪在池边,俯下身去,将纱拂开了。   沈小娘子双手撑着池沿,将脸凑近那眼泉眼,伸手去拨拢那从底下汩汩涌出的泉水,扑棱得溅了几滴在她脸上,顺着她的下颌缓缓往下淌。   那泉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极淡的清甜气息,不似糖津那般黏稠甜腻,倒像是深山里刚刚融化的雪水,又像是被日头晒得微温的晨露,带着一点儿花的氤氲气。   并非什么极芬芳馥郁的花儿,沈稚音想了一会子,不曾想起来是何处有这花,也不算讨厌,倒觉得闻着熏熏然,头有些晕晕的了。   头晕晕,反倒更想吃东西了。   她轻轻舔了舔溅在唇角的那一滴,舌尖上便漫开了一股极淡的回甘,倒似那夜里偷吃来的二哥做的糖津。   甜滋滋,好吃。   便不免想吃更多。   沈小娘子将身子又往下伏了些,一只手撑着池沿,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水面上的雾气,把脸凑得更近了。   那泉眼正汩汩地往外涌着温热的泉水,水流极柔极缓,像是有人正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呵着气。   她的嘴唇触到了那股温热的水流,软软的,温温的,顺着她的唇缝往里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唇,将舌尖探了出去。   泉水便顺着她的舌尖淌进了口中。   倒也并非兜头浇下的急流,而是极轻极缓的、一下一下地往外涌着的温热的泉流。沈小娘子的舌尖正抵在泉眼边缘,能感觉到那泉眼正微微翕动着,每一下翕动,便有一股温热的泉水涌出来,轻轻冲刷着她的舌尖,又顺着舌根缓缓淌进喉咙里去。   她轻轻咽了一下,只觉得那股温热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叫她骨头里的饿稍稍地减缓了些,却又反而更饿起来。   她又往下伏了些,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池沿上了,暖融融的水汽扑到她的鼻翼,那花气儿便更浓了些。   沈小娘子腹中空空,贪食,于是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那泉眼的水流忽然大了些,仿佛是察觉到了她渴了,便愈发殷勤地往外涌着温热的泉水。   她的舌尖被那股水流冲得有些发麻,却舍不得缩回去,只是极轻极慢地舔了几下,像猫儿从食碗里头吃水似的,半点不肯浪费。   只是不知怎的,兴许这洞天福地的泉眼与世俗之地不同,那泉眼的水流猛地涌了一下,一股比方才更热的泉水直直地涌入她口中,顺着她的下颌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呛了一下,连忙直起身来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惊醒了这仙境的主人。   沈小贼提心吊胆,侧耳听了片刻——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泉眼还在汩汩地往外涌着水,远处溪边的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并没有人来。   许是她做贼心虚了,便放下心来,又重新俯下身去。   这一回她胆子大了些。   她伸出舌尖,多吃了好几口,那泉眼便依旧随着她的动作,痉似得流出泉水,偏生她攀在泉边已久,手脚酸软,一下子没攀住,往下一跌,倒叫泉水扑了她满脸。   沈稚音连忙直起身来,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还在微微翕动的泉眼,只觉得那泉眼温温热热的,软软的,正随着她的触碰轻轻跳动着。   她吃着好玩儿,也不知道是在玩还是在喝水了。   沈小娘子正要将脸再凑近些,再喝一些泉水来解饿,却不知是不是自己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这一方天地,隐约听见些仿佛是人的声响,似是那仙人当真被惊醒了要来捉她。   沈小娘子吓了一大跳,连忙从池边爬起来躲到了石板后头的阴影里,蜷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此一来,四下万籁俱寂,等了片刻,再不见一点声响了,她才从石板后头探出小脑袋来,确认仙人并不曾来捉她,才蹑手蹑脚地重新趴回池边。   这一回她愈发小心了,只是极轻极慢地将脸凑近那泉面,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水面随她小狸奴似的动作起了波澜,微微翕动,没什么声音,想必不会闹醒仙人。   她便放心地继续趴在那儿,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品尝着那股眼下只属于她这私入者的甘泉。   沈稚音喝了不少,只觉得腹中暖暖的,舌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回甘。   她又在池边趴了一会儿,望着那眼还在汩汩涌着温水的泉眼,忽然觉得只是这样趴着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这样好的一池温泉,若不下去泡一泡,岂不是白来一趟?   于是她便褪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将双足探入池水中。   外圈儿的池水并不深,只没到小腿肚,温温热热的,正合她的心意。   沈小娘子踩着池底那些圆润的卵石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池水便从她的小腿漫到膝窝,又从膝窝漫到腿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氤氲里,倒像是泡在了一池温热的云中。   池水里竟有些栖在水草里的小鱼儿。   那些小鱼儿不过指节长短,通体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们大约是闻着了她身上的甜香,便成群结队地游过来,围着她的小腿打转。有一条胆子格外大的小鱼儿凑上来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她腿侧的软肉,仿佛想要偷吃她藏在荷包里的糖丸。   沈稚音被啄得有些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免伸手拨开那些密密匝匝的水草,把那些贪吃的小鱼儿都吓唬开。   可那些小鱼儿散了片刻,便又重新聚拢过来,在她腿边游来游去,时不时啄她一下,叫她又是痒又是想笑。   她便索性不理它们了,只是扶着池沿的石壁,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温泉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水面上。   如此良辰美景,叫沈小娘子有些想要扑腾手脚凫水了。   从前在吴兴时,她学过几回凫水,只是沈家的女先生管得严,说凫水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她只学了皮毛,便被叫停了。   如今既是在梦中,又在这仙境里,那可没有凡尘俗世的规矩来管她了。   她便大着胆子,将双腿轻轻一蹬,整个人便从池沿滑了出去,在水面上轻轻扑腾着。   小人儿在池水中起起伏伏,带起一小片哗啦啦的水声,与那泉眼汩汩涌水的声音混在一处,啾啾奏鸣。   她玩得正开心,也不知道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隐约听得远处似乎呼吸声传来,沈小娘子才吓了一大跳,只怕是自己将仙人吵醒了——仙泉在此,小贼不仅偷尝,还私入泉中上下玩耍,污了这琼浆玉露,该当何罪?   沈稚音被这般想象吓了一大跳,想要从池水中爬出来,可方才扑腾得太厉害,双腿已有些脱力了。   她情急之下只能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池水中一沉,将自己藏进了那片氤氲的水雾底下。   她躲得太深了,池水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头顶。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小娘子一下子躲得太深,于是不免吃了水,呼吸又急,水中起伏的动作便乱了下来——等她好容易稳住身子,早已经呛了一大口泉水了。   可她还不敢贸然出来,只能在水底等着,待外头的呼吸声渐渐远去了,仙人没曾捉到她,她才猛得从池水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池沿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水性不佳,初次自己凫水的沈小娘子吃了好多泉水,只觉得腹中微微发胀,仿佛吃了极多极多的东西,撑得厉害,竟几乎有些呕意。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   月光照亮了她披拢了外裳的模样,池水刚好没到她的小腹,也不知道她方才这一下吃了多少水,连软软的小肚子也微微地鼓起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光泽。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肚子圆鼓鼓的,像是刚吃完一整桌的珍馐美食,撑得有些难受。   沈小娘子委屈巴巴,又只能寻出些庆幸来安慰自己——好在今夜吃的斋饭不多,否则当真要撑死在此处了。   事已至此,沈小娘子三番两次被仿佛苏醒了的仙人惊吓,便无了玩乐之心。   更何况,方才那一下呛水叫她心有余悸,腿脚又有些发软,便扶着池沿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池边挪。   她一边挪一边委屈巴巴地想,到底还是不能一个人偷偷玩乐。   二哥在的时候,二哥会扶着她,会托着她的腰腹,叫她不跌得太深。   若是不小心呛了水,二哥亦会帮她把那些呛进去的水拍出来。   可眼下二哥不在,她一个人跌进深水里,连个能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呜呜。   本想偷吃好吃的,如今这样惨。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便觉得愈发委屈了,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   她终于从池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赤着脚站在池边,低头望了望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望了望那眼还在汩汩涌着泉水的泉眼,只觉得今夜这一趟实在是不爽利。   沈小娘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扶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往山下走。   下了山,远远地便瞧见那架秋千还在溪边轻轻晃着,可她眼下喝水都喝饱了,哪还敢再坐上去。   她只是望了那秋千一眼,便可怜巴巴地收回目光,扶着吃水吃饱了的小肚子慢吞吞地挪出了这片仙境,腮边还挂着两行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今夜做的梦不爽利,梦里的茶果子和糖津也没吃到,累得极了,还一点都没吃饱。   偷吃不规范,小宝两行泪。   沈稚音连眉眼都委屈得皱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肚子撑得厉害,仿佛当真在梦里喝饱了泉水,便下意识地用手捧着小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睡着,裴忱便在夜色中无声地睁开眼。   小人儿盗汗弄出来的汗渍沾到了他身上,裴忱随手拭了一番,数也数不尽。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了她腮边的泪。   指腹掠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她捧着肚子的那只手上。   她睡觉时还捧着肚子,这一回真是吃亏吃狠了。   裴忱轻慢地将她的手挪开,免得惊醒她,又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极轻极慢地替她揉着。   待她终于克化了,裴忱才起身去取了干净的寝衣与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身子,又将她身上那件已被盗汗浸得半湿的寝衣换了下来。   可怜的小妻子。   *   出师不利,此后的几日,沈稚音倒是安分了许多。   她在梦里偷吃不成,反呛了水,好几天都不敢再偷偷去那仙境里荡秋千了。   可是白龙观的素斋日日吃着,推拿夜夜受着,她的骨头被揉得越来越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越来越浓。   吃不到饱,又畏惧吃坏了,沈小娘子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愈发缠着裴忱了。   看书的时候要依偎在他怀里,走路的时候要拉着他的手,连吃斋饭的时候都要挨着他坐,肩膀蹭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裴忱倒是无有不应——她要拉手,他便把手递过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她要依偎,他便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可沈小娘子就是觉得不够。   心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够,只是每回他应了她的要求,却怎么也不再多走一步,规矩不已。   规矩规矩,可恶的规矩。   沈小娘子愈发恨这些规矩了。   于是这一日,沈稚音哪儿也不想去了,不想听经,不想散心,便拉着裴忱在书房里,说是要一同作画。   她铺开宣纸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了几笔,人便歪到了裴忱身上。   裴忱坐在案前,她便挤进他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几乎是长在了他身上。   裴忱依旧是那般纵容的姿态,一只手松松地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替她扶着那支已在宣纸上画歪了的笔。   “二哥,”她忽然回过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坐得不舒服。你往后挪一挪,让我坐得宽敞些。”   裴忱便往后挪了挪。   她便顺理成章地往后蹭了蹭,整个人便嵌进了他怀中。   天儿愈发热了,她穿了轻薄的绡纱织作的衣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察觉到彼此的温热正缓缓渡过来。   不错。   沈小娘子打定主意,鼓起勇气,悄悄地将另一条腿也挪了过来。   如此一来,便能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坐在他身上了——   却不想这时,书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细碎而轻缓,不似阿秦那般利落,也不似沈真人那般沉稳,倒像是个极年轻的小娘子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游廊上。   沈稚音浑身一僵。   这会儿她整个人几乎全挂在裴忱身上了,衣裳蹭得乱七八糟的,如何能见人?   裴忱倒是衣冠楚楚,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衣襟被她蹭得有些歪了,月白的料子上还有几道被她揪出来的褶皱。   只是再衣冠楚楚也不对,他与自己独处时,向来不戴人皮面具,要是叫人瞧见裴大都督是假死,可还了得?   小脑袋飞速地想着法子,催他回房去戴人皮面具,这却也不甚现实。   半晌没得法子,她也没办法,脚步声却已到门前了。   如此情急之下,沈稚音想也没想,转过身去,一把将裴忱推倒在书案后的软垫上,手忙脚乱地掀起自己的裙摆往他身上一盖。   那裙摆极宽极长,是守孝时穿的素白粗麻布,特意往大了做的,为衬她为亡夫守孝之形销骨立,却不想此刻还有这等妙用——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倒真能遮住一个人。   沈稚音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裙摆理了理,努力让那鼓囊囊的一大团看起来不过是她随意盘膝坐着时裙摆堆叠出来的褶皱时,书房的门便被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自然:“请进。”   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依旧是那顶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今日换了件白的衫子,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素纱披风,通身的气度依旧是那般从容而矜贵,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带,倒像是有些紧张似的。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极有礼数地微微欠了欠身。   “贸然来访,实在冒昧。还请夫人见谅。”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极淡的、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鼻音,“今日来寻夫人,是有桩事想请教夫人。敢问夫人,可曾见过一位高挑隽秀、眉间点砂的真人?”   沈稚音正要答话,裙摆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酥麻。   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东西正隔着衣料极轻极慢地蹭过她小腿内侧的肌肤,顺着腿腹的弧度缓缓往上,停在了膝窝处那一小片极敏弱的软肉上。她的身子微微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通乱弄,也不管裴忱如何,眼下恐怕坐在了裴忱身上。   那小娘子哪知裙下官司,还在说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迟疑:“谢真人……是我驸……”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低下头去绞着披风的系带,绞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极轻极轻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真人是我的夫婿。他不声不响地便来了此处,我来寻他,他也不肯见我。今日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来叨扰夫人。”她说到此处微微抬起脸来,那双被白纱遮着的眼儿似乎直直地望着沈稚音,“夫人若是见过他,可否告诉我他去了何处?”   沈稚音没遇见过这般事,只觉得一个出身矜贵的小娘子,与一位方外的真人如何有了姻亲,只怕事有蹊跷,不好告知。   可她那良善的心儿又在纠结,这小娘子瞧着可怜巴巴,若不告诉她,又觉她太过可怜。   她心中正天人交战,一本正经地思索是否要告知,裙摆底下那片温热的唇忽然又往上移了几分,咬住了她的腿上的软肉,极轻极慢地含住了,隔着那层已被他的呼吸濡得微湿的衣料,极轻极慢地抿了一下。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弹了一下,咬着下唇将那一声险些溢出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小娘子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夫人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哪里不适?” [59]第 59 章:菩萨   这种事怎么好叫旁人知晓?   沈稚音连忙摇头,只说是自己方才趴着看书看了许久,有些热了。   面上努力一本正经地说着,实则心儿都快跳到了喉头,边这般说着,边将指尖悄悄伸到书案底下,隔着裙裾,极轻极慢地推了推那颗正埋在她腿肉上的脑袋。   可裴忱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在绵绵软肉上极轻极慢地咬了一口。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齿尖却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轻慢地碾了一下,有些刺痒。   沈小娘子脸儿红红,忙垂下眼睫去,悄悄按住自己的裙摆,不叫他乱动。   那小娘子不知这屋中可不止小夫人一人,只是很有些忧愁地说道:“我瞧夫人与我的年岁差不多,便也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夫君年长,性子又冷,因有些旧事与我闹了脾气,远远地躲到这里来。我来寻他,他也不肯见我。夫人若有门路,能见着他,可否替我带句话,便说我在观中候着,他不来,我便不走。”   沈稚音望着她那被白纱遮住的面容,只觉得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可怜,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她正要答话,裴忱却仿佛要起身,高挺的鼻梁一路刮擦过来,叫她险些从椅上跳起来。   沈稚音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弓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书案边缘,指节泛着白。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了,却只能强忍着,努力做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热心快肠地开了口:“听人说,谢真人正在闭关,只是夫人不必担忧,若我能见着他,定会替夫人转告。”   那小娘子见沈稚音脸儿红红,垂下的眼睫正抖着,不知是否哪里不适,也觉得自己不请自来不大妥当,便极有礼数地福了福身,说今日多有打扰,回头会送上赔罪之礼,改日再来拜访。   沈稚音身为主家,本应起身去送一送她的,只是方才被他刮擦那一下,吓出了一身的汗,也不便站起来,便只能目送。   待书房的门被轻轻阖上,那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稚音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孰料她还没来得及远离那张原本说是要作画的桌案,便被裴忱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腿窝,一下子将她拉了回去。   她没办法,又只能跌坐回原处。   裴忱起了身,将她困在自己怀里,如同那小娘子来之前她悄悄摸摸想的那样,从身后与她偎在一处,鼻尖抵着她的耳珠,带着一点潮气:“妹妹自是古道热心,方才为何不与那小娘子再说一会儿话?”   他还问?   “二哥!”沈稚音又羞又气,伸出手去推他,却被他轻轻捉住了腕子,带着薄茧的指尖正贴在她腕间脉搏处,压着那点儿细细的经脉摩挲,随着她急急跳动的心跳,问她:“旁人的事,为夫不放在心上。只是妹妹求着要作画,如今还作吗?”   “不作了,我要回去换衣裳。”沈稚音把脸偏到一边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委屈。她伸手去推他拢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可那手臂纹丝不动,倒像是小猫儿在徒劳地挠一只慵懒的豹子,简直是蜉蝣撼树。   沈小娘子推了几下便放弃了,只是把脸往旁边又偏了偏,不肯看他。   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红透了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方才妹妹不是还说想么?怎么一会儿一变。”他说这话时,温和轻柔的很,仿佛在哄她似的,叫沈小娘子晕晕乎乎地几乎要相信了,可他的手却极稳地拢在她腰间,掌心正按着她软软的腹肉,恰好叫她挣脱不开,又不至于觉得难受。   沈稚音被他这样拢着,整个人便陷在他怀里。   夏日天儿热,哪怕是五台山上也不见得凉快多少。她今日穿的衣裳本就轻薄,隔着那几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热正缓缓渡过来。   沈小娘子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好不容易将一只腿儿放了出去,却不想她彼时费尽心思挤上来的时候全然不曾发现,这椅子乃是高椅,只适合二哥那样弓马半跨的身形,并不适合她。   眼下她眼下努力伸出去一条腿儿,足尖却碰不到地面了。更何况裴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往里头拢了拢,她的腿便愈发悬了空,只余一只穿着薄薄夏袜与轻软绣鞋的小脚在裙摆底下轻轻晃着。   沈小娘子现在很委屈,不肯与裴忱周旋,于是又甚是努力地将另一条腿儿伸出来,企图两只脚儿一齐下地。   可惜裴忱虽然不曾拦着她,可他半点不肯松手,她就算两条腿儿都伸出来了,也是徒劳无功地悬着。   沈小娘子努力一蹬,企图下地去——   不好!   坏端端的,没想到这一下更是坏起来了。   左脚的绣鞋因她用力的动作,被她蹬得掉了下去,只余还穿着薄薄夏袜的一只足儿无能为力地悬在空中。   好在绣鞋掉的位置也不算太远,她在裴忱怀里好一阵蛄蛹,好不容易伸出足尖去够那只绣鞋,可那绣鞋离她的脚尖还差了好几寸,她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反倒把另一只绣鞋也蹭掉了。   “我不要作画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要下去。二哥,放我下去。”   裴忱却没有松手。   他的手拢在她腰间,指腹极轻极慢地揉着她腹上的软肉,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狸奴。他望着她那双还在很努力地想要够到自己绣鞋的小脚,忽然开口了。   “妹妹可还记得,上回问过为夫——小宝宝是如何住进房间里的。”   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自然记得,那是前几日他教她认穴位的时候,她指着书上画的那个小人儿问他真气入胞是什么意思,彼时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学前头的,再学后头的,得循序渐进,遂没有回答。   眼下他忽然提起这个,她心里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连忙摇了摇头:“不要知道了。”   裴忱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妹妹若是再伸脚去够那双鞋,小宝宝便要住进小房间里去了。”   沈稚音没听说过,吓了一大跳,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把那只还在往外探的小脚缩了回来,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惶恐与困惑:“为、为什么?”   “妹妹出身吴兴,难道不曾听说过淮扬那边的旧俗。”裴忱望着她,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送子的观音娘娘夜半来时不敲门,只从窗户里悄悄望一眼。若见着床榻前放着鞋子,便知道这户人家想要小宝宝,便将小宝宝从脚心轻轻放进去。   若见着没见着鞋子,便知道这户人家暂且不想要,便提着竹篮去下一家了。妹妹如今脱了鞋,还把脚伸在外头——观音娘娘若是正好路过,恐怕便要敲门了。   且这白龙观之中香火鼎盛,万一观音娘娘为三清所邀,路过宝方,正好瞧见妹妹在这儿折腾,径直送来了怎办?”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吓得白了。   她连忙把另一只脚也缩了回来,两只小脚紧紧并在一处,恨不得全藏进裙摆底下去。她结结巴巴地问那怎么办,她已经脱了鞋,还伸出去了那样久,观音娘娘会不会已经瞧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吓得煞白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拢住她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足儿,将它们轻轻收进裙摆底下,搁在自己大腿上。他的掌心覆在她足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夏袜,能感觉到她的足尖正微微蜷着,有些凉。   “这样便不会了,”裴忱道,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踩着为夫,观音娘娘便知道妹妹有人护着,暂且不想要,便不会贸然来送小宝宝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把两只小脚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二哥今日虽闹她,她却也并非不爽利,只是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怎么见人。且如今二哥还为她想法子护着小脚,不叫小宝宝进房间来,心里的委屈便渐渐散了下去,仰起脸来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多谢二哥”。   裴忱唇角微弯,沈稚音便全气消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只觉得躲在二哥怀里最安全不过了。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巧模样,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忽然又开口了:“妹妹不是说要作画?既已不生气了,不如为夫来教妹妹作画。”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小半张脸来,眨了眨眼。   有了二哥护着她的小脚的事儿,沈稚音不再恼他了,再者如今这般正是她想要的与二哥贴在一处,体温相偎叫她很是安心,便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好。   裴忱便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伸手将案上那张已被她画歪了的宣纸撤去,换了一张崭新的雪浪纸铺开。   他将笔架上那支狼毫取下来,却不是自己用,反而拢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把笔杆搁进她掌心里,然后他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将她整只手都拢在了掌中。   “作画首重执笔。”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仿佛当真只是在讲授什么极正经的技法,“指实掌虚,腕平掌竖。妹妹握得太紧了,松一松。”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笔杆上,带着她的手在砚台里蘸了墨。   那支狼毫在他掌中极驯服地转了个圈,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舔,便饱满地衔住了墨汁。   “今日教妹妹画一幅山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带着她的手将笔尖落在纸上,先画了一横。   那一横极平极稳,笔锋在纸上游走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沈稚音低头望着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的掌拢着,仿佛是他在画,又仿佛是她在画。   “此乃远山。”他道,又带着她的手在那一横上添了几笔。山脊便渐渐有了起伏,浓淡相间,皴擦点染,一座巍峨的山峰便从纸面上渐渐立了起来。   沈稚音望着那山峰,只觉得那山的形状有些眼熟——峰顶略圆,峰腰收束,不像她少时学过的山水画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山,便开口问:“这是什么画法?”   裴忱高深莫测:“乃不外传的裴氏画技。”   沈稚音天真点头:“喔喔。”   裴忱又带着她的手在山峰下头画了一道极长的弧线。   笔锋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那弧线便渐渐圆润起来,在山脚下汇成一汪清浅的潭水。潭水边又添了几笔,便多了一架低矮的秋千,秋千旁泊着一只小小的舟。   “此乃山脚下的一眼泉。”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了几分。他带着她的手蘸了清水,将笔尖在山峰下头极轻极慢地晕开,那山峰便笼罩在了一片氤氲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   沈稚音望着那画,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生眼熟。   那山峰,那秋千,那泉眼,还有那艘小船——分明就是她梦里那片仙境。她不由得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在画什么极寻常的山水。   沈稚音有些心惊胆战,只怕是不是二哥捉到了她梦游仙境。   可裴忱不曾说什么,手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她的笔在泉眼边极轻极慢地画着圈,那墨迹便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泉水中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沈稚音咬着下唇望着那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拢着,那笔尖在纸上极轻极慢地起伏,一下一下的,与那秋千的节奏倒有几分相似。   画到兴浓时,裴忱忽然松开了拢着她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脚踝。   沈稚音微微一怔,刚要低头去看,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妹妹久蜷着,恐怕骨头酸胀,为夫为妹妹挪一挪位置,妹妹专心看画就是。”   沈小娘子便连忙抬起头来望着纸上的画,不再低头了。   他的指腹在她脚踝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仿佛只是在替她揉按方才被绣鞋磨得有些发红的踝骨。然后他的手掌便极轻极慢地往下滑,拢住了她还穿着薄薄夏袜的小脚。   她的足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有些痒,却没有缩回去。她素来是很听话的,二哥说了,专心看画,她便正在这儿钻研这没见过的画技呢。   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了起来,笔尖饱蘸了浓墨,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着。   山峰下头那一汪潭水被他又添了几笔,水波便愈发分明了。   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时深时浅,时急时缓,仿佛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潭底缓缓浮上来。   沈稚音望着那画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自己的脚正被二哥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正压着她的足弓,极轻极慢地按了去。   心儿跳跳。   裴忱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只是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他握着沈稚音的另一只手继续带着沈稚音在纸上作画,山峰下又添了几笔浓墨,那水波便愈发汹涌了。   沈稚音望着那纸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仿佛是被她此刻的足儿踢出来的了。   脚儿往水中蹬一分,那画上的水波便浓一分;脚儿若往回缩一寸,那水波便淡一寸。   一来一回之间,那山峰下的潭水便被她反复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汹涌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偷玩儿温泉的时候,那泉眼也是这样被她穿来梭去。   有些好玩儿,新奇。   裴忱微微阖上眼,握着她的那只手,又带着笔在纸上画了最后几笔。   那山峰下的潭水边便多了一个极小的身影,正赤着脚蹲在泉眼边,低着头仿佛在喝水,又仿佛是个饿肚子的小贼在偷吃心爱的蜜糖。   沈稚音望着那个小人儿,还没反应过来此乃何物,只心存侥幸地想着,彼时二哥睡得沉沉,定是捉不到她的。   “画好了。”裴忱搁下笔,低下头在她耳廓上极轻极慢地啄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餍足的微哑。   沈稚音望着那幅画,只觉得惊奇——二哥虽为武人,作画却也很不错。   她动了动被松开的足弓,悬在椅上荡了荡,这才渐渐地觉得有些凉了,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夏袜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沁出的细汗濡湿了一小片,正贴在她的足尖上,微微有些潮,大约是方才一直悬着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想要收回来。   裴忱便松开了拢着她脚踝的手,任由她将两只小脚都缩回裙摆底下,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   她靠在裴忱怀里望着那幅画,望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画得真好。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次日一早,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去寻沈真人了。   她是个好心肠的人儿,还记挂着昨日那位白衣小娘子的事——那小娘子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当真是可怜极了。她想着沈真人与谢真人既是道友,若能替那小娘子带句话,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沈真人正在经堂里翻阅一卷极古旧的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阿稚何往?”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将昨日那小娘子来访的事一一说了。   沈真人听了,便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也知晓,那位夫人确实来寻过好几回了,只是谢真人此次闭关事关重大,连他也不便打扰。他又说谢真人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藏经阁,便是他亲自去也未必能见到人。   沈稚音听了,便有些失望。   她自己是做人妻子的,知道一位小娘子若是等闲无事,是不会去打搅自己的夫君的。   那白衫的小娘子来的急切,话语又诚恳,若是她明知二哥在哪儿却见不着二哥,心中定会伤心的。   是以沈稚音犹不死心,辞了沈真人,便往后山走去,想着哪怕见不到谢真人,至少去藏经阁外头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是自己留个字条也好。   于是她循着上回沈真人带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找到了那座极窄的石门,穿过石门,便是后山谷底。   谷中依旧是那般幽静,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藏经阁掩映在一片极茂密的松林之后,只露出灰瓦的一角。   她走近了,才发觉藏经阁外头果然设了人守着,甚至还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符箓贴在门框上,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她不敢硬闯,只是在藏经阁外头转了一圈,便无功而返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叫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是小娘子的哭声。   她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矮松,便瞧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正被什么人拽着往偏殿的方向走去。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正是昨日来寻她的那位小娘子。   拽着她的那人身量颀长,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眉间一点朱砂在日光下格外鲜明。   沈稚音瞪大了眼——那分明是谢真人。   谢真人不是在闭关么,怎会在此,还这样拽着他的夫人?   她连忙追了上去。可那两人走得极快,她追到偏殿附近时,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她正四下张望,便听见偏殿那扇半掩的殿门后头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哭腔,正是那位白衣小娘子的声音。   沈稚音连忙走近了几步,想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砰砰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细细碎碎的哭声,还有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稚音心头一紧,只怕是谢真人动了怒,在打他的小妻子。   她正要上前推门,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腰。   “妹妹要去哪里。”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他今日依旧戴着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拢便走不动了,回过头来指着那扇殿门,急急地说谢真人在打他的小妻子,她得进去拦着。 [60]第 60 章:予我   裴忱长睫微垂,只是松松拢住了的她的腰肢:“旁人夫妻的事,妹妹不要去掺和。”   沈小娘子听着里头的响动,只觉着急:“谢真人那般体格,几乎与二哥一般颀长高挑了,那小娘子纤弱,若是真挨了打,岂能扛得住的?”   她半点不曾明白过来,还要从裴忱的怀里挣扎。她动得太剧烈,还真叫救人心切的沈小娘子略挣脱了些,险些就跑出去两步,却又被裴忱长臂一伸,捞回了怀中。   “二哥二哥,行行好吧。”沈稚音跌在他怀里,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望着他。   裴忱还来不及回答,正巧那净室里远远传出一声轻软的呜咽,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在唤什么——并非呼救,也非喊疼,轻软得如同撒娇一般,细细听来,倒与沈小娘子方才说的话一样了。   她也呜呜咽咽地求着:“夫君,行行好吧,便予了我吧……呜。”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忽然便明白过来,那声音可并非是挨了打的人在哭,一张方才还雪白生嫩的小脸儿渐渐地涨红起来。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净房之中供奉的,是掌管内修与房中术的黄帝与素女。   沈真人也不曾说谢真人在后山闭关是为了什么。   如今想来,房中术,也算是道家精修。   “妹妹还要进去救人吗?”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   沈稚音连忙摇头,再不提要去解救那小娘子的事儿了,把脸儿往他胸口一埋,连耳根都红透了。殿中的声响还在继续,她便愈发着急了,连忙推着裴忱往回去的路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处。   沈小娘子急急走了,心中不免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裴忱原是要跟着她一块儿回去的,只是方走到正殿前,便瞧见那门口杵着个熟悉面孔的长随。   谢昀的长随。   谢昀行事谨慎,知道他来白龙观是为了安置妻子,若非急事,等闲不会轻易前来。如今他的长随在这里,恐怕是出事了。   裴恒唤小妻子:“妹妹先回院中,为夫片刻再回。”   沈小娘子太过羞窘,脚步走得快快,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没头没脑地走了。   裴忱不放心叫她一人回去,便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阿秦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领了他的吩咐,跟着沈稚音的背影先回院中,照顾小夫人去了。   裴忱则穿过正殿的侧门,跟着那长随的身影,往内去了。   待他走得远了,正殿后的真武大帝殿中香客散尽,偏门处却转出一个人来。   他穿一身半旧的竹青色长袍,腰束素带,头上帷笠已经摘下,捏在手里,面上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眼下一层青灰,身形较从前清减了不少,五官却仍能看出往日的温润清隽,只是怔怔地望着方才的游廊,面上犹有吃惊之色。   竟是裴恒。   世间会有如此巧事。   裴恒是今日清晨才到的白龙观。   他离邺城日久,有意不敢派人回去打探消息,只怕勾起心中惆怅,是以并不知亦有故人在邺城。   那日画舫宴席散尽后,裴恒心中愈发后悔郁卒,时常想起前事,反反复复地思量,还是觉得极不甘心——彼时若是自己开悟明白了,怎会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婚约本来就是他的,沈家妹妹也应当是他的妻子,他厌倦婚事,本来就并非是厌弃沈家妹妹怯弱。   他会好好护着她的。   可是如今想这些皆无用处了。   裴恒实在无法释怀此事,因而郁结于心,染出些病气来,缠绵许久不好。与他同行的友人见他接连半月茶饭不思,夜里总是惊醒,便生拉硬拽带他来散心,说白龙观中有一位道长雅擅琴棋,颇能谈玄,与他这样诗书风流的人说得上话。   他起初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又应了。   裴恒今日所来,跟着友人从三清殿一路拜到真武大帝殿,他向来不喜烟火香气,熏得头晕脑胀,便托辞透气,先行出了殿门。外头是座极小的花园,几丛幽篁,一池浅水,池边植着三两株白海棠。他站在树下,正仰头去望那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时,便恰恰好听见游廊那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的耳熟,裴恒不由得望去,便心中一绞,僵在原地。   游廊下说话的,正是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小娘子。   然而此刻她正被个高大的亲卫揽在怀里,她挣了几下,像是恼极了,红着脸把人推开,急急往另一边走。   那亲卫颀长如玉,面上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量、那压迫人的气度,裴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彼时在裴府冒犯他的那个亲卫。   方才那亲卫环着她,她挣出来时衣襟都乱了。   这人离了裴府,竟如此胆大包天,纠缠他的寡嫂?   裴恒彼时便要转出去追她,友人却在这时从殿中出来叫住他:“三郎!道长忙完了,正等我们过去吃茶。”   裴恒猛得回神,知晓自己在裴府都斗不过那亲卫,自己此刻贸贸然追上去,说不得没了性命,便只得收回脚,心不在焉地应了。   友人见他脸色比方才还差,只当是香火太熏。   裴恒心不在焉地随着友人去见了那位道长。   琴也听了,茶也品了,那道人极健谈,与友人论起《南华经》,两人一来一往,几乎把裴恒忘了。他坐在下首,手里端着半盏冷茶,耳边全是“道法自然”“物我两忘”,然而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只是在想着方才所见的一切——沈家妹妹被人那样轻薄,这满观的人却都在谈玄论道,谁也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裴恒这趟云游,原是想着开解自己一二。   可今日只一眼,他便又跌了回去。   胸口那些不甘与心疼搅作一处,几乎要漫出来。   临告辞时,友人与道长寒暄完,与裴恒一同出去,却不想裴恒忽然开口:“我想在观中住几日。”   友人一怔,想他方才恨不得拔腿就走,此刻竟想住下。不过他不是多心之人,随即笑道:“也好,山中清净,你能待住便是好事。我替你安排,裴家的乡望摆着,不必住得太简陋……白龙潭周遭都是极好的院子,临水风雅,温柔宜居,你随意择一处,都能住得极好。”   裴恒想起方才沈稚音与那亲卫走去的方向,不经意地问起:“白龙潭,可是在正殿西北处?”   那友人便点头,当他喜欢,自要去安排。   “不必。”裴恒却打断他,语气倒很平和,面上甚至带出一点极淡的笑,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我出来游历,本就不想再仗着家中名头,兴师动众。劳你用你的名姓,随意替我寻一间普通的院子便好,离白龙潭远些也无妨,我如今病着,临水恐怕风寒。”   友人见他执意,也不多劝,随他心意安排下了。   裴恒跟着观中知客往另一头去,远远望了一眼另一头的白龙潭,憔悴的眸中现出怅惘的幽色。   *   而那一头,裴忱已随着谢昀的长随,到了藏经阁后头一处极不起眼的竹屋前。   那竹屋隐在几株老松之后,门扉半掩,竹帘低垂,十分僻静,谢昀正坐在窗下。   他今日乔装得极朴素,青布直裰,半旧布履,连发髻也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倒像个落拓的士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慵懒随性。   他见裴忱进来,搁下茶盏,将一只极小的竹筒从袖中取出推到案上。   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密信,裴忱拆开看了,面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将密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信纸在火焰中卷曲成灰,才低声开口:“京中有变。陛下已经三日不曾用药了,太医院的院正被人换了个干净。长公主殿下说,最迟下旬,必有动作,你我需得提前打算才是。”   此事裴忱有所预料,点了头。   “北境呢。”谢昀见他胸有成竹,眉心才微解,便问起他手里的情况。   “北境无恙,尚且可控。”裴忱答。   裴忱既说“尚且”,便是“十分”的意思,长公主那边正值多事之秋,他这儿安稳平定,总算是有一桩好事。谢昀微微放下了心,望向白龙观外的一片清幽翠色。   一片静默里,谢昀却仿佛斟酌着开了口:“北境到底只能牵制那边一半兵马,那老东西精贼,依旧盘踞建康。若按先前的计划,裴大人……入秋之前便需动身了。”   若是从前,谢昀不会有疑裴忱行事不矩。   裴忱虽非纯臣,但与长公主殿下互利而为,又能镇守北境,于长公主殿下成拱卫之势,不会轻易背离。   然而今非昨日。   人生软肋,长公主殿下如此,展钦如此,裴忱亦如此。   有了幼崽的兽尚且不敢随意惊动,更何况是裴忱。   谢昀说话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果然见裴忱不曾答话,反倒是拿起面前的那盏已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他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唯有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昀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与裴忱相识这许多年,从来只见他按部就班地走棋,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犹疑。可这一回他却在这白龙观中多留了这样久——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裴兄。”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沈妹妹在这观中住得可还惯?”   裴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叫谢昀立刻收了声。   “说正事。”他道。   谢昀料虽早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结果,便不问了。   二人谈完,各自分头,谢昀乔装往山下去了,裴忱便披着夜露回了临湖小居。   待裴忱进到院中,廊下只有阿秦在收衣裳,屋中静悄悄的。   裴忱解大氅,边问起小妻子可曾用晚膳,阿秦亦有些苦恼,只答:“夫人一回来便钻进了被子里,谁叫也不肯出来,方才属下端去她最喜欢的白果,也只吃了一口便搁下了。”   裴忱便知道了,妹妹恐怕还在为偏殿里的事羞窘着。   她一心想救人,哪知人家行的是正经夫妻之礼,反应过来后便觉得脸儿大红,不敢见人。   他推门进去,果然瞧见床榻上那团被衾正不安地拱了拱,团成小小一团的沈稚音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旋。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她不依,攥着被角往榻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了。裴忱也不急,只是伸出手极有耐心地一遍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被团,拍了好一会儿,那团被衾才慢慢松动了些,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儿来。   裴忱要说话,被子里的粉红团子先细声细气地截了胡:“白日里的事,不许再说了。”   “好,都依妹妹。”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妹妹可用了晚膳?若不曾用,且陪为夫一同吃一些罢。”   小小的人儿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终于还是乖乖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裴忱看得心头微软,转身让阿秦将温着的素粥端来,又亲自布了她喜欢的夹心糕点。   沈稚音小声说“不饿”,肚子却不听她的,兀自叫了一声,她脸一红,只好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罢了,沈稚音又说要去院中走走,消了食,硬是这样捱着,好容易过了平日里推拿的时辰,这才放心地回去沐浴更衣。   沈稚音上了榻,刚钻进被衾里,却不想裴忱依旧如昨日一般,极自然地去取那推拿用的精油,一面说:“妹妹先去榻上趴着,为夫替你推拿。”   沈稚音抱着枕头缩在床尾,心中不由得哀嚎怎么还没躲过。   她前些日子坐秋千、偷下泉水,吃得半饱不饱的,又喝了一肚子琼浆玉露,撑得厉害,没有一日松快的,今日才不想推拿。   是以她在心中好一番天人交战,才下定了决心似地开了口:“二哥,我今晚不想推拿了。”   裴忱问她为何,她便说不想。   裴忱又问为何不想,她便答不上来了,只是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闷的:“就是不想。”   见二哥还要再问的意思,沈稚音便连忙岔开话去,急头白脸地寻了个别的由头:“二哥,我想学东西。”   裴忱挑眉:“妹妹要学什么?”   沈稚音一时语塞。   她确实想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由头,脑海中飞掠过净室里的事儿,不由得捉来做了借口:“房中术是何物?”   裴忱指尖正挂着那装着推拿精油的小瓷瓶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问:“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沈稚音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出来:“谢真人……谢真人应当是与他的小夫人一同修炼房中术,才要闭关的吧?”她说到“小夫人”三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自己先把自己羞得不行了。   裴忱将白瓷瓶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托起了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仰起来,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扼住了她细瘦的脖颈。   他依旧是那般和风细雨的调子,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顺着她的话随口一问:“妹妹对谢真人,很感兴趣吗?”   沈稚音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了——其实她也不只是对谢真人感兴趣,是对整个儿白龙观,以及二哥为何要来白龙观感兴趣。   然而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沈小娘子现如今已渐渐能知晓一些她这位卿卿夫君的性子了,想起来自己当初不过和裴恒说了几句话,梦里的判官便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便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说:“不感兴趣不感兴趣。”   裴忱却不肯放过她。   他低下头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那又冷又低磁的嗓音几乎是舔着她的耳廓淌了进去,如一点鸿羽似地勾着她的心尖儿:“妹妹要学房中术,为夫自然应当尽职尽责地教。”   他说话好听,如哄人似的温软语气,教沈小娘子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然而她不过放松了一瞬,又怕二哥化身判官来打她,当即蛄蛹着想要从被子里逃走。   小兔儿焉能逃过捕食者的手掌心?   裴忱一伸手,便将企图偷偷从他身侧溜走的小妻子轻轻捉了回来,把她重新安顿在软枕上,还极贴心地替她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小娘子不敢轻易动弹了。   她心惊胆战地趴着,打量着裴忱的动作,见裴忱没有要打她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便瞧见他起身去铜盆浣手,水珠儿从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上滚落,随后又拉开了带来的药箱,从里头取出另一瓶她不曾见过的瓷瓶。   不过眼下也不必见过了,沈小娘子知道那药箱里装的全是推拿用的精油。   果然,裴忱一面走过来,一面说:“推拿亦是此道其中之一。为夫为妹妹推拿,正好慢、慢、教。”   沈稚音大惊,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可怜极了:“二哥不是答允我了,今晚不推拿了?”   可惜她那点力气在裴忱面前当真不够看,很快便被他一手按住了乱动的腰窝,乖乖地趴在了软枕上。   “原本为夫的确允准了。”裴忱不紧不慢地将她捉到自己腿上,唇角勾出点森森然的弧度,“只是妹妹好学,要学房中术,推拿亦是此道的一部分,便不得不推了。”   房中术也好,内功调息也罢,皆讲究经脉通畅。妹妹眼下郁结得这样厉害,不推拿怎么行呢。”裴忱说着,便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出来。   这一回的精油仿佛与前些日子用的那花酿的不同,极稠极滑,倒在掌心时拉出一道极长极细的丝线,在烛火下亮晶晶的,许久也不断。   沈稚音只闻见一股极浓的香气,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花,裴忱的手掌便已覆上了她的后颈。   那精油比从前的更热些,一触到肌肤便如活物一般缓缓化开,滑腻地包裹住他的指腹与她的皮肤,将每一寸都被浸透了,连他指腹的每道薄茧都放大了一般。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软,连脚趾都蜷紧了,偏偏又无处可逃。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能由着他来,还迷迷糊糊地想,这房中术果真高深,二哥才讲了个开头,她就连北都找不着了。   他揉捏的力道比平日里重了几分,每一下都像要把那精油揉进她的骨头缝里去。沈稚音被揉得轻轻哼了一声,脚尖在软垫上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胛,又从肩胛顺着脊骨缓缓往下,滑到腰窝处时极慢极慢地按着,将她的椎骨一点点揉开。   沈稚音浑身一颤,只觉得那股滑腻的热意顺着他的指尖渗进了她的皮肤,又从皮肤渗进了经脉,从经脉一路烧到了她四肢百骸的每一处。   裴忱说话做事,说到做到。   精油在小妻子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湿痕。   他揉完了她的小腿,又托起她的膝窝,手指极轻极慢地揉着她椎骨下那段紧绷的筋脉。   沈稚音半倒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喉中的声响偷跑出来。   可裴忱仿佛察觉到了小妻子的心思,他又倒出新的精油来,蘸着满手的粘稠精油,将那段可怜的筋脉当做软蓬蓬的面团子一样搓揉起来。   那精油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沾了人的体温便越来越热,仿佛如同着了火一般。   裴忱的力道巧妙,专找她崩紧的肌骨去揉,仿佛不知是不是用了内力,倒像是将小妻子作火烤了。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架秋千。   彼时她偷偷荡秋千,浑身发软,四肢紧绷,只能紧紧地攥着绳索。   如今她觉得,这会儿也似坐秋千了。   二哥为她推拿,把她当做秋千来推了。   他每推她一把拍她一把,她便荡得更高一些。   而裴忱显然不做亏本买卖。   他帮小妻子推拿荡秋千,如今便索要报酬,要吃她私藏的小零嘴,何等天经地义。   沈稚音还顾着坐秋千呢,没曾理会他,他便自己来取,一面低身问:“妹妹将糖丸藏起来,不怕闷着?拿出来给为夫瞧瞧,是不是受潮了。”   沈小娘子不给他吃,却被裴忱扣着手腕,按在枕边。   他一本正经地垂着眼,只道:“妹妹不肯给为夫,是藏着给旁人的么?”   沈稚音急得哭腔都出来了,又不敢真哭。   裴忱却已不和小妻子周旋了,早已寻到了她藏在荷包里的糖丸,一下子揉开糖衣,正在检查糖丸是否受潮融化了。   不过不拘化没化的,裴忱不拘小节,一应吃了。   吃得饱了,便不要了,只捻在指尖,弹回她的荷包里,还拍了拍那糖衣,施施然地说:“成色倒好,便是潮了。”   沈稚音地望着他,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不给吃了,于是滚落下委屈巴巴的泪来。   裴忱接着推她的秋千。   随着秋千荡起,膝上那些盛着糖津的碗碟便倾得更厉害,糖津零零碎碎地从溢出来,顺着衣带与肌肤一起稠稠地滴落。   秋千越荡越高,沈稚音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上翻的眼瞳,衣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瞧着便要捉到天上的那朵云了,力道却骤然一停。   没人推秋千了,秋千便停住了。   她回头去望,裴忱的手还虚虚地扶着她,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上依旧是那般温存而纵容的笑意,可那双眼底,分明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正翻涌着。   “好了。”他道,“今日到此。”   沈稚音懵懵地望着他,只觉得不对。   那精油被揉化了,正如火在烧,她正盼着坐一坐秋千,用那从身侧吹拂而过的风带来的凉意解一解身上的火烧火燎,却不想裴忱不给她荡秋千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角,端了温水来喂她喝,见她正懵懵地吐着舌儿,那点可怜的舌尖都忘了收回去,便怜爱地亲了一亲吃了一吃,将她的小舌头推回原处去,便取了帕子来,替她擦净了身上的精油,又将寝衣重新系好,将她抱进锦被里,动作轻柔,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照顾一个玩累了的小妻子。   “睡罢。”裴忱道。   沈稚音还不曾反应过来。   她躺在锦被里,望着他起身去净房更衣洗手,又回来在她身侧躺下,还极自然地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不对。   怎么又是这般。   沈稚音躺在被子里,眼睛却睁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这一切有些可恶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好学从前故技重施,翻过来碰碰他的手:“二哥,我想喝水。”裴忱当真去倒了水。她又说:“我想听故事。”裴忱却用指腹抚了抚她的额角:“明日再讲。夜深了。”   他如今摆明了不合作。   沈稚音便呆住了。这招不灵了。   沈稚音那股气鼓鼓的委屈便又冒上来了。   沈小娘子从未有这样气大的时候。   她也说不清为何,只觉得自己如同少时没吃到糖时一样,心里急得直冒火,又委屈,又气恼,于是开始迁怒一切,只觉得素斋吃不饱、秋千太无趣、哪怕是直愣愣地下温泉去玩,也总是一个人,十分无聊。   于是她干脆生平第一次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拿脸使劲蹭他胸口,像只讨食的小狸奴,先是用额头拱他的下巴,又用鼻尖去蹭他的颈窝,很是一副撒娇耍赖的架势。   裴忱却还是不动。   沈小娘子遍用其法,皆不可得,于是要小发雷霆了,气得一双眼儿汩汩掉泪。   裴忱便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戏谑,替她擦擦气鼓鼓的小脸儿:“妹妹是聪明人儿,今日怎这样装聋作哑?”   他分明教过她的,自在邺城雨夜书房见她第一面开始,便循循善诱至今。   沈小娘子也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不好说什么。   裴忱心知肚明。   怎么说呢?前几次,皆是沈小娘子骨子里生虫豸,她想治病,于是裴忱便百般地哄他的小妻子,千呼万唤始出来。   今日她清醒得很,才不肯,要哄得她开口,不知要多少耐心。   可巧,裴忱有的是耐心。   他望着小妻子在自己怀里浑身刺挠的模样,只道:“妹妹今日去救人,不是听着旁人怎么说话的了?”   听着了?   是听着了。   沈稚音却不敢说自己听着了,只装聋作哑,嗫嚅着说没听见。   裴忱却亲亲她的唇角,蜻蜓点水似地掠过了,在她下意识仰头要缠上来的时候便分开了,只是笑吟吟地说:“妹妹听得清楚,旁人与自己的夫君说话,可没有藏着掖着。”   裴忱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妹妹不说,为夫如何猜呢?如此猜来猜去,天将亮了,不若还是休息罢。”   他说着便又阖上了眼。   沈稚音急了。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犹豫了许久,终于红着脸,把唇凑到他耳边。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糯得几乎要化在夜风里,还带着几分未顺心意的委屈与乖巧,又软又娇,正正学着白日里偏殿外听到的那一句。   “二哥,行行好,予了我罢。”   她说罢,大为羞窘,便要把脸埋进他胸口,却又被他轻轻托住了下颌。   裴忱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热的耳廓,声音低磁:“可还有别的?”   沈稚音睫毛颤了颤,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只觉得他喉结正缓缓滚动。   她忽然福至心灵,便闭着眼,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细声细气地、一句一句地学着来:“我只喜欢二哥。”她小声补道。   见裴忱不语,她便无师自通般继续:“二哥最好了,我只喜欢二哥一个人,只要二哥。”   都已说了好几句了,沈小娘子的声音便更软了,狸奴似地蹭他的脖颈与喉结,又上去咬着他的喉结,含含混混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好夫君,行行好罢,可怜可怜我罢。”   裴忱的下颌微微一绷。   他俯下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尖,那一声低笑闷闷地从胸膛漫出来,连着她的心尖都跟着震了一震。   “妹妹这样乖,”他轻声道,捏着她的下颌,叫她抬起头来承受自己的这一吻,指腹贴着她汗津津的唇瓣,一下一下地摩挲,“为夫怎好叫妹妹继续委屈下去。”   “自然要行行好,可怜可怜你。” [61]第 61 章:稚奴   沈稚音正窝在裴忱怀里,抬头便接到他落下的轻吻。   裴忱吻她,总是不疾不徐,哪怕她此刻有些急切,毫无章法地轻咬着他的下唇,他也安抚似得亲亲她,仿佛在哄她,不急不急。   只是事实截然相反罢了。   含混的鼻音压在小妻子的喉间,他却一视同仁地安抚着,唇齿相依。   裴忱在亲她的间隙里,低磁的嗓音仿佛舔着她的喉间过来,轻声问她:“妹妹怎么这样可怜,一直在哭?”   沈稚音眨眨眼睛,正想争辩自己只有一点点泪水,却眼见着他指尖揩了她的泪,在她鼻尖轻点。   沈稚音红了脸儿,急急忙忙地要去擦鼻尖的水渍,却被他忽然俯身下来,轻轻咬在了她的鼻上。   那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裴忱一向仿佛很爱吃。   她整个人儿都为裴忱的身躯所笼,所及之处皆是他的温度与气息,有些羞赧,却又很安心,渐渐地阖上了双眼,主动仰头去亲她。   细瘦的脖颈绷成天鹅般的曲弧,白皙柔腻,裴忱忽而咬住了她,如兽一般,下力不重,却将她咬出一声自来了这白龙观以来,再没曾纾过的郁气。   沈稚音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那一声郁气吐出来后,便再也收不住了,喉间细细地颤着,竟似被人轻轻拨动的琴丝。她伸手去攀裴忱的肩,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又滑下来,徒劳地抓了一把。   “二哥。”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仿佛在求什么,又仿佛不过是叫一叫他。   裴忱应了一声。   那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被咬出红痕的那一小片肌肤,叫她整个人都麻了一瞬。沈小娘子还想再叫他一声,可他的唇已经重新覆了上来,将她可怜巴巴的呼吸与纯然的依赖都吃到了自己的腹中。   这一回亲得深了些,他的舌尖探进她唇间时,她几乎是立刻便迎了上去,倒似等了许久。她学着他的样子去吮他的舌尖,又不得章法,总是太急,反倒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慢慢来。”裴忱退回来些,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哑,“为夫又不走。”   “二哥总骗我。”沈稚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道,“二哥说的话,我皆当真了,结果闹到最后,又不肯了。自来了白龙观,二哥总是这样。”   她说到后面,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倒不像在控诉,像在撒娇,可见这一路上心里积攒了多少郁卒。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着。   他伸手抚过她的后颈,似在给小猫儿顺毛,又低头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只说不再骗她了。   沈稚音便又信了。   她这些时日格外黏人,大约是白龙观的素斋太不好吃,今日又在偏殿净室被谢真人与他的小妻子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脑海里来来回回皆是自己那个总也荡不痛快的秋千,心中的郁卒皆烧成了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抬起头来望着裴忱,眼睛湿漉漉的,像两丸浸在温水里的黑玉,不由得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微发着颤。   总归,最难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不可说呢?   于是她望着他,小小声地说:“二哥,你再亲亲我吧。”   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耳根,却还是坚持望着他,“亲得重一些,久一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去。   这一回他亲得确实重了些,舌尖抵着她的,卷着她那截怯生生的软舌,含在齿间极轻极慢地碾。   沈稚音许久不曾与他这样近得体温相偎,原本还努力仰着头回应,后来整个人便失了力道,往软枕上倒去。她的小手还攀在他肩上不肯松开。   裴忱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手臂垫在她背后,像圈着一捧极易化开的糖。   “这样可还够?”他问她,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不够。”她摇头,又要去亲他。   沈小娘子难得这样直白。   裴忱乐见其成,亦或言之,这原本便是他想要的。   钓者钩直饵咸地钓了一路,鱼儿不肯上钩,他便手段频出,截流了她的水,断了她的香香饵,总有愿者上钩。   既已达成了目的,裴忱便没有再用那些无用的话去逗她了,火候既已够了,若再钓她,小妻子怕不是要在梦里将整个白龙观都给掀了。   他低下头去爱怜地吻她,嘉奖她难得的坦诚,又瞧见他方才咬的喉间,那截细白的脖颈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齿痕。裴忱便又亲了亲,拿舌尖极轻极慢地描过去,仿佛在安抚那一点痕迹。   沈稚音身子一颤,只觉得裴忱不似往日温存,那齿间舌尖皆用了些从前没有的力,蜷在他怀里的身子不由得崩紧了些,又被他好好揉开。   沈小娘子连忙把脸往他颈窝里藏。   裴忱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别躲。妹妹方才还让为夫亲得重一些,眼下又躲,妹妹怎生这样多变?”   她仿佛披着层层壳儿,将自己的真正的心儿躲在下头,不肯轻易予人。   裴忱便一层层地将她的心儿寻来。   她的人,她的心,裴忱珍而重之,握在掌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小心翼翼,慎之又慎。   “我没有。”沈小娘子小声反驳,声音软得不像话,“我只是……只是觉得二哥不同以往,有些害怕。”   “怕什么。”裴忱另一只手正在她的后背轻拍,哄狸奴似的,“为夫在。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上眼。   失了视觉,黑暗里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清晰。   沈小娘子察觉到二哥的唇又落下来,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细碎吻过,在她咽喉处。脆弱的喉间还留着方才被咬过的酥麻,此刻又被他含住,叫她忍不住仰起脖颈,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也不知道是推他还是压他,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簌簌发抖。   裴忱埋首在她颈间,动作极轻极慢,倒似将她汗涔涔的肌骨当做了甜汤似的,每一口都舍不得吞得太快。   沈稚音的呼吸越来越急,脑中的念头全都搅成了一团。   泪眼懵懵,畏惧到了顶峰,她便下意识地去拉裴忱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地:“二哥……夫君,夫君抱抱。”   裴忱的臂膀肱骨皆滚下汗来,可他望着在自己怀中蜷成一团的小妻子,终究还是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稚奴……”   他低哑地唤她的小名儿,在她陡然滚着泪儿唤他的时候,亲住了她的唇,叫她不必咬伤了自己娇嫩的唇瓣。   “为夫在,抱抱稚奴。”   沈稚音得了想要的一切,在他怀中嘤嘤而泣。   这一回她不曾错过那个在耳边被轻唤的名儿,只觉得自己最后那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没有了。   自阿娘去后,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父亲冷硬,似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妻与子皆不假辞色。   祖母严苛,更是不肯唤她小名儿,甚至连个像样的小字也不给取。   她听得最多的是“沈细娘”,亦或是“沈稚音”,再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这两个缱绻的字带着忧思,被泡在了她独自安眠的泪水里,苦涩至极。却不想多年过后,而今被人用珍而重之的嗓音轻轻地喊,慢慢地念,从舌尖一点点地滚落出来,掉进她的心里。   “二哥怎知道我的小名儿?”沈小娘子哭得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他颈间,仿佛泡了水饱胀的米糕。   “妹妹千里而来做我的妻子,我却不知妹妹的小名,对否?”裴忱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尾渐渐晕了红,仙人般的面孔染了艳色,便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落到她触手可及的指尖。   不再是往日冷浸浸的神色,深色的瞳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只有她。   不知怎的,她的心当下仿佛因此而动,越跳越快。   “多谢二哥……”小妻子分明欢欣,可她却仿佛得了恩赐一般望着他,感念他——裴忱不知那股压了多少年的郁气终于冒了头。   沈家生她却不养她,叫她跌落泥沼,胆怯小心,只是得了连好处都算不上的事,她就这样欢欣地谢谢他。   不可以。   绝不可以。   裴忱有些失控地咬着她的唇角,收着自己的力道,却只是说:“如此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何必谢。”   不要谢任何人。   她原该有比这更好的一切。   可他也不想叫她恨任何人——她的心里不应当有那些不虞之事来滋扰她。   报应的、沾血的,一应皆由他来做。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心中只应有欢愉。   于是裴忱予她欢愉。   他的手掌在她后腰轻轻一托,她便整个人陷进了他怀里。   软帐之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有千万片叶儿在替彼此遮掩这点儿生涩的、滚烫的心意。   裴忱俯下身去亲她,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吃进了嘴里。   她的小手攀着他的肩,指节泛着白,却又舍不得松开。   半梦半醒间,沈稚音随浮波想,原来白龙观的夜这样长,长到足以叫她数清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似钟鼓声,如瀑流声,更似山那头远远传来的、不知是谁的欢悦。   沈小娘子终于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   *   第二日,沈稚音醒得比往常早。   天边才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山间晨雾还未散尽,窗外的竹叶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坠,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在轻轻叩门,叫她渐渐醒了来。   她翻了个身,正对上裴忱的目光。   裴忱已醒了不知多久,正半倚在床头望着她,发丝散在肩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昨夜未散尽的余温,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衾,“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头,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刚睡醒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裴忱便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又唤了她一声“妹妹”。   沈小娘子时常被他喊妹妹,如今也很爱听妹妹,只是比起这个,她有更喜欢的了。   “二哥,换一个。”沈小娘子拉着他的衣袖晃晃。   裴忱便唤她:“稚奴。”   沈稚音眼底泛起纯然的欢喜,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却还是极轻极脆地应了一声,又叫他:“夫君。”   裴忱望着她,唇角便弯了起来。   他俯下身去亲她,沈稚音便乖乖地仰起脸来接,亲得又轻又软。   “二哥。”她小声唤他。   “嗯。”   “再唤一次。”   “稚奴。”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眼儿弯成月牙,悄悄自己凑上去,亲了亲裴忱的下颌。   这样黏糊了好一阵子,裴忱才坐起身来,替她将散开的衣襟理好,又倒了盏温水来喂她喝了几口。   沈稚音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忽然发觉他今日的衣袍已换好了,不是昨夜那身寝衣,而是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玄色常服,只是外头没罩氅衣,宽肩窄腰,瞧着利落而冷峻。   她有些不安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二哥你今日还有事要忙么?”   裴忱嗯了一声,说沈真人那边还有几卷经文要与他一同校订。   沈稚音面上神色便一松,直起身来,说那她也去,她可以在旁边看。   裴忱却说藏经阁里陈腐味重,她若待久了恐怕头疼。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只是拨弄着腰间的穗子。   裴忱若有所觉。   他顿了顿,忽然望着她道:“稚奴,有一桩事,为夫要与你说。”   沈稚音闻言抬起眼来。   她望了他一会儿,眼睫扑簌簌地颤,忽而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唇,才轻声说:“二哥等一会儿再讲。我先说。”   裴忱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稚音便收回手下了榻,赤着脚走到衣箱边,蹲下身去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最底层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来。   那是一条极素净的披帛,月白底子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而温雅,与她从前常披在身上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她捧着那条披帛,走到剑架旁,将昔日她亲手擦过的那柄佩剑捧了下来,极认真地将披帛一圈一圈地缠在剑鞘上。   裴忱望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披帛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自然认得这条披帛——那是姑母留给小妻子的遗物,是她阿娘亲手做给她的。小妻子对阿娘留下的遗物一向郑而重之,一直收在衣箱里,平日里连戴都舍不得戴,只是时常拿来摩挲。   如今小妻子将它取了来,缠在他的剑上,一如彼时尚未成婚时,她为他的剑系披帛,祝他战无不胜。   “好了。”沈稚音缠好了披帛,将剑捧起来,仰起脸望着他,星儿似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水色:“我既把阿娘留下的披帛都舍给二哥了,二哥可不能把它弄丢,要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了。   裴忱伸手接过那柄剑,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披帛。那朵忍冬花正开在剑鞘中央,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那细密的绣线中浮出来。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妹妹怎么知道为夫要走。”   沈稚音别开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雾便涌了进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竹林,声音轻轻的:“昨日谢大人的长随来过,我认得的,谢大人无事不会来寻二哥。再者……二哥昨夜也与往常不同,我就想,二哥大约要走了。”   沈小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可一字一句都清楚极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才说出来的。   她垂下眼睫,又道:“我见二哥不曾让阿秦给我收拾东西,也不曾说带我去别处,便猜到二哥大约要我留在观里。二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观里有堂叔照看,平素也不大出门,观里的素斋虽不大好吃,可我也不是只吃那些——你留了那样多零嘴给我,够我吃上许久了。”   沈稚音说这话时,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裴忱脚边。她努力弯起唇角,笑得与素日里一样乖巧,只是眼尾已有些泛红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环住裴忱的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仿佛缩在巢中的雏鸟:“二哥,你要走便快些走,不要挂念我。你好些时日没做裴都督了,外头一定有许多事等你去做。我就在这白龙观里,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   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儿,话便成了哽咽。   沈稚音从裴忱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便转身跑了:“我不去送二哥了。”   她跑到了门边,略停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风与晨雾将她的话轻轻送过来:“二哥要早些回来。等二哥回来,我告诉二哥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便急急跑走了。   沈小娘子不知道去哪,只是怕留在寝房,见了裴忱要伤心,于是一个人跑到了书房去。   只是书房之中亦处处是他们二人留下的痕迹,一同做的画,蜷在书房窗下睡觉的橘子,还有他的衣裳她的手帕——沈稚音这才惊觉,他们虽来白龙观不久,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同他在一处。   仿佛无论邺城、裴府,亦或是都督府,其实并非她的家。   心安处,心归处,才是她的家。   只是沈稚音明白,自己娇弱无力,若是强跟着他,恐怕成了他的拖累。   她这样一遍遍地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沈稚音不敢叫裴忱听见了自己在哭,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熟睡的橘子,想着自己抱着猫儿问二哥讨要名字的时候,泪水便顺着鼻梁滚下来,掉进橘子暖融融的毛里。   小猫儿不知人间分离疾苦,睡得香香的。   听到外头似有马蹄声,知道他恐怕要动身了,沈稚音便更是掉泪,将头埋在膝上,眨眼间便哭湿了襦裙。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稚音身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后头将她整个拥住了。   她嗅到裴忱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泪意更浓,却还是强撑着不回头。   “稚奴。”他唤她。   “二哥……”她抽抽搭搭,“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走了,谁给妹妹递帕子。”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极轻极慢地擦她脸上的泪。沈稚音被他这样一逗,更觉得委屈,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后背。   “旁人家的夫人送夫君出门,都是一路相送。我的小夫人倒好,让夫君不要挂念,自己躲在房里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妹妹这身衣裳再哭下去,可就像个小寡妇了。”   沈稚音今日穿得素裳,还真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   她这个小小人儿最听不得这些,泪还在往下掉,眼睛却已瞪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不许说。”   裴忱便去亲她的手心。   沈小娘子怕痒,又把手缩回去,他便顺势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   如此这样闹着,沈稚音才渐渐地不哭了。   裴忱有意逗她,便说:“为夫此去,妹妹可要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发了病,可没人为妹妹纾解。”   沈稚音的声音尚且软软的,带着点儿哭过的鼻音,一味地“哼”,就要犟嘴:“谁会发病,许久不曾发病了,才不会。”   “妹妹乖。”裴忱又亲亲她,问她当真不送送他么,那双冷浸浸的眼儿望着她。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怀里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声应了:“送一点点。”   她到底还是去送了。   山门之外,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两旁松柏苍翠。裴忱牵着她的手走了许多级,一直走到山下的小径,无论裴忱怎么哄也不肯回去。   沈稚音不怕脚疼,只是想送一送,再送一送。   时至今日,方知书中所写十里长亭依依惜别并非矫枉,如今换了她自己,犹觉十里不足。   谢昀的人已在前头等着,裴忱的手下也远远候着。   沈稚音终于还是松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努力让脸上挂出点笑意:“二哥去罢。”   裴忱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妹妹要告诉为夫的小秘密是什么?”   沈稚音不肯现在告诉他。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只是方才分别伤情,冲动开了口。   所以她推推他:“待二哥回来,再告诉二哥。快去吧,去得早便能回得早。”   裴忱便不再多言。   他将转身要走,却又回了头,将自己腰间的那柄小扇、昔日她做过扇套的那柄交到她的掌心,叮嘱了再叮嘱,才翻身上马去了。   沈稚音站在青石阶上,望着那匹快马与几骑随从越走越远,渐渐变成远处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仍旧站着,哪怕裴忱瞧不见了,她还是忍不住顺着山势追了几步,跳起来挥手,似是告别,又似是捉他的影子。   直到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   沈稚音慢慢地往观中走,一步,一步。   山风吹得她眼角的泪意将干未干,阿秦前来扶她。   沈稚音步步上山,心中的那个小秘密,如今渐渐成型。   她想,等二哥回来,便告诉他,她现在好似有一些明白当初他在草原上的神女庙时,听到她回答那老婆婆的话为什么不高兴了。   她有些明白话本子里写的情为何物了。   她如今,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了。 [62]第 62 章:不害怕   沈稚音独自留在白龙观的头几日,总有些不惯。   清晨醒来时身侧是空的,被衾另一半凉得没有一丝褶皱,床榻给她一人睡了,却好似也并不是那样舒坦。   她睁着眼望了帐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自己下了榻,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却还是有些怔忪。   从前都是二哥为她梳妆穿衣的,不知何时开始她倒也习惯了。   如今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挑衣裳穿鞋袜了,沈稚音心中便空空地冷。   她也不唤阿秦,自己拿了梳子,对着那面铜镜梳头。   沈小娘子的手指没有裴忱那样巧。   发髻拆了又挽,挽了又拆,不是歪了便是散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梳成一个能见人的样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边,她别了几回也拢不住,索性由它们去了。   阿秦听到屋中的动静,知晓她起来了,便站在门口,想进来帮忙。   沈稚音却冲她笑,说是如今观中岁月长,不若自己做些事,也好打发时间。   阿秦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难过,也不好点出来,怕愈发勾动她的愁肠,便下去贴心地为她准备喜欢的膳食。   沈小娘子这样一日一日地学着。   梳头,挑衣裳,叠被衾,去厨房里给自己热一碗素粥。   观中有女冠照顾棋局,起初还常来问她可需要什么,后来见她事事都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便也渐渐少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可做,也不知道怎的,从前裴忱在书房忙活的时候,她倒喜欢凑着去看那些小人书,觉得有意思,如今她倒是有了大把的时间看书,却毫无兴致了,无所事事了几日,便一个人去三清殿上香,跪在蒲团上默祷,数着裴忱走了几日。   殿中香烟袅袅,那几尊大帝塑像低垂着眉眼,无声地听她心里的话。   沈稚音也知道,自己若是一味地想二哥,恐怕郁结,有时也去银杏树下捡叶子。如今虽还未至秋日,但银杏已开始落些青黄的叶片了,她便把形状好看的收进小布袋里,想着等二哥回来给他做书签。   上午收拣些东西,下午有时便去沈真人的藏经阁中帮他整理经卷。白龙观中藏有浩如烟海的道家经典,有些古籍尚在竹简之上,如今要誊作纸本,沈稚音也不嫌枯燥,伏在案上,一抄便是半日。   抄经抄得久了,沈稚音的字愈发端正清秀。   沈真人有时会来看她抄经。   他虽然出了家,不再与吴兴沈氏联系,仿佛断了尘缘,却显然还是照拂着自己的小侄女儿,知晓她如今孤雁单翼,便来与她作伴,偶尔在她抄错处轻轻点一下。   沈稚音也不气馁,重新铺开纸从头再来。   她想,抄经和等人的道理是相通的,不能急,不能乱,一笔一划都要稳稳当当。   谢真人的小夫人也常来。   那叫绒绒的小娘子摘了帷帽之后便不再避着沈稚音了,她仿佛很快与谢真人和了好,面上不见愁色,只是谢真人时常要闭关,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也坐不大住,便也会来寻年龄相仿的沈稚音一同玩儿。   绒绒天真娇憨,说话百无顾忌,只是每回谈到自家夫君,仍会红了脸,吞吞吐吐的。她总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总是说到一半便自己先笑起来。   沈稚音与她渐渐相熟,时常与她一块玩耍,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夫人坐在一处,或去溪边看鱼,或去后山摘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后来甚至还在后山当真搭起来个秋千,一同来坐,也很快活。   绒绒也很喜欢秋千,每回都荡得高高的,笑声如铃,绣鞋踢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沈稚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望她,觉得她这样真好——喜欢什么便笑,不喜欢什么便说。   兴许心中想的还是,谢真人虽时常闭关,却也还能与她相见。   如此想着,心中泛起一点点的酸来,被沈稚音忙忙按下去。   这样的念头不能想,想得多了,按绒绒的话来说,便是夜里眼睛要尿尿,一个人偷偷哭好久。   “阿音,”绒绒见沈稚音又在出神,便从秋千上跳下来,提着裙摆跑到她面前,眼儿亮晶晶的,“你也来荡一荡嘛。这回我来推你呀。”   沈稚音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慢慢地抬眼看她,缓缓地“啊”了一声:“无妨,你喜欢便多玩玩就是。”   “我玩好啦,如今你来玩。”绒绒不想阿音小娘子伤心,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推到秋千边,又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秋千便悠悠地晃起来。   沈稚音还不曾真的坐过秋千,吓了一跳,连忙攥紧两边的绳索,心跳得厉害。   可荡着荡着,那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野花的淡香,她的心便渐渐松了。她在秋千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方被枝叶筛得细碎的蓝天,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那点郁气也散了些。   “阿音,”绒绒坐在秋千旁的石头上,托腮望着她,“我陪你。”   绒绒性情烂漫,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是叫她不要因思念裴忱伤心,她会陪她。   她这样好,沈稚音便冲着她软软地笑:“多谢你。”   绒绒喜欢漂亮的阿音小娘子,眨眨眼睛:“不必谢我,叫我亲亲你,或是你亲亲我,我便心满意足。”   她是插科打诨,逗得沈稚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不要,若叫谢真人知道了,回去又要打你。”   “我夫君才不会打我!”   “喔,那你们在素女像的小屋子里闹出些砰砰砰的动静,是谁打了谁?”   “……我打他!”   “好极了。”   两人这样笑玩半日,也算有所陪伴,不至于那样难捱。   更何况,沈小娘子夜里回了书房,倒还有诉相思之处——她将今日所见所闻写作了信,皆是写给裴忱的。   信里写的都是琐碎事——写今日捡了片顶好看的银杏叶,写厨房里的素包子比昨日的香,写那架秋千被自己荡得咯吱响,橘子又胖了些。   沈小娘子写了许多,独独不写想他。   仿佛不写这两个字,这分别便不算什么。   只是沈稚音虽写这许多信,却一封都没寄出去,只怕多事之秋,自己的信消耗人力物力,或是惹得二哥忧心。   不过她的信虽不寄出去,却每隔几日,便有裴忱的信送来。   信都不长,措辞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只在开头写“吾妻稚奴卿卿如晤”,略显忧心。这些信件也皆不提那些烦心事,不过只写些寻常叮嘱,写“山上夜凉,妹妹不可再赤足乱走”,写“观中素斋若不合胃口,叫阿秦下山买些”,末了皆是“吾妻、稚奴、妹妹乖乖”。   沈稚音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折好收进枕下,夜里翻身时便将信贴在颊边,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些。   白日里的沈小娘子却愈发沉静了。   白龙观要放一批纸本去南边的道观,于是她开始更频繁地去藏经阁抄经,绒绒不喜欢经书,不来,只有她一人在藏经阁里与书作伴。不过刚巧沈真人身边新来了个清俊青年,说是来观中修养的,与沈真人一同修经著书。   沈稚音见过他几回,每回都是她正伏在案边抄写,那人远远地坐着,也絮絮抄写,不声不响,只是偶尔起身为她续一杯凉茶,便又坐回去。   有一回她抄完一卷经从藏经阁出来,那青年正在廊下翻一册旧书,见了她微微一笑,说今日观中桂树开花了,香气很好。   沈稚音回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几株桂树已挂了金黄的细花。她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这样的人并不难相处。   他待谁都是温文尔雅的,从不逾矩,也从不问东问西。   沈稚音抄写竹简时见到几卷残破的,请教于他,便与他说过几回话,知晓得他懂得许多,猜灯谜、作对联、谈古籍,皆能对答如流。有一回她在阁中找一本书,怎么都找不到,他便替她寻了来,还专挑了本页脚平整的。她道谢,他便笑着说“夫人客气”。沈稚音渐渐便记住了他。   有一回,沈真人叫沈稚音去藏经阁取几卷经,那青年也在,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架。他见她来了,便从梯上下来,替她把那几卷经取了下来,又笑着说:“今日观中办了个极小的猜谜会,灯谜就挂在山门外那株桂花树上。小夫人满腹经络,若喜猜谜,不妨去瞧瞧。”   沈稚音本不想去,可不知怎的,便想起来昔年自己刚来邺城时赢回来的灯,与彼时尚在自己身边的人,鬼使神差地出了神。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地去了山门外。   那株桂树开了满树金黄的细花,香气扑鼻,在暮色里浓得像一坛打翻的蜜酒。树下挂了几排灯笼,每盏灯笼下头都垂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谜面。风一吹,那些红纸便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停在枝上的朱鸟。   沈稚音正仰头望着,便见那青年已立在灯下,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莲花灯,朝她微微颔首。   “这谜面是观中修士们写的,我亦写了些,岂料无人猜中,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谜做的不好。”他侧身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盏灯,“还请小夫人品评一二。”   沈稚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盏灯下挂着一条谜,上头写着:“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谜底是一个字。   沈稚音只看了一遍,便轻轻道:“是‘思’。”   那青年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说:“夫人高才。”   沈稚音却没有接话。她望着那盏灯下头垂落的红纸,不知怎的便想起裴忱走了多少日。   那谜面里一句一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像极了她这些时日掰着指头数日子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是因为裴忱,此刻便不想再猜了,推说身子乏了,转身往回走。   那青年也不留她,只在后头挂灯笼。   灯影重重。   沈稚音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怅惘地想,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形单影只,石阶上无人来扶她了。   她走得很慢,夜风里混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这香气太浓了,熏得她眼儿模糊,便心不在焉地想,其实那灯谜里写“十相思”,她只猜了一个“思”字,人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连骨头都泛着酸。   沈稚音从没这样想过他。   或许是,从前在都督府里等他回来的时间没有这样长;   亦或是,她的心境不如从前一样平缓了。   信里不写“想他”,那两个字还是猜中了她的心意,从信纸的边角里渗出来,从灯谜的谜面里跳出来,从桂花树的影子里漫出来,追着她跑。   *   时光簌簌,转眼入秋。   银杏金黄落了满地,而裴忱那头大约是越发风紧扯呼,信便少了许多,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沈稚音为局势所感,整夜睡不着,不知怎的,又做那个跌进深水里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那条船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里挣扎,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怎么也浮不上去。   往日二哥还在身边,每回惊醒,都是二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如今锦衾无人,身上身下冷汗淋漓,无人相奉。   沈稚音缩在床角,怎么都觉得冷。   秋意渗进来,隔着熏香也叫她闻着胸中胀痛。   于是沈稚音还是下了榻,开了箱笼。   这些箱笼都是彼时来白龙观时带着的,裴忱原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回白龙观来接她,便什么也没有带去。   箱笼之中放着些裴忱的旧衣。   沈稚音将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地裹在身上,仿佛用裴忱的衣裳铸了巢穴,再将自己蜷进去。   衣裳上的松柏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可沈稚音仍要把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从他的衣襟里汲出一点暖意。   这巢穴倒是很好,睡在里头,一夜到天明,倒少噩梦。   后来沈小娘子那旧疾犯得厉害时,她也缩在里头,将脸儿贴上去,轻轻地唤“二哥”,渐渐地消磨过去。   天儿渐渐冷了。   阿秦瞧着她与往日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脸儿瘦瘦,当初婚后养出来的一点儿软软的脸肉如今又没了,脸儿小小,叫人心疼,只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绒绒来过几回,想叫她下山去逛逛。   沈稚音如今却不怎么愿意动弹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答应了裴忱,哪儿也不去,就在白龙观里等他回来。   她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山门处空荡荡的,连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不过后来她还是下山了一回。   无他,也不是裴忱回来了,是绒绒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谢真人闭关完毕,云游结束,要带着绒绒回自己的道宫了。   送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沈小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次没哭呢。   只有胖乎乎的橘子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毛毛又湿漉漉的了呢?   沈稚音没了玩伴,便仍旧去藏经阁抄经,仍旧与那青年偶尔说几句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一回那人忽然问她:“我观夫人眉宇之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说是夜里没睡好。   那人便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把案上的凉茶换成了温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某天夜里,沈稚音照例给裴忱写信,笔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阿秦来送安神汤,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阿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剑,半边衣衫尽染暗红。