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第一白月光 作者:梦为鹤 简介:   上下五千年,有且仅有一对兄弟连皇位都可以共享。   那还有什么不能共享的。   宋初的两位皇帝是亲兄弟。   而你同时招惹了这二位。   但真不怪你。   你穿越时,从天而降、衣不染尘,见到你的人都称呼你为“神女”。   时逢乱世,提前知道谁会赢的你,决定一键加入赵匡胤的队伍。   然后就和他谈上了。   抱歉,他的暗恋太明显了。   没两年你就死了。   为他死的,为了救他。   毕竟你不是真的神女嘛。   你复活在很多年后。   与本来的历史不同,你的赵大哥成亲很晚,但最终还是成家了。   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有了许多孩子,一如本来的历史。   而你把所有事情都忘了。   你清清白白的,好奇又自在,潇洒又快活,来到了赵光义治下的开封府。   这位备受皇兄喜爱、位高权重、常着紫衣的晋王殿下,对你一见钟情了。   阅读指南   1.大量私设,心里有我的皇帝哥哥×2,为了还我河山许多事件会被蝴蝶效应掉,当架空历史看,勿考据,一切为了xp服务,上来就是男主守身如玉+误会连招,别管我了我都乙了。   2.肯定会出现:心理健康人格健全太祖、宵衣旰食心细貌美太宗。   3.可能会出现:《兄友弟恭大打出手》《什么叫弟弟的心上人是我的白月光》《白月光死而复生后变成了弟弟的妻子》《兄长似乎对我的妻子一见钟情》《你们兄弟二人里面有两个人破防了》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历史衍生 白月光 宋穿 [1]伊始:总之就是穿越了   你穿越了。   既不是魂穿也不是身穿。   你的长相来自某个游戏的主控建模,当时你很认真地调了半小时参数,捏出来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面。   可惜你有点记不住是在哪个游戏捏的脸了。   穿越的过程中你丢失了大部分记忆,回忆过往对你来说就像是雾里看花。   你对着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又去摸自己的衣服。   你隐约记得这是某款游戏的满氪赠礼时装。   不需要回忆你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穿得起,可能是你试穿的时候碰巧穿越了吧。   你猜测道。   你又去翻自己的包裹。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增益效果的食物和药剂。   手边还有柄削铁如泥的锋利宝剑。   你将剑拔出来,随意挥舞了两下。   手腕轻转,剑尖挽出一朵银色的花,随即顺势下劈,带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你的脚步自然地游移,像是踩在某种你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步法上。   一片树叶碰巧飘过面前,你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剑光已经一闪而过,那片叶子被精准地剖成两半,无声落地。   你发现自己是一位绝世高手。   老天待你不薄。   一定是因为你一直是个善良的好人。   你穿越到了一个乱世。   无故出现,从天而降,衣不染尘,穿的比庙里的菩萨还像神仙,武术高强、医术精湛,遇见你的人都叫你神女。   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病痛之人不远千里向你靠拢,他们带来了四面八方的讯息。   你在其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匡胤。   你总记得住宋太祖的名字。   原来这里是赵宋建立之前的五代十国。   你思索一夜,第二天决定去找唯一的熟人。   好吧,既然提前知道这场乱世争霸赛谁是赢家,你没理由不一键加入他的队伍。   而且据说宋太祖赵匡胤脾气很好,有情有义,是一个只留下“杯酒释兵权”典故而不专注于狡兔死良犬烹的君主。   武将出身,结束百年五代乱世、建立宋朝三百多年基业,但是性格宽厚仁慈、对待功臣极为和善。   嘿嘿。   全是优点没有缺点。   你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多方打听,嘚吧嘚吧跑去开封找人。   这会儿开封还不是赵宋的都城,而是后汉的都城。   你进了城。   然后发现赵匡胤时年21岁。   不是。   宋太祖陛下你怎么还在郭威的护圣军军营里兢兢业业地上班。   你上班怎么上得这么开心。   一点创业的念头都没有吗。   这么尊重领导吗。   这么友爱同事吗。   这对吗。   不太熟悉历史的你有点破防。   这年是公元948年。四月。   赵匡胤没有丝毫要称帝的迹象,你只能先蹲在开封那地界发呆。   因为郭威的部曲驻军在开封。   哦,开封那会儿还不叫开封,而是叫汴京。   唉。   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以为自己是来买一支必盈利的赵宋公司股票,没想到赵宋公司根本还没创立啊。   那现在咋办呢。   你惆怅地望着都城内郭威的护圣军军营。   然后郭威的亲信来请你了。   大家都说你是神女来着。   不是郭威到底是谁啊!   十二年义务教育没教啊!古代中国那课本上有你吗郭威!你能不能带上自己的生卒年和生平大事自我介绍一下啊!   虽然不知道郭威是谁,但你还是去了。   主要是确实也没啥事干。   干脆去见见世面。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哦原来郭威是后汉的超级大权臣,他掌握了整个后汉的兵权。   难怪赵匡胤在郭威手下当下属呢。   整个后汉,不在郭威手下当下属的人也不多。   郭威想招揽你。   郭威想让你也当他的下属。   你才不当。   郭威先生,十二年义务教育历史课本上都没你,高考试卷上考点是你的概率约等于零。   跟着你哪来的前途啊。   要跟也是跟着宋太祖赵匡胤大人啊。   所以你礼貌地回绝了。   郭威笑着看你。   他说他知道你来汴京是为了谁。   说话的这一刻,你是在郭威的大帐之中。   郭威的大帐比周围的帐篷高出整整一圈,帐顶一面军旗垂着。帐前账中立着数名亲兵,甲胄齐整,手按刀柄,全神贯注地盯着你。   帐内一张长案,案上铺着舆图,边角卷起,用铜镇纸压住。   郭威就端坐在长案后的主位上。   他说:“赵匡胤。对吗?”   郭威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骁勇果敢,办事得力,是个好苗子。你和他有旧?”   怪不得人家能当大将军呢。   你叹为观止。   然后你说那倒没有,就是我听说他很厉害我想和他切磋一下。   只能这么说了。   总不能说我听说赵匡胤以后要当皇帝特来投奔他吧。   郭威先生恐怕日的一声把宋太祖大人砍成臊子。   郭威不知道信没信你说的话。   反正他把赵匡胤喊来了。   二十一岁的赵匡胤。   你远远望着他那么多天,如今终于看清他的脸。   他的皮肤呈小麦色,很均匀,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些。   你的视线本来都扫过去了,又忍不住挪回去多看了一眼。   赵匡胤的脸型偏长,下颌线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笔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几乎没有起伏。眉毛浓淡得宜,像是用焦墨一笔画成。眉骨略高,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使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我去。   超绝骨相大帅哥。   课本上你不长这样啊。   反向照骗。我去。   你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望那双看不太分明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你在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也在看着你。   你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被你看得明显愣了一下。   你:“……”   你若无其事地扭开头。   赵匡胤望你的那一眼也只是来去匆匆。他转向郭威,行了一个礼,动作干脆利落。   “元朗,”郭威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位姑娘说,想和你切磋切磋。”   “大将军,”他的声音比你预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然后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你。   他说:“好。”   就只一个字。   你这时才注意到赵匡胤的嘴唇非常薄,只是轮廓分明,嘴角的线条微微下压,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不过他的嘴唇颜色很红,健康且气血充盈,像是没完全收敛的少年热忱,在这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添了一抹奇异的生动。   好年轻啊……   和课本上那个中年皇帝画像一点也不一样啊……   你的心胸中涌动着奇妙的感觉。   这个陌生的乱世中,眼前这个人是你唯一的旧识。   甚至从小你就知道他。   多么久违的熟悉感。   你在这个时代孤零零地呆了这么久。   你同赵匡胤一起走出帐外。   帐帘掀开的刹那,晚风扑面而来。   消息传得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等你们面对面立好,周围已经聚集了相当多人。   ——不知兵士们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三三两两地聚过来,越聚越多,最后竟在场地边沿围成了一圈厚实的人墙。   好多人啊。   但这个时候你已经不能退缩了。   火把点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光影交错间,那些围拢过来的士兵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在交头接耳。   声音嘈杂,你只能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神女”、“赵匡胤那小子”。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兴奋还是起哄。   晚风吹过你的脸,你的衣袂飘飞起来,临风欲舞。   你不再去管人群、话语、目光、晚风和夕阳。   你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赵匡胤的动向。   好吧,其实你确实想和他打一场。   你以前是个普通的女性,对人类身体力量的上限不太有概念。   你只知道自己身手不凡,打普通壮年男性犹如砍瓜切菜。   但是如果对上五代十国第一武人赵匡胤呢?   他创立了千年闻名的太祖长拳。   是最终建立赵宋、彪炳史册的顶级武力。   如果对上他呢?   你的剑动了。   金戈交击。   你的身体在不断地移动、旋转、俯仰、腾挪。   剑在你手中不再是一件兵器,而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意念的具象。你想让它去哪里,它就去哪里,甚至比你的想法更快。   赵匡胤的眼神越来越沉。   随着缠斗的持续,他逐渐不再留手了。   周围的喧嚣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那些起哄、口哨、笑声,全都消失了。那么多兵士站在校场边沿,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刀光剑影。   你从未觉得如此酣畅淋漓过。   你的体力逐渐耗尽,但你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确、越来越简洁。   赵匡胤的刀从上方劈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明白自己的优势是壮年男子远胜于你的体力。   你的身体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大得出奇,大到赵匡胤的刀从你身后落下,劈在了空处,而你整个人贴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着你的脸。   你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我赢了。”你说。   校场上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互相讨论,有人激动地往前涌。   对于沉闷的军士生活而言,这实在是一场太精彩的对决。   你心里洋洋得意,虽然极力克制,但是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忽然,你的笑容顿住了。   等一下——   你不是来投奔赵匡胤的吗?   你现在做了什么啊!   你冲过来当着他的上司和同侪的面把他打了一顿。   你倒吸一口凉气,顿觉大事不妙。 [2]人生之艰难:犹如不息之长河   你打算找赵匡胤表达一下歉意,主要是说明你真不是故意来当众找他碴的。   虽然确实很像啦。   但是你相信英明神武的太祖大人一定会辨明真相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不太会和人道歉。   其实你以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老老实实去学校,老老实实回家,父母对你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好好念书。   父母并不教你怎么和他人社交,学校当然也不教。   到底有没有人通知一下他们,这些东西不教给小孩,小孩是不会到点就自己悟出来的。   反正你不太会。   其实以前你连地铁都不会坐呢。   哈哈,没坐过也没人教就是不会嘛。   但是你是个勇敢的人,至少你希望自己是个勇敢的人。   勇敢的人从不退缩!   你给自己打气,私下跑去找赵匡胤。   然后又和他打了一架。   你:“……”   你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很诚恳地和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当众赢你的。   然后把准备的礼物给他了。   道歉不就是这么道的吗!   赵匡胤为什么要问你还打不打啊!   那你确实很想再和他打啊!   你脑子都没动就答应了。   然后你又赢了。   赢完发现周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堆围观群众。   围观群众为你喝彩。   你:“……”   不对。不对。不对。   救命啊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真不是来和他结仇的!   你迷茫。你沉思。你不知所措。   所以你就这样千里迢迢跑过来当众打了赵匡胤两顿吗。   你不是来投奔他的吗。   哈哈。   你的社交能力真是堪比一根香蕉。   你决定冷静一下。   你跑路。   没跑远。   因为刚出汴京,你又遇到流民了。   你穿越之后遇到很多次流民了。   课本上不怎么教的这个五代十国,是一个超乎你想象的超级乱世。   兵强马壮者便可为天子,王朝更迭频繁,简直犹如走马灯一样。   文臣卑微,门阀没落,武将权势极重,乃至到了嚣张跋扈的地步。   是的,有些武将甚至有食人的恶习。   你觉得他们都疯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乱、重税、契丹,中原人口锐减,十室九空,饿殍流民满地都是。   你觉得自己应该是害怕的。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你也不会这么心心念念来找赵匡胤。   大哥求你了你快创业弄一个能进史书的大一统王朝出来吧。   你遇到的流民们有的很可怜,有的是疯子,有的是很可怜的疯子。   而这些人从外表上很难区分开。   遇见生病的人,你尽力去治疗他们。   遇见不平之事,你尽力去帮助他们。   可是他们实在是太多了。   人一多,事情就很容易失控,好心况且办不成好事,更何况许多人本来就是怀着恶毒心思来的。   或许他们本来不是恶毒的人,是世道逼迫,不恶毒就活不下去。   偶尔你会想,要是穿越的是别人——那些从小就崭露头角满身荣誉的人中龙凤,可能事情会更好一些吧。   但是这种念头转瞬即逝,你通常不太放在心上。   有这个时间不如出去练练剑治治病。   忙都忙死了,哪有空想七想八。   虽然遇见了很多个坏人,但是每次遇见抱着孩子的流民,你还是会停下来帮帮他们。   反正你那么厉害,连赵匡胤都打不过你。   而且你又正好遇到他们了。   但是这一次,你在汴京城郊停留了很久。   超乎你想象的久。   以前你待的都是乡下地方,十里八乡的也没多少人。   汴京真不愧是大城市啊。   城郊的流民比小城镇多十几倍啊。   你帮助流民的办法很粗糙。   你只帮女性和小孩。家里穷到要饿死了,要女性和小孩上门你才给饭。家里有人生病,要女性和小孩带来你才看诊。   虽然壮年男性也打不过你,但你没精力去警惕他们。   其实你也不是什么神医,你就是煮热水、消毒、让人吃饱饭、睡个好觉,要是还没好,就偷偷把自己有的那些药挤一滴兑水。   你从早忙到晚,累得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忙了一阵子,你发现自己的腰带又紧了一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本来你的剑力气就不太够,再瘦就更没力气了!   确定手上最后一个病人痊愈之后,你连夜进了汴京,准备好好吃一顿饱饭。   然后在汴京的街头遇到了赵匡胤。   你犹豫了一下,决定再去和他说一遍你不是故意的。   事情总是要处理的。   扔在一边当没发生过还是不太行。   总之这次你一定不会再和他打起来了!   你现在要当一个勇敢细心又有定力的人!   你叫住了赵匡胤。   然后你忽然又想起来——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影视文艺作品或者现实生活里看见有人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剖白心迹的。   于是你说出口的话紧急变成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好险。   社交能力差点不如一根香蕉。   大家总是在吃饭的时候谈事情嘛!   你信心满满。   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   你们在一家小店里吃炊饼喝羊肉汤。   炊饼是用粟米面做的,黄澄澄的,有些粗粝,但嚼久了有一股粮食特有的甜。   赵匡胤看着你空口白嚼,欲言又止,然后还是教你怎么把炊饼掰碎了泡在羊肉汤里。   你讪讪一笑。   你们等着炊饼在乳白色的汤里慢慢变软。   你一个深呼吸。   你对他说你真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听说他很厉害,当众打完才想起来这样对他的面子有点伤害,总之你希望他不要介怀因为你没有恶意,如果可以你希望你们能当朋友。   大哥你创业了一定要喊我的那种朋友。   赵匡胤的表情很奇怪,你在过往的生活里没见过类似的,所以你不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说他从来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介怀过。更没有生过你的气。武者遇见一个厉害的对手只会觉得高兴。如果你愿意同他交好,是他的荣幸。   太对了太对了太对了,事情就要这样对下去。   你心花怒放。   赵匡胤问你是不是遇见什么难事。   你说没有啊。   说完又想起自己日益纤细的腰身,顿觉十分痛心,不由得偷瞄了一眼他的手臂。   该死的他是不是又壮了。   这肌肉要是长在你身上该多好啊!   一定是因为男性比女性更容易练出肌肉。   你愤愤不平地想。然后又叫了一碗羊肉,决定狠狠摄入蛋白质增肌。   赵匡胤不觉得你这个神态和表情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尊重你的回答,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说起自己的事。   他说他去年离家闯荡,先去投奔复州王彦超,又去投奔随州刺史董宗本,两边都不待见他,他甚至一度生活困顿、衣食无着,直到北上参军,才进入了郭威大将军的直属部曲。   你都不知道这些事。   虽然他是宋太祖,但是《古代中国》这课本里的皇帝可太多了,就算他是宋朝的开国皇帝也没分到几行字。   你听完,还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和同班同学交朋友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然后你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那些人太没有眼光了!我们来骂他们吧!   嗯?赵匡胤的表情怎么不太对劲?难道你的表态还不够?   有的朋友确实情绪价值需求比较高啦。   你更加坚定地说,然后我再去揍他们一顿!让他们给你道歉!   赵匡胤当然没同意你的提议。   你吃饭的过程中数次尝试争取,都没成功,吃完饭你就把这事给忘了。   因为你发现自己忘记带钱了。   你这些日子真的忙昏头了。   你就这样把赵匡胤刚领到手的料钱给花完了。一分不剩。   你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来找他麻烦的了。   不过从此以后你们确实是朋友了。   透过重重误会透视到你金子一般的内心。   宋太祖陛下真是一个英明的人。 [3]战争:你管他们同意不同意   后来你还和赵匡胤的朋友成了朋友。   那会儿他们都是低级亲兵,歃血为盟、抱团取暖,号称“义社”。   都不过是十几二十来岁的一群年轻人。   一开始他们甚至和其他人一样,真的以为你是九天降下的神女,又好奇又害怕,都不太敢接近你。   后来混熟了,目睹过你对改良食物的数次失败尝试——指物理意义上连续炸掉五个厨房,大家也都平常心了。   他们有空就来你这里团建做义工呢。   人还怪好的。   其实郭威先生人也挺好的。   虽然你三番两次地拒绝他,但是他也没找过你的麻烦,他手底下的亲兵三天两头来帮你撑场子他也不管。   有时候郭威家小孩有什么病啊痛啊,求到你这里来了,你也一视同仁顺手给治了。   毕竟汴京是人家地盘呢。   还是不要太嚣张。   你现在倒是稍微能理解为什么赵匡胤上班上得那么积极了。   除去郭威先生人真的还可以,以及他对赵匡胤也算有知遇之恩这个因素之外——   宋太祖大人其实是个非常健康的人。   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   诚如他所说,他去年还在经历人生的超级低谷,不受人待见,被人赶来赶去。今年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但旁人看来也就是一个底层军士。   但他一直乐呵呵的,情绪十分稳定,再苦再难的境遇也不害怕不退缩。   你能看出来他不是装的,他真的就这么开朗乐观又大方。   而且作为一个封建乱世中成长出来的男性,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做大哥——家里他是最大的孩子,义社兄弟里他也居首位——竟然难得拥有健全完善又会共情的三观、耐心温和又沉着的性格。   你上门来打他两顿,他不生气。   你把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全花了,他不生气。   忙起来的时候,你把他差遣得团团转,他不生气。   你信誓旦旦给他做好吃的赔礼道歉,回头把锅炸了,他不仅要给你收拾烂摊子还要给你做饭,他不生气。   他甚至给你做了够吃三顿的口粮,因为你显然不具备把饭弄好吃的能力。提前做好,你蒸一下就能吃。   由于你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他走之前还绞尽脑汁扮了一段杂剧的副净,把你逗乐了才走的。   到底带过多少个孩子才能拥有这样伟大的人格啊。   老天,同样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其他武将声誉不错的原因甚至是不怎么吃人呢。   难怪人家赵匡胤能脱颖而出成为中高考考点呢。   难怪人人都想认他当大哥呢。   大哥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给你披上黄袍,天下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你的了。   可惜人的性格是一体两面的。   情绪稳定的赵大哥现在觉得日子还过得去,没有一点创业的打算。   你也没招,只能先这么着了。   总之你在汴京过了很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   你的社交技能也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就算你明显和全天下所有人都不一样,和整个时代格格不入。   但大家都还挺待见你的。   你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赵匡胤挺待见你的。其他人毕竟叫他一声大哥,大哥一上来就释放出了不计前嫌友善相处的信号,他们没有任何不尊重大哥决定的理由。   你感觉自己真是太明白“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了。   太有见地了!做的非常对!   哈哈。夸奖一下自己。   一转眼就入夏了。 【島上來信】   有天你又趁着难得的空闲在鼓捣食物——   你不确定是你在现代就厨艺不佳,还是单纯受制于这个时代简陋的厨具和粗劣的原料,反正你屡屡失败,总是创作出一些不堪入目的食物。   但是你没有放弃。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反正你只要还活着你就会不停尝试复刻炸鸡火鸡面芝士年糕流汁宽粉的!   人生总要有点盼头嘛!   然后赵匡胤和王审琦一起刷新在了你的院子里。   王审琦是赵匡胤的发小。也是义社的一员,你记得他排第四好像。   他俩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一进门看见你蹲在院子里烧一大锅水,立刻就去老地方翻布料剪刀木尺和炭条,翻了个空,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你。   烧水不是为了煮布吗?王审琦问。   这个时代粗布非常硬,煮软一些才好裁衣服。   你露出恶魔般的微笑,说当然不是啊,我想研究点吃食。   王审琦已经帮你来回重建过四次厨房了,听闻此言顿时唉声叹气,说神女大人你怎么又杠上了。   赵匡胤安慰他,说至少这次有进步,知道在院子里折腾,万一又炸了也好收拾。   你看看人家宋太祖这种允许一切事情发生的心态。   不过老炸也不能怪你,谁叫这鬼地方连铁锅都没有,每天就是蒸煮炖。   你又不会炼铁。   赵匡胤给你带了绿豆粉冻,把你轰到一边去吃,自己蹲下来折腾那锅热水。   绿豆粉冻其实就是凉粉,又叫“麻腐”,凉滑解暑,是汴京城中夏天才有的一种平价消暑小食。   王审琦溜去看院子里的那口深井。   汴京虽然在北方,但夏天也是很热的。最常用的保存食物的方法,就是将蔬菜、瓜果装入竹筐、陶罐,用绳子吊着悬在深井之中。   低温、避光、通风,新鲜蔬菜都能存放三五天不坏不蔫。   王审琦检阅着你的食材,感叹说你这里食材质量比军营里好太多了吧。   这不是废话。   就算是郭威先生的亲兵营护圣军也不可能杜绝贪腐。   而你这的食材都是被你救过性命的人送来的。   你对她们好。她们都知道。   她们也对你好。   人和人的相处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喜欢做简单的事情。   可惜这个乱世到处都太复杂了,显得你的简单这样弥足珍贵。   他们许多人明明知道你只是肉体凡胎,但还是坚持叫你神女。   当然,和王审琦这种明显是挤兑你的语气不太一样。哈哈。   人和人熟起来之后还是太难端架子搞人设了。毕竟都凑在一起啃过生淹水木瓜了,你一边啃还一边嫌弃这玩意不够甜,对方很难发自内心地把满手都在滴水的你和传闻中仁爱光辉的神女形象等同起来。   赵匡胤没太用你的食材。   他带了一个竹篓来你的院子里。赵匡胤说他们昨天正好去摘了新鲜的槐叶,想起你肯定自己不会弄槐叶,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   你确实没吃过槐叶。   你甚至不知道这玩意能吃。   不过你还是兴致勃勃地等着了。   经过非常复杂的工序——抱歉你没记住,实在是太多步骤了,你在做饭上又实在凑合——赵匡胤端上来一碗“槐叶冷淘”。   这是一种用槐叶汁和面做成的冷面。   超级好吃!!   好吃到你甚至为自己以前痛骂这个时代所有东西都难吃得要死而忏悔了一秒钟。   赵匡胤做饭很快,这是颠沛流离的过往给他的遗产。   不一会儿,那些对于你来说太难的菜纷纷端了上来。   你大吃特吃。   老天,你真的尝试了很多次自己做饭,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留下心理阴影。上次你砍鸡腿的时候,那血一下子飙在你脸上,腥得你反胃。还有煮猪肉的时候,煮着煮着整个锅都是白色浮沫,肉往外一口一口地吐紫红的血,好不容易煮熟了,一入口一股奇怪的气味。   出去吃吧,你在汴京待了好些时日了,现在人家都不收你的钱,怎么都不收,三番两次下来你也不好意思。   你真爱和赵匡胤他们待在一起!   大哥大哥赵大哥,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你嚼嚼嚼,发自内心地问。   赵匡胤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法来啦,你自己多保重,要记得吃饭。   你转过头去,只看见他的侧脸。   他正在处理残火,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夭夭而逃。   或许是因为角度问题,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长,颧骨上留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你问,为什么没法来啊?   原来是因为郭威先生要打仗了。   这会儿赵宋还没建立——因为赵匡胤还在当日子人——现在是后汉。   后汉的皇帝去年死了,然后上来一个小皇帝。   小皇帝年龄小,不服众,手底下有三员大将叛乱了。   郭威先生掌握着全国的兵权,自然被派去平乱了。   郭威先生决定亲自上阵。   那他的亲兵营肯定得跟着他一起去。   你有点担心。   打仗就要死人。   你早就知道了。   虽然赵匡胤应该能活到赵宋建立。   但是万一呢。   于是你悄悄给他们俩塞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别和旁人说。   那什么,财不外露嘛。   塞完药你还是有点担心。   你说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到时候万一有危险我可以帮你们。   郭威先生没同意。   应该说除了你之外没人同意。   可恶。   你管他们同意不同意。   没武功的时候要在乎别人同意不同意,有武功的时候还要在乎别人同意不同意,那你的武功不是白有了吗。   你想去哪就去哪。   反正他们一启程,你谁也没告诉,自己也动身了。   谁说你是和他们一起的了。   在哪救济流民不是救济。   你倒要看看谁敢管你。 [4]千万人与你:你要去往何处   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公元948年的8月,郭威亲征河中。   郭威的打法和你所知的大部分战争不太一样。   他把河中围了起来。   围而不打,筑垒困城。   河中成了一座孤城。   拖拖拉拉半年多,城外百姓被反复地征去修筑围城工事,一时间哀鸿遍野。   你十分不满。   你好好在这儿行善积德呢,他冲过来就把人征走去干苦力了。   这不胡闹呢嘛。   半年多了,到底要打多久啊,有完没完啊。   差不多得了。   你去找郭威。   郭威先生一如既往的给你好脸色,让亲信请你进来。   在前往郭威大帐的路上,你遇见了赵匡胤和他的一堆弟兄。   是哦,赵匡胤他们隶属于郭威的护圣军,是郭威的亲兵,是该碰到的。   你怒气冲冲地路过。   赵匡胤把你拦了下来。   按武力值来说,他是拦不住你的,但是你已经在心里发过誓不会再当众和他打了。   你不情不愿地被他拉到僻静处。   你率先发难,问他知不知道城外的状况。   赵匡胤没答,问你知不知道城里的情况。   被围困的河中的情况。   河中的叛将一出兵,郭威就指挥部将把他们打回去;不出兵,就继续困。   困到今天,河中已是弹尽粮绝,人欲相食。   这就是战争吗。   这就是已经蔓延了几百年、贯穿整个五代十国的战争吗。   你问他那怎么办。   赵匡胤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河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就算你不通军旅之事,也听得出来那号角声和以往不同。   以往的出击号角长且平,像一条直线从城头拉过来,听得出只是例行骚扰,试探虚实。   这一次的号角声短促又急促,一声接着一声。   在因饥饿和内乱丧失战斗力之前,河中的叛将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河中方向传来的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隔着层层营垒传到你所处之地,已经被削去了棱角,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像是大地的咳嗽。   你下意识去看赵匡胤。   其实你是不害怕的。若赵匡胤不是恰好站在那里,你决计心中已经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可是他站在那里,你就不由自主去望他一眼。   赵匡胤脸色微变,他迅速嘱咐了你几句,让你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不要管其他人,接着将你按原计划带到了中军大帐。   这里是整个军营最安全的地方。   郭威先生还有空朝你笑一下,说他现在抽不开手来,今日恐怕要白白耽误你的时间了,实在抱歉。   军士们开始加固周围的防御。   他们搬来了拒马,又在拒马后面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不宽,但足够让冲过来的战马失蹄。弓弩手被调动了起来,他们将箭壶插在身前的泥土里,箭尾朝上,方便抽取。   你有些疑惑——这里是中军大帐啊,为什么要搞这些啊?对面难道会打到这里来吗?   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河内城的叛将真的打到了这里。   他们一行几百人,尽是披甲精锐,骑着最好的马,拿着最利的武器,直冲着郭威而来。   是了,正面战场他们赢的可能性为零,他们如今唯一的机会是杀了郭威。   主将亡于乱军之中,护圣军必然退去。   一瞬间,你听见了许许多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金戈交击、盔甲被刺穿、刀刃砍进骨头、战马跌进鸿沟。   你坐不住了。   因为赵匡胤的关系,你和郭威的亲兵营大多有点交情。   他们都只有十几二十岁。   你不想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死。   你的剑出鞘了。   后来在场的许多人都矢志不渝地称呼你为神女大人。   两军鼓噪,在场所有健壮年轻的身体,在殊死拼搏之中,也不过是在劫难逃的血肉。   可是也只能咬牙拼上去,因为一旦主将身亡,亲兵营更是绝无幸存的可能。   天昏地恶,喊杀震天,血肉横飞,一切都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的开端。   然后你出现了。   翩若惊鸿,婉如游龙。   你的剑这样利落又这样准确。   你的身法这样迅捷又这样轻盈。   人的眼睛跟不上你的速度,人的本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你的每一次腾挪都比对手的判断快一拍,你出剑的时候对手还在想怎么防御,你收剑的时候对手的刀才刚举过头顶。   赵匡胤这样的顶级高手,面对你还有难解难分的说法。   但是困城中这些孤注一掷的叛将,他们还不够格当你的对手。   你的衣袂乘空御风,犹如飞仙。   有你助阵,郭威的亲兵营士气大振,很快便一鼓作气将敌人击退。   郭威的养子郭荣亲自率部追了出去。   留下的军士兴奋又热烈地庆祝起来。他们清楚这一战的关键是谁,可是你看起来那样凛然清绝,他们不敢靠近你,怕惹你不高兴,只敢隔着一段距离为你欢呼。   但是由于他们的口音本就混杂,兴奋起来更是难辨言语,你硬是没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你在找人。   你先在人群中看见了王审琦,顿时心里一喜,往旁边一找,又看见了赵匡胤。   赵匡胤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新鲜的伤口,王审琦满脸愧疚,看情况这伤口是因为他才有的。   赵匡胤也看见了你。   和其他人那种要将你奉若神明的狂热神态不一样,他的眼中隐约沉着忧虑。   你冲过去给他看伤,看见一条三寸多的刀伤,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来痛得要命。   你转身去找军医营。   你蹲在军医营里看医官对这条新生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郭威的亲信来请你。   你说你现在没空,待会儿再去。   然后继续蹲着看医官的处理手法。   我去,好专业。   这就是每天几百上千个伤兵锻炼出来的吗。   你迅速学习中。   多门手艺多条路嘛。   你缠着医官问来问去。   很多医家秘技医官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医官们都听过你平日的事迹,再加上你刚刚展现的神乎其技的武功、郭威明显的友好态度,他们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   赵匡胤有些怔愣地看着专心的你。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道伤口,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   等医官转身去处理药材,他压低声音对你说,你不要答应他们。   你说,什么?   赵匡胤说,你武功高强,一对一搏杀天下无敌。只有一点不好,气力不足,不能持久,这在战场上实在过于危险。如今日这样的速战速决并不多见,大部分战斗要持续几个时辰。你不要答应他们,他们不清楚你的情况,你也不要让他们弄明白你的情况,这样对你不好,这样你就危险了。   他说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让旁人听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你只能凑在他身边听。   可能因为距离太近了,又或者他话里的维护之意太明显,你觉得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说,赵大哥,那怎么办。   你真不是一个遇见事就慌张的人,但是赵匡胤这样为你着想、这样为你考虑,这世上没有其他人像他一样,你下意识就要问他怎么办。   赵匡胤说你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出现在战场上。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你自己重要,你多为自己想想。   怕医官随时折返,他话说得太急切了,都有些不像他平日里的声线,颇显失真。   你闻到了他身上伤口的浓重血气。   这个瞬间你忽然走神,想起血液要流经全身,想必现在从他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血液,曾经一定经过他的嘴唇和心脏。   赵匡胤平常总是气血很足的样子,嘴唇鲜红。可是他嘴唇下面的脖颈上,就是一道横贯的旧疤,如果当时运气不够好,恐怕已经将他的头颅给切了下来。   你叹气。   战争在源源不断地死人。你不认识的人死去,你认识的人也要死去。   你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当晚就去把河中的那位叛将给点了。   一刀攮死,浇油点火。   还是这位叛将自己教你的办法。若不是他派人来闪击郭威,你还想不到这招。   次日,叛将自焚而死的消息传遍全城。   河中城破。   郭威一如答应你的那样,严厉地约束士卒,入城即贴榜,宣布“秋毫无犯、敢掠民财者斩”,亲自设岗巡逻,纠察违纪,当场严惩示众。   平心而论,这项纪律能彻底地推行下去,大部分是你的功劳。   “神女”的名声已经远远传开。   你一身白衣,在城中独行,士卒兵勇莫不肃然,无人敢轻举妄动。   城中惊惶的百姓犹如惊弓之鸟,见到你的身影,却又平静下来,真的相信和你一起出现的兵士不会再伤害他们。   不久另外两名叛将也被平定。   你最终还是考虑了赵匡胤曾说的话,拒绝接受正式的官职。   没有官职,但拜访你的达官贵族还是络绎不绝。   这些人无聊透顶,浑身散发着腐朽和傲慢的气息,居高临下地评估你的价格。   你实在烦不甚烦,掩盖行踪,直接消失在汴京城里。   这下更是糟糕了。   或许那些人本来对你还没有那么好奇的。你这一消失,汴京的宫宴家宴都要争先恐后谈到你的白衣似雪,谈到你的洒脱不羁,谈到你的行踪莫测,也谈到你似乎真与某个未知的世界有所联系。   神女大人。   你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千万人仰慕你,想要见你一面。   甚至一度发展成了贵族们攀比的风潮。   为了见你一面,那些眼高于顶的皇室贵族竟然也着手去赈济灾民、让利于民。   这些事情就很魔幻。   他们发自内心地不在乎普通民众的死活,又这样真心地想一睹传闻中神女的风采。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反正你不管他们。你太累了。你在临时落脚的院子里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你发现院子里等着两个人。   赵匡胤。   还有那天战场上你见过的那个郭威的养子,郭荣。 [5]喜事:吃饭了没有   你狐疑地看了一眼郭荣,确定自己在《古代中国》这课本上也没见过他的名字。   郭荣与赵匡胤差不多高,他今年已经27岁,沉稳寡言的性格在他的样貌上留下了不浅的印记。   因为不爱做表情,他面部没有什么纹路;长久抿唇,所以唇线比赵匡胤显得紧绷多了;神情浅淡,整个人冷冷的,倒是干净清爽。   一脸冷淡的郭荣说他妹妹十分仰慕你,很想见你一面。   郭荣的妹妹?   他是郭威先生的养子,他的妹妹就是郭威先生的亲女儿。   大概是看你不是很想答应,郭荣连忙加码,说他的幼子上次生病见过你一次,一直难忘你的风致,时不时便向家中人炫耀,家里的其他小孩子——他的妹妹忿忿不平,也希望能有机会同你结识。   郭荣的幼子……?   你见过吗?   你回忆了一下,才想起确实曾经被郭威先生请去给郭府的一个小男孩看诊。   你还以为那是郭威先生的小儿子呢。   你当时心里还想,郭威先生年龄挺大,竟然还能有这么小的孩子吗。   原来是郭荣的孩子。   你的表情依旧不太情愿。   汴京的贵族们给了你太多不好的体验,这位郭氏女郎也是一位贵族小姐,你不太想去当她炫耀的谈资。   郭荣看着冷淡,连碰了你两个软钉子,竟也不生气,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   他说他妹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并不是不懂事的女郎,平日里温婉和顺,实在是倾慕你的风采,妹妹十几年来只有这一个愿望,她日前求过父亲,父亲反而斥责她。他这个当哥哥的实在看不过去,才厚着脸皮到你这里来打扰你。   十五岁?   刚刚你听郭荣的口吻“家里的其他小孩子”,还以为他的小妹妹和他的幼子一般大呢。   郭荣颇有些紧张。   你看他当日在中军大帐和敌军打遭遇战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看来他实在是爱护自己这个妹妹。   你犹豫片刻,拒绝的话语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想起郭荣是赵匡胤的直属上司,还是答应了。   算了,就当出去走走吧。   你对赵匡胤说,赵大哥,实在不好意思,你今天白跑一趟,等我过几日去找你。   你之前劳累太过,还没休息好又有这么一桩事,实在有些不舒服,不能承诺他明日,只能说过几天。   赵匡胤应了,你便同郭荣走了。   郭家妹妹确实是个温婉和顺的女子,她的名字叫郭令柔,长得漂亮极了,脸只有巴掌大,声音细细的,看着你满眼都是崇拜。   虽然如此,应付大半天下来,还是很累。   你在回去的马车上就已经困得要命,又顾忌着旁边全是外人,强撑着不许自己睡。   待推门进了院子,你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只想扑到床上去立刻睡一觉。   然后你看见了赵匡胤。   赵大哥?你怎么又来了?吃饭了没有?   你梦游一样发问。   赵匡胤站在你院子里的树下。他是个英武的男子,高大健壮,平日里总是开着笑脸,是个温和开朗的人,和郭荣完全不是一个性格。   可现在他的脸却紧张地绷着,同往常大不一样,反倒和郭荣有些相似。   你一个错眼还以为鬼打墙呢,刚离开一个郭荣,又看见一个郭荣。   赵匡胤朝你走了几步,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时郭将军已经到了。   啊?什么意思?   你懵懂地问。   不是我将他带来的。我知道你单单只告诉了我你的去处,但真的不是我。   赵匡胤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实在是有些忐忑。   原本他在这里等了一天,已经逐渐不再忐忑了,觉得你一向聪慧又和善,想必一定会相信他的。   可是现在见了你的面,又忍不住怕你真的这么以为,怨他倒是小事,只怕你偷偷伤起心来。   什么?   你还是懵懂。   不过,你说出这两个字的当下,就已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于是你不等他回答,前脚赶后脚地接了下一句话。   你说,我没这么想。郭荣将军想必是自己有些手段吧。反正他们这些大官都这样。   你简直笑了起来。   