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神色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阿秦已经没有时间为沈稚音解释,为何平日里眉目温柔,做饭补衣与后宅之中任何一个使女一样从容的自己,今日会是这般模样,只是低声开口。   “夫人,观中有内鬼,属下失职,不曾察觉这样精密的安排。有人引了贼人上山,要捉夫人。属下联系不上都督,但奉命誓死保护夫人,已牵制大半人,只是夜色深沉,恐还有人上山。夫人要快些走了。”   沈稚音连“怎么了”三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阿秦已从袖中抽出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又塞了只极小的包袱进她怀里,推着她便往门外走。   夜风又冷又湿,沈稚音被阿秦拉着穿过几道幽暗的游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阿秦的手又冷又稳,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待到了半山的小径口,阿秦忽然停下来,将她往林子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沿着小溪往下走,到瀑布前左拐,穿过那片矮树林,底下有条窄道能通到山脚,莫要回头。”   她说完,便提剑往回掠去,很快没入夜色里。   沈稚音不敢说,自己来回落水的噩梦里,有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今日怎办。她苦中作乐地想,噩梦也算是提前温习。   她不敢停,笼着斗篷往林子里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灌木刺进她的皮肉,好疼好疼。   她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心跳得发慌,呼吸散乱,却一刻也不敢回头。   后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林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裴夫人——沈娘子!”有人高声喊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竟有几分真切的焦急,“在下乃沈相公门下,奉家主之命来接娘子。裴忱假死投敌,行迹已然败露,不日便要问斩。姑娘若随我们走,尚可保全自身。若再逃下去,莫说沈家,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沈稚音伏在灌木丛后,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她不说话,也不动。   那些人还在团团寻她,仿佛真是要接她脱离满门抄斩的苦海。   沈稚音却不信。   不信她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全是战伤的二哥会投敌谋反。   也不信,如若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性情疏冷心里只有高洁规矩的阿父会来接她归家。   堂姐的足儿在梁上晃,沈家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所以也不会来救她。   见她一个闺阁女儿家不上当,那些人果然气急败坏。   绒绒还在的时候,二人时常结伴玩耍,沈稚音早已将五台山上下摸清,知晓自己眼下所处位置如何,细细思索着如何求生。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身后左侧掷去。   石子落入密林,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几人果然循声追去。   她便伏在灌木里,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爬,手心被碎枝磨得流血。   好疼好疼。   沈小娘子便哄自己,不怕不怕。   她知道这林子过去,后头就是瀑布。瀑布下头有河,河往西去,再往下游走,便能出山。   然而就在她快要爬出灌木丛时,一只火把的光忽然照了过来。   沈稚音浑身僵住,显然有人已发现了她,正大踏步追来,边追边喊:“在那里!别让她跑了!捉了他的妻,不信裴忱不出来!”   沈稚音不再趴着,拔腿便跑。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的斗篷被枝桠挂住,便索性解开扔了。   夜风灌进她口鼻,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倒似她落水那夜了。   落水那时,其实她不曾想过要活——活与不活,其实也没甚区别。   然而如今,她却想要活下去了——她的秘密还不曾告诉二哥,便是不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变成捅向她夫君的那把剑。   腿还在往前迈。   眼前的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响,那瀑布已在近前,水流轰隆,像天塌下来一般。   沈稚音奔到崖边,水汽扑面,冷得打颤。   身后的人渐渐围拢来,火光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   她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风把她散下的长发吹得乱舞,像一蓬无依无靠的柳絮。   “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   至少这一回,她不再是阿父、祖母口中无能为力的胆小鬼了。   不是想到要被退婚、要回沈家,便吓得从船舷上掉下去的胆小鬼。   她不害怕了。   沈小娘子在风里水汽里急速坠落,衣裳舞,甚而好心情地蜷起了身。   风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倒也近乎一个怀抱。   她拍拍自己的身子,像阿娘、像裴忱哄睡时拍拍自己时那样,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二哥,那个秘密,恐怕不能告诉你了。   不过无妨,秘密藏在白龙观的满室衣裳,藏在都督府的一草一木之中。   它们,皆会告诉二哥的。   二哥,妹妹乖乖。 [63]第 63 章:鳏夫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   此乃谢昀一生之痛。   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谢昀的目光从裴忱的剑落到他的脸,又落到他手边那件披帛上,只觉得世间快事无异于寻一知己。   “好。我帮你守。”谢昀道,“不过事先说好,十日之后你若不回来,便恐怕是回不来了。你那小妻年少,我可不知怎么与她说你的死讯。”   裴忱已经掀开帐帘往外走了。   风雪从门口扑进来,将他的背影卷得影影绰绰。   谢昀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半截。   裴忱没有回头。   五千轻骑,当夜出发。   后来无数人在史书中,在说书人的口中,在军报的字里行间,反反复复地提起过这一战。而无论叙述者是谁,口吻如何,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承认同一件事——裴大都督受封上柱国,并非恩荫,不是资历,更非哪一位君主的一念之仁。   那是他五千轻骑出关,长途奔袭,浴血三日,直捣戎狄金帐,亲手将大单于枭首斩于马下换来的。千年来,只有他一人做到过。   史书上极尽溢美之词,杀伐之气满纸。   然而真正在那一夜置身其中的人,只记得雪与血。   铺天盖地的雪,被马蹄踏碎,被热血融成一片红浆。   北风如刀,刀刃卷了便换新的,人累了就咬一口雪,马乏了便换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到了王庭时,金帐前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戎狄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列阵,便被骑兵的铁蹄踏平了去路。   裴忱单骑当先,马蹄踏入金帐,手起剑落。   大单于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目眦尽裂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裴忱立了惊世奇功,却并未停下受封赏。   他令将士们留在王庭清点战利,又去信叫谢昀来接手,几乎是片刻之间,裴忱便又单骑南下了。   三匹马接连累毙,自山海关至关内千余里,他甚而不曾下榻驿馆,踩着风雪便归。   马蹄碎雪,日夜兼程,回到了北境大营。   十日,一日也没有多。   战袍上结着的血痂已冻成了一层壳,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掉进足下的雪里。   裴忱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   副将们正在烤火议事,看见他进来,一时都愣住了。   裴忱浑身是血,脸比外头的雪还白,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厉鬼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五台山的消息在何处。”裴忱哑声开口。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中炭火哔剥的声响。   副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低头不语,唯有其中一个年长的鼓起勇气,声如蚊蚋:“禀都督,五台山……无信。”   裴忱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又问:“阿秦可有传信?”   阿秦是裴忱帐下的女卫头领,在夫人身边陪着,此事众将皆知。   依旧没有。   外头的传信官没有消息。   陪在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有消息。   便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帐中寂寂。   裴忱的眼垂下来,眉骨上尚未好全的伤口滚下血来,汇进他的眼中,又顺着仙姿玉质的鼻骨滚落,几如血泪。   有个副将见此情态,连忙站起来,捧着一卷黄绫凑近了,劝慰似的:“都督,建康有好消息。都督将戎狄大单于枭首,群龙无首,崔氏在邺城的势力被谢督军清理干净,太女殿下宫变,斩了相国与宋大将军。陛下已颁了退位诏,太女殿下登基了。这是加封您的小信……宣旨的人已在半路了,陛下将您假死真相通晓九州,并欲加封您上柱国。”   上柱国。   国朝至今,还从无一个上柱国。   军功头衔之极,重中之重,武将之梦寐以求。   裴忱却没有看那卷黄绫。   他甚至还不曾听完,便转身便往外走。   “都督!”几个副将同时跪下,“圣旨已在路上,都督若不接旨,便是抗旨啊!”   裴忱的脚步顿在帐门口。   风从外头灌进来,将他那一身血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侧过脸,那半张面孔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只余一双眼,沉冷似渊,眼底翻涌着比这漫天风雪更冷的暗流。   “陛下知我心意,”他的声音从喉中一点点挤出来,像刀尖刮过冰面,“若无吾妻,上柱国有何意义。”   裴忱说罢便走。   他先回了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那条素白披帛。   那披帛柔软如云,依旧如小妻子捧来时一般温软,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见物如人。   裴忱握着那条披帛,将它在掌心里贴了许久,才去沐浴。   脱了血衣,擦了脏污,正衣冠,不为自己的形容,只是为了如同成婚那日披红一般,将这素白的披帛披在了肩上,珍而重之。   裴忱出了营帐,翻身上马,连夜往邺城的方向去了。   披帛在风雪里卷,给已然察觉不到温度的裴忱带来最后的暖意。   *   没了妹妹的兄长如失了爱侣的凶兽。   邺城之前已被谢昀砍了个遍,几乎是一路缟素。沿街高门挂满了白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忱此来,不为回裴府。   他往崔氏祖宅去。   崔氏从反贼,还有其余从犯的家眷如今都被谢昀留下来的人圈禁在崔氏祖宅,是为等着四海皆定后,押解回建康受审的。   朝廷的人拦不住裴忱。   裴忱提着剑走进去,剑尖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响。   这些昔日的高门贵人,朱衣紫裳的高官家眷,如今如同待宰的鸡一般被拘在此处。   有些人尚且还想维持自己的世家风范,有些跌在一边已是半疯了,还有些记挂着自己死去的家眷,开了灵堂,哭着祭奠。   裴忱便这般提剑闯入,抬眼望着这些人。   他的妻凶多吉少不知所终,这些人踩着她的骨血,却还因要押解回京受审而活得人模狗样,能开灵堂祭奠。   可笑。   有人见了他来,吓得跑回屋内,有的却还觉得,这世上只有天子能审他,不惧来人。   裴忱不与任何人言语,不听任何话。   有人拦着他,他眼也不眨,一剑便劈了过去。   血飞溅在灵堂的之上,似一桶朱漆。   裴忱没停。   旁支的,主支的,挡在他面前的,来不及躲开的,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哭嚎声很快便低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的红与白,还有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   裴忱走到灵堂最深处,终于见了崔氏的家主。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   外头那样大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裴忱的剑锋停在他面前,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裴都督。”他唤了一声,倒仿佛还与上回见面一般,与一个晚辈寒暄,“成王败寇,老夫输了,无话可说。”   裴忱没有应他。   剑尖抵在他眉心,却也不往前送。   崔氏家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好似外头那些被砍的崔氏子孙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而还笑了笑,说:“裴都督果不是忠君之人。忠君者,怎会提着剑闯进这里,行这般私刑泄愤。”   裴忱终于开口。   他不与他寒暄,只问:“吾妻在何处。”   崔氏家主仰头望着他,像在打量他这一身煞气,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珠,扫过他握剑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老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裴都督好福气,娶了一位贞烈娘子。她为了不落到我们手里,自己跳了崖。粉身碎骨,也不想出卖裴都督。老夫活了这几十年,见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临了临了,倒瞧见了一个不肯跪的。都督娶妻如此,真该庆幸。”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链。   那银链细细,款式有些老了,是南边才有的。链上什么也没有挂,只是最中间处有一颗极小的银珠,被磨得发亮。   “南边的款式好,做工精细,北边哪有这样的手艺。我崔氏所求,也不过如此,要攀从龙之功,搏一搏南边鱼米之乡的富庶。”崔氏家主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裴忱面前,“若是裴都督愿意,老夫愿将崔氏在北境的产业尽数奉上,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此事——”   裴忱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他伸出手,将那条银链接过来。   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银链子便落进那一片粘稠的红里,碎碎银光坠进了血池。   崔氏家主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一喜,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视野里的地面开始下沉。   梁上的白绫,案上的白烛,满堂的白,皆在往下坠。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出极细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裴忱单手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   裴恒下马,将马系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上,拾阶而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庄子里很静。   脚下的青石板上落满了花瓣,湿漉漉地沾在鞋底。   越往里走,花木越深,桃李杏梨交杂着开了一路,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春日永驻在此。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裹着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短促,像枝头忽然被风摇落的一朵花,清凌凌的,又软糯糯的,在满院的花香与树影里,极快地隐去了。   裴恒立在月洞门外,温润的面上终于有了笑。 [64]第 64 章:胆色   裴恒循着那笑声走去。   一个老嬷嬷从花架下转出来,手中还挽着只花篮儿,篮里搁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枯枝。她见了裴恒,不惊不怪,只是停住脚,微微屈膝见了礼:“三爷。”   “姑娘这几日可还好?”裴恒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满院子的花。   老嬷嬷低声道:“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还是不怎么记得事。”   裴恒闻言,也不甚惊愕。   他是有预料的。   人从那样的高处坠下来,撞得出了一身的血,在榻上昏了整整半年。裴恒废了好大的劲,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每一个都说,这姑娘恐怕难以醒来了。便是醒来,脑颅受了重创,恐怕也成了痴儿。   她不曾醒来时,裴恒常在她榻边坐。   山中多雨,窗外水声潺潺,她两次受难皆是因水,因而眉心紧蹙,小小的脸儿陷在枕头里,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雨打湿的薄胎瓷,纤瘦的脖颈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兴许是漫天神佛庇佑,半个月前随着春暖花开,她竟在一个寻常午后醒来了。   醒过来的姑娘智力倒是不曾有损,话也说得清楚,只是记忆全无,这几日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裴恒没觉得遗憾,倒觉得庆幸。   更何况能醒过来便好——从前的那些记忆,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裴恒跟着老嬷嬷往院中走了几步,隔着那架紫藤花,远远地望了一眼。花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遮了大半个庭院。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秋千下。   秋千是用藤蔓与旧木板扎的,没有挂得太高,正正好好能让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娘子坐上去。她穿了一身极淡的杏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下来落在肩头,正低头玩着什么东西,手指翻来覆去,像是几根草叶子,又像是一条打了结的络子。   几个年轻的使女正陪她说话,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便是一笑。那笑意极浅,像这春日里被风偶然翻起的一片花瓣,一落就不见了。   裴恒远远地立着,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往这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身影,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那堆草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子,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裴恒知道她胆儿小,是以也不曾去追,只是转头叮嘱老嬷嬷,要照料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与他说就是。他这几日尚且有别的事,不能常来,这宅邸便交由她看管,除了他与相熟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到这院子里来。   老嬷嬷点头说是。   裴恒又往那架秋千下望了一眼。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人却已不见了。   裴恒心中记挂着这几日的事,不敢在这里久留,远远地瞧一眼,也就够了。   *   裴忱为裴老夫人祝寿后便离了府,不想过了两日,他又回了一趟裴府。   他将小妻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嬷嬷都叫到跟前,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这些嬷嬷一直留在裴府,不曾跟去都督府伺候,却也知道她们的姑娘已经没了之事,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裴忱倒很宽纵,只叫她们清点了行装,安排车马将她们尽数送回吴兴去。   这些人都是沈家出来的,自知道在沈家当差何等严苛。这段时日虽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沈稚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仍慢慢地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静悄悄的,也不出声。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更何况如今这宅邸的主人一切以她为先,恐怕也不许她强硬着来,便索性转身出去,叫了大夫来。   大夫来的时候,沈稚音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也不知怎的,她将自己的发全挽了起来,仿佛也不曾觉得哪儿不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等大夫来为她看诊。   大夫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声细气,一句也不多。   大夫照例来问她还记得什么。   沈稚音慢慢地回想了片刻,便说自己只记得在吴兴沈氏等着北上的车船,再往后便是一片浆糊,一睁眼便到了这府邸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这回答与前几日并无分别,那大夫长叹了一声,恐怕她是好不了了,便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会意,便走到沈稚音身边轻声安抚她:“姑娘是落水时伤了头,怕是还有些淤血未散,需得慢慢调养。只是也无妨,路上并不曾生什么事,姑娘安心养病便是。”   沈稚音听了,也不慌张,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待大夫走了,沈稚音忽然抬头,望着周嬷嬷问:“前几日来过的,就是嬷嬷与我说的那位表兄罢?”   她头一回醒来时十分惊慌失措,在众多陌生面孔之中只认得一个周嬷嬷,后来也是听周嬷嬷说了这许多,才逐渐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周嬷嬷说,是三表兄奉命来接她上邺城完婚的。   闻言,周嬷嬷便笑道:“姑娘没记错,正是三爷照料姑娘一路北上。”   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来。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北上路上如何与这位表兄相处的,她一点也不知。   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说了些话,语气很温和,像是深怕吵到她。   她不知道她与他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要她嫁回裴家去。既然祖母与母亲都定下了,那便这样罢。   周嬷嬷试探着问:“姑娘觉得三爷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似乎当真在很认真地想。   她想到那人隔着一道珠帘与她说话的模样,想到他轻轻放下药碗时指节微屈的弧度,便轻声说:“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   那“好人”并非羞涩的,也非喜悦的。   便如她说桂花是香的,月亮是白的,好人就是好人。   周嬷嬷又追问了一句,可沈稚音还是一样,仰起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冲嬷嬷乖乖地笑了笑,说三表哥人很好,她很感激他。说完她便不再提他了,反倒又问祖母与舅母还有嫂嫂呢,怎么都不曾见过。   周嬷嬷这几日常听她问这些,轻车熟路地回答:“老太太带着太太们去了避暑山庄,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问了。   她心中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这天气还没有热起来,怎么就去了避暑山庄。但她向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更不肯让人觉得自己多疑多思,便只当是自己记得不清。   周嬷嬷退下去给她煎药了。   沈稚音坐在窗前,百无赖聊,渐渐地被喵喵声引了注意。   窗下的竹篮里正蜷缩着一只小猫儿。   那猫儿通体橘黄,胖乎乎地蜷成一团,没什么精神,蔫巴巴地把脸搭在爪子上,面前摆的吃食半点没动,只低低地叫。   沈稚音醒来时便见过这猫儿,也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是自己养得许久的——虽说,她也觉得奇怪。家中规矩森严,祖母不许女郎们玩物丧志,谁也不准养小宠,她是如何养了狸奴,还带到邺城来的?   左思右想,不得答案。   只是沈稚音见它这样可怜,便走过去,在竹篮前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那猫儿见她来了,才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拿了一小条鱼干,凑到它嘴边。   那猫儿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把脸扭开了。   沈稚音摸摸它的毛,软乎乎地笑起来,说:“猫儿要好好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呀。”   周嬷嬷刚端了药回来,瞧见姑娘又在同这狸奴玩耍,不由得直皱眉头。这狸奴每天不知道在哪儿钻来钻去,毛虽看着干净,可到底是个畜生。   她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姑娘金贵,不宜与这畜生太亲近,不如叫下头人抱去外头养着,免得脏了姑娘衣裳。”   沈稚音印象里,自己是不敢与周嬷嬷对着干的。   只是不知怎的,一听她说要将这狸奴抱走,便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把猫儿往怀里拢了拢,软声道:“橘子会洗澡的,很干净的,不可以丢掉。”   那猫儿通得人性,也扭过身来,对周嬷嬷哈气,凶相毕露。   周嬷嬷心想,果然是畜生,不识好歹,但看沈稚音抱得那样紧,到底不好再说。于是只好与自己说,这猫是裴三爷带过来的,娇气些也应当,暂且忍一忍便是,难道还能叫这扁毛畜生翻了天。   只是往后几日,那猫竟真的翻了些天。   它愈养愈挑嘴,这不吃那不吃,水也喝得少,旁人一近身便呲牙,只有沈稚音唤它“橘子”时,它才会从篮子里出来。   可饶是如此,它终究是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最后连叫都懒了,只缩在竹篮里,气息奄奄。   沈稚音不知为何,极爱重这小猫儿,整日蹲在竹篮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眼儿通红。   周嬷嬷进来瞧见,心里难免不耐。   老太太从不允准下面的女郎们养小宠,为的就是不想叫姑娘们被骄纵了脾气,被一只畜生牵动心绪。姑娘也忒伤情任性,不过是只畜生,死了再买一只就是,何至于哭成这样。   想必是自己不曾跟着的这一年半载里,叫人教得坏了性子,这样骄纵,如此感情用事,还时常与自己顶嘴。   不过三爷事先叮嘱过,事事以姑娘为先,周嬷嬷到底不能真把那猫扔出去,只能让人去禀了裴恒,那猫儿绝食,不肯吃饭,将要死了,惹得姑娘伤心。   裴恒果然叫人传话,说一切以姑娘为重,想如何便如何,叫周嬷嬷去周遭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山民会养猫儿的,调养一番,务必不能叫这猫儿死了。   周嬷嬷心想,裴恒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这周遭都是山里人家,养猫儿都是为了捉老鼠的,哪有做小宠这样养得金贵的?不听话不捉老鼠的,生了病了多半都打死就是了,还会有什么能养猫的山民。   事实也果然如此,一连几日请了几个附近的山民来看,那些人连猫都近不了身,更别说喂药。   她心中又烦又急,只好亲自跑了一趟山下集市,想着集市上兴许会有人卖家里养的狸奴,那种只要些聘猫钱的多半是怜惜猫儿之人,知道怎么调养狸奴,请来庄子里看看就是。   山下的集市不热闹,青石地上一滩一滩的水,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脸儿黑黑的妇人蹲在街角,左臂上挎着只竹篮,篮里几团灰扑扑的小猫仔。那妇人穿着短褐,手臂粗壮,瞧着是个种田的把子手,应当是附近人。   有人正跟她问价,说要买回去给地主家小儿子耍弄,那妇人一听,把竹篮往身后一藏,说给孩子耍,那还能活着出来么,死活不卖,于是双方便吵嚷起来。   周嬷嬷见她这样,恐怕正是自己要寻的人,便上前去说明来意,说庄子里有只金贵的小狸奴病了,请她去瞧一瞧。   那妇人只挥手:“不去不去,路太远了。”   周嬷嬷又说了好一篓子话,说自己家姑娘着急得直哭,又允诺重金酬谢,那妇人这才叹了口气,提上篮子跟她走了,坐上马车,歪歪扭扭地到了庄子门口。   正是这时,裴恒从外头回来。   他远远看见周嬷嬷身后跟着个精壮的黑脸妇人,正挎着只竹篮,里头几只小猫仔嘤嘤叫唤。   裴恒防备生面孔,便勒住马,看了她们一眼,问起来意。   周嬷嬷忙解释了。   裴恒挂心沈稚音,便下了马,温温和和地请那妇人入内:“若能治好姑娘的狸奴,必有重谢。”   那妇人进了院子,也不多说,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橘子本来还缩在沈稚音怀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竟抬起头来,从沈稚音膝上跳下去,绕着那妇人的小腿蹭来蹭去。那妇人蹲下来,将油纸包打开,原来是一团黑乎乎的肉泥。   橘子闻了闻,凑过去,先小口地舔了舔,随即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沈稚音蹲在一旁看得高兴,眼泪还没干,便已弯了眼睛。   她伸手摸橘子的背,那猫儿只顾着吃,尾巴翘得老高,一时咪咪叫着蹭她,一时又去蹭那妇人。   沈稚音连声对那妇人道谢,觉得她亲近,往她身边挨挨蹭蹭。   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去对裴恒道:“多谢三哥。”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软得能化开。   裴恒难得见她笑,只是想了想这猫儿的来处,眼中又生黯然。   只是这黯然也不过转瞬——如今人在此处,又有何好黯然的?   裴恒说到做到。   那猫儿吃了黑脸妇人留下的猫猫饭,生龙活虎起来,她还留下几个做猫儿食的方子,保准那猫儿爱吃。   裴恒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来,白花花的,放在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推辞不受。   裴恒如今甘愿千金买笑,只觉得五两轻如鸿毛,只说应当,又让周嬷嬷去叫门房套车,叫她亲自相送。   周嬷嬷看得咋舌,五两银子,买十几只猫都够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可见这裴三爷是真将沈稚音放在心上,如今姑娘只依仗她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捱。   这般想着,便也不在意那几两银子的了。   裴恒自己绕到门房,传了送人的话,想着沈稚音方才一笑,只觉得万事轻松。   正往回走,经过假山后那片阴凉地时,不知怎的,忽而觉得脖颈前一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春日里哪来这样寒峭的风,裴恒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硬生生顿住了脚。   低头一看,剑光灼眼。   一道剑锋正贴在他脖颈上,冷如淬了血的碎雪。他若再往前半步,说不定便已人头落地。   耳后有人讥诮轻笑。   那高山仰止,清影卓绝的声音就在耳边,似跗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地从暗处涌出来:“裴恒,你当真好胆气。” [65]第 65 章:坏坏   沈稚音哪知道外头生了什么事。   她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院,春日的风从花架下穿过来,暖融融地扑在她脸上。   橘子吃得正欢,整张脸埋进那油纸包里的肉泥中,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迎风招展的小旗杆。沈稚音蹲在旁边看着,心里便松快极了,连病后一直压着的那点说不清的郁气都被这小猫狼吞虎咽的傻样儿逗散了大半。   沈小娘子的记忆里,自己鲜少得到什么,只是一直在失去。   因而哪怕只是一只小狸奴,她也不愿失去,这农妇替她治好了小猫儿绝食的毛病,她很感激。   她便偏过头去看那农妇。   那妇人脸儿黑黑的,眉眼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瞧得出身形精瘦却十分有力。   沈稚音与裴恒尚且不熟,与周嬷嬷向来也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在这府邸里醒来这些日子,心里总是空着一块,见了谁都不敢太亲近,可不知怎么,眼前这妇人板着脸,她却不觉得可怕,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来。   沈稚音看那妇人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极硬的劲儿,与寻常山野村妇很不一样,本应当觉得有些畏惧的。然而她却还是慢慢地往她身边蹭了蹭。   那妇人正望着她,没有动。   沈稚音见她好似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便又往她身边蹭了蹭,倒和钻着要吃食的小狸奴一样了。她一点一点地挪,终于将肩膀和那妇人的胳膊靠在了一处。   那妇人还是没躲,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着她,软乎乎地弯起眼睛,又去看橘子吃饭了。   那妇人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寻常妇人低沉许多,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像是被砂纸磨过:“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   沈稚音仰起脸来,眼儿睁得圆圆的,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落水生了病?”她顿了顿,又自己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替她找到了理由,“定是周嬷嬷请你来的时候说的。我身子好多了,只是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你认得我么?”   那妇人没有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去。   沈稚音便当她默认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妇人那只一直垂着不动的右手上,看了一会子,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那妇人被她一碰,轻轻一颤。   “你这只手可是有伤?”沈稚音皱起小脸儿,语气认真极了,满是担忧,“我记得,方才你来的时候,是用的左手挎篮子。你替橘子喂饭的时候,这只手也一直在发抖,可是受伤未愈?那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可记得不要用这只手挎篮子呀。篮子里的小猫虽然轻,可你还是要当心些。”   那妇人听她细细说话,眼角便有泪滚下来了。   她也不擦,只是任凭那眼泪顺着黑黑的脸颊往下淌,把脸上抹的锅灰冲出一道极浅的痕。   沈稚音看着她流泪,有些慌,不知怎的又觉得难过,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踮起脚去够她的脸颊,一边替她擦泪,一边软声说:“是我不好,碰了你的伤处,一定很疼吧。你莫哭,我刚从吴兴远路而来,备了好多跌打的伤药给路上用,我去拿给你,等我一下喔。”   她说完,便转身往屋子里跑。   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住处,彼时从吴兴带来的箱笼也不在这里。沈稚音翻遍了床头的柜子,又去翻妆台下的格子,什么也没找到。她心里又急又愧,手指绞在一处,最后从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抓了一把糖果跑出来。糖果用油纸包着,是裴恒之前带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沈稚音将那把糖全塞进那妇人完好的左手里,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歉疚:“对不住,我找不着那伤药。给你吃糖罢,吃了糖,就没有那样痛了。”   那妇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把油纸包的糖。   甜滋滋的糖果,小姑娘家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久久没有说话,却吃力地伸出了右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沈稚音的鬓发:“我不吃糖。夫人自己吃罢,我还有些事要做,做完了再来。”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点头,说好,便瞧见那妇人转身走了。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便蹲回秋千旁,把吃饱喝足的橘子抱进怀里,盯着头顶的花儿,心想,那妇人走路步子又大又稳,全不像个庄稼妇人呢。   沈小娘子不过随心一想,不曾放在心上,只低头跟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寻糖吃的橘子说:“橘子也要吃糖吗?猫儿不能吃糖,会坏牙的。”   *   那一头,妇人刚走出月洞门。   她走得极稳极快,脚底像生了风,灰扑扑的短褐下,她那具久经沙场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右臂还垂着,可左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她绕过花架,转过回廊,看见廊下几个面熟的仆从正凑在一处说话。她也不多言,上去便是一记手刀,将最近那人劈晕在地,其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左拳已至,一拳一个,尽数放倒。有想叫的,被她卸了下巴;有想跑的,被她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嬷嬷刚从账房出来,怀里还揣着套车的对牌,孰料还没迈出门廊,眼前忽然一暗,一抬头,便见方才那个黑脸农妇正堵在门口。   周嬷嬷刚要开口,那妇人已欺身而上,将她双手反剪,干脆利落地按在了墙边。   周嬷嬷痛得叫起来:“你做什么!你这村妇!来人——来人啊!”   “周嬷嬷,许久不见,倒不认得我是谁了?”那妇人一只脚踩在她脊背上,弯下腰来,空出一只手,从脸上一寸一寸地撕下一层极薄极韧的皮。   面具剥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眸子却亮得吓人,像两柄从鞘中拔出来的刀。   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可周嬷嬷依然认得出,这是昔日陪在沈稚音身边的阿秦。   “周嬷嬷。”阿秦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着不暴怒,“你是夫人从沈家带出来的人。寻常人家带陪房出嫁,是为了有娘家人趁手好用,你却帮着旁人私藏夫人,瞒天过海?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周嬷嬷被卸了胳膊,痛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直冒,竟还强撑着要辩解:“二爷已去了,夫人守寡何等可怜!三爷既然对她有心思,趁着外头人不知道,养在外头难道不好?难道叫她一个弱女,日后被执掌了裴府的三爷肆意欺凌?我也是为了夫人好!”   她早早就被裴恒从裴府调了出来,预备在这里,并不知裴忱死而复生之事。   阿秦盯着她,恨不得生啖其肉:“周嬷嬷,便是你枉读了沈家那许多年的规矩,也知道做人妻子和做人外室天差地别。夫人待你那样好,你却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足够你回吴兴被活活打死!”   她不再与周嬷嬷废话,反手将她的嘴重新堵上,像捆一只鸡仔似的将她提起来,提到墙根下一扔。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被她打晕的仆从。   阿秦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后背抵着墙,胸腔中的心如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剧烈跳动着。   她有些不敢去见沈稚音,只怕自己吓着了她,便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平缓呼吸。   天边乌云渐浓,竟是要下雨了。   *   假山后。   裴恒依旧不曾回过神来。   他听见了外头传来不少脚步声,人数不少,却个个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他知道,那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正从这座府邸的各个角落包抄进去,将所有人按住。   裴恒心口一紧,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脖子,也不是自己的性命,反倒猛地抬起头,要往后院的方向看。   随后便听见裴忱在他身后轻笑:“在看什么?”   裴恒不答,背上已滚下冷汗。   裴忱为他给出了答案:“在看嫂嫂么?”   裴恒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兄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诈他,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入口有密林遮障,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只觉可笑:“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自然是为威胁我。要威胁我的仇家,却在百忙之中,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   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疼痛袭上,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   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兄长,不能杀我。”   裴忱轻嗤:“为何不能。”   裴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畏惧他的双眼,也畏惧他的剑光,一瞬便错开了眼,声音低了下来:“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先一步去下游寻人,妹妹早已死了。”   裴忱没有动。   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   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他笑:“你有救命之恩,自是不假。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有畏恩情,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你救吾妻,是为了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你我心里皆知。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   裴恒哑口无言,可听他口口声声“吾妻”,心中愈发不平。   他亦有痛,日日在心中翻涌,只恨裴忱无耻,强夺他的未婚妻。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若非兄长横插一手,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兄长夺我未婚妻,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   裴忱嗤笑不已:“三弟说此话之余,可曾想过,彼时妹妹北上,江边船上,究竟是为何事?”   江上之事乃裴恒平生最痛,不愿回首,如鲠在喉:“……害得妹妹落水,是我之过,我认。”   “是吗。”裴忱一双眼只嘲弄地看着他:“你要认的何止这些。”   他的话随着剑锋一齐下压:“妹妹落水,你在船头呆立许久,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我奉命来迎,恰巧碰见,下水相救。”   “你敢扪心自问,彼时立在船头,看着妹妹落水浮沉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妹妹落水而惊慌失神,还是庆幸妹妹可能溺毙,这桩婚事便到此为止?”   “你本就不要的婚事,竟也敢说,是我强夺人妻。”   “我裴忱敢认无耻,你裴恒是否敢认?”   字字句句,犹如惊雷。   裴恒猝然失语,竟不知那夜裴忱也在。   他全然不知,沈稚音落水那夜,是裴忱下江救她。   此事裴忱从未言明,待他匆匆自画舫下来之时,便只瞧见匆匆离去的医馆车马,之后兄长才到,接手此事,勒令他回裴府跪祠堂。   兄长洞悉一切,他的卑劣,也早已为兄长一眼所觑。   裴忱冷笑,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铺天盖地地,随手扔在裴恒脚边。   银票,数不尽的银票,大把的御赐金叶。   官凭,调令,虎符,印鉴,如今皆如身外之物一般,被裴忱随手弃置他身边。   那些东西散在地上,沾了泥,裴忱却全不在意:“你要挟恩图报,还要什么?金银利禄,还是权势官位?北境缺人手。你拿着这张调令,明日便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再加。”   裴忱手里那些,昔日他艳羡不已的这些筹码,如今散落一地。   裴恒低头望着,一时失语。   那些他不可及、梦中求之物,如今全被裴忱丢在泥里,来偿他的救命之恩。   剑拔弩张,一败涂地。   便在这时,阿秦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农妇短褐,面上却已经有了活气。   她看都没有看裴恒一眼,径直走到裴忱身侧,低声道:“主上,夫人一切都好,只是事情记不得太多了。”   裴忱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裴恒想挣,又被他下压几分。   二人正在这里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响。   原是一扇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头上的一点珠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带出一点点细碎声响。   是这座宅邸里唯一的小姑娘。   沈稚音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听见了方才那阵乱糟糟的响动,又见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免害怕,便顺着长廊寻了过来。   哪知走到这里,就看见满地的银票印鉴,与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她吓得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只余几根手指扒着门框。过了片刻,大约是又惊又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才重新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恒身上,瞧见他颈间的血痕,慌得脸都白了。   之后,她才看向裴忱。   沈小娘子失了记忆,不认得人,只是辨认出那人提着剑,浑身都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一双冷浸浸的双眼似碎雪,天人眉眼,却叫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并不如自己想的一般怕他。   于是她便细细地打量着裴忱的面孔。   他的眉眼与三表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二人站在一处,难免高下立见。   且三表哥温润,没有他这样冷冽,他站在那里,倒似一棵被雪压折了枝条的孤松。   沈稚音的心忽然热热地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半张脸儿还掩在门后,却还是轻声开口:“二表兄。”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从她舌尖滚落出来,轻得像是从前的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裴忱听得她的声音,手便是一顿。   方才要死要生,如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剑归入鞘中,侧过头来。   裴忱这些时日只在梦里见过她,如今终于知道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听了她的声音,竟不敢回头,只恐是风声在骗他。   直到沈稚音又从门后探了探脑袋,又唤了一声“二表兄”,他才缓缓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稚音缩在门后,只露一张脸。   裴忱望着她,似望着一个隔世的梦。   小妻子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好容易叫他养出来的一些丰盈如今全没了,瘦得下颏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可小妻子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澄澄澈澈,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得没有一丝阴翳。   裴忱下意识喟叹:“妹妹受苦了。”   沈稚音自幼教养好,不会叫人的话头掉在地上,缓缓地回他:“多谢二表兄关怀。”   裴忱已然不在意裴恒了。   他往小妻子的方向走去,轻轻地问她,只怕吓着了她:“你怎知道我是二哥?”   沈稚音自幼畏惧生人,按理来说,此刻该跑了。   可是看着裴忱那双眼,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答他的话:“三哥与你长得相似。我瞧你年纪稍长,所以应当是二哥。而且,我听人说过,二哥是武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有佩剑,也像武将。”   沈小娘子得出结论:“是以,你是二表兄。”   裴忱望着她良久,忽而轻笑:“对,也不对。”   沈稚音看着他笑,下意识地想,二哥生得好好。   她一直知道三表哥裴恒生得清俊温润,可眼前这位二哥,她就是觉得,比三表哥还要好看上许多,简直叫周遭所有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热又快,耳后都已经烧了起来,才忙忙地移开眼睛去,小声问:“不是二哥,还是什么?”   “是夫君。”裴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身下来,与她说话。   沈稚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瞪得圆圆的,大为惊讶。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与我有婚约的,不是三哥吗?”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三哥手里有我阿娘与外祖家往来的信件,白纸黑字,说要将我许给外祖家齿序第三的郎君。我也曾看过的。”   裴忱几乎没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字句如水般流过了,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她脸上。   小妻子说话的时候,耳根还红着,手却不自觉地抓着门框,那几根细细的手指头绞在一处,紧张得不行,一如当年刚到邺城时的模样。   于是裴忱亦如往常一样,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碎发是她自己梳头时落下来的,乱糟糟地贴着颊边,也不知道她没了记忆,怎么还会给自己梳一个成了婚的小娘子才会梳的妇人髻。   小傻子。   裴忱太久不曾在梦中触碰过她,手指停在她耳畔,几乎凉得似冰。   沈稚音叫他冰得颤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不知道怎的,身体违背了心愿,迟迟站在原地不动。   裴忱垂眼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膜拜。   而方才听过的那些话,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心里。   “妹妹若是不信,且问三弟就是。”裴忱与她说话,轻声道。   随后裴忱抬眼,看向正准备趁着两人说话悄悄退开的裴恒。   他的目光在触及裴恒的一瞬间,便从方才的温和冻成了冰雪。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雪原深处刮来的风:“裴恒。”   只是这样喊他一次,裴恒的脚步便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   裴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过来。与你嫂嫂分说清楚。”   裴恒没有挨什么打,他身上没有一处伤,至多只是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此刻连血都已经不流了,可他此刻的模样,却比挨了打还要狼狈上十分。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着,步子沉得像是腿上绑了铅,再没了这些时日的清雅随意。裴恒走过来,走到沈稚音面前,低着头,几如丧家之犬。   沈稚音望着他,又望望裴忱,眼儿里全是惶然与困惑。   裴恒开口,嗓音涩然:“妹妹,二哥所言,确实为真。你与二哥奉旨成婚,已经一年有余。至于周嬷嬷所言的那桩婚约,早已不作数了。你受了伤,失了记忆,我便……将你带到了这里休养。兴许,是周嬷嬷不曾说明白。”   一面剖开自己的无耻之处,一面却还想再留些体面,不敢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儿,不敢承认全是自己一人所为,于是只能在裴忱嘲弄的目光之中痛苦地闭上双眼,将责全推到周嬷嬷身上。   这样的谎言,连裴恒自己都不信,然而他还是无望地说了。   “可是……周嬷嬷说,我才刚到邺城。”沈稚音下意识反驳,然而说了几个字,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不傻,心中也有数。   沈稚音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小小一张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便聚起不可置信,再然后,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   她看看裴恒,又看看裴忱。   裴忱依旧还站在她身前半步,将裴恒隔在外头。   沈稚音终究没有质问裴恒为何要这样做。   她只是轻轻“喔”了一声,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她的目光没有在裴恒身上停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裴忱那边靠了。   再抬眼时,她眨掉了眼里的水汽。   她先谢过了裴恒这些时日照料的恩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极坚定的、不肯再退让半分的认真。随后便伸出手,摊开在裴恒面前:“三表兄,劳烦你将我阿娘的信件予我罢,既是我阿娘的遗笔,也好叫我好生收起。再者,我已与二哥成婚,从前的信件若还留在你那里,恐怕会生误会。”   她说得极客气,又极疏离。   前些日子虽与他也不甚亲近,却至少并无防备之心。   裴恒原以为会越来越好,只是不想,黄粱一梦,今日梦醒。   他望着她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极小,五指并拢着,正微微发着抖,却没有退回。   裴恒默然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正是昔日他从崔夫人妆奁盒子里拿出的婚约信笺,裴恒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放进了沈稚音掌心里。   沈稚音收拢了手指,将锦囊揣进怀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朝裴忱走去。   小小娘子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犹豫,可她抬头望见裴忱的面孔,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开始泛起只有见到亲近之人时才敢有的委屈。   她在裴忱面前站定,仰起脸来,那双眼湿漉漉的,仿佛被这场将下未下的雨浸透了。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裴忱的袖口,声音又细又软,试探着问:“我们……当真已经成婚了吗?”   裴忱便从腕间取下那条银链子,细细的,却还沾着他的体温。   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沈稚音自然认得这是她的链子,自小戴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难怪觉得这些时日脖颈上空荡荡的。   于是眼眶忽然一热,两滴泪便滚了下来。   她望着裴忱:“多谢夫君来寻我。”   裴忱素来不爱听她的道谢,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要谢。   他只是擦了她的泪,又将银链子重新绕在她颈间。   那链子轻巧地垂下来,正贴着锁骨,一如往昔。裴忱替她理了理,将那根细链子藏进衣领下。   沈稚音的委屈还没尽,又不知怎的,开始觉得欢喜。   裴忱倒是弯下腰,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人抱回了怀中。她病了好久,浑身都轻得惊人,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   沈稚音不记得了,身体却轻车熟路,将脸儿靠在了他的颈窝。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熟稔,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心想,大约他不曾说错,他们当真已经成婚很久了。   只是她到底没有记忆,还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红着脸说:“夫君,我自己走。”   裴忱半点不允,只说了一句:“妹妹衣裳穿得这样单薄,要换衣裳了。”便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   他才跨进门内,一声惊雷便从头顶滚下来。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上、花架上、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余一个裴恒。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湿透。青衫湿淋淋地贴着身子,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去躲雨,却如游魂一般跟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跟到院外,被阿秦拦住。   裴恒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   雨声淅沥,他勉强可辨里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他们低低的、说着什么的声音。   雨水滚进了眼中,刺痛却到了心里。   裴恒自然认得出裴忱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死了,只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那样近地看见妹妹了。   于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酸极苦的涩意,似刀割一般。   他是个文弱文人,不经雨淋,渐渐失力跌坐在地,却还是膝行了几步,在满地的雨水里,哑声唤了一句:“兄长……能不能,让我再见妹妹一面。”   屋里没有回应。   窗子关着,唯有雨声越来越急,将他的声音吞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里头究竟听不听得清。   裴恒跪在雨地里,背脊渐渐弯了,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喊:“兄长,允我再见一次妹妹罢。”   外头天冷伤心人欲绝,屋中却温暖如春。   沈稚音被裴忱放在榻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紧张已占有了大半身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儿跳跳,哪还顾得上那外头的雨声里有什么响动。   裴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正替她解外衫的带子。   这外衫是裴恒差人给她做的,轻薄好看,却不御寒,也不知那蠢物怎么照料的人。   裴忱在替她解衣裳,沈稚音大气也不敢喘,眼睫垂下来,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二哥……”她小声地唤,“我自己可以穿……”   裴忱倏忽一下将她剥掉了,却一如从前一般一本正经地说:“妹妹忘了,为夫不怪,只是这一回要记得,妹妹答应过为夫,穿衣起居,一应由为夫来照看。”   没有过往记忆,尚且没有被大尾巴狼骗得晕头转向的沈小娘子下意识觉得不对,还想反驳,裴忱忽然俯下来,将唇极轻地印在她眉心。   她的话便全噎在了喉咙里。   素不相识的夫君正在亲她。   亲她的眉心,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角。   那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去,一下一下,却密得叫她透不过气。   沈稚音羞极了,拿手去推他:“夫君……不要亲了。”   裴忱不听。   从前爱听小妻子喊夫君,是恐惧于这强夺来的婚姻。   如今他更爱听别的,是畏惧小妻子只如从前一般,将他只当做夫君。   不过,沈小娘子即便是忘了许多,性子还是不变,依旧会趋利避害。   她又开始尝试着念她这位卿卿夫君的名号了,念了“夫君”,见他不动,就念“二哥”,见他仿佛有所松动,便“二哥二哥”“哥哥哥哥”地喊,又大着胆子喊“裴忱”。   外头又滚过一阵雷。   裴忱把她圈在怀里,双臂拢得极紧,额头抵着她的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皮肤,叫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裴忱顺了心意,便咬住她的耳垂,热烫的鼻息全喷在她颈间。   外头裴恒的哀求声被风雨搅成极模糊的一团,沈稚音半点没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这位刚刚见面的夫君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呜呜,夫君生得好好,性子却这样坏坏。   坏坏夫君还要问她,方才发抖唤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沈稚音被他亲得有些发晕,眼儿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尾红红的,像被揉碎了的桃花。她听不清他的话,只靠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喘着气。   “乖,”裴忱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像蛇信子一样又轻又慢地描着她的唇形,“外头不是在叫你呢。你告诉他,你方才抖得那样厉害,唤的到底是谁。”   沈稚音下意识转过头,迷蒙地望着那扇关着的窗。   窗外风雨如晦。她的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被亲得厉害时,有名字从她的唇齿间漏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会喊他的名字。   然而裴忱却一定要她再说一次。   沈稚音被他逼得没法,眼儿里蓄着泪,小脸绯红一片,张了张口,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裴忱。”   那两个字被风雨吞了去。   该听的人却都听清了。   裴忱心满意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窗外,裴恒还跪在雨里,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雨声里大声地喊:“分明当初,婚约上是我与妹妹,我才应当是妹妹的夫君。”   而屋中,裴忱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笑了,声音像春日里最温柔的一场雷:“妹妹,他说他才是你的夫君,你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夫君。”   “不要……”沈小娘子弱弱地反抗起来。   反抗无效捏。   最后只有翻着眼白的可怜喘息,一点点地往外淌:“裴忱是我的夫君。” [66]第 66 章:吃吃   待裴忱给她从里到外都换了都督府带来的新衣裳时,外头的雨声已渐渐停了。   沈小娘子被欺负红了眼儿,躲在大氅里面不出声。   裴忱爱怜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故意逗她:“妹妹不喜欢这衣裳吗。”   沈小娘子当然喜欢这些温暖的衣裳。   只是她失忆,忘却了成婚后的快慰,所以即便只是方才被随意地吃了几口,又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索性闭着眼睛不看他,细声细气地哼哼唧唧:“……我不记得你,你怎可……”   “怎可如何?”裴忱明知故问。   沈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复述了一遍方才他的所作所为,控诉他,却不料裴忱道:“妹妹忘了,给为夫吃这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生得欺霜赛雪,面目似仙,好似很有可信度。   沈小娘子望着他,半信半疑。   “妹妹不信为夫的话,为何却信裴恒的话?”裴忱失而复得,不肯将她松开,拥着这一团儿软人儿怎么也不放手。   “……我醒过来时,只见了他。他说,是他来接我的,周嬷嬷也这样说。”沈稚音小声争辩。不过她心中却想,二哥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人,怀抱却很温暖。她好久不曾与人相贴,贪恋人的温度,他既说是自己的夫君,抱一抱也没有什么要紧。   裴忱轻轻在她脸肉上咬了一口:“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可是,我这些时日,只见过他呀。”沈稚音的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低落下来。   裴忱见不得她伤心,微垂的眼睫遮住些许戾气,话却温和:“是为夫的错。裴恒趁人之危,趁你受伤,将你藏匿在此,为夫今日才寻到。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在眼下的沈小娘子记忆中,她从不曾得到什么坚定的选择,也不曾听人为自己说过什么坚定的话。裴忱如此说,她几乎有些出神,不由得喃喃道:“……多谢夫君。”   裴忱不许她说“多谢”,又要低头亲她。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挡住,又要细声细气而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是在做什么?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再说了,在我心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夫君呢。”   裴忱知道她记不得事了,至少此刻是放过了她,只是摸摸她的鬓发,意味深长地说:“并非如此。”   沈稚音心想,二人从前一个在吴兴一个在邺城,怎么也不曾见过,就是如此。但是她说不过他,而且裴忱生得太好,眼窝深深,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也要掉进他的眼里去了。   于是沈小娘子索性不睁眼了,忍不住有些生闷气。   有些气,裴忱这陌生夫君怎么这样与自己亲近,自小学的那些书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夫妻之间,需得相敬如宾才是,哪条规矩写了夫君可以随意吃人咬人的;   又有些气,她既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应当讨厌他坏坏才是,可是她心里一点儿讨厌也生不起来,还悄悄地觉得他好看,于是又埋怨自己,怎么什么都忘了。   沈小娘子北上之前,其实是悄悄打听过的,外祖家两位未婚的表兄,性情迥异。二表兄性情疏冷不近女色,身边半个人也无,三表兄性情温柔风流,倒与她年龄相仿。   她不想被休弃回吴兴,原打算只要讨得三表兄的巧便好,性情温和的人,怎么也会给奉命成婚的妻子留些体面的,谁曾想大梦一醒,竟被告知,已与二表兄成婚一年有余。   沈稚音忍住羞意,悄悄睁眼打量裴忱,有些忐忑,也不知他好不好相处。   裴忱见她模样,不似从前亲近,可小手儿还和从前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头一片软。他当然不怪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自责当初不曾在白龙观再多些人手,害得她受苦。   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只有庆幸。   他放缓了声线,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人:“莫怕。妹妹只是不记得了,为夫与妹妹情分匪浅,早已交心。”   沈小娘子不说话,眼儿却转转,分明是很不大信的模样。   裴忱便亲亲她的指节,轻声道:“妹妹的病症,是为夫一直在治的。妹妹还答应了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呢。”   沈小娘子又大惊失色——竟,竟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见小妻子呆呆地张着唇,粉舌乖乖地搭在贝齿上,裴忱便凑上去吃了一吃,待小妻子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了,他才放开了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方才妹妹所说的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皆是为妹妹治疗怪疾之故,敢问妹妹,为夫如此吃妹妹的小舌头一遭,难道不曾觉得快慰么?”   沈稚音当真仔细品味,然后红着脸傻傻点头。   裴忱还在加码:“正是如此。更何况,如今妹妹病情已经大有进展,唯有在为夫身边之时才会发作,次次皆是为夫为妹妹纾解病情。若妹妹与我不曾交心,为夫又怎知这一切?”   沈小娘子心中一番思索,倒也觉得,正是如此。   那秘密决计是她心中最为深藏的秘密,谁也不曾告诉——二哥却这样熟稔,想必是正如他所言,二人夫妻情浓。再者,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对二哥分明熟悉得很。   于是她悄悄地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虽无了记忆,人却是同一个人,沈小娘子还是望着裴忱,眨眨眼睛,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夫君方才提及,我答应了要为夫君治病……难道,夫君得的,也是这样了不得的怪病么?”   裴忱点头:“正是。”   “是什么病?”   “日后可知。”   沈稚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只觉得仿佛什么时候听过这些话。   不过她想不起来,只好将此事暂且抛在一边,倒是觉得裴忱身上松柏气香,又不由得往他怀里偎了偎,下意识地叹息:“为何我会到这里来……还什么也不记得了……”   裴忱不必想也知道,小妻子这样胆怯的性子被逼得跳崖是何等可怖之事,不想叫她回想坏事,便只是将话带了过去,掌心轻轻覆在她依稀可见些许伤痕的额上,放缓了声线:“疼吗?”   沈稚音下意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又觉得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住了动作。想说“不疼”,可是看着他那双眼,话到嘴边,便成了一句有些委屈的呢喃:“醒来那几日,总是钻心的疼。这几日好了些,不再疼了。”   “好。”裴忱将她抱起来,要往外头走去。   沈稚音有些害怕,捉住了他的衣襟:“去哪儿呀?”   “回家。”   沈稚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便已被裴忱抱到外头去了。   阿秦已在外头候着了。   她褪去了人皮面具,便露出原先的面孔来,沈稚音看得新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半晌才说:“……对不住,我记不得事情了。你是我从前的使女么?我见了你便觉得很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阿秦。”   “阿秦。”沈稚音脆生生地喊,又着急忙慌地拍拍裴忱,示意自己要下来。   裴忱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她便一下子跑到阿秦身边去了,将她提着的装猫儿的篮子抢了过来:“你手上有伤,不要再提着啦。”   阿秦又要落泪,忍不住去了外面。   沈稚音不好去打搅她,便自己提着猫篮儿,又去找自己的橘子,见橘子吃饱喝足了,窝在它自己的睡篮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她便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脑袋,将橘子也装了进去,轻声说:“橘子,我们要回家了。”   话出了口,沈小娘子便愣住了。   回家,家在哪里呢?   她好似已经默认了这里不是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所说的那个家的样子,不记得那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时,沈稚音忽而觉得心中竟有了一种极安定的暖意。   阿娘去后,她不知道哪里是家,早已习惯了。   却不想,原来她也有家吗?   如此想着想着,眼眶不免有些发热。裴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不曾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了装猫儿的竹篮,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仿佛曾这样做了千万次。   一如她和橘子说的那样,裴忱亦只是望着她:“妹妹,我们回家。”   沈稚音犹豫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手指便轻轻收拢了,力道很稳。   裴忱牵着她往门外走,沈稚音走在他身侧,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地浮起些不真切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当真是这样要好的。   *   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沈稚音自己的东西甚少,裴忱更是看不上裴恒置办的那些东西,因而什么也不必带,只带走了裴恒当初偷偷摸摸拿走带走的狸奴。   阿秦带着狸奴坐了后头的马车,沈稚音坐了前头的。   她上了马车,还在想着马车怎么这样软这样大,便瞧见裴忱也上了来。   他长手长脚,身量优越,这对沈稚音而言甚大的车骑,于他而言仿佛也不过如此。不过沈稚音颇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礼记》有云,夫与妻不可同乘。”   “不曾有闻《礼记》是何物。”裴忱只这样答了。   什么?世上竟有不曾读过《礼记》之人?   诗礼传家出身的沈家小娘子大为惊讶。   裴忱却好似堪破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为夫从军,乃是武人,不曾看过。”   沈小娘子就没法子了,只能与陌生夫君同坐一车。   这隔音甚好的马车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反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有些太近了。   更可怕的是,沈小娘子自认自己绝非好颜色之人,然而抬眼所及之处便是裴忱半倚在马车车壁上,宽肩窄腰,紧扣的长衫之上是他微滚的喉结,仙人面孔一丝不苟,叫人晕晕乎乎;长衫之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身躯,氅衣略开了些,便可见腰腹有力,紧束着长靴的腿随意叠在一处。   修长指节搭在腰侧佩剑,微垂眼睫掩住幽深眼窝。   属于人的热度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渡过来。   于是轻而易举的,那些久渴的虫豸便要出来作怪。   平息许久的病,在与他同乘一车的时候又汹涌而出。   沈稚音忍不住看了又看,在心里万分沮丧地谴责自己——不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么,怎么半点没有自控能力,频频去看自己不认识的夫君?   然而人总是会为自己自辩的,她想,这也不能全然怪她罢,任谁来与夫君同坐一车,且这夫君还生了一副绝世容颜,怎么也会晕头转向的。   布豪!不可以这样想!怎可渎仙?   呜呜,可是……   他生得太似仙人了。   仙人是二哥。   二哥是夫君。   夫君是我的,他亲口说了的。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为夫是妹妹的夫君,妹妹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偏偏仙人还这样开口了,“妹妹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沈稚音卡了壳。   她心里却是有许许多多想做,且从前做过的事,可是她全忘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仙人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将手伸了来,和煦地说:“便与从前为妹妹治病时一样,与妹妹牵手罢。”   沈稚音眨眨眼,还想说“不大好罢”,手却显然已经到了他的掌心。   手都来了,人也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春衫轻薄,裴忱又是多年习武之人,身上比她的体温高去不少,沈稚音被夫君牵了小手,十指紧扣着,不知怎的便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小娘子本想浅浅坐在他腿上,不想马车一个颠簸,裴忱曲起长腿,她便掉进了他的腰上,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颈上的银链擦着彼此的衣料一路刮擦下去,被压得扁扁的,沈稚音想起来拯救一二,裴忱却轻按着她的后颈,不叫她起来。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含着一点儿温热的笑意:“妹妹不必为为夫担忧,为夫腰力好,妹妹这点重量,原也无妨。”   沈稚音的心儿在大叫着要起来,可人怎么也没起来,只是被他按住蝴蝶骨,紧紧蜷在了他怀里,靠在了一块儿。   裴忱伸手去探她的荷包:“妹妹大病一场,可是许久不曾吃糖丸,为夫给妹妹拿,可好?”   裴忱要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她好拿那荷包,指尖分明摸到了荷包的束口,却因当下情形而抽不开束口,指腹勾了几下,好容易勾开了荷包的束带,指尖探进去勾了几下,十分艰难地勾得了那糖丸,却还是从指腹掉下去了。   沈稚音好久不吃,虽不记得她从前日日吃糖丸的模样,可听他一说,不知怎的,也口舌生津。   小馋猫馋嘴乃是人之天性,眼见着馋的涎水将从微启的唇角滚下来了,裴忱便代劳,好好吃了。   她想说些什么,裴忱便来亲她了,她那些委屈痴缠的小鼻音便只能从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淌出来,可怜巴巴。   “这便给妹妹吃,乖。”裴忱在唇齿相依间轻笑着哄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糖,自己齿间衔了一颗,便凑上去哺到她口中,怕她还要吃,便将荷包尽抽开了,将指伸进去,把荷包里头剩下的糖丸取了出来。   糖在唇齿间化开了,甜滋滋的味儿倒叫她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也是吃过的。   她有些委屈伤怀,什么也不记得了,裴忱便抱着她,似哄孩子一般轻轻颠着,哄她不哭不哭。   沈小娘子只顾着一直哭,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将彼此的衣襟都哭得湿透了。   她分明这样熟悉他,熟悉他的一切,却忘得干净,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不知从前如何,心儿恐慌。   裴忱便抚着她汗湿的脊背,不住地哄她:“妹妹乖,不记得也无妨。”   *   从这山间回邺城,快马也需得两三日,裴忱怜惜小妻子初初病愈,便吩咐走得格外慢,每行一段,便下车休息。   他仿佛全不在意沈稚音忘了前事,从不与她说,也不勾她去想,只是与她在一处,与从前一样相处,没有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生怕在马车上呆得太久,今日见车经过一处溪边,便说要停车休息。   裴忱自然纵着她,扶她下车,与她一同往溪边走去。   山间少人,满耳朵都是都是潺潺水声,混着林间不知名的鸟叫,清凌凌的。   沈稚音低头去看水里,溪水清澈,能瞧见底下圆润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极小的鱼正贴着石头游来游去。那鱼浑身银亮,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极快。   她看得入迷,直到裴忱走过来,立在她身后。   裴忱身影颀长,影子落下来,正好罩住了她半个人。她浑然不觉,还下意识地往他的影子靠,轻声说:“二哥,这鱼好小。”   “溪水浅,鱼儿自然难长大。”裴忱道。   沈稚音看着那几尾小鱼在水中游,远处有几只飞虫在水面一点点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熟稔的感觉——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仿佛许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与他这样一同看过水与虫。   天光幽深,萤河明灭,她靠在他的肩头,絮絮说些什么心愿。   沈小娘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模糊的影,可它正如这溪水之中滑不溜秋的小鱼,一摆手便从她指缝里游走了。   即便这些时日裴忱从不催促她回想,也不提她失忆之事,她却还是有些难过,声音低低地说:“二哥,从前,我们也一起看水吗?我……我不记得了。”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便越小下去,最后几乎消散在溪水声里。   裴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捞到自己怀里,与她平视:“想不起来又有何妨?妹妹不必勉强自己。”   沈稚音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中并无半点催促,亦无半分失望。   他只是望着她,仿佛面前只要是她便好。   “我想要想起来。”沈稚音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不是……把二哥忘了很久了。”   裴忱从不提自己寻了她多久之事,只是轻声哄她:“没有很久,总会想起来的。”   沈稚音看着他,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如从前的从前,无数个她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刻一样,她信他。   *   马车在春日的山林间穿梭,也无人催,慢吞吞地挪了几日,待终于驶入邺城时,已近黄昏。   裴府众人早已从灰头土脸的裴恒身上看出了些不对,裴老太太更是难得从小佛堂出来了一趟,亲自听了来报的人,说二爷已然寻回了二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家中的事一团糟,裴忱也提前差人来禀过,说夫人跌下悬崖伤了脑颅,失了记忆,待夫人恢复记忆之前不便回裴府来,请祖母将府中肃清云云。裴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亲自动手将裴恒赶去了北境老宅,等闲不允他回来。   崔夫人自请跟着一块儿去了,裴老太太也准了。   儿女全是债,眼不见为净。   好在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些,还说自己不曾见过外祖母与舅母等人,被裴忱好一顿劝,这才安定下来。   她不记得邺城了,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这座被暮色浸染得金红的城池。   街巷纵横,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有梳双髻的小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跑过。分明是一派陌生的烟火气,她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跟着这满城的喧闹一道活泛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这便是她的家吗?   是个瞧上去很好的地方。   车拐进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   沈稚音被裴忱扶下车,仰起头来,望着门上那块匾额。   端端正正几个字,都督府。   裴大都督因丢了小妻子发疯,拒不上任,偏生新帝恩宠,半点不治罪,什么都给他留着,还加封他的少妻诰命,这事儿邺城人人知晓,早过了脍炙人口的时候,然而当真见到久不见人影的裴大都督带着小妻子回来,谁不说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旁人瞩目的目光,只是抬着头,目光久久停在匾额,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二哥,这便是我们家吗?”   “是。”裴忱也不催她,只立在她身侧,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府门,便有满府仆从迎上来。领头的是昔日沈稚音问过的那个烧火嬷嬷,瞧见沈稚音,那老仆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要跪下。   裴忱虚虚抬了抬手,免了他的礼。沈稚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不自觉地往裴忱身边缩了缩。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牵得极自然,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他们并肩穿过前院。   院里的桂树已高过了墙头,新叶浓得发亮。有风穿过游廊,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   沈稚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用鞋底一寸一寸地辨认脚下的青砖。她瞧着那几株树,又望见廊下悬着的那盏九重莲灯,心里便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无数次从这游廊下走过。   晴天也走过,雨夜也走过。   一人也走过,两人也走过。   有时走得慢,有时是小跑着,裙摆扫过阶沿,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裴忱从来不问。   他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的仆从都远远地停住,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到了内院门口,阿秦已经先一步将猫儿安顿好了,正候在月洞门前。她的右手仍蜷缩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低声说夫人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裴忱。   暮色已褪尽了,院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暖黄的,将他的侧脸映得极柔和。他说:“妹妹连日赶路,今夜先歇下。明日为夫再带妹妹四处走走。”   沈稚音乖乖点了头。她其实还想再看看这院子,可又不愿给旁人添麻烦,便由着裴忱牵她进了正屋。   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灯色暖黄,将一室照得温温软软的。   沈稚音站在屏风前,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看见榻上的被衾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并排摆着一只布老虎和一只布兔子。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一个扁。那布老虎的耳朵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针极稚气的线,像是谁当初绣坏了的。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可手指还没触到,便听见身后裴忱说道:“那是我的。”   沈稚音回过头来,眼儿睁得圆圆的,仿佛很不信这样稚气的玩偶乃是名震天下的裴大都督、国朝唯一上柱国的:“二哥的?”   “妹妹在集市所买,赠予为夫。”裴忱走到她身侧,将那只布老虎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掌心里。“不过,为夫之物素来是妹妹的。”   布老虎身体软绵绵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沈稚音低头看它,那老虎的脸绣得倒有几分凶相,一双眼睛用墨线勾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歪向一边,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她捏了捏老虎的耳朵,那耳朵便软软地耷拉下来。   “大小眼儿,我怎么买这样丑的东西。”她小声说。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沈稚音不知怎的,耳根慢慢红了。她捧起那布老虎,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道:“二哥,它好软。”   裴忱说:“妹妹从前也很喜欢这样抱着它。”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见枕边的布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也做得很潦草,这个便是真不记得了:“这亦是我的?”   裴忱随口答道:“妹妹不在时,为夫亲手做的。”   彼时不知小妻子身在何处,瞧见这布老虎形单影只,便觉长夜难尽,于是不知怎的也做出一个兔儿模样来的,至少叫小妻遗物不必与他一样形单影只。   他随口说着,仿佛全然不算什么事,倒惹得沈稚音大为惊愕,将那兔儿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看罢了才终于笑起来:“二哥好厉害,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自然。”   沈稚音便伸手把布兔子也一并捞进怀里,坐在榻边,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光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她小声问。   “嗯。”裴忱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把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二哥会觉得……玩物丧志吗?”沈稚音想起来什么,小小声地说道,仿佛生怕自己听到伤人的话,又立即自己先说了,“若是二哥不喜,我便不要了。”   “为何不要?这是妹妹的家,在家里,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裴忱调弄了下香炉,点了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沈稚音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慢慢便淡了,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可以有家。   她真的有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眼眶。   这一夜极寻常。   裴忱照顾她洗漱,替她擦干头发,又坐在榻边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这陌生夫君同榻而眠,可灯一灭,黑暗柔软地覆下来,她竟然觉得安稳。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这无垠夜色里唯一听得见的节拍。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额头正好碰到他的胳膊。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二哥”或是“夫君”什么的,然后便睡着了,睡得很沉。   裴忱在黑暗中睁着眼,望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才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晚安。”他低声道,“稚奴。”   *   沈稚音便这般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白日里,裴忱尽可能多地陪着她。   若没有什么要紧公务,他便领她在府中四处走,走一走爬满薜荔的花墙,看一看院中桂树下做的新秋千。   她走到哪里都觉得眼熟,又哪里都说不上来。   裴忱从不逼她回想,他只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桠,将她的裙摆从带了倒刺的花叶间解救出来。   厨房又做起了桂花圆子。   阿秦说,这是从前夫人最喜欢的,自己还做过。   沈稚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坐在廊下吃,几只雀儿在阶前跳来跳去,争她洒落的碎芝麻。   裴忱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剥橘子。   橘皮撕开时迸出一股极清甜的汁水,沾了他一手。沈稚音偏过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橙黄的橘络,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哥也有不会的事。”   裴忱抬眼看她,淡淡说了句“妹妹自己剥”,沈稚音便立刻变脸,成了笑眯眯的“二哥最好了”。   裴忱没说话,原本也没停,便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唇边。   这样的日子铺陈开来,平静又温柔。   沈稚音有时想,若从前也是如此,那她应当过得很开心。   她不无怅然地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   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67]第 67 章:慢慢来   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将天地都漫成猩红一片,天崩地裂,他以为,已是至痛。   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梦是假的。”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极真切。”沈稚音喃喃道。她的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地说:“我记不很清了,只记得梦见水与风,我在梦里做了胆小鬼,一直在哭。”   裴忱的喉头又泛起灼痛的滋味。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轻声叹息:“妹妹不是胆小鬼。”   沈稚音安静地伏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二哥昨晚是不是没有睡?”   “睡了。”裴忱说。   “二哥骗我。”沈稚音说,“二哥说话的声音比平素里哑很多,身上亦很凉,一定是坐了很久没有动。”   沈稚音从被子里坐起来,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眉头还蹙着,却伸手去摸他的脸。天光还不曾亮,她看不清一切,只摸到一点冰凉的冷意。她凑上去舔了舔,吃到了满嘴的咸,便将自己暖呼呼的脸贴上去,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细声细气地说:“二哥身上很凉。以后不睡觉,要叫醒我。我陪二哥。”   沈稚音慢吞吞地,将要睡着了似得说着:“我也不是只会睡觉。我可以起来给二哥讲故事,或者坐在旁边数羊。阿秦说我以前很会数羊。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可以重新学。”   裴忱望着她,心口那一片被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忽然像被人敷了一层极柔软的纱。   “二哥……睡觉吧……”她要跌到梦乡里去了。   裴忱点了头,却没睡。   他卧在她的身侧,长久地凝望着她。   裴忱落了泪。   *   天光大亮时,沈稚音在裴忱怀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干净明亮,昨夜梦里的事尽忘了个干净。见裴忱正垂眼看她,沈稚音颇有些不好意思,软乎乎地唤了一声“二哥”,又问什么时辰了,二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裴忱静静望了她一瞬,只说尚且不晚,还能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不想睡了,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去穿衣裳。   她的发披在肩后,有几缕还翘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沈小娘子一边将氅衣拢在身上,一边小小声、又带着些担忧地说:“二哥眼下有些乌色,想必不曾睡好,是因什么而烦心呢?”   小妻子胆子小小,万事长足,可她想的事总是一样的。   她在梦里记挂着他有没有被人捉到,为救他而坠落;   她在现实记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只想为他解忧。   裴忱开始惊觉,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从前他总想着,小妻子忘便忘了罢。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无妨,只要她好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白日的安宁是假的。   她的真身,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全被困在那一夜的悬崖上。   每夜每夜,她只记挂着那一件事,自己回到那里去,一个人坠落,一个人哭醒,又一个人将这所有都忘掉。   这样下去,迟早要伤及根本。   裴忱血如倒流,开始为她求医。   起初只是暗中寻访,不曾声张。他叫人拿着都督府的名帖,悄悄请遍了邺城、燕京乃至北境数得着的好大夫。那些人来时都踌躇满志,走时却一个个摇头。有的说夫人这是失了智,恐是脑中有淤血未散;有的说这是心疾,忧思积郁,梦魇缠绵;还有的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末了也只开出些安神定魂的方子,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   药一碗碗地喝下去,梦却照样夜夜来。   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都督府悬赏万金,为夫人求医。榜文贴满邺城四门,又发往北境各州。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说辞五花八门,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   依旧无人能治。   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   她还不知道为何,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定会胖回来的。   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   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一个个找,一个个砍,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直到那一日,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   那道人通身灰白,衣袂飘飘,眉间一点朱砂,生得极清癯出尘,不似凡人。门子还没通传,他便已站在堂前,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   “我本不该来。”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非要我来一趟。我若不依,她连饭也不吃了。”   裴忱请他落座。   谢道长也不客气,径自坐了,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搁在案上。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他望着裴忱,道:“贵夫人的病,不在脑颅,却在心中。贵夫人魂魄不安,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若再这样拖下去,魂魄分离,必死无疑。”   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只继续道:“此药每夜一服,连服三十日。三十日之内,若药有用,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不过也无妨,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不再做梦,人照样能活,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能保性命。”   裴忱谢过,命人取万金来,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   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随后便与来时一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真言:多见故人,不得断绝。   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   先是府中的旧仆,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稚音不记得她,却叫她哭得心软,便弯下腰去,轻轻拍她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阿苓哪里止得住,哭得更凶了。   沈小娘子手足无措,回头看裴忱。裴忱便上前,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低声道:“她太久没见你,想你。”   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   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先念了声佛,又哭又笑,拉着她的手,满口心肝肉地叫。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一一见过。   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   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只期盼她一切都好,长长久久,没有多说什么。   裴恒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廊外,隔着几重花影,远远地望着。   