你说,赵大哥,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我知道你的。   你笑得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倒不是一个容易不好意思的人。一个不吝于逗乐别人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害羞的。   赵匡胤归结为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一向对他好,他是知道的。   你一向对所有人好,但是赵匡胤知道这里面还稍微有些微妙的不同。   只是他也没想明白具体是什么不同。   总归是好东西。这个世道人应该珍惜一切好东西。   见误会解开,你打了个哈欠,继续拖着步子往屋子里走。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   真的好困。   你说。   赵匡胤问,你今天吃过东西了吗?   其实你是要说谎的,你要骗他你吃了,因为如果回答没吃,他一定不会放你去睡觉的。   但是不知怎么的,实话自顾自从你嘴里溜了出来。   你自己都怔了一下。   于是你只能坐着一边昏昏欲睡一边等吃饭。   可恶,之前郭府有为你准备宴饮,但你没答应。主要是他们贵族好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吃个饭又几个点过去,你只想回家睡觉。   结果回家也要吃饭。   吃了再睡。你又要瘦了。   赵匡胤坚持道。   你迷迷糊糊地答应,右手被塞了个馒头,左手被塞了块羊肉。   你啃着啃着困劲又上来了,呆呆地望着他折腾厨房里的火。   赵匡胤回头,你才又抓紧啃了最后两口,咽下去,讨夸一样说,吃完啦,没有啦。   然后又喝了些热水,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   他用刚烧开的水兑了些凉水,只是一点凉水,水依旧热气腾腾。你自己洗干净手,又擦了脸,毛孔熨开来,浑身舒坦,在迈进房门之前几乎就已经睡过去了。   赵匡胤听见你把门带上,拖拖沓沓地走了十几步,一下子倒在床上。   他本来这会儿是要走了的,帮你合上厨房的门,又去给你锁厅堂的门。锁门的时候,一个错眼看见你的行李堆在厅堂上,看起来完全没拆过,怎么带回来的,就怎么在那里放了五六天。   赵匡胤都看见了,自然走不了了,想也知道你第二天绝对不会去管它。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到一半,听见房间里面你轻飘飘地问他。   你问,赵大哥,你本来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啊?   也不知道还醒着吗?   抑或者干脆是梦话。   赵匡胤还是答道,要有喜事了。   他说了义社里一个兄弟的名字。   你与那人并不算太熟,去凑热闹也可以,不去也说得过去。只是赵匡胤肯定要去,因此来同你说一句,怕你有什么事情要麻烦他会扑个空,也怕你觉得这么大的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你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句。   想必是根本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肯定得找时间再给你说一遍。   你平静又幸福地缩在被窝里,白天有太阳,阳光越过窗棂照射到你的被子上,你闻见了被子上太阳的味道。你听见汴京城中遥远的梆子声,和外面厅堂上零碎的收拾声。一切事情都暂时了结了,现在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忧。那桩只存在只言片语中的陌生喜事在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喜气洋洋的感觉留了下来。所有念头都沉寂下去,甜美的睡意渐渐袭来。   郭荣爱护他的妹妹。我的大哥也对我很好呢。   你沉沉地睡了过去,觉得十分安全。 [6]何物似情浓:一场婚事   最后你还是去参加了这场婚礼。   哈哈,谁能拒绝莫名其妙去吃一顿席呢。   你在这儿都没吃过席呢。   况且,汴京城内追捧你的风潮终于过去,贵族们转移了注意力,你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总不能老闷在家里。   婚礼的男方叫石守信;女方是二婚再嫁,前夫死于战乱。   五代延续唐俗,中原又刚经战乱,礼教压力约等于无,寡妇带孩子再嫁都是平常事。   郭威先生甚至前后娶过的所有妻子都是寡妇再嫁。   反正大家都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太多的痛苦降临在这片土地上,那些臃肿而丑陋的规矩被尖刀、血泪和饥饿剥离开。   可能明天就要死了。那谁会关心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个前夫的孩子。   这会儿的婚俗连火盆都不跨,跨的是马鞍,寓意平安。   晦气什么的虚无缥缈,被乱军一刀砍死倒是很可能就在眼前。   但还是有婚服的,红男绿女。   本来婚俗就很简单了,再穿的和平常一样,那就太没意思了。   人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   你在婚礼之前见过许多次男方了,他总和义社的弟兄们待在一起,穿着一样的青黑窄袖袍,脚上一双乌皮靴,不带冠饰、不戴玉佩,腰间唯有一柄短刀,刀鞘是裹木黑皮,并不太打眼。   但是今天他穿了一身绛红窄袖圆领吉袍,戴着红软脚幞头,头上还簪了花,腰间一条红铜蹀躞带,脚上蹬着乌皮镶红靴,一眼望去在人群中格外惹人注目。   你又望了他几眼,发现这种引人注目不单单是由服装带来的。   他满脸都是笑意,应酬着贺喜的人群,眉眼间都是浓烈的喜悦,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石大哥今天真漂亮。   你对赵匡胤说。   赵匡胤笑了,大约因为你的用词不太妥当。   他是匆匆过来找你的。他今天很忙。   赵匡胤检查了一下你的状况,觉得你没有无聊,也没有不舒服,更没有被什么人惹得不高兴的可能性,才放下心来,和你说了几句话,又匆匆走了。   你毕竟经历特殊,性格与旁人不太一样,再者你又说你之前从没有参加过任何类似的婚宴。他最是放心不下你,一如放心不下家里最特别的弟弟妹妹。   但是你适应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赵匡胤忙碌的间隙里,总是往你那个方向看,有时候看见你安安静静垂着眼眸吃鱼,有时候看见你和身边的小姑娘说话,有时候看见你咬着筷子在听旁边的婶子们说八卦。   有一次,他看见有个婆婆问你什么事,你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接着涨红了脸,倒不像是因为旁人话语不开心,只是有些害羞。   这种情况显然不需要他干涉。   但赵匡胤心里想,回头还是问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愿意同旁人说笑,他很是高兴。   从战场上回来之后,你就一直恹恹的。你不喜欢战场。在战争的后半段,你应该一直都不太舒服,只是忍住了没和旁人说。   你现在恢复好了,不像之前那样笑都不愿笑一下。赵匡胤为你高兴。   他实在是忙得很。义社的兄弟都知道他处事周全,什么事情办坏了,头一个便来找他补救。   这是好兄弟的大日子,他也甘心受些忙累。   他在人群中穿梭,一刻不停。那边宾客坐席乱了,他过去调整;这边酒水不够了,他抬手招呼人添上。新房的喜烛要点,他记着时辰提醒。石守信被人灌酒,他笑着挡了两碗。王审琦找不到路,他远远指了方向。他跟谁都说得上话,跟谁都能笑一笑。   赵匡胤一向知道自己擅长同人交际,也享受自己的这个长处。   酒席要散了,婚礼的尾声,他才有些空闲。   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去看看你。   他心里知道你已经大好了,他相信你,而且那么多小姑娘和年轻婶子同你一起,他不好进去找你的。   所以赵匡胤决定只是看你一眼,确定你没事。   赵匡胤带过好几个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心中总觉得小孩子很容易哭,也很容易死,他必须要时时刻刻的把注意力放在弟弟妹妹身上,不然事情随时会糟糕起来。   他看见你水波潋滟的眼睛。   你在喝酒,喝得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看过去的时候,你正好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面前满杯的水酒,又侧头,热火朝天地同旁边的小姑娘说起话来。   你往日是不喝酒的,至少他从没见过。   赵匡胤好酒,兵营里也没几个人不好酒。甚至可以说,整个乱世里,若是能喝上些好酒,把所有烦恼忧愁都忘掉,轻飘飘地酣睡过去,是没有人不愿意的。这么看来,大家都喜欢酒。   你这么快活。他应当为你高兴的。就像之前那样。   但赵匡胤没有感到高兴。   他不太明白自己的感受,只是依照计划行事,悄悄看了你一眼,继续往前,确定了满场的宾客没因为耳酣酒热起什么口角争执,才又回到桌前。   石守信向他敬酒。   大哥,今天多亏了你。   赵匡胤摆手,说你我二人,何必言谢。   他与石守信一碰杯,便将满杯的酒都喝了下去。这酒入口很甜,甜的边缘均匀浇上些刺舌的辣,咽下去时没感觉,过了一秒才察觉喉咙有烧灼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惦念着谁的那种心悸。置之不理,就沉到胃里去了,十分遥远地坠着。   赵匡胤忽然想起来,你的快活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你的第一杯酒也不是同他喝的。   他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不那么高兴的。   觥筹交错之间,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   他来不及分析这想法为何出现、又代表着什么,因为周边还围着许多人呢,他不能被旁人看出走神来。   刚得了大胜,汴京城的宵禁松弛许多。   所谓“昏礼”,本来也是吉时黄昏行礼的意思。   以前宵禁严格的时候,迎娶、行礼、喜宴必须全部集中在白日完成。   现在既然稍微放开了,许多人家还是想赶那个黄昏吉时。   石守信也赶了黄昏吉时,是以整场婚礼结束时,太阳已经将将要落下了。   赵匡胤送你回去。   你很少玩的这么开心,又饮了酒,难免话多一些,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撒谷豆时的趣事。   撒谷豆也是一项婚仪,女眷们撒谷、豆、枣、栗,为新人驱邪求子。   赵匡胤时不时应和两句。   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思考和你有关的重要事情,好在你没发现。   大家都忙着打仗呢,他怎么有空喜欢另一个人的?而且那个姐姐又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这太奇妙了!   你用惊叹的语气说。   这些话,哪怕放在五代这种大乱世,也有些太露骨了。   赵匡胤应当规劝你几句的,可是你正开心着,他又不忍心打断你的开心。   反正就只有他听见了。赵匡胤想。   他甚至为此有些欣喜。   石大哥今天这么穿真好看呀。赵大哥,你平日里也可以穿些颜色更鲜艳的衣服,你长得好看,这样穿会显得更好看。   你又说。   赵匡胤说,红衣裳是不好日常穿的。   那赵大哥也快些成亲,这样就能穿红色衣服了。一定会很好看的!   你说。   太阳要落下了。   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像温热的水。   你说完那句话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嫣红的嘴唇之间露出一点牙齿。晚风把你的碎发吹到脸上,你伸手拨了一下。那只手的边缘在夕阳里几乎是透明的。   赵匡胤没有答话。   你一点也不恼,今天你的脾气好极了,还关心他。   你说,赵大哥今天累坏了。   还好。他说。   骗人。   我都看见你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石大哥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他的福气。   石大哥。你叫他赵大哥,叫石守信石大哥。是一样的叫法,一样的语气,一样亲近又有分寸的称呼。   你把他当大哥尊敬。   赵匡胤为自己感到可耻。 [7]春日:他为何如此   接着,讨逆之战的封赏就下来了。   义社十兄弟各有擢升。   赵匡胤在军中以武艺高强、处事干练闻名,他原本就是郭威身边得力亲兵,如今得了个散指挥使的职位,旁人来往也要称一声“小校”。   甚至还有给你的赏赐。   你颇有些惊讶,因为当初皇帝要赐你官职,你拒绝了,你感觉连皇帝带内侍都挺不高兴的,虽然都是私底下的事,无人知晓,但差不多算是不欢而散了。   没想到小皇帝年龄虽小,还挺有容人雅量。   过了不久,你就发现这和小皇帝没啥关系。   因为小皇帝根本没有给过你封赏。   是郭威先生给的。   啧。   越小越封建。   你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接受了,毕竟谁会嫌钱多,而且你确实给郭威先生干了挺多活。   论功行赏之后,护圣军中一片欢腾。   然后一夜之间,大家就纷纷开始准备成亲。   义社十兄弟里面,石守信之后,韩重赟、刘廷让、王政忠也先后迎来了喜事。   五代极度崇尚早婚,战乱年代,人们需要快速繁衍子嗣,才能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早逝前留下孩子。   军中的武官成婚还稍晚一些,要等有稳定俸禄、有职位,一般才会开始议亲。   17到22岁之间算是这个群体的主流成婚年龄。   没成亲的年轻小将,在当时反而属于少数。   不过,你觉得春天到了也是部分原因。   漫长的、充满杀戮和血腥的冬天过去了。最后一点薄碎冰雪融化了,田埂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嫩绿色。   你难得开开心心玩了许久。众人都默许有喜事的时候是应当开心的。   大家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都挺高兴。   你感觉被这个时代来回消磨的心气和意志力养回来了许多。   大胜之后,万物都欣欣向荣。   春天正式开始了十几日,军中的新任务就下来了。   侦查、押运、传令和联络、剿灭小股叛军或匪徒。   新婚的将领这样多,郭威先生也觉得不好让人家新婚夫妻分离,是以这些任务大都压在了年富力壮又还未成婚的将领身上。   你一连许多日没见到赵匡胤。   说起来赵大哥今年已经22岁了,再往后拖到明年,他的适婚年龄就算过去了。   你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旁人一样着急。   不过后来你又想,可能宋太祖就是比较与众不同。   况且你记得赵宋的第二个皇帝是他的亲弟弟赵光义,皇位并没有传给他的儿子。   可能本来的历史上他有孩子就很晚,幼子当不了刚开国的皇帝,所以才会有兄终弟及。   因着新近的这几场喜事你都在场,和刚就任的妻子们混得很熟,一连许多时日,她们都招呼你一起玩。   你许久许久没有同这么多适龄的年轻女性混在一起了,简直玩的乐不思蜀,自己的小院都好几日没回去。   有一天,女性们在白天聚在一起,你与主家——韩重赟的妻子过于聊得来了,韩重赟又不在家,她干脆邀你留宿。   第二天清晨,你睡得迷迷糊糊,被外面的交谈声吵醒。   是提前来报信的军士在和韩姐姐交谈,说韩重赟和赵匡胤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你一个鲤鱼打滚爬起来。   天色才微亮,虽然春天已经到了,但时间太早了,你冷得打哆嗦。   韩姐姐要给你烧水洗脸,你等不及了,用冰凉刺骨的冷水草草地擦了擦,鼻子都冻红了。   还好你动作快。   收拾妥当不到半刻钟,韩重赟和赵匡胤就到门口了。   你冲出去!   初春的早上,天色显得格外洁净。   赵匡胤猝不及防看见你,竟然愣住了,看了你好几秒,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就单纯呆住了。   这种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赵匡胤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站着,披着一身早春的寒气。   他身上穿了件窄袖袍,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显得腰腹线条十分明显。腰间那柄长刀斜挎着,刀鞘上的黑皮被露水打湿了,泛着暗暗的光。   赵大哥!   你喊。   赵匡胤看着你,稀薄晨光从他的左肩斜切过来,他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处在晨光下。只是现在实在是太早了,那光的界限也很不明晰。   赵匡胤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   好在身边这对小夫妻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他们与他不同,是光明正大的。   这之后他强逼着自己不再晃神,但是心在摇颤,控制不住。从你身上把目光挪开,你却懵懂地把脸再凑过来,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眼前,大大方方地喊赵大哥赵大哥。   以前到底怎么样把你自然而然地当成小妹妹,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韩家里的男主人回来了,你就不好再留宿了,一拱手和韩姐姐告别。   韩姐姐急急忙忙推开厨房的门,要给你做些吃食带走。她知道你做饭不行。   你谢绝她的好意。   你要和赵大哥一起走,不好让他等你太久。   赵匡胤回军营,和你顺路。   他牵着两匹好马,这次他和韩重赟是去送一封急信,军中拨给他们两匹最好最快的马。   韩重赟急着归家,由他负责把马匹归还回军中。   你果然兴致勃勃要骑着玩。   赵匡胤把你扶上马,手只在你的衣袖上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   霜浓月淡的早上,空气带着湿意,四野是茸茸的绿意,你全无芥蒂地笑,似乎压根没有察觉到他这些日子刻意的远离。   赵匡胤觉得心胸中牵扯着微痛。   他有些盼着你怨他说他,他可以解释,他要向你如数家珍这一段时间有多么多么忙,他要说自己确实是没办法。最好你再不讲道理地骂他几句,说他忙又怎么样,哼。   可是你这样好。你和他全无芥蒂。你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他闹矛盾呢。   赵大哥,我们来比赛吧!看看谁更快!   你说。   “从这里到最前面的那棵柳树,”你宣布道,“谁先到谁赢。”   “赌什么?”赵匡胤问。   这你倒是没想。   于是你随口说,不知道,先记着吧。   等正式开始,你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中原不愧是兵家必争之地,入目全是大片平坦的土地。   一望无际,没有山和丘,只有天和地。   朔风野大,空气又凉又清,跑着跑着,满心胸都是干净和畅快。   天地偌大。   但你感觉到赵匡胤追上来了。   两匹马并辔齐驱,赵匡胤侧过脸来看你。   多么英武的一张脸。赵大哥真是一个非常男子的男子。   赵匡胤的脊背挺得笔直,腰带束得很紧,显出肩背到腰际一道流畅的弧线——宽阔的肩,收束的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蓄满了力道,漂亮极了。   他显得这样游刃有余,仿佛这场比试的结局从一开始他就明了,他只是想同你一起跑完这段路。   赵匡胤看着你的方向,你有些疑惑,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了辽阔的原野上浅薄的春意,于是又回头看他。   赵大哥,你在看什么?   你的眼睛分明在问这个。   他没看什么。   在高速的奔驰中,天地之间的一切景象都模糊开去。   世间萧散更何人,春心无处不飞悬。   赵匡胤眼中其实只看见了你。   有一瞬间,他希望世界就停滞在这里。   这样,他就不需要刻意地躲着你。   也不需要每晚在漆黑的夜晚里,难为情地逼自己面对自己的心意,逼自己发誓从此改了。   更不需要在与你重逢的第一秒钟,就意识到过去发的所有誓都没有用。   他只想这样望着你就好。   可是你的眼神越来越疑惑,他最后还是在你出口之前收回了目光。   你毫无悬念地输掉了这次比试。   之后你颇为懊悔,觉得自己和一个年少时就出门游历的游侠、从军最初是骑卫的人比骑马,简直是班门弄斧。   你本以为赵匡胤也会像你一样,因为想不到彩头是什么,就先记着。   容后再说,容后再说,天长地久的,很快就忘了。   你本打算这么混过去的。   但是赵匡胤竟然当场就把彩头给用了。   他问上次石守信的婚宴,婚礼上有个婆婆,她对你说了什么,让你不太自在。   啊?   什么?   你茫然了好一阵,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问我许了人家没有?   你一边回忆,一边用不确定的语气说。   我一开始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自己在那里傻乐,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又赶快摇头,其他人都在笑我呢。哈哈。没什么事啦。   你说。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道。   赵匡胤说,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你那天好像有点不自在,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赵大哥真是个特别好的大哥。   你在心里感叹道。   不过——为什么当天没直接问我呢?   你问道。   因为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把你当成妹妹。   可是就在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从那个瞬间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所有冠以“兄妹”名义的爱护。   他一寸一寸地寻找,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动机不纯?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借着“兄妹”的名头光明正大地亲近你,还自以为坦荡?   他到底是真心为了你好。   还是只为了自己,只为了对你的时时刻刻都想要知道、想要侵占。   听到你嘴里说出那句“她问我许了人家没有”,他竟感到惊心动魄的恐惧。   在他人眼里,你原来是个适婚的少女。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他对不曾识得的自己感到恐惧。   他本是一片好心待你,为何如今竟然这样面目可憎。   谁都说他是个磊落的好人,他却要对你说谎。   太忙了,忘记了,所以就没问。   赵匡胤笑着说。   你把他当大哥。   你尊敬他,信任他,和他打闹,遇见事情就去找他帮忙。   但是只把他当大哥。   明明你对他要比对旁人更好一些的。你见他第一面,就对他比对旁人更特殊一些。   赵匡胤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比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要更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更好。   你眼下是无心情爱的。就算是有,也应当是天潢贵胄、龙章凤姿。   世上没有配得上你的人。   他为何生出这样不应当的心思,连累得过去的光明磊落也要惹人非议。   他为何要这样被自己苦苦折磨,欲言又止、三缄其口、自愧于心。   他为何竟甘心情愿。 [8]有求而不得:天为谁春   公元949年的五月,郭威前往邺都练兵。   据说是因为他觉得契丹的情形不对,恐有边祸,于是上表给小皇帝,小皇帝因而派他去邺都巡边练兵。   此前,郭威先生在讨逆之战中连破三镇,赢的干净利落,不止小皇帝千封万赏,在军中、在朝野的威望也都达到了顶端。   他有意愿,小皇帝自然恩准。   你现在逐渐能够理解赵匡胤的日子人心态。   好领导可遇不可求啊。   好不容易遇见个好领导,领导能干又讲理,还挺赏识自己,晋升渠道相对透明公正。   那还说啥。干吧。   而且郭威先生那个养子郭荣,亲兵们的直接领导,也是一个十分正常的好领导。   他们的父子关系肉眼可见的健康,家庭幸福,互相信任,互相理解,默契十足。   他们郭家就这样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哪怕是同朝为官的其他臣子——   这些人有的嗜杀成性、随口定罪、当街随意杀人;有的刻薄贪财,构陷罗织、大肆敛财,连坐滥杀,党同伐异;有的公开掳掠百姓宰杀,烹食人肉,贪婪反复,毫无底线人性。   这一群拟人生物里面,郭威带着他的养子郭荣只是正常而已,就已经站在了绝对的道德高地。   其他人都在十八层地狱待着呢。   说实话,除了郭家,其他人还是很符合你对乱世的刻板印象。   一群丧尽天良的豺狼匪类。   如果没有赵匡胤他们,你估计你在这地方也活不了几年。   虽然你很厉害。   但是这该死的世道,待在里面就算被虐待了。   要是一点盼头也没有,更是虐待中的虐待。   你连高三都差点上疯了。要是通知你回高三循环往复地念个一辈子,你穿越的第一天拉开窗户就直接跳了。   更别说在这种鬼时代生活一辈子了。   还不如高三呢。   真穿越到那种民风浇薄、有司贪虐、神州陆沉的时候,满目都是拟人的大反派,你自然冲上去就和他们爆了。   但是现在好歹有个正派阵营。   你还是先跟着正派阵营混吧。   更何况现在你好歹有家了,还有大哥们姐姐们,逢年过节有人招呼你吃饭,遇见什么难事有人真心为你好。   你打定主意,不会在物理距离上远离他们。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来不及救呢。   你同他们一同前往邺都。   邺都是后汉的陪都,河北第一军事重镇,号称“河朔名藩、国家巨屏”,有重兵驻守、戒备森严。   时值五月,夏麦将熟,初夏多晴,午后常有雷阵雨。   兵多民少,气候燥热,城中气氛实在算不得轻松。   但日子人在哪都是日子人。   赵匡胤在这里也乐呵呵地当日子人。   他日常的工作算非常繁重,校场训练、边境侦察、带队巡城、弹压乱兵、维持治安。   虽然如此,他还是两三日就会到你这来一趟。   邺都能租用的民居不多,质量更是远不如汴京。   许多事情你都要自己上手做。   他和义社的弟兄们一起来,有时还会和几个姐姐们撞见。   他们是来帮你干活的。   这种时候,你和几个老熟人凑在一起,往往就热火朝天地开始聊天。   嗯,对外面的世界进行一点锐评。   进行一点从夯到拉排名。   进行一点乱世降临请选择你的庇护所。   进行一点假如忽然有了五百万钱。   进行一点美味食物创新设想。   反正你自己就是顶尖高手,也不怕隔墙有耳没察觉到。   聊着聊着爆发大笑,有时候你感觉自己要笑死了,根本停不下来,姐姐们还兀自往笑话里添加新的笑料。   其实还有时候干脆就单纯在聊天,聊到快要宵禁了,赶紧干半刻钟活,然后假模假样地遗憾,说只能下次再来继续干了,不如就明天早上吧。   赵匡胤有时候也单独来。   其他人毕竟有自己的小家,他们是夫妻,来你这里帮忙也不会太频繁的。   他帮你劈柴、挑水、做饭、修灶台。   你殷勤地跟在他后面打下手。   邺都的灶台和赵匡胤不熟,三天两头塌。第一次塌,你还嘲笑他,说赵大哥,这个家里可不止我一个人会把厨房炸掉。   后面多塌了几次,你就觉得不对劲了。   该不会是风水不对吧。   你早已不敢插手任何厨房相关的事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挪家具的位置。   东方风水学就这点最好。   别责怪自己,怪家具吧。   赵匡胤听完你的歪理,被你气笑了。   他当天下午又多一件事要干。   把家具挪回去。   你说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说你回头从床上滚下来就知道了。   你乖乖闭嘴。   有一次,午后他刚来,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就下了雨。   是太阳雨!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雨打得轻轻响,像什么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你们俩在厅堂门口看雨。   雨不大,风也不大,吹过来的雨丝细细的,凉凉的,太阳又暖暖的。   成片的阳光被雨切割开来,漏在地上,成了破碎的金块。风一吹,那些金色的碎片就摇动起来。   好漂亮!   你兴奋地转过头去,和赵匡胤说。   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和雨点,他的侧脸不像平日里那样锋利,线条软下来,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赵大哥?   赵匡胤自然地把眼神收回来,说你最近不好好吃蔬菜,头发都不像以前那样黑漆漆的了。   我又不是真的神女嘛。   你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人长时间和你待在一起,耐心地爱惜你。外面的世界是杂乱的、潮湿的、泥泞难行的,但你的世界是温暖的、干净的、平静安宁的。   晚上吃炖羊肉!   正好赵大哥也爱吃!完美!   过了些日子,郭荣来找你。   他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他的幼子又生病了。   请了许多大夫不见好,妻子的家信加急送过来,哀哀求他一定要把神女请来。   他们夫妻只有这一个孩子,死不得的。   唉。   郭荣特地派赵匡胤与你同行。   等急急赶去汴京,见了那孩子,果然已经不大好了。他烧得满头是汗,细软的黑发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   你摸上去,那些汗是凉的,带着一股微弱的酸味。   你把他抱在怀里,用耳朵去听他的心音。这孩子的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被你紧紧抱着,费力地睁开眼睛,小声地叫神女姐姐。   你身上的药还有一些,大概是最初的一半。   你非常努力地俭省。你经历了那么多病人,又和军中的医官学习过,你现在的医术也挺像模像样的,一般不会动用你的存货。   但这孩子显然是需要用到的。   衣不解带看护了三四天,小孩终于大好。   在第五天早上,他已经可以坐起来喝肉粥和羊奶,一双大眼睛滴溜滴溜的,脆生生喊要阿娘。   郭荣的妻子是彭城县君,姓刘,来往诸人都叫她刘娘子。   刘娘子简直对你感激涕零,见你揉着疲惫的眼睛进来,冲过来就要下拜。   使不得使不得。   你赶快把她扶起来。   然后你摸到了她的手腕。   嗯?   喜脉。   几个大夫同你的意见一致,认为很可能是双胞胎。   真是天大的喜事。   郭府上下像过节一样。   这下真推不掉郭府的宴请了。   家宴规模很小。   刘娘子执着你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要为你备一份嫁妆,这嫁妆要比汴京所有女子都要更好!”   她的脸圆圆的,很讨喜。   你下意识笑。   刘娘子见你笑,更加确信自己心中的猜测,又问:“日子定的是哪天呢?”   你茫然道:“什么日子?” [9]思慕:意中人最难得   刘娘子看了看你。   她有些迷惑了。   “你……”她的声音轻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不是……”   她没有说完。   但是她停顿的时间几乎约等于无,非常自然地滑到下一句话:“我是想着,你这样的好姑娘,应当许了人家才对。是我先入为主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你道:“没事。”   这有啥。   你年龄正当时,又长得出挑,只是因为武力高强、医术高明,众人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把你捧在了高位。   自然没人敢对庙里供着的神女起心思,更没人会有胆子尝试给神女保媒——   谁来配你呢?   惹怒你了,怎么办呢?   惹得你伤心了,怎么好呢?   偶尔有胆子大、人活泼的婶子,旁敲侧击地问一句你可有看得上眼的郎君,你一句“没有”,就足够把话挡回去了。   你不像是喜欢谈这种话题的样子。   来来往往的人们最会看眼色了。   更何况他们来找你,多半是有求于你。   与你相熟的那些大哥姐姐们更是从来不问。   日常琐碎的事情那么多,忙忙碌碌地塞满了全部时间。   因此,你被人问婚姻状况是极少见的情形。   “也就是我们家没有合适的。”刘娘子笑道,“青哥成婚了,意哥也订婚了,要是父亲还有个与你同龄的儿子就好了。”   刘娘子说的“青哥”和“意哥”,是指郭威先生的亲生儿子,近日不在汴京。   刘娘子的眼神飘忽了起来,她在脑中将汴京所有的适龄未婚男性挨个挑选,挑来挑去也没有个合适的,最后还是遗憾地重复:   “若令柔有个同胞兄弟就好了……令柔这个年龄恰恰好。”   郭令柔是郭威先生的亲生女儿,今日也陪在宴席上,闻言眼睛都亮了:“嫂嫂嫂嫂!什么叫做我的年龄恰恰好!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娶她吗!”   席上一下子笑开了。   刘娘子笑得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丫鬟们也憋不住,别过脸去,咬着嘴唇,眉眼弯成了月牙。   郭令柔被大家笑得脸通红。   “令柔,”刘娘子忍着笑,把帕子从嘴边拿开,“你是姑娘,姑娘不能娶姑娘。”   正在这时,奶娘牵着宜哥进来了。   郭荣和刘娘子的儿子叫宜哥,他就是你这次回汴京的原因。   他刚睡醒,揉着眼睛看了看席上的人,好奇地问:“笑什么?”   刘娘子把他从奶娘手里接过来,放在膝上,三两句简述了一下。   宜哥歪着脑袋,他想了想,迫不及待地宣布:“我是男的!我可以娶神女姐姐!”   他说完,从刘娘子膝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跑到你面前,仰起脸,满眼希冀:“神女姐姐,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席上的人笑得不成样子。   “你枕头底下才有几文钱?这点钱还想娶媳妇儿?”刘娘子一边笑一边揭穿自己的儿子。   宜哥涨红了脸,分辨道:“以后我会和爹爹一样的!爹爹是什么样子,我就会是什么样子!”   刘娘子道:“好了好了。”   她把儿子抱回来:“人家姐姐要嫁也是嫁世界上最厉害的大英雄,你连蔬菜都害怕吃,以后怎么当大英雄?”   宜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把头埋进刘娘子怀里不肯出来,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嘟嘟囔囔,难为情地说:“没有怕、娘亲你别说了……姐姐不喜欢我了……”   小孩子实在是太好玩了。   宴席散的时候,宜哥趁奶娘不备,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找你。   他双手捧着一只小漆盒。   那只漆盒不过成人巴掌大小,宜哥把它捧到你面前,踮起脚尖,努力举高。   “神女姐姐,”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给你。”   你蹲下来,他立刻把小漆盒塞进你手里,像是怕你推辞,塞完就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你揭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块莲花饼。   非常精致的糕点。   花瓣层层舒展,每一瓣都染着茜粉色,由深及浅。饼底下垫着一小张绿箬叶,显得清新可爱。   “宜哥最喜欢的,”他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奶气,“送给姐姐。姐姐也喜欢好不好?”   奶娘追过来,一边道歉一边弯下腰抱走了他。他眼睛看着你,甜甜的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趴在奶娘肩头,还扭着身子,朝你挥了挥小手。   人类的幼崽怎么如此可爱。   你被可爱到失语,迷迷蒙蒙地出了郭府,赵匡胤在外面等你。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你自然不愿意再住在郭府——毕竟是人家家里,住着也不自在。   你打算在自己的院子里稍停两日,采买些东西,再回邺都去。   来的时候火急火燎,一落地又连续高强度工作,这下终于松懈下来,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你四处打量汴京的夏日傍晚。   太阳西沉,暑气褪去,滚烫了一日的青砖慢慢凉了下来。   天幕辽阔坦荡,远处城楼、坊墙、寺院飞檐的轮廓被落日勾勒得十分温柔。   风拂过,带来凉润的气息,汴京是“四水贯都”的城池,一眼望去,只见城中水面波光碎落。   民居纷纷开了门,妇人坐在门槛边择菜,孩童成群结伴在街巷树荫追逐嬉闹。   有动作快的人家,已经生火起灶,院子里炊烟丝丝缕缕升起。   好快活、好安逸的时间。   爽之!   赵匡胤与你在城中缓步而行。   你们在芸芸众生之中。   本来,赵匡胤说他送你回去休息,然后他要出去一趟。   去干嘛呀?   你问。   买点菱角。   他说。   我也要去。我还不累。   你宣布道。   于是就一起去了。   御街中段,汴河桥下,是水陆码头,河船停驻于此,贩卖新鲜的脆藕、菱角、芡实。   有船家顺便卖葵菜、马齿苋等新鲜蔬菜,见你们似乎颇为殷实,便殷勤地张口兜售。   就是挑错了兜售对象。   他找上了你。   天知道你和家里的厨房是怎样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兴致勃勃地听了一串蔬菜名字。   发现自己没有一个爱吃。   船家估计从未遇见过你这么挑食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你不是特别挑食的,都怪这个时代的蔬菜不好吃。   可能是年代太早了。   菜种还没有改良好吧。   有些肉也很不好吃,一股奇怪的味道。这会儿调料又少。   船家讪讪地说:“娘子是娇客。”   语气挺复杂。   你完全不在意。   因为你客观事实上确实很挑嘴,是挺烦人的。   赵匡胤在你身后说:“是,她这点最可怜了,就只有几样爱吃的东西。”   你没听到,你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那些新鲜的可爱莲蓬上去了。   倒是船家一愣,忽然抬眼看向赵匡胤,脸上有点恍然大悟的影子,似乎因着那句话,猛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赵匡胤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倒是有几分失言的后悔。   可刚才那句话完全是由心里吐露出来,他主观上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因为只是句实话罢了。   或许在旁人看来很明显吧。   一个萍水相逢的船家都这样轻易地看出来了,也不知还有哪些人看明白了他这份不好见人的心思。   赵匡胤颇为烦恼,可那烦恼里又带着点忐忑不安的甜蜜滋味。   他原只是想对你好,你开心了他也开心。   你若是有心仪的男子,他只默默祝福。   只是那人必须得英雄气概,必须得当世翘楚,必须得真心恋慕你。   ——最后一项倒是容易,他想不到谁会不喜欢你。   可你身边根本没有其他要好的男子。   他怎么控制住自己不去贪心妄想呢?   你又是否明白他的心思呢?   若真是全然无望,死了心,反而倒是踏实。   可这样前途未卜,又似乎有些微茫的希望,他便一刻不停地心魂惘惘、一刻不停地受着甜蜜的折磨。 [10]古道马迟迟: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事实证明你也不爱吃菱角。   你觉得它们带着湖水的腥。   你能吃的那个品种还没有在时间的长河里培育出来呢。   可惜了赵大哥的好意。   你还以为他自己爱吃才去买的呢。   回到家时,你发现隔壁空着的院子搬了一户人家进来。   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   你进院子没多久,院门被人叩响了。   打开门,有个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腌菜。   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小孩攥着她的裙角,露出半张脸来看你。   妇人姓周,夫家是打铁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好东西,自己腌的芥菜,给你尝尝。   你把人请进来,可是家里没什么吃的,只能把刚才赵大哥放在厅堂桌子上的一盒莲子端出来待客。   周姐姐和你攀谈,说一看你就是个细心的人。   你真不知道她从哪看出来的。   反正是看错了。哈哈。   小女孩吧唧吧唧地吃着莲子,动作飞快。你本来想说几句客套话就送客,看她吃的那么高兴,只好和周姐姐继续攀谈下去。   周姐姐和她的丈夫是二婚家庭。   两边都丧偶,各带了一个孩子。   搭伙过呗。他顾他的孩子,我顾我的孩子。   周姐姐说。   这种第一面就谈深度话题的交浅言深让你有些不自在,但是毕竟是邻居。   不会的,感情处处就深了。   你说着自己都未必信的话。   周姐姐看了你一眼,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你哪懂这些。”   她在日复一日中积蓄了许多话,实在是没有人可说。这个晚上她终于等到一个似乎合适的机会,终于可以谈一谈她自己。   婚后有数不尽的委屈。   半路夫妻都是贼,各有各的心思,永远不会一条心。   你很是听了些夫妻间的嫌隙,听得毛骨悚然。   好在小女孩终于吃够了,乖乖牵着妈妈,乖乖和你告别。   好乖。   这桩婚姻完全就是为了孩子。   不过也算求仁得仁了。   听周姐姐说,现在的丈夫对小孩还算大方。   你把她们送走,回来收拾碗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为什么周姐姐说你细心。   那一盒莲子是去过芯的。   用细竹针从新鲜莲子底部凹处刺入,斜向上顶出整条苦芯,外表看起来完整,但吃起来一点苦涩腥味都没有,只剩下清甜口感。   难怪那孩子这么喜欢。   赵大哥什么时候费的心思呢?   你真没留意。   他一直对你这样好,像温水泡着一样,你习惯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了。   这一刻,你有些赧然。   赵大哥第二天来,看到干干净净的碗,很是高兴,他以为你爱吃莲子,说那天是傍晚去买的,还不够好,明日他去寻最早的船家,最新鲜的莲子,你肯定更喜欢。   你连忙拦下,说明了昨日的情况。   说完了,又说了昨日郭府的事情。   赵大哥对你这样好,你什么事都不应当瞒着他的。   你原只是随口说的,因这算是桩趣事。   不曾想他竟真为你参谋起婚事来,脸上显出端凝神色来。   看来真的很为难。   就像刘娘子一样,想遍了也想不到合适的。   你原本也不上心,并不当回事,昨晚听来的那些互相算计的事情漫上心头,顺势便说:   算了,太麻烦了,还是不要了。   婚礼。郎君。孩子。   这些词语陌生得有些可怖。   赵大哥问,怎么不要了?我原以为你终于考虑了。   因为想起来就很烦,一点也不喜欢,不知道什么人会喜欢。   你漫不经心地找借口,并不真心这么以为,和熟人待在一起,因为预知了对方的包容,总是容易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赵大哥脸上闪过一丝隐晦的受伤。   你看见了,有些懊悔。   都怪你,你不该这样轻慢地评价其他人普遍拥有的生活方式。   往后赵大哥也是要走到这一条普世的道路上去的,同那些爱护你的大哥姐姐们一样。   成亲、生子,人年轻的时光毕竟是短的。   原是要立刻道歉的,可是又觉察出他对这情绪的遮掩来,你顿了一下,错过了这个话口,后面便不好再开口了。   在汴京停了两天,你们便返程前往邺都。   日前那场不算口角的意念相左之后,你再看见赵匡胤,心里都有些发怵。   你心里觉得是自己错了,可是又有些怨他,想他应当知道你并不是有意要刺他两句,为什么把你想成那种故意用话伤他的坏人。   不需旁人提点,你自己就立刻觉察到自己这念头是如何蛮不讲理、恃宠生娇。   旁人如何想你,你都不在乎,知道人与人之间向来尽是言不达意,于是都轻飘飘地略过。   怎么他只是稍对你有些误解,你就这样受不了,要反过来恨他。   怎么他对你好,还成了他的错。   你实在觉得羞愧,心绪难平,不知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下意识便避着他。   他好像也觉知到了,见了面说了话,总是很不自在。   从汴京到邺都,需一路往北。   起初是宽阔笔直的官道。   过黄河的时候,走的是河阴渡口。   黄河水浊,水势汹涌,渡船不大,他嘱咐了几句要紧的——其实来的时候就都说过一遍了,但你还是都答应下来。   过了河,往北的路就差了许多。   河北诸镇连年征战,官道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马匹走过去要格外小心。   田埂上的野草倒长得茂盛,野意十足。   天地之间这样荒凉。   你和他之间也难得这样安静。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赵匡胤问。   “不累。”你只有这一个答案,说完便没有别的话了。   其实有一点累,但你如今不好意思对他说了。   走了半途,宜哥给你的那盒莲花饼终于不得不吃了。   你舍不得吃。   你喜欢郭家的小孩。   这种老式糕点重油重糖,北方天气干燥,又不怕回潮,是能放上十天半个月的。   可毕竟不能长久放下去,总要坏的。   你同赵大哥分享。   刚咬了一小口,就察觉到口感不太对。   再一看,饼身僵硬,干得有些缩水了。   已经开始坏了。   自然是不能吃了的。   你颇为伤心,觉得自己怎么把喜欢的好东西都弄坏了,明明你原本只是舍不得。   你伤心到都不能看见那盒漂亮的莲花饼了,也不舍得自己扔,只好麻烦赵大哥了。   赵匡胤起先没有旁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又愿意拜托他做些事情,他没有不答应的。   可你避开之后,他才发现手上那漂亮精致的糕点上留着个牙印。   小小的、可爱的牙印。   他这些日子尽是惴惴不安,不知该不该把你的话理解成对他隐晦的拒绝。   如若不是,你为何要躲着他呢?   可这么理解的话,之后要怎么办呢?   有时他又笃定你那些话是无心的,并不针对他。   可这样也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你心中属意那些威风凛凛的将门麟子、清介端方的如玉君子,他也好歹有个努力的方向。   可你明确说了谁都不喜欢、谁都不愿意的话。   