他瘦了许多,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裴忱看见他,只淡声道:“过来。”   裴恒这才走来,低头唤了一声妹妹。   沈稚音还记着裴恒故意骗自己的事儿呢。   只是她忘了别的,却也知道他有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也没太恨他,只是一切寻常地望着他,唤了一声“三表兄”。   裴恒眼底深深,藏着极多说不出口的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眼,才仓促收回了眼神,转身去了。   那袭淡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倒似片落进泥里的叶子,再也没起来。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三表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呀?”裴忱垂眼,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只道:“没有。”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日日见人,也不知有没有起色,只是沈稚音夜里确实安稳许多,鲜少做梦。   三十日,一日日地过。   期间,已登基为帝的容鲤泰山封禅,之后又一路向北,巡视燕京六州与北境,来得极排场,满城都忙着接驾。   沈稚音在院中仰着头看天,官道上远远传来鼓乐之声。   她正发怔,想起自己少时与阿鲤姊姊尚且一同玩乐,如今她已登基为帝啦。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肩上。她低头一看,是颗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露。   岭南的荔枝,乃是贡品。   沈小娘子一抬头,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来。   方才想过的,与记忆之中尚且稚嫩的脸庞有许多相似,却又格外明丽的一张脸儿,正在墙头冲她笑。   是阿鲤……是陛下!   沈稚音大吃一惊,不想容鲤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照着沈稚音扔过去:“小沈妹妹,快接着!”   沈稚音慌忙接住,那荔枝红艳艳的,还带着体温。容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衣裳,轻巧地翻下墙,几步跑到沈稚音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去摸她的脸。   沈稚音心里记得的尚且是小时候的彼此,还顾念着君君臣臣的礼仪,半晌回不过神来,只好由着她摆弄,有些僵硬。   容鲤说:“小沈妹妹,你记得我么?”不等她答,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快叫我看看,伤都好了没有。   沈稚音有些拘谨,不知如何面对已经成为帝王的少时玩伴。   容鲤见她模样,与当时草原初见时一模一样,便知她是真的忘却了来邺城后的一切,眼圈便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拉她坐下,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全倒在石桌上。   有药有书,有蜜饯,还有新鲜荔枝。   容鲤毫无架子,自己动手剥了颗荔枝,塞进沈稚音嘴里:“快尝尝。岭南刚贡上来的,我谁都没给呢。”   沈稚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弄得有些晕,又觉得她有趣,乖乖地吃了,说甜。容鲤便笑起来,自己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我挑了一路呢。”   她如今是陛下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公然炮轰裴大都督:“裴忱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年也不见一封奏疏来,不想今次竟还上奏来请我召见你,说你在吃药恢复记忆,要多见故人。哼,他这人倒会装相,以你我之情谊,我会叫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舟车劳顿?我自然是亲自来!”   沈稚音听她数落裴忱,仿佛有些印象了,不由得笑起来。   她有些想替裴忱说话,只是直觉,阿鲤姊姊恐怕并不爱听。   容鲤看她的神色,哼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的书,全堆在桌案上:“小沈妹妹忘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好书你全不记得了,又可以再看一遍了,真是爽哉。”   沈稚音低头看去,书封花花绿绿的,略一打开,满纸子不语,照得小脸通黄。容鲤瞧她这副模样,笑得直拍石桌。   容鲤到底不能久留,她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展钦还在外头等她。   她翻上墙去,坐在墙头,两条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容鲤回头望了沈稚音一眼,笑容还是那样大,只是眼里多了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小沈妹妹,”她说,“不要忘了我啊。”说完不等沈稚音答,便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外。   那墙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新落的桂花。   沈稚音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极浓的难过。   她也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遗憾,自己什么也没记住。   这些人都这样好,这样真心诚意地待她,二哥为了她,已是做到极致了。   她谁也不想忘记。   于是沈稚音也琢磨起来。   她白日里不再只缩在府中与橘子玩耍,为了快些恢复记忆,便召了阿秦过来问人,一个个记下了那些从前交好的官眷,再一个个登门拜访。   有几位娘子见着她,还未说话先哭;   有几位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从前一同看花、吃酒、听戏的旧事。   尤其是李夫人,见了她流泪不止,说起当年二人在安福寺下集市买东西的旧事,心疼她这小小娘子受了这诸多苦楚。   沈稚音全都记下来,一点点都不放过,夜里睡前还拿着小册子看,一个个地回想那些人。   裴忱不肯让她太累,恨不得将小妻子拴在腰带上,日日盯,夜夜陪。   这样的日子,从第十日过到第二十日,药每晚都吃,吃着越来越少,沈小娘子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三十日,即刻就至。   沈稚音吃了药,早早便睡下了。   裴忱坐在榻边,依旧了无睡意。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颗朱红色的丸药吞下去,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水。   她大约是有些紧张,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哄她安眠,又看她整夜。   沈稚音还是做了个极长又极短的梦。   江水凉,莲灯绕,草原风起,白龙道香。   末了,滚出一滴凉泪。   裴忱望着她,轻轻地在她打皱的眉心落吻,絮语几句,满是歉疚自责。   天还未亮,沈稚音便醒了。她悄悄盯着裴忱阖着双眼的模样,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长久地望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个往他怀中蜷的动作,满是依赖。   裴忱察觉到她醒了,轻声问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小娘子便只揉了揉眼睛:“很好。没有做梦。”   与往常一模一样。   裴忱忽而问她:“妹妹先前说的秘密,如今可以告诉为夫了么?”   沈小娘子呼吸一停,半晌后才傻乎乎地抬头望他:“……什么秘密?”   裴忱望了怀中的小妻子一眼,垂下了眼睫:“无事。”   他说:“没想起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稚音点点头,又埋首在他怀里。待看着裴忱起身往外头去布膳了,还躲在被子里想,她什么也没想起来,二哥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偷偷跑到外面哭呢?   裴大都督倒是一切如常。   他喊了阿秦来,吩咐东厨做些烤肉,又布了酒水,说是三十日已过,无论如何,夫人已经病愈,可以吃些她爱吃的了。   梅子酒澄澈似琥珀,烤鹿肉滋滋冒油,一样样的美食珍馐,皆是用心做出来的。   沈稚音到了膳厅,认出菜色,当即想跑。   然而裴大都督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脊背上,饶有兴味:“这些都是妹妹爱吃的,阿秦亲手做的,妹妹怎生不爱吃了呢?”   那好没法子,便只能吃了。   沈小娘子想着,少吃一些,再少吃一些,却不料她吃得少,裴忱便吃的多。   不妙。   大不妙。   她也没办法,只好也吃起来,不能叫裴忱多吃。   这一顿饭吃得沈小娘子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裴忱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笼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倒像这满院的月色,怎么躲都躲不开。   好容易吃完了,沈小娘子立刻跳起来说要散步消食,还不要裴忱跟着,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走,自己走到个深更半夜,见房内早熄了灯,这才猫手猫脚地回去。   岂料刚一进门,房门便落了锁。   沈小娘子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外头的夜风吹不掉的热意尽在往上靠。   裴忱正在门后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望着她。   “妹妹,”沈小娘子听见她那卿卿夫君正在唤她,嗓音像浸了月色,半冷半热,“当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么?”   沈小娘子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   “好。”裴忱轻笑。黑暗之中,似有衣料摩挲声极轻地响起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为夫与妹妹,慢慢来。” [68]第 68 章:心悦   方才宴上所用的珍馐,如今在肚腹中酿成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开始一同震颤。   裴忱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微凉的水汽在他身上绕了个弯儿,带着他衣裳上的一点极淡的熏香气,渐渐扑到沈稚音的鼻尖。   温和,从容,一如他这些时日在她面前一般模样。   然而今夜却似乎格外不同。   沈小娘子吓得心儿都快跳到了心口,小喉咙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咽的是从齿痒的龈肉上沁出来的涎水,亦或是这拂面而来,带着他体温温热的安宁香。   沈稚音只得眼睁睁看着裴忱走到她身边来。   分明尚且是暮春时候,他却着了一件夏裳,微热的汗与水汽将衣裳贴在了身上,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与一片劲瘦的肌理。   裴忱上下,无一处不好,这是沈小娘子许久之前便知道的事。   正直青壮年的男体就这般在月色夜色里慢慢朝她走来,一切皆似一张又潮又热的网,兜头将她罩住了。   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滚了几滚,又慌忙地挪到了别处,从门板跳到屏风,从屏风又跳到窗台上落的一点月影,最后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便落回自己绞在一处的手指头上。   可即便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能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   于她而言,裴忱无疑是极高的。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儿笼住,似一片被月色压过来的玉山,如今这玉山只为她倾颓,倒似她才是左右都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小石猴了。   “妹妹出了这样多的汗。”裴忱轻声道。他的嗓音低磁,在这寂静的夜里淌过来的时候,带起她耳廓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痒意,沈小娘子这头还没安抚好自己的耳朵,那一头裴忱便挑起了她颈间那根银链。   细小的银链已被她的体温暖得发烫,被他勾起来时,极轻地蹭过她汗湿的颈窝。   沈稚音整个人都轻轻一颤,便听见他好不怜惜地说:“妹妹的颈窝都湿了,不过春夜,便有这样热?”   沈稚音结结巴巴地张口,喉中仿佛塞着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声音又软又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有的。二哥不说我还不曾发觉,今夜竟这样热。真的很热。”   她一边说,一边小幅度地往门板上贴了贴,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门里去,还要用小手扇扇风儿,仿佛当真觉得热急了。   裴忱的目光笼着她的身影,仿佛在凝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低低地笑起来。那笑极轻,是这满室黑暗与暖香里唯一的一点清冷,低低地落在她耳畔,似水珠从玉阶上滚下来。   他道:“妹妹既然这样热,便去沐浴解暑。”   沈稚音猛地点头,如蒙大赦,转身便要往浴房跑。   大抵是心中没底或做贼心虚,她迈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裴忱扶住了胳膊。她被他的掌心一靠,更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恨不得立即挣开他的手,却只能笨笨地、同手同脚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妹妹。”裴忱站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急促的背影,忽然唤住她。   沈稚音身子一僵,便听见他慢悠悠道:“妹妹不记得了吗?妹妹先前答应过为夫的,起居一应事宜,皆由为夫亲自照料。便是洗澡、梳头、更衣,也都是如此,如今为何一人前去?”   寂静里,那含着笑的悠慢嗓音,一下子就到了耳边。   沈小娘子没敢回头,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此事吗?我不记得了。二哥晓得的,我还没有想起来呢。”   裴忱在她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把她的理由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便便慢条斯理、又分外无情地吐出评判的答案:“为夫何时说是从前所言?妹妹虽不记得前尘了,却应当记得,妹妹今次头一回见到为夫时,为夫便已同你说过了。妹妹那时分明也知道的。”   沈稚音僵在原地。   她忘了这事儿了。   彼时在裴恒的庄子之中,裴忱将她身上裴恒置办的衣裳尽给剥去了,只给她一件件穿他带来的。彼时她好不难为情,裴忱便与她说,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从前天经地义的约定,她还点了头的。   如今可怎么是好?她若说她连刚醒来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便是连傻子都要起疑了。   沈稚音只能站在那儿,好似一只被当场捉住了尾巴尖的小狸奴。   裴忱望着她十分窘迫又懊恼的模样,低笑了两声,也没有再逼她,只走到她身后来,十分熟稔地将她抱起,放后头的浴房走去了。   沈稚音一张小脸儿贴在他胸口,听见那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全撞在她耳膜上,愈发心急。   浴房中也只点了极暗的一盏灯。   满室温泉水汽氤氲,热雾从池面上缓缓升起来,将整个屋子都蒸成一片湿漉漉的、看不真切的幻境。   沈稚音僵手僵脚地被裴忱放进池中,尚且不曾回过神来,便瞧见裴忱也下了水。   他下了水,那本就轻薄的夏衫被水一浸,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肩背和胸膛的线条全贴了出来。   当真好腰,难怪那日他在马车上同她说,他有好力。   沈稚音不知为何如此作想,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别开脸。   裴忱没有贸然进犯到惴惴不安的小兔子身边,只是回身,从池边的石台上取来一个描金小瓷瓶,朝她走来。   沈稚音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很不好的东西,她不喜欢。   于是沈小娘子便下意识便道:“不要推——”   话说到口一半,这才觉不对,沈稚音连忙停下,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妹妹在说什么?”裴忱偏过头来看她,神色十分坦荡,甚至可称光风霁月,也不知听没听出她方才要说什么,“妹妹将这瓶儿里的东西当做了什么?这般视为洪水猛兽。这里头,只是妹妹平素里最爱的花瓣罢了。今日东厨蒸桂花糕,剩了些晒干的桂花,为夫叫阿秦收了。妹妹不是最欢喜花瓣入浴?”   他说着,将那瓷瓶倒开,里头果然是一盏桂花丁儿。   花瓣落了水,被暖热的水汽一蒸,便慢慢舒展开来,香气也跟着漫出来。   裴忱又取了刨花水,在掌心揉出细密的泡泡,拢在她肩头。   这平素里是沈小娘子最爱玩的把戏。   温热的池水,柔软的泡泡,沈小娘子要吹出半池子来,自己漂着玩儿。   然而眼下的沈小娘子只是僵坐在池中,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如今是失忆的人,不能事事都认得,反应过度”,另一个便说“管他装的是什么,这水汽这样热,二哥的中衣湿成这样,我当真要死了”。   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谁也没赢。   沈小娘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飘。   他正垂着眼,替她梳洗头发,神情是一丝不苟的正经。   可是湿透的中衣贴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滚下来,落到锁骨,再隐入衣领深处,勾勒出一身有力的好肌骨。   沈稚音只觉口舌无端地干,牙根深处那些刚冒了尖的智齿又隐隐地发胀,肉痒痒的,舌尖不自觉地便往那处抵   她一边抵着,一边听见自己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咽了一下。   裴忱与她靠的这样近,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他亦能听清。   为她梳洗的手渐渐停了,他抬起眼来。   浴房中只那一点如豆的灯火,裴忱那张仙人似的面孔大半边都隐在暗处,只那双眼睛极清极亮,像这满池热雾里唯一一点醒着的寒星。   他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轻笑:“妹妹可是齿肉又痒了?”   沈稚音心虚地摇头。   可她那藏不住事的小动作早被他看尽了。   裴忱也不拆穿她,只伸出手来,浸了温水的长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叫她躲。   小妻子被迫微微张开了唇。   裴忱的指腹上有经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压在她下唇时,粗粝得像一把细砂,不很疼,却有些不容抗拒的痒,也说不好是不是想再蹭一蹭,免得这样痒。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沾着温泉水的湿气。   裴忱将小妻子的唇瓣略微撑开,手指便探了进去,按住了她正偷偷捣乱的舌尖。那舌尖正焦躁地往齿龈上抵,被他按住了,便像条被擒了七寸的小蛇,动也不能动。   沈稚音仰起脸来望他,那双眼儿里全是惊惶与委屈,合不上的唇瓣便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漏下涎水,勾连成亮晶晶的一片。   “妹妹在长智齿。”裴忱开口,声音在这潮热的浴房中显得格外低沉,尾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才露了个尖儿。若是一直用舌头顶,牙齿会长歪的,不可如此。”   沈稚音被他按着舌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极含糊的“唔”声。   牙肉痒痒,口欲又起,可二哥为何如今不为她解痒了?   沈小娘子心中的这委屈实实在在的,堵得她心口发胀。   她使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好似哀求,求他放过自己,亦或是不自知地求她,给她咬一咬,或是咬一咬她,解一解那可恶的龈肉。   裴忱却似浑然不觉,只极君子地将手指抽了出来。   指尖离开时牵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银丝,在热雾里将断未断,又轻轻弹回到她唇上。   沈稚音的心跳早已经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二哥方才一触,如今又不允她自己用舌尖搔着,沈小娘子便觉得牙根更痒了,池子里的水像要顺着她的骨头缝全灌进去。   她心知肚明,旧日里的疾病,如今寻到了勾动的药引子,在这儿蠢蠢欲动。   若是往日,裴忱早已闻弦音而知雅意,为她纾解旧疾。   然而今日,裴忱只是继续给她梳洗。   他从头到脚都极规矩,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胛,再顺着脊背揉按,力道适中,当真像是在替她松泛筋骨。   沈稚音被他揉得又酸又软,浑身都泛着热气,悄悄地崩紧了足尖。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裴忱分明听见了,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沐浴沐浴,沐浴就是沐浴。   从浴池里出来时,沈稚音已软得不成样子。裴忱拿大巾将她裹了,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润润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妆镜前。   他自己已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坐在她身后替她擦头发。   巾子吸饱了水,从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碾过她的发尾,有些多得不可承载的水珠从发梢滚下来,落在她后颈,又顺着一小截细白的肌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   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裴忱便住了手,用巾子将遗落的水珠擦去。   沈小娘子从镜子里偷偷觑他,又怕被他捉住,看得极小心,不由得垂下眼睫,耳尖已烧透了。   “二、二哥。”她小声唤他。   裴忱也从镜中看她。   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颤得厉害,脸颊已泛起一片极淡极淡的霞色。   他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银链子,带着他身上浅淡的松柏香。   裴忱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是要融进这满室的暖光里:“妹妹为何又脸红了?可还是觉得热?”   带着水汽的吐息落在后脖颈上,沈稚音浑身一抖,连后颈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   沈小娘子下意识想要躲,却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   那只手一手便能将她的腰身环住,掌心滚烫,指腹上薄薄的茧子隔着衣料轻轻一摩她矜贵娇气的皮肉,刚洗过澡的身子便像一块被温火慢慢煨着的糖,渐渐地软塌下去。   “二哥,我脸红,与热无关……”沈小娘子细声细气地争辩,声音却软得不像样,尾音已带上了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潮意。   “是吗。”裴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擦着她的耳廓滚过去,激得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妹妹说说,既不是热,却与什么有关。”   沈稚音哪说得出话来。   他掌心的热度正契在腹上,压着昔日两人一同看过的《内功与调息》之中大书特书的养气之所,烙得她深处的脏器一阵阵发酸。   沈小娘子咬着唇,眼尾已沁出了一点点泪光,偏还傻傻地不肯闭眼,只从铜镜里望着他,像一只被笼在掌心里、却还不知该不该逃的雀儿。   裴忱向来从容游刃有余。   他只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镜中她那张被热熏得绯红的小脸,慢条斯理地继续为她擦去发丝上的水珠。有几缕墨发滑进了他指间,依依不舍地拉着他,他便低下头,唇轻轻印在她雪腻似的颈上。   吻轻似雪,却烫得沈稚音“唔”了一声,仿佛要跳起来。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唤他还是在求他。裴忱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胸膛。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妹妹,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吗?忘了自己的旧疾,忘了为夫日夜与你探讨的解疾之法?”   沈小娘子含含糊糊地点头。   裴忱意料之中,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从背后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沈稚音裹着大巾,陷进软枕里,心跳如鼓。   她原以为裴忱也要来就寝了,毕竟这屋中这样热,外头的月色这样软,她的旧疾又这样凶。   然而裴忱只替她拉好了薄被,又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发,然后温声道:“夜深了。妹妹歇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并非要去外头,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沈稚音躺在榻上,尚有些怔忪。   那扇他们成婚前新打的乌木屏风正对着床榻,月色透过窗棂,正从屏风后透过来,将他的身形映成一道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   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仿佛在屏风后的衣箱之中寻了一阵,抽出一套她的软丝披帛来。   沈小娘子有许多软丝披帛,都督府每季都做时新的花样子与颜色来,只是她也不知怎的,新的倒也无事发生,好好地在那儿,倒是她披拢过的,渐渐都无影无踪了。   原来,全被收到了这里。   影子微微后仰,灯火映得清晰,掌中的披帛软和,逐渐叠作一团。   若是平日,这样轻软的丝帛所出声响太小,几乎难以耳闻,然而今夜寝房一片安静,唯有月色流淌,于是那细响便成了这满室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不知怎的,终于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武人的身躯刚健,呼吸平缓,难见急促。   倒是她的目光凝在屏风上头,窥见他那刀刻斧凿似的清冷轮廓,呼吸愈急。   沈小娘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旧疾更凶了,浑身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挠。她倒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的鱼,鳞片被烫得炸开了,心底每一次尖叫,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她揪着被角,忍得眼眶都红了,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沈稚音极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朝那扇屏风走了过去,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到他。   不过屏风后的人早就知道她要来。   他依旧正襟危坐着,在月色下抬头看她:“妹妹不是要睡了么。”   嗓音低慢,仿佛有商有量,又似存了蜜的鸩酒,钓鱼上钩。   沈小娘子不说话。   她无心说话了。   眼下分明有更重要的事。   她只是走过去了。   沈小娘子要讨要自己被私藏的披帛。   裴忱不肯予她,于是拉扯起来,坐到一处去。   轻薄的披帛被她细嫩的指尖又绞又扯。   沈小娘子怜惜爱物,她哭着,小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叫“二哥”。   叫了二哥,又叫夫君,然后绕回来,又叫哥哥,要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叫谁了,只是趴在他颈窝里,小小声地呜咽。   裴忱终究还是心软,抱着她,从屏风后头一路回到床榻上。   她的腿挂在他臂弯里,小脸埋进他颈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   她呜呜咽咽的,哭得眼睛红红,终于决了堤,抽抽噎噎地问他,问他怎么能这样。   裴忱偏还笑,低头亲她耳垂,说不是妹妹自己看不下去,非要讨要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沈稚音得不到,又委屈,便哭得更凶了。   他抱着她,边走边哄着,无意间踢倒了角落里的浣手面盆,滚出一地水痕。   裴忱依旧游刃有余。   他拿捏他的小妻子,无论是心亦或是情,皆是上等拿手的功夫。   将她下了不冷不热的油锅里炸似的,眼见着汤圆儿要冒出油面了,他又倏忽一下将汤圆儿按回锅底;炸好的将要出锅,他又置之不理,弄得芝麻馅儿炸了锅,到处都是。   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那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进他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裴忱手臂青筋一现,受不得她这样抽抽哭泣,爱怜地他咬着她的耳朵,又去安抚地亲亲她:“妹妹好狠的心,什么也不记得,又只是一味地哭。为夫已将妹妹最熟稔最亲近的皆叫妹妹看了,妹妹怎么还不曾想起?”   已到了这个份上,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再顾不上装了。   她呜呜咽咽地讨饶:“我记得……我都记得的……”   裴忱早有预料,便又追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沈稚音那点委屈全被搅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怕二哥知道我回想起来,晓得我记得跳崖的事,便又该伤心自责了。二哥总觉得没有护好我,我什么都知道的。这些时日我见二哥那样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不想让二哥再难过了,才想与二哥说,不记得一切,不想叫二人回忆前事,纠缠折磨。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没说完,便被裴忱堵住了唇。   他亲得又凶又深,像是要把她那些眼泪和辩白全吃进去。   沈小娘子在最后的空当里听见他微微的怔,随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二哥的错”,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小娘子哭得大汗淋漓,控诉他钓鱼不给,控诉他为所欲为,只会欺负她。   裴忱怎么也不曾料到她是因这样的缘故才瞒着他,又过了劲了,铁石心肠里也终于浮起些歉疚,一声声地哄,说不会再欺负她了,不会再这样了。   他还问他:“妹妹想与为夫说的那个小秘密,究竟为何呢?”   沈小娘子可是委屈,再不想告诉他了,哭得满脸是泪,只在他怀里呜呜地抽噎。她累极了,累到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到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把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待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朦朦胧胧地睁眼,先看见的是裴忱近在咫尺的脸。他正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眼尾还有些昨夜没散尽的红。   沈稚音懵懵地看着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还窝在他怀里。   她动了动身子,后知后觉,声音又软又哑地带着哭腔控诉他:“你出去!总欺负我,我不见你了。”   裴忱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颌搁在她发顶,声音懒懒的,带着晨起独有的餍足和沙哑:“妹妹好狠的心,为夫替妹妹治病,妹妹也曾答应过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如今却要为夫出去。”   沈稚音又羞又急,伸手去推他。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推在他胸膛上,和奶猫踩奶没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只能拿眼睛瞪他。   可她那双眼儿还肿着,眼尾还红着,这一瞪没有半点威力,反倒像蓄着两汪没流完的秋水。   裴忱望着她,心都化了。   他凑上来亲她,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她气鼓鼓的唇角。沈稚音偏头要躲,被他一捞又捞了回来。   她气急,小声说:“我要去看橘子。”   “橘子有阿秦喂。不急着看。”   “我要去用早膳!”   “让阿苓端到房里来。”   “我要起身了,你先出去。”   “不。”裴忱亲了亲她热乎乎的耳根,“妹妹再躺一会儿,为夫抱抱。”   沈稚音真真欲哭无泪。   帐子里伸出一只小手,眼看就要探到帐幔外头去了,被一只更大的手包住,毫不留情地捞回了被衾深处。   沈小娘子无能为力,如同被叼住后颈的猫儿,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在锦帐深深里拥着她,忽而问她:“妹妹的秘密,为夫已知道了。”   沈小娘子有气无力,雪腮两泪,正在生气气,不理他,背过身去,耳尖却竖了起来。   裴忱便道:“妹妹想与为夫说的秘密,应当是……”   沈稚音不由得屏息,只想,难道他当真知晓了?   然而等了半晌,还不曾听他言语,不由得一下子转过身来,望着裴忱,眼底不自知地带了些期盼。   却听见裴忱说:“妹妹与我,乃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一点私情。”   沈小娘子以为他当真知道,方才气鼓鼓的眼儿都有了些神采,不防他竟然说这些,当即泄气,十分不依:“……二哥再也不能知道那秘密了!”   裴忱将她搂进怀中,在她气红的小脸儿上落下几个碎吻,好不容易将她哄好了,才慢慢说:“妹妹的秘密,不必言语。”   “我的心意,与妹妹的心意别无二致。”   “我心悦你。”   “裴忱心悦沈稚音,长无尽时。”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一字一字,分明是从心口最深处慢慢凿出来的。   帐子里静了一瞬。   沈小娘子的眼眶又热了,不由得把脸埋进他怀里,藏住自己发红的眼和压不住的唇角。   裴忱问她:“我已说了,妹妹呢。”   她不吭声。   他便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沈小娘子躲来躲去,最后躲不过,只能由着他把自己从怀里捞起来,红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心悦你。”沈小娘子哼哼,唇角却分明翘了起来。   “无妨,我心悦稚奴。”   “……不要你心悦。”   “不要也没用。”   夫妻情浓,喁喁私语。   沈小娘子渐渐地也不再羞怯,轻轻地说:“……我也心悦二哥。”   *   春昼极长。   都督府的院子里,花又开了几簇。   橘子从篮子里跳出来,跑到廊下追一只蝴蝶,没追着,也不在意,便翻过肚皮晒太阳。   阿秦在花架下给新开的花浇水,阿苓坐在廊下叠衣裳。   府里安安静静,天光缓慢,偶尔有风穿过桂树下的秋千,将满院子的花香与细碎的花瓣一并卷起来,送到很远的、很亮的地方去。   都督府的正院里,又传来一声小猫似的、又软又急的呜咽。   哎呀,没办法呀。   嘘——小妻子答应了的,要给夫君治病呀。   岁岁年年,长长久久。   不许偷看喔! [69]【银链子】: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裴忱甚爱小妻子,也甚爱惜她颈上那条银链儿。   情浓时,他时常以齿轻啮。   沈小娘子日日与他同床共枕,渐渐便察觉了,有一日特意留了心眼,努力闭上双目假寐,悄悄思索二哥为何这样爱她的银链儿。   正这样想着,后颈便传来些极轻的牵动。倒非拉扯,只是有谁的指尖正勾着她颈间那根银链子,慢慢地绕。银珠贴着肌肤,被体温蒸得半温,随着那点力在她锁骨上滚来滚去,似羽毛在颈窝里扫。   并不难受。   沈小娘子累了一整夜,眼下有些倦了,渐渐得便要跌入梦乡里去了。只不过她还惦记着银链儿的事,迷迷糊糊地开口问道:“二哥不是不喜欢金玉么,怎生这样喜欢我的链儿。”   裴忱不答,只是将小妻子拥进怀里,爱怜地亲亲她,哄她睡去。   他不喜欢金玉,却很爱惜这条链儿,自有缘由。   只是小妻子恐怕不记得了,他也不愿催想。   兴许,也因他不知该从何讲起。   ——是从银链儿,还是从北地那亘古不变的冬日冷夜?   *   北地的冬日来得极早。   风下了贺兰山阙,便夹着碎雪粒子,刮在人脸上,似细刀割肉。   二十余年前,裴忱尚小,尚不明白许多事,也没有名字,只叫二郎。   裴二郎如今正被裴老太太养在身边,已有几年了,寡言少语,正待开蒙。   阿父裴公不在邺城,老太太这几日犯了头风,也不见人,长兄裴慎跟着父亲去了军营,如今府中能主事的,只有崔夫人一人。   今日是裴二郎的生辰,一夜风紧,落了大雪,裴府上下一片安宁。   照料裴二郎的几个嬷嬷正在耳房烤火聊天,不知隔墙有耳,随口说起前几日家中子孙过生,她们亲自做了长寿面给孩子们吃。   裴二郎没怎么见过他的母亲,兴许是被那些嬷嬷们与谈天说地时的欢笑所感,于是生平第一回站在崔氏的院门外。   小小的孩子所求也简单,他心中所想,不过只是想在生辰之日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如邺城之中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哪怕是阿母亲口吩咐仆役做的也好。   然而崔夫人并不见他。   天寒地冻,很快便积雪便淹没了裴二郎的小腿,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裴府都埋进去。   崔夫人院中的仆役分明看见他,却无人敢通传。   还是他的小厮来劝了两回,说郎君回吧,夫人不会见你。   裴二郎没动。   他那时大约还没有院门前的石狮子高,只是仰着头望那扇紧闭的门,雪落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发抖。   他想,今日是他的生辰。   只要他再站一会儿,阿母或许便会开门。只要再站一会儿。   后来门确实开了。   一个老嬷嬷探出身来,面上堆着为难,劝他回去,又说夫人身子不好,见不得风,不便见他。   裴二郎却隔着那条门缝,看见了廊下站着一个妇人的侧影。   她披着极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手炉,正侧身与身边的丫鬟说话。   是阿母。   阿母分明看见他了,她的目光却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去,似瞧见一件很厌弃的死物,随后便转身进了屋。   这一点儿门缝便在裴二郎面前合上了。   裴二郎或许是在思索,站的便久了些。   他的小厮却吓坏了,要把他带回去,他却不动,于是那小厮说的话便愈急,甚至口不择言,说道:“郎君便是站在那儿冻死了,夫人也不会出来的。”   裴二郎不知想了什么,很快点了头。   不必小厮拉动他,他转身便走了,没再见过崔夫人。   倒是那日来替他开门的嬷嬷特意来了一回,有些不忍,又很有些残忍地与他分说这一切,劝他不要再去崔夫人的面前。   于是裴二郎得知,自己是早产儿。   他在崔夫人腹中只待了不到八个月,便被迫来到这个人世。   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儿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喜。   崔夫人是裴公的填房。   在崔夫人之前,裴公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妻子林夫人。   林夫人出身将门,与裴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指腹为婚,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裴公领兵在外,林夫人就跟着他驻守边关。后来她生了裴家的长子裴慎,也带着裴慎随军,一直不在邺城住,一家三口团圆,十分美满。   然而兴许水满则溢,月圆必缺。   裴慎三岁那年的冬天,戎狄南下劫掠,来势汹汹。   裴公率军出城迎敌,将妻儿留在城中,却不料那支戎狄的骑兵绕过主战场,直取城池。   守城者措手不及。   等裴公得了急报赶回来时,城已破了。   林夫人死在了乱军之中,身上无一块好肉,却还死死地将裴慎护在她身下,保全了他的性命。   裴公丧妻,青年白头。   他是天生的将领,飞快打赢了那场仗,以敌军主将的人头在妻子的灵前祭首,并发誓不再续娶,一心一意养育他与妻子唯一的孩儿,可谓情深动天。   只是天从不遂人愿。   老皇帝昏聩,不放心裴氏在北境坐大,于是下旨赐婚,将崔氏的嫡女赐予裴公为妻室。   崔氏是清河顶级门阀,清贵无比,此乃天大的恩典,更是天大的祸事,于彼于此,皆是如此。   然而老皇帝毕竟是天家。   裴公拒不得。   崔氏也拒不得。   崔夫人原本是有婚约的,与她表兄自小定下,两心相许,只等春日天暖完婚。   可陛下金口玉言,绝不收回,圣旨一到,所有婚约即刻作废。彼时尚且年少的崔夫人哭闹不休,甚至天真地绝食相对,跪求父亲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天下没有撤回的圣旨。   裴公只能来下聘,崔氏只能嫁女。   崔家的长辈按着她的头,替她接了聘礼。   那聘礼单子上的第一样,乃是一对白璧,谁也不知,崔夫人曾经的那位夫婿,也曾与她言笑晏晏,说要以此为聘礼。   造化弄人,覆水难收。   崔夫人嫁到裴家那天,天也是阴的。   照例吹吹打打,陛下御赐的婚事,不仅得办,还得办得极热闹极体面。   然而新嫁娘入了洞房,扇后泪水斑斑。   新郎官儿送走宾客,当即便扯了披红,换上白裳,一夜未归。   怨偶已成。   夫妻二人相看两厌,如同仇敌。   裴公常年驻军在外,无要紧事绝不回府。   崔夫人守着裴府深宅,每日除了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   裴公难得与她说话,是因老皇帝病重,储君登基在即:“等新帝登基,我会上书,放你回崔家。”   崔夫人瞧见触手可及的自由,终于觉得这偌大裴府有着一线天光。   可惜天光到夜即灭,于崔夫人而言,从这自有亮起之后,便骤然熄灭——接下来的每一日,皆是永夜。   裴公受政敌陷害,吃了情药,误入她房中。   她苦苦抵挡无果,醒后呕吐不止,连吃三碗红花。   然而无果。   崔夫人有孕了。   裴公亦是大怒,查来查去,竟查到下药之人与崔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不仅如此,当年城破之事,并非偶然,乃是守城的崔家纨绔子弟玩忽职守,守城时竟在狎妓,应对敌袭不及,事后为保性命索性弃城出逃,大唱空门计,致使林夫人死于戎狄刀下。   至此,那因自由而来的些许松快,尽数荡然无存。   裴公与崔氏不死不休,又如何会放过怀孕的崔夫人?   他只疑心下药亦是崔夫人授意所为,要以孩子威胁他,只当崔氏个个奸恶至极,恨之入骨。   因此,裴公将崔夫人圈禁,要落了她的胎。   然而这世上之事便如此阴差阳错,求子的夫妇事事用尽,不得一子;父与母皆恨的孩儿,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到了后来,月份大了,落胎牵连产妇性命,更不能落。   裴公大怒,带着裴忱远走北境,再不曾归。   而崔夫人整日伤心郁结,又听闻心上人表兄为情所困日久,发誓绝不娶妻后投了水,已是亡故了,当即动了胎气,不足八月便早早发动。   血崩,难产,崔夫人在冰冷的雪夜之中挣扎一夜,险些丢了性命,孩子才落了地。   医者断言她此番伤了根本,寿数难永。   待崔夫人再醒过来时,裴老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她也只是木木地转过了脸,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一言不发。   裴老太太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心碎,天下没有不爱子的母亲,却不想崔夫人说到做到,不闻不问,不养不育,哪怕那小小的婴孩因饿哭得浑身发绀,她也毫无反应,甚至还会嫌他吵闹不堪,丢到门外去。   崔夫人恨这一切,自然也恨这个本来就是强迫之中才有的孩子。   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掏去了寿数;   她的半生,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   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   每次看见裴忱,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   她时常想,自己何其无辜?   又时常想,她是崔氏女,崔氏做的孽,她却要还债。   崔夫人恨此一切,自然不抱他、不为他起名,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末了,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   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也只需要一个冬夜。   裴二郎不知这些事中究竟是谁有过,难不成,倒是他有过?   于是他也开始厌恨一切,包括自己。   生无所欲,死倒极欢。   尚小的裴二郎无欲无求,崔夫人满心憎怨,裴老太太左右为难,直到有一跛脚老道上门,说崔夫人命中还有一子,这子是她与她未婚夫的缘分,因他们二人彼此的执念托生到她腹中,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出生。   谁也没理这疯话,却不知崔夫人听进了心。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北上寻人,又是如何坐实了当年裴公所言的“蓄意下毒”一事,情真意切地,求得了孩子。   裴二郎看着裴恒出生,看着裴恒得了那位从来不与他言语的崔夫人所有宠爱,看着裴恒年年不必说也得了那一碗他在雪夜里终究不曾求到的长寿面,看着裴恒不必去军营摸爬滚打求得一丝注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呆在崔夫人身边。   有了裴恒,府邸之中似乎瞬间和乐了起来。   裴慎渐大,小小年纪便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与父上阵杀敌。   裴恒年少,玉雪可爱,叫崔夫人面上也渐有生气。   唯有裴二郎,裴二郎游离在中间,如今还叫二郎,没有个名儿。   除却裴老太太,也没有家人。   裴老太太实则有给他取名,然而他拒不曾受。   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叫裴忱,兴许是唯一他自己能做的事儿。   再过了几年,裴忱一下子窜了起来,长成了少年。   他依旧沉默寡言如昔,身子却出了些状况。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躁。   尤其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也宣泄不了,整日气血翻涌,痛苦难当。   裴忱试过以雪灭火,却毫无作用。   他伏在雪里,远远听见崔夫人的院子闹腾,仿佛是在说三郎君夜惊哭泣,要去请大夫。   于是裴忱想,他既有疾,何不寻医?   长兄又取了新的战功,府中已经预备着为他娶妻,将来继承裴府;   裴恒年龄尚幼,却文采风流,不必去北疆吃沙,崔夫人自会为他疏通荫庇。   祖母年龄渐大,头风之症愈加严重,加上他那位自小养在道观,不曾见过几面的小姑姑裴沅被远嫁江南多年毫无音讯,祖母忧思成疾,不想见人。   府上府下,军中家中,有他无他,并无分别。   于是裴忱留书一封,说出去游历,不用人寻。   裴府的人只当他是性子古怪,又避着在老太太不管事时掌家的崔夫人,倒也没人拦他。   裴忱一路往南,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走哪算哪。   少年人剑拔弩张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在裴府里冷得像冰的自己,另一个是被那团火日夜焚烧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他。冷与热将他从里到外撕扯着,叫他夜夜不得安枕。   裴忱原以为,自己恐怕哪一日会埋骨路上,如丧家之犬。   死之前,他遇见了老韩。   裴忱倒在一处路郊的破庙里,原以为就此死去,却不想醒来时人躺在一张极窄的竹榻上,满屋子都是草药气。   是老韩将他捡去了。   老韩是个游医,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留着山羊胡,话极多。他给裴忱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他这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加上后天郁结太深,成了现在这火毒攻心的样子,又笑眯眯地问裴忱,要不要治病。   裴忱其实无所谓治不治病,老韩却说,若他一心寻死,死之前不如给他做试药人,让他瞧瞧能不能治那传闻之中无药可解的阳亢之症。   于是便这般做了老韩的试药人,不试药的时候,便为老韩做些药童的活计。   老韩的药霸道,用药时疼痛欲死,老韩自己心知肚明。   却不想他如北地来的石头一般冷硬,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叫老韩啧啧称奇。   这块石头在药庐里待了半年。   那半年,裴忱吃了许多药,见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病。病人们见他年纪小,又生得冷,都不大爱与他说话。裴忱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会与人亲近。   他帮老韩抓药,称得极准。老韩开方子时他就立在一旁,不多问,不多看。   老韩喜欢他这性子,常带着他出诊。   便是这样,裴忱去到了吴兴沈家。   那一回是一个吴兴的官宦夫人有疾,请了老韩去瞧,哪知到了宅邸,又被人请去了另一座极偏的小院,说是这儿有一对母女,病了许久,想顺道请老韩看看。   老韩是个人精,走南闯北,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到那院子附近,便看出来这是个被高门贵户迁出来的夫人,想必是因得了绝症,家中人不喜。   他本不想接的,脚底抹油要跑,那请他来的官宦夫人却苦苦哀求,说那夫人自知自己得了痨症,活不成了,没想过给自己看好,然而她膝下还有个得了累世奇症的小女郎,她爱怜女儿,想请他这闻名天下的好大夫来看一看。   老韩不治无药可医的痨病,倒被那所谓的奇症引了兴趣,这才答应看诊,往院中走去。   裴忱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他跟着老韩进了院子,正在廊下等,便有一个小小女郎从屋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很小,大约才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上头系的也是两根旧红绳,颈上一串银链儿,正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那小小女郎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又掩不住好奇。   老韩朝她招手,说过来呀,让爷爷看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立在廊下的裴忱,那小女郎便站住了。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有些害怕他。   裴忱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老韩身边去了。   小小女郎没要命的病,却确实棘手,老韩治不了。   她瘦得很,瞧上去比年龄还要小,手腕细得皮包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   老韩给她瞧了半晌,束手无策。   她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只隔着屏风与老韩说话。   那声音极温柔,像这满院子的杏花被风吹落。   老韩怜惜这对母女,在附近赁了个小院儿住下。他虽不能治愈痨病,却也能调理她的身体,叫她在为数不多的寿数之中尽量过得舒坦些。   那小女郎知道老韩是好人,便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东西。   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碟点心,只是胆子很小,放了东西就跑,花了很长的时日才渐渐与老韩与裴忱相熟。   她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孩儿,行事规矩,然而这些时日与母亲住在一块儿,也还有些天真浪漫,到底还是个孩子。   有一回,她蹲在药庐外头的石阶上,看裴忱捣药。   看了半天,那稚气的小娘子便道:“哥哥,你长的真高。比我们家的石榴树还高。   裴忱不理她。   她又说:“你捣药的时候,看起来好凶。”   裴忱还是不理。   她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蹲了一会儿,又说:“你像我阿娘从前给我缝的一个布偶人。那个布偶人也很凶。但是我很喜欢它。”   裴忱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那儿,小小一团,仿佛是只从杏花树上掉下来的、还没学会飞的雏鸟。   裴忱从来心肠冷硬,于任何人皆不假辞色,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凶她了。   于是他只能说:“你挡着我的光了。”   小女郎“喔”了一声,乖乖挪到旁边去。过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又悄悄挪回来,把头凑过来,小小声地问:“那这样可以吗?”   裴忱没说话,也没有再赶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沈稚音。   老韩不喜欢念这些文绉绉的名字,便按照他老家的习惯,将小小的女郎皆喊作妹妹,老韩喊她妹妹,她也应。   只是她还是个一根筋的小孩儿,被人晓得了名姓,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便认认真真地问了老韩,又来问裴忱。   裴忱便说:“裴忱。”   沈小娘子歪着头念了两遍,念得极认真,然后说:“是诚心诚意的诚吗?我想应当不是。哥哥愿意与韩爷爷一同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我想,应当是热忱的忱?”   裴忱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解。   倒是沈小娘子觉得自己太聪明,猜对了字,眼睛弯成两枚小月亮,笑眯眯地说:“那我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   裴忱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她是个乖乖宝,见裴忱不说话,就在那看着他等,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等,于是裴忱只好点了头。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每次看见他都叫阿忱哥哥,叫得极顺口,好像他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沈稚音的病,裴忱也渐渐看了出来的。   她与人相处,总不自觉地往人身上靠,这才能安静。人不给靠着,她便焦灼,兴许要偷偷落泪。   起初是靠着老韩。   老韩年纪大了,畏热,便说:“妹妹啊,爷爷身上全是药味,你去靠你阿忱哥哥去。”   沈小娘子不敢,只拿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儿去瞧裴忱。   裴忱只当没看见,她便也不敢过去。   可她实在坐不住。   她像一株缺了水的小苗,离了人便蔫头耷脑的,没一会儿便趴在了小杌子上,拿手指头绕自己的头发。   裴忱知道她难受。   他自己也难受。   彼此身体里皆似养着一团火,只是不同,裴忱渐渐明晰。   有一回他捣药,捣到一半,袖口忽然被人扯了扯。   裴忱低头一看,沈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他腿边,小小的,蹲在地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仰起脸来望他。   她的眼睛干净而柔软,只是说:“阿忱哥哥,我碰碰你,好不好呀。就碰一下下。”   裴忱没说话。   她大抵是难受极了,也不管他有没有说话,一脸的歉疚,悄悄伸手来碰了一下。   小手按在他手腕上,极轻极快,像只胆怯的雀儿啄了一下食,便飞快地缩回手去。   可那一瞬,裴忱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一粒火星,顺着他冰凉的脉搏,一路烧到了心口。   裴忱低下头,看见她正偷偷看他,耳根已经红透了。她小小声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烫。”   裴忱说:“是你手凉。”   沈小娘子正是小孩子不容人反驳的年纪,便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是的。阿忱哥哥身上热,摸着很舒服。”她顿了顿,又小小声地说,“我阿娘说,我不能老让人抱。可我不抱人,晚上就睡不着,我忍不住。多谢阿忱哥哥愿意叫我碰一下,否则我今日要难受一整日了。”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什么事,只觉得沮丧。   裴忱的心便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捣了一下。   他蹲下来,将手里的药杵搁在一边,问她:“这样严重?”   可怜的小娘子点点头。   裴忱不说话,她便忐忑起来,小声说:“阿忱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我祖母知道我的病症,嫌我极了,见也不愿意见我。”   她问得极认真又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只是不敢问出口。   裴忱不知怎的,听见自己说“不是。”   沈小娘子从未遇见过不嫌弃自己这病症的人,下意识说:“你骗人,人人都讨厌我。”   裴忱便说:“我从不说假话。”   沈小娘子才终于抬起头来望他。   她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可嘴角已经悄悄地翘起来一点了。   沈小娘子试探着说:“阿忱哥哥既不嫌恶,那以后,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挨着你坐吗?你捣药,我便坐你旁边。我不吵你的。”   “随你。”   沈小娘子便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笑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化的糖来,说阿忱哥哥真好。   那颗糖很软,糖纸都皱了,显然是藏了许久了。   可她却说,分他一半。   裴忱再三说了不要,她才自己吃了,吃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小娘子便经常挨着裴忱坐。   她在石阶上,在他腿边,在他捣药的石臼旁,似一条终于找到了暖源的小鱼,安安静静地吐她的泡泡。   有时裴忱在药庐里分药,她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后,悄悄将脸贴在他后背上。   起初只是轻轻地碰着,后来便越发大胆了,整个小身子都要往他背上倒。   裴忱也不赶她,只微微挺直了脊背,让她靠得舒服些。   沈小娘子便安心地趴在那儿,有时同他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阖着眼,仿佛被日头晒得打盹的狸奴。   有一回,裴忱见她不知何时睡着了,雪白的小脸儿被日头晒得通红,便伸过手去替她挡住日头。   却不想沈小娘子忽然醒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阿忱哥哥,你的手比阿娘的还暖和。”   裴忱抽回手,别过脸去。   又有一会,外头忽然落了大雨,沈小娘子没带伞,只好赖在药庐里不肯走。   她缩在药庐的小竹榻上,裹着裴忱的外衫,半张脸埋进去,悄悄吸了两下,天真无邪地说:“阿忱哥哥的衣裳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裴忱说:“眼下没有太阳。”   她便理直气壮地说:“方才有。”   裴忱便不再反驳。   她觉得自己说赢了大人,就觉得自己赢了,像只战胜的小动物似的,在那件外衫里拱来拱去,最后只露一双眼睛望着他,不无忧郁期待地说:“阿忱哥哥,你要是我亲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挨着你,才没有人说我。”   裴忱正给她分药,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亲哥哥也不会天天让你挨着。”   沈小娘子“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衣裳里闷闷地冒出一句童稚的话:“那,做什么人能天天挨着?”   裴忱分药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小娘子的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竹榻衣裳里蛄蛹了片刻,便伴着雨声睡着了。   如此一来,二人便更为熟稔。   有一日,沈小娘子不知从哪里听说,北地来的这位阿忱哥哥,连桂花汤圆都没吃过。   桂花汤圆是沈小娘子的爱物,当即大为怜悯,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拉着裴忱的袖子问:“阿忱哥哥怎么可以没吃过桂花汤圆?此乃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自那碗长寿面后,裴忱没有半点口腹之欲,什么东西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吃着续命的必需。然而看小姑娘那副同情的模样,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沈小娘子看着他,思考了许久,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请他吃一碗。   裴忱不曾把童言童语放在心上,只说不用。   沈小娘子只说不肯,叫你等着,就一溜烟跑远了。   那日的事,裴忱不知为何,记得一清二楚,无论何时想起,皆觉得纤毫毕现。   裴忱以为她回家去了,却不想过了一会子,她又回来了。   沈小娘子回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两碗桂花汤圆。   彼时天已有些黑了,她跑得急,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可她还是高高兴兴地举着那两碗汤圆跑进来,嘴里喊着“阿忱哥哥阿忱哥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   裴忱方才才试了老韩的新药,口中一片腥苦,并无食欲,便说不吃。   沈小娘子非要他吃,裴忱便只好说自己不吃甜食。   沈小娘子不信。   她好容易买来的,说汤圆又不怎么甜,一定要他吃。   争来争去,也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只碗掉在地上,轻咳间便碎了。   白色的汤圆滚出来,撒了一地。   桂花瓣混在流出来的糖水里,黏糊糊地淌开,透出些香气。   沈小娘子愣住了。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看着那碗碎掉的汤圆,好半天没有动。   她的大眼睛里弥漫起雾气与可惜。   自从与阿娘一起被迁居到此,她们每月的家用皆是固定的,大半都买了药,小半做了粮。她都好久不曾吃过了桂花汤圆了。   沈小娘子便蹲了下去。   捡。   一颗一颗地捡。   她一边捡,一边将还没有全然掉到地上的汤圆往嘴里塞。   裴忱动容,要去拦她,她却摇头,说不脏,还可以吃。   然而小小娘子没有抬头,声音犹在发抖。   她在哭。   可她还在捡,还在吃,还在含含糊糊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还有一碗。没关系,阿忱哥哥吃这一碗吧。”   裴忱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小的手上、脸上、裙子上,全是黏糊糊的糖水。   这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沈小娘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糖水里。   裴忱不知怎的,蹲下来去抓她的手,哄她别捡了。   她却使了小性子,一味地躲他,说不要。   她又去端另一碗好的,那一碗不曾翻到,只是争执间汤圆凉了,稠糊成一团。沈小娘子却还是把它往裴忱手里塞,急得仰起脸来看他。   伤心的眼泪糊了满脸,大眼睛红通通的,可还是说:“你吃呀。你还没吃过呢。”   裴忱盯着她。   望着那张全是泪水,却还是想要他尝一尝这甜滋滋的汤圆的小脸儿,裴忱从未有过半点情绪的心,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往她颈上看去。   只见空空如也,初见那日在脖颈上熠熠发光的细银链子已不见了。   裴忱不知自己的语气渐渐有了些人气,只是她:“妹妹的链子去哪了?”   沈小娘子显然不防会被发现,慌忙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说自己没戴。   裴忱自知那链子沈小娘子甚爱,从不离身的,便看着她,问她链子在哪儿。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仿佛被他的模样吓着了,抽抽搭搭地掉泪,才说链子被她当掉了。   裴忱不知她怎么这样傻,连忙问她当了多少钱。   沈小娘子还是个小孩儿,不知钱财如何计数,只是说:“十一文。”   她那链子,是足银的东西,掐丝的工艺,绝非凡物,只当了十一文?   偏生沈小娘子不知道,还顾着汤圆,觉得委屈,只是低着头,用沾满糖水的手背擦眼睛,带着些鼻音说:“那个当铺的阿婆说,银珠子是实心的,这才能当十一文,已是很多了,如若不然,十一文也不给。”   沈小娘子的话里浮现出遗憾:“我没有别的钱了。阿娘病了,不能打扰她。嬷嬷的钱,我不能乱动。可是你没有吃过桂花汤圆。这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过,我请不起你吃,只好去当。”   裴忱只觉得这些话似在他身体里放了一把野火。   并非那些叫他彻夜难眠的躁郁病火,却从心底一起烧起来,烧得他这十余年冰寒刺骨的身体如同沸了一般滚烫。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想叫他尝尝好吃的东西,便把最要紧的贴身之物当掉,还被他的模样吓得一直自责掉泪。   裴忱如今不管有没有食欲了。   他将那碗汤圆接了过来。   小小的汤圆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吃。   一个。两个。三个。   食不知味,却全部吃完。   沈小娘子仰着脸看他,泪还挂在眼睫上,却笑了起来:“好不好吃?”   裴忱的心尖在跟着那火一同震颤,半晌才说:“……尚可。”   沈小娘子便不哭了。   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又蹲下去,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把那些弄脏的地面收拾干净,然后赶紧逃之夭夭了。   当晚他去了镇上那家当铺。   那当铺诳骗孩子,几十两的东西给出十一文的价,还要诳骗她以为她得了好处。   那当铺的打手干惯了这种事的,早预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山一般地堵在门口。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裴忱把那根银链子“赎”了回来。   那骗人的婆子被他打断了牙,躺在地上求饶,说那小女郎来当东西,问了能不能不把银珠子剪下来,因为那是她阿娘在庙里给她求的,应当很喜欢才是。然而她还是一同当了,因为要十一文才够。   那婆子求饶,说是她动了恻隐之心,上头的人吩咐骗钱,她却不舍得叫这样的孩子难受,若是往常这金银之物早融了死无对证,但她还留着,盼裴忱饶过她。   裴忱没有。   他一身难泄的火气,将这黑心当铺里的人捆做一团,趁夜全丢在了府衙门口,想将链子还回去,却见沈小娘子的小院已经熄了灯。   于是他便收进贴身的地方,想着第二日再还她。   那一夜,那团在他体内日夜焚烧的火贴着那链子,第一次没有发作。   再后来,便见一面少一面了。   沈小娘子的阿娘病重,哪怕有韩老帮忙调理,这时候也终究还是到了头,沈家来人将她接回去,顺带也将沈小娘子捉走。   沈小娘子不愿意走,可是却舍不得阿娘,只好被这些丫鬟仆妇捉住,一同上了车。   她年龄尚小,尚且不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知生死有别,相伴之人会一别再难相见,相爱之人会成一抔黄土。   她只是在那被捉回去的马车上,费力地探出头来,冲着药庐喊:“阿忱哥哥,下回再一起吃桂花汤圆!”   裴忱点了头。   却终究还是食了言。   离了她,便好似离了柔软的梦,一下子跌进时局里。   他离家这些时日,北境紧张。   裴公战死,裴慎受了重伤,虽然未死,短期内也再不能上战场。   裴恒尚且年幼。   北境军群龙无首,整个裴府一夜之间塌了下来,满府妇孺,竟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男人。   裴老太太千辛万苦地喊人来传信,低声地求他,求他回来主持大局。   裴老太太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回去了。   拼杀,死人,更迭,弄权,裴忱几无喘息之机,却依旧时常会想起那条细细的银链儿,于是一路追寻,要寻回他的妹妹。   终究寻得了,不想竟真是他的妹妹。   一开始,裴忱想,沈家那样不喜欢她,就让他接她回邺城来罢。   做他的妹妹,他只有,也只要这一个妹妹。   后来,在北上江水之中瞧见她溺水时却有些欢喜如同赴死的眼,他便不想要她做妹妹了。   他毫不犹豫地下水里,去捉她的手。   生也只要她,死也只要她。要生要死,都要她做他的妻。   他只要这一个妻,只有和她的一个家。   *   窗外风起,天已大亮了。   沈小娘子是在一片暖烘烘的桂花香里醒来的。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枕边空了,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已起身,妆台上摆着一簇新采的桂花,正芬芳。   沈稚音也不出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沿后头盯着他,悄悄凝视这个藏了秘密不告诉她的卿卿夫君。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昨晚没等到答案的痒又浮起来了,便故意弄出点动静,引得裴忱意识到她醒来了,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要一个抱抱。   裴忱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撒娇的小妻子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小娘子便贴在他心口,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只觉得熨帖极了。她也不起来,就这么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   裴忱低头看她,便听她问:“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没有。”   裴忱自然知道,她想知道这银链儿的事。   他却觉得,若是提起这茬,难免叫她再想起一回阿娘与自己被放逐在外,连喝汤圆儿都要去典当物品,直到阿娘将要病故,才能回府的记忆——丧失世上唯一疼爱的阿娘,缺席的阿父,严苛封建的祖母,不得解决的病症,小妻子的人生从这以后,都无半点欢愉。   沈稚音盯着他的眼睛看,好似要从那两汪深潭里找出什么来。   裴忱由着她看,又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拢好,免得她着凉受冻。目光在她脖颈上的银链子上略一转过,不曾久留。   链子不过是物。   彼年将链子当去的,是面前的小妻子。   一切的一切,其实皆是小妻子的延伸。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破绽,却也并不相信——二哥说没有,那便是有了。她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早摸出他的脾气,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只会说“没有”,然后把一切都吞进那双眼底最深处。   不过沈小娘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唔”了一声,又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   裴忱问她悄悄说什么呢,沈小娘子便抬起头来,眼儿弯弯的,笑得又乖又软:“我说,二哥不想说,便不说了。只是,今日我要吃桂花汤圆,二哥陪我吃。”   她说着,鸟儿一般下了榻,链儿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晃。   裴忱去追她的背影,引得她笑了起来。   沈小娘子想,她知道,二哥有秘密瞒着她,她也猜到了是什么。   然而这没什么要紧,毕竟她其实也还有一个小小小小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阿忱哥哥可以有秘密,那妹妹也可以有秘密,对吧?   你们呀,若猜到沈小娘子的秘密,嘘——不要告诉裴大都督哦! [70]【小寡妇与亲卫大人】:长夜   沈小娘子其实并非喜欢乱动旁人物件的人儿。   然而事情不大凑巧,有一日在书房里被她那卿卿夫君捉来给他治病,胡天海地地闹了一场,无意间将桌案上摆着的一摞公文给摇倒了。   彼时沈小娘子双眼正没了焦距,趴在桌案上,瞧见那一摞倒了的公文,软绵绵的手指下意识想要将其捞回来。   可惜未果。   汗湿的柔嫩指尖还沾着几个牙印,沈小娘子没能捉住其中任何一本,只能眼睁睁瞧着公文掉了一地。她想要去将那些公文捡起来,却不料裴忱从后头将她的手拉住,一手便将她两个小小手腕皆握在了掌中,怜爱地轻扼住她的咽喉,在她的喉上留下细细的吻,哪里也不允她去。   等她终于被理好了身上的衣裳,有空余去瞧瞧那些公文的时候,便见裴忱慢条斯理地、随意地理了理挂在肩上的氅衣,靴尖一点,便将那些公文全扫进了桌下。   沈小娘子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便听裴忱诱哄似地开口:“妹妹弄倒的公文,自然应当是妹妹自己捡回来。妹妹方才不是想捡,如今可以去了。”   沈稚音不曾反应过来,一双幼瘦的眉蹙了起来,糯糯哑哑地控诉他:“……明明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弄的。而且,二哥全弄到桌案下去了,这怎么好拿?”   裴忱俯身,耳厮鬓摩地亲亲小妻子呆呆张开的唇角:“彼时妹妹初来拜见为夫时,不是也曾将为夫的折扇弄到桌底?妹妹最会捡了,是也不是?”   沈稚音后知后觉地想起彼时情形,原本便未散去红晕的面上涨红一片,怎么也不肯去。   自然,眼下不肯去,最会捡东西的沈小娘子最终还是去了。   书房各处早已叫裴忱铺好了柔软的羊绒,她便是去捡一捡桌案底下的公文,也不会像上回一样弄伤她矜贵的小膝盖的。   裴忱怜惜小妻子嗓子哑了,贴心地用掌替她捂住可怜张开的唇,另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给她些力气撑着身子,好叫她拿公文。   沈小娘子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些公文一本本捡了出来,委屈得如孟姜女哭倒长城一般大掉眼泪,只可惜掉眼泪也是便宜裴忱,全被他吃进腹中去了。   因此沈小娘子有些生气气,怪他这样戏耍自己,左思右想他待那些公文这样不上心,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想着日后寻个他不在的时候,把他那些公文全偷出来,在上头画满乌龟王八,叫他自己重新写去。   如此一来,倒叫她发现,那公文之中夹了一封属下们呈上来的信笺。   信是拆过的,火漆上还残留着半个被挑开的印子,夹在那一大摞不甚重要的公文之中。沈小娘虽是来做坏事的,却也只怕那信笺是要紧东西,便抽出来打算放在一边,如此一来牵动了信封,叫里头的东西雪花似的掉了出来。   沈稚音连忙去捡,正好瞧见那些东西里头夹了一张极粗糙的西北边防图,她无意中眼神扫过,便被上头一个用朱砂勾出来的“甘州”勾住了心。   那舆图不大,“甘州”二字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城楼和一片骆驼商队。那城楼顶圆,四角尖尖,与中原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沈稚音盯着那圆顶看了好一会儿,便想起来了甘州在何处。   甘州,乃是西出中原第一城。她少时读过《西域风物志》,知道那里满街都是胡商顺丝绸之路而来,除了些汉人,还有卷头发的波斯人,戴着小圆帽的粟特人,甚而牵骆驼的突厥人。   他们会带些中原见不着的宝贝来卖——夜光杯,胡桃串,还有传闻中绿眼睛的小狸奴。   沈稚音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风物之地,彼时她年纪尚小,阿娘的身子也并不曾坏到极致,便央着阿娘,说等她身子好了,带她去甘州看骆驼。   只是后来阿娘没等到身子好。   再后来,风波尘烟,亲友离散,她自己也都忘了少时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节。   于是心中不由得生出向往来,盯着那地图看了好一会子,又看到上头简短来信,是说甘州有一桩要紧事,要请都督亲自来查。   所以二哥要去甘州了么?   沈小娘子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倒非她也想去甘州,只是自白龙观一事后,她虽历经波澜恢复了记忆,却也再不能轻易离开裴忱,日日都要与他在一处才能安心。   甘州此去千里,来回往返不知多少日,若二哥真要去,她该怎么办?   沈稚音便忘了自己的乌龟王八大计,忙不迭从书房里出来,眼里不知何时带了点儿可怜巴巴离不得人的伤心泪,拐去前头找裴忱。   裴忱有事,去了城防营,沈稚音便叫人套车,自己也往城防营去了。   如今她是这儿的常客了,轻车熟路地来了,也不让人通传,就站在营门外等着。   北地的春日短,只要日头还挂着,便有些热了。   沈小娘子拿手遮在眉上,看那些新兵在校场里练枪,远远瞧见她要寻的人正立在高台上,穿一身玄色的便服,腰束得极紧,正与几个副将说话。   她远远看着他,裴忱似有所觉,抬头瞧见外头立着个小身影,便将几个副将安置下去,自己过来找她。   “妹妹怎么过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先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抿到耳后。   沈稚音也不管营门口还有守卫,极自然地仰起脸,把两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红的手贴在他手背上,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二哥,你要去甘州么?”   裴忱确有此打算。   那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迟迟悬着不解决,到底是一桩事。   沈稚音的心儿便坠了下来,眉儿扁扁,是个可怜巴巴的模样:“二哥,带我去吧。”   裴忱自然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只是甘州有乱,又是关外之地,昼热夜冷,不想叫自己的小妻子受苦,便温言劝她。   “带我去罢。”沈稚音晃晃他的手,不自知地撒娇,“我不会给二哥添麻烦的。”   见裴忱不说话,沈小娘子便将方才来的路上想好的话说出来:“二哥去那,是为正事,我有一计划,正可帮二哥行事。”   见小妻子仰着脸看他,满脸都写着“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裴忱便没说话,只垂眼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稚音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与他分说。   她说她方才在书房里看见了舆图,知道二哥是要查贩私货的事,那些人借甘州的互市做遮掩,将铁器、盐引、甚至兵器夹在商队里偷运出关,来路不明的人极多。   “甘州鱼龙混杂,大半都是胡商,这些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格外警惕中原来人查探。二哥一个人去,无论如此改换身份,也准要被人盯上。”沈小娘子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我若同去,便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因胡地战乱,许多胡商逃到中原安家,娶了汉人女子成家生子。前两年阿鲤姊姊的驸马带兵援胡平了战乱,便渐渐有许多胡人带着家室回故地,我想,正能利用此事。”   她显然是想了许久了,说的头头是道:“我便扮做胡商的家眷,说夫君病故自己新寡,举目无亲,欲随商队西去寻夫家亲人,路经甘州歇脚。而二哥可扮做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如此行事便利,不会引人注意,便是引人注意了,旁人也只会看着我,难以想到二哥身份。”   末了还补了一句:“二哥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们里应外合,乃是正好。”   裴忱望着她。   她眼巴巴地仰着小脸,额上出了些汗,鼻尖也晒得微红,像只从窗子里翻出来讨食的小狸奴,正期冀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裴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信笺上什么也不曾写,妹妹怎会知道这些?”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道:“我看图猜的,那上头画的全是商路运送路线,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偷盗走私者,最喜欢在这里头浑水摸鱼。”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道:“而且我已猜出,二哥要查的是谁了。是不是甘州城里那家最大的胡商客舍?我见舆图上在城南画了个骆驼脑袋,甘州城南有家客舍就叫‘骆驼店’,运营多年,远近闻名,你定是要去那里的。”   她说这些话时不见得意,只是将自己想了一路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弯得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小妻聪慧,猜得极准。   裴忱没说话,沈小娘子便有些着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口,轻轻晃着,将平素里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皆抛了出来,倒羞得自己低头:“二哥,便带我去嘛。只要能与二哥在一块儿,二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再不想与二哥分开了。”   不知是哪句真言哄得他开心了,裴忱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忽而说道:“好。”   见他同意了,沈稚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觉得开心。   她想的那个计划,实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原也没想二哥会按那计划来。却不想到了出发那日,裴忱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易了容,又取了昔年裴大都督假死时,沈小娘子穿的那些孝服。   扮小寡妇这事儿,沈小娘子已扮过一回了,是极拿手的。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孝服,揉了揉眼儿,将自己作出一副眼儿红红的哭像来,简直像了十分。   沈稚音对着铜镜转了两圈,便觉得有趣起来,遂提着裙摆小跑到院门口——她要看看,她那阔别许久的“亲卫大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待跑到二门,便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立在马车旁。   那人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腰扎黑带,腿裹绑腿。看身量,是裴忱无疑——肩极宽,腰极窄,灰扑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点也掩不住那副精壮的身板,反倒被绷得有些紧,连手臂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可看脸,却全然是个陌生人了。   并非她曾见过的那一张,却是另一张极普通的面孔,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扔进人堆里眨眼便寻不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似二哥。   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院中薄薄的晨雾,正落在她身上。   沈稚音的心顿时似被猫儿轻轻抓了一下似得颤。   她虽然早知道这人是二哥,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还是心尖一颤。   分明是一张不认得的脸,是她接下来漫长路程上的侍卫,却正用她夫君的目光望她。   自容鲤那得来的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件坏事,什么“寡妇与侍卫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小衣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一下子蹦入她的脑海,叫她小脸通黄。   沈小娘子晃了晃小脑袋,想叫一声“二哥”,又觉得怎么也叫不出口。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脑海之中清了出后,沈稚音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仰起脸来,端出几分夫人对侍卫的气派,有意做个规矩的新寡小夫人:“你便是我的侍卫?”   裴忱见小妻子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在想什么,低下头,极规矩地行了个礼,嗓音又低又沉:“属下见过夫人。”   沈稚音还在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不知道他这一声“夫人”怎么就能叫得这样。   明明平素里旁人也叫的,偏他这一声,又低又慢,像把“夫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里都舔吃得够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直叫她从耳后一路痒到了脊梁骨。   沈小娘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好。那你跟着本夫人,好好当差。”说罢便钻上了马车,心儿扑通扑通地跳着,钻进了马车的软被里。   裴忱立在那儿,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勾。   *   马车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去。   越往西走,景色便越见荒凉,大片的耕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又变成了砾石滩,皆是江南长大的小姑娘不曾见过的景色。   因沈稚音要扮做投亲的寡妇,那路上自然不必有意闭着人,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官道,偶尔便与进中原的驼队相逢。   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一送,传出很远。   沈稚音起先还端着“小夫人”的架势,坐得板板正正,新鲜地往外瞧着,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干脆软乎乎地躺到软被里去了。   裴忱如今是侍卫,就坐在车厢外头,与小夫人只隔半道车帘。   有时车轮碾过坑洼,饶是这马车甚好,也不由得一颠簸,沈稚音整个人儿便往旁边一歪,眼见着要撞着了。还没等她伸手去扶着车壁,车外便有一只极稳的手伸进来,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待将她扶正了身子,便极快地收回。只是收回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撩过她的脖颈,拉着那银链子一提,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这才收手。   沈稚音靠着软垫,脸上红扑扑的。   她心道,这哪里是侍卫,这分明是来熬她的。   *   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天将黑时,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甘州城。   沈稚音颠簸一路,不想自己真到了少时想去的甘州城,便探头一望。   外头正如裴忱所言,戈壁滩上风沙极大,一探头便有裹在风中的细砂扑来,打得她娇嫩的脸儿生疼。   暮色里,那座城池宛如一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却透着一种与中原城池全然不同的粗犷气。   远远瞧见城楼上站着几个戴皮帽的兵卒,腰间别着弯刀。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赶着羊群的牧民,还有几个穿着翻领袍子的、金发碧眼的人,十分稀奇。   道旁正有个小贩头顶一筐无花果,瞧见马车里有人,便用极生硬的官话叫卖,见马车里的人没甚反应,便流利自如地换别的语言,又说一通。   沈稚音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少时所看的书,那些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如今在她的面前展开成一张活生生的画卷,当真引人入胜。   那家她说的“骆驼店”就在城南,门面比想象中还大。   前头是客舍,后头拴着几十匹骆驼。   客舍所供食物香料与中原截然不同,半点中原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沈稚音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四处张望,被裴忱扶下车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可怜的寻亲小寡妇,便拿早准备好的辣椒水手帕子佯装擦汗,往小脸儿上一捂,顿时红了眼眶,瞬间成了眼泪汪汪的小可怜,这才由他搀着进了门。   裴忱搀得看似极规矩。   只是看似。   一只手虚虚托在她肘下,身体却贴得很近,那灰褐衣裳底下的热气便透过几层衣料直往她身上传。   偏生这甘州夜里极冷,沈稚音身上发凉,不免贪恋与他相触。   环佩刮擦碰撞,荷包里装着的小糖丸子也被带得渐渐发颤。   如此一来,每走一步,饿了一路什么也不曾吃着的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偏裴忱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当心门槛,仔细跌倒。”   她还没怎样,他便已侧过身来,将那门槛挡去一半,像极了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   沈稚音看着裴忱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身的恼火,又难免生出来些乐在其中,于是暗暗想,等到了房里,便叫他摘了这讨厌面具,定要拿出点颜色来给他瞧瞧。   这样想着,她便挺了挺腰,随着客舍掌柜往楼上去。   掌柜是个卷头发的高鼻梁胡人,官话说得倒好,只带着些怪怪的音调。他在这关隘做客舍,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却也没见过沈稚音这般容色的汉人,不由得多看了许多眼。   待瞧见她乌发白衣,一身素俏,便晓得多半是死了丈夫出去寻丈夫亲眷的汉女,这一两年来月月都有好些个,也不觉得新鲜了,只是仍在心中感喟这样漂亮的人实在少见。   裴忱冷淡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放,他这才收了眼珠子,看她身后的裴忱。大约是见那侍卫生得普通,只是身形显然是个练家子,也没多上心,只当是投亲的夫人雇来给自己傍身的,便只陪着笑,说楼上有间上房,清净,窗户朝里,不临街,正好给夫人住。   沈稚音端着一张小脸,轻轻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叫人多送些热水来。   她做这些事时,裴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倒像尊护身的门神,叫那掌柜的半步也不能靠近,银子也不许她直接给到掌柜的手里。   掌柜的自然不想生事,接过银子便退下了。   四下无人,裴忱便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拿过那半旧的荷包,轻轻地掂了掂。修长的指按在素纹的荷包上,也不知叫沈稚音想着了什么,小脸儿一红。   沈小娘子饿的狠了,暂时不想看见珍馐美味,便往厢房里走去,颐指气使地使唤她的侍卫:“本夫人现在要沐浴更衣,你去外头守着。”说着,又要拿回自己的荷包来。   偏生裴忱捏着那荷包没还她,指腹反而搭在那荷包的珍珠扣儿上,轻轻地一转。   沈稚音看着,不由得一咽涎津。   裴忱方才立在门外的阶上,比她低了不少,如今步步走上来,便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郎君猿臂蜂腰,身量颀长,此刻居高临下地望了他的小妻子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声音低磁,笑声微浅,倒似是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带着钩子,叫沈小娘子的耳朵都因这笑声软了。   沈稚音的足尖在绣鞋里头蜷缩起来,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把他使唤走:“你这侍卫,怎么不听夫人的话。”   裴忱说:“是,属下这便去给夫人打水。”   他缺又道:“夫人身边也不曾带个使女丫鬟,谁来伺候夫人沐浴?若是夫人身体娇贵不会自己沐浴,属下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沈稚音脸又烧起来,忙不迭地把人往外推:“快去快去,不许再说没用的话。”   然而她那小猫力气哪能推动浑身力气没处使的青壮武人?   沈稚音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他反手虚虚地握住了腕子。   裴忱低下头,声音就贴在她耳畔,低得几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夫人别急。夜还长。” [71]【小寡妇与亲卫大人】:尊嘟   裴忱的声音低得如同野地里滚过的火,从沈稚音的耳侧一下擦过,如同火舌燎过一般。偏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还在她的手腕上擦过,叫她浑身一抖,整个人猛地缩回手去。   裴忱轻笑,就在沈稚音以为他还要得寸进尺的时候,他便转身出门了。   侍卫的衣衫自不比主子那样克制矜贵,长靴绑腿将裴忱那双长腿束得极修长,腰身也被腰带缚着,一看便知精瘦有力。   自然,这一点沈稚音早已经身体力行地知道了。   她怔怔地望着裴忱的背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连衣料带起的风都极轻,却觉得半点衣衫摩挲声皆与她咚咚的心跳声应和。待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沈小娘子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道,糟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想了这么个法子。   显然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这羊儿自己想总想被吃。   失策,遗憾。   热水很快便送上来了。   裴忱如今要当侍卫,自然不好再和当夫君的时候一样亲自为沈稚音更衣,问便是自己只是侍卫,侍卫不可冒犯夫人,只是站在浴桶的屏风外,眼观鼻鼻观心,美其名曰守卫。   沈小娘子气鼓鼓,自己在屏风后头洗了脸,又费老大力气才将衣裳脱去。   裴忱非要将她惯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带来了许多坏处,这孝服本就宽大难当,系带又全系在一起,好容易将这些衣裳脱去了,身上早已浮起了一身薄汗,心里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便愈发重了。   客舍的窗子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明明灭灭。   塞上夜冷,沈小娘子囫囵一下钻到浴桶里,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看身侧的窗户还有些摇摇晃晃,沈小娘子被吹得脖颈冷冷,便扬声道:“侍卫,你来。”   裴忱颀长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可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倒如画卷。   他那长睫微垂,规规矩矩又施施然:“夫人沐浴,属下不敢。”   沈小娘子忍不住拍了拍水:“……窗户在漏风。”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忱便动了。   他长腿一迈,两三步便到了窗边,沈稚音听见他脚步声过来,缩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生怕他做些什么。   只是可惜,裴忱什么也没做,眼里仿佛只有那窗户,将那窗户拴得紧紧的,又用布条将窗缝堵上,再没有半点风透入。   “夫人请尽心洗浴,属下就在屏风外。”裴忱低垂着眉眼,连眼风都只落在自己足前几寸,半点冒犯之心都无。   沈小娘子方才还防着他偷看或偷做些什么,裴忱却什么也不曾做,仿佛当真是个好侍卫了。   她的防备全落了空,倒叫她心里生出些憋闷来。   方才心里的那团火半点不灭,坐在这温水之中,倒叫沈稚音觉得索然无味,竟有些怀念起人的体温来。   许是抵达此地还不曾用膳,亦或是窗户关紧了,屋内沐浴的热一同涌上来,叫她脑海之中有些晕晕的。   一口气从喉头下落,落在丹田里,酸胀起来。   沈稚音有些失神地望着屏风上裴忱的影子,这一路上因赶路而没吃饱的委屈渐渐涌了上来,不由得咽了一口虚无的灼热之气。   饿了,要吃东西,人之常情。   沈小娘子打量了一眼屏风外的身影,提心吊胆地,却还是悄悄分开了随身带着的荷包,不知怎的,想起来方才裴忱长指捏着她付厢房钱的荷包时,指腹落在扣头珍珠上摩挲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热,便从里头取糖丸,悄悄地塞进唇里,预备着垫一垫饿。   嗯……   好吃。   偷吃是大事,哪怕再小心翼翼,沈小娘子坐在浴桶里,动作间自然牵动水声。   裴忱落在屏风上的影子原本是侧着的,如今听见水声,便转过头来。   即便隔着屏风,那目光似也正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将她偷吃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吓得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一白,浑身一抖,往荷包中拿糖丸的手一停,心都仿佛停在指尖乱跳。   惊慌失措之下,浴桶中的水都洒到了外头,淅淅沥沥。   “夫人,在做什么?”裴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被这熏热的水汽掩着,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雾。   沈小娘子听得心儿跳跳,又不免怔怔地想,他那低磁嗓音为何总是这样好听,仿佛从她柔软的耳骨上勾拨过去,带出连串的痒来。   “……在沐浴,有何不妥?”沈稚音的手还放在装糖的荷包上,本想就此抽手——这厢房并不大,屏风也不过只这样一扇,若他要过来,就如方才关窗一样,几步就来了,到时候捉到她偷吃,岂不是死哉死哉?   裴忱喜欢亲自喂她用吃食,一如喜欢替她穿衣裳,半点不肯假于人手,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但不知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愈是想着裴忱不肯叫她偷吃,愈是看着他那颀长有力的身姿就在屏风之外,薄薄一扇屏风随时可绕过,便愈是腹饥。   喉不由得咽下因馋而生的涎津,偷拿糖丸的指尖又悄悄往荷包里探去,企图再偷吃一颗。   裴忱似不曾察觉。   沈稚音便悄悄继续了偷糖的动作。   就在沈小娘子以为逃过一劫时,那影子忽然动了。   绕过屏风二来。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分明越来越近。   沈稚音的心跳骤然快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眼见着他便要绕过屏风了,猛地抓起搭在浴桶边的那件宽大衣袍,往水面上一扑。   衣袍浮在水上,将整个浴桶皆遮得严严实实,也一并遮住了她那只还埋在荷包里正欲偷拿糖丸的手。   沈小娘子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只惊惶的眼。   就在这几息之间,裴忱已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他居高临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熏红的小脸儿上。   沈稚音被他看得浑身紧绷。   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还浸在荷包里,指尖正捏着一颗欲吃的糖丸,进退不得,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被他察觉。   紧张的心开始越跳越快,快到连手都跟着一同抖起来。   那抖意顺着水面极轻地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被她死死压住。   她只怕裴忱看出什么端倪。   裴忱面上依旧与从前一样,也并不曾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来,伸出手,指节屈起来,轻轻蹭过她的面颊。   他的肌肤干燥微凉,贴在她被热水蒸得滚烫的腮边,似一块微温的暖玉。   沈稚音不知他想如何,整个人都僵了。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正从她眼角慢慢蹭过去——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点泪,大约是方才太紧张,又大约是心跳得太急,竟把泪都逼出来了。   裴忱一如往常地替她拭泪,动作克制:“夫人怎么哭了。”   “没、没有。”沈稚音连摇头都不敢太用力。她的左手还按着水面上那件衣袍,免得它浸了水沉下去,右手的指尖却仍勾在荷包里。   那些她甚爱的小糖丸如今就在她指腹下,圆圆甜甜鼓鼓,只要再轻轻一勾,便能把它从荷包里带出来。   然而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裴忱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衣襟上粗糙的纹,近得他只要伸手,便能将她藏匿的衣裳抽走,将她捉个人赃并获。   如此高压下,浴桶之中的水分明在渐渐变冷,她却愈发觉得热,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在这样的安静之中,裴忱是否能听清她擂鼓般的紧张心跳。   裴忱只是细致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滴,指尖的薄茧将眼尾的肌肤揉得微红,将所有的泪都擦去了,便抬起手来,将那只沾了她眼泪的指置于唇前,轻轻舐去。   分明还是那张属于侍卫的,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面孔,可属于夫君的舌尖却从唇后一现。   这一切的一切,愈发叫沈稚音昏了头。   她心想,她大抵是疯了。   她饿的厉害,晕的厉害,只想吃糖——横竖如今他虽在这里,却未必能够看清她偷糖的动作。她先将糖偷出来,待他一走,她便立即吃了,有何不可?   沈稚音从未有过这样大胆的时候。   越轨的大胆带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因紧张而泛起的紧张呼吸声,悄悄在水面遮盖的衣料下偷勾糖丸。   因着裴忱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沈小娘子的动作不敢有半点大胆,细细地偷,小小地偷。待好容易将那糖丸勾到荷包口,眼见着要得手的时候,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微张的口唇:“夫人的呼吸怎这样快?是……”   沈稚音的心因他这忽然俯身下来的动作一下子跳到了心口。   指尖被吓得一抖,不曾控制好力道,将荷包口一下拉开了,好些糖丸便骨碌碌地滚出来,扑簌簌地掉进水中。   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咽从喉头冒出来,又被沈小娘子强行压了下去,硬咽下去的惊恐化作害怕的泪水与满脸的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汩汩涌了起来。一时间耳边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连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裴忱轻笑一声。   那笑不重,却像从她头顶直接滚到她的脊梁骨,将她浑身本就紧绷的筋骨都抻开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这满室水汽偷听了去:“夫人脸儿太红,许是沐浴的时间太久。瞧夫人这般晕沉沉的模样,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威风。”   “夫人,还是出来罢。”裴忱说着,便要动手掀开那衣裳,将她抱出来更衣。   沈稚音渐渐回过神来,岂敢叫他来,立即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出去,我自己更衣。”   