反正不管是哪种,你的意思都是,他没有可能。   他没有可能以更亲密的身份接近你。   你总避着他。   好在这一路必须同行,避也避不开去。   但回到邺都之后呢?   往后要怎么是好呢?   都是他的错。   是他贪心。他不该去碰那个话题的。他不该去问、不该去试探的。   试探出这样的答案,都怪他。   赵匡胤隐约看见了坏结局的影子,又不愿意去承认,有时候感觉非常绝望,有时又乐观着,觉得总会有办法去改那个结局的。   这样的迷茫惘然之中,忽然那个沉甸甸的小盒子落在手上。   他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它藏了起来,之后才发现这行径实在荒唐。   之前那些好意,还能强作辩护,扭曲成兄长的爱护。   可这一桩——若是被你发现了,当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虽然他连隔空摸一摸那牙印都不好意思,看也看得少,揣在怀里便觉得心慌意乱,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个要命的负累。   但要他扔开去,更是全然不愿。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独处时终于放松下来,临水打量自己,总觉得脸上有一种暗藏的苦笑的感觉。   这么惴惴不安地怀揣着秘密回到邺都,赵匡胤勉强模仿着从前的模样,自觉模仿得非常像。   但弟兄们倒是一个两个看出问题来,酒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是同你起了什么隔阂矛盾,又劝他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自己的错也认个错吧。   唉。   怎么认错呢?说他从此以后会都改了?再也不这样了?   他自己都不信。   之前心中思量的那两个可能的答案,他到而今,想着应当是前者吧。   是你人好,意会了他的心思,心中不愿,又怕破坏了这乱世中难得的情谊,所以这样隐晦。   不然怎么见了他就这么不自在。   应当就是这样的。   起初,他如面对过去遇到的所有困境一般,鼓舞自己要坚韧不拔、要锲而不舍,总有一天事情会有转机的。   后来又想,可是这样你会很烦恼的。你又对他无意。   ……唉。   这么一想,又怎么舍得让你为了他不开心不高兴。   赵匡胤这边全无进展,甚至情况更加恶化,弟兄们只好换了个方向,求着自家娘子去你那里讲讲好话。   姐姐们都不应,说干嘛干嘛干嘛,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几个弟兄们瞪着眼睛问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都说到哪去了,和他们俩闹矛盾有什么关系?   原来一个个都是石头做的,眼盲耳聋。   娘子们高深莫测地不解释,更何况这种事也不好解释。对谁都不好。   日子混混沌沌过,明白的明白,不明白的就糊涂着吧。   后来还是你自己想通了,先把这一页揭了过去,还像往日那样待他。   本来你也没察觉到他的真正意思。以为不过是小的芥蒂,不知怎么闹得如此僵。   赵匡胤简直求之不得,仿佛从九幽狱中再窥人间。   他以你如今的情形倒推过去的事情,才辨明当日真相,确定他忧虑的全是没影的事。   虽然松一口气,但又有些惘然,想着不过是迟一日上刑场就死罢了。   但迟一日也是好的。   你们二人忽然和好如初,常往来的朋友们都不很明白。   可是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要如前一般,他们也都庆幸。   到底是不愿就这样分崩离析。   当义兄妹其实也很好的。   人世间的情感又何止一种呢。   但看明白了的人,没谁这么去劝赵匡胤。   都看明白了前因后果,自然也明明白白眼见他被折磨得厉害,她们就不要再去折磨他了。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去。   邺都的这些日子,似乎与之前全无二致,一样的快乐,一样的年轻,可总让他在高兴时心里泛起苦闷,总让他在人声鼎沸时神思不属。   赵匡胤简直不能适应这种时时刻刻的揪心。   他记得自己去邺都之前还不这样。   他明明向来被人夸赞豁达洒脱。   可现在,他只感觉心头的血在博动,他似乎总感到急迫,可为什么而急迫又不甚清楚。   他这样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扰动他的东西——有时是焚烧他的烈火,有时是撕咬他的野兽,更多时候是从他心上掠过的美丽飞鸟。   有一次他要饮一壶麦酒,将那酒倒入碗中时,因不小心倒多了,那酒便涌起雪白的泡沫,咕嘟咕嘟漫出碗沿,流溢得不成样子。   他绝不是第一次见这景象,却第一次觉得触目惊心。   要溢出来只有一种原因。   太满了。   他的心统共只有这么大。   但凡有一个开口,那满腔的情意想必立刻如同烈酒一样咕嘟咕嘟地冲出来。   赵匡胤觉得非常可怕。   两心相许,情深才值得赞颂。   可若是一厢情愿,那未免太让她为难了。   他极力想要不落入某种不堪设想的局面,可现在连避开你都做不到了,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去做这件事。他总是想见到你。   赵匡胤认为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去找你,然后将一切都说出来。他如今与自己的身体隔阂得厉害。   到时候他就要面对你真正的拒绝,你心中会真正涌起对他的不屑与鄙夷。或者更严重些,他从此以后就见不到你了,你要避嫌。   到时候就完了。那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严重后果。他一边告诉自己绝不能这样,一边又近乎自毁一样想死得明明白白。   他在虑虑不安之中度过了剩下的夏天。   公元949年的十月,契丹来犯。 [11]犯边:一别之后,两地相悬   河北急报。   小皇帝命郭威以枢密使身份督军,率军北上。   郭威从当年五月便开始练兵,部署迅速,粮道打通,军中补给充足。   大军开拔,虽有些忙乱,但还算井然有序。   军中的气氛也不太一样。   之前是内乱,现在是国仇家恨的外战。   契丹、边关、千军万马。   战事打断了一切寻常的叙事。   战事也让赵匡胤前所未有地忙起来,有时一天竟只想起你一两次,可这一两次又与此前那种打通日夜的思慕不同,发作得尤为剧烈,有时简直要不顾一切趁夜奔驰,到你身边去——非如此,不能稍稍缓解他的焦灼不安。   叩你的门窗是绝不应当的,在你楼前站一会儿他就觉得很好了。   虽然都是见不到你,但是他认为那种见不到你要比他如今这种见不到要好上许多。   至于到底有什么不同,就非他本人不能明了了。   难怪从前会说,有人害了相思病,一病就死了。   也不知怎么舍得死的。   赵匡胤的军中常服是有抹额的,一条素色巾帛。   他是个武人,着甲了倒是比平日耀眼得多,不知怎配了条素色的。   你问起,他支吾过去,并不明言。后来你才知道原来人家那种带绣样特别好看的是家中妻子绣的。   可惜你没练过刺绣。   你这么浅浅地想了一句,并没有深究这背后自己的思路。   说真的也不怪你。正常谁会把自己和宋太祖往一起想。   你素日与军医营混在一起,如今倒真正称得上一句医术精湛。   武功上亦不曾荒废,只是还是老毛病,先天气力不够。这几年有所改善,但是不多。   不过战场与江湖比试本就不同。   便是怎样的天下第一,若是困于敌阵,面对四面八方敌方源源不断的骑兵,也只有力竭身死一个结局。   郭威先生并不赞同你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他的想法依旧是——你是顶尖的刺客。   只是契丹必定已经听闻之前那些叛将诡谲的“自焚而死”,对你有所防备,现在不是你出场的时机。   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契丹直接跑路了。   字面意思,跑路了,不打了,望风而逃了,不战而退了。   因为郭威先生威名太盛,契丹害怕了。   十一月中旬,郭威自领主力赴邢州,坐镇指挥,威慑辽境。   十一月底,辽军撤出汉境。   “契丹闻汉兵渡河,乃引去”。   那跑的很快了。   你不禁思索为什么自己的教科书上没有郭威先生。   最后只能得出结论——   上下五千年,纵横三万轴,人还是太多了。   哪怕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也浩如河汉。   这个时代的时代之子另有其人。   宋太祖陛下。   赵匡胤在军中已有威名,且不单单是那种阵前斩将、万人敌的猛将之名。   诚然,他确实是。   但能打的人可不少。   赵匡胤的名声更复杂些:处事公允,能服众,交代下来的差事完成得十足漂亮。   郭威向来的态度都是:“元朗可用之材”。   郭荣倚重他为心腹,北征时他虽仍是个散指挥使,但郭荣将前锋斥候的调度交给了他。   “一见奇之、屡加擢用、委以心腹”。   眼看着是有个高级军官的位置在候着他,就等军功填上来。   契丹暂时退遁之后,郭威先生作为枢密使留守邺都,握河北重兵。   养子郭荣亦随他留守邺都。   契丹虽退入辽境,但仍陈兵边境。   无人敢当真以为战事就此落幕,可以班师回朝。   大军并未返程。   郭威一边整顿河北防务,一边清剿边境流窜的契丹残骑与趁乱劫掠的散兵游勇。   边地又与汴京这样的城池不同。   兵革不息,生民涂地,降则终身夷狄,战则暴骨沙砾。   有一次,你在野地里找干净的水源,拨开乱草,竟在破瓦碎陶中看见层层叠叠的灰白碎骨。   不只是这一个地方。   被契丹一把火烧毁的断壁残垣里面,有更多零碎的骨头。   骨头叠着骨头,被人堆在一起放火烧了,烧也没烧干净,碎骨支离,在被同样烧毁的故园之中,与肮脏龌龊的猪骨、牛骨丢弃在一起。   野火野昏黑,纵横白骨余残烧。   或许对于契丹而言,本来他们也不觉得有差别。都是任人宰割的血肉。   你默然。   军中诸事繁杂,赵匡胤再见到你,已经是十二月初。   一个多月不见,明明你几乎毫无变化,但他不知怎么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陌生感。   然后你说你要去杀耶律阮。   耶律阮,后称辽世宗。   辽国的最高统帅,于前线亲自统兵,掌握着南征的最终决策权。   他延续了辽国皇帝“自将南伐”的传统,军权在握,是郭威此时面对的最重要对手。   赵匡胤又惊又怒,大将军怎么让你冒这种险?   你说,啊,和郭威先生没关系,我自己想去的。   你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谁差遣得动你。   如今正是趁势反攻契丹的好时机啊。   只要对方主帅暴亡。   只是不巧对方的主帅就是对方的皇帝。   算了。皇帝就皇帝吧。   杀的就是皇帝!   你相信郭威先生是有能力也有意愿去乘胜追击的。   燕云十六州沦陷敌手已经一十二年。   你认为自己有点家国情怀。   和赵匡胤他们一样。   来都来了,机会都送到手上了。   你要当一个勇敢的人。   你只是告知赵匡胤一下。   你毕竟还叫他一声“大哥”。   赵匡胤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向来拿你没办法,可是如今更加前所未有地拿你没办法。   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他们做大哥的其实已经不好再劝了。不是能劝的身份。   赵匡胤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一再让你思虑周全。他想自己肯定挺烦人的,可是此时烦人就烦人吧。顾不上了。   你说赵大哥,我确实想好了。   谁又没点骨气。   更何况天下还有谁比你的剑更利。   赵匡胤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你们沉默地站在一起,偶尔有兵士路过窥视一眼,见这样双双的影子映在湖面,都笃定那里站着的是一对新婚夫妻,想必刚互诉衷肠,此时正依依不舍吧。   赵匡胤最后沉沉地说,我都支持你。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通知郭威先生此事时,他静默良久,最后竟敛容整衣,向你深深一揖到底。   你觉得他原本有更大的礼数在等着你,好在你经过刘娘子那事有了警觉,冲过去给人动作前摇打断了。   不行啊真的使不得啊您今年都多大了受完您这一礼真要折寿了到时候杀完对面皇帝要回不来了——   人的想法真是多变。   你之前还想,要一直和大哥们姐姐们在一起。现在你竟然是主动远行的那个。   人生的境遇总是这样,当时固然是真心的,可现在也是真心的。   总之你启程了。   赵匡胤他们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你的音讯。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   乱世之中,本就如此。   第二年年初,一月,耶律阮遇刺暴亡的消息传到护圣军中。   全军沸腾。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二年里,不知多少儿郎埋骨,多少春闺望断。   如今敌酋授首——哪怕只是一线反攻的曙光,也足以让他们红了眼睛。   军帐内,校尉们已开始围拢舆图低声商议,眼里压着灼灼的光。   难道说收复燕云、恢复河山,就在眼前?   但是,你依旧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   准确说,你失踪了。 [12]犹恐是梦中:等为梦境,何处生天   探马发现契丹大军忽然全线撤退的时候,赵匡胤就知道你大约成功了。   之后流民与溃兵带来了只言片语,说辽国皇帝暴亡。   探子和内应传递来了相对准确的信息:   “是夜,上与宗室数人饮于行帐。有侍婢进酒,袖中出刃,刺上左胁,没柄。上遽殂。帐中惊乱,刺客逸去,追之不获。”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你没有回到邺都,前线的哨位也没有任何与你相关的情报。   所以赵匡胤猜测,你大概率还滞留在辽境之中,暂时无法脱身。   赵匡胤十分忙碌。   他忙得要命,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天不亮就要起来,等一切结束,往往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合衣躺下,很快就又该起来了。   偶尔有个一刻的空闲,他也不想待在人群里——他是很喜欢热闹的,这一刻倒想要安静,看着远山苍苍,只觉日色凄冷。   战场的形势变化得很快。   耶律阮在位期间,辽国便政局动荡。   他突然暴亡,巨大的权利真空之下,契丹内部立刻乱作一团。   前线的辽军失去统帅,各部首领为了保存实力火速撤回草原,河北前线的军事压力瞬间瓦解。   但这还不够。   经过大半年的备战,郭威此时手上兵马皆备,粮草充足。   此时他的身份是后汉枢密使,掌全国最高军权,兼领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为河北诸州军政总负责人。   “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   公元950年二月初,郭威上表“勒兵北临契丹之境”。   三日后,小皇帝许之。   郭威接旨的那一刻,或许便嗅到了圣旨字里行间隐藏的疑虑和踌躇。   但是他没有犹豫。   幽、蓟、瀛、莫、涿、檀、顺、儒、新、妫、武、蔚、应、寰、朔、云。   燕云十六州。   尽在敌手。   他没有停下的理由。   赵匡胤任郭威帐下踏白将,率精锐轻骑数百为前驱,负责侦敌、哨探、袭扰、断后、清路、剪除敌军游骑。   虽然踏白指挥主攻战术机动,理论上不做全军传令。   但因其麾下全员都是最快的精锐轻骑,平日里游走在大军前后百里范围内,天然兼任急递传令的任务。   踏白指挥使需骑术顶尖、战力卓绝、胆大心细、口齿利落、头脑机敏、随机应变、遇事决断、长于沟通。   郭威手下这样的人并没有几个。   优中择优,便只有赵匡胤了。   对于赵匡胤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太合适的位置。   快速的军功积累不说,他在日复一日的奔驰中快速地熟悉了全军指挥体系,广泛结识各营将校,在军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庞大人脉网络。   当然——   赵匡胤初任这个职位时,心中升起由衷的喜悦,绝大部分是因为这个职位太适合找人了。   重整河山迫在眼前不假,可若能兼顾,谁人会不愿意?谁人能不欣喜?   但是最初的欣喜过去,在偌大的天地中找一个不知行踪去向的人,依旧是实打实的艰难。   你到底在何处。   契丹的情况并不容人太乐观。   耶律阮死了,契丹内乱,但这不等于草原变成了一块好啃的骨头,可以任人争抢。   耶律察割一系、耶律璟一系……他们确实在互相撕咬,可一旦有汉军深入草原,他们会立刻停下来,用猩红的眼和呲起的牙对着外来者。   探马陆续带回消息。   最早北撤的辽军已经在龙化州和上京之间重新扎下了大营。   各部的兵马虽然互不统属,但在边境线上留下大量哨位,都藏在河谷和山坳里。   赵匡胤领的那几百踏白轻骑,配属在中军前锋。   他的任务是走在大军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契丹人的斥候和哨位。   冬天还没有过去,地还没有化冻,马蹄踩在硬土上,沉实短促。   契丹人没有防备。   哨位里的人不多,少则三五个,多则十来个,根本没想到汉军会这么快摸上来。   很快。很简单。不会出任何岔子。   但到第四天,出现了新的状况。   赵匡胤在拒马河以北发现了一处空的哨位。   火堆还有余温,但人不见了。   赵匡胤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印子很深,一路向北。   他派人回报中军,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搜索。   往北追了大约二十里,他们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上勒住了马。   山丘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对面,排着大约两百余骑。   人数不多,但是队形整齐。   不是残部。   打一面蓝底白字的旗,旗上写的是契丹文。   通译说是“萧”字。   应当是辽国萧思温的前哨。   正面作战他有把握获胜,可一旦打起来,萧思温的主力就会知道汉军的准确位置。   赵匡胤写了一封急报,让人快马送回中军。   急报送走之后,赵匡胤回到山丘上继续盯着对面。   天快黑了,河床对岸的那些骑影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下属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趁夜摸过去看看。   赵匡胤摇了摇头。   萧思温的人队形很稳,又占着有利地形,哨位换得也勤,现在摸过去是送死。   只能先盯着,今天晚上大概率要空耗在这里。   派出去的斥候摸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在河床往西大约三里,有一片废弃的驻牧点,看着像是新近被辽军征用过,接着就空置了。   斥候在营地里发现了一处很新的、很小的火堆痕迹。   “我来回走了三四遍都没看见!若不是记得指挥使叮嘱,说至少要查五次,我都没发现!藏在半塌的羊圈角落里……天!辽狗现在竟有了这样的脑子!”   他们以往摸哨位,都是白天找烟、夜里找火。   这样的天气,必须要生火取暖做饭,否则活不下去的。   不过听斥候描述,这倒确实不是辽人的行事作风,这么小的火堆,也不符合辽人哨位的需求。   赵匡胤忽然心里一动。   他在脑子里把附近的地形过了一遍,立刻筛选出来可以藏人的大致位置。   他带了几个下属,趁夜色往西摸过去,马蹄裹了布,没人说话。   驻牧点后面是一道矮崖,沟壑里尽是干枯的荆棘。   崖角不起眼处有一条很窄的缝隙,窄到一个人侧身才能挤进去。   穷山恶水。山穷水尽。   赵匡胤方走近几步,一股极锐利的剑意立刻照面而来。   他是这样熟悉你的剑。   曾经为了填补你武学上的缺点,他一点一点把你的剑招都揉碎了拆开了研究。一些对你而言过于刚猛的心法,他也要自己弄明白之后才尝试教你。   侧身险险避开那一剑,他心下已尽是狂喜。   “是我!”他急急开口。   对面果然动作一滞,接着便信任地收了手。   这样全然信赖的姿态。   他往日教你些什么,你也这样,从不起什么疑心,闷头就是学。   你已经看清了他们几人的装束与面容,从暗处走了出来。   黯淡的月光下,第一个照面,赵匡胤立刻弄懂了为什么你刚才那么急着出手——   明明被发现藏身之处了,最优的选择是试着悄无声息地遁逃开去。   因为你已经不可能逃得开了。   你的腿断了。而且应当是第一次断裂之后强行继续用了腿。   骨伤迟迟无法痊愈,拖到今日,已经恶化得不成样子,挪动都勉强了。   你的脸上脏得不像话,血污和泥迹混在一起。   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看上去是被什么钝器划的,嘴唇上留下了干渴导致的裂口。   但你的眼睛亮亮的,几乎是立刻向他高兴地炫耀道:“赵大哥!我说了我可以的吧!”   声线轻快得异常。   他竟不敢细想你经历了什么,因心下已经酸楚得不成样子,一瞬间简直像坠在云雾中,几乎等为梦境,不知何处生天,要勉力凝神才能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13]揭破:遥远的一声坠落   顾不上应你的话。他现在也没法说话,喉头哽住了,没法开口。   你高兴,他原本要同旧日一般,因着你的高兴而高兴。可是此时爱怜的情绪迫到心上来,叫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赵匡胤先蹲下来看你的腿。   “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见他关心这个,你说道,“只是前期拖的时间有些久,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自己是医者,他当然全然信任你的话,可是又移不开视线。   隔着衣裳看不到伤口。他仔细地望了好几眼,只能看见小腿中段有一处明显的变形,再具体的就看不见了。   “痛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废话。怎么会不痛呢。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预想你会说“不痛”或者“还行”,你在这种地方有时是有些爱逞强的,又或者单纯是脸皮有些薄。   没想到看见你闷闷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赵匡胤的视线往上挪,迎着那匆匆的笑看向你的脸。   你整张脸都脏兮兮的,唯独眼角干净些,他随即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因为你曾经哭过。   想到你抱着伤腿,在黑暗中默默流泪,甚至不敢发生一点啜泣的声音,赵匡胤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几乎没有办法再忍受一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个下属。   能带过来的自然都是信得过的人。他冲其中心最细的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带着其余几个人退开了十几步,背过身去,在崖角警戒。   只剩你们两个人的时候,赵匡胤才低声开口:“让我看看。”   你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他这般直接。   你倒是确实不在意,救人性命的时候可没什么男女大防。他也知道你不在意。   只是他以往不这样的,相熟之人态度忽然变化,你有些不适应。   他以往同你相处总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手上捧着一个十分喜欢十分珍贵又十分易碎的物品时,人难免不小心翼翼的。   你摆摆手:“真没事,骨头对位还算正,就是……”   “就是什么?”他目光沉毅,不错眼地盯着你。   ……你有一种在黑暗中被老虎盯上的错觉。   “就是冻过几天,皮肉有些不太好看。其实不严重的。”你道。   赵匡胤坚持道:“让我看看。”   你实在拗不过他。   往日温和脾气好的人,决断的话从口中说出来,平白要比众人的力道都重些。   于是赵匡胤看见了。   稀薄的月色之下,小腿上青紫沉郁,淤痕蔓延了半只小腿。冻伤的皮肉泛着青灰,表层皮肤干裂起皮,结上暗红的薄痂。   起初仅是骨折,日日强行落地借力,弯折的骨缝反复错位磨动,皮肉就被内里伤症沤坏了。加上冬日天寒地冻,伤腿本就血脉滞涩,再长久暴露在凛冽寒风与寒气之中,冻伤亦紧随而来。   很好推测。很明了。   他年少时做游侠,后来久居军中,见过太多严重到恐怖恶心的伤口,甚至他自己身上也有过许多险些就要致命的伤痕。   但都不如这一刻触目惊心。   赵匡胤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   “能骑马吗?”他问。   你迟疑了很短的一瞬:“……能。”   骗人。   都伤成这样了,轻轻一碰便牵扯内里断骨抽痛不休,还要当着他的面逞强。   “也不是特别痛。我肯定能忍住的。”   你大约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   赵匡胤静静地看着你,你觉得很不自在,下意识抿了抿唇,牵动了唇瓣裂开的伤口,痛得哆嗦了一下。好在没流血。   他解下一只没开封的水囊递给你:“先喝水。”   你也不客气,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猛喝了三四口。   太久没有这样大口喝水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你感到舒适和放松。   见你咳嗽,赵匡胤的心微微悬了起来,但你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咳嗽上,接着又大口地吞咽了起来。   他看见你的睫毛因吞咽而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被水濡湿后,总算有了一点活人的润泽。   又疼又怜的滋味,软软的、酸酸的,从心底漫上来。他此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这样的感觉的。   他的武学是刚猛的路子,人也开朗大方、不拘小节,这世界对他而言先天是无比辽阔的。他简直不知道人还能体会到这样细致入微的感觉。   你喝够了,他把水囊接过去,又从腰间摸出干粮来:“吃点东西。”   你没吃几口。   喉咙早就因为持续的低烧肿了起来,粗粝干燥又多盐的羊肉块对你而言像是吞刀子。   起先你尝试小口小口地嚼,但嚼碎了咽下去也还是痛。   赵匡胤见你脸上浮出不适的神情,立刻意识到了是什么情况,道:“张开嘴,让我看看。”   你摇头,就算不需要思考也知道这请求很不对劲,你这次打定主意不要听他的了。   赵匡胤自己也知道这话很不像样,但是如今他没空责备自己,见你摇头,也不坚持,解下氅衣,从背后裹到你身上。   成年男子的体温在寒冬的深夜里存在感太强了,你简直算是被包裹上来的温度烫了一下。   赵匡胤说:“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我手上还有些事,若能赶上,就来看你。”   你的脸裹在他的氅衣里,显得很小。你问:“赵大哥,你不同我一起走吗?”   赵匡胤摇摇头:“让大营的军医先看看,稳住伤情,然后立刻你得回邺都。这伤要静养,留在军中诸事不便。”   你听了这话,便将身上的氅衣拆开来,要还给他:“我不冷,况且我马上就到有火的地方去了。你自己留着吧,到快天亮的时候会特别冷的。”   他自然不肯接。   你往他怀里塞,他伸手轻挡,推让之间,你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他胸口,只听到“咯”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摔落下去,滚在冻硬的地上。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在一处乱石缝隙之间,被石隙卡住了。   你循声望去。   是一个巴掌大的漆盒,黑底朱纹。   盖子跌得打开了,是以你能看见漆盒里面的东西。   一块糕点。缺了一角,有齿痕,是被人咬过一口的。   ……啊。   你愣住了。   你认得那齿痕。你甚至记得那天烈日下真切的伤心情绪。   你现在倒是希望自己不认得。   ……他为何留到了现在?   他以什么样的心态将它留到了现在?   这……他、你……为什么?   风从崖间灌过来,吹得那漆盒与石头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你简直不敢再看,慌忙别过脸去,动作又急,动作弧度又大,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你闷哼了一声。   “赵大哥,我真的不冷。”你重复道,觉得浑身都有些瑟瑟。   赵匡胤低头看着那氅衣,没有说话。   恰好有乌云蔽月,天地都晦暗下来。   你看不清他的脸。   风大了些,你听见那盒子被吹得重新盖上——盖子一合上,漆盒的体积缩小,石隙卡不住了,便伶仃地坠进乱石之间的黑暗中去。   遥远的一声坠落。   你感到手上的厚重氅衣被他接了过去。   你听见了氅衣被展开的声音。他直起身,重新将它披在了自己肩上。   然后他弯下腰,握住你的肩头,不容分说地将你横抱了起来。   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   他抱你抱得那么轻易,你的体重对他而言简直像在抱羽毛。   其实也就是在抱羽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抱,总感觉风一吹就从他手臂之间飞走了。   你被重新裹回了那件氅衣里。同他一起。你们共同处于这寒冷冬夜的一臂温暖之中。   你整个人已经处于宕机状态了,直着上身,呆呆地看着他的方向,倒难得是任人摆布不会反抗的样子。   赵匡胤心想——此时扰乱他魂魄的忐忑不安、心神不宁都停下了——他想,你要讨厌他就讨厌吧。他不改了。这就是他的答案,谁来问他他也只有这个答案。你尽可以给他的答案算全错,但他不改了。   他把你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让你可以靠在他肩膀上,不需要再用一点力气、不需要再做任何思考,放心地信任他,就可以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安全地回到故国去。   这实在是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诱惑陷阱。   “有什么事也以后再说。”他低声许诺,“你不要再想了,等你好了我会和你说清楚。现在你先听我的,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   不用为自己的想法负责任、不用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他给出的诱惑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了。   说完,赵匡胤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轻轻用力,希望你能顺势靠进他怀里,好被他抱着走。   他几乎是推着你做决定。这姿态是准备好了被冠以全责了。   你实在难以抵抗。   不过天下人恐怕都难以抵抗,这不怪你。   有什么事也以后再说吧。   你卸掉了对抗的力气,如他所愿——不,比他希望的还要更好一些——你蜷在他怀里,很轻,全然依赖的模样。   好可怜。好乖。好惹人喜欢。   “睡一会儿吧。”赵匡胤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侧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温度自后贴上来,熨在你的脸上。体温好高,好暖和,好舒服。   刚刚你以为那件氅衣已经很暖和了,没想到这样才是真正的暖和。原来刚才只是不冷了。 [14]四顾心茫然:完全是他自己想吧!   然后你就真的睡着了。   真不是故意的,天知道为什么这么心大。   一开始你还逼自己去思考十分棘手的现状,你不要当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嗯。   主要是外面确实很冷,周身又很暖和,这种情况最好睡了。   而且赵匡胤骑术很好。一路奔驰,马却行步平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伤势没被牵动,一点也不痛,又稍有些摇晃。太好睡了。   你简直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你一向知道赵匡胤是个高大的男子。但知道归知道,今天才切实有了概念。   他单手就能圈住你整个人,还空出一只手去控缰绳。   被他拢在怀里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纤细轻盈过。   虽然你觉得谁和他那挺拔如山的身形比都要显得纤细轻盈。   但你依旧要感叹——你们的身形差距竟然这么悬殊吗。   他的臂膀能从身后将你环住还余下许多;胸膛宽阔,你起先枕在他的肩膀上,后面睡着了没用力,慢慢滑到他的胸膛上,迷蒙中只感觉用什么姿势睡都行,反正很宽、很有韧性;他修长的双腿则稳稳托住你的膝弯,卸掉你所有的力道,接管了你对双腿的控制。   你简直算是陷在他怀里。   这么安全、这么暖和、这么舒服。于是就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甜美的睡意压制了一切思绪,你来不及思考什么、来不及顾虑什么。世界的一切法则都在温暖的外面,你现在要蜷在温暖里好好睡一觉。   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好困好累,你可以睡一觉。他早这么许诺了的。   当然,世界是守恒的,你不需要想,因为有人已经帮你想得十分周全了。   赵匡胤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护着你来走这一趟。   都到这个地步了,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等着他,能见一面是一面吧。   更何况确实也舍不得放下来。   他连夜回到护圣军中,直奔军医营而去。   朔风凛冽,几名军士正拢着冬衣在大营外值守,忽听得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人心头一凛,同时抬头,见是踏白将连夜亲自前来,以为是送了什么了不得的急报回来,皆是神色一肃。   那奔马踏至营前,立时停驻。赵匡胤急急丢下一句“我要去军医营”,脸色不算太好。   他马上似乎还有个人。   裹得严严实实,想必是重伤的战友,不能见风。   几人与赵匡胤很有些交情,并不强行要检查,立刻便放了行,因这事也算寻常,甚至讨论都没讨论一句。   等到了军医营,几位医士与你相熟,但他仍见缝插针说了一句:“……事关重大,事急从权,请诸位千万不要将此事外传。”   除了为你的安全着想,也为了你的声望着想。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有对你不利的可能,也不希望任何人有任何借口传出你不喜欢听到的话。   郭威先生已经睡下了,郭荣得了消息,重新披衣赶来,听了医士们的话,也得出了和赵匡胤一样的结论:“得送回邺都,不能在军中耽误。”   你被医士们唤醒,重新包扎了伤腿,熬好的药端上来,你喝完之后又昏昏沉沉的,想是有安神的成分。   迷蒙中你看见赵匡胤在人群中,他似乎要离开了。   对哦,他说过他身上还有事,原本他都不应该送你回来的。   你下意识向他伸出手,想叫他赵大哥,然后又忽然回忆起此前的事情——他显然并不只想当你大哥——于是手保持着刚刚抬起的姿势僵住了。   他很是愣了一下,接着像是没读懂你的动作一般,走到你身边,低声道:“别怕,我会送你去邺都的。”   ……你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是他自己想吧!   你迅速收回目光,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反驳他,低着头,“嗯”了一句。   药的作用很快就上来了,你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邺都了。   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身上也被擦洗干净了,换了暖和的衣服,床很软,房间很干净,院子另一端的厨房传来了炖排骨的浓香。   你稍微能理解一点郭荣了。   赵匡胤这种做事的能力和态度,很难不把他当心腹培养。   想到这个名字,你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   他到底什么时候……   待会儿又要怎么面对他才好……   你把头蒙在被子里,只觉得前路茫茫,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你倒是白担心了。   因为赵匡胤已经走了。   韩姐姐告诉你的。   她与韩大哥新婚,老家在汴京,现下身边又没有孩子,便自告奋勇来照顾你。   “他把你送到邺都,就停了一刻钟吧,和医士交代了些话,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身上还有其他事。”韩姐姐说。   你估了估两地的距离,心想他这么没日没夜地奔驰,几十个钟头不休息,也太苛待自己的身体了。   ……也就是仗着年轻胡来。   不过你这种事也干得不少,天天熬夜不也是仗着年轻胡来吗,你也没资格说他。   不需要立刻去面对他,你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可是等又睡了十几个钟头,把之前缺的觉全补回来了之后,你就发现——还不如一口气解决了呢。   现在这件事时时刻刻缠着你!   你伤的是腿,天天拘在房里,本来就无聊,一无聊这事就往你眼前扑。   可恶!!   你现在静静地坐着都会忽然叹口气。   大概是到邺都的第十天,韩姐姐发现了你的不对劲。 [15]秘密:你的秘密是什么   韩姐姐的原话是——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你一个激灵,猛摇头。   韩姐姐忧郁地看着你。   你很快败给了邺都第一忧郁,迟疑地开口:“其实、嗯、就是……”   韩姐姐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你:“啊……?哦哦哦对的对的!”   反正她别往赵匡胤的方向猜就好了。   韩姐姐忧郁道:“那个人心中没你……不然你不会整天唉声叹气的。”   你:“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韩姐姐更忧郁了,她忧郁地牵着你的手,说:“……不如怜取眼前人。”   什么意思。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身边除了赵匡胤难道还有第二个单身男嘉宾吗?   好像是没有的。   这个年代这个年龄大家动作快点的都丧偶二婚了。   ……完了。   她难道早就知道?!   那还有多少人早就知道!   你绝望地从韩姐姐那里得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因为实在是很明显啊。韩姐姐说。   哪里明显了啊!   韩姐姐说,你没有觉得赵大哥对你很好吗?   你说,什么!这不是因为他人很好吗!   韩姐姐说你看看他给你惯的。这种狼心狗肺的话都说得出来。   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讨论这桩惊天八卦,韩姐姐都顾不上忧郁人设了,什么词都往外乱飞。   她说,有时候感觉他想把你嚼一嚼就咽下去,你明白吧,但实际上做的只是含在嘴里,舔都不敢舔,怕化了。   我是活人!这是什么比喻!   你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往脸上涌。   她说,反正惯女儿也没有这么惯的,你家里的扫把你都不知道在哪。   哪有那么夸张!虽然确实自己扫地的情况很少,但你肯定知道放在哪啦!   韩姐姐看起来很想立刻召集所有姐妹,在明确你必须旁听的情况下,召开《关于结义兄弟中长兄情感倾向的阶段性发现与复盘分析会》。   救命啊。   你很想跑路,但是你的腿对这个想法实行了一票否决权。   韩姐姐苦口婆心地劝你,她说你若是和人两情相悦,她绝对不会开这个口的。可是你现在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何必要受这份苦呢?你难道真的那么讨厌赵大哥吗?   你说我哪有讨厌他。   难不成你辛苦干了两年,最后旁人得出一个你很讨厌他的结论吗。   那你这两年也太失败了一点。   韩姐姐一拍手,不讨厌就是喜欢呀。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你面红耳赤,嗫嚅着说,哪、哪有这么简单,你……你……反正不是这样!   差点忘记你和韩姐姐那么要好,是因为你们俩如出一辙的说话直接。   韩姐姐还要说话,你往被子里一缩,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她一声叹息,隔着被子,揉了揉你的头。   她说,算了,你自己再想想吧。   你怎么知道自己要想什么!   你不知道!   你知道就好啦!   你难道要想我为什么不和宋太祖在一起!   因为就是不行啊!   他喜欢上你他都ooc了!   你将自己的上半身像摊煎饼一样在床上来回翻面。   不行还是跑路吧。   你想。   你没有跑路。   第二个月,你的腿能下地了,你还是没有跑路。   因为邺都戒严了。   有一伙亡命天涯的匪类混进了邺都,久寻不获。   姐姐们带着孩子都搬进了你家。   像故事里写的一样,这伙匪徒确实不长眼地摸到了你家。   然后就全部被打得鼻青脸肿进牢里蹲着等处斩了。   虽然你的伤还没好全,只能勉强挪动,但顶尖高手就是顶尖高手。   懂不懂摸到敌军大本营把对方皇帝给杀了的含金量。   还有人敢来招惹你,真是眼睛和脚趾长反了。   姐姐们围着你夸你好厉害、好棒,给你端茶递水、把帕子叠好给你擦汗,让你点菜决定今天晚上吃什么。   郭荣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有公事回邺都,顺便来找你一趟。   郭荣神情微妙,你们进屋独处的时候,他用那张冷冷的脸吐槽:“看来娶媳妇都是给你娶的。”   哈哈哈哈,过奖过奖。   然后他说,他的妻子听说你受伤了,希望你能回汴京,在郭府养病,她想好好照顾你。   他刚才那句话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他的媳妇也未尝不是给你娶的。   你说不了吧,刘娘子马上要生了,她又怀的是双胞胎,我就不去添乱了。   郭荣对你的回答非常满意。   他这个人不因为自己的妻子儿子和妹妹吃醋的时候,还是一个挺正常的领导。   郭领导和你说,陛下听闻了你的事,为你的忠义击节叫好,想纳你为妃。诏书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你拍案而起。   郭荣的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你的反应。   他说,我的想法是,不如你假死吧。元朗心细,你的消息遮掩得密不透风,现在他们不知道你就在邺都,名义上你还处于重伤失踪状态。等风头过了你再死而复生一下,到时候就说前尘尽忘,反正你素有神女之名。   到这时候,你才逐渐明白赵大哥到底为你未雨绸缪了多少。   他未必预料到了之后你会需要假死——这也不可能预料得到。   他就是理所当然的,遇见什么事都为你多想一些、多谋划一些。   他这样珍爱你。   他好像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你一下。   他是认真的。   你发愁。   你说,那我怎么和姐姐她们说假死这件事呢?   郭荣说,你不和她们说。   那她们会伤心的!   郭荣说,你不和任何人说。就是要他们伤心,这样才像。城中有眼线。   我才不要这样!   郭荣说,如果你选择进宫当皇妃,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提醒你一下,陛下显然是看中了你的武力。   真去当了皇妃,不知道有多少脏活在等着你。你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你说,那我就是不去。他下诏我就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直接抗旨不就行了吗!   郭荣说,也可以。   他没有说别的,但是你立刻想到你的所有熟人都在后汉手里。   见鬼。   你气鼓鼓地同意了郭荣的计划。 [16]偏心事高悬:唯恐你不愿意   郭荣的计划是,你现在启程去郭家的别庄上继续养病,然后会有假扮成你仇家的人偷袭你,你配合一下,假死脱身。   郭家报给小皇帝的版本会略去你前往郭家别庄之前的经历,说郭家在辽境找到了你,可惜在送你去别庄的路上,消息走漏,导致重伤的你被仇家杀害。   已经休养了许久的顶尖高手,能被路人轻易杀掉,颇为不可信。   但是重伤拖了好久刚被找到的人,被随便一个无名小卒杀掉,却很合理。   郭荣敛眉喝茶。   编瞎话糊弄人也要真假掺半嘛,不然一点物证、一点逻辑链都没有,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   姐姐们对你要和郭荣走这件事不是太能接受。   韩姐姐甚至私底下一边跺脚一边咬牙,逼问道,你喜欢的就是那个郭荣是不是!他一点也不为你着想!你受伤了要静养,你怎么能这么不考虑自己的身体!   我哪有那么猎奇!谁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啊!   你被冤枉得笑了。   你还是暗示了一下她们事情的真相。   你感觉她们应该都接收到你的暗示了。   哪有郭荣说得那么严重。   这些当上司的就是喜欢吓人。   演一演伤心不就好了嘛。   干嘛要真的伤心啊。   反正封妃的诏书到邺都之前,你就飞快被仇杀,飞快杳无尸骨了。   又一个月,你的腿终于大好了,跑跑跳跳都不成问题。   就是在别庄上被关得难受。   恰巧战事陷入对峙阶段,双方相持不下,郭威先生向你发出邀请,说军中正是用人之际。   你觉得可以考虑,便改易男装,跑到军中去了。   护圣军是郭家的大本营,几乎没有别家的眼线,比邺都这种鱼龙混杂的城池好多了,你能自由许多。   这死皇帝。烦死了。到底谁告诉他奖励一个义士是要把她纳为妃的。脑子有病。   上次私底下给你个小官被你拒绝了,这次直接不和你商量下圣旨。急急急急死他了,这人真有病。   郭威先生见你的时候,你明确表达了如上意见。   当然,不是原话,你和郭威先生没那么熟。   你只是真被关烦了。   你说这小皇帝不是正常人,能不能把他赶走换个皇帝啊。   郭威先生叮嘱你这话不要拿到外面去说。   那倒不会。   毕竟说完你就只剩下把这个小皇帝杀了了事这一条路可走了。   你又不是来这里刷皇帝击杀成就的。   小皇帝没有赏赐也没有奖励,但郭威先生有,而且很多。   你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算没拂郭威先生的面子就好,毕竟你又不是为了这个去以身犯险的。   现在你在军中名义上算是郭威先生亲自招揽的幕僚。   