裴忱眉头微挑,指尖悬在那衣袍上,不知是要伸还是不伸。   他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的神情,最终还是意味深长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稚音眼下不想见他,便一味地想叫他离去:“……本夫人饿了,你去替本夫人备下膳食来,本夫人要一沐浴完便能吃到。”   裴忱目光如钩一般在她色厉内荏的面上一刮,略勾起了唇角:“好。”   他转身往外头去了,待沈稚音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今沈小娘子也没了偷吃糖丸的心思,只怕他回来得太快,自己衣裳还没穿好,便草草擦洗了一番身上,又特意擦去唇边沾着的甜甜糖津,便颤巍巍地从浴桶中跨出来。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沈小娘子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裴忱说的不错,她泡的太久,手脚酸软,如今有些站不住了,连膝头都在打抖,心儿又提了起来,时时刻刻怕他回来,便囫囵用大巾裹住自己,擦干了水渍,打开衣箱,也不管那里头的衣裳是什么,拿出来便往身上套。   然而这便坏了事了。   待手伸进去还够不着袖口,衣裳裹着身子缠了两圈都系不上衣带,沈小娘子才意识到,这件衣裳不是她的。   她好容易才穿上,这下又要脱去,心中正懊恼着,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乃是裴忱快回来了,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他一件中衣当稍短的裙裾穿了,袖子一层层地挽起来,宽宽大大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这才钻进榻上。   也不知这榻是裴忱何时换的,上头原本客舍的被褥被他不知丢到了哪去,换上了她惯喜欢的软软被衾,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她将自己一裹,乱跳的心才渐渐地安稳下来。   裴忱回来时,沈稚音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亮晶晶,尚且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眼儿来。   她自认做贼心虚,听见门响便先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等他走近了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也实在不成体统,便愈发不敢动了。然而她转念一想,如今她是夫人,他是侍卫,定要拿出些气势来,才不至于叫二哥拿捏了她。   裴忱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显然是从楼下客舍要来的。   他在榻边站定,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散在枕上的湿发上,最后停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上。   沈稚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板着小脸,指了指几案:“放这儿。你出去。”   裴忱没出去。   他不仅没出去,反倒放下食盒,反手将门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似一道极细的雷从沈稚音脊梁上滚过去。   沈小娘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裴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榻前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娘子要做珠子的气势还没等拿出来,被他这般身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她仰着头看他,说话的声音便不由得小了:“本、本夫人说了,你出去。”   “属下得看着夫人用膳。”裴忱说得极恭顺。   “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甘州夜里有狼。”裴忱淡淡道,“属下怕夫人跑出去。”   沈稚音瞪圆了眼睛:“我怎会跑出去!”   自然,裴忱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   只是这不过是化解她端着姿态的烟雾弹,他深谙钓猫之道,三言两语就叫小妻子露了本性,随后只将食盒搁在桌边,又将里头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些皆是客舍里供的能顶饱的食物,他又去楼下的摊贩处买了些她定会爱吃的,一端出来屋里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   甘州的食物自有中原没有的风味,那奇特的香料更是勾人。   沈稚音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肚子便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他。   “夫人饿了。”裴忱只是随口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取笑,“起来用些罢。这客舍饭菜虽糙,炙羊肉与油胡饼尚能入口。”   沈稚音实在饿了,方才偷吃的糖丸抵的是另一种饿,如今腹中又在大唱空城计,便犹犹豫豫地坐起身来。   被子一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便露出了一截领口,衣襟松松地敞着,半片白腻的锁骨与一小截细细的银链一并在灯下发着光。她慌忙去拢,却越拢越乱,那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太大,袖子堆在小臂上,领口垮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她只得一手揪着衣襟,一手去拉衣摆,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没有动,只看着她。   “夫人的衣裳,为何这样大。”他问。声音不高,音调平平,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仿佛在辨认什么,等着她答。   沈稚音被他看得指尖都软了,只能小声说:“我……拿错了。”她顿了顿,又急急补了一句,“箱子里衣裳太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   “所以夫人便穿了属下的衣裳。”裴忱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偏偏把“属下”两个字压得极低。沈稚音心口突地一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是有意的。”   “属下并未说夫人有意。”裴忱走近一步。   沈稚音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凉气,正一寸一寸地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头的木栏,那件宽大的中衣便从她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浸着水汽的肩颈。   沈稚音低呼一声,刚要抬手去拉,裴忱已经俯身过来,指尖勾住她后领,将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提回她的肩上。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沿着那根银链子极轻极轻地滑下去,像在替她整理,又像在抚她的脖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既然是拿错了,”他直起身,垂眼看她,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便该在属下回来前换掉。夫人这副模样坐在灯下,倒像是专程等属下回来的。”   他这样冷浸浸又意味深长的语气,倒叫沈稚音真生出些彼此不是夫妻,而是小寡妇与侍卫的错觉了。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原该反驳,该把人赶出去,该再端起那副小夫人的架子。可裴忱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她不敢直视。   于是她只好低头去扯自己那过长的袖口,心头乱成一片。   他偏又说:“夫人穿属下的衣裳,可知这在甘州城里,会被人看成什么。”   沈稚音抬起头,茫然地望他。   裴忱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得百转千回:“会说属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夫人的床。”   沈稚音浑身一颤,像被这话烫着了似的,慌忙道:“你胡说什么!”她想去推他,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滚烫,虎口有茧,正好包住她的手指,磨得她发痒。   沈稚音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衣襟又滑了下去。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箱笼里寻了一件她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拿了袴子来替她穿上。   沈稚音低着头,由着他替她穿衣裳,眼眶却有些热。她在心里小声骂自己没用,怎么才到第一夜,就先被他拿得死死的。   裴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下竟也生出他面上才会有的意味深长:“夫人不必急。来日方长。”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是日后再说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眼下她实在太饿了,也不与他计较了,只是哼哼了两声,便几步小跑到桌案前眼巴巴坐好。   裴忱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沈稚音乖顺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尝出羊肉的滋味,汤里放了胡椒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十分暖身,热意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整个人舒服了起来,便暂且忘了方才诸事的窘迫,又去夹码在碟子里的炙羊肉,待吃了那新鲜出炉的炙肉,不由得眯起眼,仿佛一直终于吃上心爱口粮的小狸奴。   裴忱坐在旁边替她切肉,将炙得最好的几块拨进她碗中。   沈稚音吃得正香,浑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直到肩上一凉,裴忱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衣襟往回拢了拢,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明日夫人不可再这样。”裴忱说,“外头风沙大,夜里也冷,要穿自己的衣裳。”   沈稚音咬着筷子,小声辩解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是太急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你是侍卫,不要总盯着我换衣裳的事。”   裴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慌起来,忙低下头去喝汤。   等她喝完了一碗,裴忱才慢慢说:“夫人怎生这样怕。”   沈稚音抬头望他。   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酒似的,又深又亮。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打断他说话:“还要。”   裴忱便又替她盛了一碗。   这一回她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是真正不再饿了之后开始品味美食。   裴忱素无口腹之欲,随意吃了些便罢,小妻子却还在慢慢地吃炙肉。她吃得开心了,暂且哪里都不饿了,便回想起快乐的事,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竟真的到了自己少时想去的甘州,便不由得说道:“明日我想吃城门道旁卖的无花果。”   裴忱道:“买。”   她又说:“我也想骑骆驼。”   裴忱道:“买。”   沈稚音容易满足,欢欢喜喜地点头,又比出个圆乎乎的模样:“我还想要绿眼睛的小猫咪。”   裴忱道:“待回邺城的时候,夫人亲自去集上挑一只带回去。”   沈稚音想要的只有这些,都满足了,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亮,仿佛这屋里所有羞人的事都散了,下意识地一如往常地说:“二哥,你待我真好。”   话说罢了,沈稚音才觉得不对,自己分明要端着主子夫人的姿态,如今又忘了。   她不知怎么看他了,连忙搁下碗筷,借口梳洗,躲到屏风后去,待听得外头声音一切如常,裴忱并未追来,只是在收拾一切,这才悄悄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   裴忱却不知怎的,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哪怕是背对着她,却也还在淡然说道:“夫人不急就寝,属下先替夫人暖床。”   什什什什么?   暖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尊嘟假嘟? [72]【小寡妇与亲卫大人】:太坏   沈小娘子有些想跑,人却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动。   且不说她想不想跑,如今在这里,她却已经跑不了了。   这儿可不是都督府,她跑出去还有厢房花园子给她藏。外头的夜风将窗子吹得呜呜响,似一条看不见的蛇正从窗纸外头一路钻进来,缠在人的脊梁骨上,沈小娘子一下子想起方才裴忱说的外头有狼,便更走不动半分了。   没见过狼的小娘子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裴忱已将食盒皆收拾好了,将屋中的桌椅都垫上软垫,便叫沈稚音先在那边坐坐消消食:“夫人才用了餐食,不好直接躺下,恐怕不克化。”   沈稚音才被狼吓了一跳,闻言故意使唤他:“为何不亲自来请本夫人过去?”   裴忱轻笑:“属下身上脏,现下不好近夫人的身。夫人先坐一会儿,属下去沐浴,回头便来亲自伺候夫人。”   沈稚音被他说得耳根一热。   什么叫“不好近夫人的身”?从前进的还少么?   沈小娘子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乖乖点头。   裴忱便转身去了箱笼边,从里头寻出自己的换洗衣裳。   他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去望自己的小妻子。   沈稚音正乖乖地走到他铺好的椅子边,将自己团到上头去,见他回头,便往头一扭,留个后脑给他。   裴忱失笑,又从衣箱之中摸出另一样东西。   沈稚音定睛一看,竟是她的布老虎。   她走的时候不曾记得两小只,只是放在了榻上,却不想二哥竟也细细致致地带来了。   裴忱把布老虎拿起来,又接着往衣箱里摸,这一回又摸出了那只歪耳朵的布兔子。   沈稚音见他把两样都拿出来了,眼儿都亮了,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   裴忱先一步过来,将布老虎和布兔子塞进她怀里,又按住她的肩,说:“地上凉,夫人做好。”   沈稚音见了爱物,也不计较他这逾矩之举了,高高兴兴地抱着两只布偶缩回椅上,盘腿坐着,左边放老虎,右边放兔子,摆得端端正正,倒似在给它们排兵布阵。   裴忱眼里极轻地掠过一点笑意,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屏风后沐浴。   沈稚音坐在椅上,一会儿捏捏布老虎的耳朵,一会儿戳戳布兔子歪掉的脸。这客舍的椅子简陋,哪怕是垫了软垫也硬,可怀里这两只软乎乎的小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多少叫这陌生的甘州夜有了些都督府的温柔。   屏风后渐渐传来水声,淅淅沥沥。   沈小娘子一开始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听着听着,不知怎的,觉得心底又热起来,方才在浴桶里那些事,一幕幕地往脑子里涌——裴忱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眼尾,而她偷吃的糖丸可怜兮兮地掉进了水里,化成黏糊的糖汁。   她越想越热,忙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小声地“啊”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实在没用,竟被一个“侍卫”这样拿捏。   再过了一会儿,屏风后的水声便停了。   沈稚音抬起头,便见裴忱从屏风后转出来。他换了身月白中衣,外头罩了件极薄的鸦青衫子,没有系带,只是松垮垮地敞着。发尾湿了些,有几滴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又没入衣领深处。   那张易了容的脸还是那样平平无奇,可被水汽一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这满室暖黄灯火点亮的一捧寒星。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把脸埋回布老虎里。   每回看到这张脸,她都觉得奇怪,这张脸分明是旁人的,可眼睛却还是她夫君的,就这样望着她,极轻易地便叫她生出亲昵来。   裴忱将门窗皆检查过,将门拴紧了,又走到箱笼前,将东西皆收拢好。   他做这些时,背影正对着沈稚音。   鸦青衫子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水渍将衣料晕成更深的颜色,腰窄窄地束着,长腿在灯影里时隐时现。   沈稚音的目光从布老虎的耳朵后头漏出去,一路顺着他的背滑到腰,又飞快地缩回来。   不妙,不妙。   裴忱仿佛没察觉,收拾好了箱笼,便走过去替她理床。   他弯下腰,将她方才睡乱了的被衾重新抖开,修长的手指一一拂过去,将那些褶皱抹平。   沈稚音还坐在椅子上,抱着布老虎,眼巴巴地看着他做这些。   他的中衣半湿半干,随着动作,前襟偶尔微微敞开一线,隐约可见流畅筋骨。   她不敢再看了,低头去玩布兔子的耳朵。   那耳朵一长一短,摸在手里,又软又暖,被她心不在焉地甩来甩去。   “夫人。”裴忱终于理好了床,回过身来,走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   裴忱垂着眼,目光极淡极慢地从她面上掠过,最后落在她怀里那两只布偶上:“夫人将它们摆得这样整齐,是在等属下来请安么。”   沈稚音一滞,把布老虎往怀里一抱:“才不是。是它们自己想排整齐的。”   裴忱“嗯”了一声,仿佛真信了。   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膝头的那只布兔子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到床榻上去了,又去拿布老虎。   沈稚音不肯给,他便连同她抱着布老虎的手一同拢住,不轻不重地拉了拉:“夫人该睡了。”   沈稚音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裴忱把布老虎也摆在枕边,与小兔子并排。   瞧着当真排兵布阵的裴大都督摆弄着她的娃娃,似过家家一般,叫沈小娘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裴忱倒是不食言,说要暖床便暖床,自己摊了两床被子,自己躺在外侧,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随意搭在腹上。那身月白中衣与鸦青衫子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月光浸染的旧宣纸。   暖黄的灯火从几案斜斜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切得半明半暗,那张易了容的、平凡到近乎寡淡的面孔,此刻枕在她的软枕上,离她离的那样近。   不是平素里冷浸浸的裴大都督,也非二哥,是一个陌生的、低微的、却又莫名让人心尖发麻的“侍卫”,正堂而皇之地睡在“小夫人”的床上。   如此想象,叫沈稚音心中一颤。   她本拿捏夫人的架子,想斥他不规矩。   想说你快下来。   想说你一个侍卫,怎敢如此。   可她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忱从被衾里伸出一条手臂,极自然极从容地拍了拍他里侧的空位,声音低而平,仿佛禀报军情,又似在递一句情话:“夫人,请就寝,属下已将床暖好了。”   沈小娘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你还没暖好,便叫本夫人过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侍卫。”   裴忱闻言,似乎极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只牵动了唇角一点,在昏昏的灯火里似片被风吹动的薄影。他道:“属下想请夫人先来试试。不够暖,再罚属下。”   他说得温顺极了,话里却像藏了把钩子。   向来都只有裴大都督使尽诡计手段罚他的小妻子,如今竟将这把柄递到她手里来?   如此香香的诱饵,摆明了是圈套。   只是沈稚音当真想探一探这圈套——万一呢?   万一叫她得了好处,有了惩罚他的机会,那岂不是一本万利?   于是沈小娘子裹了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一咬牙,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过去。   她那步子本来迈得还算有气势,可裴忱偏在她走近时突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也不知怎么的,许是鬼使神差,她的手就放进去了。   裴忱的掌心极热,五指一合,便将她整只手都裹住,轻轻一拽,沈小娘子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扑下去。   床褥香香软软,她半个人都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塞进了里侧。   被子是暖的。   正值青壮的男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与温度,不过才这片刻,床榻便已是暖呼呼的了。   沈稚音一本万利的机会已然宣告破产。   她有些沮丧地躺下,将半张脸埋进被子。   离家千里,这被子却依旧带着家里的香气,沈稚音滚了滚,便觉得喜欢,不再计较自己的得失。   只是裴忱顶着那张陌生的脸孔离得太近,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他就在她身后,似一堵热墙。   分明两人之间还有一条楚河汉界,裴忱身上没有半分肢体碰着她,可那具青壮身体透出来的热却似潮水一样,从她的后背一直漫到腰窝。   沈小娘子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夫人睡觉,不脱衣裳?”裴忱的声音就在她耳后。   怎么这样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似一蓬轻热的雾,笼住了她整个后颈,又滑进她的耳廓去。   沈小娘子强撑着说:“本夫人冷。”话音未落,便听见身后极轻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她便感觉到他的腿,隔着被子,极轻极轻地贴上了她的小腿。   沈稚音浑身一抖,险些从床榻上弹起来。   裴忱却先一步伸手,隔着被子按住了她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既说冷,属下便给夫人暖床。夫人若不愿意,属下便去地上。”   他是这样冠冕堂皇地说着,手却未离开她的腰。   沈稚音的心跳得快炸开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什么“若不愿意便去地上”,分明就是吃准了她不会赶他。   她恨恨地咬了咬下唇,却也到底不舍得真的将他赶到地上去,只是小声说:“你……你不许乱动。”   裴忱便说:“属下遵命。”   他果然不动了。   然而这般却更糟。   他的体温正隔着几层被衾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沈小娘子躲在自己的被衾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烤炉上,肌骨皮肤从贴着被子的那一面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开。   她竭力遏制着自己慌乱的心跳,可数着数着便乱了。   这样滚烫被衾,叫她再不能这样老老实实躺着了,不知怎么便翻了个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和裴忱面对面了。   他仍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枕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陌生的脸近在咫尺。   裴忱的呼吸很轻,几乎不可闻,可她就是能感觉到,有股极深沉的潮,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涨起来。   她被迫看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太深了,深得仿佛要把她整张脸都记住,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夫人。”他唤她。   这一声很低,低得像从喉骨深处摩挲出来的。   夫人,究竟是侍卫对主子尊敬的称呼,还是夫君对爱侣的呢喃?   沈稚音几乎分不清了。   沈小娘子听见自己的心随着他低磁的嗓音不争气地跳起来,几乎下意识想要回应。   然而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终究拉住了她的理智。   她只是摇摇头:“不要这张脸了。”   裴忱笑:“不是夫人要如此的?”   沈稚音便嗫嚅着说:“至少眼下不要。”   “既是夫人要求。”裴忱的唇角微微勾起,“自然顺夫人所求。”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将指尖搭在了下颌处,那层薄薄的皮肉慢慢卷起,像蛇蜕一般,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揭了下来。   先是下颌。冷白,浸着一点薄汗,似玉浸水中。   再便是唇,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两片薄唇。   接着鼻梁、眉骨,最后整张面具都被他揭起,轻轻丢到一旁。   烛火一照,那张仙人般的脸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折线,眼尾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红。他分明还是她的二哥,可这一刻,沈稚音却觉得他比那侍卫打扮时更叫人害怕。   没有面具的阻隔,他整个人都像撕开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热气腾腾的、年轻男人的本相。   她呆呆地仰着脸,喉咙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忱抬起手,极慢地擦过自己下唇,像要拭净什么。那动作落进沈稚音眼里,却让她连足尖都蜷起来了。   沈小娘子忽然惊觉,今晚不该让他摘面具的。   至少戴着面具时,他还能算一个恭谨的侍卫。   可他偏不。   他偏要这样,用她最熟悉的脸,做出最不熟悉的神情,慢慢俯下身来。   他缓缓地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唇。   不过一下,似在试探,又似警告。   沈稚音的呼吸都停住了,却见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颈侧。似饥渴的野兽正在嗅一捧早已熟透的甜果。   他的唇没有落下。可那一小片被热气掠过的肌肤已烧了起来。   沈稚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喊了一声:“二哥……”   后头的字全数碎在了他忽然落下的吻里。   他不亲她的唇,只亲她颈侧那一小片被嗅过的地方,又舐又咬,似在惩罚她。   沈稚音浑身发抖,想推他,又推不动。   裴忱的大掌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她的裙衫被按得发皱,小腿贴着他的衣料,被那粗布磨得又痒又烫。她只能仰着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气。   “不是要做夫人么。”裴忱的唇贴在她耳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见了这张脸,就只会叫二哥。”   “夫人原来还是更喜欢夫君的这张脸?喜欢的是夫君,还是任何一个长得这般模样的人?”他就在她的耳边问她。   沈稚音说不出话。   她的耳垂被他吃到了嘴里吮了一下,便轻轻又放开。   沈小娘子想逃,却又被他擒着脚踝拖回来。   榻上的被衾早已乱了,他拉过那床软被,连头带脸地把两个人一起罩住。黑暗里只剩他和她的呼吸。甘州的风还在外头吹,呜呜地响。可这方寸之间,什么风也吹不进来,只有滚烫的、沾着桂花甜气的汗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裴忱伸出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披散的发:“属下来伺候夫人。”   他一只手抱着她,似是趁着这耳厮鬓摩,另一只手悄悄地捉到她盛糖丸的荷包。   沈稚音的身子全僵了起来。   “夫人这只荷包,”裴忱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似这塞北的夜风一样缓而沉,“怎么被水浸湿成这样。”   他的指尖正按在荷包口。   那荷包方才被小夫人带到浴桶之中偷吃,被浴水浸透了,至今仍是潮的,绸面发软,水汽将里头的糖丸也润得黏腻。   沈稚音不敢抬头,怎么也不曾想到他方才装聋作哑,几乎叫她以为自己被放过了,这会儿却来捉她。   裴忱却还在说:“夫人若不曾偷吃,这荷包好好放着,怎么里头都是水?这是去哪儿弄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捏,隔着一层湿透的绸,里头糖丸被挤得微微变了形,发出极细微的、腻滑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稚音怎么也不想自己洗浴时偷吃糖丸的事被他知晓了。   她下意识想抢回荷包,手还没伸出去,便被裴忱先一步扣住。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又将沾出糖津的指尖抬起,凑到灯下,仿佛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夫人方才,”他说,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仿佛在都督府审一桩再小不过的案子,“当真没有偷吃么。”   沈稚音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那荷包已经湿成了这样,必定是掉进了浴桶里的,她怎么都抵不了赖。   沈小娘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狸奴,又可怜又心虚,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牙有些痒痒,再加上饿了……便偷吃了些。你不是说,饿了要吃东西,是人之常情么……”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裴忱不答,只是垂眼望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眸分明还是往日的样子,可他严重却似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聚集。   他忽然松了那荷包。   沈稚音好容易得了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被裴忱一把揽住腰,往自己怀里按去。   那早认了主的旧疾如今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偎在裴忱怀中。他微微有些发烫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夫人若真饿了,不该一个人偷吃。”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被擒住的腕上一揉,“糖丸放在荷包里带了一路,一人吃怎么好?属下一路照料夫人,夫人为何不肯给属下吃一吃?”   “再者,夫人的旧疾既发了一路,为何不肯与属下说?是觉得属下不及夫人的夫君,不会为夫人疗愈?属下的手是热的,舌也是热的,与夫人的夫君一般模样,夫人便不想尝尝?”   沈稚音被他这胡言乱语的话说得不住发抖,脑海之中却乱糟糟地想着他说的那一切——夫君,夫君不知去了哪,她就在这和侍卫厮混么?   这太坏了,太坏了。   她噙着泪花摇头:“只要夫君。”   裴忱低头,用鼻尖蹭开她耳边几缕汗湿的碎发,似奖励她的诚实,又似在惩罚她的不诚实,声音像浸了蜜的刀,甜蜜又无情:“那可没有法子。夫人的夫君被夫人留在了邺城,如今陪着夫人西行一路的,是属下。夫人身边只有属下一人,再怎么也寻不到夫君了。”   “二哥,二哥……”沈小娘子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模样,那双冷浸浸的眼如今已提前现出殷红的眼尾,衬得他的仙人面孔当真如同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艳鬼,瞧得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味,当真是吓得腿儿都在颤抖了。   “夫君,夫君,莫要再欺负我了……”沈小娘子想蜷进他的怀中去,却只是被他轻轻扼住了脖颈。   他显而易见地兴味高昂,挑眉看她可怜巴巴的小脸儿。   “夫人自己不要夫君的,邺城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裴忱低磁的声音之中仿佛还带了一丝遗憾,字字句句提醒她的自作自受,“夫人在这儿喊破了喉咙,邺城能听见吗?求属下,属下可不如夫人的夫君一般惯着夫人。”   “偷吃,乃是大错,夫人的夫君难不成没有教过夫人?”   “如此想来,难怪夫人一做了错事,便声声唤夫君,夫人的夫君惯着夫人,做了错事也不惩罚。属下却不是夫人拜过堂的夫君,没有半点温存,只会狠狠惩治夫人。”   “夫人之错,错在何处呢?”他的手已抬起来了,将那只小荷包里的最后一颗糖丸剥了出来,无情地捻在指尖,“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73]【小寡妇与亲卫大人】:招亲   裴忱一声比一声低沉,分明语气温和,却是责问。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   她眼下正被裴忱扼着后颈,不轻不重,恰恰卡在那根细银链子与皮肉之间。没有疼意,这一条儿链子却就这般扼住了她的脖颈,不上不下,连吞咽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裴忱的掌心并不似他那如玉面孔一般温凉。   肌肤下滚烫的血带出掌心的热,虎口的茧刮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又带了些力气,似粗砂磨着细瓷。   沈小娘子整个人被迫仰起面来,似被衔住了后颈的幼兽,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早已不复冷清的面孔。   那双平素沉得像古井的眼,如今眼尾烧着一抹极艳的红,眼底全是兴味,全是她看不懂的、却又本能想逃的东西。   这太陌生了。   仿佛脱下了那身属于裴大都督的衣裳,离了裴家邺城千里,他便当真成了眼下以下犯上的侍卫。   如此想来,青州千里,她真正的夫君被留在邺城,身边就只有这个胆大妄为又极为可怖的侍卫——她,无处可逃了。   “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裴忱又问了一遍。   他似爱怜般的低下头来,嗓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在她唇边摩挲。   沈稚音整张脸儿都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裴忱问的是什么。   偷吃,原不是大错,可二哥有二哥的规矩。   他要亲自喂她吃,要糖丸放进他指间,由他搁在舌尖,才肯算数。如今她悄悄吃了,躲在浴桶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吃特吃,弄得乱七八糟,还为此拿衣袍遮着,慌慌张张地骗他。   这些皆是她的错。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我不该偷吃。”   “夫人就这一点儿诚心?”裴忱道,尾音似那从蜜罐里挑糖的刀,甜又利。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像在奖她,又像在逗她:“还有呢。”   沈稚音的眼睫抖得厉害,脑子里早成了一团浆糊。   她哪里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好二哥更会磨人的了。如今他披着这侍卫的皮,变本加厉,连哄带吓,吓得她心儿颤颤,方才好容易吃糖丸垫了垫的腹中又开始饥饿,生出馋嘴的涎水,只想吃东西。   她勉力张了张口,声音细得不成样子:“不该……不该瞒着夫君。”   “夫君?”裴忱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微微上挑。他忽然不再贴着她,只微微退开半寸。被衾之中原本细密拢着的热意随着这推开的半寸消退了些,沈稚音下意识觉得冷,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追,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   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捉住她荷包的手举到她的面前。   荷包里的糖丸早在方才浴桶里的时候便被泡得涨大了,糖衣半化开,黏腻腻地裹在圆润的糖身上,所化的糖津早已透过荷包的一层轻薄布料透了出来,沾在他的指腹上,在灯下泛着蜜一般的光,一股子甜滋滋的味道。   沈稚音不敢看,然而生了馋意的心中颤颤,不由得咽了口中望梅止渴的涎津。   裴忱自然不曾错过她小小喉头的吞咽:“夫人想吃?”   到了这时候,沈稚音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   偏生这时候她的身子也不争气,那旧疾竟老老实实半点不犯,否则她还能借着旧疾发作的由头撒娇,求他予一些吃吃。   裴忱看穿了她的念头,偏不喂她。   他只将那沾了糖津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滑来滑去,倒似在给她抹唇脂。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沈稚音不由得伸出舌尖舔了舔,只尝到一点淡淡的甜。   她渴得厉害,仰起脸去够他的手,裴忱却已收回。   她呜咽了一声,似只被拿了吃食的猫儿,可怜得不行。   裴忱望着她可怜巴巴,饱受折磨的模样,眼尾的一点飞红更甚。   地狱来的艳鬼正无情地审判她:“夫人在浴桶里偷吃,又弄湿了衣裳,还穿着属下的衣裳,坐在属下暖好的床上。夫人这样只顾着自己,丝毫不顾属下温饱,这该怎么办?”   沈稚音的眼儿红红。   她知道自己该逃,可整个人早软了,只是窝在他怀里,似一团被蒸得半化的甜糕。她吸着鼻子,小声地、带着哭腔地求他:“二、二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忱没应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与她的额头抵在一处。   属于男子的呼吸与她的搅在一处,滚烫滚烫:“夫人既然认错,可认罚?”   沈小娘子如今饿的只想吃些比糖丸更顶饱得多的东西,忙不迭地点头:“认的。”只是话出了口,心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然而话如覆水难收,裴忱才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夫人既点了头,那属下便也不这般进逼。罚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夫人自己若是要动糖吃糖,要说予属下听,吃给属下看。”他说得又慢又低,每个字都在她心尖上不紧不慢地踩过去。   沈稚音浑身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说不要,可裴忱却不听这些。   他把荷包里最后一颗糖丸撷来吃了,沈小娘子后知后觉的推拒没有半分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半点没推动。   裴忱的唇舌很快就叫那原本就被泡得水津津的糖丸化开了,变成了舌尖鼻头的一点甜滋滋的津液,他又抬起头来,俯身倾到小妻子的面前,将含着糖津的唇贴上了她的。   那些糖津便在彼此纠缠的唇舌之中渡过来。   裴忱的舌跟着甜味抵进来,缠住她的,把那点糖津往她舌上推,要她也尝尝这糖从他口中过了一遭后的甜。   沈小娘子被亲的晕头转向,待她终于被裴忱松开时,那点微淡的甜意早已化在了彼此口中,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又被裴忱慢慢吮去。   那双手依旧不放过她,从她的耳后滑到脖颈,又从颈骨滑向那根银链子,如同缰绳一般拉着她,不许她跑。   窗外风沙声连天,然而这一方暖帐里,只有裴忱极低极低的声音,在问她,糖甜不甜,他甜不甜,她想不想要再吃一些。   她馋,想吃,裴忱却不给她吃,反倒将腰间的环佩解下来,叫她衔着,不许说话。   沈小娘子眼泪颗颗而掉,只能点头摇头,用以讨好他。   他却不许她点头。   声音被挤得破碎,沈稚音被他逼到极处,终于颤着声,用那气若游丝的小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二哥……我知道错了,再不偷吃了,二哥放过我,予了我吧。”   裴忱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儿与崩得微有些肿的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不再逗她了。   “夫人乖,属下这就喂夫人吃。”   他将人整个儿按进怀里。   天旋地转。   沈小娘子委屈狠了,一句接一句地叫“二哥”,间或又被他逼着改口叫“夫君”“哥哥”,最后连“亲卫大人”都叫出来了。   哪知道裴忱越听越不肯饶她,只低低笑了一声,说:“夫人这是把邺城的人都叫遍了。”沈稚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泪眼朦胧地往他颈窝里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   沈稚音是被热醒的。   她陷在一团极暖极软的被衾里,裴忱又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拥着,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怕她半夜被外头的风沙卷走似的,半点不肯松手。   夜里这般自然暖和,然而外头天光已亮,塞上见了日光便热,如此便很热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只觉眼睛还肿着,喉咙里也干得厉害。   昨夜哭得太凶了,沈小娘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刚想翻个身,挣一些凉气到被窝里来,便觉后颈上有一点极轻极轻的牵动。   是她的银链儿。   裴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上来,睡梦里也不忘缠着它。   她僵了僵,到底没挣开,只是稍稍侧过脸去,就看见裴忱仍闭着眼,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极利落的影。   他的骨相太好,如今阖了双眼,辨不出他昨儿那般兴味盎然的模样,眼尾的红也已退了下去,倒又似个神仙模样了。   然而神仙也有坏神仙。   沈小娘子耳根一热,慢慢把脸埋回被子里。   她昨夜睡得黑甜,连他给自己擦洗换衣裳的时候都没醒,这会儿倒是睡不着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有意着,便瞧见裴忱衣襟散着,颈间正有一道极浅的咬痕。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上头,脸上又烧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替他把衣襟拢了拢,眼不见为净。   裴忱眼睛未睁,手却先动了。   小妻子日日躺在他怀里的,他不必睁眼便能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一手松松地擒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便又把人捞回了怀里。   裴忱睁了眼:“夫人。”   沈稚音如今不大想听见这两字儿了。   昨日侍卫大人大发神通,沈小娘子只感觉自己要死了,如今一听到“夫人”二字,便开始头晕脑胀。   “你、你先把这身份收一收。”沈小娘子推他,可惜没推动。   裴忱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在哄似地:“夫人请稍待,属下再休息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坐起身来。   沈稚音趁机把自己缩到床角,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昨夜那件他的中衣已皱得不成样子,衣带也系错了位。她越理越乱,气得小声嘟囔:“都怪你。”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没回嘴,只是替她先将衣裳解开换好,然后才下榻去,将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晨光大亮。   甘州的清晨与邺城全然不同,风仍是干的,却已不似昨夜那样冷。远处有驼铃响,商队的吆喝声混着异域的调子,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稚音一时忘了赌气,连忙也跟下了榻去,趴在窗边往外看。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不曾瞧见这样多的人,如今站在窗台往下一望,便瞧见满街的胡商,看见穿着彩衣的胡女,看见一个抱着羊皮鼓的老汉边走边拍。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像场梦,这满城热闹倒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裴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取了早膳回来。   用早膳时,两人又换回了小夫人与侍卫的身份。   裴忱的人皮面具已经贴了回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如昨日。   只是今日,他又像换了个人。   不是裴大都督,不是二哥,甚至不全是昨夜那个会咬着“夫人”二字不放的侍卫。   他更像一柄真正入了鞘的旧刀,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沈稚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可这怅然还没漫开,裴忱便俯下身来,借着替她系披风的由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辛苦,今日还要出门,可还饿着?”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一把夺过披风自己系,凶巴巴地道:“不饿。”裴忱也不戳穿她,只直起身来,做足了恭谨侍卫的本分。   用罢餐食,裴忱见沈稚音站在窗边,显然有些坐不住的模样,便道:“今日去一趟城南的皮货行。那铺子明面上收胡商的皮子,实际是给那些人走货的一个中转。掌柜的姓周,每月逢单便在铺里盘账,今日正好在。”   沈稚音点点头。   她记得这桩差事。舆图上画的商路,有一处正是从城西的互市绕到城南皮货行,再转小路往关外去。那周掌柜手上不干净,但极谨慎,从不让生面孔近身。可若是寻常去谈买卖的商户,倒能见上一面。   “我扮做去挑皮子的小夫人,你是我从商队里雇的护卫。我们进去问价,旁的不要做。”她搁下茶盏,端坐起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素衣黑发,耳畔只斜斜别了朵从家里带来的小珠花。她早想好了,不多看,不多问,只做寻常投亲的小寡妇。该怕时怕,该笑时笑,该不懂时便不懂。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她的帷帽拿来,替她戴正了。那帷帽上的轻纱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个精巧的下巴。他隔着轻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记得,今日在外头,属下便只是个护卫。夫人若害怕,就退到属下身后。”   沈稚音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心里却想,若真有危险,她才不要躲在他身后。她也能护着他。   只是这念头只转了半圈,便被他牵住了手,轻轻一带,往外头去了。   城南的皮货行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面半旧的木牌,上头写着“周记皮货”。沈稚音到时,铺子已经开门了。外头支着几张木板,上头摊满了各种皮子,羊皮、狼皮、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晒在日头下,散发出一股子硝过的厚味。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向守门的小伙计道明来意,说是行路经过甘州,想挑几张上好的皮子,给家中长辈做褥子,门外的这些皆看不很上。   那伙计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又听她说话软糯,身上衣着也好,便没有起疑,只笑着将她往里引。裴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极旧的皮匣子,用来装契书,这才有些出来买东西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那周掌柜正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三角眼极精明,见来了生客,先打量沈稚音几眼,又扫向裴忱,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堆起笑来,将人请到茶座边坐下。   沈稚音落座后,便将路上编好的话又说了,说自己的夫君是车臣人,年前在长安亡故了,她自己是个孤儿,便打算西去投夫家的亲,路过甘州,想给不曾见过面的夫家人置办些上好的东西。   周掌柜极会做生意,一边叫伙计去取上好的羊皮,一边与她说起胡地皮子的种种好处,唾沫横飞,绝口不提旁的。   裴忱则一直立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根桩子。   沈稚音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皮子的来历、鞣制、价钱,句句都像极了个给亡夫守孝的小妇人。   周掌柜见她说话娇怯,又不大懂行,言语间便有些轻视,叫伙计端上来的皮子也是中下等。   沈稚音瞧了也不恼,只说颜色暗了,不衬家中老人。   她慢条斯理地挑拣,又借着翻看皮子的动作,把那铺子里的情形全看进了眼里。哪扇门通后头,哪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发虚,哪边的货架上摆了账册,她努力地全记下来,回头能说予二哥听。   “夫人既要给长辈做褥子,不如去后头看看那几张黑羔子皮,油润水滑,又软又暖。”周掌柜见她什么也不喜欢,不知她是不是喜欢的大货的,便忽然道。   他说话时,那双三角眼瞟了瞟沈稚音,又瞟了瞟裴忱,像在试探什么。   沈稚音心里一跳,面上却没露分毫,思前想后,倒说“便去瞧瞧”。   周掌柜见状,笑得更深了,亲自在前引路,绕过茶座往后去。   那后堂比前头大上许多,四周堆满皮货,气味愈发重。   沈稚音走得不快,眼睛却极快地将几处拐角与梯口记在心里。正看着,裴忱忽然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墙角那堆旧羊皮下,露出半截极细的铁链。   那样的物什,一看就不该出现在皮货行里。   沈稚音没有停步,只作不觉,继续跟着周掌柜往前走。   他们刚在后堂转了一圈出来,便听见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鼓声、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巷口的人也在往那边跑。周掌柜身边的小伙计凑到门口望了一眼,回来说:“是莎雅姑娘在城外设了场子,要比箭选亲,满城都去看啦。”   周掌柜笑了笑,说:“那可不。这已经是第三场了。也不知道今日哪个小子有这样的福气。”   沈稚音听见“比箭选亲”几个字,往日里偷看过的那些有趣话本子便浮了上来,心里生出些兴致勃勃。   她跟着裴忱出了皮货行,便见不少人正往城外去。如此便想起舆图上另一处标注,正是在城南外头。那莎雅姑娘在那儿招亲,恐怕不是普通人物。   沈小娘子与裴忱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裴忱仍戴着那张面具,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神情,只低声道:“属下去寻匹马,夫人先在此稍候。”   他去了不过片刻,便从巷口牵来一匹极瘦的枣红马。沈稚音戴着帷帽,被晨风吹得轻纱乱飞。她仰起头来,便见裴忱已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阳光从他肩后照过来,将那张平凡面容上唯一锐利的眼睛衬得极亮。   “夫人,来。”他说。   沈稚音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轻轻一带,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这匹马比都督府里她常骑的那匹矮许多,马背窄窄的,叫她不自觉往后靠。裴忱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松松地揽着她,声音就在她耳边:“这位周掌柜十分敏锐,恐怕察觉到你我不好糊弄,今日便不再在此逗留,明日再来。咱们是头一回来甘州,那射箭招亲的事儿还不曾见过,不如借口去看那射箭招亲。若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便省了许多事。”   于是二人告辞了周掌柜,往外头去了。   *   城外那片空地上已围了上百人。   空地尽头立着一根极高的木柱,柱上挂着一排红绸与铜铃,下头摆了一张梨花木大弓。一个极明艳的姑娘正骑在马上,穿着胡式的翻领窄袖,腰上别着弯刀,肩上斜挎一壶箭,银簪子上垂着几串玛瑙,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她生得与中原汉人果然不同,蜜色肌肤,眼窝深,鼻梁高,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每射出一箭,铜铃便清脆地响一声,周围便爆出一阵欢呼。   沈稚音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忍不住小声说:“她真好看。”   裴忱没有说话,只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沈稚音后颈一热,知道裴忱不喜欢自己看旁人,无论男女,便忙把目光别开。   可那场上的莎雅姑娘却似有所觉,忽然抬起眼来,隔着人海,正正朝他们这边望来。   她的眼睛极亮,像两丸浸在酒里的琥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稚音身前那个灰褐短打的身影上,忽然弯了起来。   她策马向前几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缀着红缨的箭,拉弓搭弦,箭尖微动,缓缓对准了人海中的裴忱。   沈稚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看见莎雅姑娘的红唇轻轻一勾,像在笑,又像在认定了什么。   那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裴忱飞来。   四周的人纷纷惊叫,又瞬间爆出更大的欢呼。   沈稚音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未想,猛地朝前伸出手去,竟在半空中将那一箭接了下来。那箭尾的红缨擦着她的掌心,带起一阵极轻的痛。她“嘶”了一声,摊开手,一道浅红的口子正沁出细密的血珠。   那支箭刚被她截下,便见莎雅姑娘已纵马到了近前。她翻身下马,深色的卷发在风里扬开,十分蓬松。   她并不看裴忱,反而直直望着捉到了箭的沈稚音,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燃着两簇火,笑弯了眼,伸手便来牵沈稚音的手:“好!女子也很好!”   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听见人群里爆出更响亮的起哄声。有人用胡语喊了一句什么,旁人便大笑起来,纷纷朝这边挤。   莎雅姑娘更是紧紧握住沈稚音的手,往那高高的木柱前一指,朗声道:“你接了我的箭,今日便要同我成婚!”   沈稚音呆住了。 [74]【小寡妇与亲卫大人】:妻子   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被莎雅一把抓住了手。   塞上女郎的手热乎乎的,掌心有常年握弓生出的茧,劲大得惊人,似一圈软而韧的藤,怎么都甩不开。   那异域女郎牵着她的手往场中走去,沈稚音跟不上她的速度,踉跄两步,白裙在黄沙地上扫出一道极浅的痕,莎雅回头便注意到人被她牵得狼狈,体贴地放慢了速度,又轻声与她道歉:“对不住,是我不好。”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着,沈稚音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过头去,仓皇地找裴忱。   裴忱被些狂热的百姓挤到了外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指节正绷得发白。   莎雅已将她拉到那根高耸的木柱前,朗声大笑,用胡语喊了几句什么。周围的人群便更疯了,吹口哨的、跺脚的、把铜铃摇得哗啦啦响的,全在起哄。   莎雅转过身来,双手握住沈稚音的手,眼睛亮得像两簇金褐色的火。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又脆又亮地说:“你接了我的红雁箭,按我们部族的规矩,你便是我的小娘子了!”   沈稚音被她晃得脑袋发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女子呀。”   莎雅却说:“我知道呀,女子也很好。”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眼睛在沈稚音脸上转了一圈,直率纯粹地甜:“你长得好白,好小,像月亮做的。你若做我的娘子,比男子好得多。”   沈稚音被这直白的话烫得耳根通红,连二哥都不曾与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不知何时已然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却拨开人群,似剑出鞘。众人都被他那身气势逼得退开少许。   裴忱走到沈稚音面前,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稳:“夫人,天色已晚,该回去了,您的药还没吃。”他说得恭谨,可沈稚音听出了他每个字底下压着的那层寒霜。   他的腰侧还带着佩剑。   沈稚音眉头跳了一下,连忙转头往莎雅看去。   莎雅不曾注意裴忱,满心都在眼前这位如同布偶一般小而可爱的小娘子身上,并不愿意为难她:“那你回去吃药吧,我明日再来寻你。”   她还不曾问他们住在何处,却已经这样笃定明日自己能上门拜访,可见出身不凡,手段在这甘州城中必然过人。   沈小娘子想说“不必再来”,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她想起方才在皮货行看见的那截铁链——周掌柜滑不留手,又不能强硬待他,难免打草惊蛇。这位莎雅姑娘出身不凡,若能与她相交,恐怕对查消息很有帮助。   她坚持要来此,不就是为了帮二哥查走私的消息?   彼时沈小娘子有为了二哥从崖上跳下的勇气,如今亦有。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莎雅的手,声音轻而坚定:“你明日真的会来找我吗?”   莎雅眼睛一亮:“自然!”   沈稚音便弯了弯唇角,小小声道:“我住在城南的骆驼店。你若要来,别带太多人,我……我有些怕生。”说这话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怯怯的红。   莎雅喜欢美丽的人儿,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只带两个人来,给你送烤羊腿。”   沈稚音“嗯”了一声,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朝裴忱走去。   她走得很慢,掌心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像燃着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火。待走到裴忱面前,便仰起脸来,还戴着那顶帷帽,轻纱下露出的小小下巴微微翘着,似在邀功。   裴忱垂眼看她。   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将他面上的神情俱挡住了,沈稚音看不出什么,却知道自己答应了莎雅来访,二哥必然不悦。   裴忱不曾说什么,只是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沈稚音跟上去,穿过沸腾的人海。   他不曾特意等她,却也没有走快,无论她以什么速度跟着他,他皆始终与她隔着半步。   离了那头射箭选夫的热闹,人声渐远。   沈稚音跟在他身后,见裴忱怎么也不和自己说话,自知理亏,便只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了好一会儿,她估摸着裴忱兴许消了气,便小声唤他:“二哥。”   裴忱没回头。   沈小娘子又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里已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又带上些不自知的委屈。   裴忱果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原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没刹住步子,一头撞在他背上。   她捂住额头,刚要叫疼,裴忱已转过身来。   他摘下了她头上被风吹歪的帷帽,又执起她接箭的那只手。   掌心被箭矢的尾羽擦出的血痕已被风吹干了,红痕却还鲜明。   裴忱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膏,清理了她掌心的伤口,才将那药膏缓缓抹上去。   沈稚音望着裴忱低着头为自己上药的侧脸。   那张人皮面具平平无奇,可他的神情还与她的夫君一模一样——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得比平时更直一些。   沈稚音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对,便轻声试探:“二哥,你是不是因我接箭生气了。”   裴忱没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小娘子便放软了声音解释:“我接那一箭,不是想逞强,只是不想箭落到你身上。”   裴忱心中有郁气:“那箭伤不到我。”   沈稚音却说:“可那箭是用来选夫的,我不想叫她选中你。”   裴忱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药膏收好,又用帕子将她的掌心包起来,这才抬头看她,似是在辩驳这难得的剖白是否是她真心所言。   沈稚音虽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慢吞吞地说:“二哥是我的夫君,不能叫旁人选去了,我不许。”   裴忱分辨不出这是她为了避他的脾气说的好听话,还是她的真心之言,过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放在她后脑,极轻极慢地揉了揉:“下不为例,莫要弄伤自己。”   沈稚音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二哥,我今日是不是很厉害?我接箭时,是不是很威风。”   裴忱垂眼望她,没说话。   他怎么能叫她知晓,他被她果决伸手接箭的动作惊得有一刹那不曾回过神来,随后浑身血液倒流,恨不得拔剑杀人。   他不想叫自己这满心的戾气吓着了她,便只是不语。   沈稚音还在想着明日的计划:“那位莎雅姑娘瞧着并非娇养在闺中的女子,我瞧她面上有日头晒伤的痕迹。方才她牵我的时候,我触到了她掌心的茧,倒似长期拉缰所致。我想,兴许她与二哥要查的商队有些关系,这才想引她明日来客舍。她明日若来了,我便与她好好相处,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   裴忱不愿:“不许。若她与那商队有关,必是危险之人。”   沈稚音却说:“我就说一点点。”   裴忱依旧说:“不许。”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抿着唇,有些委屈地看他:“难不成二哥觉得,我是十分无用之人?”   裴忱望了她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将她有些气鼓鼓的小脸儿捧到自己的掌心来:“罢了。明日她来,为夫要在场。”   沈稚音立即双眼一亮:“那二哥是答应了?”   “只此一回。”   沈稚音便立刻笑起来,抓着他的衣袖摇摇,说:“我就知道二哥最好了。”   裴忱别开眼,淡声道:“属下答应了夫人的条件,夫人自然也要答应属下的条件。”   沈稚音的耳根便渐渐烧起来。   还能有什么条件?   他如今说着说着,又操起那一套“夫人属下”的说辞,要什么条件简直显而易见。   沈小娘子羞得挣开了他的手,自己往前走,走得急急的,似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   可走了没几步,她还是折了回来,不声不响地把手塞进他掌心。   裴忱垂眼看小妻子。   小妻子别着头不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夜里回了骆驼店,沈稚音还来不及跑走,便被讨要条件的裴忱堵在了门后。   他一手擒住了她正欲逃跑的腰肢,足尖轻勾,便将屋舍的门关上了。   随着门栓落下的一声闩响,沈稚音便被困在了他与门扇这方寸之间。   灯还没来得及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清清白白地铺了一地。   裴忱将她抵在门板上,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颈侧。   小妻子身上有些淡淡的甜香,被夜风一吹,更软更散,勾得人恨不得去吃去咬,去将她一口吞下。   沈稚音浑身都绷紧了。   她小小声地求饶:“二哥……明日还要见人呢。”   裴忱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我行我素,充耳不闻的样子。   沈稚音只好退而求其次,细声讨饶:“二哥,别……别留印子,会叫旁人看出来的。”   裴忱没应。   他的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颈,衔着那一块细嫩的皮肉咬,仿佛在吃什么无上珍馐。   偏他忍了一路,如今只吃这点可不够。   于是握着小妻子的手腕将她两只手皆制住了,另一只手便去她怀中取她私藏的糖丸。眼下他嘴上不得空,吃不得那糖丸,却也要捻在指尖玩,直将那糖都被他指尖的温度捻得化了,也不肯松手。   沈稚音的手不受控制地攀上他的肩。   她的呼吸全乱了。   裴忱将她颈侧的那一块儿软肉咬了许久,才慢慢退开。   他的唇就悬在她耳边,声音像被这无边的夜色浸透了:“夫人接了别人的红雁箭,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   沈稚音闭着眼,只觉得浑身都在发软。   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用极轻极轻的声音答道:“……是二哥的人。”话音才落,面就已经红了一片,还好有月色遮掩,看不明晰。   她难得乖顺,裴忱顺了气,低笑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垂,说:“乖。”   “看在夫人乖顺的份儿上。”裴忱暂且松开了她。   沈稚音被亲得浑身发软,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去沐浴,随后缩进床里,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她气也不敢喘得太急,只从被沿后头望着他。   裴忱没追。   他也不计较,用她用过的水沐浴过了,靠坐在床边,一条长腿懒懒地支着,半张脸隐在月光与阴影之间。   他正望着她,似猎户望着一只自以为已经躲进洞里的兔子。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柔,笼罩着他亲手饲养的小兔。   “明日还要见你那位新娘子。”裴忱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打算穿什么去。”   “什么……什么我的新娘子?不就是见一面说说话。”沈稚音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就、就今日这身罢。”   “太素。”裴忱说,语气极淡,“见新娘子,总该穿得郑重些。”   沈稚音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又好气又好笑,小声说:“那你替我挑。”   裴忱便起身走到衣箱旁,当真开始替她挑衣裳。   他替小妻子带了许多衣裳,如今他一件件地挑出来,拿来给他过目。   沈稚音有心反击一下他这没头没脑的醋意,便敷衍极了地点头,说这个也尚可,那个也尚可。   裴忱似是不曾察觉她在故意折腾自己,一套套的拿出来给她看了,直到沈小娘子玩累了,说不必再看了,这才停下。   沈稚音躺在了床榻上,想着自己难得掰回一成,正躲在被子中偷偷摸摸地笑。   却不想一双手忽然从天外而来,将她从软衾之中挖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系带。   沈小娘子大惊失色:“二哥!”   裴忱的眼在月色下泛出难辨的暗流:“夫人方才选了这样多套衣裳,套套都说尚可,究竟是要哪一件?既然夫人不曾示下,那属下便只好请夫人亲自穿上,一一挑拣了。”   沈小娘子要逃,可这里才多大的方寸之地,轻而易举地便被捉了回来,身上的衣裳转瞬即逝,瞬间泪淹长城。   *   情绪是此消彼长之物。   有人顺心得意神清气爽,便有人可怜巴巴委屈极了。   裴忱起来替小妻子梳洗,又备好了早膳,仿佛天一亮,他便又是那好侍卫了,昨儿折腾人的不是他。   沈小娘子从镜中看他,见他仍戴着人皮面具,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像真成了个再规矩不过的侍卫,便起了报复的坏心,故意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侍卫。”   裴忱正替她梳头,闻言手没停,只从镜中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属下姓裴,单名一个忱字。”   沈稚音“噗嗤”笑出来,意有所指:“好巧,我夫君也叫这个。”   裴忱将她的发松松挽起,用根素簪别住,不咸不淡地说:“那倒是属下的福气。”   他吃饱了,自然不很介意叫小妻子占些嘴头上的便宜。   总归都会被他占回来的——正如那放印子钱的,钱要放得出去,这才能成倍地收回利息。若是钱放不出去,那又何来利息?   小妻子还请多说些,日后皆会化成他讨债的由头。   沈稚音不知世上有这样人心险恶居心叵测之人,正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只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哎,可怜的小妻子。   *   莎雅是个极为守诺之人,来得极早。   外头刚热闹起来,骆驼店楼下便传来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   沈稚音正坐在窗边咬一块胡饼,闻声探头往下一望,便见两匹极漂亮的枣红马停在客舍门前。   莎雅骑在当先一匹上,今日换了身更鲜亮的衣裳,大红滚金,袖口缀满细小的银片,被晨光一照,像披了一身碎星,当真耀目明珠。   果如她昨日答应沈稚音的那般,莎雅没带许多随从,只跟了两个佩刀的女奴,见沈稚音从窗口探出脸来,便扬起马鞭冲她一笑,露出两颗极白的小牙:“漂亮小娘子,我来啦!”   这一声又脆又亮,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抬头看。   沈稚音被她喊得脸一红,忙缩回窗里。   裴忱正坐在桌边喝茶,头也没抬,只不轻不重地搁下了茶盏,不置可否地说:“夫人,你的新娘子来了。”   沈稚音小声说:“才不是。那是我们要查的人。”   裴忱又不置可否地点头:“嗯。”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沈稚音见他模样,不由得说:“你可不要给人家脸色看。她还不坏。”   裴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夫人倒挺喜欢她,可见婚后琴瑟和谐。”   沈稚音听了她那好哥哥好夫君一早上的酸言酸语,再不想听了,气鼓鼓地走过去,低头在他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说:“只喜欢二哥。”   说罢,便提着裙子噔噔噔跑下楼去了,留裴忱一个人坐在原处,指腹慢慢按了按方才被她亲过的地方。   面具还贴着,那点温软的触感却像火,总算叫他的心头稍平些。   沈稚音下楼时,莎雅已翻身下马,像个孩童般跑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劲还是大,握得沈稚音“嘶”了一声。   莎雅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掌心裹着条素帕,不由得脸色微变,问道:“可是昨日接箭伤着的?伤得重不重?”   沈稚音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蹭破了点皮,并不妨事。   莎雅却不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极轻地吹了吹,嘴里用胡语念了句什么,大抵是说“不疼不疼”。   沈稚音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恍惚。   她望着面前这个异域女郎,只觉得惋惜。若她与二哥不是来查案的,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倒也很好。   “你既接了箭,我总该送你些东西。”莎雅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高兴地说着,又回头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极精巧的羊皮小袋,塞进沈稚音手里。   那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把极小巧的银柄匕首,刀鞘上镶着几颗红玛瑙,刃却极利。   沈稚音吓了一跳,知道这匕首价值不菲,忙要还她。   莎雅笑起来:“女子行走,也要有防身之物。这塞上并不安宁,若有防身之物,也不用整夜提心吊胆。我五岁时,阿爹便教我使刀了。”   沈稚音看着手中那把小刀,心中微动。   她问:“你阿爹是什么人物,竟也会使刀,还肯教你学?”   莎雅面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又扬起来,说:“我阿爹这几日甚忙,有一批大货要出关,他整日盯着,我已三日没见着他了。”   大货出关。   沈稚音心想此事恐怕就和他们要查的走私案有关,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   莎雅并不再说她的阿爹了,只是拉着她一同去逛甘州城内的集市,见了什么好东西都买下来送给她。   裴忱已下了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沈稚音与莎雅在集市上逛了大半日。   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实则精明得很,带着沈稚音穿街过巷,对各家铺子如数家珍,哪家皮子好、哪家香料真、哪家老板夜里关起门来吃酒赌钱,她都一清二楚。   沈稚音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说自己初到甘州,想给家里的长辈带些稀罕物。   莎雅便极热心地领她去了几家,皆是城南这一片顶顶大的商铺。   那些商铺待她极恭敬,几乎是对主家一般的态度了,沈稚音一边看货,一边暗暗记住,又在心中想那张舆图,察觉这些铺子十有八九都与舆图上勾出的一致。   沈稚音似只静悄悄的小狸奴,把人家的地盘一寸寸都探过了,还不叫人察觉。   临近傍晚,莎雅又带她去城西看落日。   城西有处旧城墙,墙头上荒草丛生,正对着无尽的戈壁。   沈稚音与她并排坐在墙头,两条腿垂在外头,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   莎雅指着天边一大片火烧似的云,忽然说:“我阿爹说,我阿娘生我那天,天上也是这样的红云。所以给我取名叫莎雅。”   沈稚音偏头看她:“我不会胡语,莎雅是什么意思?”   莎雅冲她一笑,眼睛在夕光里像两丸融化的金子:“就是红云呀。”   她问沈稚音:“这个名字好听吗?”   沈稚音自然点头:“好听呀。”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这满目黄沙里唯一一株嫩生生的花。   莎雅看呆了,忽然凑近,极认真地说:“你跟我回部族去吧。你嫁给我,我教你骑马、射箭,给你做这世上最漂亮的衣裳。”   沈稚音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奇怪,为何莎雅总是说要娶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莎雅喜欢女郎吗?”   莎雅一怔,却摇头。   她的面上带了些伤情模样,却并不多说,只说自己眼下很需要一位妻子。她知道女子嫁她是委屈了,她做不了丈夫,却会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以作补偿。 [75]【小寡妇与亲卫大人】:两难全   沈稚音瞧得出她美丽的眉眼之中忧愁的神色。   她自然是不能做莎雅的妻子的,却还是问道:“我瞧你面有忧虑,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你肯的话,可以说与我听听,我与你一同想法子。”   莎雅将面上的那些伤情神色隐去了,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   她望着沈稚音的眉眼,将方才问过的问题又与她说了一遍:“你真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吗?”   沈稚音点头,莎雅却说:“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在城墙上展开双手,风将她殷红的衣裳卷得似彤云。   而这个彤云一般的姑娘说:“我自己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叫做阿日那。”   沈稚音不由得问她:“阿日那是什么意思?”   莎雅望着远处的长河落日,轻轻地说:“是‘太阳’的意思。”   沈稚音心有所感,刚想说什么,莎雅便又坐了下来,不再说那些名字的事了,只是凑到她的耳边来:“好娘子,你就答应嫁给我吧。你如今去投奔车臣的夫家人,这样想给他们带好礼物,他们却未必会待你好。胡人与汉人习俗不同,你若过去,衣着吃食皆要改正,十分痛苦。我却不同,我阿娘是汉人,我不会迫你移风易俗,你想做什么都好。”   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诚意,感念她的诚心,只是她当真不能嫁给她。   沈小娘子正在这里斟酌着如何回绝且不伤她的心,却又忽然听得她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你便是想养些男宠面首,我也不会拦着,你随心就是。”   沈稚音险些咬到舌头,像说些什么,便觉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一回头,便瞧见裴忱走了上来。   他立在三步外,身姿笔挺,灰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莎雅方才说的话。   莎雅跟着沈稚音的动作一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稚音,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个侍卫,看你的眼神,不像侍卫。看我的眼神,倒像想杀了我。”   沈稚音心头一跳,却强作镇定:“他……他原是我夫君的旧部,情分自然不同些。”   莎雅“喔”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沈稚音赶紧把话头岔开:“莎雅,多谢你今日带我赏玩。只是天色不早,我该回去吃药了。”   莎雅便跳下墙头,又与她说定明日再来接她出去玩儿,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裴忱,这才打马走了。   裴忱赶了车来接小妻子,回客舍的路上,沈稚音便把今日打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全小声说与裴忱听,间或说起她小心翼翼的猜想。   莎雅的父亲三日前便没回过城,忙着出货;   而那几批要出关的货,走的正是从城南皮货行到城西互市,再绕甘州河滩往北的小路。那河滩后头有片骆驼刺林,极易藏人。   沈稚音说得极认真,裴忱便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全说完了,他才低声道:“夫人辛苦。”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见那张人皮面具被暮色一衬,愈发平凡。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她熟识的那样,冷浸浸的,却只盛着她,似能把整个戈壁的夜都盛进去。   沈稚音便忽然有些想二哥了。   分明人就在跟前,却因这层假脸、这身份,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想念。甘州的风景她见过了,新鲜,却并不是家里。   小寡妇与亲卫大人的瘾她过够了,如今在这塞外的夜色下,她开始想念她的二哥与夫君。   “……二哥。”   “怎么了。”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想家了,却到底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她低下头,默默靠在裴忱肩头。   裴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低声道:“妹妹,过两日,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稚音依赖地在他颈窝蹭了蹭。   *   夜里,两个人同躺在一张榻上,照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沈稚音分明走了一整日,却一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想着莎雅的笑脸,一直又想着二哥说过几日便能回家。   她自然是想家了的,却也知道,二哥的言下之意,恐怕是这几日便打算将事情了结。自己明日去与莎雅见面,不如也想些法子,瞧瞧能不能寻到更多的消息。   只是,一想到那个笑眯眯地说自己想要一位妻子的漂亮面孔,沈稚音便觉得有些心中难安——她白日里还想,自己说不准能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可她却也探听了莎雅的消息,兴许还要对莎雅家动手。   她年纪还小,没有遇上太多两难的事,因而开始后知后觉地难受。   沈稚音盯着帐顶,正想得出神,却在黑暗中听见身侧的裴忱极轻地开口:“妹妹可是睡不着?”   沈稚音点点头,往他怀中依偎而去。   裴忱问她为何睡不着,沈稚音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嗫嚅道:“二哥,我心中有愧。”   她把脸儿埋进裴忱胸口,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我今日与莎雅在城墙上坐了很久,她同我说了许多话,说要教我骑马,还要送我很漂亮的小母马。又说她阿娘是汉人,说她不会迫我移风易俗,说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散在夜风里,“我知道,我们是要查她的。可她却不知道,还将我当做朋友与我说交心的话。我这样利用她,和坏人有什么分别。”   裴忱听见小妻子带了些鼻音的尾音。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色刚好被一片薄云掩了,帐中愈发暗下来,低下头,只能看见小妻子一个小小的发顶埋在自己怀中,毛茸茸的,微微发着抖。   他伸手,轻慢地顺着她的发顶,似在抚一只正被梦魇缠住的小猫儿。   “妹妹觉得,她阿爹做的事,是对的么。”他问,语气很平,没有质问,只是像在替小猫儿梳理一团乱线。   沈稚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不对。   那些人偷运盐铁与兵刃出关,关外野心勃勃的胡族可不止北边已经被击溃的戎狄。若真到了有心者手里,来日起了战火,这些刀兵便皆可能落在百姓身上。   这绝不是能轻轻放过的事。   “她阿爹有错。”裴忱继续说,“走私禁物,按律当斩,无论谁来,皆是如此。妹妹所去,不过只是问她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她若不知道,便不会说;她若知道,即便你不问,旁人也迟早会查到。”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又低又稳,“妹妹没有做错什么。你待她是真心的。她感觉得到,所以她今天才愿意带你去城墙,才肯与你说那些话。”   沈稚音听着,心里却还是难受。   她小声说:“她把我当成了很好的人。我却在哄她说家里的事。”   她不知如何与裴恒说,自己眼下一颗心掰成两半,一半想与她做朋友,另一半又觉得万万不可。   裴忱却说:“她是聪明人。我观她手上有常年握刀持缰绳的茧子,是会亲自走南闯北带商队的头领,并非只会在家中玩乐的深闺女郎。妹妹是有意接近她套话,她也未必不是有意接近妹妹。”   沈稚音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妹妹不必太过焦灼,此事两三日便能尘埃落定。若是她果然无错,按律不会受牵连。若她亦参与走私之事,妹妹所作,也浑然无错。”裴恒轻声与她说。   沈稚音渐渐明白过来,轻轻点了头。   *   第二日午后,莎雅果然又来了。   她今日没骑那匹枣红马,只穿了一身极利落的胡装,腰间别着马鞭,身后两个女奴各背着一只大包袱。   莎雅依旧是在客舍楼下喊她,一瞧见沈稚音,便笑着招手:“小娘子,快下来,今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稚音好奇问道:“去哪里?”   莎雅笑眯眯地说:“去我家的马场。我昨日许诺要给你挑匹好马,如今已经挑好了,可漂亮了。”   沈稚音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顶极细的帷帽,仔细替她戴上,低声道:“去吧,我会跟在妹妹身后。”   沈稚音便下楼去了,裴忱跟着他。   莎雅见了裴忱,也不多说什么,只多看了他一眼,便拉着沈稚音上了马。   沈稚音骑在马上,与莎雅并辔而行。   裴忱另骑一匹,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意无意地行在靠东一侧。   那里正对着城西互市的方向。   沈稚音心里微动,却也不问,只与莎雅说些闲话。   莎雅家马场在城北,极阔的一片,养着近百匹好马。沈稚音如今依旧不太会骑,莎雅便教她,如何踩镫,如何握缰。那马极温顺,小跑起来时,风拂过脸,和煦属实。   沈稚音渐渐放开胆子,骑得远了些。   裴忱便也策马跟上,始终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等日头西斜,莎雅被家中的仆役喊去了,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她过目,她便暂时离开。   沈稚音与裴忱在马场之中随意地打转,便环顾四周,瞧见马场边那排马棚后,停着十几匹满载货物的骆驼,正被几个胡人牵着,慢腾腾往西北角去。   那些货箱极沉,压得骆驼背都微微下弯。   沈稚音的心口一凛,刚要说话,裴忱已策马靠近,极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看他,他却目不斜视,只低声道:“别看了。今夜他们便会行动。”   沈稚音心跳如,不曾想事情这样快。   莎雅回来时,沈稚音已与裴忱分开了。   沈稚音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她,面上仍笑着,只悄悄将那块包着帕子的手掌反过来,不想叫莎雅看见自己的紧张。   莎雅全无察觉,只欢喜地挽住她,说:“明日我阿爹便回来了,我已与他说了,要带你回家吃饭。”   沈稚音一怔:“你阿爹不是后日才回?”   莎雅说:“这几日又有几批货要出,他便先回来了。”   沈稚音心头大震,连忙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你家的商队生意这样好?那货多吗?”   莎雅点点头,又摇摇头:“多。而且路远,夜里才能走。这几日城里城外都是我家的人。”   她说者无心,沈稚音却听出一背冷汗。   她强压着心绪,只笑着说好。   莎雅便又高兴起来,拉她去看小马驹,直到天色黑透,二人才回了城。   一回房,沈稚音便将今日说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与裴忱听。   裴忱坐在桌边擦剑,听罢,只“嗯”了一声。   沈稚音见他并无多少反应,急道:“那今夜岂非十分危险?他们那样多人,二哥只有一个人。”   裴忱擦完剑,归剑入鞘。   他抬起头来看她。   灯下,他的面具已经揭去了,露出那张冷玉似的脸。   裴忱朝她伸出手。   沈稚音走过去,心神不宁地将手放进他掌中。裴忱轻轻一带,便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沈稚音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说:“莫担忧,谢昀早已奉命来了。今夜,我与谢昀的人分两路。一路去河滩,一路来马场。妹妹不必担心。”   沈稚音如何不担心?   她不仅担心裴忱,也又想起那会叫她“小月亮”的莎雅,不免眼眶有些热。   裴忱抬起她的脸,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眼角:“哭什么。”   沈稚音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大抵是因觉得,这趟甘州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原本只想扮小夫人,与她的侍卫大人玩几日只有他们懂的把戏。   可眼下,无论如何,这场戏里到底还是掺进了旁人的、真真切切的血泪。   裴忱没再说什么。   他伺候她沐浴换衣,又将人抱到床上,像昨晚一样拢着她。   沈稚音缩在他怀里,闷声说出盘桓好几日的念头:“二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总是伤春悲秋。”   裴忱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妹妹已帮为夫极多了。”   沈稚音不信,只当他是哄她。   裴忱却说:“城西的路线,马场的布置,出关的时间,这些都是夫人探来的。”   沈稚音摇摇头:“这样的消息,二哥也可随时查到。”   “不。此事只有妹妹做的好,”裴忱握着她的小手,一根根地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这城中人对外头人十分警惕,那莎雅的父亲更是地头蛇,难以查探。是妹妹与莎雅相交,这才得来这些消息。换了旁人,恐怕未必能听到什么。”   沈小娘子总是在被裴忱肯定。   这些她过往从不曾从沈家,从阿父那得到的肯定,如今被裴忱渐渐填补满空白。   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小小声道:“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嗯”了一声,叮嘱道:“为夫不在,将门锁好。”   沈稚音点点头,像只乖得不能再乖的小兔子。   她这几日皆有心事,一直不曾睡好,今日惊变在即,她原想一直醒着,然而实在支撑不住,不一会儿便睡在了裴忱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很久,也许就是一瞬,沈小娘子便迷迷糊糊被人吻醒。   裴忱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面上的人皮面具已然戴好,他俯下身,在小妻子额间极轻极轻地落了一吻,以作告别,原不想吵醒她。   然而沈稚音半梦半醒,依旧去拉他。   裴忱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等我回来。”   沈稚音说不出话,只点头。   裴忱便去了。   沈稚音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听外头风声如哭。   裴忱一走,她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就在她翻来覆去之际,客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这客舍往来游商不少,但皆是从前后出入,只有客舍仆役才走后门。这个点儿仆役大多已睡了,如今却从后门传来脚步声——是谁?   沈稚音猛地坐起来。   她没敢点灯,只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缝推开微小一线,悄悄往外头打量而去。   月光很亮,因此便得以看清,那后门闪过一个细高的人影,正从客舍后头的小巷里慢慢走出来,朝莎雅的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那人的衣裳。   深青袍子,腰垂旧玉,她今日才在莎雅的马场见过,乃是她马场上的仆从。   那人怎会在此?   不好。   沈稚音想了不过一瞬,便再没有半点犹豫,随手从衣箱里寻出几件短打,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推门跟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只知道若这人从马场后头绕过去,抄了他们的后路,她的二哥便会腹背受敌。   她不能叫那样的事发生。   沈稚音不会武,却因胆子小而从小学会了小心翼翼的本领。   她跟着那胡人首领,一路追到城北马场外的骆驼刺林。   那人行得极快,像是早算好了路径,沈稚音不敢离他太远,便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头,眼看着那人走到空旷处。从怀中摸出一只骨笛,轻轻地吹了一下。   远处竟真的响起极低的驼铃声应和。   是后手。   这人吹骨笛,是为调人!   沈稚音呼吸都屏住了。   正在此刻,那人却已经收起了骨笛,正好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沈稚音悄然趴下,慢慢往后缩。   那人正站在草甸前,打量着黑黢黢的野草堆。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沈稚音看见他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   忽的,他便有了动作,似在夜间也能灵敏视物的夜枭一般,朝她藏身的草从扑了过来。   沈稚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窜出去的。   她身上的短打是裴忱的,宽大得不成样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骆驼刺的尖刺从她脚踝边擦过去,划出一道又一道极细的血痕。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跑。   可今夜这一片马场附近,竟连半点灯火也没有,月亮也被浓云吃了,天地间一片昏黑。   她只能凭记忆朝马场大门的方向跑。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笃信今夜能将她捉住。   沈稚音的心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她死死攥着从地上胡乱捡起的半截枯枝,心想,若真叫他追上了,她便是用这枯枝,也要往他眼睛里扎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跑不动的时候,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将这片昏沉寂静的夜炸开。   沈稚音猛地抬头,便瞧见一匹枣红马从马场旁的矮坡后冲出来,马上的人红衣猎猎,正是莎雅。   她扬手一鞭,鞭梢破空,正抽在那首领伸向沈稚音后颈的手腕上。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脚步一滞,莎雅已俯身探手,一把捞住沈稚音的胳膊,低喝道:“上马!”   沈稚音借着她的力,拼死往上一跃。   养在深闺的娇弱娘子,此生都不曾骑过这样快的马。   枣红马四蹄腾空,疾风般掠过草甸,将身后的人影与那片骆驼刺林远远甩在身后。   沈稚音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却依旧死死抓着马鞍。娇嫩的两条腿被马背颠得生疼,她便不由得将脸埋进莎雅的后背里,只闻到她衣裳上一股极淡的沙枣花的香气。   莎雅没有回头,只策马往马场东边的一片旧羊圈奔去。   马停在羊圈后头的矮墙下,莎雅先跳下马,又把沈稚音半扶半抱地接了下来。   两个人躲进矮墙后头的干草堆里。   沈稚音瘫在草堆上,浑身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在打颤。   莎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胡语低低说了句什么。   沈稚音听不明白,可她的语气温柔了,倒似在说“不怕”。   她如今好容易得了救,有些后知后觉的惊惧便漫上来,化成悄悄从面颊上滚落的泪。   莎雅忙去擦她的脸,又不敢用力,只拿掌根一下一下地蹭,轻声哄她:“别哭别哭,他追不上来了。这一带你不如我熟,我带你躲着,天亮前他寻不到。”   沈稚音抽噎着,好容易才说出句完整的话:“你怎么来了?”   莎雅说:“我看你那个侍卫夜里出了城,便晓得今晚要出事。我原想去客舍寻你,结果竟瞧见你跟着阿木尔往后山去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沈稚音说:“阿木尔是你的人么?”   莎雅便摇头:“不是。他是我阿爹手下的人,专替他们传信的。”   沈稚音心头更沉。   她看着莎雅。   月光从草棚的破洞漏进来,正照着莎雅半张脸。   她的眼睛还和昨日一样美丽,却不见了神采飞扬,只余下些极沉重的东西,似被这无边的夜色慢慢压住了。   “对不住,我利用了你。” [76]【小寡妇与亲卫大人】:阿日那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莎雅,几乎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用?   可是,不是她利用了莎雅,从莎雅的话里套出了她阿爹的消息么?   莎雅的声音很轻,仿佛外头夜风卷动的干草,沙沙作响:“我那日射中你,是为了利用你。今日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轻轻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极重地落在沈稚音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莎雅却先一步伸出手来,极轻地覆住她的唇。   那掌心还暖暖,带着方才策马时的热意与沙枣花的淡香。   她说:“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外头的风哭鬼咽,莎雅慢慢讲了她的故事。   莎雅说,她的阿娘是汉人,不是她阿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是他强抢来的一个妾室。   她说,她的阿娘生得极美,似她见过的,那些要运往沙陀的昂贵水墨画中的仕女。她的阿爹那年带着驼队从长安回来,路过凉州城外的一片芦苇荡,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便把人抢去了。   她听阿娘说,她原是有一位未婚夫的,两人再过一月便成婚了。阿娘不想留在塞上,悄悄逃过三回,可每一回都被抓回来。   最后一回,她的阿爹失了耐心,便将阿娘的脚筋打断了,从那以后,阿娘便再也没出过帐子。   沈稚音听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全都变成了石子儿卡在喉间。   莎雅没看她,只继续道:“后来我便出世了,阿娘也不再寻死觅活。阿爹不管我的死活,阿娘身体孱弱没有母乳,便自己做些女红同人家换羊乳,将我喂养长大。”   她环视着这个破了洞的旧羊圈,目光之中带着湿润的依恋:“小时候,我就和阿娘住在这里。”   她手里揉着地上的干草,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后来,我大了一些,可以满地走跳了。我总想着要为娘挣一个好前程,便拼了命地学东西,至少叫阿爹不要待阿娘那样差,哥哥们不让我学,将我压在马场里打,我也一声不吭。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骑射,却不想那一年阿爹要去长安打通门路,想讨好一位好色的贵人。他嫌阿娘不笑,便所幸把她送给了那位贵人。我跟着阿娘的车马纵马飞驰,跟了好远好远,却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我学的骑射一点儿用也没有。”   “长安好远啊。”   “阿娘到了长安,给我寄了信件,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为她担忧。可我回给她的信还没有到长安,阿娘便已经死了。”   “阿娘的死讯是另一位在长安的游商带回来的,没有人在意。那时候哥哥们依旧在争抢阿爹带回来的财宝,阿爹又不知去哪里抢了新的美人儿,根本无心再听。那游商带了阿娘的遗物回来,阿爹却嫌晦气,让人丢进火堆里烧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极远极旧的事,并没有哭。   可沈稚音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用了巨力,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恨他。”莎雅说,“从我知道我是谁后,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恨他,也恨我自己。阿娘本来应该嫁给她的未婚夫,这世上本来应该没有我。我是喝了她的骨血才长大的孩子,可她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杀了他。可我没有本事。我是能等,等我自己长大,等我胜过我所有的哥哥,等我能够继承商队的时候,我才有杀了他的本钱。”她偏过头来,朝沈稚音笑了一下,极淡,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月影,“只可惜,那个畜生从不将女子当人看。我骑马射箭,看账带人,样样不比男人差,我那几个哥哥只会吃酒玩女人,可他依旧不叫我继承商队,还叫我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叫莎雅。”   “红云。红云漂亮,可风一吹就散了。他说,女儿都是云,到底要落到旁人家的帐篷里。我十三岁那年,他就要把我许给北边一个部落的老头,只是换三十头羊。我用刀抵着自己的脸,才逼他退了那门亲。   那老畜生气了很久,却也不舍得杀我,因为他还想用我换更多的东西,换马、换盐巴、换牛羊。我真是好命,去年他答应了龟兹来的商人,说我值两箱宝石。我的身价,倒是越来越高。”   沈稚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莎雅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一点干草,沈稚音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暖她。   莎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就哽咽了。   她都说了,她是利用她的,这个小傻月亮,为什么还这样牵着她?   自己是个顶顶卑劣的人,她怎么还不生气?   沈稚音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拍着她的手,学着她之前哄她的时候,憋出几个发音不甚标准的音节,说出胡语的“不痛不痛”。   莎雅起初还忍着,只是眼泪决了堤,谁也拦不住。莎雅把额头抵在沈稚音的手背上,似终于被打碎了的、小小的山,渐渐地颤抖起来,发出心碎的嚎哭声。   沈稚音便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裴忱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自己的泪也渐渐流下来。   她哭得厉害,又不敢出声,怕惹得莎雅哭,便只把脸埋在莎雅肩头,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抽抽噎噎。   莎雅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泪,反而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她擦脸,说:“你哭什么呀,我哭过了,你就不许哭了。你还没有嫁给我,倒先为我哭成这副样子。”   沈稚音哭得厉害,被她这话又逗出一个气泡来,又羞又恼,狠狠拍了她一下,拍完了又觉心疼,只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蹭眼睛。   莎雅便不逗她了。   她抱着膝盖,望着草棚外那线灰白的天光,慢慢地叹息:“我不想做红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沈稚音便说:“不嫁。谁也不嫁。你跟我走。我带你回我家去。我家里有许多空屋子,多你一个,也不挤。”   莎雅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抬起头来说:“我跟你回家,不就成你娶我了吗?这可不成。”   沈稚音认真地反驳道:“我娶不了你。”   莎雅问:“为什么?”   沈稚音还不知怎么回答,莎雅便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小寡妇,你有个醋缸夫君,我和你说话,他就想杀了我,是不是?”   沈稚音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莎雅还在佯装失望:“真可惜。你不能娶我,也不能嫁我,真是亏大发了。我既会经商赚钱,又会打马杀人,会打猎,会烤肉,会给你挑最软的马鞍,你的夫君样样不如我。”   沈稚音急道:“这些他也会。”   莎雅说:“你夫君会生小娃娃吗。”   她说话没有忌讳,明知道她也不可能与她生娃娃,却故意拿这样的话来逗她,沈稚音方才还在哭,闻言险些被呛到,红着脸去捶她。   两个姑娘在草堆里笑作一团。   笑够了,两人便躺在草堆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沈稚音想起方才的话,不由得问她:“你方才说,你利用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莎雅面上因为笑泛上来的红润气又渐渐褪了下去。   “此事,又说来话长了。”她慢慢说道。   原来,中原那边能知道她阿爹在走私禁货,是因为她偷偷告了密。   这些年她拼命地学东西,胜过了她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哥哥,然而那老畜生半点不想叫她继承家业。不过老畜生也知道他的几个男种子没有出门的本身,便想在她出嫁之前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点用处,遂打发她出门走商。   她寻了个由头,去了她阿娘的祖家凉州,随后在凉州城的驿馆里,悄悄将一封信塞进了一名北境军探子的马鞍下。那信上只画了一张图,标出了甘州城外的几条暗路。   然后她回了甘州,等人来主持公道。   却不想,那龟兹商人等不及要得到她,将她的身价加到了五箱宝石。   那老畜生没有立即答应,有意和他拉扯,将她的身价再提一提,她便知道她离出嫁也不远了。   原以为她此生报仇无望,却不想沈稚音出现了。   莎雅说:“我见过许多人,一看你,便知道你出身不低。你身边那个侍卫,更不是寻常人。他那双眼睛,看旁人的时候像头狼,看你的时候,却像要把你供起来。若我猜的没错,他便是你那醋缸夫君吧。”   沈稚音脸儿红红,小声说:“不是,他是我的侍卫。”   莎雅哼哼道:“我可是从小在商队里长大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见得多了。他若不是你的男人,我将头砍下来当球踢。”   沈稚音不知该拦她哪一句话,只觉得哪一句都要叫她晕倒。   莎雅收敛了玩闹的神色,眼底浮现出些愧疚:“我说我利用你,是因为,我原想把你藏起来。藏个一天半日,叫那侍卫发疯。他越疯,闹出的动静便越大。我阿爹在甘州横了这些年,普通人动不了他。可你那个侍卫,我看着不像普通人。他一定是官,而且是大官。他若疯起来,定会将甘州掘地三尺,我阿爹藏的那些东西便全完了。到时候我大仇得报,再将你还给他。”   她猜的很对。   裴忱不能再有第二次寻不到他的妻子。若是真有此事发生,恐怕甘州要血流漂橹。   沈稚音听她说得坦荡,一时竟分不清该气还是该笑:“那你为什么不将我藏起来?”   莎雅摇头:“我做不到,见了你,我便舍不得。”   沈稚音说:“为何?”   莎雅叹息:“你这么小,这么软,我若把你藏起来,你一定会怕,会想回家,到时候一定会哭。哭起来,就像我阿娘一样,我一想到那光景,就心痛欲死。”   沈稚音的眼眶又酸了。   她轻轻“呸”了她一声:“我胆子大着呢,绝不会哭。”   莎雅说:“是,你胆子最大。深更半夜跟着个陌生男人跑,若不是我,你早被狼叼走了。”   沈稚音说:“我才不怕狼。”   莎雅非要戳穿她:“那阿木尔呢。”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人在月光下朝她扑来的样子,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莎雅见她不吭声,又凑过来,小声道:“我逗你的。你很厉害。你接我箭的时候,我便想,你若肯嫁给我,与我一同走商,我死也值了。”   沈稚音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说:“你再胡说。”莎雅便笑着躲。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天光又亮了几分,莎雅才正了神色,说:“我送你回去吧,待将你送回去,我便回马场去。”   沈稚音拉住她:“你还要回去?”   莎雅却说:“我若不回去,阿木尔先一步回去报信,那老畜生便知我救了你。他知道消息泄露,一定先杀我。”   沈稚音当即说:“那我不回去了,我同你一道去马场。”   莎雅摇头:“你不许去。你听着,你若不回客舍,便沿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骆驼刺林,有一截横倒的老胡杨木。你从那儿翻过去,再走半刻钟,便能看见你夫君的人。他们这几日一直在那附近游荡,像鬼一样。我猜他们今晚就要动手。你若能找他们报信,说马场后头另有埋伏,你便立了功。”   “那你怎么办?”沈稚音并不怪罪她有利用自己之心。君子论迹,莎雅今日救她一命,此乃事实,她感恩她的救命之恩,不忍心见她受苦。   “我去追阿木尔。阿木尔是来调人的,那老畜生能在甘州横行,从不只靠明面上那些人。他养着一支极小的夜行队,专在夜里运货杀人。今晚他们若发现你那侍卫的人,定会放信号。那信号一起,马场后山的人便会抄近路下来,从后头包过去,害了你那侍卫,还会将我与你们勾结的事告诉他,到时候便麻烦了。”她这样说。   沈稚音越听心越凉,她死死抓着莎雅的手,说:“那你更不该回去。太危险了。”   莎雅却笑了。   那笑极艳,似这昏沉天地间唯一一把火:“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的这一天。我去拖延时间,多拖一刻,你那侍卫便多一份擒住那老畜生的可能。若能大仇得报,我死也不要紧。”   她这一团火,燃着只为这一天。   沈稚音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只是轻轻说:“你有没有吃过桂花汤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莎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却还是低下头来,额头与沈稚音的掌心轻轻一碰:“好。”是个极短极轻的告别。   枣红马一声长嘶,便朝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身影消失,便抹掉眼泪,转身朝河滩方向奔去。   她跑得极快。   上一回跑的这样快,还是在五台山的密林中。   夜风灌进她口鼻,脚踩在碎石与草根上,早已没了知觉。那身宽大的短打被风扯得猎猎响,似一面在黑暗里挣动的小小旌旗。   沈稚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快找到二哥。快告诉他后山有伏兵。快派人去接应莎雅。   所以她不能被恐惧追上,她的二哥还在等她,她新交的朋友正一个人冲向最险的地方。她不能停下来。   沈稚音找到那截横倒的胡杨木时,天已大亮了。   她翻身过去,目光急急地在河滩上逡巡,去找她熟悉的身影,却只瞧见满目血流,尸横遍野。   她心中惊惧,才在明晦共生之中跑了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了腰。   她本能地要叫,嘴还没张开,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稚奴。”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让这两个字变成别的什么。   沈稚音浑身一软,整个人向后靠进他怀里。   裴忱的手臂像铁铸的,将她箍得极紧。   他身上全是血腥气,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知道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红一片。   沈稚音只觉腰都要被他勒断了,想回头,却动不了,只能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那手腕上全是尚未干透的血,沾了她一手,带得她的心猛地一抽:“二哥,你受伤了?”   裴忱没应。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极沉,灼烫得如同一团火:“方才客舍旁的探子来报,说你不见了。我以为,是这些人抓了你去。”   沈稚音不敢瞒着他,将自己如何出来的事情都说了:“我瞧见他们家的人从客舍后门走,猜测他们许有旁的计划,这才来找二哥。”   说到此处,沈稚音便着了急:“马场有埋伏,后山有人,他们在调人来杀你。”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一句:“是莎雅告诉我的,她回马场去了,要去拖住报信的人。她与她阿爹不是一块儿的,当初二哥收到的信,正是她送来的。”   裴忱没说话。   他松开她,先将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小人儿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衣裳乱七八糟,鞋也跑丢了一只,罗袜早已经磨损坏了。   但人是好的。   苍天垂怜。   他收到客舍附近探子的信,几乎以为又回到彼时五台山失去她的梦魇里。   此前他不信苍天,如今却在看到她一切完好时,叹一句苍天垂怜。   裴忱定了心,望着小妻子十分焦急的目光,在空中放了一只风哨。不多时,几个黑衣劲装的人便从胡杨林里掠了出来。   裴忱吩咐下去,一路去马场,一路包后山。   那些人领命去了。   沈稚音还在望着那些黑衣人,见他们去支援马场了,这才转过头来,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裴忱,生怕他身上有哪里受伤。   裴忱伸手,极轻地替她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虽他面上不显,什么也不曾说,可此刻,他的指尖却犹在发抖。   裴忱绝非情绪外露之人,往日里无论如何在乎她,也难露于面。   沈稚音看见了,怔忪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五台山那一坠,不仅仅只有她刻骨铭心。   她抓住裴忱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裴忱的掌心滚烫。   沈稚音蹭蹭她的掌心:“二哥,我好好的。”   裴忱点头,仿佛无事发生。   沈稚音却依旧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二哥,我在,你别怕。”   裴忱没再说话。   他收回了颤抖的指尖,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此事一了,我们便回邺城。”   沈稚音在他怀里蹭蹭。   后来沈稚音才知道,裴忱那一夜也险极了。   城西互市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了近一倍,谢昀的人在河滩与那批暗货撞上,杀了个天昏地暗,不曾来得及去马场。裴忱带人突入时,莎雅的父亲不知去哪又弄了些人来,恐怕是那些买货的蛮子听到了风声。   所以才是那般血流成河之状,死的人绝不会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沈小娘子只是被裴忱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肯,要跟裴忱一块去。   裴忱不愿带她去涉险,说她见了血会害怕。   她却仰起脸,眼儿极坚定:“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要和二哥在一块。平安玩乐也好,今夜这般也罢,我都要和二哥在一起。”   裴忱望着她,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策马朝马场去。   *   他们赶到时,马场已经乱了。   火光冲天。   沈稚音一眼便看见了莎雅。   她正被几个胡人围着,身上那件红衣被血浸成了暗色。她手中握着马鞭,背上还背着个人,竟是阿木尔。   沈稚音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喊了一声:“莎雅!”   莎雅在火光中回过头来。   她看见沈稚音,竟还笑了一下,似被这马场火光点燃的花:“小月亮,你瞧,我说到做到,把他捉住了,至少牵住了一半的人。”话音刚落,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稚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去的。   她跑过去,把莎雅抱进怀里。   莎雅还有气。   她伤得重,这伙人知道她救了沈稚音,和外人勾结在一块,便下了死手。莎雅背上中了两刀,血把里衣都染透了。   沈稚音从没亲眼见过这样重的伤,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眼泪不由得往下掉:“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莎雅靠在她肩头,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身上好香。是给我做了你说的桂花汤圆吗?”   沈稚音说:“是。你要吃多少有多少,只要你醒着能吃,我都给你做。”   莎雅吃吃地笑,咳出血来:“真好,我真想吃。”笑着笑着便没了声音。   沈稚音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大喊道:“莎雅!莎雅!”   裴忱与谢昀已带人清完场。   谢昀着一身红衣。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这样,如同成亲了一般,着红袍披披红,远远见她哭成这般模样,便蹲下,先探莎雅的鼻息,又看她的伤口,劝道:“莫伤心,她还有救,先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住地点头。   她把莎雅交给裴忱的属下,忧心忡忡地埋头进裴忱的胸口,掉出好多颗泪来。   裴忱抚着她的鬓发,安抚她不怕,一定会好。   那一夜,甘州城外的烟火燃到了天明。   *   莎雅被送回客舍后,裴忱找来了军中最擅长治外伤的医官。   沈稚音不放心,守了她一天一夜。   莎雅在鬼门关上走了几圈,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好险,差点让我死了,我还没吃上你的桂花汤圆呢。”   沈稚音扑过去,又哭又笑,把一碗温着的桂花汤圆捧到她面前。   莎雅就着她的手吃了两个,又吐了一个。   沈稚音急得掉泪,要再请医官,莎雅拉住她,苍白的小脸儿笑眯眯地说:“不是伤。你这汤圆太甜了,我这乡下人没吃过。”沈稚音见她还有闲心与她打趣,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后来案子便结了。   莎雅的父亲逃出去不远便被捉,走私盐铁兵刃,人赃并获,又牵出了这些年拐卖汉女、强占民财的许多旧案,数罪并罚,裴大都督直接接手了甘州官衙,判了个车裂,命全城围观,并念诵其罪名,罄竹难书。   阿木尔亦没逃掉,判了个斩立决。   相关人等一应捉了,全部连根拔起,塞外与他买货的鞑子也被裴忱与谢昀提前安排好的人查了个一清二楚,女帝盖印,展大将军已大军开拔,要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族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这一路丝绸之路,总有作乱。   沈稚音十分担心莎雅,好在莎雅带伤作证,指认其父多年罪责,又因早有检举之功,被免了连坐。   沈稚音问她以后打算,是否还想继续跑商,继承家业。   莎雅想了想,却说:“我去跑商,只不过是想证明我比那老畜生的其他儿子强,要夺了他的家业再杀了他。如今他已死了,我也并不喜欢跑商。我想去寻我阿娘的遗骨,再带她的遗骨回乡。我阿娘说,她故乡有好多水。我想去找那个地方。有水的地方,大约也能养桂花,我自己做些桂花汤圆,我也尝一尝。”   沈稚音说:“那我每年给你寄东西来。”   莎雅笑眯眯地点头:“好。等我找到了地方,我写信给你。信上画一只小骆驼,你便知道是我。”   沈稚音说:“一言为定。”   莎雅伤一好,便启程去长安寻骨了。   沈稚音去送她那日,天似洗练。   莎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颈间戴了一串沈稚音编给她的花环。   她回过头挥了挥手,说了几句逗趣话,便走了,没有回头。   沈稚音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团红影渐渐融进天边的光里。   裴忱立在她身侧,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沈稚音仰起脸来,依偎到他怀里:“二哥,她一定会找到有水的地方。”   裴忱说:“会。”   沈稚音看着被北境军接手后秩序井然的甘州城,只觉甘州一梦:“真奇怪,我忽然得了一个友人,又亲眼送她离去。”   裴忱垂眼看着小妻子。   她靠在他身上,面上有些惆怅,却很快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似这整片大漠里最温柔的一捧月光:“没关系,有缘来日还会相逢。”   裴忱便也笑了一下,极轻极轻。   他牵起她的手,说:“稚奴,我们回家吧。”   沈稚音点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看不见的红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日那,你便好好地,向着太阳去吧。   *   要离开甘州,回邺城前,裴忱便带小妻子去,将她想做还不曾做的,一一实现。   城门口的小贩还站在老地方,头顶一筐无花果,依旧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叫卖。   沈稚音远远看见,眼睛便亮了,哒哒哒地跑过去。   裴忱走过去,替她挑了一小篮。那无花果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红。沈稚音等不及回客舍洗,拿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便要往嘴里送。   裴忱眼疾手快,从她手里把果子拿过来,从怀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才重新递给她。   沈稚音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二哥,这个比家里吃的那些果子都甜。”裴忱便为她解释:“这里的日头好。白日里热,夜里却冷,瓜果会比中原更甜的多。”   沈稚音还不知他会这些,眨着眼睛听他说,心里不由得悄悄地冒出个小念头,只觉得二哥是她的夫君,真好。   她这样想着,孺慕地听着他说话,又擦干净了一颗无花果,送到他唇边,要他也吃。   裴忱拗不过她,低头吃了一个,品评曰:“尚可。”   沈稚音便学着他的语气,压着嗓子老气横秋道:“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裴忱看她一眼,也没反驳。   她便笑得更厉害了,把小篮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吃得满手都是黏腻的蜜汁。   然后便去买骆驼。   沈稚音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大块头,如今真见到活的,倒有些怯。那骆驼比她想的大上许多,浑身浅黄,眼睫长而卷,正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些带刺的东西,书上说是叫做“仙人掌”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吵闹着要把骆驼买回去,邺城也不是骆驼好住的地方,便只说骑一骑。牵骆驼的是个极和善的胡人老伯,说这骆驼性情温顺,坐上去绕着城走一圈,不颠的。   沈稚音抓着裴忱的袖子,犹犹豫豫不敢上。   裴忱怜爱小妻子,便说若她不想骑,就不骑了。   沈小娘子又觉得可惜,不肯走。   她站在那骆驼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见那骆驼半眯着眼,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骑,二哥同我一起。”   若是从前不曾娶妻时,裴忱恐怕此生也想不到,常年纵马的他有一日会骑上这慢悠悠得与他不甚匹配的骆驼。   可小妻子发话,裴忱从来是纵着她的。   裴忱扶她先上去,自己也跟着跨上去。   骆驼站起来时,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沈稚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吓得叫了一声,正撞进裴忱怀里。   裴忱倒早料着这遭,一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等沈稚音缓过神来,骆驼已经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沈稚音坐在这高高的“沙舟”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们。小孩子们追在骆驼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沈稚音被这满城的热闹包围着,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甘州了。   她回头看了裴忱一眼,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又稳又暖。   沈稚音还是童稚心性,开心时依赖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二哥,我们就这样一直骑着,骑回邺城,好不好。”   裴忱顺着她的话,无奈道:“那样橘子该不认得我们了。”   沈稚音哼了一声,说:“橘子才会,它最会认人了。”   最后,便是去买猫儿了。   甘州的市集上有个极有名的猫摊。   卖猫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妇人,怀里揣着两只,膝盖上还趴着三只。   沈稚音一眼便看中了最里头那只绿眼睛的小猫。那猫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毛色油亮得像浸了层上好的墨。只有眼睛是极透极亮的碧色,像两粒掉在墨池里的绿松石。   这猫儿虽小,却不怕人,见沈稚音凑过去,便从竹篮里探出爪子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拿脸儿去蹭她。   沈稚音“呀”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她回头去看裴忱,眼巴巴的,分明就是想要。   那妇人见她喜欢,便把猫儿捞出来,放入沈稚音手中。小猫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缩在他掌心,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仰起脸,细细地叫叫着。   沈稚音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它的耳后,小猫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稚音的心都要化了。   她看猫儿,裴忱看她。   她喜欢猫儿,怜爱得爱不释手。   裴忱喜欢小妻子,亦怜爱得爱不释手。   那妇人少见英武的夫君陪着年龄尚小的妻子买猫儿的,笑眯眯地用官话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若是喜欢,可以给他们便宜些。   沈稚音连连点头。   裴忱付了钱,妇人便又给了只小竹篮,篮底垫着软布。   沈稚音把小猫放进去,那猫也不闹,自己团了团,把尾巴搭在脸上,开始打盹。   沈稚音抱着竹篮,低头看它,只觉得这趟甘州当真没有白来。   她抬起头来,问自己的卿卿夫君兼移动钱袋:“它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不爱猫只爱她,自然说:“妹妹定。”   沈稚音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说:“叫阿日那。”   裴忱看她,她便解释:“阿日那是太阳的意思。它眼睛那么绿,像大漠里的太阳照在泉水上。”   裴忱“嗯”了一声,说:“好。”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冲着篮子里的小猫喊了一声“阿日那”。   那猫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把尾巴尖轻轻一甩,像在应她。   回程的马车上,沈稚音抱着装猫的竹篮,身边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无花果,满车都是甜香。   裴忱坐在她身侧,手里替她剥着一颗无花果。   沈稚音靠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   马车出了城,往东归去了。   甘州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城门、骆驼、胡商的彩幡,都像被风吹散的画,渐渐地瞧不见了。   沈稚音有些不舍,便靠在他怀里蹭:“二哥,我们真回家了。”   裴忱把剥好的无花果递到她唇边,说:“回家了。不过,若是妹妹喜欢的话,下回还来。”   沈稚音点点头,咬了一口无花果,甜蜜蜜的汁水沾在唇角。   她没去擦,只是仰起脸来,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侍卫大人。”   裴忱垂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大漠最后一点金光,仿佛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回家之后,本夫人还要罚你。你身为侍卫,一点儿也不听话,我夫君就在邺城,我要告夫君去。”   裴忱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她唇角那点蜜汁慢慢吮去了,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夫人想怎么罚,属下都受着。”   “只是不知,若是夫人的夫君知道,夫人这一路半点和侍卫拉拉扯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又该如何罚夫人呢?”他这样说着,便将她怀里的猫儿暂且放到一边去了。   布豪!   “还是且让属下先帮夫人调理调理,熟悉熟悉惩罚的滋味罢。”他的手目标明确地过来了。   呜呜。   怎么又是这样! [77]【换症记】:更衣   从甘州回来后不久,都督府里忽然来了个新鲜客人。   来的却不是人,是一只极小的白鹤。   那白鹤身形清丽,一瞧便不似凡鸟,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在正院东南角的花架上,嘴里衔着一只盛了东西的布囊,脚上还系着根细红绳。   彼时裴忱去了官衙,沈稚音正在廊下逗猫儿,小黑猫阿日那头一个瞧见鹤,浑身毛都炸起来,弓着背冲它哈气。橘子倒老练,只掀了掀眼皮,把尾巴往脸上一搭,权当没看见。   沈稚音把阿日那捞进怀里,仰头去看那白鹤。   那鹤也不怕人,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认出了她是谁,将口中布囊轻轻一抛,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   沈稚音捡起来,摸到布囊之中有一只锦盒,再抬头看,那鹤便如来时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不见了。将锦盒启开一看,里头是两朵极精巧的小花。一朵白的,一朵红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轻薄如蝉翼,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花下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圆圆润润,似女子手笔:   “给你和裴大都督玩。不谢。——绒绒”   沈稚音一见“绒绒”二字,便能想出她俏生生说出这些话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谢真人她治离魂症的事先前已听二哥说了,大抵猜到谢真人与绒绒并非此方中人,并不能时时与她相见。她与绒绒分别日久,绒绒还记得她,给她送东西来,叫她心头微软。   她小心地将花儿取了出来,不明白这是何等技艺所做,正在那里思索,阿日那忽然从她膝上蹿起来,照着那朵白花就是一爪。   沈稚音吓了一跳,连忙去捉从指尖被拍落的花朵。却不想那白花被她指尖一带,竟似雪一般化了。   不见融化的水或者烟,只是一点点地在她掌心消散了,余下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沈稚音吓了一跳,又低头去寻那朵红的。   那红花还在盒底,被白花消散的香一熏,竟也开始变软,不过片刻便自顾自地碎成一片红雾,落进她腕间,又不见了。   方才还在盒中的两朵花儿,如今倒一朵都不剩了,化作一点似有若无的香,越是想分辨越闻不见,可若不闻了,它又在你鼻尖轻轻一勾。   沈稚音没来由地有些发热,忙把阿日那放下,去里头净了手。   只是洗过了,那股香还在,虽淡,却怎么都散不掉。   沈稚音洗不去,也没多想,只当是阿绒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晚上与二哥说一声便是了。   装花儿的锦盒放在一边,用过午膳,沈小娘子便要给阿日那洗澡。那小黑猫不似橘子听话,十分怕水,洗得满院子鸡飞狗跳。等她与阿秦终于把阿日那按在软布里擦干时,已到了日影西斜。   秋阳并不算热,带了黄昏时的冷风,还时常有些凉意。   可不知怎的,那日头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并非折腾累了,也非夜风冷了,只是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件极贴身的衣裳。腹中隐有搐感,那感觉极细微,不易察觉,只在她把阿日那放进竹篮,要回屋换衣裳时,从心底丹田极轻地泛上来。   沈小娘子身子不算十分康健,常有些这里疼那里痛的时候,也没多想,只当是白天玩累了。   等裴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沈稚音便像只寻人的雏鸟,不自觉地迎了上去。   这倒寻常,沈小娘子离不得他,一贯爱在门口等他。   可这一回,沈稚音还没走到他跟前,便已觉出自己那点不对劲了。   她想抱他。   并非寻常的,小夫妻分别半日后的抱。   是极想极想,似渴了一整日的人看见了一碗水,眼下只想将这水因而进,填进她空落落的心里。   沈稚音强压着心绪,按旧例牵过他的手,却不自知地握紧了,又没忍不住,也不曾在意四下可否有人,只是踮起足尖,在他下颌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二哥回来啦。”   她说话甜甜,比往日更甚。   裴忱低头看她,“嗯”了一声,牵紧了她的小手,又问她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沈稚音便细细地说,自己阿日那洗了澡,阿绒派白鹤送了礼物来。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袖口,指尖绕着他腕上一小截凸起的腕骨,来回地蹭。   裴忱没阻止她,只由着她拉,眸底似若有所思。   小妻子粘人,裴忱自然很受用。   只是她今日显然比往常粘人的多,看他的目光亮晶晶的,格外欢喜的模样。   裴大都督自然觉得如此好极了。   他今日在官衙总有些静不下心,似有根风筝线从都督府一路牵到他身上,总要他往家的方向想。此刻她就在他眼前,细声细气地说话,手指软软地搭着他,那根线才终于松下来。   他由着小妻子细嫩的指节在自己的腕骨上蹭,只道:“先用膳。”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在他袖口上捏出了几道褶,只是乖乖地跟着他去用膳了。   这夜,沈小娘子睡得极不踏实。   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只极暖极软的船上,明明该睡得沉的,偏生总被身体里一股子无名的热搅醒。   裴忱的手臂横在她腰上,从后头贴着她,一如往常。   这原是很寻常的事,只是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只觉得裴忱今日显然比往常要搂得更紧些。沈小娘子每次从浅梦里醒过来,都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一点冷火,不算太热,却将她炙烤得滋滋冒油,十分难熬。   沈小娘子想翻个身,却又舍不得离开那点暖,于是便在他怀里小幅度地蛄蛹蹭着。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难受。   可是具体哪里难受,她也说不上来。   那难受比从前的怪症更深,不在皮肉肌骨,在更里头。   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顺着血脉,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爬,入了膏肓之间,将她的五脏六腑、经脉丹田皆啃得也十分酸软难安。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这可真难熬。   她将腿叠了起来,足腕在锦被的绣面上无意识地蹭着,漫无边际地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沈小娘子暂且还没有想到什么法子,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眼下如同拧得半干的巾子,被二哥拥在怀中,十分不舒坦。若是二哥搂住她的手能再用些力,将她整个人都抱进他的骨血里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否便不会这样难捱?   她乱乱地想,此乃天方夜谭,两个大活人怎能融到一处。若是二哥能似从前替她治病时那样,松一松她最酸软的筋脉,用上力气按压身上穴位,将她从那种又麻又痒的煎熬里解救出来。   可她哪里肯说。   去甘州这些时日,官衙之中也积累了许多要他才能处理的公务,二哥这几日甚忙,夜里回来还批了半宿公文。   她想要他多歇一会儿,不能为了这么点说不上来究竟为何的难受去闹他。   于是她只能咬唇忍着。   只可惜忍有时候是最无用之法的。   忍到后半夜,沈小娘子到底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睡得浅,一听见便醒了,他撑起半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问她:“妹妹怎么了?”   沈稚音歉疚于自己吵醒了他,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只说自己做了怪梦,要哥哥哄一哄。   裴忱便没再问,只像从前一样,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往日里的拍抚是沈小娘子最喜欢的,只是今日倒怪了,这一拍,沈稚音反倒更难受了。他每拍一下,她脊梁便像过了道细弱的电,连足尖都不免被子里蜷起来,徒劳无功地蹭着那些相对肌肤而言还是粗糙的绣花被面。   沈小娘子说不出那是爽利还是难受,只觉得十分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见自己好些,便仰起脸,在黑暗里找到他的下颌,把自己的唇贴上去慢慢地亲,渐渐地便成了轻轻的咬:“二哥,我热。”   裴忱没说话,只是呼吸沉了沉,随后便低下头,擒住她的唇,轻慢地回吻她。   吻似落在干渴裂土上的甘霖。   沈稚音整个人都软下来,不自觉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裴忱的手掌察觉到她整个脊背几乎都僵成一片,便一点点揉按她的椎骨,边去亲她的唇。   沈稚音攀住他的肩,将他拉得更近。   一点甜香逸散。   她能听见裴忱的呼吸也渐渐快了些,可他仍克制着,只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吃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舐去她鼻尖上的细汗,随后便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她仿佛发了热,不好闹腾,先睡一觉,起来看医。   沈小娘子心中漫起来些说不明白的失落,却也觉得自己如今症候不对,还是早早睡了,待明日起来看看大夫再是。   只可惜,几个府医都没看出什么来,只说夫人身体康健,许是秋日易上火,多用些清凉去火的药膳就是。   沈稚音也没法子,所幸只是些说不明白的小症状,也不危及性命。她心头虽有些空落落的,然而看着二哥一直守着自己不去府衙,又生出歉疚之心来,轻声细语地劝他出门去了。   只是裴忱走后,她一个人坐回榻上,躺了一会子,还是觉得身上哪儿都不对。   沈稚音躺不下去了,便试着下地走了两圈,只觉手脚软得厉害。   阿秦端来早膳,皆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胡乱吃了几口,也没尝出味道。   沈小娘子忧愁地想,自己如今倒似一枝被摘下来放在阴处太久的花儿,蔫头耷脑的,怎么都支不起来。   她不想自己沉浸在这般低沉里,便去院子里看猫儿。   橘子正围在她脚边打转,拿脑袋拱她的小腿。她蹲下去摸它,才觉出掌心触到那软乎乎的毛时,身上的那股难受竟缓了几分。   她怔了怔,把橘子抱进怀里。   橘子也难得地没挣扎,只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沈稚音抱着猫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上午,才渐渐明白过来。   她不是热,也不是累,她只是如同破了个洞,眼下正呼啦啦地漏风。   什么也填不满这个破溃,只有二哥在才成。   她想要二哥紧紧环着她。   这般滋味与从前的旧疾有些相似,却不全像。   从前的焦渴止于肌肤相触,哪怕是碰一碰指尖也会好得多。   如今这渴,是从皮肉之下烧起来的,非得拆开揉碎那些藏了虫豸的,层层叠叠的肌骨,这才能好。   沈稚音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忙把橘子放下去,回屋灌了一大盏凉茶。   凉茶下肚,那股热却半点没消,反而愈烧愈旺了。   她觉得心儿在跳,丹田在跳,整个人都在跳。   窗外可见橘子领着阿日那,正在外头的树下扑着落花。   沈稚音忽然极想极想裴忱。   想他的气息,想他的手臂,想他低下头亲她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扶着窗台,整个人儿都发软。   沈小娘子终于确定,她如今恐怕又得了一种新的顽疾。   呜呜,天要亡我。   *   沈稚音尚不知,裴忱亦觉古怪。   今晨,他照例在天光未亮时起身,彼时小妻子还在安睡,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软。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妻子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裴忱要去唤府医来,便轻轻地把自己被她压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免得将她吵醒。   不过寻常动作,他便觉出有哪里不对了。   手臂抽离的瞬间,那片被她的脸颊焐热的衣料蓦地一凉。那凉意古怪,似虫一般从他小臂的肌肤上极快地爬过去,倏忽一下就不见了。   裴忱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见任何伤痕,指节却微微发僵,带着一种极陌生的空洞,仿佛被什么抽走了骨头。他握了握拳,那空洞虚无感便被攥紧了,却还缩在皮肉下头,不出来。   裴忱落了个心眼。   后来他去了官衙,在案前批文书,却也渐渐觉得心神不宁。   初时,是觉得中衣似乎浆洗得太硬了。   领口磨着后颈,袖口磨着手腕,甚至风灌进来,拂过面上,也像有极细的砂粒粘在肌肤上。   这极古怪。   他穿过许多比这更坏得多的衣裳,这样轻微的不适,于他而言全然可忽略不计。然而今次,这般砂砾似的感受却叫他生出不喜。裴忱几次动了动手腕,想把那点不适从骨头缝里甩出去,却不曾奏效。   午后,有探子来报消息。   他坐在案前,与往常一般沉默严谨。   裴忱自是听得很清楚,可他的手却一直放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粗陶微温,带着茶水烘出来的热气,指腹不由自主地碾着那一点温度,像要从那里头榨出什么来。   探子退下后,裴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方才碾着那粗陶的指尖。   那指尖刚被茶盏温过,此刻竟无端地发抖。热从掌心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叫嚣着焦渴饥苦。   裴大都督是何等人,不过片刻,便已将自己的症状想了明白,正想起小妻子从前病发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总要他把手贴在她后颈上,总说“二哥,抱抱我”。   他那时只当是小妻子身子弱,气血亏虚,难敌病症,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般病症的强硬之处。   这病症并不要命,却极难忽视,似有人在皮肉之下埋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只要一人时,这些线便自行颤动,磨得人不得安生。只要一想到心中挂念之人,那些线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了。   它们拖着他,要他去她身边。   这念头浮出来的下一刻,裴忱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如今得的,是小妻子的病症。   那小妻子呢?   他染了她的渴,她会不会也染了他那个不肯消停的、夜夜如焚的痛?   裴忱起了身,纵马回府。   *   待裴忱回到都督府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先去正院,却先去了书房,将马鞭搁下,又吩咐仆役去备水,要先沐浴。   宽衣解带时,周遭一片寂静,远远地,便听见小妻子的声音。   裴忱立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埋在他皮肉肌骨下的线忽然猛得崩紧了。   他本该去浴房。   热水已经备好,小厮也退到了院外。   可他眼下并不想走,只是贪恋他的小妻子,他的小稚奴说话的声音。   小妻子的声音从花架那头传过来,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她在与阿秦说话,说阿日那又去扑紫藤了,说橘子今日只吃了一条鱼,说猫儿乖乖,又说猫儿不乖。   与素日里一样,只是今日似带了一些沮丧懊恼,仿佛没得到吃食的鸟儿,有气无力,可怜巴巴,软而缠人。   裴忱听着,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扣子极紧,他解得却慢,指尖犹在发颤,指节擦过自己的喉结,带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痒。   解了一颗,外衫略略滑了下来,裴忱忽而不解了,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穿过半掩的窗,传到院子里去:“去请夫人过来。”   仆役应了一声,就要去请。   其实沈小娘子正眼巴巴地抱着阿日那在游廊那头,想着他怎么回来不先来亲亲她,倒去了书房。眼下隐约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还没等阿人来请,自己便先过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阶沿,花瓣似得绽开,待走到书房门口,她才猛地停住,气息微微发促。   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便听里头传出裴忱的声音:“妹妹来。”   沈稚音便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上头挂着那盏当年她赢回来的九重莲灯,光从内间漏出来,昏昏黄黄,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在蜜里。   裴忱立在灯旁,正背对着她,光将他的腰身与长腿勾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影。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怀里的小黑猫却不知趣,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冲着裴忱“喵”了一声。   裴忱闻声侧过头来。   裴郎仙人面孔,沈小娘子从来都甚爱他的模样。   今日正生着病呢,遂更爱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贴上去,细细的瞧,见他在灯下像被谁细细描过,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尤其那双眼,极深极静地望过来,像把满室暖光都搅碎了,于是就开始悄默声地想,当初她胆大包天生出来的那个秘密,真给她带来了无限好处。   裴忱由着小妻子瞧。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紫藤叶上,才道:“妹妹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抱着阿日那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涉过一片看不见的水,她的理智似水,牵住了她想一下子跑过去的心。   不可,不可。   待她走到裴忱面前,裴忱才低头看了那猫一眼。   阿日那也不知是怕他还是亲近他,把脑袋往沈稚音怀里又缩了缩。沈稚音便说:“二哥,阿日那好像有些怕你。”   裴忱“嗯”了一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小猫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被灯照得如玉。   阿日那眯起眼,竟不躲了。   沈稚音瞧着,心里又软又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小声说:“二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裴忱没有立时答。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合上了。   又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一一掩好,随后往外吩咐,叫仆役们散去,不必候在书房附近等着了。   自她身边走过去时,裴忱散开一点儿的衣襟正擦过她抱着猫儿的手,带出一连串的痒意。   沈小娘子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想到他方才吩咐的话,绣鞋足衣里盛着的小脚儿开始不由得蹭着地面。   门窗一关,外头的声音书房里便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   沈稚音抱着猫站在那儿,只觉这满室的暖光都像有了分量,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得她耳根发烫。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这才转过身来,走回她面前。   一盏灯自然抵抗不了这渐渐浓重的夜色,些许灯火从他身后照来,影影绰绰,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和猫儿一并笼住,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这点光亮。   他说:“妹妹方才过来时,不是走得很急么。如今倒不说话了。”   沈稚音知道她的卿卿夫君耳力过人,方才来的时候已然尽量放慢步伐了,却不想还是叫他察觉,不由得辩解起来:“我……我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   裴忱笑道:“为夫自然无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这书房里浮动的暗香,“只是有些事,要请夫人帮忙。”   沈稚音仰起脸来:“何事?”   裴忱没答。   他慢慢抬起手,将挂在臂弯上的那半幅外衫彻底褪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沈稚音想挪开眼去,却不知怎的,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忱身上只余几件单薄衣裳,立在那儿,却比方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些衣裳料子极薄,被汗与热气蒸得半透,贴着他胸膛与小腹,连呼吸时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好的一副青壮年的身子,有的是无限的精与气力。   沈稚音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跳,想要移开眼儿,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好妹妹,请替为夫宽衣。” [78]【换症记】:交心   听裴忱如此说,沈小娘子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会。”   裴忱拈去了她鬓边沾着的一点儿残叶:“妻子替夫君宽衣解带、正衣冠,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说得极正经,也确实说的是合情合理的旧礼。   沈稚音登时卡了壳。   她自然知道这确是礼仪。   然而成婚几载,二哥诚然亲力亲为地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更衣换衫,可却从未要她帮忙褪过衣衫,她一点不会。   而且眼下……这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沈小娘子焦灼,手指无意识地将猫尾巴绕在指尖。   阿日那不肯给她抱了,咪咪喵喵地从她怀里挣了出去,跳上窗台,自己将原本已经关好的窗户拱出个缝儿,跳了出去。   裴忱朝她走近了半步。   那半步极短,却像踩在她心尖上。   他垂下眼眸来看她:“妹妹总不会要一个衣不蔽体的夫君,立在灯下等一夜罢。”   沈稚音耳中嗡了一声。   她望着他。   望他的眉,望他的颈,望他半敞中衣下那片被灯照得发烫的肌理。   她的二哥,她的夫君,肩这样宽,腰这样窄。   平日穿着衣裳时,她已觉得他好看得过分。   如今衣裳半解,那些平日被遮掩的线条全露了出来,便叫她根本不敢再看,又舍不得不看。   她的小喉咙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有些话便自己流淌出来。沈小娘子心中分明还想着不可,却听见自己说:“我……我不太会。”   不会,而不是不可,不想,不愿。   那这就是个愿意的意思了。   裴忱的声音低缓下来,温和得如同宽慰,又似诱哄:“无妨,为夫教你。”说着,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衣带上。   他的掌心滚烫,覆着她发凉的手指,带着她极慢极慢地去解那带扣。   沈稚音似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由他摆弄。   他的衣带好松,全不似自己的衣带那般难解。   不过轻轻一勾,带子便散开了。   她呼吸一滞,指尖便开始打颤。   裴忱松开了她,只将手臂微微张开,好让她继续。   沈稚音低下头,小手抖着去剥他的中衣。   那衣裳从肩头落到臂弯,又从臂弯落到地上。矜贵的绸委顿于地,似花瓣一般纠缠着。   沈小娘子不敢抬头。   她觉得自己像在拆一件极贵重的、并不该由她拆的东西。   待她终于把裴忱的中衣褪净,只余那条素白袴子时,浑身上下已出了一层薄汗。   沈小娘子忙不迭地退后一步,似做了件极了不得的大事。   裴忱却仿佛还不满意。   他低头看她通红的耳尖,低声问:“热吗。”   沈稚音不敢答。   他却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发拨到耳后。   于是指尖不慎掠过耳廓,带来一点冰凉。   沈稚音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抖。   裴忱与她闲话家常一般地轻声问她道:“妹妹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脑髓几乎不转了。   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今日……神思有些倦怠,没有做成什么事。白日里有些热,便在窗下坐着吹风,几乎坐了一整日。”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裴忱极轻地“嗯”了一声,却问:“只是热么。”   沈稚音答不上来。   她的脸已烧得通红了。   裴忱却不再问了。   他只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缓地,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滚烫,他的胸膛亦是。   两颗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肌理,在她掌下怦怦地跳。   沈稚音像被火舌燎了掌心,下意识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望着她,低磁的嗓音如同鸦羽一般在她的耳边轻轻地绕:“妹妹,你听。从方才起,它便跳得这样快。”   沈稚音的眼眶都热了。   她十分难安,张了张口,只叫出一声“二哥”,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今日一整日的苦闷难解,如今解药就在眼前。   灯花忽然爆了极轻的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到一处。   裴忱松开了她的腕子。   他那只手却没有落下去,反而上巡,轻轻地覆在小妻子的面颊上。   那掌心滚烫,带着潮意,似要把她整个人都烙出个印来。   裴忱低下眼,望进她那双已经雾蒙蒙的眼睛里:“妹妹这样热,是衣领太紧之故。”他顿了顿,指尖从她颊边慢慢滑下来,沿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似在描摹一件极脆弱的瓷器的纹路,最后停在她领口那颗极小的盘扣上:“我替妹妹解开些许。”   沈稚音浑身都僵了,只觉得自己的魂儿也被劈开成了两个。   一个说不可,另一个说正好。   两个魂儿在喉咙里撞得粉碎,最后只挤出一声又细又软的“我……”,便再也接不下去。   裴忱见小妻子迟迟没有决定,便替她做了决定。   他一根手指勾住那颗盘扣,极慢极慢地挑开。   那扣子绷了绷,散开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子与锁骨。   银链儿落在颈窝里,他用指尖挑了挑。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去解第二颗。   沈稚音终于受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仰起一张小脸儿来,眼尾沁出极淡的红,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二哥……我、我难受。”   裴忱低头望着她。   他的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怜爱极了说:“为夫知道。”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二哥不明白。我与从前的症候不一样……不是从前那般,我如今满心儿都……”   裴忱将她抱在怀中。   哪怕是隔着衣料,肌肤相触所带来的温软安抚感也可消渴。   裴忱愈加怜惜。   他有小妻子这旧疾才不过一日功夫,感同身受,便已觉得十分难熬。可小妻子从幼时开始便饱受折磨。也难怪少时在外宅的时候,她明明那样胆小,却还是悄悄地凑到自己身边,鼓起勇气要与他挨在一处。   裴忱将她抱在怀里,她惊慌难堪的泪洒落前襟,被他低头一点点吻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莫哭,无妨。”   没有人哄时,沈小娘子只觉得焦渴。   如今她被裴忱抱在怀里,心里却渐渐泛上委屈难堪。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病症。   那陌生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焦渴,叫她惊慌失措,觉得自己仿佛不知羞耻的兽,而非通读四书五经的人。   她从前得的那旧症,便已很是抬不起头来的事。若非来邺城以后,二哥日复一日地哄她、替她治,又以再寻常不过的态度待她,她大约现在还背着那“天生轻贱骨头”的枷锁。   而如今这个新的毛病,比旧疾还要叫她害怕。   旧疾发作时,只想要人抱一抱、贴一贴,虽也难堪,却总还有个“治病”的名目,能触到肌肤的温度,便觉得不算难捱。   然而如今生出来的这病症,她连说也说不出口。   如今发作一天,衣裳不知换了几件,什么事也做不了,满脑子都是些子不语之事。   二哥不在身边,她便想着同二哥在一处的事。   二哥回来了,她看着二哥,便想他亲她,用力抱她。   想他、想他,来来回回,无非想他。   这太可怕了。   生那旧疾时的惊惧耻辱如今加倍地涌了出来,沈稚音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不知廉耻的人了。裴忱将她抱进怀里,她只想躲开,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泪珠一颗颗往下掉,砸在他的胸口,又仿佛落进他的心里。   沈稚音下意识想走开,裴忱却不松开,她好生矛盾,似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狸奴,抽抽噎噎地说:“二哥……快放开我罢,我不知要怎么办了。”   “为何?”裴忱轻声问她。“妹妹是为夫的妻子,为夫不舍。”   “我也不知我如今怎么这样了……二哥,我是不是很不知羞?从前祖母说,沈家的女儿要端方自持,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些怪病,若是祖母知道了,定要打死我的。”她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怕,最后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将这些年的害怕都从他怀里哭出来。   少时在吴兴,祖母便对她喜欢与人挨挨蹭蹭的模样不满,斥责她小家子气,后来请了郎中来看,点破了她的怪疾,便待她更是严苛,不许她与任何人接触。   有些受宠的姊妹不知在哪里听来的消息,遂对她敬而远之,虽以沈家的家教,那些姊妹们不至于为难她,可也再没有人同她一起玩了。   她一直一直抬不起头来。   而如今她有了个比从前更过分的病症。   那些从前的惊惧耻辱如今翻了倍地排山倒海而来,沈稚音再没了这些时日的从容,只觉得天崩地裂。   裴忱什么话也没有急着说。   他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替她挡住那些根本不曾到来的责难。   裴忱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像从前每一次她发病时那样,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才极轻地说:“无妨的。”   沈稚音噙着泪在他怀里摇头:“怎会无妨。这病……这病太……”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垂泪。   裴忱却道:“这病,正是为夫之症。”   沈稚音一震,从他怀里仰起脸儿来。   她知道裴忱有疾,也在谈女医送来的文绉绉的手书之中知道他的病症,原以为只是些许外化,却不知竟到了此等地步。   见小妻子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揉过,裴忱低头,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没有半点欲色,只在告诉她,不怕,无妨。   裴忱轻声说:“自十年前,为夫便有此症。彼时妹妹尚在吴兴未来,为夫亦从没觉得病症不堪。”   他说着,把她的脸儿捧起来,用指腹替她擦泪。   裴忱双眸依旧冷浸浸的,似潭中月水里光。   如今那月光只映着她。   沈稚音便在这目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小声啜泣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泪。   小妻子不说话,裴忱也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道:“妹妹从来无需因病而生自厌自恨之心。病症天生地长,不是为人的错。妹妹自小生疾,也非妹妹之过。无论是妹妹先前之症,亦或是后来之症,皆不是妹妹的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心似坠进了他眼底的潭里,却不见冷意,倒仿佛被温热的怀抱相托,与从前小时候望着阿娘的眼一样。   祖母厌恶,姊妹生疏,自阿娘离世后,她从所有人眼中或口中,所得的都是嫌恶。   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坦荡地告诉她:妹妹没有错。   妹妹想要人抱抱,没有错。   妹妹想要夫君,更没有错。   无论她得了哪一种不得见人的病症,她都没有错。   沈稚音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积了这些年的不解与委屈,如今终于破开一道口子,全倒了出来。   她死死抱着裴忱,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都在抖。   沈稚音哭得那样凶,裴忱便把她更紧地收进怀里,连她一颗颗砸下来的眼泪都像能灼进他心里。   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些旧事,讲祖母如何冷下脸不许她靠近旁人,讲姊妹们如何不声不响地与她拉开距离,讲她每回发作都像做贼,躲进房中咬着袖子等那股焦渴过去。   裴忱没有打断她,只拿指腹极慢极慢地擦她的泪,擦不干净,便低头去亲,把那些咸涩都吮进自己唇间。   他只抱着她,亲她的发顶,亲她的泪窝,拍抚她每一次颤抖,似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把伤疤露出来给他看的小兽。   等小妻子哭够了,渐渐地偃旗息鼓了,他才取了温水来,喂她一点点地喝。   沈稚音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泪还挂在腮边,人却已经慢慢从那些旧日暗影里浮了上来。   有那样一刻,她也曾想,兴许这些年的苦难,是为了积攒起来,遇见二哥。   她偎在他臂弯,慢慢抬起头来,含着些鼻音喃喃:“二哥,你从前喜欢与我亲近,正是因为病的缘故么?”   裴忱垂眼看她:“不是。”   沈稚音却说:“若不是病症作怪,二哥怎么会总想与我一处。”   裴忱将她的脸儿托起,使她躲躲闪闪的眼神与自己撞在一处:“因为是妹妹。”   “未与妹妹成婚前,这病也显现许多年了,若非是妹妹,为夫不会成婚。除了妹妹,为夫从未想过与旁人亲近。与妹妹在一处,是发乎情,是因为妹妹是吾妻。”裴忱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在说一桩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沈稚音的心被这句话撞得发酸。   她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二哥一直在安慰她,说她想听的话,可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小声说:“二哥能够自控,我却不能。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二哥。我这样,是不是很……”沈小娘子说不下去了,低头拧着自己的衣角。   裴忱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那吻极短,却极轻极轻地截住了她后头所有的话。   他说:“想着夫君,何错之有?”   沈稚音的耳朵渐渐红透了。   她别开脸,小声说:“可、可祖母说,女子要贞静。”   裴忱说:“这里是妹妹与我的家,不是沈家。妹妹在这里,想怎么样都好。”他说完,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里间的矮榻边,又轻轻放下。   沈稚音坐在榻边,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站在她面前,只着一条素白的袴子,胸膛半敞,灯落在上面,似玉温润。他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轻声问道:“妹妹想如何?”   沈稚音一呆。   裴忱说:“妹妹想继续熬着,为夫便去请医,用些药,兴许会好受些。若妹妹不想,为夫便留下来。无论如何,都可以。”   他的声音低而稳,没有半分催促。   沈稚音下意识问他:“那……二哥怎么办?”   裴忱爱怜地轻轻触碰她柔软的脸肉:“以妹妹为先。”   他爱她,自然不是爱床笫之事。   此事,因为是她,是妹妹是妻子,情浓于此,不知如何更爱。   可若她不情愿,裴忱从未强行于她。   沈稚音的眼眶又热起来。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眼儿,真切瞧见其中没有半点逗哄之色。   细细思来,仿佛从前种种,确皆是你情我愿。   只是她面皮子薄,便要他来哄,哪次她不甘愿?   不过有时候二哥嘴坏,说些话故意欺负她……她、她也没有不爱听。   裴忱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小妻子低着小脑袋,仿佛在想什么极困难的事。   他便起身,想去外头传府医来。   才转了身,便觉得身边传来一阵小力。   小妻子正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抓住裴忱的手腕,慢慢拉向自己。   她说:“……我不要吃药。”   裴忱便反手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好。”   沈小娘子便自己站起来,踮起脚尖去亲他。   分明已经成亲好几载了,这功夫她却没曾学会半点,亲得毫无章法,似只刚学会啄食的雏鸟。   裴忱由她亲。   她亲了好一会儿,又松开,眼巴巴地望他,说:“抱抱。”   裴忱这才动了,略一用力,便她抱起来,坐到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怀里。   沈稚音叫他闭上眼,自己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窸窸窣窣。   裴忱刚要问她,呼吸一停,便得了答案。   裴忱想要睁眼,却被沈小娘子捂住了:“……不许睁眼。”   小妻子娇娇,也就罢了,裴忱自然是纵着的。   他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梳着她散乱的头发。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似有若无地擦过去,状似后知后觉地赞同她方才所说:“今日天儿确实热。”   沈小娘子眼儿还带着方才大哭一场的红,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小声地威胁他说:“你、你不许再说话。”   裴忱低低笑了。   他果然不再说话,只偏过头来,吻她的颈侧,衔着那串银链儿慢慢地咬。   外头的夜已经很深了。   阿日那和橘子早不知跑去了哪片花丛,书房里只余灯花偶尔爆开一声。   沈小娘子其实偷偷想过,也许有一日待她不再恐惧,二哥这样好,她会好好与他好好说那病症之事。   却不曾想自己忽然又生了二哥的病,于是稀里糊涂地,忽然便与他交心。   好在不坏。   他从来没有嫌她不好。   那些藏在心里这许多年的无助自责,如今全随着她的泪流走了,便留下一个空洞来。如此空洞,只有裴忱能填满。   他不怨她,不笑话她,顺着她的一切。   她沮丧了一整日,也或许并非一整日,而是一生。   如今终于得到了满足。   沈小娘子想,她也不知,眼下顺着面颊滑下来的泪是什么泪。   许是如释重负的泪,又或是欢悦的泪。   她只是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全成了不成调的呜咽。   裴忱托着她的后脑吻她,把她的眼泪全吞下去。   后半夜,沈稚音已有些昏昏欲睡了。   裴忱想抱她去浴房沐浴,她却不肯,还抓着他才刚刚套上的衣摆,眼尾红红地望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二哥不要去。”   裴忱低头看她。   小妻子整个儿都泛着层薄薄的粉,似刚被雨洗过的花儿。   双眼却眨巴眨巴的,好不可怜。   他到底没拗过她。   于是天光将亮时,小妻子才累极睡去。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换了干净衣裳。   小妻子在睡梦里还抓着他的手指,像抓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裴忱看了她很久,才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她很好很好。   无论她什么样,小妻子都这世道予他的,最好最珍重的一切。   *   天亮时分,前一日替绒绒姑娘送东西的白鹤又来了。   这一回,它落在书房外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封极短的信。   窗子还关着,它歪了歪头,瞧了一眼,便把信搁在窗沿上,又轻轻啄了啄窗纸,才振翅飞走了。   那信上不见了绒绒姑娘的字,只有谢首座的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小妻顽皮,偷道宫之中未曾炼成的法器送来,已重罚。另附解药,君自便。”信的一角还沾着几粒极细的粉末,被晨光一照,像撒了层淡金的霜。   沈稚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裴忱正倚在床头看她,一双眼清得能照出她的影子。   她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时辰了。裴忱说:“不急。妹妹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便把脸又埋回他怀里。   那封窗台上的信,谁也没去动。   大约,还要再过好一会儿,才轮得到它。 [79]【if 青梅竹马线】:重生   裴忱是被胸口一阵灼痛唤醒的。   他下意识要寻身侧躺着的小妻子,却扑了个空。   胸口的疼痛,裴忱十分熟悉。   那痛自他十几岁起,便似条盘踞在心口的毒蛇,时不时抬头咬他一口。   后来年岁渐长,蛇便成了那具年轻身体里一股子不肯消停的火。   他阖着眼,没有立即动。   身下是极硬的地,凹凸不平,只垫了一层干草。   鼻尖正浮着一股子陈旧的灰泥气,混着远处不知哪座荒山里吹来的,将雨未雨的潮。   裴忱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破败的房梁,上头挂满蛛网。   天光从塌了半边的瓦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竟带不来半点暖意。   他偏过头。   庙门半敞着,外头是条极窄的土路,再往远,是灰蒙蒙一片。   此非他睡前所在之所。   他该在北境,该在邺城,该在他与小妻子的家,该在小妻子的身边。   睡前,他咬了一口小妻的银链儿,有些遗憾自己当年不可为之事,却不想梦中见仙,额头一指,说予他一场造化。   于是一睁眼,便到了此处。   裴忱动了一下手。   那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瘦,指节却长,生着这些年才刚磨出来的茧。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胸口那股火又要翻涌上来,才慢慢坐起身,将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抬起脸来,正对上半掩在阴影里的一尊破佛像。   佛低眉看他。   他也看佛。   裴忱刹那间明白过来,仙答应予他的造化是什么。   若按小妻爱看的那些话本子,如今是他是重生了——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被扔回了这具少年身体里,扔回了这个他曾以为要死在路上的破庙中。   好造化。   裴忱微微仰起下巴,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前世在他离开吴兴后,他依然会想起那个蹲在石阶上看他捣药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了请他吃一碗桂花汤圆,把最要紧的银链子当了十一文。   想起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沾了泥的汤圆,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   后来与妹妹成婚后,亦见她夜深忽梦少年事,依旧落下斑斑泪痕。   裴忱深悔于年少无力,已生之事不可扭转,如鲠在喉。   他的妹妹,他的妻,于年少无力之时,受尽苦楚。   如今他回来了。   回到她还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他的时候。   当真好造化。   老韩也果然来了。   与记忆里一样,这干瘦的老头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像只上了年纪的老山羊,推门入庙,见他躺在地上,也不惊,先“嚯”了一声,说:“命大啊小子。这破地方入夜可是有野狗的。”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站起来。   这具少年人的躯壳里,不是遍体鳞伤的阿忱,是一心为了小妻,情愿扭转乾坤的裴忱。   老韩也不介意,给他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末了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治病。   裴忱抬眼看这老头。   他记得他。这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救过他。虽然后来总拿他当试药的药人,却也没真正害过他。   还带他见到年幼的妻。   他便说:“治。”   老韩原本当他是个哑巴,见他说话了,觉得新奇,转了转眼睛,又道:“我给你治病,你得给我当药童,行不行?”   裴忱也说:“行。”   老韩便笑开了,说:“那走吧。跟我走,至少给些饭你吃,免得饿死,前头有户人家的夫人病了,请我去看。正好给你做身新衣裳,你这一身,跟野人似的。”   裴忱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一身,袖口短了半截,还沾着泥。   小妻子不喜欢不修边幅之人。   小妻子喜欢他的皮相。   他“嗯”了一声。   裴忱就这样跟着韩老。   老韩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裴忱却愈发安静,做事虽很麻利,却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老韩笑他小小年纪装大人,跟谁都不亲近。   裴忱也不辩。   他只在夜里,等老韩睡熟了,一个人靠着墙,把胸口那股火生生压下去。   他体味着自己的病症,也想起小妻子。   想起小妻子自幼也生出些不可体味的怪病,夜夜不能安枕,还要屡屡遭亲眷白眼辱骂。   可她还是笑着对每一个人,还能在难受得要命的时候小声问他,可不可以挨着自己坐。   他的小妻子。   裴忱望着天边将明的星子,慢慢闭上了眼。   他的病症发作反复。   老韩也曾调笑,他这个年纪,也可以预备娶个娘子的,发作起来便不至于这样难受,然而裴忱不肯。   裴忱自己有娘子,只是如今还不是他的娘子。   不肯的下场也简单,吃了些韩老配出来的新药,忽然寒风入体,高烧发作,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醒啦?”门帘一掀,韩老端着一碗药进来。他走到榻边,把药碗往裴忱手里一塞,说:“你高烧两日,梦里一直喊人。叫的是‘妹妹’。”他顿了顿,又说,“我瞧你一个人,以为你是孤儿,原来你还有家,还有个妹妹?那你也舍得离家远行?”   若是妹妹在家,他自然舍不得远行。   他与谢昀是一路子的货色,谢昀爬也要爬到北境来接自己的妹妹宁幼仪回家,他也要去吴兴,将自己的妹妹带走,远离那般痛楚。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接过碗,低头饮尽,眼也不眨。   药极苦,又腥,似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熬成了汁。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搁在榻边。   “几月初几了?”他问。   韩老骂他:“烧糊涂了。七月初九。怎么,还惦记着给谁过生?”   裴忱便在心中思忖,按他的记忆,却也还有三个月才能与小妻子相见。   他忽而问起来:“前几日有人来信,说是请您去吴兴看诊,何时出发?”   “你要跟我去?”韩老觉得新奇。“平素里你都不出门。”   待见到裴忱点头,韩老愣了愣,到底没多问。   这半路捡来的小子,天天活像从冰窟窿里拖出来的狼崽子,平日里话极少,如今倒问起来。韩老只哼了一声:“那便养两日再走。你这身子骨,骨头缝里还发着烧呢,走不出十里就得叫人抬回来。”   裴忱没再说话。   他合衣躺回草铺上,望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灯。   火苗跳了跳,“啪”地爆了声,像一声极轻的刀出鞘。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太久了。   但此世太早,他亦还什么都没长成。他如今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少年,连身世也不曾对人言明。他没法推平一切,只能等。   好在,他早就学会等。   前世等了她那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站在门后了。   *   吴兴沈家外宅比裴忱记忆里还要旧些。   院墙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几杆瘦竹在风里簌簌地响。院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井。   韩老上前叩门。   好一会儿,才有个面黄肌瘦的阿嫲来开门,见是郎中,忙侧身让进去。   裴忱背着药箱,跟在韩老身后。   他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用替韩老再试二十味极险的药为代价,换了韩老愿给得了痨病的妻母看诊。   他面上平静,呼吸却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谁。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风一吹,袖管便鼓起来,像谁在轻轻招手。   “是谁呀?”一个极小的声音忽然从屋里响起来。接着,堂屋门“吱呀”一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后头探出来。   裴忱的呼吸顿住了。   她那么小。   当真见到记忆里的小妻,不曾消退的记忆便愈发鲜明。   她甚至比记忆之中还要小。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红头绳已经洗得发旧,垂在肩头。   脸也小,下巴尖尖的,偏一双眼极大极亮,似浸了春水的黑玉。   她先喊了韩老,又看见后头跟着的裴忱,整个人便像受惊的小雀儿,嗖地缩回去半截,只留下一双圆眼,从门框后头怯怯地望过来。   裴忱没有移开目光。   他怎么舍得移开目光。   前世里他只是看着。   今生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廊下日头很斜,橙红色的光从瓦檐上滚下来,正落在她半明半暗的小脸上。他望着她,像要把这个年纪的她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蹲了下来。   “别怕,我们是来给你阿娘看诊的。”他说,“我不凶。”   沈小娘子从门后一点点挪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子上打了两处补丁,脚上一双布鞋也旧得发软。然而看得出这是多么为娘亲珍视的小娘子,这鞋面上绣了簇新的狸奴,软蓬蓬一团,讨人喜欢。   她走到裴忱面前,先仰头望他,又回头望韩老。   韩老已经进屋去给她阿娘看诊了。她更没了依仗,只能绞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小声说:“我知道,隔壁的嬢嬢同我说了,要请一位韩大夫来为我阿娘看病,你们就是,对不对?”   “嗯。”   “多谢你们。你叫什么呀?”   “裴忱。”   她歪了歪头,念得极认真:“裴忱……是诚心诚意的诚吗?”她自顾自想了想,又摇头,“应当不是。哥哥愿意同韩爷爷来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一定是热忱的忱。”   裴忱望着她。   这双眼睛,这些话,他在离开吴兴之后咀嚼了十年。   他原以为,他已经在路上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过去,再见时,他大约会很平静。   可眼下,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软又极烫的东西堵住了,几乎冲得眼眶发发烫。   他只能“嗯”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   “那我以后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她问,尾音软软地往上飘。   “好。”   她便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把整条旧廊都照亮了。   沈小娘子跑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他脚边,又踮着脚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半化的糖,递到他面前。   “阿忱哥哥,吃糖。”她说,“我很喜欢吃,很好吃的。”   裴忱望着那颗糖。   糖纸已经皱了,糖体被体温捂得发软。   她出身这样高贵,除了皇室的翁主,原再没有比她出身更好的女郎。无论是裴家还是沈家,若有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本应当将她捧上掌上明珠。   可她站在这里,穿得灰扑扑,拿着一颗已经化开的糖,还当好物,眼巴巴地捧来给他——他,一个才见面的,愿给她的阿娘看诊的药童。   这些记忆他前世反刍了不知多少回,原以为再瞧见时不会这样刻骨铭心,如今还是痛彻心扉。   裴忱的眼底漫上阴翳,却不敢叫她瞧见,只得垂下长睫遮掩。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那碗凉透了的桂花汤圆。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含了过来。   甜味在他舌尖化开,混着一点极淡的、她掌心里的汗气。他囫囵吞下,似吞下这许多年里所有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沈稚音仰着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好吃。”他道。   她便高兴起来,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小身子轻轻晃了晃。   她又凑近些,小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凉。你是不是也病了?”她说着,极小心地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一下太短,短得他几乎抓不住。   “不凉了。”裴忱说。他缓缓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你可以再碰一下。”   沈稚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乖乖地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点力气,似一点鸿毛落渊。   沈小娘子“呀”了一声,说:“还是凉的,你怎么骗我呀。”   她明明被骗了,却也不生气,只是眨眼睛,看他。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将她的手整个握住。   她的手太小了,被他一裹,便没了。   她也不躲,只安静地仰头望他,眼睛里的胆怯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极安心的柔软。   “暖了。”裴忱说。   “嗯。”她笑起来。   韩老出来时,就瞧见那狼崽子蹲在廊下,手里包着人家小闺女的手,跟捧着什么极金贵的物件似的。老游医“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方子叠了叠,道:“阿忱,把药箱拿进来。给妹妹配几味药。”   沈稚音听见“妹妹”两个字,眼睛便又亮了亮。她仰起脸看裴忱,小声问:“阿忱哥哥,韩爷爷说我叫什么?我这么小,不可以做韩爷爷的妹妹的。”   “此妹妹非彼妹妹。”裴忱说。“我们北地人家,叫家里最小的女孩儿妹妹。”   “那阿忱哥哥以后也叫我妹妹?”她恍然大悟起来。   裴忱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嗯,妹妹。”   *   韩老在吴兴赁了个小院,离沈家外宅只隔了两条巷子。   那院子极窄,天井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树,风一吹,便有细小的碎叶落下来,铺了满地。   裴忱住在东厢,韩老住西厢,堂屋隔出来一半做药房。   沈稚音从家里跑来找他,只要穿过两条巷子,再绕过一口青石井,就能望见那扇半掩的竹篱门。   起初她来得还拘谨,每回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小小声问:“韩爷爷在吗?”后来知道韩老白日里常出诊,便只问:“阿忱哥哥在吗?”   裴忱若在,她便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跑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些小东西来。有时是几颗炒胡豆,有时是半块灶上省下来的糖糕,有时只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她把野花往他药杵边一放,说:“给你看。”   裴忱便说:“好看。”她就把花别到自己发揪上,高高兴兴地坐在他身边。   有一回下了雨,沈稚音没带伞,头上顶着块芭蕉叶跑进来,裙摆全湿透了。   裴忱把人领到灶房前,用热帕子替她擦脸。   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颊边,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雀儿。   裴忱也不说话,有些气她怎么淋雨,却更气这贼老天欺负他的小妻,又或是气他自己不曾未卜先知,替她撑伞。   于是一言不发地拿自己的外衫兜头将她裹住,擦干了头发,又去给她煮姜汤。   沈稚音裹着他的衣裳,盘腿坐在竹榻上,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揣摩他究竟是不是生气了。   那外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下来一大截,衣摆堆在腿上,像条小小的裙。她看着他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说:“阿忱哥哥,你好像会变戏法。”   “怎么变。”裴忱头也不回。   “我要什么,你都能拿出来。”她说,“我不说,你也知道。”   裴忱没说话,只把姜汤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这时候的她还小,除了阿娘,没有人宠她爱她,她也还没学会和她的阿忱哥哥撒娇,分明不想喝,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   她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舌头还辣得吐出来一截,便被阿忱拿了提前备好的蜜饯来,塞进她的口中。   “我就说,阿忱哥哥是变戏法的。”她很欢喜,含含糊糊地说:“阿忱哥哥,你不喝吗?”   裴忱说:“我不冷。”   沈稚音不信,伸手去碰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果然是凉的,她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热乎乎的小掌心里,学着他的样子,说:“暖一暖,就不冷了。”   裴忱没抽手,只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外头那点被雨洗得发青的天光全装了进去。   后来雨停了,沈稚音还不想回家。   她窝在竹榻上,裹着裴忱的衣裳,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   那书是讲神仙志怪的,她看得半懂不懂,便指着上头的字问裴忱。   裴忱念给她听,声音不高,在雨后的寂静里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水珠。   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裴忱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将衣裳又拢了拢,让她的脸露在外头,自己坐在榻边,听着外头老桂树上的雨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像她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没有军务,没有北境。   没有长寿面,没有崔夫人。   没有裴恒,没有所有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余他与妻。   裴忱很感激。   那之后,沈稚音便更爱来了。   她开始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竹篱门外,连韩老都习惯了,有时还会笑她:“妹妹又来找你阿忱哥哥讨糖吃了?”   沈稚音便涨红了脸,躲到裴忱身后去。   裴忱立在门口,不动如山,只对韩老道:“她没讨糖。”   韩老哈哈大笑,背着药箱走了。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来,冲韩老的背影做了个极轻极轻的鬼脸。裴忱偏过头来看她,她便立刻站好,一脸乖巧。   两个人最常做的,是并排坐在天井里。   裴忱捣药,沈稚音蹲在一旁看蚂蚁。   那些蚂蚁个头极大,一排排地往桂树上爬。   她拿根小树棍在蚂蚁前头画线,蚂蚁绕道而行,她便“呀”地叫起来:“它真聪明。”   裴忱说:“比你差些。”   沈稚音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说:“阿忱哥哥,你头一回夸我。”   裴忱“嗯”了一声,继续捣他的药。   沈稚音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看。   他侧脸的线条已经很分明了,鼻梁极挺,眉骨清隽,只是年龄还小,没长开,像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稚音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一定很好看。”   裴忱手一顿。   沈稚音又说:“现在也好看。”   裴忱没接话,只把捣好的药倒进小罐子里,耳根却极轻地热了一下。他别开脸,说:“看蚂蚁去。”   “我不要,我要看哥哥。”   好吧,那只能给妹妹看了。   *   与前世不同,这一世有了裴忱在其中周旋,韩老也愿下心力功夫为沈稚音的阿娘看诊,渐渐的,她的精神便好了些,叫嬷嬷做了几样小菜,留裴忱在院子里用饭。   沈小娘子高兴坏了,跑来跑去地摆碗筷,又非要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他旁边。   她阿娘坐在上首,隔着一道半旧竹帘,轻轻唤了她一声:“稚奴,不要烦着恩人。”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把板凳往外挪了半寸。   裴忱却把她的板凳又拉了回来,朝竹帘后头说:“不妨事。”沈稚音仰头望他,见他说得极自然,便又高兴起来,乖乖坐下,小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半寸。   那一顿饭,她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她阿娘在帘后看着,没再说话。   吃完了,她还是不舍,又跑到裴忱的院子里去玩。   入了夜,裴忱送她回去。   巷子里极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稚音走在他前头,怀里抱着他给的一小包安神香,说:“阿忱哥哥,你每日都来给我阿娘看病,是不是很累?”   裴忱说:“不累。”   沈稚音便回头冲他笑:“那你以后也每日都来,好不好?”   裴忱看她一眼,说:“好。”   她得了这句,步子都轻快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发揪上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扬。   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她停下步子,不肯进去。   她仰着头望他,说:“阿忱哥哥,你回去也要喝一碗姜汤。夜里露水重。”   裴忱“嗯”了一声。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裴忱低头一看,是那朵白日里别在她发上的野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软软地耷拉着,她却极认真地说:“这个送你。我明天再摘一朵新的给你。”   裴忱把那朵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朝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那点暖黄的光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裴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很好,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他伸手碰了碰袖中那朵蔫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太静,太好,好得他几乎要以为,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极长的梦。   可他不能。   他记得北境,记得崔氏,记得白龙观火光冲天的夜,他的小妻子为了不出卖他,独坠高崖。   裴忱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所以每一日,除了陪她,他都在等,在盘算。   韩老说他是石头,裴忱也不辩。   他只是在夜里,把她白日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遍遍在心底过。像把一颗极小的糖,裹进最深的黑暗里,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沈稚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多了一个阿忱哥哥。   这个哥哥待她极好,给她糖吃,给她暖手,教她写字,替她遮雨。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回她问他:“阿忱哥哥,你有妹妹吗?”裴忱说:“没有。”她便极郑重地说:“那我做你的妹妹,不是你们北地喊的妹妹,是真真的妹妹。”   本来就是。   不过也不只要做妹妹。   裴忱这样想,只是没说。   沈稚音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唤他:“阿忱哥哥!阿忱哥哥!”一声接一声,跟小鸟儿似的,叫得满院子都是。   裴忱由着她叫,只在她叫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   她咕嘟咕嘟喝了,又继续叫。   韩老在屋里听得头疼,探出头来嚷:“行了行了,再叫下去屋顶都要给你掀了。”沈稚音便捂住嘴,只露一双弯弯的眼,偷偷地朝裴忱笑。   倘若能一直如此,也很好。   只是裴忱知道,小妻子这不幸的童年,还有许多难关要过。   他有了打算。 [80]【if 青梅竹马线】:汤圆   沈小娘子却不知道她的阿忱哥哥整日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世过得比先前开心多了。   阿娘的病一日比一日见好,虽还是不大出院门,却能坐起来同她说话了,有时还能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发顶。沈小娘子此生最爱的便是阿娘。阿娘好,她便觉着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连院角那株总不开花的瘦竹都一日比一日翠起来。   而出了门,还有阿忱哥哥与韩爷爷。   阿忱哥哥会教她认字,会给她捉萤火虫,会在她走不动路的时候,极自然地将她背起来。   她每日都过得极快活。   人一快活,便有心思琢磨些旁的事了。于是裴忱便发觉,她这几日总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悄悄盘算什么。   沈小娘子对“阿忱哥哥没吃过桂花汤圆”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远超裴忱预料。   她头一回从韩老那儿听说时,正蹲在天井里看裴忱碾药。韩老不过随口一句“北地来的小子怕是没吃过南边的甜汤圆”,沈小娘子便“噌”地站起身,一双圆眼睛直直望住裴忱,好似他刚从什么蛮荒之地被救回来似的。   “阿忱哥哥,”她极认真地问,“你真的没吃过桂花汤圆吗?”   裴忱本想说吃过,可话到嘴边,望见她眼里那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便改了口:“没吃过。”   前世吃过小妻子亲手做的,这一世确没吃过,并不算骗人。   沈小娘子于是更觉得天塌了。   那可是桂花汤圆!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怎么能有人没吃过?这个人还是她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阿忱哥哥。   她背着小手,在裴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像只发了愁的小鸟儿,末了站定,握了握拳,说:“我要请你吃。”   裴忱便想起前世那条被她义无反顾当进当铺的银链儿,心里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捣了一下。他轻声哄道:“不用。”   “要的。”沈稚音抬头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已经下了天大的决心,“阿忱哥哥给我阿娘看病,又陪我玩儿,我理应请阿忱哥哥吃汤圆的。这是天经地义。”   她连“天经地义”都搬出来了。   裴忱知道小妻子的执拗性子,便没再推,只说:“好。那明日早市,你带我去。”   小妻子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愿让她当掉身上的东西,只为换汤圆来给他吃。   沈稚音先是一喜,随即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便垮下来半寸。她说:“明日……明日我阿娘还要喝药。我先去给阿娘煎好药,等……等我好了,我再喊你,好不好?”   裴忱知道,小妻子恐怕正在忧心去哪里弄得买汤圆的钱财来,却并不说破,只说:“不急。我等你。”   沈稚音高兴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屋里去看她阿娘了。   裴忱蹲在药臼边,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堂屋,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枚早已备好的小钱袋。   裴忱这时候还没甚身家,行伍之中给的银饷他鲜少留在身上,都交予了裴府公中。不过他想要钱也只是眨眼的事,早已经备好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叫她当掉什么了。   第二日,天不过蒙蒙亮,裴忱便起了。   他换了身最齐整的衣裳,又让韩老替他借了把旧伞。   韩老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吃汤圆。”   韩老“嘿”了一声,说:“去去去,小崽子倒会享福了。”   裴忱没应,把伞往臂下一夹,走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天边才泛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他站了没多久,门便从里头拉开了。   沈稚音探出一颗小脑袋,见他在外头,吓了一大跳,脸儿都白了:“阿忱哥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才来。”裴忱说。“我想着,你既然要给夫人煎药,我便在院外等你。”   沈小娘子其实早已经将给阿娘的药煎好了。   她借口说要煎药,其实是想趁一大早去城里——她昨夜想了一整夜,懊恼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请哥哥吃汤圆,身上却没有半文钱。家里的钱自然是不能动的,她都要留给给阿娘买药,是以她翻来覆去一整晚,还是打算按照前些日子听来的话,说首饰可以去城里的当铺还钱。   她便打算先去城里一趟,将银链子当了钱,然后再回来找阿忱哥哥,装作自己有钱的模样,带他去吃汤圆。   却不想一开门,便瞧见哥哥在这里了。   沈稚音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喔”了一声,便说:“那阿忱哥哥再等我一会儿。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要先去城里一趟。”   她说完,也不等裴忱答话,拔腿就跑。   裴忱哪里会由她。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她后头。   沈稚音跑了几步,回头见他还跟着,便有些慌,说:“你、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裴忱道:“我与你一同去。”   沈稚音说:“城里乱,不好。”   裴忱说:“妹妹是小孩儿,小孩儿去得,我去不得?”   沈稚音的小脸便“唰”地红了半截。   她低下头,拿鞋尖去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忱哥哥,你还是在桥头等一等我吧。我很快的。”   裴忱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裴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知道这小姑娘要去做什么了。前世,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兴许便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揣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银链子,跑过半个吴兴城,去当铺里把它当了十一文。然后捧着两碗用银链子换来的桂花汤圆,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最后在推脱之中落到地上,砸了粉碎。   这一回,他不能让她再进那扇门了。   “我陪你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沈稚音不敢再争,只能由他跟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   裴忱走在后头,始终与她隔着半臂。   清晨的吴兴还没完全醒来。巷子两旁的木门大多关着,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混在浮动的薄雾里。   沈稚音走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还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那路极僻静,两旁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杏花。   她越走越快,快到裴忱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终于,她在那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那门极窄,上头挂着一块被风磨得发白的木匾,写着个歪歪扭扭的“當”字。   沈稚音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颈上那根银链子,像在做什么极难极难的决定。   她回头望了裴忱一眼。那一眼极短,又极可怜,像只做了坏事的小狐狸,既盼他看不见,又盼他叫住自己。   裴忱走上前去。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扇门,淡淡地说:“你来当铺做什么。”   沈稚音一抖。她像个被先生捉住看闲书的小学子,背着手,支支吾吾半天,说:“我、我来看看。”   裴忱说:“当铺有什么好看的。”   沈稚音说:“看……看那门口的……那两只石蟾蜍。”   裴忱这才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粉,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盛满了慌张与心虚。   他忽然就舍不得再逗她。   裴忱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根银链子还挂在她颈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裴忱轻轻道:“妹妹,你是不是想把银链子当了,换钱请我吃汤圆。”   沈稚音像被雷击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望着他,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又拼命摇头,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她说不下去了,眼圈一红,便要哭出来。   裴忱心口像被人揉了一把。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不傻。你阿娘给你的银链子,你便舍得?”   沈稚音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想请阿忱哥哥吃汤圆。可我没有钱。”   裴忱却说:“我有。”   沈稚音更急了:“那怎么行?是我要请你的。若用你的钱,那还算什么我请你。”   她仰起脸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裴忱便用帕子替她擦,把小花猫的脸儿一点点擦干净。   “我有钱,但我不白给你。”他说,“你替我办件事,这钱便当是我付你的工钱。你拿自己赚的工钱请我吃汤圆,便是你请我。”   沈稚音止住了泪,怔怔地望着他:“什么……什么事?”   裴忱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他近日新买的一柄短剑。剑尚未开刃,却是极正的好铁,剑柄上光秃秃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   裴忱这些时日也总在想,前世里总有一只鹤,来无影去无踪,替阿绒姑娘给他的小妻子传递信件与礼物。那鹤不是凡鸟,目下无尘的很,连他喊人摆着的水与食都半点不吃,必是谢真人的鸟儿。鸟似其主,可谢真人却纵着他的小妻子阿绒姑娘,在仙鹤的腿儿上系了一根红头绳。   他也想要。   于是裴忱便将那剑递到自己的小妻子面前。   “妹妹给我这剑编条络子吧。”裴忱道,“用红绳。你若编得好,我便付你工钱。”   沈稚音低头看那剑,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红着,眼角还湿着,却已不哭了,小眉头皱着,仿佛正在思量:“我……我不会,恐怕编得不好。”   裴忱说:“不碍事,无论如何都好。”   沈小娘子不敢置信:“真的?”   裴忱便说:“真的。”   沈稚音拣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知道是未来夫君专给她的馅饼,正慢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剑柄。   指尖是凉的,她的脸还带着泪痕,却有了暖暖的笑。   她小声说:“那我编。可我今天想先请你吃汤圆。等回来,我再给你编,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高兴起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柄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递给她。   沈稚音一眼看出来里面不止买汤圆的钱,便不肯接,裴忱却说:“这是预付的工钱,我日后还要请你做许多东西。”沈稚音这才接过来。   钱袋沉甸甸的,坠得她小手一矮。   她仰起脸,极认真地说:“阿忱哥哥,我一定会给你编一条极好的络子。”   裴忱“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说:“那现在,可以带我去吃汤圆了么。”   沈稚音用力点头。   她把剑抱在胸前,又空出一只手来,极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裴忱低头看了一眼。   她抓得极紧,像怕他跑了。   他没有抽开。   两个人便这样,一高一矮,走出那条极窄的小巷,往石桥西头去了,再没有进当铺。   汤圆摊就摆在石桥西头。   一口极大的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的水咕嘟嘟地翻着白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正拿一把木勺搅着锅,见沈稚音来了,先笑:“小娘子好久不来,今日可是要买两碗?你阿娘可还好?”   沈稚音认得她的,从前阿娘身子还好的时候,曾带她来过几回。   她用力点点头,指着身后裴忱道:“给我阿忱哥哥也买一碗。”   其实她想给阿娘也买一碗,只是阿娘脾胃虚弱,已然吃不得这些不克化的食物了。   裴忱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与她说:“妹妹不必担忧,我晒了一些药茶,掺了桂花的,还备了一些桂花糖,叫韩老带去给夫人了。”   沈稚音一愣,高高兴兴地点头:“哥哥真好。”   那卖汤圆儿的阿婆已笑着去下汤圆了。   沈稚音仰起脸望裴忱,说:“阿忱哥哥,我们坐这儿。”她挑了摊边一张极窄的长凳,自己先爬上去坐好,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裴忱走过去坐下。   长凳很矮,他的腿不得不微微屈着,与这满摊子热腾腾的水汽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坐得极稳,只偏过头去看沈稚音。   她正从怀里摸那只荷包,她数了好一会儿,便下定决心,拿了一摞铜板出来,又数了一遍,才高高兴兴地仰起脸,对裴忱说:“阿忱哥哥,今日我要请你吃最好最大的那一碗。”   裴忱说:“好。”   两碗汤圆端上来。   白糯糯的汤圆卧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几点桂花浮在上头,甜香扑鼻。   