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体不算大好,不能受累,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给你安排太实际的工作。   但既然顶了这个名,你还是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正好也能了解一下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军队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帮忙整理军中名册的时候,你看见了赵匡胤的名字。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盯着那个名字许久了。   ……真的好久没见了。   两个多月了,如果不算上次那匆匆一面,其实快半年没见了。   你现在几乎是避着他的消息走。   你想到他的时候会害怕,但是你觉得好像不是在害怕他,而是在害怕他带来的别的你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盯着那个名字看,一时间觉得那三个字前所未有的陌生起来。   曾经你认为这个名字是整个时代你唯一熟悉的,现在你熟悉了这个时代,它倒是变成你唯一陌生的东西了。   有人进来了,你慌忙把名册合上,惹得人向你看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的,看名册是你应当做的,你不应该觉得心虚的。   那人又匆匆地走了,你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一惊一乍,重新打开名册。   这次你专心多了,埋头理了半个桌子,才终于想起来要起身走走。   起身,抬头,然后看见了赵匡胤。   你现在处在辎重营中的后勤文吏帐中。   辎重营位于中军的侧后,有重兵守护。   文吏帐呈方形,四面设了偏门,门口有甲兵驻守,持戈带弓,验腰牌才能进出。   现在帐内只有你们二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你头脑一片空白。   赵匡胤比上次见面要瘦一些。其实也说不上瘦了多少,只是下颌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一些,腰身和肩膀的线条似乎没什么改变。   “腿好了?”他先开口。   “好了好了。”你连忙走了两步给他看。   他点点头,收回目光,似乎是要掀帘子离开。   “赵、赵大哥。”你听见自己叫了他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他道。   他答完之后你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你是顶尖的高手,不可能他在旁边盯了你半天你完全没察觉。   你局促地点点头。   忽然,他问:“你来军中多久了?怎么……不来找我?”   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你似的,人也立在帐内脊杆旁边没动,就那样看着你。   此时正值午后。   军中浮着一层短暂的安静。   文吏帐堆满了卷宗档案,总让人觉得比别处更安静些。   远处校场上有人在奔马,马蹄踩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帐外的太阳大放光彩,光线从毡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斜的亮缝。   夏天又要到了。   你躲他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被直接问到面前,头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赵匡胤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他道:“我不是要逼你。你不愿也没关系。”   你恍如惊醒,小声道,没有不愿意来找你,只是刚刚才到。   其实有点说谎了。你确实刚刚才到,但你根本没打算去寻他。你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容易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应当说这个小谎的。   赵匡胤顿了一下,看脸色是没信你的话,但他也没纠缠。   你现下真不知该如何对他。   赵匡胤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这些日子你一点也没想到过我。   他脸上闪过一丝心平气和的痛楚。   你的心飘了起来,简直离尘世有三千丈,你故意让它离你这么远的,这样你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你用轻快促狭的语气说,怎么会呢,我时时刻刻念着赵大哥呢。   你尽全力想让这场对话像是一对比较亲密的义兄妹能说得出来的正常对话。   赵匡胤看了你一眼。   他道,那你应当同我说一声的。   你问道:“说一声什么?”   赵匡胤说:“说一声你没有事,一直都好好的。”   他甚至不愿意用“你没死”这样的词,可能是嫌说出来对你不好,像谶语,很晦气。   啊。他好像说的是你假死的事情。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什么……他事前不知道吗?   对哦。   好像没人告诉他。他没有渠道得知。   那他就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想必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你受着伤被人杀掉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那他知道你“死讯”的时候会难过吗?   从旁人那里得知你是假死之后,他会生气、会伤心吗?   你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到了他要从旁人那里打听你的地步了呢?   然后你简直慌乱起来,脑海里本就理不清楚的思绪更加缠成一团。   你说,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而且、而且我想你肯定看得明白的。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肯定能推测出来的。   赵匡胤道,嗯。   他看着倒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一向是个包容宽和的人,你知道他的。可他反应这么平静,你觉得心里有个讨厌的影子在晃,晃得你想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然后你听见他说——   他说,是我关心则乱了。我一心都在你身上,整个人只想着你。不过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你下次做了什么决定要记得和我说一声。   他话的内容和语气很不适配,就这样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在一个很平常的场景,平常地说出一些剖心坼肝的话。   仿佛在说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他压根不提当初听到你的死讯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提他如何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不提他怎样多方小心验证得出你的确实下落才终于敢放过自己。   他一点迫你愧疚自责的意思都没有。   赵匡胤不想用这些逼迫你。   你是一个好姑娘,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了这些,就容易愧疚和自责,你会怪自己的。   他不想你这样。他舍不得你难过。   你已经受了很多苦了。   他直接地把自己的心意摊到你的面前。   而那背后隐藏的——他的痛苦、他的无望、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全然不提。   阳光轻盈。   他静静地看着你,因为饱受折磨和煎熬,眼睛发亮,却并不锐利逼人,只显得清澈。   你简直不敢和他对视。   他不说话、没反应,你不开心;他这样剖出自己的一颗心给你,你好像还是不开心。你不明白自己。   你只看明白了一件事——你方才做的全是无用功。   他不要再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不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已经摆明了态度,你和他只有往后走,走到哪里去全凭你的心意。   赵匡胤比你高出许多,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武人,肩宽背阔,英武矫健,站在你面前,几乎将你全部拢在他的影子里。   若这样的对手是你的仇家,与他打照面的第一个瞬间,恐怕你便立刻灵台清明、心神集中,但凡敢有丝毫破绽,就要亡于他手。   可是现在你知道你不需要和他打。   你可以随时取走他的性命,他不会防备你的。   你只需要一句话——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欣喜异常或黯然神伤。   你多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今晚就要减少许多睡眠,彻夜地揣度你的心思。   你对他提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他会拼尽全力去做,只为了讨你的欢心。   他亲手奉给你这样的权力,让你可以随意摆弄他的人生,还唯恐你不愿意。   有一瞬间你简直为自己拥有这样可怕的力量而惊慌失措,就像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可以轻易驯服威风凛凛的猛虎那样无所适从。 [17]山涧:这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你落荒而逃。   还好这地方四通八达,只要走出帐外,立刻就能看见护卫士卒,赵大哥不会追上来。   虽然你感觉他也不可能会这么做——他一向是个爱宠溺你的兄长,你做什么事情他都习惯性地纵容你。   用韩姐姐的话来说,“惯的没边了”。   你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只是你实在心乱如麻。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想不到还有什么应对策略。   可能是因为开国君主人均魅力点满吧。   再让他说两句你就答应他了。   不能再听他说了!   答应什么啊!!!这什么时代啊!!答应完就是和他成亲给他生孩子啊!!!   吓死人了。   你一点也没准备好。   你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害怕他,还是害怕自己答应他了。   你感觉自己真想答应他。   你极速跑路中。   第二天你就自请去军医营。   军医营手上正有桩十分棘手的事情。   快入夏了,用来退虚热、除骨蒸的草蒿用量很大,恰好大军驻地五十里外的郊野中,生长了一大片草蒿。   可是那里同样生长了大量土附子——土附子是辽境最平常的一味剧毒药草,辽军一般就是采集这种药草涂抹在弓箭上,制成毒箭。   更不巧的是,土附子的幼苗,在外形上和草蒿很像,寻常人分辨不出来,只能医士亲自去采。   五十里也不算太远,可是医士难得,军中怕他们孤悬在外,敌方派几个勇猛好手,突袭斩首之后就迅速折返。   于是这几日他们若要出行,都是派精兵同往。   折腾得很是人仰马翻、冗杂繁苛。   你自告奋勇。   能单杀你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更何况,离开众人,在广阔的天地间缓步走走,你感觉自己总算不那么烦闷了。   往返五十里,体力消耗得干净,晚上沾枕头能睡着,你也不用辗转反侧了。   有时候你会碰见赵匡胤送伤员来军医营。一照面你低头避开,他也不来追,两个人远远隔着许多人和事。   你们认识以来,倒是从来没有过这么远的距离。   过去,你与他一向是众人里最亲近的。   从刚开始的时候,你就一眼看向了他。什么时候都最依赖他,遇见了事立刻眼巴巴地来找他。   你们最要好了。   从前有一次,还在邺都的时候,你去找他玩,他不在,你就自己去找他的马。   他的马也和你很熟,很温顺的被你牵出去,你摸摸它的脖子,它就蹭你,你骑上去它不仅不排斥,还颠你几步,故意和你玩。   等赵匡胤回来,看见自己的马不见了,就知道是你来了。   一回头,便看见你一身白衣,风吹得猎猎,骑着马迎着风,向他热烈地笑。   赵大哥——是我——   他看见你就笑,看见你就挪不开眼,他一直爱这样看着你。   你甚至都有些疑惑为什么从前没有发现他的心意了。   下了马,你就三两步冲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去。你总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你分辨得出来谁爱你听你说话。   你讲自己身边的事情给他听,你几乎什么都说,你总有些不太能想明白的事情,你全部告诉他,赵大哥会告诉你某件事背后可能是怎么样,某件事怎么做可能会更好。   他其实年岁也轻——至少不是一个普遍被人认为足以倚重的年龄,但你总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什么都会、总是把他当依靠,于是他就真的成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你的依靠。   晚上好好睡觉、多吃点肉、前些天烫到的地方还痛吗、你还是别进厨房了、当然是我来给你做呀。   和赵大哥在一起的记忆总是很轻盈,你们在一起走的时候,你会故意走到那些很窄的路脊上去,摇摇晃晃的很好玩。或者在树荫下去踩叶子,把落叶踩得沙沙作响。   那个时候,好像你们的世界没有其他人。明明邺都是个很大的城市,汴京也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应当有许多人的。可是你记忆里从来没有别人。天地之间就只有你们两个。   现在你们中间凭空出现了许多人,你们中间隔着的人越来越多。你现在竟然什么话都不和他说了。   你碰到他就像碰见陌生人一样。可能比碰见陌生人还要差些,你会堂堂正正地去看陌生人。   反正你认真地在军医营干活。   有事情做的时候,人就不会一直乱想。   你努力干活。   然后就出事了。   其实那天本来是没事的。如果按原计划回军中的话。   只是你碰巧发现了一株野山参。   人参的复叶和青蒿相似,同样由多片小叶组成,乍看是普通草木。   但是野山参被称为“百草之王”,能拿来吊命,上好的野山参可以换得巨额金银财宝,一般出现在皇室的贡品里。   用得好,能救许多条性命呢。   你想道。   名贵物件,采摘时自然得小心些。   于是就耽误了些回去的时间。   然后你们遇到了辽军。   天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几乎算是绝对安全的军队侧后方,遇见一股纵马而来的契丹溃兵。   辽国的地形还是太复杂了。   也可能是你杀的那个辽国皇帝正报应你呢。   你护着同伴退开,自己殿后。   本以为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撤退,结果最后关头,你的马被流矢射中了。   箭簇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战马发出一声惨烈长嘶,前蹄跪倒,轰然砸在草地上。   你在地上滚了半圈,单手撑地,借力起身。   眼前是七八个契丹溃兵,甲胄不全,有的脸上还挂着溃逃时留下的血口子。   他们本来是在逃命,撞见你这个落单的人,就像撞见了离群的羊,眼睛都红了。   没有马,就意味着你跑不过骑兵。殿后变成了死战。   他们自然打不过你,只是血溅了你一身。   余光中,你看见你的同伴想回来救你,但是溃兵的行动路线毫无逻辑,你们被冲散了。   为了躲避疾驰而来的马蹄,你只好独自一人进了深林。   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深林——因为这三种草药就爱长在山地林缘。   在举目全是树的林子里摸索了一天一夜,你好不容易找着路了,又迎面撞上一伙逃亡到辽境来的匪徒。   是的,就是你之前揍过一顿的匪徒。   不是,你们后汉的监狱系统得废物成什么样子啊,这群人给他们逃了啊!   要不是当时现场有小孩,你早就当场弄死他们了。   当时应该背着小孩给他们弄死的!   那现在咋办。   杀掉呗。   留着他们积蓄力量回去报复姐姐和她们的孩子们吗。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你的体力很是支撑不住。   本身你的缺陷也就在此处。   好不容易收工了,你已经力竭了。   然后又撞上了另一股辽军。   ……喂。   辽国死去的皇帝在地下疯狂发力中是吧。   你真是没招了。   你感觉自己的衣服都在往下滴血。   虽然都是别人的血吧。   人数差距实在是太大,对面似乎想活捉你,他们把你逼到了高崖上。   其实留给你的选项已经不多了。   活着落到他们的手上你才是真的要完蛋了。   于是你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中,你几次试图用山崖边长出的孤树借力,结果除了把自己的手臂给弄脱臼之外,并没有什么用。   唉。   这鬼地方已经是绝地了。   附近似乎从古至今就没有人居住过,峰峦嶷恶,树石怪丑,你为自己的埋骨之地长这样感觉到愤愤不平。   你觉得至少得好看一点吧。这也太难看了。   然后你就落入了一片水泽之中。   左右皆山,底下竟然有一个岩水沼。   初夏的天气,水面表层被太阳晒得发烫,但稍微深一点的水依旧寒凉彻骨。   你落入水中,觉得四面八方的沉静阴森都朝你涌过来,把你完全淹没。   你呛了好几口水,强行爬到岸边。   好吧,虽然这水也不好看,但这鬼地方算是对得起你了。   还有,这事你得想个办法瞒着赵大哥。   在确定自己不会淹死,终于敢脱力昏过去之前,你想道。 [18]何以沥肝胆:既然山连绵水无竭   虽然你完全没答应他,但是赵匡胤觉得自己其实还好。   他得知你在军中,立刻便去找你,前后是几乎没经过思考的。   这对他很不常见。   想见到你,简直变成了条件反射的本能。他也没办法。   赵匡胤并不是一个书读得多的人,开蒙时,他与同龄人一样,按照《文》、《孝经》、《蒙求》这样的顺序学来,《诗》不过学了几句,便离家出去闯荡了。   偏这几句《诗》里,恰好有那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这诗实在浅白,不需夫子教授也能看懂,是以女子的口吻说“你若是心中有我,就跋山涉水来找我,你要是不来,难道还缺别人吗?”。   年少时读这几句,很是不理解,想不到那女子如此傲慢,为何诗中的男子要这样千山万水不舍昼夜,难道没有自尊吗?   到如今他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理解的。   真的心中思慕一个人,是控制不住自己去靠近她、去见她的,哪怕是风雨如晦,哪怕是山高路远。   若没有这样的急迫、没有这样的心甘情愿,是算不上思慕那名女子的。   甚至对诗中女子的理解也变了。   若是他的意中人愿意给他写这一句——这哪里是傲慢,分明是含羞带怯的一双眼睛,娇俏的不得了。   真能得到这一句,他是要欣喜若狂的。   不到其境,原来是读不懂古人的诗的。   千百年来,年轻男女原来在同一种心情里自困自扰。   反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行完所有难行的路,真切站到你面前了。   你瘦了。   受这么痛的伤,人是难免要瘦一些的。   他一边心疼一边谋划怎么能再养回来一些。   军中不比平日,什么物资都有限,但是只要尽心尽力,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赵匡胤一贯的想法。   甚至到这个时候,他也是没有丝毫表白自己心意的打算的。   ……就是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同你说了几句话,他怎么这样迫不及待地捧出一颗鲜红搏动的心脏给你。   吓到你怎么办。   你确实被吓到了。   你呆呆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他也在害怕,脑海里什么都想不了,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你的模样,等着你宣判他的死刑,等着你叱骂他不怀好意。   可是你没有。   你慌慌张张地跑了。   赵匡胤一向是擅长与人交流沟通的——这个大天赋又能拆解成若干小天赋,包括察言观色识人本心、言谈有度拿捏分寸、软硬并施恩威相济、拢聚人心善结人脉、隐忍藏锋懂得迂回、顺势游说嫌隙化解。   他如此擅长识别他人的情绪,以至于很难将你的反应归类为厌恶他。   就像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再心神不宁、再神思不属,也很难将患者的伤寒误诊。   这是太基础的技能了。   他站在原地,外面的太阳这么大,他心里头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她心里必定也有点喜欢你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满心都生出喜悦。   赵匡胤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无赖。   可这无赖里,又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耐心。   正午的太阳炽烈,晒得整个世界都泛着白。他走到太阳底下,身影被日光压得很短、很浓重。   方才那颗跳动犹如擂鼓的心,这时慢慢缓了下来,带着微痒的缱绻。   要怎么办呢——   怎么让你多喜欢他一些呢。   他这么想道,觉得这个句子单单在心里念一念就让人心慌意乱。   太阳怎么这么大,把脚下的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踏着一团温吞吞的棉花。   接下来你躲他躲得更厉害了。   赵匡胤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原先觉得自己的心思同千百年来所有的男女别无二致,到了这时,又觉得自己和你的事情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最独特、最特殊的一个故事。   你比所有人都要更好,和你相关的事情自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赵匡胤觉得很合理。   左右日子还长。他这么想道。   可不过几日功夫,局势便骤变了。   一股辽国溃军流窜到大军后方五十里外,恰好军医营的医士就在他们无序奔逃的路径上。   好消息:军医营在你的掩护下安全回来了。   坏消息:你没回来。   郭威不认为你可以折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会放弃你。   不需要太多思考,最适合寻找你的人选自然是赵匡胤。   没有人会比他更尽心尽力了。   赵匡胤很快就找到了你的大概方向。   当日军医营的众人都留意了最后看见你的方位,十几人的目击证词互相印证,都指向了西侧的深林。   