沈稚音把其中一碗推到裴忱面前,又把木勺往他手里一塞,眼巴巴地望着他:“快吃快吃。要趁热。”   裴忱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那汤圆极软,咬破皮,芝麻馅便流出来。   他其实早已不记得前世那碗凉汤圆是什么滋味了。   可此刻这口热汤圆落进腹中,他竟觉得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沈稚音在一旁望着他,见他咽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好不好吃?”   “好吃。”裴忱道。   沈稚音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舀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汤圆很慢,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吃食,一口咬下,要含在嘴嘬嘬嘬地吃甜芯,吃完好一会儿才嚼。   裴忱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了两个到她碗里,她就推辞:“不要,我够了。”   裴忱说:“我吃不下。”   她便瞪他:“你方才还说好吃。”   裴忱爱怜她,只是哄:“好吃和吃不下是两回事。”   沈稚音说不过他,只好又吃了一个。   那汤圆太甜,糖水也太浓,直甜得她嗓子都有些发黏。   但她好久没吃,身边又有阿忱哥哥陪着,她便格外开心。   她吃完了,拿帕子擦嘴,见裴忱那碗也见了底,便高高兴兴地喊阿婆来收钱。   付完钱,她便从长凳上跳下来,蹲在桥边看人洗菜。   等裴忱走来,她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极快地塞进他手里。   裴忱低头看,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汤圆摊上拿的一小朵干桂花。   她说:“这个给你。以后看见桂花,就要想起这碗汤圆。”   裴忱把桂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笑,笑得极轻,像怕被人听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也活了过来。   沈稚音不似方才那般说个不停了,只安安静静走在裴忱身边。   她人小自然走得慢,裴忱也放慢步子,始终与她隔了半臂距离。   忽然,她轻轻“呀”了一声,低头去瞧。   裴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鞋面上那两只狸奴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露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晕开,像在掉眼泪。   沈稚音便想蹲下去,拿袖子去擦。   裴忱却先蹲下了,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径直俯身下去,替她擦净鞋面上的露水。   沈稚音傻乎乎地低头看着,看着狸奴亮晶晶的眼睛,也看着她的二哥,心里不知怎么,仿佛吃了蜜一般,软绵绵的,渐渐酿出一个笑来。   那笑太乖太软,与摊子上的汤圆儿一般软和甜甜。   裴忱没有说话,只把她拉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将她小小的手儿包进掌心。   沈稚音便由他牵着,乖乖地往家走。   到了外宅门口,她停下步子,仰起脸望他,说:“阿忱哥哥,过几日,我还请你吃汤圆,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经常陪我去吃汤圆吗?”   她其实想说“一直”,却又想到书上看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不敢说一直了。   裴忱望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映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红。   他慢慢说:“会。”顿一顿,又补一句,“一直会。”   沈稚音愣了愣。   也不知是不是风太软,把她眼泪都快吹出来了。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裴忱立在原地,听着院中传来她与阿娘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混在渐起的蝉鸣里,又轻又暖。他慢慢把袖中那朵干桂花捏了捏。花瓣已经有些碎了,却仍散着极淡的香。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水波清亮,映着初起的日头,光一晃一晃的,像撒了满河的桂花。   这一世,汤圆是热的,糖水是甜的,她的银链子也还好好戴在颈上。   很好。   沈稚音跑进院中,先听见阿娘房里传来说话声。她探头一望,见韩老正坐在桌边写方子,阿娘半靠在床头,面上竟带着几分笑。   沈稚音轻手轻脚走进去,阿娘便伸手招她过来,说:“你阿忱哥哥叫韩老带了这些来,阿娘吃不完这许多,稚奴拿去吃些。”沈稚音一看,桌上搁着一小包桂花糖,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奉敬夫人。稚奴的份儿稍后送到。”   沈稚音看着那包桂花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忽然想,阿忱哥哥是不是连她昨日和今日说的话,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了。   她不知道。   可她把那字条折好,塞进那只放钱的荷包里。   那荷包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铜板。   她好喜欢这一切。   所以沈小娘子打算好好报答给她带来这一切的阿忱哥哥。   这日午后,沈稚音没去找裴忱。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针线篓子,才从最底下找出一小束旧红绳。   那红绳还是过年前阿娘给她扎头发剩下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却还结实。她坐在窗下,把裴忱那柄短剑平放在膝上,开始编络子。   她编得极认真。编了拆,拆了编,手指头被红绳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阿娘喊她吃饭,她便说等一等。   阿娘再喊,她便说快了快了。   等天都黑透了,她才抱着那剑,从屋里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如此来回了两三趟,最后还是把剑往怀里一抱,朝裴忱的小院跑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带了一样别的礼物。   待见到了裴忱,她神神秘秘地,把手藏到背后,说:“阿忱哥哥,你猜我带了什么。”   裴忱说:“猜不着。”她便把手拿到前头来。掌心摊开,是一串用细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编得极拙劣,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一只还耷拉着。   沈小娘子说:“我编的。送给你。”   裴忱接过来,放在掌心,不知怎的,想起来前世小妻失踪之时,他做的那只兔子布偶。   那小兔子躺在他掌中,小小的,带着她掌心的温。   沈小娘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有些苦恼地说:“我本来想编老虎。可太难了。就编了兔子。”   裴忱问:“为何要编老虎。”   沈稚音便极认真地说:“因为阿忱哥哥像老虎。很凶,可是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很护家。”   裴忱望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过了很久,才说:“那便兔子。兔子也好。”   沈稚音高兴极了,又去摘草叶子,说:“那我再给你编一只。凑成一对。”   裴忱说好。她便蹲在他脚边,认认真真地编起来。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影子小小一团,正落在他膝上。   裴忱垂着眼,看那影子。看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   裴忱叹息起来。   她待人总是这样好,好到叫他舍不得半分。   离不开,放不下,走不脱。   两人正在这里,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有个人风一样地跑进来,说:“沈细娘,你快回家去,出事了!” [81]【if 青梅竹马线】:攻心   沈稚音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茎,听见“出事了”三个字,小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裴忱还在旁边,拔腿就往外跑。   裴忱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她稳稳拉了回来。   “别跑,当心摔着。”他说,“我陪你去。”   沈稚音抬起头,眼里已蓄了泪,声音都打着颤:“阿忱哥哥,我阿娘……我阿娘是不是出事了?”   那来报信的是隔壁阿婆家的小孙女,比沈稚音还小些,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她摆着手,断断续续地说:“不是姨姨,是来了好些人,说是你家里的人,在门口吵着要接你们走。嬷嬷拦不住,叫我来喊你。”   沈稚音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下意识往裴忱身后缩了缩,小手揪住他的衣摆,像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小雀。   裴忱低头看她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说:“别怕。我们先回去看看。”说罢又对那小姑娘道:“你带路。”   那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就跑。   沈稚音被裴忱拉着往前走,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那一小束草茎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也不催她说话,只把步子放得与她一样快。   夜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吹得竹篱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快到外宅时,已能听见争执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正拔高了调子,叫骂似的:“不过是个得了痨病的妇人与个黄毛丫头,老太太肯接她们回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紧接着是守门阿婆带哭腔的声音:“小娘子与夫人皆病着,哪里经得住这样吵闹。”   那女声冷笑:“病?沈家哪个月没往这儿送钱?她这病一日不好,沈家便养她一日,还不够么?今日老太太发话,说外头不好,要接人回去享福,你倒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再拦,便是跟沈家作对。”   裴忱听到这里,脚步未停,只将沈稚音往身后挡了挡。   他转过巷口,便看见外宅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四五个仆妇,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一件半旧的铁锈红比甲,插着根银簪,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朝守门阿婆发难。   沈稚音一看见那婆子,身子便是一抖。   她认得她。   那是沈老太太院里的刘婆子,最是会作践人的。   从前在沈家主宅,祖母虽不说话,但刘婆子就是她的喉舌。   她总说阿娘是“痨病鬼”,说沈稚音是“小讨债鬼”,沈稚音每回见了她,都要躲着走。   裴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又凉又颤。   他松开她,自己走上前去,往那婆子面前一站。   几个仆妇正闹得起劲,忽然见一个少年挡在面前,都愣了一愣。刘婆子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不大,穿得也寻常,便没放在眼里,只扬着下巴道:“哪来的小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裴忱望了她一眼。   这躯壳里装着的并非少年裴忱,自然又沉又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是裴家的人。这里的人,裴家要照看。谁若想带她们走,先问我。”   刘婆子被那他眼神吓了一跳,然而想到他的身份,随即笑出声来:“裴家?哪个裴家?我怎么不曾听说吴兴有哪个裴家得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沈家叫板?再说了,这是我们家里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她说着,便要绕过裴忱去抓沈稚音,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个裴家,正是这位大夫人的娘地,邺城裴氏。   沈稚音吓得往后一缩,裴忱已侧过身,一步挡在她身前。   刘婆子没收住脚,险些撞在他身上。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他,裴忱不躲不闪,只在她手腕将将要碰到自己时,极快地一翻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只是轻轻一扣,刘婆子却像被铁钳夹住似的,整条手臂都软了下去,疼得“哎哟”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裴忱松开手,淡淡道:“这人,你们带不走。院子里的是主子,要走也是你们沈家的主子来请。几个仆役,还不够格。”   那些仆妇见刘婆子吃了亏,谁也不敢再上前。   刘婆子咬着牙,还想再说什么,裴忱已转过身,朝院内走去。   他走到门边,对守门阿婆道:“把门关上。谁来也不开。”   守门阿婆早已吓坏了,听他这样说,忙不迭地将两扇旧门合上,又落下门闩。   外头刘婆子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急,如今到底是觉得裴忱敢这样说话,瞧着不似寻常人,也不敢硬闯了。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那儿,还没回过神来。   裴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问:“怕不怕?”   沈稚音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裴忱替她擦了擦脸,说:“不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说:“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沈家。我要阿娘。我要阿忱哥哥。”   裴忱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她那么小,那么瘦,在他怀里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叫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块碎了。   裴忱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妹妹,有我在,不会叫你与你阿娘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沈家再来多少回,我都挡着。”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望着他,泪眼朦胧地问:“可是……他们若再叫了官差来呢?”   “官差来了,也带不走。”裴忱说。他望着她,眼神极稳,像一潭不会起浪的深水,“你信不信我?”   沈稚音望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信他。从阿忱哥哥来的那一日起,她就信他。   裴忱便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叫她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把她拉起来,送她回屋。   裴沅正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口,脸色虽差,神色却还算镇定,见沈稚音回来,便朝她招手。   沈稚音跑过去,扑进阿娘怀里。   裴沅搂着她,低声说:“稚奴不怕。阿娘在呢。”   沈稚音点点头,把脸埋进阿娘肩上。   裴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们。   夜风从窗纸外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想,沈家自然要回的,却不是现在,也不是这般回去。   *   第二日一早,沈家果然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那几个仆妇,还有两个家丁,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那管家姓周,在沈府里管着外务,向来眼高于顶。   他见裴忱坐在外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正擦着一柄还未开刃的短剑,便皱了皱眉,说:“这位小郎,昨日可是你打了我沈家婆子?”   裴忱头也不抬:“是她先动的手。”   周管家冷笑:“你倒会说话。只不知你哪来的胆子,敢管沈家的家事。今日我奉老太太之命,来接沈细娘与夫人回府。你若识相,便让开些。若再拦,莫怪我们绑了你送官。”   裴忱这才抬头。   他望了周管家一眼,慢慢站起身。   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身量却已极挺拔,坐着的时候便瞧得出他长手长脚,如今一站起来,竟比那周管家还高不少,气势逼人。   “我说了,没有沈家的主子来请,她们不会走。沈家若觉着与裴家为敌也使得,那便只管来抢。”裴忱顿了顿,忽然道,“只是周管家可要想清楚。今日你绑了我,明日我家便会有人带着信物去你们沈府。到了那时,便不是强闯的小事儿。”   周管家脸色微变。   吴兴此地近天子脚下,公子王孙众多,沈家在其中虽是顶级门阀,却也有几家不敢硬碰硬的门第。本地虽无有权有势的裴氏,却保不齐这是他随意说的身份。这郎君一双眼吓人的很,穿着虽寻常,周身气度却绝非乡野小子,说不准便是惹不起的主。   周管家在心中衡量几番利弊,转了转眼珠,到底不敢当真动手,只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且看明日。”说罢,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躲在门后,将这一切全听进耳中。   她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门里探出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裴忱:“阿忱哥哥,你好厉害。”   裴忱回头,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崇拜,不由得好笑。   他走到她面前,问:“还怕不怕?”沈稚音摇摇头:“不怕了。”她想了想,又仰起脸道,“等以后我长大了,我也要像阿忱哥哥一样,站在门口,把坏人全赶跑。”   裴忱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   他会看着她长大的。   等那时,他就不必再站在门外,而会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起,把所有想来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他这一世,本就是为了这个。   *   那天夜里,沈小娘子睡得不大安分。   沈稚音后来总在想,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似有马蹄哒哒,也不知是什么人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杏花开得极盛,白花花一片,像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她家院子里。她趿着鞋跑到院中,便见裴忱立在杏树下,正在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杏花。   “阿忱哥哥。”她唤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到。”裴忱把折下来的杏花递给她。沈稚音接过来,低头嗅了嗅,花香极淡,却叫她满心欢喜。她仰起脸,冲他笑:“阿忱哥哥,你昨日走时,我听见外头有马蹄声。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裴忱望了她一眼。她到底还小,耳朵却灵。   他道:“是我一个故交,路过吴兴,顺道来看看我。”   沈稚音“喔”了一声,也没多问。她知道阿忱哥哥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离她远,她也不怎么想听。她只想阿忱哥哥每日都来,陪她折花、编兔子、去石桥下看人洗菜。旁的都无所谓。   可裴忱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与谢昀做的交易,要谢昀办的事,已经办成七分。   接下来,便只欠最后那一阵风了。   *   谢昀遇到沈大郎君这日,是二月末。   桃花将谢未谢,城里的士子们正忙着游春会。谢昀便是在这样一场赏花宴上,与沈大郎君搭上话的。   他今世仍是那副叫人瞧不出深浅的模样,穿着一身鸦青绸衫,手里捏着把竹骨折扇,坐在一树开得极烈的木笔花下,正与几个年轻士子论诗。   谢昀出身清贵至极,有的是人愿意捧他。   沈大郎君路过,原不曾侧目,却听见谢昀笑吟吟地讲了句“花气袭人知昼暖”,便多看了一眼。   谢昀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极和气:“沈世兄也来游春?”   沈大郎君略一颔首。   两人从前只在几桩文会上远远见过,并不相熟,没想到在游学之中相见。   可谢昀当真是个叫人没法生厌的人物。   他当真读过沈大郎君不少文章,脱口便点出一句,说世兄那篇《春日赋》有汉人气,有魏人骨。   沈大郎君稍怔,随即便与他论了起来。一来二去,竟从诗赋谈到旧典,从旧典谈到北境边事。   谢昀能文能武,见地又毒,沈大郎君从前知道谢昀是个人物,却不想这般一细看,此子远胜他心中所想,城府阅历甚至与他不相上下。   如此人物,能做友人,自然比日后入了兰台做官,彼此倒戈相向要好。   他们便这样成了友人。   谢昀做得极有分寸。他不奉承,不讨好,只在该笑时笑,该正色时正色。沈大郎君有疑处,他便答;沈大郎君不说的,他从不问。   沈大郎君原与他泛泛之交,颇有忌惮,如今还真起了些结交之心。   有一回,谢昀忽然在茶余提了一句:“沈世兄高才,在下极敬。只是有一事,我实在想不通。”   沈大郎君问何事,谢昀便摇着扇子,慢慢道:“前些日子我路过吴兴,去城外看田,路过一处庄子,听见人说,世兄的内子与令爱在那处养病。我当是误传。沈氏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会把妻女安顿在那样的地方。可那庄子的确离大路极远,院墙也矮,我瞧见檐下还晾着几件旧衣。当时天阴,风又大,那旧衣吹得跟纸片似的,孤零零挂在那儿,像没个着落。”   沈大郎君的面色淡下去。   他放下茶盏,只道:“内子病弱,需清静。”   谢昀点头:“原该如此。只是那样的地方,到底不像沈家该有的手笔。”他点到即止,不多说,又岔到别处去了。可这话却像根极轻极细的刺,扎进了沈大郎君心里。   他回去后,叫人去了一趟城外。   去的人回来说,夫人精神尚可,小娘子也安好。   可沈大郎君听完,反倒更不痛快。   安好?那样的地方,怎称得上安好。   他游学在外,是为养望入仕,谢昀无缘无故在此时与他说起妻女,必有蹊跷。   *   谢昀做完了自己来吴兴要做的事,此时已出了城。   他骑着一匹极俊的枣红马,在官道上慢慢走。   裴忱在半路等他。   两人见面,裴忱也不废话,只问:“他知道了?”   谢昀“嗯”了声,笑眯眯道:“裴兄,两世不见,还是这般言简意赅,单刀直入。”   裴忱没笑,只道:“我若不与你单刀直入,你还想得起前尘?末了又要去北境杀崔氏,不如防患于未然。”   谢昀便收了扇子,认真道:“此事多谢裴兄。”   他收了那狐狸似的懒洋洋模样,认真与裴忱说:“沈大郎君已入局。往后几日,他必去庄上。我点到为止,不再露面了,免得与未来的沈大相公交恶。你要如何做,这应当不必我说。只是裴兄须记得我的事。”   裴忱便道:“崔氏的事,我会去办。”   谢昀便又笑起来,打马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裴兄,我心中所想,未必事事能成。倘若我家幼仪将来若也有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可得像今日我帮你这样,帮我。”   裴忱说:“自然。”   谢昀这才真正走了。   枣红马扬起的尘像片薄薄的雾,很快便散尽了。   *   沈大郎君走到外宅门口时,日头刚过午,正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他戴了顶半旧的皂纱帷帽,穿了身极寻常的青灰长衫,只在袖中带了一小只锦囊,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沈大郎君”该有的排场。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也远远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没敢跟上前去。   这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日,沈大郎君在书斋里枯坐了一下午,又把派出去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   那管事依旧说“一切都好”,他便叫人下去。   可等门一关上,沈大郎君自己却坐不住了。   沈稚音,他自然记得自己唯一的女郎。   沈大郎君不爱美色,只钻营朝堂权势,并未纳二色,也没有妾生子。他只是生来凉薄,对妻女皆无多少世俗情谊。   妻生女时,他人在庐陵游学,还不曾回来。   裴沅病中产女,他隔了快一个月才到家,只隔着屏风望了一眼。   彼时他的小女儿,还是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后来他又去游学,与这个女儿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再见她,大约是几年前的除夕,她跟在裴沅身边,穿着一件明显旧了的红衣裳,怯怯地给他行了个礼,他还给了个极薄的压岁封。也就这样了。   沈大郎君反复思量,缘何谢昀会着意提起?   绝非无意随口为之。   谢昀是谢家的继承人,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必来掺和他的事。难道是建康有变——可这,与他那赐婚而来的妻女有何关联?   沈大郎君在路上走着,越走越静。   这庄子在大路以外,又没有邻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接着几户零散的人家。   沈家把妻女送到外宅来,说出去是“静养”,沈大郎君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此地这样偏远荒凉,倒宛如流放。他沈家世代清贵,门风极严,却到底没有叫一个病妇与稚女独自住在郊野的道理。   他念着这些,心里像被浸了一桶井水,又冷又沉。   还没走到院门前,他便听见几声极轻的笑。是小女娃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奶气,又带点怯生生的甜,像是自己和自己玩。   沈大郎君站住了。   他绕过半人高的竹篱,从缝隙里往里看。   一个小女郎正蹲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拿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衫子,袖口短了,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出来。头发只扎了一个小揪揪,另一边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就那样垂在肩头,像片被风吹乱的花瓣。   她画得极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这画朵花儿”,一会儿“不对不对,花儿要画五瓣”。   她脚边有几只小鸡,正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凑过去啄一下她画出的泥痕。她便“呀”一声,忙把草茎往旁边一偏,说:“这不是米,是花儿呀。”   沈大郎君在竹篱外立了很久。   直到那小女郎忽然被一只小鸡追着跑起来,一转头,正正望见了他。   她吓了一跳,像只被惊了窝的小鸟,眼睛睁得圆圆的,两只小脚往后退了半步。   沈大郎君也不进门,只站在那儿。   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沉:“小娘子,我走累了。可否讨一碗水喝?”   沈稚音歪了歪头。她到底还小,见这人戴着帷帽,又穿得这样朴素,便只当是哪家过路的人,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想到自己渴了的时候何等难受,便说:“你在这里不要动。”说罢便转过身,飞快地跑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只旧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捧着碗,眼睛紧紧盯着水,像怕它洒出来。   到了篱笆边,她踮起脚,把碗从缝隙里递出去,细声细气地说:“给。我阿娘说,过路的人都很辛苦。”   沈大郎君接了碗。   他低头喝水时,听见她又小小声补了一句:“你慢点喝。井水凉,莫要呛着。”   他“嗯”了一声,一口一口,竟当真把半碗凉水喝尽了。   水很凉,带着一点井底的清苦,落进肚里,却像团火。   他把碗还给她,说:“多谢小娘子。”   沈稚音接过碗,冲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客气。”   那笑容极浅,像这春日里开得最迟的一朵小野花,怯怯地,不敢抬头,却极柔软。   沈大郎君不知心中有何滋味。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小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什么?”   沈稚音说:“我在画画。”   沈大郎君说:“画了什么?”   沈稚音便犹豫了一下,侧过身,给他看地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泥痕。   那是一只兔子,两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她说:“我画得不好。”   沈大郎君不知该作何感想。   沈家的女儿,便是旁支,也是请得大儒来教导书画。   可他的女儿却在这乡野地里,拿着草根慢慢涂抹。   他终究还是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便亮起来,说:“真的吗?”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沈稚音便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大了些,露出两个极浅极浅的小梨涡。   沈大郎君走了两步,在篱笆边一块极旧的石头上坐下。   他本要走的,可不知怎么,便坐了下来。   沈稚音也没赶他,只蹲回原地,继续画她的兔子。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说:“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沈大郎君说:“嗯。”   沈稚音便说:“城里一定有卖桂花汤圆的罢。”   沈大郎君说:“有。”   沈稚音又说:“阿忱哥哥带我去吃过。可好吃了。不过阿娘不能吃,她吃了要咳。”她这样说着,头也不抬,像在和一个极熟稔的阿伯说话。   她根本不认得他是谁。   沈大郎君听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沈大郎君将来入兰台,封侯拜相,位列三公,绝不是寻常人。   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场算计。   不知谢昀为何要做这些,亦或说,谢昀背后还有谁要他做这些。   接近他,与他说话,将他引到这里来,环环相扣。   沈大郎君心中皆知晓。   来的路上,他亦怀着讥诮之心,只想瞧一瞧谢昀想要做些什么,竟因着他那不起眼的妻女如此大费周章。   可若真来了这里,瞧见了他那瘦弱的小女郎,他那颗只有天下纵横捭阖的心,竟终究还是有些震颤。   这是一场极高明的算计。   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此刻他明知是计,那颗古沉的心中,竟当真生出丁点儿恍然。 [82]【if 青梅竹马线】:等人   沈稚音不知这是自己的阿父。   她只见过沈大郎君几回,后来被迁居别院更是多年不见,小小的孩儿什么也记不住,早将人忘了个干净,哪怕沈大郎君如今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来。   她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了,只走到院子,学着大人模样,拿簸箕里的米糠来喂她的小鸡。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她手里捏着点米糠,一团团地投下去,嘴里还小声数着:“给小花一朵,给小黄一朵,给小黑一朵。”喂了鸡,她就又去廊下晾衣裳。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   一对因病而极度穷困的母女,生活如此拮据,便是见财起意也没有什么不对,此乃人性。   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鼓面已破了,两面系着的红绳珠只剩下一边,却仍能看出,曾经也是被人精细描过的。   管事的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有一些夫人小娘子使过的小物件,不过如今早没了影子。问过库房的人,说东西太多,年年要清理,也不记得搁哪儿了。”   沈大郎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自己在灯下,将那些东西一一翻过。   裴沅的字极清秀,抄的是前朝几个冷门诗人的集子,一笔一划都极稳。那拨浪鼓的柄上,还刻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   他忽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他有一年路过成衣铺子,见伙计在门口兜售,顺手买回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叫人送去了西院。   原来她一直留着。留到这鼓都破了,边角都磨得圆滑了。   小女儿少时,也曾在这院子里,拿着拨浪鼓玩吗?   沈大郎君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有些冷。   这箱子小小,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除了这些不值钱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大郎君知晓,自己不是这样无情之人,至少面子上不是。   逢年过节,他即便不在家中,也会差人按节礼送去一些很精贵的物件,也有些给小女儿的精贵玩意儿,是那几年他在宫中得陛下青眼,从长公主殿下的份额之中拨了一些给他。他又不需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便顺手送来了。   如今这些皆不见了。   沈大郎君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长随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精,见郎君垂眸看着那箱子迟迟不动神色,便悄悄去查了。   那些精贵物件的去处倒也不难查——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裴沅,那些御赐的、外头孝敬上来的好东西,自然是入了公中的。   二房三房有好些个和大郎君的孩儿年龄相仿的女郎郎君,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具多半是给了那边的。于是那长随又去房问,二房那边只回说:“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们玩了一阵子便不要了,如今谁还记得,许是丢了罢。”   无人留心。   二房三房依旧欢心,儿女和乐。   这便是沈家。   这便是他那个高门清贵、礼法森严的沈家。   他离开这些年,他的妻子被丢在城外,他的女儿没有先生,没有玩伴,只有几只小鸡,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而他竟还以为,她们只是在静养。   沈大郎君有些怔忪。   只是他又想,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一切,难不成有什么不曾过他的目?   他知晓,只是不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又去了外宅。   这回他带了些东西。一盒时兴的绢花,几只彩绘的泥人,还有一副小孩子玩的玉连环。   去的路上,他犹在想,彼时他设下的金瓜子赌局,他不打算再开了。   女儿年幼,妻子久病,便是要了那金子又有何妨?   他不会责罚她们的。   他走到篱笆边时,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洗脚。   那只小鸡方才不知怎么掉进了水洼里,湿了半身,正委屈地叽叽叫。   沈稚音拿一块旧布给它擦着,嘴里还哄:“马上就好了,不冷啦。”她听见篱笆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是你呀。你怎么又来啦?”   沈大郎君站在那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半晌才说:“我来……还水。”   沈稚音“哈”地笑出来,说:“一碗水,不用还。你进来坐呀。”   她把小鸡放回地上,拍拍手,搬来那个极矮的竹凳。   沈大郎君便在门外站定,顿了顿,才从袖中取了一把金瓜子。   他说:“上回我不留神,落了这个,你可曾见到?”   沈稚音见了,眼睛都睁圆了。   沈大郎君见她模样,只当她用去了,便也没说什么,正想宽慰。   却不想她“呀”了一声,脆生生地说道:“我正想着怎么寻你呢。你丢的太贵重了,我只怕别人拿去了,收起来了。”   她一阵风似得进屋去了,又把那锦囊从小包袱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像捧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你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我拿着它,夜里都睡不好。”她说着,还极认真叮嘱:“你下回可千万别再丢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一样,会还你的。”   沈大郎君望着她,目光一停。   他先前想,人性不很洁白,他却偏要拿洁白来赌;   来的路上他又想,人性本不洁白,他不会再苛责。   却没想到全落了空。   十赌九赢的赌局,他赌在那一输上。   他的小女儿,不问他从哪里来,甚至不觉得一个过路人落下这样多钱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得,这钱贵重,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   她连一丝犹豫也无。   纵横捭阖似他,在见到他小小的女儿捧着小小的包裹那清澈的目光时,只觉几如掌掴。   人生三十载,沈大郎君头一回如此仓皇而去,连带来的东西也不曾送出。   自然,他还会来。   下一回他再来时,还是带上了那没送去的绢花和泥人。   沈稚音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蹲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绢芍药,又飞快缩回去。   沈大郎君说:“给你的。”   沈稚音却摇头:“我不要。阿娘说,不能要旁人这样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轻声哄她,说不贵,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小声说:“那我只拿一个。”她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小的小泥人,拿在手里,说:“这个最像小黑。”她冲沈大郎君笑,说:“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没有应。   他自然被很多人叫过叔父。   沈氏祖宅里的,那些二房三房的,旁支偏门的小孩儿,都喊他叔父;   出了沈氏,他交游天下的那些友人们的孩子,也喊他叔父。   哪怕王孙贵子,也敬畏他的身份,也喊他一声叔父。   他皆从容应对。   然后如今他听到,自己膝下唯一的小女儿,也喊他“叔父”。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应了。   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他来的次数多,每回也是趁着朝雾来,沈稚音慢慢不认生了,开始给他看她的画,看她的兔子,给他讲哪只小鸡最贪吃。   沈大郎君听她说话,听她笑,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他觉得这春日的风都软了,软得像再也吹不散。   于是沈大郎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精巧的九连环,银丝打的,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珊瑚珠。是有一回他游学归家时,一个同窗送的。那同窗说,家里小女儿正在学这东西,解不开,哭得眼泪汪汪,解开了,就眉开眼笑。   他当时听了,只觉这些娇养的小娘子实在无忧无虑,不过一个九连环,也值当哭,随手压了箱底。   如今他望着沈稚音,却忽然想知道,她若得了这物件,会不会也高兴。   他走过去,将九连环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他要他的妹妹安安静静地、亮亮堂堂地长大。   自然,裴忱等的也不止这点。   沈大郎君总该来的。   沈大郎君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局,在这里受了触动,此事不假;   然而他依旧会寻,到底是谁这样算计他。   果然,沈大郎君很快来了。   这回没去外宅,只叫老仆往药庐递了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上没写旁的话,只约他“往东三里,桥下棋亭一叙”。   裴忱把纸折好,搁在灯下烧了。   韩老正巧来寻药,见火盆里一点灰,哼道:“又烧什么?成日跟个大人似的。”裴忱没应,只道:“我出一趟门。”   韩老摆手:“去去去。”裴忱便去了。   棋亭在桥下。   说是亭,其实只是座极旧的石亭,四角生满青苔,亭中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沈大郎君已坐在东面,仍是那身青灰长衫,手边搁着一只乌木棋盒。   国朝第一名士,坐在此处,叫这破旧石亭爷蓬荜生辉。   他见裴忱来了,既不惊,也不怒,只略一抬手:“坐。”   裴忱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   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分明。   沈大郎君不急着说话,只把棋盒打开,将白子推到裴忱面前。   裴忱说:“我不善弈。”   沈大郎君道:“随便下下。”   裴忱便不推辞。他拈起一子,落在东北星位。   沈大郎君看了他一眼,落子东南。   两人落子极快,不多时,便布出小半个战场。   沈大郎君忽然道:“这棋局,与那日庄子上的,是同一盘。”   裴忱不抬头:“世伯说是,便是。”   沈大郎君声音之中早已了然:“是你设局,把我引到那里去。”   裴忱也认了:“不错。”   沈大郎君不想这小子这样坦诚,不由问道:“为何?裴家不至于千里迢迢将你送来。”   显然,他也早已堪破裴忱的身份。   裴忱这才抬眼,目光定定地望过去。   他不喊姑父,也不喊世伯,只淡然道:“郎君属意相公之位,若我以裴家之力相阻,郎君待如何?” [83]【if 青梅竹马线】:进退。(已精修)   裴忱棋风极厉,步步紧逼,似把每颗棋子都当成能杀人的刀。   他与沈大郎君说话温和,棋风却尽显凌厉。   沈大郎君起初还游刃有余,走一看三,不疾不徐。   可下到中盘,他竟觉出几分少有的压迫来。   这少年每一手都像在杀伐,每一着都不留后路。   沈大郎君渐渐正色起来。   原是要借着下棋与他说些什么,如今倒真起了对弈的心思。   他执白子,在极关键的一处落下,封住了裴忱冲杀最猛的一角。   裴忱却忽然道:“沈大娘子与夫人,不该再住在外宅了。”   沈大郎君捏着棋子的手顿了半拍。   他不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徐徐地问:“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忱道:“是我的意思。”   沈大郎君笑道:“二郎尚且年少,便可替裴家主事?”   裴忱却道:“沈家上下都听郎君的话,裴家缘何不能听我的话?”   他在这一世,每日做的自然也不止与小妻子玩耍一事。   沈大郎君便道:“你该唤我一声姑父。”   裴忱却说:“这声姑父,请恕眼下我唤不出口。”   沈大郎君还从未受人这样直对。   他有雅量,不计较裴忱的失礼,只是觉得兴味,他怎敢这般开口,奇道:“为何?”   “姑母尚在,表妹尚小。若我是郎君,断不会叫她们在外头,过那样两个年。”裴忱坦然告知。   沈大郎君面色微变。   他原想,这是事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手中黑子却“啪”地落在石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裴忱却弯下腰,极自然地把那枚棋子捡起来,又放回沈大郎君手边。   他道:“下棋。”   沈大郎君低头看着那枚棋子,只觉掌心发紧。   他来此,其实只为见一见在背后布局之人。   能使唤得动谢昀,却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郎君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奇。   好奇他哪里来的胆气,更好奇他设局诱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设想过种种权谋之争,却不想,原来竟就是他一开始便排除了的答案。   是为他的妻女。   沈大郎君将那枚妻子握在手心,迟迟不曾下:“你来,是要我做个好父亲,好夫君的。”   裴忱唇角微勾:“郎君聪明。我正是这个意思。”   沈大郎君依旧还有些不死心。   以他之心,他实在有些不可理解,裴忱如此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妻女?   于是他试探道:“我若不肯?”   裴忱落子:“那北境裴氏,便只能与郎君在兰台之上,慢慢论一论此事长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大郎君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刀兵之声。   沈大郎君望着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了叫他都心惊的气势。   沈大郎君要入兰台,自然早已将朝野上下之人看过数遍,几无对手。   展钦初露头角,身份不够;谢昀从来似局外看客,不显山不露水。   眼前这个裴忱,却摆明了是来与他作对,浑身敌意,半点不收。   邺城裴家在北境势大,裴慎年纪轻轻便有将星之能,裴二郎家室稳固,又不必承袭家业,自然能来建康蒙荫庇入仕。   裴忱若真要压他,谢昀与他显有私交,他这兰台之路,从此便要多出几个极棘手的对家。   沈大郎君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威胁我。”   裴忱却道:“不。我是在帮郎君。”   沈大郎君屡屡听他说出这等奇语,便又问道:“帮我?”   裴忱依旧不疾不徐地落子:“内宅安宁,方能在前朝立住。郎君是聪明人,不必我来教。”   沈大郎君一默。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只是不明白世上有人下出这样有力的棋,竟当真只是在意他的妻女。   他终究道:“好。我应你。”   裴忱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气渐收。   二人最终竟下成平局。   裴忱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还是晚辈之礼,又叫回了那句晚辈的“世伯”,只道:“世伯早些回去。夜里风凉。”他说罢,便走了,像来时一样,不拖泥带水。   沈大郎君却在亭中坐了很久。   春深了,河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落花。   他低下头,看那满盘棋子。   平局。   那少年最后分明能赢,却故意收了半子。   是留有余地,也是告诉他,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   他有一战之力,且说到做到,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   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   春风拂过,吹面不寒,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   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   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   源自,他的女儿唤他叔父,他的侄儿唤他世伯。   他们都不叫他。   不叫他阿父。   不叫他姑父。   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   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不与他论亲情。   只与他论仕途,论利害。   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   然而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那玩具在他袖中,贴着他的肌肤,软软的,似那日牵过的,小女儿的手,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   可这念头不过一瞬,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一如既往地想,无妨,无妨。   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这不算坏事。   若真论利害,妻虽体弱,不能为世家大妇,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那这桩交易,他便不亏。   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不只如此。   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   也许,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瘦弱的、倚靠着门栏的妻,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   只是这话,他谁也不打算说。   沈大郎君走出棋亭,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   春深似海。   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   裴忱从棋亭出来时,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   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他如今也正在看。   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被水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去。他走得不快,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这长日收梢。   走到院前,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树。   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   裴忱想起,就在几日前,就在这石凳旁,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肩头一抽一抽。   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   天刚擦黑,裴忱去外宅送药。   才进院子,便瞧见沈稚音一个人坐在廊下。   她没点灯。小小一团缩在阶前。   沈稚音抬头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便像想起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裴忱走过去,把药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听见她呼吸里那点没散尽的颤。   “妹妹怎么不点灯。”他道。   沈稚音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我有些冷。”   裴忱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却不要。   沈小娘子仰起脸来,月光正落在她面上,照得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似盈着两汪极浅的水。   她说:“阿忱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裴忱便伸出手。   他原想只将人揽过来,可沈稚音却自己钻了进来,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似只刚从风雨里逃出来的雏鸟,拼命往他能给的那点暖处缩。   裴忱知道,这是她的旧疾又犯了。   不过这一回,倒不全是病的缘故。   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厉害,像有无数说不出来的怕,都从这小小的身体里往外渗。   裴忱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春衫,几乎能触到她的骨头。   太瘦了。   她本不必这样受苦。   若非裴忱知道,在这个世道,杀了沈大郎君并不会叫她的处境变好,以他的性子,真敢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投鼠忌器耳。   沈稚音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还只是细细地抽泣,到后来,索性放开了声。   那哭声又软又细,带着这满院子的风都跟着伤起来。   裴忱没有哄她别哭。   自始至终缺席的父,他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只抱着她,似抱一捧随时会碎的月光。   裴忱抬起头,望见天上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么远,那么清,似谁在天那头点了一排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灯什么时候亮,能照着他的妹妹,不再受苦悲伤。   “阿忱哥哥。”沈稚音止住了哭,声音还哑着。她不说自己为何而哭,只是指着院子的角落,说:“我想在这里种葡萄。”   裴忱低头看她。   她从他怀里仰起半张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还湿着,却像已经把方才的难过暂且忘掉了一半。   她自己慢慢地说:“我在书上看过,葡萄成熟的时候,是紫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月亮。”   裴忱说:“这里日头不够。”   沈稚音便有些泄气,可很快又说:“那便种在院墙南边,南边日头好。”   她说得极认真,像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整架葡萄。   裴忱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软。   他想,这院墙南边的日头再好,她也未必能在这里等到葡萄挂果。   沈大郎君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妹妹很快就要回沈府去了。   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说:“日后若有了自己的院子,再种也不迟。”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忱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像葡萄一样,结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让身边的人吃。”   她总是想,想要自己能够让身边所有人都高兴。   有时候她忘了,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她不用过的那样苦。   她本应该着华服美衣,叫世人将所有的甜都送到她面前来。   裴忱为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沈小娘子才又闷闷地开口:“我从书上看,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忱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今夜似乎格外感伤。   裴忱知道她因沈大郎君的出现而难受,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脊背,笃定道:“会,一直会。”   沈稚音便说:“那我要是把你忘了呢。”   裴忱依旧那样笃定:“不会。”   沈小娘子的感伤被这笃定冲散了些:“阿忱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裴忱道:“因为我会先找到你。”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那声音又稳又沉,像这夜色里唯一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   银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半温,上头沾着一点极淡的泪痕。   他道:“我那日瞧,妹妹很喜欢这个,怎么不玩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九连环,小脸便又白了些。   她别开脸,只是摇头:“不想玩。”   裴忱道:“妹妹其实很想玩罢。”   沈稚音抿了抿嘴。   她的手指绞着他的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说:“那是他的东西。”   他是谁,不言而喻。   裴忱道:“他若做了错事,你从此便不用他的东西。可这东西已经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可以要。”   沈稚音抬起头来,眼睛又湿了。   她抽着鼻子说:“阿忱哥哥,我有些怕他,所以哪怕他给我了,我也怕他随时要要回去。”   便如此环。   昔日她与她的阿娘并不受宠,却也至少不必住在漏风的屋子里,不必自己一直在为了药物发愁。   沈小娘子年纪小,却不傻。   她知道家里是谁在当家做主,也知道若是那个缺席的人在,她与阿娘本不必过得那样苦。   快活的生活他随时可以拿回去。   漂亮的玩具亦是如此。   是以她不敢要。   裴忱静静陪着她。   家中的事,他尚且不知如何与少时的自己说,竟也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安抚妹妹。   沈小娘子擦干净了眼泪,卧在他的怀中呢喃:“我阿娘说,我阿父是很厉害的人。很厉害的人都很忙吗,他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和阿娘?”   裴忱道:“不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给小孩儿听。   小孩子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沈稚音又问:“既然不忙,为什么不来?”   裴忱思前想后,只好说:“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阿父。”   沈稚音想了想,摇头道:“我阿娘说,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学不会的。她也是第一次做我的阿娘,可是她做的很好。只有不肯做的,才学不会。”   这样的话,童言童语,却何其真实。   裴忱深切明白,有些事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诸如那个雪夜,诸如永远见不到的面,永远听不到的夸赞。   他说不出话来。   沈小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罕见的怔忪,转头过去看他:“阿忱哥哥,你也和我一样吗?”   她天生聪慧。   裴忱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已经干了,亮晶晶的,像被眼泪洗过,反倒更清了些。   他慢慢地点头。   沈小娘子便更紧地靠近他:“没关系。不需要不想学会的人学了。”   她自己尚且想不明白那些伤人的事,如今却在开解他。   末了,她又在喃喃:“只是,他学不会别的事,能不能学会,叫阿娘冬日里好受一些,用上好一点的炭火,不必被熏得咳嗽呢?”   她不再奢求阿父,不再渴求疼爱。   这样小的她,与那时雪夜里的他一样,只是想着别的现实的事。   诸如要一篓子上好的银丝炭。   裴忱总是为她心碎,如今也总是为她流泪。   这一身的情与怒,伤与痛,尽牵于她。   他想,他做不到弥补已经发生的事,却至少要叫她不必再在这里受苦。   沈小娘子靠着他,哭过了一场,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忱再抱了她一会儿,等到怀里的呼吸渐渐匀了,他才把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裴沅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就着灯翻书,见他进来,也不惊,只把书放下,轻声道:“又劳烦你了。”   裴忱道:“不劳烦。”   他把沈稚音放到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沈稚音在睡梦里还紧紧攥着他半截袖子。   他没抽开,就在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裴沅望着他,忽然说:“二郎是个好哥哥。”   裴忱道:“分内之事。”   裴沅笑了笑,说:“稚奴有你,是她的福气。”   裴忱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姑姑想回沈府么。”   裴沅怔了怔,随即又轻轻笑起来。   那笑极淡,像窗纸外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说:“我想与稚奴,有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她如今年纪还小,还来得及忘记这里的苦日子。”   裴忱道:“我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稚音,妹妹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眉头也松开了。他慢慢把袖子抽出来,起身道:“会有的。”   他走出正房,把灯芯挑暗了。   外头的星星密密匝匝。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在月光下看了看。   银环尚带着她身上的暖。他把它收好,朝沈府方向望了一眼。   沈大郎君,是时候了。   *   三日后,沈府的车马停在了外宅门前。   沈大郎君亲自来接。   如此兴师动众,引得周围的人皆来看。   沈稚音牵着裴沅的手,站在院中。   她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看裴忱。   裴忱就站在院门口,冲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稚音的眼眶便红了。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裴沅已牵着她往门外的车边走。   赵嬷嬷等一干人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   沈稚音走到门口,忽然挣开裴沅的手,小跑回裴忱面前。   她仰起脸来,憋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说:“阿忱哥哥,你会来看我吗。”   裴忱道:“会。”   沈稚音依依不舍地问:“何时。”   裴忱道:“很快。”沈稚音这才笑了。   她伸手,极快地勾了勾他的小指,说:“骗人的人,会变成小狗。”   裴忱道:“我不骗你。”沈稚音相信他,便不再问。   她转身跑回阿娘身边。   上车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裴忱立在门前,晨光从他身后照来,似给他整个人都勾了层极淡的金边。   她上了车,把阿娘的手抱进怀里,小声说:“阿娘,我们这就回家了吗。”   裴沅低头看她。   她也有很多话,只是慢慢说:“不是家。是沈府。”   沈稚音却说:“阿忱哥哥说,家是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我只要和阿娘一起,哪里都是家。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   裴沅一愕,随后轻轻笑起来。   她摸着小女儿的头发,说:“你倒比阿娘胆子还大。”   沈稚音说:“是阿忱哥哥教我的。”   车马一路进了城。   沈府早已开正门。   二房三房的人都站在门里,面上堆着笑。   沈老太太被搀着,坐在正堂。   无论她想不想,二房三房的人想不想,都得来。   沈大郎君先下了车,立在阶前,亲来搀扶妻女下车。   沈稚音跳下车,回头去扶阿娘,不给沈大郎君插手的机会。   她今日穿了件极淡的鹅黄小衫。   这是裴忱前日让韩老送来的,说不算贵重,只当是贺她回家。   沈稚音下车站定,仰起头,望见沈府那扇极大的门,望见门里那些从来没对她笑过的人,如今却挤着笑看她。   她心里出奇地静,出奇地,像回到一个她从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地方。   沈大郎君又上前两步。   他朝裴沅伸出手。   裴沅没有接。   她只借着女儿的手,极慢极慢地站定。   她病着,瘦得厉害,站在那里,眼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仿佛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是这样,回来时也是如此。   母女皆是这样。   沈大郎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说:“回来了就好。”   万般苦涩,也许从今日起才会涌上心头。   沈稚音没有叫他阿父。   她只仰着脸,朝身后的大门望了一眼。   她只是在想,阿忱哥哥什么时候来看她呀?阿忱哥哥说很快,就一定会很快的。   她只是不知道,那“很快”,会以一种怎样惊天动地的方式,重新站到她面前。   果不其然。   半月之后,沈家来了一位极尊贵的客人。   邺城裴氏二公子,裴忱,将蒙邺城裴氏清望入仕,先来吴兴养望,暂借沈府客居。   那一日,沈稚音正在西院新架的小秋千旁背书。   沈大郎君搬到了西院,这里如今是沈宅之中最别致的院落。   花木扶疏,兰麝芬芳,小娘子重归故地,穿着从未穿过的华服美衣,哪怕已经半月了,却还有些不习惯呢。   有小丫头跑来,气喘吁吁道:“姑娘!前院来了个极好看的郎君!说是咱们太太家的!老太太叫阖府都去呢!”   沈稚音放下书,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穿过月洞门,跑过回廊,跑进前院。   满院子都是人。   二房三房的姑娘们挤在一处,正小声议论,说是叔母的娘家来人了。   她们说,叔母的娘家强硬,叔母的父亲与侄子又收复了新的失地,又将叔母的嫡亲侄儿送来建康做官,叔母的娘家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沈稚音谁也没看。   她只看见那个人。   他立在前厅阶下,正与沈大郎君说话。   少年身姿如松,穿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   换去了那些褴褛的衣衫,如今的他,是炙手可热的裴家二子。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直到那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忱朝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妹妹的衣衫很好看。”   沈稚音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起来,下意识地回道:“哥哥的也是。”   她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像怕惊跑了什么似的,说:“阿忱哥哥,你回来了。”   裴忱“嗯”了一声。   他朝她走来,人如玉山,眼似深潭,只道:“我是不是说过,很快。”   沈稚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又哭又笑,像只被扔进百花深处的小雀,分不清哪一朵是花,哪一朵是梦。   她仰起脸,望着他,说:“原来阿忱哥哥,真的是哥哥啊。”   裴忱笑了。   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那动作熟稔而温柔。   满院春风骤起。   沈大郎君立在阶前,把这一切全看进眼里。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局棋,从沈稚音把那枚九连环还回去的那一刻,就早定下了。   那少年什么也不要。   功名利禄,权谋争斗,他所想的那些没一件是他要的。   他要的,只是是名正言顺地把他的女儿,从这深深的沈府里,一步一步,牵到光下去。   他自愧弗如。   *   从回府起,沈稚音一直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极长极长的梦。   西院还是那个西院,却已不是从前那个灰扑扑的、落满旧灰的荒凉去处了。阿娘搬回了从前的屋子,那个是阿父的人,也开始频繁地关怀她们,给她们送来好多好东西,斥重金请名医,甚至发帖去宫中请太医来为阿娘诊治。   阿娘的病有好转,也时常能自己下地走几步。   院中那几竿瘦竹被韩老使了法子,竟真的返了青。   一切都如梦似的好。   沈家还给她拨来好几个丫鬟,其中有一个叫阿秦,待沈稚音极好,宠溺十分。   沈稚音起先极不习惯,有人要来替她更衣梳头,她都连连摆手。   可有一日,裴忱来西院看她,见她头发又梳得歪了,便把她按在镜前,亲自替她梳。   除却阿秦,其他几个使女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这位裴二公子,待人向来极冷,可偏生替她们姑娘梳起头来,连发尾都要多顺两下。   沈稚音坐在那儿,从镜中看他。   他微垂着眼,眼睫长长的,在眼下投出小片影子。   她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天天来给我梳头。”   裴忱道:“妹妹需要,便会。”   她“喔”了一声。   裴忱又说:“等你再大一点,兴许不用我梳了。”   沈稚音奇怪,只问:“为什么。”   裴忱不答。   他想,她不必像前世那样长大,兴许也不会如前世那样喜欢他。   无妨,无妨。   她一切都好,那便很好了。   二房三房的姊妹也会来西院。   那些小女郎们起先还端着架子,但是孩子就是孩子。只要上头的人不下命令拦着,也不曾乱说她的病症,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前世的挤兑疏离之事自然便也不曾发生。   不过沈稚音不大喜欢与她们玩。   沈小娘子脾气好,不喜欢和她们玩也不赶人。   有一回,几个姊妹在院中说话,二房的沈五娘见沈稚音腕上系着根极旧的红绳,便笑:“你怎么还戴这样旧的东西。我那儿有好多新的,回头给你拿几条来。”   沈稚音低头看那红绳。   那是裴忱给她系上的。他不知从哪寻来的,说能保平安。   她没解,只冲沈五娘笑了笑,说:“这绳子极好。”   沈五娘碰了一鼻子灰,没再说话。   等人都走了,沈稚音才把头埋在秋千里,悄悄笑出声。   沈五娘不懂。   那红绳的结,是阿忱哥哥打的。歪歪扭扭的,比不得府里那些鲜亮络子。   可她就是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东西了。   她才不和她们一样。   这满院子里的金银玉器,古玩珍宝,这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人。   她想,以前她觉得,有阿娘的地方是家。   如今,她觉得,还能再加一句。   有阿娘,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84]【if 青梅竹马线】:无缺   沈稚音在西院住下后,日子便像被春水洗过一般,一日比一日亮堂起来。   沈大郎君果然说到做到。   他先是重新拨了月例,又亲自去信宫中,请了两位曾给太妃看诊的老太医来吴兴。   裴沅的病虽不能根除,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开始能自己下床走动,偶尔天气好时,还会到院中坐一坐。   沈稚音最高兴的就是这个。   她每日清晨起来,头一件事便是跑去阿娘屋里,把窗推开半扇,再扶阿娘到窗边透气。   裴沅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看外头的竹影,再见小女儿欢欢喜喜的面容,唇角便浮起一点极淡极浅的笑。   沈稚音见了,自己也跟着笑。   她同阿娘说,西院的日头果然比外宅好。等阿娘说是,沈稚音又说,等阿娘再好些,她们就在院中种花。   裴沅也说,好。   不过后来没有先种花。   最先种的,乃是彼时还在外宅的时候,沈稚音随口提起的要种的葡萄。   葡萄藤是裴忱带来的。   那一日他手里拎着一只极旧的灰布口袋,立在月洞门外,也不进来,只望着沈稚音。   沈稚音正蹲在院墙南边,拿一根小木枝拨土,思索着要种什么花给阿娘看,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便亮起来,扔了木枝跑过去:“阿忱哥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忱把口袋搁在地上,解开。   里头是几株用湿布裹着根须的葡萄藤,叶子蔫蔫地垂着,根上还沾着吴兴城外山寺里的红土。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蹲下去数,数完惊喜地仰起脸来:“是葡萄!”   “嗯。”裴忱道,“我记得,先前你说想种。”   沈稚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苦:“可我不大会种。”   裴忱说:“我教你。”   两个人便真在西院南墙下开了一小片地。   沈稚音力气小,裴忱用旧竹片给她做了把小铲子,她便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挖土。   裴忱立在一旁,替她把碎石子挑出来,又把葡萄藤的根须一条条理开。   沈稚音学得极认真,连沾在鼻尖上的泥都顾不得擦。等把藤蔓埋进土里,裴忱又取来竹竿搭了个极矮的小架子。   沈稚音便拿布条把藤蔓轻轻绑到架子上,绑得歪歪扭扭的,几根竹竿活像喝醉了酒的老翁。   她倒极满意,站在那儿左看右看,拍手道:“这架子真好看。”   裴忱“嗯”了一声,说:“像你之前编的草兔子。”   沈稚音明知那兔子歪歪扭扭不够可爱,忍不住回头瞪他,又笑起来,说:“我下回编个更好的给你。”   裴忱道:“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许久不见妹妹做好了来。”   沈稚音便跑过去,作势要捶他。   裴忱由她捶了两下,又替她把裙摆上沾的泥拍去。   满院子都是新翻的泥土气,混着西墙下那几竿返青的瘦竹香。   沈大郎君从书斋出来时,远远听见沈稚音的笑声,没让人通传,只立在回廊拐角看了一会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西院,到底又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自回府后,沈大郎君确实变了许多。   他仍不常在家,可每隔几日总会来西院坐一坐。也不做什么,只与裴沅说几句话,问问药,问问炭火。   有回沈老太太叫了沈大郎君去,说起家中几位姑娘的教养,话里话外要他也管一管沈稚音,说他有些骄纵妻女。   沈大郎君只道:“儿子自有安排。”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沈老太太畏惧这个长子,见他不似从前一般不管妻女,便再没提过。   二房三房见风使舵,对西院便也热络起来。   沈稚音得了许多新衣裳、新鞋袜,连从前缺的月例也一并补齐了。   她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自己终于讨了大人欢心,还高高兴兴与裴忱说:“原来阿父他们是会笑的。”   裴忱听了,只“嗯”一声,没告诉她,那些笑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些话原也不必说给她听,徒增伤心。   裴忱这一世来此,就是为了让她开开心心,坦然地受这一切宠爱。   沈小娘子越长大,反倒越黏裴忱。   裴忱借住沈府后,白日里仍下苦工地读书,夜里却总翻墙来看她。   沈府墙高,沈稚音每回都搬张小凳在墙下等他,像只等食的小雀。   有回被巡夜家丁撞见了,沈稚音便谎称有野猫,说自己在看墙头的猫儿。   家丁走后,裴忱从墙上翻下来,她吓得直拍胸口。   裴忱问她怕不怕。   沈稚音说:“不怕,只是我怕他们打猫。”   裴忱便道:“那下回不翻墙了。”   沈稚音又不肯,扭股糖似的不依:“那怎么见你。”   裴忱没说话,只把她头上的墙灰一点一点擦净了。   沈稚音渐渐长大了。   小姑娘个子抽条得极快,原先那些小衫子全短了。   裴沅本要叫人新做,沈稚音却舍不得旧衣裳,说还能穿。   裴忱知道了,也不劝,只寻了城中最好的绣娘,依着旧衣裳的样式,给她做了几身新的,却都把料子染得旧旧的,像穿了许多年。   沈稚音拿到时还觉得有意思:“这衣裳与我从前的很像,怎么做成这般模样?”   裴忱便说:“旧的软和,不磨皮,叫人特意这般做的。”   沈稚音穿了两日,才发现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极细小的葡萄纹。   她跑去问裴忱,裴忱只说:“顺路瞧见,便叫人绣了。”   沈稚音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阿忱哥哥是不是要把我变成一颗葡萄。”   裴忱没说话,只把她歪掉的小髻重新扶正。   他当然不答。   他只想叫她衣裳上也有葡萄。   她是喜欢葡萄的,他知道。   妹妹总是想要叫自己做一颗甜甜的葡萄,让所有人都开心。   而裴忱只想叫她开心。   小姑娘渐渐开始换乳牙。   先是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沈小娘子整日不敢笑。   沈大郎君送了一盒极甜的饴糖来,她不吃,只摆在桌上。   裴忱来瞧她,她也不张嘴,只拿手指头戳他的袖子。   裴忱说:“张嘴我看看。”沈稚音拼命摇头。   裴忱又道:“我带了梅子来。”沈稚音还是摇头。   裴忱便把梅子搁在她手边,早已看破:“我小时候掉牙,总爱舔那豁口。”   沈稚音这才抬头,小声问:“后来呢?”裴忱道:“后来牙便歪了。”   沈稚音“啊”了一声,立刻把嘴闭得死紧,简直吓了她一跳。   裴忱又补一句:“不过你舔也无妨。”   沈稚音问为什么,裴忱便说:“妹妹生得好看,牙歪了也无妨。”   沈稚音愣了好一会儿,没懂这是什么道理。   可那之后,她倒终于放宽了心,真不整日含着那豁口了。   等新牙长出来,她头一件事就是跑到裴忱面前,咧着嘴让他看。   裴忱说:“很齐。”沈稚音便像得了天大的夸赞,欢欢喜喜跑走了。   再大些,沈稚音开始学针线。   裴沅手巧,亲自教她,可她总学得极慢。   有一回学绣葡萄,她把线全缠在指头上,愁得直皱眉。   裴忱来看时,她正与那团线搏斗。   裴忱没笑她,只拿了竹绷子,一点点教她分线。   沈小娘子觉得新奇:“你怎么连这个也会,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学过?”   裴忱却说:“北地的儿郎不学这个。”   沈稚音便问:“那你如何会。”   裴忱道:“看人绣过。”   沈稚音抬头望他,见他眼里有些她自己也读不懂的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去理那团乱线,不再问了。   那时窗外的葡萄藤已爬了半架,叶子绿沉沉的。   风吹过来,满院都是青涩的、干干净净的生气。   好些年过去,沈稚音与裴忱已经极熟了。   熟到她敢趁他睡午觉时,悄悄往他脸上吹气。   熟到她敢把自己做砸了的点心硬塞进他嘴里,再眼巴巴地问好不好吃。   裴忱总说尚可。   沈小娘子如今胆子大,学着他的语气便说,尚可就是很好。   裴忱也不反驳。   他如今在沈府有自己的住处,可白日里大半时间仍待在西院。   沈大郎君对此视若无睹。   有一回,沈稚音问沈大郎君:“阿父,阿忱哥哥为什么总来咱们院里呀?”   沈大郎君只觉得明知故问,冷哼:“他闲。”   沈小娘子又要为自己的阿忱哥哥辩驳:“阿忱哥哥才不闲。”   沈大郎君遂说:“那便是他求来的。”   沈稚音没听懂。   沈大郎君便不说了。   他低头翻书,不再理她。   沈稚音觉着阿父还是那个冷冰冰的阿父。   可过了一会儿,沈大郎君又抬起头来,说:“你今日不去寻他玩?”沈稚音说:“他说今儿有事。”   沈大郎君道:“他能有什么事。”   沈稚音说:“他要温书。他说,等阿父入主兰台,他便也要去建康了。他要考个好些的名次。”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稚音坐在一旁,偷偷看阿父。   她发现阿父翻书的手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阿父从那以后,每日都会抽半个时辰,亲自教她读书。   他教得极严,却极耐心。   沈稚音有时学不会,急得掉眼泪。   沈大郎君便道:“哭什么。再念一遍。”   她便擦干眼泪,再念。   念对了,沈大郎君便道:“尚可。”   沈稚音扑哧笑出来:“阿父,你说话和阿忱哥哥一样。”   沈大郎君道:“岂有长辈似晚辈的道理?是他学我。”   沈稚音说:“阿忱哥哥才不会学旁人。”   沈大郎君瞪她一眼。   她便缩了缩脖子,继续背书。   葡萄真正结果,是沈稚音十四岁那年。   不知是吴兴水土不合,还是头年结果,那葡萄长得极小,挤挤挨挨一串,却只有黄豆大,青绿青绿的,瞧着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沈稚音却不嫌弃,日日去数,数来数去数不清,便叫裴忱帮她数。   裴忱便真搬了张梯子上去,一串串数。   沈稚音站在下头替他扶梯子,仰头喊:“几串呀?”   裴忱说:“十九串。”   沈小娘子惊讶:“这样多!”   裴忱道:“小的不算。”   沈稚音便笑:“都是葡萄,不许嫌小,小的也要算。”   裴忱便说:“二十串。”   沈稚音笑得直拍梯子:“不算怎么知道?想必是提前算了,故意不说。”   裴忱不答,从梯上跳下来。   他也没反驳。   他乐意这样多算一串。   葡萄熟不熟,他们也分不清。   等那一串串小葡萄由青转黄,又透出点极淡的紫意,沈稚音便宣布:“可以吃啦。”她亲手剪下最圆的一串,用竹篮子盛了,先送到裴沅房里。   裴沅病中不爱食生冷,只捡了两颗,放在掌心看。   她说:“这葡萄怎么像我们稚奴小时候,小小的,却甜。”   沈稚音不依,说阿娘还没吃,怎么知道甜。   裴沅便放了一颗进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说甜。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出来,又去寻裴忱。   裴忱正在西墙下侍弄她种的那些花儿,沈稚音把葡萄递过去,说:“阿忱哥哥先吃。”   裴忱没接,只道:“你留了阿娘的,可留了自己的?”   沈稚音点头。   裴忱又问:“那旁的人呢。”   沈稚音眼睛转了转,说:“没有。只给我们三个。”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稚音紧紧盯着他:“好吃吗?”   裴忱面不改色:“尚可。”   沈稚音深信不疑,便道:“那我也尝尝。”   她也塞了一颗。   不想,一咬,酸得整张小脸都皱起来。   她“哇”地吐出来,抬头就见裴忱早把脸别到一边,肩头极轻地动。   沈稚音气得拿葡萄去丢他,又舍不得,只把剩下的全往他手里塞:“你吃,都你吃。你既骗我甜,你一个人都吃了。”   裴忱便当真一颗颗吃了。   他吃的时候,唇角还带着极淡的笑。   沈稚音瞧他这样,又觉得自己也不那么气了。   她小声说:“下回要种甜的。”   裴忱说:“好。”   沈小娘子又说:“下一回结了果子,你先替我尝。尝出来是甜的,我再吃。”   裴忱也说:“好。”   他对她的诸多要求,总是好好好,沈稚音很喜欢,笑眯眯起来。   其实酸葡萄并不好吃,可摘葡萄、分葡萄、看阿忱哥哥吃葡萄,却成了她极喜欢的事。   第二日,沈稚音思前想后,索性又剪了极小的一串,装在白瓷小碟里,叫阿秦送去沈大郎君书房。   沈大郎君那时刚从兰台回来,正换衣裳。   见了那碟葡萄,他先是一怔。   阿秦道:“姑娘说,是自家院中结的,给阿父尝个鲜。”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叫她放窗下。   晚些时候他又问起,府中旁人可有。   侍候的人说没有,姑娘很爱惜自己种的葡萄,谁也不肯多给。   老太太没有,其他的姊妹也没有,总归没有。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在兰台被对家攻讦所致紧锁的眉头倒是舒展开不少。   他捏起一颗,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自然吃过贡品葡萄,那样大的,紫得像玉。   这碟里的却小得可怜。   可他把那颗放进嘴里时,却觉得这酸涩竟也不难忍受。   第二日上朝,他袖中揣了那碟里剩下的几颗。   下朝时有同僚与他搭话,他便极自然地说:“小女在院中种了葡萄,硬要给老夫带着。”说着分了人家两颗。   同僚忙道“多谢”,当即便吃了。   吃到一半,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大郎君不动声色,只道:“南地葡萄,果然不同。”说完便袖手走了。   后头几人都被酸得说不出话,只是在心里想,人竟然也多变,虽也不知道正值壮年的沈大郎君老在何处,竟然自称“老夫”,想必是因意识到自己有了女儿,要倚老卖老;又想,沈大郎君从前这样不在意妻女,如今倒字字不离,可见世事难料。   沈大郎君坐在轿中,想起沈稚音蹲在葡萄架下仰头数串的模样,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稚音十六岁那年,沈大郎君已入主兰台,做了大相公,官声日重。   沈府上下早不似从前冷清。   西院也早不是府中最偏的去处。   裴沅的身子虽还弱,却已能在日头好的午后出来坐一坐,看沈稚音在院中跟着裴忱练字、认药、修葡萄藤。   沈稚音长大了,眉眼长开,仍是那副极乖极软的模样,只是比少时多了些娇憨的、被好好养大的气韵。她在所有亲人的娇宠之中长大,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阿忱哥哥怎么还不来”。   可这烦恼也从没真叫她愁过太久。   因为裴忱总来。   他借住沈府,名为养望,实则日日都来。   来给她梳头,来替她温书,来陪她吃那永远也种不甜的葡萄。   裴沅看在眼里,有一日忽然说:“二郎待稚奴这样好,像是养花人守着一朵不会开的花。”   沈大郎君正在一旁剥葡萄,闻言手一顿。   他剥葡萄的动作不算熟练,以前也没人叫他做这个。   他低着头,慢慢说:“那便多守几年。”   裴沅没接话。   沈大郎君便又补一句:“裴家有意与我沈氏联姻,我还没应。”   裴沅望着他。   沈大郎君说:“我不应,他就还是她的阿忱哥哥。”   裴沅轻轻笑了:“可稚奴未必只当他是哥哥。”   沈大郎君不说话了。   他望一眼院中,沈稚音正举着一小串刚剪下的葡萄,追着裴忱要他吃。   那小子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却张了嘴,就着她的手含了一颗。   沈大郎君收回目光,只道:“再等等。等她自己说。”   及笄礼前一日,沈稚音紧张得睡不着。   她抱着枕头去找阿娘,走到半路,又在游廊上碰见裴忱。   他便陪她在廊下坐。   月亮很圆,把西院照得亮堂堂的。   沈稚音说:“阿忱哥哥,我明日就及笄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又说:“那我还是你妹妹吗。”   裴忱道:“一直是。”   沈小娘子把脸埋在膝上,好一会儿不说话。   裴忱便说:“睡吧,明日我早来。”   沈稚音回到屋里,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她总觉得,有些话她已经想说了。   可她又怕。怕说了,就连阿忱哥哥都没有了。   及笄礼很热闹。   沈老太太难得亲自出席,沈大郎君请了极贵重的长者来为沈稚音加笄。   裴沅坐在上首,眼里有泪。   沈稚音穿着新做的采衣,朝各位长辈行礼。   她的眼睛却越过人群,去寻裴忱。   裴忱立在沈大郎君身后,也在看她。隔着那样多人,他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稚音忽然就安了心。   行完礼,裴忱从袖中取出一根极旧的银笄。那   笄身已有老了,纹路也淡了,却正是裴沅当年从邺城带来的那根。   沈稚音听阿娘说过,那是她的外祖母给她的。   她后来再没见过,原来一直在裴忱这里。   “还你。”裴忱说。   沈稚音望着那根银笄,又抬头看他。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耳根却有些红。   沈稚音“噗”地笑出来。她说:“你是我阿忱哥哥,这东西该早给我的。”   裴忱说:“从前你小。”   沈稚音说:“那现在呢。”   裴忱说:“现在也不大。”   沈稚音便不与他争,只把银笄握在掌心。那上头还带着他身上的暖。   她想,她大约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   是一个小娘子,想和一个小郎君,在院子里种一辈子葡萄的那种喜欢。   他们成婚,是在沈稚音十七岁这年。   没有赐婚,没有白龙观。   没有北上行船,没有落水,没有前世那些恩怨纠缠。   只是有一日,沈大郎君把裴忱叫到书房,问他:“你还要在老夫家里借住到几时。”   裴忱开门见山道:“我想求娶妹妹。”   沈大郎君没说话。   裴忱又说:“世伯若不允,我可以继续等。”   沈大郎君道:“我若一直不允。”   裴忱道:“那便守她到一百岁。”   沈大郎君一口茶险些呛在喉中。   他放下茶盏,看着裴忱,良久,道:“你倒与当年一样。”   裴忱说:“我心不变。”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盘平局,想起那碟葡萄,想起小女儿追在裴忱身后一声声叫“阿忱哥哥”的样子。   有些事,其实不必等了。   于是沈大郎君说:“你自己去问她。”   沈稚音便等来了她的阿忱哥哥。   他立在葡萄架下,葡萄又结果了,还是小小的,青绿青绿的。   沈稚音正站在梯上剪葡萄。   他仰头看她,说:“妹妹,别剪了。”   沈稚音说:“为什么,这串最圆,我要剪下来给你吃。”   裴忱慢慢地说:“我有话想同妹妹说。”   沈稚音不肯。   他又说:“那换我上去。”沈稚音才笑着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   裴忱伸手替她擦去,沈稚音的心便猛跳起来。   她似有所感,不由得问:“你要说什么?。”   裴忱道:“我想娶你。”   他说的这么快,什么也没铺垫,叫沈稚音直接愣住。   裴忱又说:“裴忱想娶妹妹为妻。”   沈稚音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眼泪倒先掉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摘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裴忱笑说:“还是一样的酸。”   沈稚音便哭得更凶了。   她抓着他的袖子,说:“酸也要吃。以后每回都给你吃。”   裴忱便低头,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串也吃了。   他问她:“应不应。”   沈稚音不肯说话,埋首在臂弯里,半天不答。   裴忱便探头从下面看她的忍不住笑的小脸儿:“当真不应?”   沈小娘子推开他,急哄哄地要走:“应就是了,应就是了。”   裴忱在他身后追她:“那妹妹日后要唤我什么?”   沈稚音红着眼,憋了半天,才小小声叫了句:“裴忱。”   裴忱“嗯”了一声,说:“从今以后,就这样叫。”   沈稚音仰起脸,又哭又笑,叫了一遍又一遍:“裴忱,裴忱,裴忱。”   他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满院风过,葡萄叶沙沙响着,像谁把前世那些亏欠的、错过的好时光,都一并吹了回来。   婚后他们仍住在沈府西院。   葡萄架是沈大郎君叫人重新扩的,又高又阔。   沈稚音已不似少时那样瘦弱,被裴忱养得颊边有了点软肉。   裴忱每日下朝回来,先要往西院去。   有回他回来得晚,沈稚音便等在院中,提着一盏小灯,蹲在葡萄架下逗蛐蛐儿。   裴忱立在月洞门外,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沈稚音抬头,灯影照在她脸上,柔柔的,像一捧落在人间的月。   她冲他笑,说:“稀奇,今年的葡萄不酸了。”   裴忱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摘下一颗,送到他唇边。   他含了,果然不酸。   她便笑得更深,眼睛弯成月牙。   裴忱望着她,忽然道:“多谢你。”   沈稚音问:“谢我什么。”   裴忱说:“谢谢妹妹做我的妻,谢谢妹妹总在院子里等我。有许多可谢的,又何止这一件?”   沈稚音把脸靠在他肩上,说:“那我便一直等。”   她又说:“我从前总怕你走。后来不怕了。因为你翻墙那么高,都肯回来看我。”   裴忱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扣进掌心。   院中静极,只有蛐蛐儿在叫,一声一声,像替这青梅竹马的年月,唱一支永远不会老去的歌。   沈稚音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有阿娘,有阿父,有葡萄架,有阿忱哥哥。   而她那一声声“阿忱哥哥”,终于在他这里,落成了最名正言顺的、长长久久的回音。   沈小娘子没告诉裴忱。   她虽然想起来得晚,但是她也记得自己曾央仙人予自己一场造化。   前世今生,她都甘之若饴。   谢谢妹妹,愿做二哥的小妻子。   谢谢二哥,愿永远陪在妹妹的身边。   ❤ [85]【捉妖记】:化形   山中有桃源之地。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世间万物在这桃源之地,吸纳天地精华,都可成精。   潭水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凝聚出一只小水精。   天生地长,花食露饮,养出清凌凌的精灵,叫做沈稚音。   沈稚音第一次听见“捉妖师”三个字时,正蹲在溪边看一条笨鱼。   那鱼生得圆滚滚,总想逆着水往上游,每回被水流冲下来,便又摆着尾巴再试。   沈稚音怜惜这还没开灵智的小邻居,伸出指尖,想替它挡一挡那湍急处,却听见身后几片竹叶被风吹得哗啦一响。   她吓得一哆嗦,指尖便化作一捧清水,啪地落回溪中。   那条笨鱼早一甩尾,游没影了。   “听说没有?南境来了个极厉害的捉妖师,连崇明山上的三尾狐都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芦苇丛后传过来,是只刚开了灵智的老田鸡。   “三尾狐算什么。这位捉妖师啊,是裴家的人。裴家你晓得罢?专出煞星。来了咱们这儿,说是要捉那只馋嘴的精怪。”另一个声音粗嘎些,该是只年迈的灰鹤。它顿了顿,压着嗓子道,“听说那妖精嘴馋得厉害,专偷各家的桂花糖、蜜枣子,连村东头小孙儿手里的饴糖都不放过。捉妖师说了,要捉回去,压在镇妖塔下头,叫她一百年都化不了人形。”   沈稚音听得入神,手还浸在溪水里,已经不会动了。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凉沁沁的。   她有些害怕了。   不因别的,她也嘴馋,她还专吃甜的。   前日才去山脚赵记偷了半包桂花糖,昨夜又去村东头李婆婆家摸了几颗蜜枣子。   如今这山中的精怪,若论馋嘴,她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馋也是坏事,如今惹得捉妖师上门了!   “小水精,你还不快跑?当心那煞星来捉你。”老田鸡早知道她在偷听,叫了她一声。   沈稚音“啊”地一声,从溪边弹起来。   溪水溅了她满脸,她拿袖子胡乱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还没学会把水汽完全收回体内,一慌,整个人便笼在湿漉漉的水雾里,连裙摆都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结结巴巴问:“那捉妖师长什么模样?”   “生得极好,也极冷,似块会杀人的玉,总之,你瞧见了便知道。”灰鹤抖了抖翅膀,语气里也有几分忌惮,“他穿了身玄色道袍,外头披着件灰白羽氅,腰上挂着把暗沉沉的剑。他不怎么说话,身边跟着的人却都怕他。小水精,你年纪小,可别叫那张脸骗了去。”   沈稚音哪还听得进去这些。   她满脑子只余一件事:坏了,他要捉她。   捉妖师已经进山了。   慌得小水精心神大乱,想了许久,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回了自己那眼藏在大石后头的小泉眼。   泉眼周围生满菖蒲,有几株矮竹遮着,白日里也阴凉。她把化成人形后得来的那件衣裳从泉底捞出来。   那是她捡来的,不知是谁家逃难娘子丢在溪边的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短了半截,她穿着倒也正好。   她又把藏在小石洞里的零嘴全掏出来。   半包桂花糖,三颗蜜枣,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山楂糕。   沈稚音望着它们,眼眶都红了。   若是被捉走了,便再也吃不到这些了。   沈小水精把零嘴用大片荷叶裹了,又拣了根最结实的草茎扎好,抱在怀里。   为着这些宝贝,她要去“先下手为强”。   ——只是怎么为强,她没想明白。   这话是从前偷偷溜去镇子上听说书人讲故事的时候听来的,但是怎么才叫先下手为强?那捉妖师那样厉害,她连只野猫都打不过。   想到这里,沈稚音又想,她上回见只狸猫蹲在溪边吃鱼,想去交朋友,不想才凑近两步,那猫便炸了毛,一爪拍过来,把她半条胳膊拍成了水。她疼了好半天,又不敢哭,怕阿娘说她。   不过没人会说她了。   阿娘早没了。   阿娘在更早时,被一场山火蒸成了云。   那之后,她便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她总饿,总馋,总想去找些甜的东西吃。   她从不害人,只是想吃糖。   沈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她觉得有些委屈,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捉妖师为何要来捉她?   沈稚音垂头丧气地走着,捏着自己藏着的那颗妖丹。   那珠子只有小拇指盖大,清凌凌的,她阿娘说过,妖丹是妖精活命的本钱,不能给任何人瞧见。   这妖丹平素都在丹田里,只是今日她着实沮丧,不由得化到口中,压到舌下去,好叫那妖丹的暖意压一压她的心慌。   她走得极慢。   山里时常起雾,纱帐似的将山笼着。   沈稚音赤着脚,踩在青苔上,一步一滑。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找那捉妖师。   沈稚音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她待会儿就躲在暗处,等他经过时,便用这溪里的水汽迷了他的眼睛,叫他瞧不清路,自个儿跌下山去。   这样他便捉不着她了。   她等啊等。   等到雾气从腰间漫到肩头,又从肩头漫过头顶。   等到怀里的荷叶包都软了,桂花糖的香气一点点渗出来,她才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似山里的动物。   也不似偶尔进山的樵夫。   那脚步极稳,一下一下,踩在积水的山道上,像有人把一柄极沉极冷的东西,慢慢从这山的骨头缝里拖过去,叫人听了遍寒毛直竖。   沈稚音躲在半人高的石后,悄悄探出半张脸。   先看见的,是一截灰白羽氅被山风吹起来。   雾在那人身周散开一线。   然后是一双极长极直的腿,玄色衣摆,革靴踏过水洼,半点水珠都没沾上。   那人越来越近了。   沈稚音的心跳得比那笨鱼摆尾还快。   她瞧见他的脸了。   老田鸡老鹤说得没错,他当真像块会杀人的玉。   鼻梁极高,眉目极深,偏偏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这捉妖师没有带仆从,只一人负手行来。   山雾从他身后漫上来,似匍匐的活物,不敢近他身。   沈稚音只望了那么一眼,便觉浑身都僵了。   她那些三脚猫的法术像被什么压住,连指尖都化不成水。怀里还抱着那包桂花糖,荷叶被压得簌簌响。   沈稚音越急,水汽越往外冒,不多时,整个人已淋淋地滴起水来。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旧衣,被水一浸,全贴在身上。   她也不敢动,只把嘴闭得死紧,盼他快些过去,只当自己的暗算之计没有想出来。   可那人偏偏停下了。   他停得十分突然,仿佛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沈稚音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似两口古井,照不进半点光。   沈稚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跑,可她却似被什么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捉妖师朝她走来。   舌头下的妖丹随着她害怕的心一同滚烫起来。   沈小水精心中长叹呜呼哀哉,完蛋咯,这回真要被捉去了。   “你是哪路精怪。”裴忱开口,声音不高,似碎冰轻撞,清冽得叫她耳根发麻。   沈稚音瑟瑟地往后缩。   石后头没有路了,她整个人都贴上了湿滑的苔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我不是。我是人。过路的人。”   裴忱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移向她怀里鼓囊囊的荷叶包,又移回她那张白得半透明的小脸。   他像是信了,又像根本没听,只是伸出手。   沈稚音吓得把眼睛一闭。   可那只手没有打她,也没有抓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极轻极慢地,从她怀里抽走了她的荷叶包。   沈稚音一睁眼,便见裴忱已将那荷叶包托在掌中,慢慢挑开。   里头只剩一块软塌塌的桂花糖,还碎成了两半。   他捏起半块,低眼问她:“很怕我?”   沈稚音望着那半块桂花糖,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小声说:“你要捉我,我当然怕。”   裴忱闻言,经不住笑了一声,如这夜色里透出的半点天光。   他说:“我捉你做什么。”   沈稚音说:“你不是要捉那嘴馋的妖怪么。”她越说越小声,“我也嘴馋。我还偷了糖。”她说得诚恳,似在认罪。   小小一个,真是傻乎乎。   裴忱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那半块桂花糖折回荷叶里,重新递到她面前:“吃。”   沈稚音怔怔地仰起脸。裴忱道:“吃给我看。”   沈稚音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觉舌尖下的妖丹愈发烫起来。   她慢慢接过荷叶,把半块桂花糖拿起来。   那糖早软了,沾着荷叶的青气。   她放进嘴里,很轻地舔了一下。   甜的。   可不知是不是被人抓包了,如今再吃,就不像从前偷吃时那样甜了。   她不敢嚼,只含在舌上,吞吞吐吐。   裴忱便在那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极长,掌心干燥而暖,忽而捏住她下巴,使了点力,让她仰起脸来。   沈稚音满嘴还含着糖,便看见他俯下身,似要近近地看她的眼睛。   她听见他说:“原来还是个刚化形的。”   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像把冰泉从她天灵盖上慢慢浇下来。   她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坐。   裴忱提了她后颈,像拎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把她从石后头拎了出来。   沈稚音两只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连“救命”都喊不出。   她想,她大约是全山里第一个因为半块桂花糖被捉住的水精。   而捉她的人,还从她怀里把剩下藏的其他零嘴全数收走了。   他一面收,一面说:“偷的东西,先还回去。若还不了,便折给我。”   沈稚音小声说:“折给你,你便不捉我了?”   裴忱道:“看你。”   沈稚音不明白。   可她不敢再问。   他拎着她往山下走。   雾越来越浓,他的羽氅擦过她的脸,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沈稚音被他捉着,晕晕乎乎的,忍不住想,这人身上怎么这样好闻。   不像溪水,也不像山花。   像很远很远的、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回了神,又长太息以掩涕兮,这回大约是跑不掉了。   可她还是跑了的。   等裴忱走到一处陡坡,她趁他松手的刹那,化成一串水,从山道上飞快溜了下去。   裴忱立在原地,没有追。   山风灌进他衣袍,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还沾着几滴极清极亮的水。   他慢慢合拢五指,把这一点可怜的小东西拢进掌心。   那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进泥里,再寻不见。   “跑得倒快。”裴忱轻叹。   而后,他便抬脚,朝她溜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   裴忱知道她跑不远。   这山就这么大,她所有藏身的石缝、泉眼、老树洞,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这水精还不认得他,他却已经找了她许久。   此来,的确为捉妖。   却也不全为了捉妖。   山道旁,那半片沾着糖汁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雾愈发大了。远远地,似有人轻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风里,倒似一粒极细极细的、落进深水中的糖,荡起圈圈涟漪。   沈稚音已跑远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泉眼,一头扎进水中,把整个人都缩成小小一团。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凉得她直打颤。   她藏在菖蒲下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嘴里还含着那半块桂花糖。   她又怕,又想起来自己其他的糖都被收缴了,这剩下的一点实在舍不得咽。   直到那甜味都散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那人好像不是来捉她的。   他若是来捉她的,怎么还叫她吃糖?   可若不是来捉她,他做什么要收走她的桂花糖,还要她“折给他”?   她折不起。   她只是山上的小精怪,什么都没有。   沈小水精缩在泉水里,把舌尖下的妖丹顶了顶。   那珠子已经不烫了,又成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从泉边捞回一片被风吹来的山茶花瓣,搁在鼻尖闻了闻。   微甜的馥郁香气,是她平素里很喜欢的气息,只是今日她却不知怎的,总想起裴忱身上那股松柏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   小妖精的山里没有,因此觉得沮丧。   自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水,还有半块已经化没了的、被他瞧过的糖。   沈稚音忽然有些懊悔。   她不该跑得那样快,至少该问问他,到底要捉谁。   可她又不敢。   那人生得太好,好得叫她一看就心慌。   沈稚音妖生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眼神也能叫人连原形都快现出来。   她又想,明天他若再来,她便在石后头偷偷看。   只看一眼。不露面。   她这样想着,便慢慢睡了过去。   泉水轻响,雾从山上漫下,仿佛将今日之事全藏进了雾里。   而裴忱,就立在山道高处。   他早已望见了那眼藏在菖蒲后头的泉。   他站了许久,久到月儿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那泉眼极静。   几片菖蒲叶在风里微动,像她躲在水底时轻轻颤动的肩。   他摇头叹息:“还知道回家。”说罢,转身走了。   山间的小精怪们早缩进各自的洞穴,连那多嘴的老田鸡也不再出声。   这一夜,整座山都静得厉害。   只有裴忱知道,他撒下的这张网,已经有人自己钻了进来。   *   那之后两日,沈稚音果然没再见过裴忱。   山里的雾散了又起,婆娑朦胧。   她的妖丹安安稳稳含在舌根下,再没烫过。   沈稚音趴在泉边,拿水草编了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的兔子,又拆了。   她想,那人大约是走了,她该松口气才对。   可夜里枕着水波睡下时,沈稚音又总梦见那半块桂花糖,梦见那人用极冷的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每次醒来,都觉着嘴里还甜着,心口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过了几日囫囵日子,山道上忽然来了个穿红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好,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两弯浸了蜜的月牙。   沈稚音正蹲在溪边捞落花,见她在石上坐下来,便躲到树后。   那女子倒像早就看见了她,提着裙摆走过来,弯下腰道:“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头发还这样湿。”   沈稚音不敢说话,只往后缩。   女子也不恼,只在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掰下一角,递到她面前:“吃不吃?这家糖糕可香了,比桂花糖还甜。”   沈稚音闻到那糖糕的香气,肚子先叫起来。   她眼巴巴望着,到底没敢接。   女子便又笑:“怎么这样怕我,我又不是坏人。我是后山住的红狐姐姐。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这样说,沈稚音便想起灰鹤说过,后山确有一只红狐,开了灵智,修得早,能化人形。听说她常去人间,给那些大宅子里的夫人小姐做“梳头娘子”,沈稚音便信了大半。   她小声说:“我认得你。”   红狐姐姐便道:“那便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辛苦。我今日要去城里,你同我一道?我带你吃好吃的。人间好吃的东西,可不止糖糕。”   沈稚音眼睛都亮了,可又想起裴忱。   她有些沮丧:“有捉妖师。”   红狐姐姐嗤道:“早走啦。我亲眼见他出了山。”   沈稚音听了,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漫上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算不得什么,她想吃糖,便没再犹豫,跟着那红狐去了。   红狐姐姐叫了辆驴车。   车上铺着软软的花布,沈稚音坐在上头,眼睛都不够用。   她头一回见那么多人,那样长的长街,那样高的楼。   她不敢说话,只把脸贴在车帘上往外看。   红狐姐姐贴着她,叮嘱道:“你头发太浅,进了城要被人瞧出来。我帮你遮一遮。”她取出一支黑檀木的梳子,替沈稚音把头发拢起来,又用花汁子浸过的帕子在她发上轻轻一擦。   小水精浅色的头发便成了极深的乌黑。   红狐姐姐又叮嘱她:“到了地方,别说话。你声音太软,一听就不像人。”沈稚音捂着嘴,乖乖点头。   她只当人间规矩多。   驴车停在一处极热闹的后巷。   沈稚音跟着红狐姐姐上了一栋楼。   楼里香香的,红红软软,有人弹琴,有人唱歌,还有好些穿得极好看的姑娘来回走。沈稚音看得眼都花了。   红狐姐姐将她引到二楼,说:“这里的老妈妈极喜欢漂亮的小娘子。你在这儿住两日,好吃好穿都有,等姐姐办完事,再来接你。”   沈稚音见她说得温柔,又见屋里铺着软锦,点着极好闻的香,便真信了。   红狐姐姐走时,还给她留了一包糖。   沈稚音坐在床沿,把糖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晃着脚。   这地方真好,比她的泉眼暖和。   老鸨子来瞧她。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团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双眼睛精明极了。她一见沈稚音,先“哟”了一声,拍着大腿道:“这二百两没白花!”   沈稚音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听不懂,又记着“不能说话”,便只拿一双眼睛望着她。   老鸨子被她这样一望,心都软了,只觉得心花怒放,连忙叫人送热水来,又找了两身最软的裙子给她。   沈稚音被使女们按着洗了头,换了新衣裳。衣裳是浅碧色的,袖子像两片荷叶,走起路来沙沙响;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真漂亮。   小妖精没有什么心思,高兴就是高兴,见自己穿了好看衣裳,便笑眯眯起来。   那老鸨子越看越爱,便与身边人说:“先养着。这模样,再养几日,怕不是要成咱们楼里的头一号。”沈稚音没听懂,只傻乎乎地笑。   裴忱便是在这楼前停下来的。   他已入城三日。   狐妖残害数家,又摄了几户童女的魂。他一路追至此,妖气断在花街口。   满楼红袖招,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裴忱负手立在街角,本欲入内查探。   夜风从楼里送出来,混着脂粉香、酒气、还有……一点极淡极清的潮意。他脚步微顿,偏过头。   二楼临街一扇窗半开着。   沈稚音便坐在那窗边。   她正对着一碟桂花糖,一只手捏着糖,往嘴里慢慢送。   她穿了身浅碧裙子,头发乌乌地披着,只在耳边别了朵极小的绢花。   满楼灯火照着她,把她那点不属于凡间的,水汽一样的白全照得透亮。   她吃糖吃得很慢,舍不得,又爱吃,慢慢地抿在舌尖。   仿佛这满楼的香与热、红与软,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守着她那碟糖。   裴忱望了她很久,久到楼里的两个仆役从他身旁经过,都觉出这人周身的气压不对。   老鸨子眼尖,早瞧见外头这年轻郎君,还当是哪家的公子想进来,颠颠迎出来:“郎君可要进来听听曲?”   裴忱没答,他依旧望着沈稚音。   她还没瞧见他。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糖,正拿指头去蘸碟里的糖粉,瞧着还想吃。   老鸨子又唤了一声,裴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老鸨子便像被什么迎面摁住了,满肚子生意经全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也僵在原处。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这年轻郎君已拾级而上,目不斜视,直直朝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去了。   沈稚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正低头,把最后一点糖粉蘸在指尖,小心地往嘴里送。   这动作她做得极熟练,反正每回在山里偷完糖,都会缩在石后一点点舔手指。   可这楼里的风比山中暖,暖得叫她有些头晕。   她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忽觉门被推开了。   那门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被一阵极沉的风推开。   她抬头。   裴忱就站在那里。   楼里的红烛光把他那张脸映得更冷,偏又极好看。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道袍,羽氅半敞。   背后的廊道已静得没声了,几个想来拦的人都被他那一眼钉在原地。 [86]【捉妖记】:有毒   裴忱来之前,沈稚音在屋里坐着,初时还高高兴兴。   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   软绵绵的锦被,香喷喷的纱帐,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   她才刚化成人形,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叠在膝上,挺着背坐。   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只好吃糖解闷。   那糖甜滋滋的,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格外吸引人,可吃着吃着,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热。   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又软又缠,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耳根,更烫。   沈稚音是泉水化形,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如今这样热起来,叫她有些慌,下床去开窗。   窗一开,外头的风扑进来,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   那风分明是凉的,扑到她脸上,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哄地一下,烧得更凶了。   她又缩回床上。   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只觉得一坐下,身上就胀胀地疼。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从芯子里往外软。   她胆子小,法术也不高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含在口中滚了滚。   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不似平日温吞。   沈稚音心下害怕,忙把妖丹咽回丹田。   可那股热却不消,反顺着她的喉咙、心口、小腹,一路往下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   可那是不可能的阿!   她是水做的,怎么会着火呢?   可眼下她诚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楼里一滩会冒气的湿痕了。   呜呜。   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可阿娘早就化成云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想回山,可山路太远,她连从这床上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她是坐车来的,都不认得路。   可怜巴巴的沈稚音甚至开始想那个捉妖师。   她虽然心中怕他,可此刻想起他,竟觉得若他在,自己大概便不会这样慌。   他那么冷,一定知道该怎么叫她冷下来。   虽然他会收她的糖,凶她,可凶完,至少还留一颗给她吃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裴忱已经到楼下了。   裴忱一进这楼,便闻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水汽。   他脚步未停,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满楼的香与热都滤了一遍。   满楼红袖招摇,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像锅熬得浓稠的胭脂。   可他那双眼睛极冷,看也不看那些围上来的姑娘,只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小水精的潮意,一步一步往楼上去。   那点潮意是从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漏出来的,越近,那气息越浓。   却不是寻常她身上的水汽,而是发着热的,带着甜腥味儿的,仿佛刚从沸水里拎起来。   裴忱眸色沉了沉。   他推门进去时,便见他的小水精正缩在床角,裹着那件浅碧色的小裙子,把自己团成个圆。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也红,嘴也红,活似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小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稚音听见门响,先是一抖,等看清来人,那双湿漉漉委屈屈的眼睛里竟像有什么极亮极亮的东西,忽地炸开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声音软得含混,像被那满肚子的热蒸掉了力气。   裴忱没应。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   灯火从他身后打来,他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冷,眉骨鼻梁如削,眼窝深深,似一尊被光从暗里剜出来的玉像。   沈稚音在故事里听过有仙君,此刻便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他是仙君吗?   沈稚音的小喉咙滚了滚,也不知咽的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   那张仙君面孔往她面前一放,她便只觉这满屋子的热都往他那边涌,像被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松柏气勾走了。   裴忱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你吃了这里的东西?”   沈稚音点头,点得极慢,犹犹豫豫,仿佛怕挨骂似的。   裴忱道:“吃了多少。”   沈稚音说:“就……就一碟糖。”   她说到“糖”字时,舌头还软了一下。   裴忱望着她。   她不知道,她此刻整个人都像浸在潮里,连呼吸都带着甜腥。   那药性太烈,已渗进她的气血里。   他轻轻眯眼,说:“吐出来。”   沈稚音怔住。她说:“吐……吐什么。”   裴忱道:“糖。”   沈稚音急了,辩解起来:“都化掉了。我吃了一碟,都化在嘴里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捂嘴,像怕他真从她嘴里把糖抢回去。   裴忱瞧她这模样,又气又好笑。   他知道和小妖精没什么道理好讲,等说明白的时候,那糖早化到四肢百骸去了,只道:“吐不吐。”   沈稚音摇头,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不吐。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那样好吃的糖。你上回还把我用荷叶包着的糖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块给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发起颤来。   裴忱没说话。   他忽然往前一步,单膝压上床沿,整个人便罩了过来。   沈稚音只觉一片极凉的影子兜头落下,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真是怪哉。   明明身上难受,又想见他;   见了他,又讨厌他之前收缴了她的糖去。   然而此刻,却只顾着看他面孔。   他的眼睫好长,在眼下投出极淡极淡的影。   真是好漂亮的人。   呜呜。   沈稚音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撞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还在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便听见他道:“那糖里加了东西。这里的人要害你。你不吐,会死的。”   沈稚音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满肚子的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尾愈红,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了一口蜜锅里,越煮越稠,越煮越软。   她喃喃道:“我……我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好热,热得发昏。   她只知道他离得好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那香清得她浑身一颤。   她的目光像黏在了裴忱脸上,落在他眉上、鼻上、唇上。   沈稚音看着他那冷绝面容,不知怎的,忽然想舔一舔他的唇,想看看那样冷的一个人,是不是连唇也是冷的,是不是能叫她不这样热了。   沈稚音几乎要把这个念头说出去了。   好在她还存着最后一点清明,只把舌尖压回舌底,拼命摇头。   裴忱却看穿了她。   他微直起身,像是要抽身。   沈稚音心头一慌,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她拽得极紧,那几根生嫩的指尖像要从他袖上借一点凉气,可怜巴巴地说:“你要走吗。”   裴忱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道符,折成个极小的三角,放进她手心。   那符纸触手生凉,裴忱道:“拿着,别乱跑。若有人来,就把它含在舌下。”   沈稚音垂眼看向掌心那道符。   她听不懂,却也乖乖收下了。   她又小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裴忱说:“有人要害你,我去捉真凶。”   沈稚音“喔”了一声。   她仰起脸来,望他,热烫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他生得真好看。   好看到她都不好意思再看了。   她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等你。”   裴忱低头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别怕。”   沈稚音点点头。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满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稚音握着那凉凉的符,把它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她像只被留在热笼里的小雀,只能靠这一个小角,撑着他会回来的那点念想。   *   裴忱下楼时,楼里已经被他丢出的禁制压得鸦雀无声。   那些个打手、龟奴、陪着笑的老鸨,全被定在原地,像是叫人把脖子齐齐掐住了。   他径自走到老鸨面前。   那妇人还维持着要逃的姿势,一双堆满粉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裴忱抬手,半空里像有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一荡。   老鸨喉咙里“咯咯”两声,竟真能开口了。   她一恢复,下意识张嘴便要叫,裴忱便道:“敢叫一个字,这条舌头便别要了。”   老鸨浑身一抖,立刻闭了嘴。   裴忱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老鸨子眼珠子乱转,面上浮出极痛苦的神色,像有什么正从她喉咙里往外爬。她断断续续道:“是……是那红狐姑娘给的药。她每月都带漂亮姑娘来,人归我……归我管。那药……是她叫喂的。说吃了,人就乖了。”   裴忱不语,一双眼却冷浸浸的,分明是在等下文。   老鸨浑身一抖,又接着道:“等再过一阵子,红狐姑娘便会来。她说要沾一沾房里的气,等人接了客,她便从她带来的姑娘们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脸上已褪尽了血色。   裴忱问道:“什么东西。”   老鸨子喘着气道:“珠子。亮晶晶的。我只瞧过一眼。”   她说到此处,喉中忽然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裴忱眼尖,见她天灵处飘起几缕极淡的黑气,想是那红狐下的什么禁制。   他想也未想,反手拔剑。   那剑光极快,像从夜色里抽了道白。黑气被一斩而散,落入地砖,化作几滴发腥的污水。老鸨子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忱收剑入鞘。   他望向楼顶某处,心中已如明镜。   红狐采阳补阴,已不知害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她将一座百余人的村寨吸了个干净,那里的男子几乎都死了,可见她采补程度之深。然而阴阳需两济才调和,她这样猛食,阳气必定过剩,为避免爆体而亡,她必定正急寻纯阴之物来和。   这满城的女子失踪,恐怕正是红狐所为。凡人之力不够,她又要祸害女妖精。   天生地长的精灵,又是纯净之身,比之凡人纯阴更甚,她用的邪药多半是凝结食用者体内纯阴之气的,等妖丹凝实,便被她取走炼化。   精怪失了丹又被采尽元气,被丢在这春楼之中,自然活不长久。   他的小水精,差一点也成了这炉中的一味药。   裴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   待裴忱回来时,沈稚音还坐在原处。   她大约真是怕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那层红还未全褪,眼睛却清明了些。   裴忱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   沈稚音便像被什么牵引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裴忱捏住她的手指,那手又小又软,像团刚汲了水的云。   他指尖搭在她腕上,一缕极轻极清的神识便顺着她的脉,慢慢探了进去。   沈稚音只觉一股极奇异的凉意从手腕钻入,像有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沿着她的血脉往里淌。   那溪流所过之处,灼热便退下去,可不知怎的,又带起一阵更细密、更叫她坐立难安的颤。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他。   裴忱阖着眼,眉目依旧如刀雕。   她看着看着,便觉着脑子又热起来。   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好看到她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她想叫,又怕,便只小声说:“我……我有些奇怪。”   裴忱睁眼。他目光极清,像能看进她心里去。   沈稚音慌忙别开脸。   裴忱说:“你中的药,药性已入了妖丹。”   沈稚音知道妖丹就是她活命的小珠子,一听说那东西出了事,她立刻白了脸:“那、那要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裴忱说:“若不解,会。”   沈稚音眼圈一下红了。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一根从水里伸下来的浮木:“你救救我呀。你是捉妖师,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   裴忱望着她,缓缓道:“有。”   沈稚音忙点头:“那你快用那个法子。”   裴忱说:“首先,你吃进肚里的糖,要吐出来。”   沈稚音眨了眨眼,惊慌起来:“可我都化掉了。我吃过的糖,都化成糖津糖水了,怎么吐出来?”   裴忱道:“你是水精,一身皆水。只把带毒的水排出来便是。”   沈稚音还是不懂:“怎么排?”   “汗也可,口涎也可。”裴忱低眼看她,慢慢说:“把舌头伸出来。”   沈稚音呆住了。   她长这样大,从没人叫她伸舌头。   可裴忱说这话时,神情极正经,像在说“把手伸出来”。   她恍惚间,竟真把嘴张了一点,又飞快合上。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裴忱已捏住了她下巴,用极淡的语气道:“听话。”   沈稚音便又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尾还红着,脸也红着,连嘴唇都红得比方才更艳。   裴忱俯下身,近了。   沈稚音不敢呼吸,只觉着他的气息拂过她唇上,像鸟儿的绒羽擦过。   裴忱又说:“再伸出来一些。”沈稚音便照做了。   她舌尖怯怯地探出来,沾着一点未散的糖光。   裴忱也伸出手,指尖按在她唇肉上,极轻极慢地一压,像要把那藏在舌底的毒意全引出来。   沈稚音嗓子眼一紧,泪都快出来了。   她听见裴忱说:“若忍不住,便说。”   沈稚音哪说得出。   裴忱望着她乱转的惊慌眼,声音和缓了些:“闭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了眼。   黑暗里,他的指还停在她唇上,若即若离。   那一点凉意便放大了千百倍。   她觉着自己的水汽都要被这凉意勾出来了。   满室无风,她的发梢却开始往外渗水。   不只发梢,指尖、裙摆,处处都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极轻极轻的雨。   沈稚音不知道,那药性正借着她的水汽,一点点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   她只觉着怕,又觉着热,又想往他怀里钻。   她听见自己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这称呼也没经过脑子,想是哪时候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学来的,叫完了,自己先愣住了。   裴忱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半晌才问:“你叫什么。”   沈稚音不肯再说,只把脸埋进他掌心,任那水汽从他的指缝里淋淋地落下来。   她想,她大约真是要化掉了。   裴忱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道:“罢了。我替你把毒引出来。”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重新探入她口中。那神识极细,如一根极轻的丝,缠上她的舌。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觉那凉意从舌尖一直钻到喉口,又顺着一路往下,去寻那早已化进她体内的糖津。   她睁开眼,正见裴忱垂着眼,面上仍无多余神色。可他那双极深的眼里,似也染了层极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沈稚音不敢再看,只把眼睛重新闭上。   她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会什么妖术,不然为什么她越怕越不想跑。   为何她连自己吐不吐糖都忘了,只管把舌头伸得更出来些。   为何他每说一句“别动”,她便真不动了,只把身子软软地偎向他。   夜风从窗口吹来,满城灯影都像在晃。   楼下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间满是水汽与甜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一滴一滴从她裙摆坠下来的、清凌凌的水。   那水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裴忱没有动她。   他只是极耐心地、极稳地引着那缕神识,去把她体内那些沾了毒性的糖津一点点地引出来。   沈稚音渐渐不抖了。   她只觉着困。眼前蒙蒙的,像浸在温水里。   她小声说:“哥哥,我想睡了。”   裴忱道:“别睡。再等一等。”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睛却阖上了。   她在他掌心里,像只终于卸了力的小兽,呼吸清浅,水汽袅袅。   而裴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解毒,还是在给自己下另一味毒。   *   一觉醒来,沈稚音还当自己已好全了。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那阵难熬的热退下去了些,虽还有些软,却不再似方才那样,连坐都坐不住。   她抬起头,见裴忱就在一侧,正垂眼理着袖口。   满室那股子淋淋漓漓的水汽还未散尽,甜滋滋的,她脸上也还烧着,可神志倒清明了。她小声说:“我好了吗?”   裴忱看她一眼,只道:“未全好。”   沈稚音“啊”了一声,忙又去抓他的手。   裴忱没躲,任她抓着,却不再动作。他说:“毒已入了你妖丹,我只逼出三分。余下几分,需慢慢来。”   沈稚音急了:“那还要多久?”   裴忱说:“看你自己。”   沈稚音更糊涂了:“看我?我又不会解毒。”   裴忱便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替你慢慢清。”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山里有雨,夜里起风,她跟着他,天经地义。   沈稚音却慌了。   她把手一松,身子便往床里缩了缩:“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的泉眼去。”   裴忱不答,只把手中一物轻轻搁在她面前。   沈稚音低头看,是她自己的小荷包。那是红狐姐姐走前留给她的,早空了,只剩几粒黏在里头的糖粉。   她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裴忱说:“你连回山的路都认不得,还想自己走?”   沈稚音嘴硬:“我认得。我来时记了路。”   裴忱道:“那你说说,来时的车过了几座桥,几道门。”   沈稚音张了张嘴,半天也只挤出个“不知道”。她脸涨得通红,抱着荷包,又往床角缩了缩。   裴忱便不逼她,只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闻闻。”   沈稚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窗外夜风送来桂花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她眼神一下软下来,说:“是桂花。”   裴忱说:“这城里,桂花多的是。”沈稚音“喔”了一声,也不知他为何说这个。   裴忱已站了起来。他道:“我下去叫人把驴车套上。你若不走,便自个儿找路回去。只是山里有没有妖精会帮你解妖丹里的毒,我可不知道了。”他说得极淡,像真不在意。   沈稚音是贪生怕死的小妖精,急得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便去追他。   她才跑两步,便腿软地往前一栽,整只小水精直直扑进他后背。   裴忱被她撞得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要回泉眼么。”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后腰,闷声道:“……我要跟你走。”   裴忱刚刚还肯带她,这会儿就不肯了,还说:“可我不养闲精。”   沈稚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急着自证:“我不是闲精。我会抓鱼,会摸虾,还会……还会看云。”   裴忱说:“那有什么用。”沈稚音想不出别的,只把脸又埋回去,小声说:“我、我很会吃糖。”   裴忱一想,那好,真得好好吃吃了。 [87]【捉妖记】:香香   裴忱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弯。   小水精只是个刚化人形的傻妖精,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漂亮的脸。   裴忱意味深长地冲他微勾唇角:“以后叫你吃糖,须得听话,好好吃。”   沈稚音乖乖点头。   裴忱便将她塞进了自己的鹤氅里,也不管她怎么蹬,只一手揽腰,一手托腿,长腿一扫便掀开了房门,从二楼走廊一跃而下。   沈稚音只觉耳边风声一响,那些香软气就全被抛到了身后。她吓得闭紧了眼,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楼下的丝竹声已经停了,老鸨子与一干打手仍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沈稚音悄悄睁开一只眼,从裴忱颈旁望过去。   只见满楼红烛高烧,那些人却像纸扎的一般,硬生生立在暖光里,瞧着有些瘆人。   她忙又把脸埋回他肩窝,小声道:“他们怎么都不动。”   “我使了些小手段。”裴忱不以为意。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闷声说:“你果然很厉害。”   裴忱没应。   她软乎乎地趴在他心口,似只被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乖巧极了。可偏她嘴上要占便宜,天真又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你这样厉害,往后我被人欺负,你也要管我。”   裴忱轻笑:“你少出去乱跑,自然没人欺负你。”   沈稚音扁扁嘴,很委屈地说:“可我要吃糖,总要出门去找的。”   裴忱纠正起来:“不许再去偷人家的糖了,我给你买。”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心口忽然涨涨的,像有谁往她空空荡荡的小泉眼里吹了口气。   自从阿娘变成云后,她总是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只好吃糖。   山里没糖,她一个人到处找糖吃,没人管,也没人问,有时候被人捉了个正着,少不了抱头鼠窜。   如今忽然有人说“我给你买”,她便不知该怎样接。   沈稚音只把两条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贴着他的心,听着他的心跳,才觉得这不是做梦。   *   裴忱没有在这春楼停留。   这春楼里的都是凡人,不过是那红狐给这里的人下了些咒,叫她们听命于她,在此久留无益。   裴忱抱着沈稚音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屋脊,落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那巷子极窄,只够一人半身通过,裴忱便把沈稚音放下,又往她肩头披了披快滑下去的羽氅,说:“自己走。”   沈稚音腿还软着,险些坐地上。裴忱提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她便像只刚学会走路的狸奴,喵脆角还没长全乎,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后头。   巷子尽头停了辆驴车,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头抱着鞭子缩在车辕上,瞧着是早就在等。裴忱扔过去几枚钱,老头点点头,也不多问,便赶起车来。   沈稚音缩在车厢最里,把羽氅裹得只剩双润润的眼。   外头的街声渐渐远了,只有驴车压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咯吱声,一切寂静。   沈稚音忍不住偷偷看裴忱。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玄色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缕散下的头发拂过眉骨,冷峻得不见半分人气。   沈稚音不由得想,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呢。   她时常去偷听说书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分明说好看的都是变来骗人的精怪,可这人长得比她在山里见过的精怪都要好看。   小水精看得发痴,冷不防那人回过头来,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把脸埋进羽氅。   裴忱不说话,只望着她。   沈稚音只觉得被他盯着的那片肌肤都要发烫了,眼睛转来转去的,忍不住找些话与他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忱。”言简意赅。   小水精不会写字,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望着他。   打量间,正好瞧见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令,想起来故事里说那些宗门弟子都会在腰间挂上表明身份的玉牌儿,便扑过去看。   裴忱见她动了身子便警惕,待见她和猫儿扑蝶一样蓄势待发,便已先一步侧过身。   沈稚音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他怀里。   裴忱伸手,极稳地按住了她的额心,把她往后轻轻一推。   沈稚音被推得坐回原处,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扑的姿势,眼睛却已亮晶晶地黏在他腰侧。   “做什么。”他问。   “我要看。”沈稚音说。“你要腰牌,上面定有你的名字。”   “有什么好看。”裴忱不看她,只把脸转向车外。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晾,反而更起了性子,十分好奇。   她裹着羽氅,蜗牛似的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到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极小心地戳了戳他袖口:“好哥哥,给我看看嘛。”   也不知道她一个山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妖精从哪儿学来的这声“好哥哥”,软乎乎地往上飘,裴忱袖下的手极轻地一僵,喉结微滚。   他侧目看她。   沈稚音还黏糊在他身旁,脸被夜风吹得白生生的,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两汪晃悠悠的,讨糖似的光。   裴忱到底允了她:“只许看,不许碰。”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完又小声抱怨:“真古怪,碰一下也不成么。”   裴忱眼儿也不抬:“不成。”   沈稚音“喔”了一声,应得极乖,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   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只把腰侧那枚玉令解下来,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   那玉令不过两寸长,通体墨青,冷浸浸的,上头以极细极深的阴文刻着两个字。   沈稚音凑过去看,鼻尖都快撞上那玉面。   她还不大会认字,只觉这玉令隐有幽香,鼻头不由得翕动两下。   裴忱垂眸看她。   沈稚音一心想看那玉令,不曾抬头,自然也瞧不见头顶那双冷浸浸的双眸眸底渐渐凝起的暗色。   小妖胆子不小,看了一会儿,见裴忱没有动静,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只觉入手沁润,似人体温。她不由得拿指尖悬在字上,极缓极缓地描,学着怎么写他的名字。   裴忱一言不发。   他仍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依旧是先前的玉山模样。   可若细看,便能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紧了。   指节根根分明,青筋极淡地从手背浮起,又隐入袖口。   裴忱面上还是那副冷浸浸的模样,微垂的眼尾却渐渐泛起红意。   沈稚音没瞧见,她正跟那玉令较劲。   人的姓名对没学过写字的小妖而言实在笔划多,她描到下半截时,指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玉面上。   那玉令被她碰得一颤,沈稚音几乎分不清是被自己碰的,还是它分明会动。   “它怎么会动?”小妖天真地问。   裴忱没答。   他呼吸压得低而缓,仿佛打坐静心似的。   沈稚音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自己本来就是天生地长的小妖精,自然觉得万物有灵,只当那玉令生了器灵,如今怕生,所以才动。   她便更放轻了手,改用指尖点着那字,说:“我是不是弄疼它了?我轻一些。”   她越轻,那玉令便越烫。   裴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抬头,裴忱已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道:“好了。”   沈稚音说:“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你的名字呢。”   裴忱道:“以后我教你。”   沈稚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上头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玉温,那股淡香似乎也缠在了她指尖。   沈稚音鬼使神差地把指尖贴到鼻尖闻了闻,总觉得似在什么花上闻过这味道,却不曾想起来。   “好了,成何体统。”裴忱将她的小手塞回她怀里。   沈稚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不由得偷偷去看裴忱。   大捉妖师垂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生冷模样。   然而他那双无情眼的眼尾,却正氤着一点绯色,胭脂似的红。   真好看。   好看之余,小水精还觉得奇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说罢,还要上手来摸。   一摸,指腹竟在他那飞红眼尾沾到一点点水痕。   沈稚音自己就是水精,对水自有好感,下意识将指腹沾到的水痕置于唇前,粉嫩舌尖一卷,便将那点水痕给吃走了。待分辨出口中的一点微咸,不由得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哭了?”   裴忱咽下一口灼热的气,将长腿换成了交叠的姿态,微哑着嗓音道:“……风迷了眼。”   小水精便信了。   她毫无城府,一双殷红唇瓣张张合合,一无所知地说:“你那玉令好香,叫我想吃糖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裴忱正阖着眼调息,听得她说这话,方才默念的清心诀便全白念了。   “……这不能吃。”   “如何不能吃?我的妖丹我也经常吃着玩呢。”沈稚音觉得奇怪,她说的吃,又不是咬了咽下去,只是含着玩,便将自己的妖丹又化到口中来,软软的小舌尖顶着那颗小珠子往前一伸,甚是大方地叫裴忱看,待看到裴忱将目光投过来,她便炫耀似的将那珠子在舌尖绕来绕去。   红与软交织在一处,裴忱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上面。   湿淋淋的软与热。   确实会吃。   他的长睫垂了下来,将眼瞳挡住了,只是道:“你的与我的不同。”   沈稚音还要问“哪里不同”,不依不饶。   裴忱知道怎么治她,伸手便要捉她的舌头,沈稚音怕他把妖丹抢了去,舌头一滚,就将妖丹藏了起来,再也瞧不见了。   “你的妖丹去哪儿了?”裴忱问。   “你是捉妖师,你怎么不知道?”沈稚音得志意满地一仰头,“自然是在我丹田之中。”   裴忱便将目光落到她的腹上。   在此啊。   “好。”裴忱只这样应道,意味深长。   车子渐渐摇晃起来,仿佛是出了城,进了山道,路不免颠簸。   车每一晃,沈稚音便往他那边栽一下。   她也不躲,只借着力往他身侧靠。   裴忱没动。   她又靠过来些,小声抱怨:“这车好颠。”   裴忱道:“路不平。”   沈稚音渐渐胆子大起来,于是轻声说:“那你坐近些。我抓着你,便不颠了。”她说的天经地义。   裴忱偏过头,正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还蒙着些水汽的眼。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上去,头抵着他的肩,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   沈稚音小睡了一会儿,便被驴车停下的小动静惊醒了。   裴忱已将她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来,下了驴车,往山门走去。   沈稚音头一回见这样大的山门。   那门高得吓人,两个青衣弟子各立一边,见了裴忱,都低头行礼。   沈稚音缩在裴忱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那石阶从山门一路往上,不知多少级,直插入云。几个御剑的修士从头顶掠过,衣带当风,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白鹤。   沈稚音觉得很惊叹。   她一生都在那小山林里没有出去过,也不知自己究竟活在什么世界里,走得最远的路是悄悄去山下的村子里偷糖果,顺便听一听村口的老先生说书,只当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的故事,却没有想到都是真的。   “你也会御剑吗?”她眼冒星星地看着那些御剑的弟子。   “不费吹灰之力,何足挂齿。”裴忱冷道。   “那你为何不御剑带我回来?”沈稚音还没体会过御剑呢,很是歆羡。   “山下凡人多,不可惊扰。”裴忱这样说。   “好吧。”她极小声地说:“下回要带我。”   裴忱点了头。   正巧这时,身边又走过几个刚回来的年轻弟子,个个都尊敬地喊裴忱“师叔”,沈稚音抠抠他的衣襟,忍不住惊奇道:“你都在这里做师叔啦。”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思前想后,忍不住说:“那你一定很老。”   裴忱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她,眸中静静的,没甚情绪。   沈稚音被他看得发毛,忙道:“我、我是说,你很厉害。”   裴忱知道她是小妖精,没大没小,说话无忌,不和她计较,只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裴忱风评清正得几乎严苛,平素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弟子难得见他一回,因而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稚音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裴师叔怎么怀里仿佛带了什么东西,好似是个姑娘。也有人道行稍高些,仿佛看出来什么,便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是人”。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起来,偏又不能出声,只拿脑袋在裴忱胸口撞了一下。   裴忱按住她的小脑袋:“安分些。”   小水精忍不住小声哼哼:“他们说我。”   裴忱便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沈稚音更气了。   她如今受制于人,动弹不得,索性张嘴,隔着衣裳,极轻极轻地咬了他一口。   那力道至多算是小猫磨牙,裴忱眼都不眨,只是身上绷紧了些。   他压着嗓子斥她:“大庭广众之下。”   沈稚音松了口,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似只受了委屈还要逞凶的小兽。   裴忱看着她,到底没再训她,只是把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又裹紧了些,哄似的:“人多眼杂,你是妖精,不好露于人前。”   沈稚音蛄蛹了两下,这才不动了。   *   裴忱地位超然,自己有自己的山头,独领一峰,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他爱清净,是以择了离山门甚远的峰头。   待到之时,沈稚音又已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了,察觉到他步子慢了些,也再听不见人声了,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到了吗。”   裴忱点头:“到了。”   她便含混地“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颈窝,想接着睡。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草叶与露水的清气,在沈稚音的鼻尖一绕,便叫她觉出一丝极熟悉的水汽。   是活水!是泉!   小水精一下子醒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月光正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一条极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隐约能见半片竹篱,篱后露出一小片白墙。   更远处,有极轻极轻的流水声,潺潺轻响。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便扭着身子要下地。   裴忱没松手,只问她:“做什么。”   沈稚音欢喜地说:“有水。我要去看。”   裴忱道:“明日再看不迟。”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不行的。我离了水太久,会干掉的。”她说得可怜巴巴,眼睛里已蓄起一汪亮晶晶的急。   裴忱拿她没法,只好抱着她绕过竹篱,往院后去。   那院子后头果然有泉。   泉眼不大,被几块青石围着,水质清透,月光一照,像一池碎银子。   沈稚音一见了水,整个人都活过来,扭不停地,终于从裴忱怀里挣下来,赤着脚就往泉边跑。   裴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不是说只是看看?”   沈稚音扑腾着,好不可怜说:“我要下去,我好干。”   裴忱道:“这不是寻常池水,你修为浅,贸然入水容易受伤。”   沈稚音急的要哭。   裴忱拿她没法,叹了口气,指尖在她眉心一点,一道护体符便没入她的体内:“去吧。”   沈稚音得了自由,也顾不得什么衣裳,像只被放归溪流的小鱼,一头便扎进了泉水里。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整个人没入水中,许久才浮上来,衣裳全湿了,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匹极软极黑的绸。   沈稚音仰起脸,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到家了,十分舒坦。   裴忱立在泉边,垂眼望她。   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水珠顺着眉眼往下淌,似泉里生出来的小仙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免看过她湿透的衣衫,又极快地移开。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高高兴兴地在水里转了个圈,说:“这水好软。比我的泉眼还软。”   裴忱说:“此乃灵泉,灵气丰沛,最养水精。”   沈稚音“咦”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精。”   裴忱耐心地应对她这明知故问:“我是捉妖师,自然知晓。”   沈稚音游到泉边,仰起脸来看他。   她的下巴搁在青石上,眼睛被月光照得又清又亮,软乎乎的:“你既然知道我是水精,自然也知道我不伤人的,为何还要来捉我?”   裴忱道:“我并无捉你的心思。”   沈稚音扁扁嘴:“骗人。你那时候可凶了。”   裴忱不置可否:“我若凶,你如今还能在这儿泡着。”   沈稚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又高兴起来。   她在水里扑腾着,高兴了,便想叫人也与自己一样高兴,劝说裴忱也下来:“你也来玩呀。”   裴忱不肯,沈稚音疑心他觉得冷,便一味地劝说:“不冷的,你摸摸。”她说着,便从水里伸出一只手,去拽裴忱的袍角。   那手又湿又软,裴忱被她一拉,竟没有立刻甩开。   他垂眼看她,看得她仰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满眼期待。   裴忱到底还是蹲了下来。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把他的手放进水里。   那水确实是温的。   更何况,她的手指还缠上来,紧紧地缠着他的指尖。   裴忱的喉结动了动,嗓音低磁:“好了。”   沈稚音不肯松手,寻个由头:“你身上有暑气,下来泡一泡才好。”   裴忱道:“胡说什么。”   沈稚音便笑眯眯地说:“真的。我闻得到。你方才抱我的时候,身上好热。”她说着,又把自己往他身边凑了凑,像条极粘人的小鱼。   裴忱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在水里的手,只觉得那手白得晃眼,十指如莲。   他不免想起方才在车上,她伸着舌头绕那颗妖丹的模样。   也是这般,软而热,温又湿。   他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火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起来,那护体符保不住你太久。”   沈稚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水里出来。   她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每走一步都往下滴水。   她是没有礼义廉耻的小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裴忱实在看不过去,便把自己那件干净外袍脱下来,兜头将她罩住。   沈稚音缩在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仰头望他,说:“你的衣裳都好香。”   沈稚音一直觉得他身上香。   她鼻尖动动,觉得那衣衫香,但是却并非衣衫本身的香气。   于是她如同一尾游鱼一般,一下子凑到了裴忱的身边,在他身上闻来闻去,最后说:“你身上香。”   裴忱不知她要做什么,便瞧见她舔舔唇,乖乖地望着他:“给我吃吃你吧。” [88]【捉妖记】:玉令   裴忱被她这一句“给我吃吃你吧”钉在了原处。   他低头看她。   小水精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截细白的手腕,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唇瓣微张,舌尖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她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恐怕在小水精那懵懂的小脑袋里,“吃”不过就是“吃糖”的“吃”。   她觉得他香,便想尝尝,就像她尝一颗桂花糖那样天经地义。   裴忱渐渐放缓了呼吸。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筑基到金丹,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几无人能撼。可此刻,他竟觉着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为何?”裴忱不太理解。   豺狼虎豹化成的妖怪,爱吃血食人肉,这没什么稀奇的,可她不是妖怪,而是吸天地灵气长成的地精,她为何要吃人?   沈稚音吸吸鼻子,忍不住往他身边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你身上甜甜的,我想吃。”   裴忱见她目光几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并不似和他玩笑的模样,心中似有所感,便将她从自己身边提开,指尖扣到她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气,片刻后反应过来。   她是水精,体内皆是丰沛的纯阴之气,平素里这纯阴之气只是在体内流转,生生不息,经脉顺畅。但那狐狸精在糖里下了凝聚纯阴之气的邪药,药性入了妖丹,将她身上所有的纯阴之气皆凝聚在丹田,物极必反,难免生出向阳之渴。   修道之人皆是童子身,裴忱更是声名在外的不近女色,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十分凝练,也难怪她觉得香。   只是这样的事无法与她说明白。   小妖精没有这样多的规矩,想吃就吃,并不觉得这有何错,若是告诉她,她巴巴地缠着他要吃些阳气,这还得了?   于是裴忱只道:“你闻错了。”   沈稚音不依不饶。   裴忱往后退了半步,她便往前跟了半步。   他再退,她再跟,似只认准了蜜罐的小蛾子,怎么赶都要往灯火上扑。   沈稚音仰着脸,眼睛亮得厉害,鼻尖还在一抽一抽地闻。   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外化得极重,往日里也很招一些想吸他的阳气修炼的精怪,不过皆被他一剑劈了。   然而这小水精可不能随手劈了。   这至精阳气对于此刻被药性逼得饥饿不已的她而言,便像饿了三日的猫闻着了鱼腥。   沈稚音细声细气地求起来:“你让我咬一口嘛。就一口。我不咬疼你的。”   裴忱自然不允:“不成。”   他说罢了,便往洞府走,想着是否可以在储物戒之中寻一寻清心的丸药。   哪知被他抛在身后的小水精急了。   她难得地动起了法力。   她本就是泉眼里化出来的水精,这院中处处是水汽,她要遁,哪里都去得。   裴忱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团白生生的水汽已从他袖口钻了进去,贴着他的肌肤,一路往上蹿。   他浑身都绷紧了。   那水汽烫得厉害,从他胸口一路爬上脖颈,又从脖颈绕到后颈,最后在他面前重新凝成人形。   沈稚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裴忱僵住了。   她的鼻尖就抵在他喉结上。   她的呼吸又热又湿,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沈稚音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是欢喜地说:“你这里最香。”   那声音又软又哑,似从水里捞出来的蛛丝。   裴忱正要开口将她拉开,便觉喉结上一软。   她的唇贴上来了。   初时只是轻轻触碰,随后便成了咬。   小水精的犬牙极轻极轻地咬住他喉间那块突出的骨,然后舌尖一卷,像舔一颗糖一样舔了过去。   这里自然也有许多阳气,她一下子得了开心,立马又吸又舔,将他的喉结吃得湿漉漉的。粉嫩的舌软乎乎的,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好香。”她喃喃道,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软得像在撒娇。   她吃的开心,“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这一回力道没控好,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沈稚音却浑然不觉,还黏在他颈上,小声地含糊说:“甜的,多给吃几口吧。”   裴忱闭了闭眼。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沈稚音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委屈地叫了一声。   裴忱没理她。   他把人放在地上,取过自己的外袍,兜头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外袍极大,将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还想动法力,裴忱已掐了个诀,一道极淡的青光没入她眉心。   沈稚音忽然便动不了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只有眼珠还能转。   没吃够的小水精急得直哼哼:“裴忱,你放开我。”   裴忱不听。   他又用衣带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将她裹成个胖乎乎的茧。   然后他才说:“你老实待着。”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了,可她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这也没什么威慑力。   裴忱不看她,只是将她捉到自己的洞府之内。   随后他走到门外,放出一道传讯符。   那符化作一道极细的光,往山下去了。   不多时,院门外便来了两位道人。   前头那位着一身月白道袍,袍角压得一丝不苟,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清冷如霜雪覆山。   是戒律堂首座谢止水。   后头那位便不同了,一身绯色锦袍,走起路来衣带当风,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摇着把折扇,活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风流客,是无相楼的谢昀。   两人进了院,便见裴忱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衣领处似乎比平日更高了些。   谢昀先笑,他拿扇子点了点裴忱身后,说:“这不是只小水精么。怎么裹成这样?”他那狐狸眼一转,便知了前因后果,笑了起来:“怪了,小水精怎么会饿得想吃精气?”   沈稚音见了生人,先是缩了缩,随后想起自己如今动弹不得,越发委屈。   她往裴忱身后蛄蛹了两下,像条被捆住的鱼。   裴忱没动,也不理她。   谢止水望了那水精一眼,又望了裴忱一眼,没说话。   谢昀却凑近了些。他弯腰看沈稚音,那双狐狸眼弯得更深了。他说:“你怎么这样馋嘴。”   谢止水一直站在案边,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他不像谢昀那般爱笑,也不像裴忱那般爱藏。他只是极平静地看,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谢昀却又开了口:“要我说,裴兄你也是运气不好。天下妖精这样多,偏你捡了只爱吸阳气的。”   “谢兄对爱吸阳气的狐狸精倒是颇有心得。”裴忱道。   谢昀一噎,随即笑着摇头:“我那是家养的狐狸,与山里的杂毛畜生不同。”   裴忱道:“看谢兄的样子,倒像很遗憾。”   谢昀“啧”了一声,不与他说了,只把扇子朝谢止水一指:“首座,还是你来。你们戒律堂见多识广。”   谢止水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在念一卷极郑重的经:“此水精体内阴气被邪药凝结于妖丹,物极必反,阳气外泄为渴。她见阳则喜,遇阳则近,并非本意,乃药性所致。短期内难以根除。”   裴忱问:“如何解?”   谢止水沉默一瞬。谢昀已经笑起来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止水看了他一眼,才慢慢道:“双修。”   裴忱没说话。   谢昀终于转过身来,拿着扇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谢止水仿佛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顿了顿,又用那种极正经的语气补了一句:“若不双修,需得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身上阳气越重,缓解越快。她每日贴近你,吸纳你外化的阳气,症状可渐轻。”   他说完,看了裴忱一眼。   裴忱面色不变,可他身后那只茧,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挪。   在小水精锲而不舍的努力下,这时候终于蹭到了他的衣摆。   沈稚音在茧里,脸贴着他后背的方向,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点微弱的鼻息扑在他背上,隔着茧布,像一片极小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   她倒是吸得很开心。   谢昀将这幕看在眼里,把扇子一收,笑眯眯道:“其实我看她听话得很。你看,这不是寸步不离么。”   裴忱冷声道:“与你何干。”   谢昀只是觉得冤枉,裴忱也忒霸道,便说:“我只是说说,说也说不得。”   裴忱不与他争论。   他只起身,朝二位道兄拱了拱手:“多谢。改日登门拜谢。”   谢昀还想再说,被谢止水用眼神止住了。   二人出了洞府,谢昀一路摇着扇子笑,说裴兄这座山头日后怕是要热闹了。   谢止水只回了一句:“别笑他,你的狐狸也快了。”谢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不笑了。   洞府里静下来后,裴忱才转过身。   那茧已挪到了他方才坐的蒲团边,正贴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闷闷地不动了。想必是因他起身了,吸不到他身上的阳气了,便十分萎靡。   裴忱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将茧外那道禁制撤了。   沈稚音像只被松开的小虫,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憋得通红。她看见裴忱,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蔫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方才把我那样捆起来。”   裴忱说:“没有。”   沈稚音眼睛一亮,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儿靠在他身上。   裴忱没躲。   谢止水的话还在他耳中,寸步不离。   罢了。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确实比方才更红了,额上还沁着薄汗,那件月白中衣已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   她的鼻尖又贴上他的小臂,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像只终于吃到鱼的猫。   裴忱由着她吸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胳膊抽出来。   沈稚音立刻委屈地抬头:“我饿。”   裴忱说:“不是不给你吃。”他顿了顿,“我去沐浴。你在此处等着。”   沈稚音想当然地说:“我也去。”   裴忱说:“不行。”   沈稚音屡次遭拒,又很委屈:“你身上香,你走了就不香了。”   裴忱没应付过这样的胡搅蛮缠,只能说:“回来再让你吃。”   沈稚音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钩。”   裴忱看了她的小指一眼,到底没伸自己的手,只道:“我从不食言。”   沈稚音便信了。   她放开他,蜷回蒲团上,拿他那件外袍把自己裹起来,只因那衣裳上还有些他身上的香气,聊以慰藉。   *   裴忱沐浴,去的正是方才沈稚音玩过的那眼冷泉。   泉水终年冰凉,寒气透骨,最是清心。   他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去,闭着眼,任凭那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颈侧那个浅浅的印子被冷水一激,又浮上来。   裴忱抬手碰了碰,只觉得那处皮肉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   他在冷泉中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人都凉透,才起身穿衣。   待他回到洞府时,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夜风跟在他身后灌进来,把案上那盏未灭的灯吹得晃了晃。   他先往蒲团那边看了一眼。   沈稚音还在那,仿佛已经睡着了,只是裹着他那件外袍,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袍子里,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发。   她大约睡得很热,一条胳膊从袍子里挣出来,搭在蒲团外头,白白净净的,腕上还留着被禁制勒过的一点浅红。   裴忱走过去,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替她把袍角掖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   小水精的脸还红着,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只是在梦里还皱着眉,仿佛很不满足。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真馋。”他叹道。   裴忱起身去更衣。   身上那件衣裳被冷泉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去内室换了一件干爽的青色常服,又把湿衣搭在屏风上。   等他出来,沈稚音已经醒了。   她坐在蒲团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拿手揉着,迷迷糊糊地叫他:“哥哥……”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裴忱衣冠齐整。   她自己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领口滑下半边,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得全是灰。她玩水的时候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却还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乱得像窝里的草。   “我衣裳乱了。”她小声说,眨巴着眼期盼地望着裴忱。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走到衣箱前,打开,从里头又取出一套衣裳来。   这衣裳是一套宗门常服,比沈稚音身上披着的那件更小些,大约是他年少时穿过的。他把衣裳搁在榻边,说:“换上。”   沈稚音“喔”了一声,伸手去拿。   裴忱却忽然按住她的手。   沈稚音懵懵地抬头,便听见裴忱说:“先擦干头发。”   沈稚音想说自己湿漉漉的也没关系,只是看着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了,便什么也没说了。   裴忱取了块干净的巾子,走到她身后,把她散开的头发拢起来,一绺一绺地擦。沈稚音坐在蒲团上,被他擦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只被顺毛的猫。   二人离得近,她也能吸到些他身上精纯的阳气,沈稚音呆得很舒坦。   裴忱擦得很慢,指腹隔着巾子,把她发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压出来。   待擦到后颈时,沈稚音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说:“痒。”裴忱便放轻了力道。   沈稚音贪玩,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为自己擦发的时候,袖子在自己面前一晃一晃的,又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便一把将他的袖子拽住,拿他的衣角去蹭自己的脖子,蹭了两下,还是觉得不满足,便抬头看他。   裴忱没说话。   吃阳气这种事绝不可贪多,开了坏头,日后就不稀奇了。   是以他只作没瞧见,只是把巾子翻了个面,继续擦,直到她头发不再滴水,他才把巾子搁下,将那套衣裳抖开。   “自己穿。”他说。   沈稚音接过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大得很。   但是小水精不在乎,她只觉得衣裳上有裴忱的香气,香香的,便欢欢喜喜地身上的衣裳脱去了,先把上衣套上,又去穿裤子。   可她方才把自己的裙摆踩得都是灰,这会儿一穿,灰印子便蹭到了腿上。   裴忱看见,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擦去了。   沈稚音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专心与这大衣裳搏斗。   她把腰带系好,又把自己卷得鼓鼓囊囊的,这才终于穿好了。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袖子甩来甩去,裤脚扫着地,像只穿了大衣裳的小傻瓜。   “像不像你。”她欢欢喜喜地问。   裴忱实话实说:“不像。”   小水精立即皱眉:“怎么不像,明明是你的衣裳,我还和你一样板着脸,分明一模一样。”   裴忱啼笑皆非。   他蹲下身,把她过长的裤脚往上卷了两折,又把她松垮垮的领口拢了拢。   沈稚音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时,她缩了一下,又觉得那点凉很舒服,便没躲。   裴忱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退后半步,看了看。   确实还是大。   她整个人像被包在衣裳里的小粽子,只露出脑袋和脚尖。   裴忱遂道:“明日叫管事堂的人来改。”   沈稚音却觉得这般很好玩,只是摇头:“不用改。”   裴忱看她。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说:“大了好。大了能装下我。”她说得认真,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像两只没有翅膀的小鸟,还挥舞得很开心。   裴忱见她玩的开心,也就作罢了。   他走到案边,拿起自己沐浴前解下的那枚玉令,收进袖中。   沈稚音看见了,眼巴巴地:“你收走了,我玩什么?”   “这洞府之中什么都可以玩,只是这个不成。”这玉令十分要紧,不是能给她玩的等闲物件。   “好吧。”沈稚音显然依依不舍,但她也做不出强抢东西的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上来。   裴忱把她领到里间的榻边,说:“睡。”   沈稚音就乖乖爬上榻,把那件外袍又捞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像裹着个极暖的窝。   她躺下去,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半阖着看他。   裴忱立在榻边,替她把被角拉好。   “哥哥。”她叫他。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喃喃道:“我想吃糖,你明日给我买,好不好?”   像是怕他拒绝,她连忙补了一句:“我不白吃,我帮你干活。”   裴忱说:“会。”   沈稚音这才心满意足。   榻上有他身上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裴忱站了一会儿,才把灯拨暗,转身出去。   *   夜里,前山忽然来了一道急召。   议事殿有要事相商,传讯的弟子在院外立着,不敢进来。   裴忱披衣出门时,沈稚音还在睡。   他站在榻边看了她一瞬,到底没有叫醒她。   只是临出门时,想起她体内的毒,也不知那议事究竟要几时,若是他回得晚了,她饿死了怎么办?这玉令是极要紧之物,也因要紧的原因蓄满了阳气,不如留下来吧。   裴忱将这玉令下了个禁制,悬在洞府之中,叫那玉令之中所含阳气能逸散到洞府四处,免得她醒来饥饿,这才离去。   沈稚音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喃喃喊了几句“哥哥”,听无人回应,便“腾”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屋里只有她一个。   她趿着鞋跑出去,廊下无人,泉边无人,裴忱的书房门半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她站在院中,觉得这院子又空又大。   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洞府之中。   洞府之中全是裴忱身上的香香气,洞府好。   沈稚音在洞府之中乱逛。   刚巧,一抬头,便瞧见玉令悬在空中,香喷喷的。   这和在馋嘴狐狸面前吊只鸡有何分别?   沈稚音“呀”了一声,扑过去。   那玉令上的禁制不知为何对她半点无效,眨眼间就被她摘了下来。   沈稚音先拿指尖碰了碰,又拿起来,放在掌心。   那玉令微微发烫。   她便想起上次碰它时,它还会动。   好奇的小水精学着上次如法炮制,拿指尖去描那两个字。   一笔,两笔。   那玉令果然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沈稚音觉得新奇,便把它贴到颊边,又贴到心口,最后抱着它,坐到裴忱常坐的那张蒲团上,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此刻前山议事殿里,那个正在与诸位长老议事的人,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裴忱立在殿中,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身上不知何时,传来古怪触感。   仿佛正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又玩心大起地落在他身上。   那触感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之间,一会儿是掌心,一会儿变成一团绵软,带着小水精身上的潮气。   他闭上眼,想把这古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始作俑者显然来劲了,还在碰。   左一下,右一下,像在玩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裴忱耳根极轻地热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师兄侧目看他一眼,只见他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裴师弟?”有人唤他。   裴忱睁开眼,淡声道:“在。”可他袖中的手,此刻正被那缕神识一点一点地缠紧。   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对着玉令说:“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忱喉结微动。   他得尽快回去。   不能叫她再这样玩下去了。 [89]【捉妖记】:来日。(重写)   议事殿的会开得比平日更久。   几位长老争得面红耳赤,为的是北境妖乱的分派,唯独裴谢几位师叔,谁也不说话。   裴忱与戒律堂谢首座不说话乃是常态,无相楼的谢昀楼主却鲜少这样沉默,瞧着仿佛满腹心事,也不知在想什么。   裴忱看似与平素里一般默然,只是坐在他身侧的一位长老分明发现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现。   不过宗门之中谁人不知裴忱的冷名,便是看见了也作没看见。   裴忱依旧觉得浑身上下各处要紧之处,如今皆被远远传来的触感点点碰碰。   他分明在离去之前给那玉令下了禁制。   那小水精法力低微,不可能强行破开他的禁制,想必是有哪里出了错。   然而如今心中有这些想必也浑然无用了。   那点清凌的温热水汽浮上来,若即若离,似远似近。   这触感好容易安分了片刻,却忽然骤然放大。   一腔高热温软忽然覆了过来,随后传来些微尖的、微痛且痒的连绵感受。   裴忱骤然垂下了眼。   好在这回长老们终于决断出了个所以然,定下来了此番的人选,这才终于收场。   如今议事,一天一夜,待裴忱从议事殿出来时,夜已很深了。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风推得簌簌作响,满山月色都碎在石阶上。   裴忱走得并不快,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干。只是若有人敢凑近细看,便能瞧见他那双素日里古井无波的眼,此刻眼底正翻涌着什么极沉极暗的东西,似一潭静水底下的暗流,被什么搅动了,正无声地往上顶。   若是小水精在,恐怕能闻到他此身身上全是她最喜欢的香气,十分浓郁。   裴忱本不必这样急。   只是方才殿中那触感来得太过真切,顺着玉令与他之间的联系一路攀到他后脊,他当时几乎要站起身来。   若不是那些长老还在争执,他怕是要立刻拂袖而去。议事究竟说了什么他半点没听,只是闭着眼,默念清心诀,把那点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回去,待一结束,连场面话都没多说一句,转身便出了殿。   回到洞府时,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余一盏灯还亮着。   小水精一整日都在洞府之中,也难免无聊。   这洞府光秃秃的,从前没有小姑娘在这儿住,雪洞一般,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才闲的无事,只能玩他的玉令。   裴忱无心责怪她。   他走进去,便看见他的小水精正蜷在榻上,衣裳乱糟糟的,一只袖子褪到手肘,领口滑下半边,露出颈窝里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他的外袍里,只露出半截手臂,搭在榻沿上,指尖还微微蜷着。   而那枚玉令,此刻正被她含在口中。   她大约含着它玩,含得累了,便那样睡着了。   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两排细白的牙轻轻咬着玉令一角,玉令被她含得温润,淡色的表面泛着一点莹莹的水光。   难怪一整日如此难捱。   裴忱站在榻边,垂眼看她。   他没动。   方才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训斥的话,此刻竟全忘了。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眼底那点暗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似几滴浓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裴忱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令露在外面的那一角,极轻地想将它抽出来。   沈稚音在梦里动了动。   她的舌尖一卷,竟把那玉令往里又送了几分,含得更紧。   裴忱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她,呼吸沉了一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已经暗得几乎能吞光。   他这些年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同门无出其右,与其余事情皆不上心。   实则缘由也简单,少年时他也曾深夜惊醒,为体内那股不可言说的躁意翻来覆去。   如此躁意,要解开却也简单,寻常修士只需去寻几个炉鼎,或是结个道侣,便能了事。但是裴忱无意于此,他修了清心诀,又立下极严的戒律,将那些念头与感受一样一样地剥出来,封进那枚玉令里。   从此,玉令便成了他所有不可说之症的容器。   旁人只道他道心稳固,天生自律,无人知道那枚玉令里藏了什么。   他从不让人碰它。   连他自己,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偶尔取出来,以极冷的心境,一点一点地清涤其中积郁的浊气。   可如今,那枚玉令正含在他捉来的那小水精的口中。   她的舌尖贴着它,温温热热的,带着水汽,每呼吸一下,那微弱的鼻息便拂过玉令表面,拂过那上面深深浅浅的阴文。每动一下舌尖,那触感便顺着神识,像只极小极软的手,在他身上来回地蹭。   裴忱闭上眼。   他花了很多年,才把那点不可说之症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早已经快要忘了那症状发作起来是何等滋味了。   可此刻,那些被他封进玉令里的东西,正被他的小水精一样一样地唤起来。   可是她什么也不懂。   她只是含着它睡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裴忱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玉令从她口中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她的舌尖追着玉令,在唇边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去。   玉令上沾着她的涎水,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极薄的蜜,香香润润。   裴忱把玉令攥在掌中。   那上头还留着她的体温,一点甜香氤氲。   小水精常说他身上香,却不知道她的涎水乃是天地灵气所化,于修士而是更有甜香。   裴忱低头看着自己不慎沾了她涎水的手。   那手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微微发着颤。   裴忱终究还是把玉令收进袖中,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又拉过被角,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出去,去冷泉里浸了许久。   泉水冰凉,却没能把那点温度从他掌心里冲去。   *   第二日,沈稚音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摸枕边。   没有。   她又摸被窝里。也没有。   坏了!   小水精“腾”地坐起来,到处翻找,依旧到处也找不见。   玉令没了!   沈稚音知道那玉令是要紧之物,急得光着脚下榻就要找,正撞见裴忱从外头回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束着革带,那枚玉令已好好地挂回他腰侧,淡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沈稚音跑过去,踮着脚想去够。   裴忱便先按住了她的手。   “我的。”他说。“你这小妖,总是要抢。”   沈稚音浑然不知缘由,只是撒娇:“我知道是你的。我就看看,看看也不成。”   裴忱无情道:“不给。”   沈稚音委屈地扁了嘴。   她倒是还想再缠,只可惜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饿了。   好久没吃糖,她饿的厉害。   不光是肚子,丹田也饿。   那种尚且还有些陌生的、从丹田深处往外蒸腾饥饿感又涌上来。   她缩了缩,觉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像被晾在岸上的鱼一般徒劳无功地喘气。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察觉出不对。   她今日的脸色比往常更红,眼尾也泛着薄薄的水光,呼吸有些急促。   裴忱心知那红狐给她下的毒恐怕又犯了。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那一缕神识探进去,便觉出她丹田中的妖丹正隐隐发烫,那凝聚的阴气比昨日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裴忱不由得皱了眉。   照这个势头,不等妖狐落网,她自己先要被那药性折腾得脱力。   原本他想,且先让她吸些自己外化的阳气,待将那红狐捉来,自然可得解药,但是如今恐怕再拖不得了,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裴忱本事大,自然能想到其他法子。   “你的妖丹给我看看。”他道。   沈稚音一愣,随即摇头。   她摇头摇得极快,像被踩了尾巴。   妖丹是她的命,阿娘说过,妖丹不能给任何人看。给谁看了,谁就能拿捏住她,叫她往哪儿去就得往哪儿去,要她的命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沈稚音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护在丹田前,眼里的水光变成了慌:“不给。”   裴忱知道她怕:“我不拿你的丹,只看一看其中毒性如何,为你祛毒。”   沈稚音还是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她退到墙根,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缩成一团,控诉起来:“你骗人。你是捉妖师,你要是拿了我的丹,就把我收走了。”   裴忱不再多说。   他知道和她讲不通道理,这小水精化成人的时日尚短,十分认死理,又怕死怕得要命,越是解释越是躲。   他径直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便按在了她的丹田之上。   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衣料。   沈稚音“呀”了一声,还来不及挣,便觉一股极凉极清的神识从丹田处灌了进来。   那感觉太奇怪了。   仿佛有人把一捧雪水倒进了她的泉眼里,又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沿着她的经脉,一路走一路摸。   神识交汇原本是极私密的事,除了道侣绝不会轻易如此。   但是一个不知,一个为救小妖命而动手,便谁也没开口。   小水精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沿着墙壁往下滑。   裴忱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将她稳在原处。   “别动。”他说。   沈稚音哪能不动?   她只觉得那神识在她体内四处游走,每到一处便激起一阵细密的颤。   在此之前,她从未被人这样探过丹田,便是阿娘在时,也只教她如何收丹,如何吐纳,从不曾往她的丹田之中渡入灵气。   如今被裴忱这样一探,这捉妖师又不知小水精丹田深浅,一心想要为她速速解毒,哪管他那纯阳之力可怖?   沈稚音只觉自己像一只被剖开的蚌,怎么也挣扎不得,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窜。   她又慌又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曾体味过的古怪滋味顺着他渡入的神识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连脚趾都蜷起来。   沈稚音想躲,可裴忱的手像铁铸的,按在她丹田之上,叫她纹丝不动。   她想求他停下,可张开嘴,只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裴忱没有停。   他阖着眼,神识在那妖丹周围一寸一寸地探。   那丹上果然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正是那邪药的余毒。   他想再往里探,将毒气荡涤干净,可才动了一分,沈稚音便猛地一挣。   大约是觉出那神识在靠近她的妖丹,以为他要取丹,慌得连法力都使了出来,整个人顿时化成了一团水,想从他掌下溜走,还溅了他一脸的水。   裴忱顾不得这许多,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两道灵气一左一右,将她牢牢锁在原处。   “我说了,不取你的丹。”他低声道。“莫要乱动。”   沈稚音在半人半水的形态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你骗人……你就是要……”她话还没能说完,便被那加强的神识激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天罡阳正的捉妖师,他的神识岂是她这小妖能够承受的?   两股铁铸似的灵气将她夹在中间,逼着她不得不维持人形,神识却已经缠住了她的妖丹。   小妖想保命,拼了命地用自己的法力将丹挪动到丹田之中的别处,免得被他所捉;   裴忱知道她害怕,然而眼下实在没有功夫与她解释明白,只是去追她的丹。   丹田气海,无论是修士还是妖精,皆是极为脆弱之处,轻易不肯与人相见的,如今两人在里头较量,争抢起这颗丹来,这可得了?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似哪吒闹海似的震颤起来,翻江倒海。   她咬着下唇,不知是委屈还是怎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呜呜,她怎么这样可怜。   小水精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最后终于软下来,瘫在裴忱怀里,只剩细细的啜泣。   她的长睫都被眼泪打湿了,可怜巴巴地贴在眼睑上,含混地控诉:“我要死了……”   裴忱已用神识祛去她妖丹之中的大半毒性。   只是眼见她这般害怕,承受不得,终究还是心软了些,收回了神识。   罢了,一次未清干净也无妨,再多几次就是。   裴忱低头看她。   小水精满脸是泪,眼尾湿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的丹田还在微微抽搐,不知是她自己的灵气震颤,还是他的神识未消所致。   裴忱看小水精哭得可怜,便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   小水精被欺负狠了,也不知他为何要如此,便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忱在榻边坐下。   他取出一粒清心丹,喂到她嘴边。   沈稚音还委屈着,不肯吃,把脸别开。   裴忱说:“吃了会好受些。”   沈稚音还是不肯。她闷声道:“你欺负我。”   裴忱心知,事急从权,此也无法。   但是神识入气海,这原是很亲昵的事,他方才无暇与她解释,一心解毒,如今想想,也能明白她这般委屈。   于是他沉默片刻,便解释道:“你应当还记得的,那红狐所下毒性,起初我不曾能全祛除。你方才又毒发,我是在替你清毒。”   沈稚音诚然感觉这股古怪的焦渴感褪了下去,又开始有些信他了,半信半疑地从枕头里露出半只眼睛:“真的?”   裴忱点头:“真的。”   沈稚音又缩回去,好半天才小声说:“那你也该先与我说一声,我便乖乖地叫你弄了。”   裴忱说:“我要与你说,你先头不肯听,只是一味地要跑。若要与你说明白,那毒便已经将你整颗丹都占了。”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副模样,脸又烧起来,只觉得自己理亏,索性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   裴忱知道她面皮薄,便把药搁在她枕边,起身出去了。   那之后几日,裴忱又替她清了几回毒。   每一回都叫她面红耳赤,浑身发软,连看都不敢看他。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清完之后,她确实好受多了。   丹田里那团由邪药带来的火渐渐熄下去,身上也不再那样空落落地饿。   只是神识入丹田所带来的种种震颤古怪太过,每回清毒她还是怕,怕那种被剖开的感觉,又怕自己那副不受控制的模样。   裴忱从不提这些。   他只是每次清完毒,便给她一颗糖,叫她含着,自己去外间坐一会儿。   *   后来,那毒的始作俑者妖狐终于在半月后落了网。   裴忱在城南一座废宅里截住了它。   那狐妖已修出六尾,法力不弱,可到底不敌裴忱。   她身上人命众多,裴忱没有当场杀它,只废了它的修为,封了它的妖丹,交给戒律堂处置。   他回来时,沈稚音正趴在窗台上等他。   她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把脸缩回去。   裴忱走进来,在案前坐下。   沈稚音从窗台上滑下来,磨磨蹭蹭地蹭到他身边,小声说:“妖狐捉到了?”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说:“那我的毒……”   裴忱说:“那红狐不肯给解药,早已销毁了。只是你也不需害怕,再清两回,便净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妖丹里的毒性将要尽了,这原是好事。   然而不知怎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大抵,是因这毒性是她与这捉妖师之间唯一的联结吧。   沈稚音在他身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搁在上头,望着他。   裴忱也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想说什么。”他问。   沈稚音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忽然问起:“你的玉令呢。”   裴忱便说:“收着了。”   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寻些话来说:“我以后不碰了,你不要恼我。”   裴忱没应。   沈稚音说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起:“那……那我毒清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裴忱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想走?”   沈稚音慢慢地摇头,摇完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小声说:“可我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你们的宗门这样高阔,不会允许我一个低级水精留在此处。”   裴忱说:“那要什么理由才能将你留下来?”   沈稚音哪知道,其实不必什么理由,她分明都已经在这白吃白喝很久了。   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理由:“比如……我是你的玉令,或者你的什么,你就可以随身带着我了。”   裴忱不说话了。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看着她小小的脸儿,有些可怜又有些不舍的眼。   他终究还是伸手,把腰间那枚玉令解下来,搁在她掌心。   沈稚音愣住了。   裴忱却说:“你要就拿去,你替我做个玉令管事,自然可以留下。”   沈稚音捧着那枚玉令,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却显然有了欢喜之色。   裴忱说:“但有个条件。不许再含在嘴里。”   沈稚音破涕为笑,把玉令贴在心口,用力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东西都给了她了,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笑眯眯地说:“那我不走。”   裴忱“嗯”了一声。   *   可过了几日,裴忱从外间回来时,他答应好要养的小水精却不见了。   案上留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是这些日子她跟他学的。   上头写着:“我走了。玉令我带走了。”字迹很有些洋洋得意。   果然,要害之处又传来些点点按按咬咬吮吮之感。   许是宗门之人有不畏死之人,说了什么给她听,出这等馊主意;   又或是她有些心生顽劣,出尔反尔,有意作弄。   裴忱不在意缘由。   不畏死之人,回头找出来,丢去戒律堂,叫他见一见死字怎么写就是;   顽劣的小妖精,说要做他的玉令管事,却监守自盗,逃之夭夭,擅用宝器,一样要捉回来惩罚。   前日里还在可怜巴巴双眸盈泪,说不要走。   一转眼就得意洋洋,也不管自己漏出一堆破绽,就要翻身作弄他。   果然,这一世妹妹做了小妖精,天生地长,便十分的坏。   只怪他找到她找得晚了些,不曾一开始就将她捉到身边来悉心娇养,在外头养野了心性。   不过无妨。   那玉令都给了她了,她便是去了天涯海角,裴忱也能将她捉回来。   小水精大约还不知道,那枚玉令里封着什么。   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吓得连夜还给他。   只是,若是如今她要还,他也是不要的。   给出去的东西,怎能还回来?   沈稚音恐怕并不知道,她的妖丹的毒性确是清了个干净。   然而随着清毒,她那可怜的妖丹也早已经被他的神识打了烙印。   天上地下,无论她去了哪儿,裴忱闭着眼也能找到她。   裴大捉妖师的眼底露出冷森森的光来。   双眸略阖,神识微一探查,裴忱便知她如今往东海去了。   她的本体是水,随着云雾漂流,倒也算日行万里。   水族相亲,想必是她想逃去龙王那里,借龙宫的庇佑,暂时躲开他去,再拿捏着他的玉令弄些坏事。   裴忱从未想过捉她这只妖,却不想小妖喂饱了就生胆子与坏心,偷了他的玉令去百倍作弄,如此顽劣。   既如此,这下不得取出他真正捉妖的本事,叫她尝尝那降魔杵的厉害?   他手一掐诀,那万里之外的玉令之上的禁制便顷刻消失无踪。   没了玉令做容器,自有别的要做容器。   也不知什么法宝之盛,可能承下这滔天之念?   裴大捉妖师一挥衣袖,取了法宝,往东海龙宫去了。   至于如何闹海,如何攻宫,如何将顽劣的小水精捉回来……   裴大捉妖师一剑破来,不给看了。   罢了罢了。   不给看也没用,诸位可都知道啦! [90]【现代AU 青梅竹马】:平淡   沈稚音第一次见到裴忱,是在她家客厅。   那年她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蹲在地上拼积木,她爸正好领了个少年人进来,说:“阿音,这是裴叔叔家的哥哥,他们一家今天搬来了,要和哥哥好好相处。”   沈稚音抬头,便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表情很淡。   她从生下来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并不怕他的冷脸,只是仰着脸看他,好奇地问:“你叫什么。”   他说:“裴忱。”   小孩子穷追不舍说:“哪个忱。”   他才说:“热忱的忱。”   她想了想,说:“我记住啦,我叫沈稚音。”然后继续低头拼积木。   裴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她拼歪的积木扶正了。   他说:“这个应该放这里。”   沈稚音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哥哥好厉害。”   他没应,只是继续帮她拼。   两个人拼了一下午,拼出一座整整齐齐的小房子。   裴家的父母正在和沈父沈母在小花园说话,看着客厅里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觉得很稀奇:“我家老二性格冷淡的很,没想到和阿音合得来。”   两家的父母是同事,平常也很相熟,沈母笑眯眯地说:“都是缘分,孩子们一起作伴长大,也很好。”   外头小花园里父母们聊的很开心。   沈稚音也很开心。   她看着面前的小房子,想起平常自己只能拼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高兴得拍手:“我拼的是我家。”   小孩子心里只有自己的家,于是天真地问:“哥哥以后住在我家吗?”   裴忱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不在你家。”   “那你住哪儿。”沈稚音萌萌地看着他。   裴忱指了指房子旁边一小块空地,修长的手指拿了几块积木,又堆起一栋小房子来:“这儿。”   沈稚音看两栋小房子挨得很近,开开心心地拍手:“那哥哥要天天来找我玩。”   他垂着长睫说:“嗯。”   沈稚音很快就发现,裴忱虽然看着冷,但脾气好得离谱。   她是个皮猴子,满院子跑,爬树,抓蝴蝶,把泥巴抹在墙上。   裴忱跟在她后面,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帮她够树上的叶子,把她抹在墙上的泥巴拿湿布擦掉。   她摔了跤,膝盖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裴忱就把她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她脸上还挂着金豆子,却已经好奇开了:“哥哥怎么什么都有。”   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其实谁会想的这么周全?   小孩子不懂,心直口快:“那你妈妈真好。”   裴忱揉揉她的头发:“她也喜欢你。”   小沈稚音抽抽噎噎地不哭了,低头让他贴创可贴。   他的手指碰到她膝盖,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   裴忱怕贴歪了,不许她动,她就乖乖不动了。   贴好了,他站起来,说:“走吧。”   小沈稚音问:“去哪儿。”   裴忱说:“我家。我妈做了绿豆汤。”   小孩子有了眼前的甜,就忘了刚刚的苦,立刻笑了,主动伸手去牵他的手。   裴忱没甩开。   她的小手被他拢在掌心里,一蹦一跳地走。   裴忱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   沈稚音七岁那年,她爸工作调动,经常出差,她妈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她放学回家,家里经常没人,就跑去敲裴家的门。   裴忱来开门,看见是她,侧身让进去。   他妈妈在厨房里喊:“忱忱,给阿音拿点心。”   他便去厨房端了一碟饼干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稚音坐在沙发上,抱着饼干碟子,吃得满嘴碎屑。   他拿纸巾替她擦嘴。她开心,笑眯眯地说:“哥哥,你对我真好。”   裴忱不说话。   沈稚音不怕他冷脸样子,还笑眯眯地把最后一块饼干递给他:“哥哥也吃。”   裴忱不和小小孩子抢零食,只说:“你自己吃。”   沈稚音却不依不饶:“分你一半。”   于是最后那块饼干被掰成了两半,一人一半。   沈稚音吃得很开心。   裴忱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也觉得那块饼干好吃。   沈稚音九岁那年,学校要开运动会。   她报了跳绳,可跳不好,绳子总绊脚。   她急得一直哭。   裴忱放学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跳绳,可怜死了。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姑娘急的一直掉眼泪说:“我跳不过去。”   裴忱便说:“起来。”   她站起来。   裴忱把绳子接过去,示范了一遍。   轻而易举。   沈稚音看呆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很快就学会了,你也会马上学会的。”   有了最喜欢的哥哥鼓励,小沈稚音还是打起了精神,把绳子接回来,试了一遍。   呜呜,还是绊脚。   看妹妹又要哭了,裴忱轻声打断了:“手腕别动,脚跟上。”   于是小沈稚音又试,只可惜还是绊。   裴忱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摇绳。   心跳扑通扑通,热乎乎的汗在院子里的风下打滚。   她忽然就跳过去了。   裴忱就放开了她:“自己来。”她试了一遍,跳过去了。   小沈稚音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抱住他:“哥哥,我跳过去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就笑眯眯地说:“哥哥好厉害。”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他总是那么厉害,抬头就有他,万事不发愁。   小沈稚音慢慢长大了,开始有了心事。   哥哥越长越高,声音变低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青色。   他换衣服的频率变高了,衬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她发现他身边开始有女生围着。   沈稚音心里不太舒服,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有一次,她去找他,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袋子,笑得甜甜的。那女生说:“学长,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   裴忱对谁都是那副冷样子:“不用。”   那女生说:“拿着吧。”裴忱没接。   沈稚音站在巷口,没赶过去。   等那女生走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裴忱看见她,面色稍暖。   沈稚音藏不住心事,一双眼睛转转,就没忍住地问:“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呀?”   裴忱说:“同学。”   沈稚音就装作超绝不经意地嘀嘀咕咕:“她为什么给你送点心。”   裴忱只答:“不知道。”   沈稚音如同倒糖豆一样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裴忱说:“我不在意。”   沈稚音转转眼睛:“那你在意什么?”   裴忱笑了一声,没说话。   沈稚音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嘴角弯了一下。   裴忱上高三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沈稚音开始很少见到他。   不同学段的学生,上学放学的时间都不一样。   可每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都有一盒牛奶。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只知道一定是他。   她把牛奶拿起来,还是温的。   她舍不得喝,揣在书包里,课间才舍得喝一口。   高考前一个月,她给他写了张纸条,塞在他家门缝里。纸条上写着:“哥哥加油,哥哥是最厉害的。”   第二天早上,牛奶盒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   沈稚音觉得他老古板,却还是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裴忱的高考不出意料的好。   他是远近闻名的学神,本地小报和学校都来找他,每天都很热闹。   他去了最好的大学。   沈稚音替他高兴,可也难过。   因为最好的大学不在这里,哥哥要走了。   临走那天,她去送他。   他站在巷口,背着包。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要走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没舍得不说:“你要给我打电话。”   裴忱也依旧说:“嗯。”   沈稚音有些想掉泪了,把头扭到一边:“哥哥要记得我。”   “阿音。”裴忱叹息。   她抬头,就听见他说:“我走了。”   沈稚音也学他那淡淡的样子:“嗯。”声音里却带了一点不舍的哭腔。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凉凉的。   他说:“牛奶我让我妈继续给你放。”   沈稚音摇头说:“我不要,我不喜欢喝牛奶。”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牛奶。   裴忱看着她。   接人的司机在按喇叭,沈稚音推他转身,让他上车去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小车渐渐消失。   大学四年,裴忱每个月都回来。   他从来不说什么,可每次回来,都来找她。   给她讲题,带她吃饭,陪她散步。   沈稚音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小声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裴忱只是说:“看我妈。”   沈稚音不信说:“你妈说你昨天刚打过视频电话。”   她也经常和他打视频电话。   裴忱一如既往地揉乱她的发顶:“电话不够。”   沈稚音悄悄地笑起来,足尖把脚下一颗石子来回地碾。   她很开心。   裴忱问她:“笑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   他们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时候两个人常这样在这条小巷走。   长大了,这两条影子也越来越长,但依然交织在一起。   沈稚音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好几次想伸出去牵他的,可到底没敢。   他大概也是。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隔着几寸的距离,彼此试探。   沈稚音高中毕业了。   她跳了两级,考上了裴忱所在的大学,正好追上他的深造计划。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怕被他看出来,特意只打了语音。   她说:“我考上了。”   电流传递的声音有些失真。   依然很雀跃。   裴忱说:“我知道。”   沈稚音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第一个就告诉你。”   “我查了。”   沈稚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准考证号。”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笑,也不知是不是电话的失真:“你考前给我看过你的准考证,说照相师把你拍得很丑。”   妹妹软软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起来:“就一眼,你就记住了?”   裴忱轻叹:“记得。”   什么都记得。   电话那头静悄悄,也不说话了。   裴忱忽然说:“阿音。”他不叫她妹妹了。   沈稚音立刻回应说:“嗯嗯。”   裴忱说:“九月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动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人欢喜地在床上打滚,半天才说:“好。”   九月,裴忱来接她开学。   他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里拎着一杯冰果汁。   沈稚音踩着洞洞鞋,噼里啪啦地拖着箱子跑过去。   裴忱接过箱子,把果汁递给她。   沈稚音猛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哥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裴忱说:“你上次发朋友圈说想喝。”   其实朋友圈仅某人可见,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看。   沈稚音不知道是果汁甜还是什么甜。   裴忱拎着她的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她一边踩着他的影子,一边说:“哥。”   裴忱总是稳稳地应她的每一声呼唤:“嗯。”   沈稚音轻声说:“我大学了。”   裴忱依旧点头:“嗯。”   沈稚音略提高了点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   “哥哥走得太快了,我一直在追你。”   “哥哥也像之前一样,停下来等等我,好吗?”   很多事她知道。   裴忱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等她,回过头,看到她的眼睛笑的如同碎星星。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里的湖边。   湖面上有月亮的影子,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稚音靠在他的肩上。   从来没做过的事,裴忱却熟稔地挽住她的肩。   她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   她喜欢他。   他也是。   无论在哪里,哪个时空,哪个身份,裴忱都爱她。 [91]【现代AU 大影帝x小新人】:不熟。(精修)   沈稚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裴忱对戏。   她是临时被塞进来的。   原定的女主角因为抢番闹脾气,不肯参演。   于是投资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塞了她这个毫无名气的新人顶替。   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恐惧。   沈稚音站在片场角落里,抱着经纪人刚刚塞给她的剧本,提心吊胆。   副导演喊她过去对戏,她就老老实实小跑过去,惊鸿一瞥,瞧见监视器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是裴忱。   三届影帝。   票房保证。   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   据说他拍戏从不带助理,从不迟到,从不跟同组演员私下往来。   裴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也没有任何黑料。   如果非要找他的黑料,应该也只是冷脸寡言。   圈子里的女明星对他又爱又怕,爱他的脸和名气,怕他的冷与严苛。   沈稚音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披了一件黑色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眼睛。   他在看剧本,眉头微微皱着。   沈稚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她家隔壁的旧房子里给她讲数学题。她数学考二十八分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皱眉。   哥哥。   真是好久没想起过的称呼。   “裴老师好。”她低头,恨不得不把脸漏出来,遗憾自己出门为什么没戴口罩。   裴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说:“剧本看了?”   “看了。”   “第三场第二镜是吻戏。你行不行?”   沈稚音脸红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那场戏。   她翻到那页的时候,简直吓晕。   剧本疑似某花花站退役选手,一场吻戏写得酣畅淋漓。   女主和男主的第一场戏就是吻戏,剧本上写着“激烈而缠绵,像要把对方吃下去,亲得拉丝,小嘴亲烂”,宛如he文。   e不发音。   沈稚音很怀疑剧本的专业性。   哪怕她是十九流糊咖,也不敢相信裴影帝会这种尺度的戏。   裴影帝不接任何有亲密接触的戏,这是业内共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三分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现在开始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可以借位吗?”她小声问。   裴忱把剧本合上。他说:“我的戏,不借位。”   沈稚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头盯着剧本,恨不得把剧本盯出个洞来。   剧本到底是谁写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裴忱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剧本了。   裴忱的剧本也是这样狂野的风格吗?   沈稚音不敢想象。   第一场戏是餐厅对峙。   她演的女主被男主识破身份,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端着咖啡,一个攥着叉子。   导演喊“开始”。   裴忱的目光抬起来。   沈稚音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全然陌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他们之前的过去好像全没发生过。   如果没发生过,其实也算好事。   沈稚音思路跑偏,结巴了一下,导演喊“卡”。   沈稚音低下头,攥紧了剧本。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新人接不住裴老师的戏。   裴忱把剧本合上了。   他没有看那几个议论的人,只是把剧本搁在监视器旁边的台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疏冷:“我的片场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   片场静了一瞬。   那几个议论的人不敢再说话,副导演咳了一声,挥手把人赶走了。   裴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重新翻开剧本,低头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导演重新喊“开始”。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回,她只看着他。   目光滑过裴忱冰冷的轮廓,她忽然找到了那个女主的魂。   她不是在演一个被发现的人,而是在演一个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的人。   因为女主爱他。   爱他,而不希望被他发现。   沈稚音不需要演。   于是那条一遍过了。   导演喊“卡”的时候,她看见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还是冷。   可她总觉得那冷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   吻戏的前一天,沈稚音一晚上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戏。   剧本她背了,台词她记了,可那场吻戏她一想起来就手心冒汗。   她又不是没和裴忱亲过。   还不止一次。   小时候大院里搞文艺汇演,她演公主,他演王子。   最后一幕是王子吻醒公主。   台上台下都在起哄。   裴忱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长辈们看得很开心。   她红着脸跑下台。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沈稚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片场。   片场清过场了。   裴影帝荧幕初吻,还不借位,这种事情如果不清场,不知道有多少人冒着风险也有偷跑爆料。   现在只留了必要的几个机位。   导演给裴忱讲戏。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站在对面,身姿清颀。   沈稚音换了戏服,是一身高开叉的殷红旗袍。   鬓边一朵玫瑰发卡,亮晶晶的。   她很少穿这样的颜色。   裴忱的眼神似乎略扫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导演喊“开始”。   裴忱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沈稚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只可惜后面是墙。   裴忱抬起手,撑在她耳侧。   她不免仰着头看他。   裴忱的眼睛很深,沈稚音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   她还没想明白什么,他就已经低下头。   唇贴上来。   软,带着一点凉。   沈稚音浑身一僵。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微微用力,不让她逃。   那吻便从浅变深,从试探变成索取。   他的舌尖探进来,将她整个人都亲软了。   沈稚音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猫。   而他的手已经从她后脑滑到腰后,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睁眼看见的他的面孔依旧清冷禁欲,至极。   可掌心下所按着的胸膛,那颗心跳的比她的还快。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裴老师情绪再给一点。男主已经开始疑心女主是间谍,这里应该是有惩罚的意思在的,重来。”   沈稚音没想过是裴忱先NG。   他起了身,唇角被刚才的深吻擦得有些发红。   “抱歉,是我不够专业。”裴忱向导演致歉。   “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她的后背抵在墙上,冰凉。   吻带了些急切落下来,他却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去。   剧本上的台词从他被吻得殷红的唇角,在唇齿濡湿声里慢慢淌出来。   “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目光锁着她。   有那么一刻,沈稚音分不清是男主在质问女主。   还是他在问她。 [92]【现代AU 大影帝x小新人】:跑?(已大幅精修)   吻戏太难过了。   这不仅是裴忱的荧幕初吻,也是沈稚音的。   那剧本上写的一点没说错。   亲到最后,她整个唇都肿了,裴忱半点不借位,舌尖在她口中掠夺,来来回回,拉成银丝。   沈稚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休息室的。   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保温杯,嘴唇上还残留着裴忱的温度。那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懵。   “卡。”导演的声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裴老师情绪再给一点。”   裴忱先NG了。   而且裴忱NG了很多次。   于是一遍一遍拍。   唇一遍遍贴在一起,舌尖哺到她的齿间,勾得她七荤八素。   这还是在拍戏吗!!   沈稚音把脸埋进掌心。   “沈老师。”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沈稚音猛地抬头,差点把保温杯打翻。   门推开一条缝,裴忱站在外面,已经换回了那件黑色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冷得不沾一丝欲色。   除了他唇色殷红,显然是被她刚刚亲的。   “裴、裴老师。”小新人唯唯诺诺。   “刚刚那场戏。”他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你觉得自己演得怎么样?”   沈稚音愣了愣:“我……”   裴忱看着她,目光沉静:“你觉得你演得好吗?”   沈稚音不说话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演得不算好,那场吻戏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全凭本能反应。   女主该有的挣扎、抗拒、还有那种被识破身份后的绝望,她一个都没演出来,全是裴忱在带着她走。   “我……”沈稚音想辩解两句。   “明天还有两场戏。”裴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从容,“一场是男主在书房审问女主,一场是……”他顿了顿,“水池边的吻戏。”   沈稚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水池边的吻戏。   她当然记得。   那场戏写得更过分,男主把女主按在浴池边,从背后咬她的后颈,越恨越爱,绝不让她逃。   “那场戏……”沈稚音声音发虚,“也要真来吗?”   裴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沈稚音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椅背。   “沈稚音。”他叫她全名,声音很淡,“你躲我。”   “我没有。”   “从进组第一天起,你就在躲我。”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认识我。”   沈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她不敢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沈稚音攥紧了保温杯,指节发白。   她以为他不会记得。   那时候裴忱已经是少年班的天才,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做题,她不过是个寄住在他们家的、数学考二十八分的小拖油瓶,住在小小的屋子里。   “裴老师记性真好。”她干巴巴地说。   裴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剧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今晚来我房间。”他说,“我帮你补课。”   沈稚音猛地抬头。   “补、补什么?”   小时候他也经常帮她补课。   怎么也没有想到阔别这么多年还能听到他说。   “吻戏。”裴忱面不改色,“你今天的表现,放到明天那场戏里,导演不会让你过。”   沈稚音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用了裴老师,我、我自己可以……”   “沈稚音。”裴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戏,不借位。你想明天当着全组的面NG二十次吗?”   沈稚音不说话了。   她想起今天片场那几个议论她的人,想起导演喊卡时那种无奈的语气。   如果明天水池边那场戏她演砸了,她这个“空降女主”大概真的会成为整个圈子的笑话。   “……几点?”   “八点。”裴忱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了一下,“别迟到。”   门关上了。   沈稚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可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因为那只猫,是她暗恋了好多年的哥哥。   钩直饵咸,她一定会去。   *   晚上八点,沈稚音准时站在裴忱的房门口。   她换了件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底都没打。她告诉自己这是去补课,不是去约会,没必要打扮。   可她还是有些忐忑,无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刘海。   门开了。   裴忱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有几缕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片场的冷峻,多了些……危险的居家感。   很亲密的场景。   只有彼此你我。   危险。   “进来。”裴忱仿佛毫不在意,让开了门口的路。   沈稚音低着头走进去。   裴忱的房间是套房,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   客厅茶几上摊着两本剧本,旁边还放了两杯热牛奶。   还是牛奶。   于是舔了舔唇。   “坐。”裴忱指了指沙发。   沈稚音在沙发最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   裴忱坐到她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冒犯的距离,但能闻到他身上的热气,看见他随着低磁的嗓音滚动的喉结。   裴忱把剧本翻到明天那场浴池戏,推到她面前。   “先看台词。”   沈稚音低头看剧本。   这场戏的台词她其实已经背过了,可此刻那些字在裴忱面前变得格外烫眼。   “男主说‘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的时候,”裴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能只是害怕。你要有愤怒,有不甘,有被背叛的痛。但是你爱他,你痛苦,你的情绪要有很多挣扎。”   他讲得一本正经。   沈稚音点头,渐渐忘了自己来的时候的忐忑,只是在认真看剧本。   “还有。”裴忱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剧本上的一行字,“这里,男主咬女主后颈的时候,女主的反应不是躲,是颤。”   沈稚音的脸红了。   “颤?”   “身体本能。”裴忱的声音很平,宛如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表演技巧,“你被人从背后咬住后颈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整个人僵住,然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说着,忽然侧过身,面对她。   “我们来试一下。”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裴忱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他轻轻一带,她就背对着他了。   沙发很宽,可她被他圈在身前,背后就是他的胸膛,热得她后背发麻。   她从没和他靠得这么近。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有给她预料的时间,那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随后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忱唇热,轻轻贴在她颈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   他的鼻息扫过她的发根,带着她整个人跟着他的气息震颤。   “裴……”沈稚音想说些什么制止这一切,就感觉到他的唇微阖,犬齿轻咬。   从后颈开始,一阵酥麻沿着脊椎一路窜下去。   她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颤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往前栽。   裴忱的手及时扶住她的腰。   “对。”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后,“就是这个反应。”   沈稚音的脸已经烧得通红。   一双眼睛水敛敛的,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背后就是他的胸膛,热与一点须后水的味道慢慢地淌过来。   “裴、裴老师……”   “叫哥哥。”裴忱轻笑了一声,“以前不都是这么叫的么?”   沈稚音僵得厉害。   裴忱松开她,退后一点,将她转过来,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可眼底似有晦暗翻涌。   “你小时候不总是缠着我叫哥哥的么。”他说,“现在不叫了?”   沈稚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小时候。”   她其实没想过他会认出她。   好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是璀璨夺目只能仰视的存在,却还记得以前微不足道的她。   “有什么不同。”裴忱退开了些,又变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说的那些话无足挂齿,眨眼间又成了清冷寡言的裴影帝,长指一动,便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这场戏过了,下一场。”   沈稚音愣愣地看着他。   还有下一场?   裴忱翻到的那页,是女主决定离开的那场戏。   间谍女主意识到自己爱上了男主,在多次的纠结里终于打量离开。   男主在卧室睡觉,女主偷偷收拾行李,走之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俯身亲了他。   沈稚音看到这场戏,不由得眉心一跳。   “这唱戏只有一点亲吻,应该不用对戏。”   “需要。”裴忱指着剧本最后一行,“女主决定离开,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境。她只落下一个吻,但眼神戏和肢体动作不能拖后腿。”   沈稚音哑口无言。   裴忱已经在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间隙里换了件衬衫,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   “你先来。”裴忱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当我是睡着的男主。”   沈稚音看着他的脸。   裴忱无疑长得很好看。   他的冷淡大多数是从眼睛而来,冷浸浸的,锋芒毕露,看谁都不留情。   然而闭着眼睛的时候,那种冷峻的攻击性消失了,长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稚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裴忱还在少年班,每天熬夜做题。   他要走奥赛的路,有刷不完的题,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时候她已经在他的干预下住进了他的别墅和他同住,摸黑起夜时路过他房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就偷偷探头进去看。   他就那样趴在桌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还不够大胆,却也不知道那时候是哪里来的胆子,只是走进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跑了。   当然,也不只那么一次。   这些记忆她藏得很清楚。   “沈稚音。”裴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在发呆。”   沈稚音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我……”   “过来。”   沈稚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裴忱躺在沙发上,她站在沙发边,俯视着他。   这个角度很奇怪,他明明躺着在下位,可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一点没减。   “俯身。”他说。   沈稚音慢慢弯下腰。   她的脸越靠越近。   裴忱的脸就在眼前。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她的唇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裴忱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   他把她按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稚音听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妹妹总是这么慢。”   这个吻和片场那场不一样。   片场是戏,是男主对女主的惩罚和质问。   现在这个吻,是裴忱在吻她。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修长的指节从后脑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捏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沈稚音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裴忱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沙发上。   他的膝盖抵在她腿侧,把她整个人困在沙发和他之间。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吻没有停,反而更深了。   沈稚音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过了不知多久,裴忱才松开她。   他的唇色被摩得殷红,眼尾也染上淡淡的绯色。   清冷禁欲的影帝,眼底终于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   “你……”沈稚音的声音带着哭腔,“哪有这场戏。”   “即兴发挥。”裴忱的声音低哑,“有何不可。”   沈稚音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竟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裴大影帝的戏路不是规规矩矩的,他经常即兴发挥,效果拔群。   现在的效果也很拔群。   “你,你耍无赖……”沈稚音控诉。   “教妹妹,怎么算耍无赖。”裴忱又低下头,这次吻得温柔了些,一点一点地磨她的唇瓣,像在尝什么甜的东西,“妹妹小时候从哥哥这里学了多少东西走,乖,给哥哥讨点利息。”   他哄得厉害,又说又亲,把小新人哄得晕头转向,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   裴忱的衣领被她扯歪了,露出一截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沈稚音。”   “……嗯?”   “你把我衣服弄乱了。”   沈稚音低头一看,发现他的家居服领口被她扯得大敞,锁骨和胸膛都露出来了,自己的手一只手勾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腹肌。   她吓得立刻松手,翻身往门口跑去。   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跑到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下定决心用了力。   咔哒。   锁按到了底。   门却推不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像捕食者来捉早就掉进陷阱的小兽。   裴忱的气息终于还是从她脖颈后渡过来了。   那双大掌覆住了沈稚音握在门上的小手,带着她一起往下按,仿佛带着无限宠溺与爱惜:“哥哥帮你开门。”   “好可惜,打不开。”   门是锁上的,他却明知故问,声音之中好似真的带了些遗憾。   裴忱的身量高她太多。   他站在她背后,俯身和她说话,滚烫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尖。   心跳被带的不争气得动。   “沈老师,怎么不继续学了?教学不可以半途而废。”裴忱又开始喊她沈老师,施施然的,冠冕堂皇。   沈稚音没地方逃。   她连影子都被他攥在怀里,身前是门,身后是墙,还能去哪里?   她只好说:“……我不会,我学不会。”   “妹妹怎么总是学不会。”裴忱那双带着她一起开门的大掌已经握住了她软绵绵的手,把那双小手从门把手上拿起来,握进自己的掌心,非要和她十指相扣。“不乖,又不肯学,做题也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   “没关系,哥哥会教你。”裴忱一会儿是裴老师,一会儿又是哥哥了。   他一只长腿就能卡住沈稚音的任何退路,只能动弹不得地被禁锢在他怀中。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不可以,不可以亲哥哥的。”被他的气息逼得晕头转向的沈稚音只能找些苍白无力的借口。   “原来妹妹还记得我是哥哥。”裴忱咬她的耳尖,“片场见了哥哥,却只喊裴老师,好让别人觉得你和我没有关系,是不是?”   “妹妹一走了之,不要哥哥了,想做个乖妹妹。”裴忱的话顺着耳廓往她的心里淌,又从别的地方出来,濡湿一片。“但是妹妹不告而别的那天晚上,妹妹是乖妹妹吗?乖妹妹会骑在哥哥身上,又咬又亲?”   裴忱不会忘记那天。   沈家来人,说要讨回他们家的孩子。   裴忱不肯,想了办法,乖乖妹妹却拒绝了他留下来的邀请。   夜里,她来找他,劝他多睡一会儿,不要刷题。   他看着妹妹乖巧,吃了她拿来的安眠药,喝了她拿来的水。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直乖巧的妹妹却破天荒地不乖巧。   她偷偷亲他的唇,哭哭啼啼,呢喃不已,反反复复说裴忱,我爱你。   他当然也爱她。   她在他家里长大,青梅竹马,他一直都爱她。   没有不爱妹妹的道理。   没有不爱妹妹的义务。   然而安眠药的药性褪去,一觉醒来,妹妹早已杳无音讯。   时光匆匆几年,直到前几天看见她撞进片场,娇小期盼的脸。   裴忱咽下那些求而不得的回忆,变成一句半是戏谑,半是空茫的叹息:“妹妹说,会一直爱哥哥,都是假的吗?”   沈稚音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吓得小脸煞白:“哥哥怎么知道……”   裴忱不回答,他只是咬住她的一截发,又问她:“妹妹既然现在觉得,妹妹不能亲哥哥,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亲?”   沈稚音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有很多难以成眠夜里忧愁的事,反反复复,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被提起。   心破了个口子。   她不知道怎么办,想推开他,怎么也推不动,于是也有了气:“哥哥要我做妹妹,我不想做妹妹,我不想在哥哥的家里看着哥哥长大成家,我做不到。”   沈稚音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沈家是个很坏的地方,但是如果要我留在裴家被收养,上裴家的户口,一辈子做你的妹妹,我做不到。”   裴忱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茫,渐渐变成错失几年的错愕与无奈:“原来是这样。”   “我叫妹妹上户口,不是要裴家收养妹妹。”   沈稚音愣住了。   “什么意思?”   裴忱叹了口气,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意思就是,结婚。”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我说让你留下来,是让你嫁给我。你以为是什么?”   沈稚音没想到会这样。   她以为裴家要收养她,才一口气答应了沈家,跟着沈家走了。   一走了之,成了两条好像不再相交的线。   时至今日才知道,全是误会。   “那哥哥为什么不来找我?”沈稚音没了气,声音软绵绵的。   “找了。”裴忱的声音沉下来,“沈家不肯让我见你。你杳无音讯。”   横亘几年的误会,原来不过如此。   裴忱退开了几步。   “算了。”裴忱不再说这些。   他得到的答案,只要不是妹妹不爱他,其他的都无所谓。   “后面还有几场戏,你没拿到剧本。”裴忱拿起剧本,翻到后面几页,“对不对戏?”   沈稚音急于从先前的气氛里脱身,也只好点头。   于是两人坐回沙发上,重新翻开剧本。   沈稚音怀着认真工作的心情开始看剧本。   翻开。   一页。   两页。   不兑。   不兑!   “男主将女主按在落地窗前,从背后抱她。水面倒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像一对交颈的鸳鸯。女主哭着求饶,男主却半点不听。”   沈稚音看得小脸通黄。   这到底是谁写的剧本!   “这、这能上映吗?”小新人大为震撼。   “可以借位。”裴忱面不改色。   沈稚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裴忱把剧本合上。   沈稚音终究还是相信了他。   至少在今天之前,哥哥一直都是很好的哥哥。   是她要的太多,想的太坏。   “过来。”裴忱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璀璨灯火,长河蜿蜒。   他站在那儿,转过身看她,身姿清颀。   沈稚音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她背对着落地窗,面对着他,有些犹疑。   裴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变成面对窗玻璃,背后是他。   “剧本上写男主从背后抱住女主。”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气息拂过她耳尖,“站好了。”   沈稚音握紧拳头,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裴忱的身影从后面漫上来,一点一点靠近,直到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落在她腰间。   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服的布料透进来,烫得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发麻。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整个人贴进他胸膛,后脑勺碰到他的锁骨。   然后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后颈。   后来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她腿一软,往后跌进他怀里。   裴忱的手臂稳稳地箍住她。   裴影帝从不拍吻戏。   裴影帝说这一场可以借位。   结果是,吻戏当然拍了。   借位,当然也没有借。   “裴、裴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称呼显然不奏效,小新人看着视野摇晃,只好可怜巴巴地喊他:“哥哥。”   她很喜欢他,这没错。   沈稚音唾弃自己没什么骨气,但是她还是喜欢他。   成熟的哥哥比青年的哥哥更稳重。   当然也更稳更重。   沈稚音对戏,哭得眼睛红彤彤,小嘴被吃得红彤彤。   气呼呼,软乎乎,哭唧唧,全都被裴忱一口气都吃进肚子里。   相拥而眠。   *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正落在她眼皮上。   沈稚音睡得香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灰色——深灰色的枕头,深灰色的被子,还有……近在咫尺的一截锁骨。   裴忱的锁骨。   她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乱七八糟地开始回笼。   沈稚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缩。   才挪了不到两寸,后腰那只手就收紧了些,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别动。”裴忱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从头顶落下来。   他没睁眼,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像一只吃到了猎物懒得动弹的大猫。   沈稚音不敢动了。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目光瞥见墙上的钟。   十点零三分。   沈稚音猛地坐起来。   “十点了!片场!”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还没沾地,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脚踝。   裴忱的手掌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手指合拢,轻轻一拽。   她整个人又跌回床上,滑进他怀里。   “跑什么。”裴忱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没有戏。”   沈稚音愣了。   “什么?”   “没有戏。”裴忱重复了一遍,唇贴着她耳廓,一字一字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这部戏。”   沈稚音彻底懵了。她僵在他怀里,脑子转了半天。“那、那剧本……”   裴忱的手从她脚踝松开,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没有剧本,去哪里找我逃跑不回家的妻子?”   “你……”沈稚音终于反应过来了,挣扎着想翻身,可裴忱的手臂箍得死紧,她连转都转不动。“裴忱!你骗我!”   裴忱不听,一味地亲。   “你……”她被他亲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这样……做影帝……不长久……”   裴忱低低地笑起来。   眼尾微弯起来,冷冰冰的轮廓一下子柔软,变成融化的岩浆。   “怎么不长久呢?”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征询,“妹妹请说,哪里不长,哪里不久?”   沈稚音被他蹭得鼻尖痒痒的。   她不敢接话,只好把脸往枕头里埋。   裴忱不让她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又亲上去。   “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唇贴着她的,含含糊糊地说,“妹妹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又是骗人又是长久的。”   “你、你不要脸……”   “要你就行了。”裴忱从她的唇吻到下巴,再到脖颈,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呜呜,怎么总是这样!   沈稚音很伤心。   伤心也没用。   呜呜。 [93]【AU 向导哨兵】:眠眠。(精修)   沈稚音在向导学院最后一年,是全院最忙的人。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小猫咪,纯白的,毛茸茸的,巴掌大。   沈稚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眠眠”,因为它总在她膝盖上睡大觉,贪睡的很。   眠眠的眼睛是两汪浅金色的湖,耳朵尖立着两撮绒绒的聪明毛,犟种毛也长,尾巴蓬松得像朵小云彩。而且眠眠脾气温顺,精神触丝极软,像一片暖融融的棉花。   教官说,沈稚音的精神体看着弱,安抚力却是近几届里最好的,放在后方能当半个安抚站用。全院的女哨兵有一半排着队约她的疏导时间,另一半在排队等空位。   毕业了的学姐们在眼巴巴地等她去前线,还没毕业的学妹们对她的毕业却是万分不舍,常年位列非官方排行榜“最想匹配的向导”第一。   现在第一要毕业了,当然忙得不行。   昨天要回鲤鲤学姐的信件,今天要陪舍友绒绒、宁宁去买安抚抱枕,明天还要准备给中学好友仪宝的生日礼物……完全忙不过来。   比如现在,她刚帮秦学姐做完精神疏导,就要马不停蹄回宿舍去。   好在沈稚音很喜欢做疏导。   她天生擅长疏导,柔软的精神触丝探进哨兵的精神图景时,几乎碰不到半点阻碍,极其顺利。只有面对男哨兵时,她会犯怵。   也不是没有男哨兵来找过她。   有一回,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中尉站在她面前,精神体是一只体格壮硕的灰狼,还没等她开口,眠眠便缩进她怀里,尾巴卷得紧紧的,头顶的两个喵脆角当场起飞。那中尉赶紧收了精神体,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它这么怕。”   沈稚音也道歉:“是我精神体胆子小。”   “没事没事,眠眠很可爱。”   这种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所以后来沈稚音干脆只接女哨兵的疏导,学院也由着她。   她不争不抢,不冒头不惹事,唯一的烦恼就是快毕业了,她的匹配还没做。   向导学院的学生在毕业前必须完成一次哨兵匹配测试,测试结果决定分配去向。   沈稚音很乐观。   她想,自己应该会和一个脾气好的女哨兵配对,或者去后方安抚站挂个闲职,没有什么烦恼。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回了宿舍,和室友们出门买了东西,就这样继续过着平淡幸福的小日子。   直到测试那天,系统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意外。   匹配度九十九点七。   对象是裴忱。   裴忱,哨兵塔塔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北境防线总指挥,三年前以一人之力扛下精神海暴乱,从此精神图景便一直不太稳。   系统显示,裴忱是沈稚音的最高匹配对象。   按规定,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哨兵与向导,必须依法绑定婚姻关系。   沈稚音完全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只是想着绑定一个脾气好的哨兵姐姐,像鲤鲤学姐那样的。   有疏导任务的时候疏导,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和眠眠一起吃吃喝喝睡大觉。   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   哨兵姐姐和快乐生活全飞了。   沈稚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真的以为系统出错了。   只可惜教官说没有。   她还挣扎着想申请豁免,教官却说九十九以上没有豁免。   呜呜,全部驳回。   教官只能爱莫能助地递给她一张报到通知单,上面写着哨兵塔的地址和报到日期,白纸黑字,盖着向导学院和哨兵塔的联合印章。   沈稚音攥着那张纸,低头看了看怀里打盹的眠眠。眠眠睡得很香,粉嫩的肉垫微微蜷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沈稚音垂头丧气地回了宿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大家。   不过也不算全坏。   室友宁宁的哥哥也是指挥所的高层,受宁宁之托帮忙打探过,说裴忱的精神体也是猫科,应该不会太可怕。   绒绒也挤眉弄眼地说,裴指挥官长得很好看,不算很亏。   沈稚音抱着小猫猫在床上打滚,根本不知道这天降的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沈稚音家在南方,父亲是文职系统的高层官员,母亲在医学院教书,家世很好。她从小被保护得好,家里管得细,学校也管得严,一路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风浪。   她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告白的人不少,可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她开窍晚,对情情爱爱的事向来反应迟钝。   初中时同桌男生给她塞情书,她以为是作业答案,拆开看了半天,回家跟妈妈说那个同学答案写错了。   高中时学长约她看星星,她以为是天文社活动,兴冲冲带了望远镜去,到了发现只有学长一个人,还问他其他人呢。   大学进了向导学院,同龄人谈恋爱的谈恋爱,约会的约会,她婉拒了一箩筐的情书告白,只跟眠眠玩。   绒绒说她怎么不开窍,沈稚音却觉得很冤枉。   她只是觉得那些男生都长得差不多,没有让她想多看两眼的。   所以哪怕绒绒现在和她说,系统给她分配的合法老公是个超级大帅哥,她也觉得好难过捏。   直到那天她站在哨兵塔的大厅里,第一次见到裴忱。   他比照片上好看太多。沈稚音一直以为,能扛下精神海暴乱的哨兵,多半是个铁塔般粗犷的男人。可裴忱很瘦,很高,肩线利落,腰束得极紧。那张脸生得眉目如画,偏又冷得不像话,像一尊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像。他穿着哨兵塔的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腰间佩刀,站在大厅尽头。   绒绒说得没错。   裴指挥官……真的很好看。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庞然大物的黑豹也是猫科啊?!   裴忱的黑豹没有完全具象化,只在身侧浮着一团半透明的黑影,身形巨大,利爪微探,一双金色的眼瞳在空气里隐隐发亮。沈稚音远远看见那头黑豹,腿便软了。   眠眠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见黑豹,耳朵压了压,居然没有害怕地缩回来,反而好奇地伸了伸脖子。   裴忱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隔得太远,难以分辨。   他只是低下头,抬手,黑豹便收了那半透明的形态,像一团墨被吸回了他的身体。   沈稚音以为自己眼花了。   方才她好像看见那头黑豹的尾巴极轻地卷了一下。   报到之后,副官引她去裴忱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裴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还是那身风纪扣扣到顶的指挥官制服,清冷禁欲的很,黑豹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眠眠看见黑豹,在她怀里挣了挣,跳下去,跑到窗台边,仰头看黑豹。   沈稚音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小猫咪胆大包天的很。   黑豹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盯着眠眠,看了一会儿。   小东西还没有黑豹的脑袋大。   沈稚音看得心惊胆战,只怕黑豹一口把眠眠吃掉。   没想到眠眠自己跳上去,蹲在了黑豹的面前。   沈稚音都不敢看了。   没想到黑豹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眠眠没有躲。它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拿脑袋蹭了蹭黑豹的鼻尖,很开心的样子。   黑豹的尾巴扫得更慢了。   “坐。”裴忱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裴指挥官,我……”   “裴忱。”裴忱打断了她生疏的话。   “裴忱,那个匹配度……”   “系统判定,九十九点七,我们需要结婚。”裴忱显然也心知肚明。   “是。”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他低磁的声音在彼此耳边流淌,“很久了。”   她没听清,也没听明白,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他:“什么?”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冷得像冰,可那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暗流。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眠眠平常胆子很小,上次见了男哨兵的精神体都吓得开了棘背龙形态。   没想到眠眠半点不怕裴忱,还凑过去蹭他的手。   裴忱低头看着小猫,手指轻轻挠了挠眠眠的下巴。眠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稚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结婚手续办得很快。   说起来也很奇怪,沈家管她管的相当严,她本来以为家里会对天降的婚事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没有半点阻拦。   沈稚音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从向导学院的宿舍搬进了哨兵塔顶层的婚房。   房间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北境。裴忱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让给她,自己住在隔壁的次卧。   “你刚来,先适应。”   “那你呢?”   “我睡哪儿都一样。”   “喔,好吧。”   她抱着眠眠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   衣柜很大,里面挂了一半男装一半女装,女装全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她翻了翻,发现全是她的尺寸。   沈稚音跑去找裴忱:“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匹配系统里有。”   “系统怎么连这个都有?”   “都有。”   她也没觉得奇怪,乖乖点了头,“喔”了一声,就抱着眠眠回房间了。   沈稚音没敢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合法老公,所以也没有看到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裴忱平日里很忙。   北境防线事务繁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沈稚音在塔里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她白天去塔里的向导部报到,接几个女哨兵的疏导预约,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房间看书。   她的精神体眠眠倒是在塔里混得风生水起。   哨兵们见了它都想摸,沈稚音不介意,眠眠也不介意。   眠眠是小傻瓜,只要有人摸摸,它就开心,不管是谁。   不过眠眠不太喜欢和陌生的精神体接触,有时候还会哈气。   但是也有意外。   眠眠好像很喜欢裴忱的黑豹,每次一见到它,就从别人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黑豹跟前,咪咪喵喵地在它腿边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猫科相亲。   黑豹有时候会帮眠眠舔毛毛。   有时候还把眠眠当崽儿一样,叼着脖子带走了。   眠眠也老实,动也不动,还慢吞吞地朝着黑豹眨眼睛。   小猫咪喜欢谁,就会慢慢地眨眼睛。   黑豹总在裴忱不在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在走廊尽头,有时是在训练场边,有时是在食堂门口。   沈稚音问过裴忱:“你的精神体为什么总自己跑出来?”   裴忱在擦刀,没抬头:“它想出来就出来。”   “你管不住吗?”   “管不住。”   “喔。”   她心想,裴忱的精神体好像比裴忱本人直白多了。   至少很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黑豹对眠眠的喜欢。   但是这位合法老公对她是什么态度,简直是扑朔迷离。   沈稚音想,身居高位的人忽然被系统抓来和她结婚,应该很烦吧。   她心里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   沈稚音真正开始对裴忱产生好奇,是在她搬进哨兵塔的一个月后。   那天裴忱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副官说裴指挥官这次精神图景波动很大,需要紧急疏导。   沈稚音被叫到他的房间时,裴忱已经换下了血衣,坐在床沿,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里衣。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   结婚到现在,这还是沈稚音第一次给裴忱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完全敞开着,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   他的黑豹正趴在床边,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身上也有几道若隐若现的裂痕,听到她来的声音,转过头看她,尾巴慢慢扫动。   这样看,确实是一只大猫,和眠眠不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豹回到了他身体里。   看来他的精神图景波动确实极大。   沈稚音没有犹豫地走近。   “裴忱?”   他没睁眼:“嗯。”   沈稚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精神触丝试探着探出去,碰到他的精神壁垒。那壁垒烫得吓人,像一块被烈火灼烧的热铁。   按理来说,裴忱这样早已成名,精神力极强的哨兵应该会有自己的向导。   但是他好像一直不肯接受向导的治疗。   沈稚音在哨兵塔内学习的这段时间,也听别的向导说起,根本就没有向导的精神体可以靠近裴指挥官。   裴忱极度排外。   治疗永不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怪病。   所以沈稚音有些忐忑。   却不想,那精神壁垒没完全没有弹开她,反而接纳了她,甚至在她靠近时,极轻地贴了上来。   沈稚音闭着眼,将精神触丝一寸寸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里面有战场,有烽烟,有无数碎裂的呼啸。   但那底下,还有一片极静的湖。   湖边有一只黑豹,正低头舔着自己的伤口。   眠眠跟在她精神触丝里溜了进去,跑到黑豹身边,蹲下来,伸出小舌头舔黑豹的爪子。   黑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它。   眠眠又舔了一下。   黑豹终于抬起头,金色眼睛望向沈稚音的方向。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便顺着它的目光,慢慢裹住了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荒芜碎裂的精神图景。   沈稚音不知道,原来疏导可以这样疼。疼得她额头冒汗,手指微微发抖。   可她没停。   她感觉到裴忱的精神图景一点点安静下来,那片黑色海面慢慢退潮,露出底下安静的湖。   沈稚音收回触丝时,整个人都在喘。   裴忱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平时深,像刚下过雨的天。   “疼吗?”他问。   “有点。”   “初次治疗,可能会格外疼痛,辛苦你了。”裴忱这样说。   沈稚音看着他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悄悄软了一下。   “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帮你治疗是应该的。”沈稚音这样说。   她转身去给他端水了,错过了裴忱听到她的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经常受伤吗?”沈稚音端着水杯回来。   “有时候。”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沈稚音渐渐开始觉得裴忱有些脆弱可怜。   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是寻常哨兵无法比拟的。   他的精神图景一直暴动碎裂,却一直没有向导帮他疏导治疗。   沈稚音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强制婚姻。   越强大的哨兵,精神力失控的风险就越高。   是他们在守护着墙后的普通人和没有高强战斗力的向导。   她想,她可以对他多一点关心的。   沈稚音本来就是很悲天悯天的姑娘。   所以她微微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软软:“你是我的丈夫,我随时都可以帮你。”   裴忱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   那天晚上,沈稚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方才她精神触丝探进他图景时,那片湖边的黑豹。   大猫也是猫。   它一只小猫独自在湖边疗伤,守着暴动碎裂的精神图景,这本来就让沈稚音觉得难过。   她不免想起眠眠舔它爪子的样子。   也会想起有时候她看着书在沙发上睡着,裴忱替她拨头发时,指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沈稚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少年,比她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树下看书。   她没有玩伴,就每天跑去找他玩,也不怕他不说话。   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糖,有时候拿自己的画给他看,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那少年人不怎么理她,可每次她走了,他都会把她的糖纸压在书里。   后来她外婆搬走了,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她甚至忘了那个少年叫什么,也不太记得他们在树下说过什么话。   沈稚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裴忱身上有种熟悉感。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太多心事,于是第二天果然起晚了。   她跑到食堂时,早餐已经快没了。   她随便拿了两个包子,转身要走,被一个男哨兵叫住了。   “沈向导。”   那男哨兵长得挺精神,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精神体是一只浅棕色的猞猁。他说:“我听说你的精神触丝很舒服,能不能给我疏导一次?”   沈稚音抱着包子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接女哨兵。”   “别这样嘛,我也是后方调过来的,精神图景很温和的。我的小猫也是猫,不可怕的。”   他说着,猞猁就往前凑了一步。   眠眠在她怀里炸了毛,耳朵压平,尾巴也卷起来。   沈稚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裴忱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   他的脸色很淡,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男哨兵身上,长睫半掩的脸上漫出一点阴翳。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那男哨兵立刻收了猞猁,站直了身体,行了个礼:“指挥官。”   裴忱嗯了一声:“她是我的妻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牵着沈稚音的胳膊,转身走了。   沈稚音被他拉着,不由得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裴忱。”   他没应。   沈稚音觉得奇怪。   眼睛转转,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   裴忱慢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胳膊,偏过头看她:“以后我会让那些男哨兵离你远点儿。”   “他们只是让我疏导。”沈稚音弱弱地说。   “不行。”   “为什么?”   “你的精神触丝太软,容易被缠上。”   她愣了一下,好像觉得也有道理,只好说:“喔。”   裴忱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眠眠。   眠眠在盯着裴忱背后浮现的大猫,又在慢慢地眨眼睛了。   哎,这不值钱的小家伙。   沈稚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笨,只是在感情上很迟钝。   可再笨的人,被人这样拦在身后,也会觉得暖。   她想,也许这段婚姻,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给裴忱做疏导。他的精神图景比前几天平稳多了,那片黑色的海不再翻涌,只余下细细的波纹。   眠眠又跑去湖边找黑豹玩。   黑豹今天没有舔爪子,它趴在草地上,尾巴圈着眠眠。   眠眠在它尾巴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肚皮,然后胆大包天地爬到黑豹的头上。   黑豹由着眠眠咬自己的耳朵,随它玩儿。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在湖边停住。   她轻声说:“裴忱。”   “嗯。”   “你精神图景里的湖,很好看。”   “你知道这个湖吗?”   “不知道。”沈稚音很老实。   他不说话了。   他的精神触丝轻轻碰了碰她的触丝。那触感极轻,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她心口一跳。   “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把想了一晚上的问题抛出来。   裴忱没回答。   他的精神触丝收了回去。   这是疏导结束了的意思。   那片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眠眠从黑豹尾巴里钻出来,跑回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稚音抱起眠眠,从精神图景里退出来。   她睁开眼,裴忱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清癯瘦削的侧脸,长睫洒落一点阴影。   沈稚音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什么。   裴忱却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让她去休息。 [94]【AU 向导哨兵】:很好。(精修)   沈稚音在家里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在学院是听话的好学生。   但是今天晚上她不想做听话的妻子。   哪怕她和裴忱是系统强制绑定的伴侣,今夜她也暂时不想离开。   沈稚音之前没有想过和谁成为伴侣。   她的心好像总是空落落的,看谁都一样。   别人已经开始谈恋爱吃嘴子,她却觉得没意思,甚至一想到将来可能要与谁结婚就觉得晴天霹雳。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裴忱,沈稚音却觉得好像也不坏。   作为毫无感情结合的夫妻,裴忱对她已经很好了。   指挥官的大房间全部留给她,他的巨额积蓄也全部转到了她名下;   在他的提前叮嘱下,不会再有鲁莽的男哨兵靠近她惊吓她,也不拦着她和其他的女哨兵说话诊疗。   身为指挥官伴侣的她在这栋哨兵塔里有着无数的便利,甚至比在家里过得还要舒服。   裴忱当然是很好的丈夫。   所以她也想要履行妻子的职责。   “裴忱。”她坐在他床边,抱着眠眠,小声叫他。   裴忱靠坐在床头,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   他刚做完疏导,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听见她喊他,抬眼看她。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妻子的眼底有些担忧。   “没有。”裴忱放缓了声音。   “精神图景呢?还疼吗?”沈稚音追问道。   “不疼了。”   “真的吗?不要骗我。”沈稚音显然不信。她往前挪了挪,坐到他床边,认真地看着他,“我精神触丝探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你精神图景里还有很多碎裂的地方。今天只是第一次疏导,不可能全部修复的。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还疼不疼?”   裴忱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没有人这样纯粹地担心过她。   他的目光软化了一些,轻声说道:“有一点。”   “我就知道。”沈稚音点点头,丝毫不意外,“那你躺下来,我再给你做一次。”   “不用,你也很累了。”裴忱担心她受不住连续的治疗。   “我不累。”沈稚音却倔强地摇头,“你精神图景不稳,晚上如果又暴动起来怎么办。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要硬扛着。”   眠眠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声援她似的喵喵叫起来。   小眠眠的犟种毛长长,原来是因为她也这样。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战斗和暴动带来的不稳还在他的体内晃荡,但眼里只能看见她正抱着眠眠坐在床边,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还带着方才疏导时累出来的薄红。   她明明很累了,却还是坚定地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浅显的道理。   裴忱知道,她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就永远不会改变主意。   他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沈稚音便爬上床,跪坐在他身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额头上,精神触丝再一次慢慢地探出去。   这一次容易得多。   裴忱的精神壁垒和她非常契合,别人无法靠近的凶兽,现在成了一扇虚掩的门,任由她推入。   她再次顺着那片黑色海面往里走,找到湖边那只黑豹。   黑豹还趴在那里,身上已经并没有多少裂痕了,但是依然趴着。   眠眠担心它的豹豹,一下子就从她精神触丝里跑出来,小跑到黑豹身边,挨着它趴下。黑豹偏过头,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沈稚音有些畏惧没有声音的时候,于是轻声与裴忱说话:“裴忱,你的黑豹很乖。”   “……嗯。”   “为什么你的精神图景里会有一片湖呢?”哨兵是凶悍的,湖水却很平静,沈稚音从来没有在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里见过湖泊,“你的黑豹也总是在那里吗?”   “因为那里安静,它不出来的时候,都在湖边守着。”   “为什么?”沈稚音开始渐渐好奇。   和裴忱的相处越多,她越觉得这位天降合法丈夫冷冰冰的外表下是灼烫的炎流,越来越好奇。   “因为那里有一片湖,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怕它会干,所以经常留它在那里看着。”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轻轻裹住那片湖。   湖水很静,映着月光,水面平静无波。   她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些眼熟。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精神图景里的疲惫便涌上来,她精神触丝晃了晃。   再强大的向导也不能短时间之内连续治疗,她的精神力暂时有些见底了。   “沈稚音。”裴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嗯。”   “已经够了,回去休息。”   “不行,还没好完。”她固执地摇头,精神触丝又往深处探了几分。   裴忱拦不住她,也就不再拦了。   他只是将她的触丝轻轻拢住,仿佛用手护住一簇随时会灭的小火苗。   沈稚音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在替她撑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很安心。   精神力慢慢地输出,眼皮就跟着越来越重。   沈稚音想,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等到她将今天所有可以调动的精神力都用空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脑袋一歪,趴在他枕边睡着了。   裴忱侧过头看她。   她趴在他旁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眠眠和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精神图景里出来了,正蜷在她手边,左一个右一个地看着她。   裴忱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枕上他的枕头。   沈稚音没醒,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   第二天早上,裴忱先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怀里有个暖乎乎的东西,触感陌生。   他低头看,才发现沈稚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手抓着他里衣的前襟,眠眠和黑豹在另一个角落里,被两人挤到一边,正蜷缩着一起呼呼大睡。   沈稚音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皮肤上。   裴忱没动,就这样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尾。   沈稚音太累了,耗尽精神力虽然很快可以恢复,但是她还是有些贪睡,只是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闭了闭眼。   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晨间本就难以克制。   合法的妻子又这样贴着他。   他的精神图景深处,那片湖泊渐渐起了波澜。   就在这时候,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动了。   她没醒,可她的精神触丝却先醒了,像昨夜疏导留下的惯性。   那些柔软的触丝察觉到深度治疗过的哨兵精神紧绷,已经自己探出来,沿着他的精神壁垒往里走。   裴忱浑身一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叫醒。   可她睡的太沉,完全没醒。   眨眼间,她的精神触丝就已经绕过了丝毫不设防的精神壁垒,就这样进了精神图景。   睡梦中的沈稚音感觉到了。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片黑色海面又开始翻涌,底下暗流滚烫。   她本能地以为他又暴动了。   精神触丝立刻绷紧,拼命往里探,想安抚他。   裴忱深吸一口气。   “沈稚音。”他叫她。   沈稚音完全没醒。   她的精神触丝还在往里钻,像一只倔强的小手,不管不顾地要抓住什么东西。   裴忱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不能强行挣脱。她的精神触丝和他的精神图景缠得太深了,如果硬断,她会受伤。   裴忱只能一遍一遍叫她。   但沈稚音完全没有听见。   她还在梦里,以为自己在救人。   尽职尽责的小向导的精神触丝已经探到那片湖,湖水翻涌,黑豹站在水边,浑身紧绷,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眠眠也跑了出来,跑到黑豹身边,拿小脑袋拱它的爪子。   黑豹没有舔它。它只是伏下身,把脸埋进前爪里。   眠眠不明白黑豹为什么不和它玩了,担心地把自己的小脑袋也往它的大爪子里塞。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不属于精神图景近乎碎裂的狂躁。   它更沉,更重,更让她陌生。   触丝颤了一下,慢慢往回收,还没来得及全部退出裴忱的精神图景,沈稚音就已经惊醒了。   她睁开眼,眼前是裴忱的胸口。   自己的脸贴着他,手抓着他,全身都蜷缩在他怀里,仿佛不想叫他跑掉。   裴忱的呼吸渐重。   心跳声在寂静相贴之中十分清晰明显。   沈稚音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裴忱的眼尾泛着红,眼底沉得像深海。   她张了张嘴,讷讷道:“裴忱……你……”   “松手。”他的声音比平常还要低哑。   沈稚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攥着他前襟,攥得死紧。   她连忙松开。   但沈稚音还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没有及时退出。   柔软的精神触丝依然可以感知到那片翻涌的海面。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对、对不起!”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精神触丝收回来。   触丝离开的瞬间,裴忱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优越的皮囊染了些绯色。   沈稚音分明看见他喉结上的一层细汗,皮肤下的青筋隐隐鼓起。   “你是不是很难受。”沈稚音跪坐在一旁,不敢碰他,又不敢走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暴动了,所以想帮你。我没想到……”   “没事。”他睁开眼,已经把那点失控压下去了。   他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上,背对着她,“你先回去吧。”   裴忱的语气里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可是你……”   “没关系。”裴忱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还是很沉,可里头没有半分责怪,“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沈稚音看着他。   裴忱的背影很直,肩线利落。可她总觉得他此刻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大猫,浑身的毛都还竖着。   她被这无端的联想逗得有些想笑,紧绷羞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于是爬下床,抱着眠眠走到门口。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来,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看着他,“我昨天在你精神图景里看见那片湖的时候,就觉得眼熟。   昨天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想了一整夜,忽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经常去北方的外婆家玩儿。外婆家隔壁有个哥哥,他家院子旁边也有湖泊,湖边有一只黑猫。我每天都去找他和小黑猫一起玩。后来我外婆搬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裴忱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哥哥,”她小声说,“是你吗?”   很久。   很久很久。   裴忱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像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却锈得太久,有些畏惧一打开便会因锈蚀而断裂。   “……是。”裴忱终究点了头。   她觉得很吃惊,又觉得,好像是意料之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稚音不想走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眠眠的喵脆角玩儿。   “我以为你都忘了。”裴忱的长睫垂下来,“我后来去找过你,但是你外婆搬家了,我再也没见到过你。”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在自己浑然不知的过去,有人一直在找自己,沈稚音觉得很新奇,心里悄悄地有些开心,又为错过的过去遗憾。   “很多次,不止一只两次。你外婆离开之后,我就失去了你的消息,直到在向导学院的入学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你那时候就在哨兵塔了?”沈稚音觉得很吃惊。   她还是一个天真得什么都不懂的清澈学生的时候,裴忱就已经在战场上了。   时间好像因此参差。   一个人还在无忧无虑,另一个已经在伤痕累累。   像是两条交集过就再也不会汇集的线。   好在线现在又重新绑在了一起。   “嗯。”裴忱年长,不觉得自己在哨兵塔有什么奇怪。   “那你为什么不来学院找我?”沈稚音一直记得少时的玩伴。   裴忱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显然为找回这段记忆开心。   他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还记不记得我。我不能贸然来打扰你。”   “那现在呢,我们都结婚了。”沈稚音看着裴忱的样子,开始觉得冷冰冰的丈夫藏着好多回忆的样子有趣又好玩儿。“结婚了也不告诉我。”   “现在……”裴忱斟酌着用词,不想任何一句话冒犯到她,“我不确定……”   “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沈稚音抱着眠眠走回来,凑到他面前,“是伴侣,就是伴侣,不是就不是。”   “……是。”裴大指挥官低了头。   *   那之后,沈稚音开始往边境线上跑。   裴忱出征的时候,她在哨站等他。   有时候等三五天,有时候等半个月。   她不吵不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在哨站里给受伤的哨兵做疏导,然后等他回来。   裴忱回来的时候,常常带着伤。   有时候是胳膊上的刀伤,有时候是精神图景的裂痕。   沈稚音都为他治疗。   疏导向来是得心应手的。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高强度的惊险战斗,带来肾上腺素的急速飙升。   有时候他的肾上腺素还没退,精神图景翻涌得像一锅沸水。   合法夫妻,在长久的相处里早就对彼此的心意心知肚明。   沈稚音还没来得及问他伤在哪,就被他按在了门板上,捧着下颌亲。   沈稚音小声地争辩:“你受伤了。”   裴忱完全不管自己腿上正在流血的擦伤:“没有。”   沈稚音还在担心:“你精神图景在烧。”   裴忱也说:“我知道。”   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呼吸融在一起。   他说:“沈稚音。你知不知道,向导和哨兵的共感,不只是精神上的。”   沈稚音是理论上的绝佳好学生,什么都知道,脸都烧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争辩:“我、我知道。”   裴忱就低低地笑:“那你还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治疗。”   沈稚音咪咪喵喵地争论:“你是我丈夫,为什么不可以?”   裴忱就点头:“当然可以。”   青壮年哨兵的唇很烫,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沈稚音咬他的唇,闭上眼睛。   她的手抓着他的作战服,没有松。   后来,眠眠蹲在窗台上,黑豹趴在它旁边。   两只猫科动物挨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一起打着呼噜。   房间里很暖,呼吸融在一起。   沈稚音在他怀里,一遍遍地叫他裴忱。   *   那之后的日子,比沈稚音想的还要好。   裴忱出任务回来得越来越早。   从前他在前线一待就是十天半月,如今三五日便能回一趟塔。   副官们私下说,指挥官近来格外拼命,像是在赶着什么。   沈稚音问他,他只说:“想早点回来。”   小向导明知故问:“回来做什么。”   裴忱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衣领下还没好全的齿痕一眼。   眠眠跑出来,扒拉他的裤腿,在他的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黑豹马上从虚空中浮出来,伸出大舌头把小猫咪舔得乱七八糟,然后叼着眠眠的后颈,把它拎到了自己背上。   眠眠趴在大猫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得意得很。   小向导要和裴指挥官一起玩。   眠眠当然也要和自己的大猫一起去玩。   沈稚音如今在塔里有了正式的职务。   她带着一队女向导,负责北境防线的日常精神疏导。   她的精神触丝比从前更稳了,只有面对裴忱的时候,偶尔会乱。   有一回她给一个受伤的哨兵做疏导,裴忱站在门外等。   那个女哨兵是个爽快人,笑眯眯地开玩笑:“沈向导,你丈夫好像不太高兴。”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忱立刻把目光移开。   她说:“他那人就那样。”   那个哨兵和她开玩笑笑:“是只对你那样吧。”   沈稚音愣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没说错呢。   裴忱对她,总是这样啊。   嘿嘿,真好。 [95]【AU 毛茸茸世界】:毛茸茸养育园!   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隐秘角落,多了一群兽人。   兽人们十分珍稀,为了保护兽人,人类们组建了各种兽人保护组织,其中就包括毛茸茸养育园。   养育园是给刚化形的小兽人住的。   小兽人们还不会完全控制自己的形态,情绪稳定的时候是兽耳人形的小宝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旦激动、害怕、或者太开心,就会“嘭”地一下变回动物原型。小猫咪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白团子,小狐狸变成一只蓬松的雪球,小山雀变成一团绒球。   养育园的老师们每天要在草丛里、树杈上、房梁下找回五六个变回原形的宝宝。   小稚音是养育园里年纪最小的。   她是一只白色小猫咪兽人。化成人形的时候,她是个圆脸圆眼的小女孩,耳朵尖尖立在头顶,尾巴从裙摆后面钻出来,一甩一甩的。   小稚音走路还不大稳,喜欢跟在别的宝宝后面跑。   别人跑她也跑,别人停她也停,像条小尾巴。   有一次,小稚音跟着一只小蝴蝶跑到了园子外面,迷了路,不知道怎么回来。被老师抱回来的时候,小稚音尾巴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老师问她:“下次还乱跑吗?”她摇头。   然后老师一松手,她又跟着另一只蝴蝶跑了。   小稚音最喜欢的地方,是园子角落的那棵大树。   树下有一块圆圆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每天午后都趴在那块石头上睡觉,尾巴垂下来,像一条白色的绒线。   有一天,她睡醒,发现身边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好奇的小稚音凑过去闻了闻。   黑东西身上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   她好奇地用爪子拨了拨那团黑东西。   那团黑东西动了,然后抬起头来。   是一只小黑豹。   黑豹比小猫咪大一些,耳朵圆圆的,眼睛是金色的。   它看了她一眼。   小稚音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猫。   血脉压制让他她下意识炸了毛,但是感觉到黑猫没有攻击性,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黑豹一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小稚音壮着胆子,伸出爪子,碰了碰黑豹的爪子。   黑豹的爪子大,她的肉垫放上去只有一点点。   黑豹的尾巴摆了一下。   后来小稚音知道了,这只黑豹叫裴忱。   裴忱比她大几岁,是养育园里上一年级的宝宝。   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形态了,平时都是人形,个子比所有宝宝都高,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   小稚音看不懂书,但她认得树。   她每天都去树下,趴在石头上睡觉。   裴忱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翻他的书。   小稚音有时候睡醒了,就会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裴忱不赶她。   他只是翻过一页书,另一只手搁在她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的耳朵。   小稚音舒服得呼噜呼噜。   养育园里有很多其他的小宝宝,小稚音在这里也有自己的好朋友,小绒绒,小宁宁,小仪宝。   小绒绒和小宁宁是两只淡色的小山雀,一只偏紫,一只偏青。   她们总是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扑老师手里的饼干渣。   小绒绒胆子大些,喜欢跳高。   她能从桌子跳到柜子,再从柜子跳到窗台。   小宁宁胆子小,只肯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往下看一眼都要缩回来。   小绒绒站在柜顶上喊:“宁宁,上来呀。”小宁宁摇头。   小绒绒就“嘭”地一下变回原型飞下来,落到她身边,拿翅膀拍拍她的背,说:“那我陪你。”   就像小稚音喜欢去大树下玩,小绒绒和小宁宁也有自己喜欢去的地方。   小绒绒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园子后面的小池塘。   因为池塘边住着一只鹤,叫谢止水。   他比小绒绒大,也是上一年级的小宝宝,羽毛雪白,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他平日里也是人形,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立在池塘边。   小绒绒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水里的落花。   小绒绒站在岸边,歪着头看了很久。   谢止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小绒绒说:“你好高呀。”   谢止水不理她。   小绒绒自来熟地往他身边凑:“你这么大,能带我飞吗?”   谢止水终于开了口说:“不能。”   小绒绒觉得奇怪。   她变回原形,来回地在谢止水身边飞来飞去:“为什么?我这么小,不会累到你的。”   谢止水说:“你太吵了。”   小绒绒“喔”了一声,不说话了。   可她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谢止水在岸边低头啄水的时候,发现脚边多了一颗小石子。   他抬头看,小绒绒站在三步外,翅膀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做什么。”   小绒绒笑眯眯地说:“送你。”   谢止水低头看那颗石子。   圆圆的,被水冲得很干净。   他把它拿起来,放到了自己的窝边。   小绒绒觉得很开心。   谢止水收了她的礼物,就是她的好朋友了。   她说:“明天还给你带。”   谢止水没说话。   可他没有拒绝。   小宁宁喜欢的地方是蜜果园。   蜜果园里住着一只漂亮的白孔雀,叫姬説。   小宁宁第一次看见他开屏,整只鸟都看傻了。   她站在池塘边,翅膀微微张着,嘴巴张得老大。   姬説瞥了她一眼,尾巴抖了抖,慢慢收了起来。   小宁宁追上去,求他:“你再开一次嘛。”   姬説甩甩翎羽,回自己的校舍去了。   小宁宁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背影。   想要每天都看到姬説开屏是小宁宁目前最大的愿望。   小仪宝是和自己的哥哥一起来的。   小仪宝是小白狐,她的哥哥谢昀是白化赤狐。   裴忱、谢止水、姬説、谢昀都是上一年级的大宝宝了。   小宝宝每天在自己的校舍玩耍,玩累了,就结伴去找她们的大宝宝玩伴。   小稚音暂时还不明白为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下午,裴忱都会坐在树下看书。   她就趴在他膝盖上,睡到太阳落山。   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裴忱不在看书,而在看她。   她觉得奇怪:“你看什么呀。”   裴忱说:“看你睡觉。”   小稚音不明白睡觉有什么好看的,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裴忱是在看自己漂亮的毛毛。她抖了抖自己的尾巴,笑眯眯的:“是因为我的尾巴好看吗?”   裴忱却说:“你打呼。”   小稚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气呼呼的,“嘭”地一下变回小猫咪,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   裴忱看着她的尾巴消失在草丛里。   他低下头,翻过一页书。   书页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猫毛。   裴忱没有把它拿出来。   傍晚的时候,小稚音又回来了。   她嘴里叼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把花放在裴忱的书上。   裴忱低头看。   小稚音说:“给你的。”   她心眼大,不记仇,之前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又躺在裴忱膝边睡着啦。   远处,小绒绒正在池塘边追一只蜻蜓。   谢止水站在岸边,低头看她扑腾。   她扑得太用力,一头栽进水里。   谢止水伸把她拎了出来。   小绒绒变回了原型,浑身湿透,缩在他脚边,抖得像一团紫色的绒球。   谢止水低头看她。   他说:“笨。”   小绒绒顶嘴:“你才笨。”   谢止水没理她,却也变回了原型,张开一只翅膀,把她拢在下面。   小绒绒缩在他翅膀底下,慢慢不抖了。   她说:“你翅膀好暖喔。”   谢止水没说话,只是把翅膀又往下拢了拢。   蜜果园里,小宁宁正在梳理姬説漂亮的尾羽。   人小力气小,半天也梳理不好,干脆变回小鸟的状态,拿短短的鸟喙慢慢地啄。   姬説把小宁宁拢到怀里,带她去吃蜜果园里的果子了。   小仪宝天天都和哥哥谢昀在一起。   今天也是谢昀接小仪宝放学的一天。   小仪宝整个人挂在哥哥的脖子上,脸也贴在他耳朵上。   谢昀的耳朵抖了抖。   他抱着她,慢慢往两人的宿舍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整片山谷都被染成了金色。   养育园的老师们站在门口,数了数外面的小兽人,发现又少了两个。   她们叹了口气,往大树下走。   果然,小稚音正趴在裴忱膝盖上,睡得四仰八叉。   裴忱合上书,抬头看老师。   老师说:“放学啦,回宿舍吧。”   裴忱却说:“她睡着了,不要吵醒她。”小稚音的小爪子还搭在他手腕上,尾巴松松地垂着,睡得正香。   老师就笑眯眯地说:“那辛苦你把小稚音送回去吧。”   裴忱点头,把书收进怀里,双手把小稚音捧起来。   她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裴忱抱着她,跟在老师后面,慢慢往小稚音的宿舍里走去。   暮色里,他的黑豹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轻轻抖了一下。   小稚音在他掌心里,小声地呼噜呼噜。   他说:“明天还来吗。”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说:“好。”   毛茸茸养育园里每天都这样安宁。   真好呀。   【附录:毛球大会】   养育园一年一度的“毛球大会”要开始了。   老师们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干脆沿用了上一任园长留下的旧招牌——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毛球大会”,下面画着各种小动物挤成一团的简笔画。   小稚音第一次看到那牌子时,踮着脚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裴忱:“毛球是什么?”   裴忱惜字如金:“你。”   小稚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裴忱,明白过来,毛球就是她们这些毛茸茸的小兽人。   她笑眯眯地说:“那裴忱哥哥也是毛球。”   大会分好几项。   上午是拔河,下午是接力赛,中间穿插各种小游戏。   场地设在养育园后面的大草坪上。   老师们用彩旗把草坪围了一圈,中间画了白线,两边各站一队。   小兽人们抽签分成了红蓝两队。   小稚音和裴忱分在了红队。   小绒绒和小宁宁分在了蓝队。   小仪宝和谢昀运气不好,一人红,一人蓝。   小稚音站在队伍里,尾巴紧张地卷着裴忱的手腕。   她第一年入园,从来没参加过毛球大会。   裴忱低头看她,说:“你站我前面。”   小稚音眨眨眼说:“为什么。”   裴忱说:“你负责拽着绳子不动,我在你后面保护你。”   小稚音想了想,觉得这任务很简单,便用力点了点头。   小绒绒站在对面,脆生生地冲她喊:“阿音!我不会让你的!”   小宁宁躲在小绒绒后面,小声说:“加油。”   小仪宝站在小稚音旁边,踮着脚看对面的谢昀,还是想和哥哥在一队。   谢昀冲她笑了一下,安抚她。   小仪宝的耳朵竖了竖,又压下去了。   老师吹了哨子。   两边的小兽人开始拉。   小稚音握着绳子,使了半天劲,发现自己好像没怎么动。   她低头看,裴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替她攥住了大半的力道。   她只要装模作样地拉着就行。   她抬头看裴忱。   他面色如常,好像只是随便站站。可他脚下的草地被他踩出了浅浅的凹痕。   红队一步步往后挪。   蓝队的小绒绒急了,翅膀“嘭”地一下炸出来,整只鸟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小宁宁身上。   小宁宁也没站稳,被撞得“嘭”地变回原形,缩成一个青色的小团子。   蓝队少了两个主力,一下子被拽了过去。   老师吹了哨,红队赢了第一局。   小绒绒气鼓鼓地变回人形,耳边的羽毛炸得老高。   她冲到小宁宁面前:“你怎么变回去了!”   小宁宁缩在她脚边,小声说:“你撞我。”   小绒绒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宁宁没说话,只是蹭蹭她。   小绒绒哼了一声,蹲下来,把她捧起来,放回自己肩膀上。   小宁宁在她肩上蹭了蹭,又变回人形,搂住小绒绒的脖子。   两个好朋友抱在一起,小绒绒马上就不气了。   拔河很快结束了,三比二,红队赢了。   小稚音高兴得不得了,胜利让小宝宝格外开心。   她原地蹦了两下,又她“嘭”地一下变回了小猫咪,落在草地上撒欢打滚。   裴忱低头看她。   她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裴忱蹲下来,伸出手,小稚音便跳进他掌心里,拿脑袋蹭他的手指。   裴忱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黑豹的耳朵,圆圆的,抖了一下。   他把小稚音捧在怀里,走回休息区。   小稚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裴忱用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   她眯起眼睛,呼噜呼噜。   下午是田径。   小兽人们要跑过草坪,绕过那棵大树,再跑回来。   小稚音第一个上场。   她站在起跑线上,尾巴卷得紧紧的,耳朵压得低低的。   紧张的小稚音全神贯注。   裴忱站在终点,鼓励地看着她。   小绒绒站在小稚音旁边,耳羽贴着,眼睛盯着前方。   哨声一响,小稚音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小脸憋得通红,只想快点跑到裴忱的身边。   风吹过她的耳朵,她觉得自己像飞起来了。   小稚音跑到大树下,绕了一圈,就往回跑。   可脚下被不听话的小草一绊,整个人“嘭”地一下变回了小猫咪,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爬起来,继续跑。   小爪子踩在草地上,一颠一颠的。   小猫咪跑步当然是很可爱的,老师们欣赏完了毛茸茸的萌状,就无情地开始用大喇叭提醒:“不可以用原型跑,是犯规的哦!”   小稚音只好变回人形,小短腿迈着,吭哧吭哧地跑。   到了终点,裴忱蹲下来。   小稚音一头撞进他怀里。   裴忱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接住了她。   小稚音在他手心里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第一吗。”   裴忱点头,小稚音便极了高兴了。   她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滚,又因为开心变回了猫猫形态。   裴忱把她捧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   小稚音趴在他肩头,尾巴垂在他胸前,一甩一甩的。   她看到裴忱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耳朵,伸出小爪子碰碰:“你耳朵冒出来啦。”   裴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黑豹耳朵就瞬间收回去了。   小稚音喜欢裴忱哥哥的耳朵,时不时无意识地激灵一下,和逗猫棒一样好玩。   她撒娇:“放出来嘛放出来嘛,给我玩,我要玩。”   裴忱只好把耳朵放出来。   小猫咪追着豹豹的耳朵啃啃。   傍晚,所有小兽人都累坏了。   草坪上,大家挨挨挤挤地坐在一起。   小稚音趴在裴忱腿上,变回了小猫咪。   小绒绒缩在谢止水的翅膀下,小宁宁躲在姬説的尾羽中,毛茸茸地一团。   小仪宝趴在谢昀的尾巴上,整只狐狸都埋在雪白的毛里。   小兽人们累得东倒西歪,草坪上到处都是毛茸茸的小团子。   老师们把最后一个变回原形的小狐狸从草丛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招呼大家去食堂。   “今天不吃食堂。”园长站在食堂门口,笑眯眯地说,“今天大家一起做饭。”   小稚音从裴忱肩膀上探出脑袋。   她从来没做过饭,她只会吃,因此觉得非常新奇。   裴忱偏过头看她。   她问:“裴忱哥哥会做饭吗。”   裴忱点头。   小稚音觉得很惊叹说:“你什么都会。”   裴忱把肩上小猫咪拎下来,放在地上。   小稚音“嘭”地变回人形,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是养育园全体一起吃饭的地方。   案板,灶台,水槽,菜筐。   老师们把食材分好,放在长桌上。   大宝宝们一人领一个小宝宝,一起处理食材。   小稚音站在裴忱旁边,仰头看他。   裴忱说:“你洗菜。”小稚音就点头说好。   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捞起一把青菜,搓了搓。   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眨了眨眼,还觉得好玩。   裴忱伸手,把她脸上的水珠擦了,想帮她洗。   小宝宝很倔强:“我会洗。”   裴忱只好顺着她。   小猫爪爪呼呼哈嘿地洗了一会儿,觉得很满意了,于是拿起来给裴忱看:“干净吗!”   裴忱看了一眼。   那青菜被她搓得叶子都烂了。   他却说:“很好。”小稚音便高兴地把菜放进篮子里。   小绒绒那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她分到的任务是择菜。   谢止水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她正抓着一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掰。   掰得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剩一截。   谢止水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我来。”   小绒绒倔强:“不,我会。”   她继续掰。   谢止水只好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把豆角掐成一样长的段。   小绒绒低头看那些豆角,果然整齐多了。   她小声说:“谢谢。”   谢止水点头:“嗯。”   大家都在很努力地准备。   老师们非常赞同园长的英明决定。   大宝宝们明明自己年纪也很还小,还要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小宝宝。   小宝宝们做事多么认真,真是可爱极了。   很快,饭做好了。   老师们把菜端上桌,小兽人们围坐在长桌边。   累了一天的大宝宝小宝宝们都在开心地吃饭。   除了某些大宝宝坚持在投喂自己身边的小宝宝,被老师们严肃制止之后依然我行我素。   吃完饭,天慢慢黑了。   宝宝们一个个排队洗脸脸,洗爪爪,然后一个个洗香香,最后三三两两地站在洗手池前面刷牙牙。   小稚音还不会刷牙,裴忱在帮她刷。   小绒绒又在把牙膏偷偷涂在谢止水的脸上,最后被谢止水咬了一口脸肉。   相比之下,小宁宁和小仪宝就乖多了。   洗漱好之后,累了一天的宝宝们都开始昏昏欲睡了,在起居室里躺了一地。   老师们把睡着的小兽人们一个个抱回屋里。   裴忱抱着小稚音,她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尾巴松松地垂着。   裴忱低头看她。   他把她放到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小稚音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抓了抓,好像在找他。   裴忱只好把手指放进她手心里。   老师们已经换过了床铺,现在小稚音的床铺和裴忱的床铺是挨在一起的。   小稚音攥住了裴忱的手,就不再动了,小耳朵抖了抖,安心地进入了梦乡,呼噜呼噜的。   裴忱确定她睡着了之后,才在自己的床铺上睡下。   可是手也没收回来。   小鸟兽人们挨挨蹭蹭地挤在彼此的翅膀下。   狐狐妹妹蜷缩在哥哥的大尾巴里,也睡得正香。   整个起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兽人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梦呓。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一地的被窝上。   每个被窝里都有一团毛茸茸。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老师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把门轻轻关上了。   这只是养育园里寻常的一天。   小宝宝们在这里,永远开开心心的,不会有任何烦恼。   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