可是你又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就算伤了马,几股溃军也绝无可能是你的对手。   赵匡胤带着几骑精兵连夜探入林中,很快便找到了那伙匪徒的丧命之地。   你的风格向来是一刀了结。   追着血迹找出去,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了隐藏在林内的大股辽军。   枯树的阴影里,营帐顺着土丘连绵排布,岗哨暗桩藏在密林死角,人数远超前几日探知的数目,根本不是小规模的袭扰队伍。   这些契丹人秣马厉兵,显然就等着找准时机,一举发难,率先撕开了僵持对峙的局面,绕开正面防线,突袭大军的侧翼。   这是要紧的情报,传回军中之后,军中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   郭威着手排布防务,调遣前锋营火速往侧翼布防,封堵辽军的突袭缺口。帐内武将来去匆匆,传令兵策马奔出大营,整支军队瞬间紧绷了起来。   但这也意味着——   你是一头撞进了辽军主力的埋伏圈里。   现下你失踪的那片郊野已被辽军占据。   深入敌后寻人,无异于孤身闯虎穴,九死一生。   周遭的将领商议着正面对敌之策,无人再顾得上失踪的你。   战事当前,大军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但赵匡胤的任务没有变过。   经过连续几日小心地搜索,最后他终于来到了那方高崖绝壁上。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深得很,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火折子照亮崖壁,远远看见几处折断的横枝和石棱上擦出的新鲜痕迹。   就在这里。赵匡胤心想。   他正要寻路下去,一名下属忽然压低声音唤他。   赵匡胤回头。   山脊另一侧,辽军的营帐正在移动。   大批人马在换防,火把的光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山脊上缓慢蠕动。   下属用询问的目光看他。   他们都是军中的老手,明白现在若不走,等辽军发现他们,就谁也走不了了。   赵匡胤当然读得懂。   但他只是把火折子晃灭,收进怀里,说,你们回去吧。   他要去找你。   赵匡胤沿着崖壁侧面一道狭长的岩隙往下摸。   这条路近于垂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便是多高的赏格、多璀璨的前途摆在面前,常人面对这样穷凶极恶的高崖绝地,也要犹豫再三,才敢临崖一顾。   可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往下攀爬。   甚至一路上也没觉得害怕,满脑子都想着你若是伤势过重,他要怎么处理会更好。   他不敢想那个死字。虽然从这么高的断崖坠下,明明就此死去的可能性更大。   崖底是一处极窄的涧谷,两侧绝壁如削,中间是一潭半死不活的岩沼。   看见水面的一瞬间,赵匡胤简直要喜极而泣。   有水就好。有水就好。   你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可惜喜尽忧来,他又往下行了不过十余丈,一块风化的岩石被他踩脱了,骨碌碌滚下崖去,半晌才听见一声遥远的闷响。   他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全靠右手攀住一条岩缝才没跟着滚下去。   只是一块突出的锐利石头从脸侧擦过去,在脖颈侧边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汩汩的往外涌。   他没在意。稳住身形之后继续往下,又过去不知多久,终于看见地面。   落地的时候匆忙了些,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棱上,脚踝一崴,一阵钝痛窜上来。   赵匡胤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脚腕——还好,只是扭了。   这点伤实在不算什么。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   这样高的崖,这样险的路,只是一处扭伤和几道擦伤,简直是占了大便宜。   他一面想着,一面抬头去看崖壁。   月光照在石壁上,树影幢幢,他看见自己方才行过的那条路线,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寒意。   万一他脚下一滑……那你怎么办?还有谁来管你?   你又没有旁的血亲挚友。   他不再想了。转过身,往涧谷深处走去。脚踝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刺痛,但他速度不慢。   岩沼的水面在幽暗的谷底泛着黯淡的微光,他沿着水边仔细去寻,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乱石滩。   终于,赵匡胤看见你了。   你蜷缩在岸边一块大石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老天保佑。   他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提起来的他都不知道。   更令人庆幸的是,你身上没有太多伤,他初步判断是脱力晕过去的。   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你身上,然后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上全是血。   ……刚才流了那么多血吗?   他没注意。   你大概是感觉到了温度,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呢喃了一句什么。   赵匡胤低下头去听,没听清,但是把那当做你终于肯再和他说话的意思。   他低声道,没事就好。你吓死大哥了。   他刚刚在绝壁上生死一线,脑海里全想着只要你没事,你从此再也不喜欢他也可以。   现在算是暂时安全了,心里立刻反悔了,想着你还是得要喜欢他的,不用像他喜欢你那样喜欢他,有一半就好了。 [19]气味:真的好可怜   你睁开了双眼。   你看见了一片暗灰色的岩壁。   清晨稀薄的天光恰好打在岩壁上,浅淡得很。   天色还早,外面只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鸟啼,仿佛几千里地都荒无人烟。   空气冷而清冽,是初夏一整个白日中难得让人感到十分舒适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你和岩壁靠得有点近,你还闻到了岩石被露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生涩矿物气息。   ……这是在哪?   久睡之后,你感觉自己的头十分昏沉,太阳穴的位置胀胀的。   但是很快你就发现自己身下的触感不太对——太软了。   你用左手手肘支撑自己的身体,但是手肘受力的部分并没有传来预想之中和岩石对抗的钝痛。   你看见自己身下垫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宽大外袍。   你撑在地上的左手发力压了压那袍子,掌心蹭过袍子的表面,有一种干燥的、粗粝的触感,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土墙。   袍子下面是一堆干草,铺得很厚。   你坐起身来。   动作间,脱臼的右手手臂传来一阵闷痛。   你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上半截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绑得很紧,手法利落。布条透出淡淡的药草味,感觉上不痛,只有微微的凉意,是草药带来的。   那你的衣服……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外衫还是你坠崖时穿的那件,破了好几处,血迹斑斑,但穿得还算齐整。只是腰间束带被人重新系过了,系得紧而妥帖。   是干燥的。   你一时不能分辨衣服到底有没有被脱下来烘干过,干脆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开始环顾四周。   你看见了赵匡胤。   其实看见他之前你就已经有所预料,所以并不觉得太惊讶。   除了他,还有谁会为你舍生忘死。   赵匡胤靠在你对面的岩壁上,离你大约三尺远。   他睡着了。   你看清了所在之地的全貌。   结合昏迷过去之前的记忆来看,你和他应该在一处山涧的隐蔽岩洞之中。   他在外侧,靠近日光的那一侧;而你被安置在更安全的岩洞深处。   赵匡胤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   你看见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深,应该就是一两天没刮。脖颈侧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像被什么人用一支很粗的笔随意画了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结了深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泛红。   东方既白的稀薄晨光从他背后而来,将他的轮廓边缘勾勒得十分温和。   赵匡胤呼吸沉稳而均匀。他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久睡初醒,你的头脑不甚清晰,外界的所有一切——规则、经验、顾虑——都还没有降临到这一小方天地里。   你心里想,从来没见过赵大哥睡着的样子呢。   你很有些新奇,往前蹭了蹭,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刚醒的人类就是这样的,人类建立的规则都还没有被脑子想起来,倒是更靠近小动物那边一点。   更何况赵大哥在你身边呢。   他是安全的,不会伤害你的,必然保护着你的。   待在他身边,你顺理成章可以幼稚一些,这是你未能察觉到便已经在使用了的自己的权利。   ……赵大哥是不是刚刚洗浴过。   这是你迷蒙脑海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   你闻到了水汽蒸腾后,洁净的身体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冰冷清洁的气息之后,你发现自己闻到了松木香,清冽、干燥、沉稳,松木香下面是一丝几乎不被察觉的血腥气,还有一点草药的苦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密密实实地向你裹来。   好好闻。   ……你记得以前听王审琦打趣过他,说他小时候身上很香,大家都说他像小女孩一样。   原来说的是这个香味。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没留太久。   因为赵匡胤醒了。   他一向是个警觉的人。   沉睡的人的呼吸和醒着的人的呼吸是不同的,虽然你的动作轻到约等于无,但是你的呼吸频率变更了。   他因为这个醒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望你的方向,于是正好撞进你的眼睛里。   赵大哥醒着的时候要比睡着的时候好看得多,他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人,眼睛总是亮的,嘴唇总是鲜红的。   你看见他明亮的眼眸聚焦在你的身上,然后那眼神显著的沉了下去。   ……太明显了。   他的眼神本来是一片轻盈自在的云,碰到你的时候,就变成了暗沉沉的云雾。   似乎怕他的心意惹你烦恼,那云雾也小心翼翼,明明想要下一场毛毛雨,粘乎乎的,兜头盖脸地笼罩过来,把你整个人都裹进去沾湿,现下却只是克制地停在了你身前,生怕你不高兴。   他心里喜欢你。   不需要任何提示,你能直接从这双眼睛里面得到这样的答案。   然后那雨雾也散了,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是怜惜又心疼的神情。   “醒了多久了?怎么不喊我?”赵大哥问,“身上有不舒服吗?饿不饿?”   他心里爱慕着你。   你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心里恍恍惚惚的。   “这里痛吗?”你指着自己的脖颈问他。   赵匡胤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声音更紧了些:“内伤吗?怎么会伤到这——”   他说到一半,忽然醒悟过来,你是在问他痛不痛,他还以为你在说你自己。   你抢着认错:“是我说的太含糊了。”   然后你的目光又再次往下滑。   靠近了,你才看清他脖颈上那伤口十分狰狞,要害处皮肉外翻,血色腥浓。   比他脖颈上之前那道旧疤要严重多了。恐怕差点就要斜斩下他的头颅。   你不依不饶地问:“……怎么弄的?”   赵匡胤只好挑了些省略不了的部分给你讲,可就算刻意忽略带过,这些部分也惊险万分,你听着听着甚至茫然起来,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说了会儿,眼看着你没了表情,一张脸煞白,似乎是被吓到了,连忙不说了,虽然本来也没说几句。   可你见他闭口不言,反而追问起来。   赵匡胤老老实实地说,真的不痛。划开口子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凉意,血漫出来了感觉到血的热,之后就没有别的了。   赵匡胤说,这个不重要,已经上过药了,都要好了,别管这个了。你自己呢?你身上还难受吗?怎么一点也不为自己着想?   他脸上竟然带着些责备的神情,意思是你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优先关心你自己。   然后那神情又落回到了怜惜。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你好可怜。   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乱世里,也没有亲人,总是对别人好,为别人着想。   甚至连带着他自己的心意他也惭愧起来。   想着你把他当大哥信任,他这个大哥只想着和你成亲做夫妻。   好可怜。   就算如此,现在你也只能选择依赖他信任他了。   真的好可怜。   ……也真的好可爱。   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眉间蹙着,因为久睡,脸上的软肉还印着些他的衣褶,脸看起来软乎乎的,整个人像糕点一样。   赵匡胤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一会儿怜惜你,一会儿又觉得你在外面太令人不放心了,不如直接把你咽下去吧。   人是没法吃掉另一个人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实际是什么意思。 [20]共有少微星:心照不宣……吗?   你现在无暇去探究他的目光。   你的头低下去了。   “赵大哥。”你不敢看他,言语里把他往外推,“……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吧。”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是大将军给的任务,就算不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的。   你别想把他往外推。   他好不容易靠你那么近的。   你嘴上说真的吗好吧,心里没太相信他的话。   只是你觉得现在不应该和他斗嘴。不然也太没有良心了。   赵大哥应当看出来你没信,但他同你心照不宣。   你们都有些慌乱,因为已经走到了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接下来要怎么走呢?不知道。   但是少说少错少做少错,目前这个状态先维持住吧。   你和赵大哥随身带了伤药和干粮,此地靠近水源,又人迹罕至,一时半会儿倒可放心无虞。   出了山洞,你看见涧谷里全是乱石。   谷底是另一个世界。两侧绝壁高得几乎要合拢,只给天空留了一道窄窄的缝,日光从那条缝里倾泻下来,被岩壁切割成一道亮白的刃。   太阳升到中天,才有恰到好处的阳光落在溪水上,碎成无数流动的光斑。   赵匡胤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遇到高一点的石坎他便停下来,侧过身,把手臂递到你够得着的位置。有时你不扶。他只把手收回去,也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总在你身上停下。目光倒是很轻,像是光落在水面上,一点重量也没有,可你总怀疑他的目光把你照得透彻。   你们的倒影在水上偶尔交叠,又随着脚步错开。   又走了一段,路更难走了,遍地是横生的灌木和荆棘。   这地方可能从来没进过人。   因为要自己开路,你们前行的进度很缓慢。   寻了一整天,到傍晚,你们才发现一道窄窄的石峡。   两边的岩壁忽然收紧,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峡那头的风灌进来,是不同于谷底潮湿的干燥气味。   赵匡胤侧身挤进去探了探,退出来时肩头沾了一层灰白的岩屑。   “过得去。”他说,“那边地势更开阔,应该有出谷的路。”   但是今天已经太晚了,你们决定明天再继续走。   赵大哥生起火来,烤了几块干粮,又用叶子卷成锥形去溪边盛了些水回来。   火光在你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一高一低。   偶尔你们的影子会因为火苗的摇摆而碰到一起,头挨着头,肩膀靠着肩膀。   但实际上你们中间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规规矩矩的,谁也没有越过去。   这是应当的社交距离。   你们絮絮说着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因为实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之前你就知道郭威先生的妻子全是寡妇,这会儿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郭威先生的第一任妻子姓柴,曾经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宫人。   后来庄宗被杀,后宫遣散,柴娘子出宫返乡,偶遇了郭威先生。   你说,我知道我知道,郭威先生生得好看,柴娘子一见钟情,毅然而然嫁给了他,倾尽私财帮助他。   赵大哥说,咳咳,当时大将军十分落魄,但路过闹饥荒的村子,还是把自己仅有的干粮分给要饿死的百姓,柴娘子才决定下嫁的。   你问,郭威先生当时是做什么的啊?怎么会这么落魄呀?   赵大哥又咳了一声。   哦,原来郭威先生这时候失业了。   失业的原因:刚刚在兴教门和禁军的兄弟们砍死了前老板李存勖。   对的,就是柴娘子的前夫哥。   你:“……”   总之他娶了柴娘子。   据说他十分感念柴娘子的知遇之恩,两人成婚十年,柴娘子病逝,没有留下子嗣,他便收养了柴娘子的侄子,作为自己的养子,当成未来的继承人培养。   也就是说……   郭荣小将军实际上原本叫柴荣?   柴荣。这个名字又很耳熟。你觉得自己好像在哪本教材上见过。   柴娘子病逝后三年,郭威先生续娶了杨娘子作为继室。   杨娘子的经历就更坎坷了。   她原本是赵王王镕的侍妾,王镕兵败死后,再嫁平民石光辅,不久又守寡,最后第三次嫁人才嫁给了郭威先生。   可惜两人缘分不深,成婚不到三年,杨娘子就病逝了。   杨娘子病逝后的第二年,郭威先生续娶了张娘子。   是的,张娘子也是一位寡妇。   她第一段婚姻是嫁后唐武官武从谏之子,夫君早亡,于是守寡,守寡不久就再嫁了郭威先生。   张娘子就是郭威先生如今的妻子,她伴随郭威先生仕途一路高升,现下是正儿八经的吴国夫人。   你感叹,人生的际遇真是无从预料。   赵大哥赞同地点头,说是啊。   你原本还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忽然看见头上那一小片夜空有星星。   赵大哥!快看!好亮的星星!   天幕上三五几颗星星,圆满光华不磨莹。   几颗星点原来可以亮到这个程度,亮到几乎不像真的。   你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了,便左右活动了一下。   然后你看见赵大哥也仰头在看星星。当然,你刚才催着他看的。   你们在看同一片星星。   那些旁人的前缘宿孽、旁人的爱恨嗔痴,都离你们远远的。   整个世界都离你们远远的。   他发觉你在看他,偏过头来。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跃,像两粒很小很小的太阳。   赵大哥也生得好呢。   就这么硬生生为你耽误了风华正茂的这几年。   我我我我我累了我我我我睡觉了。   你感觉自己的舌头和牙齿在打架。   你砰地侧身躺下去,闭上眼。   你听见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听见风穿过荆棘丛发出的沙沙声,听见远处的水潭发出空洞洞的流水声。   赵匡胤说,要不要我的衣服?晚上冷。   你闭着眼睛说,不要!   他循循善诱,是洗干净的那一件,现在没有血了。   你也不知道他加的这一句话打哪来的砝码,凭空把你的心往下压。   你说,又不是因为这个。   他说,嗯。怕你着凉。生病了就麻烦了。   然后他的外袍就覆下来了,带着他的好闻气味裹上来。他这次没有问你的意见,自己给你做了决定。   好啦。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乖乖睡一觉吧。 [21]旅途:人生居天地之间   你基本是完蛋了。   裹着他的气味,你一时半会睡不着,但不敢睁眼,怕看见赵大哥正望着你。   你有点受不了他望着你的目光,爱慕倒在其次,你还总觉得他在心疼你。   你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心疼的。你没觉得自己可怜。   可能是他的问题。   你一个人坐着啃肉干他都觉得你好可怜。   不应该觉得肉干可怜吗。   厨师把它做得那么难吃,羊都白死了,你还要鼓励自己才能继续啃得下去。   你觉得他不应该这样看你,他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不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怎么应对,所以本能地躲避着他。   到底谁穿越之后努力半天发现自己现在得躲着时代之子啊。   哈哈,原来是你啊。   怎么会这样。   枯枝燃烧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偶尔有一声闷响,因为这些干枝都离水源不远,内里还有水分没有沥干。   闭着眼睛,虽然在乱想,但是你的意识不久就迷迷糊糊地飘远了。   在赵大哥身边,你总是很容易犯困。   总之……最好还是不要一时冲动吧。   你至少得坚持到离开这个该死的涧谷吧。   出去冷静几天再做决定吧。   睡过去之前,你勉强运用自己的理智,这么想道。   第二天清晨,你们穿过了那道石隙。   石隙那头是另一个山谷,比之前的涧谷开阔得多。   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树,树冠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旧旧的灰绿穹顶,遮天蔽地。   地上不再是乱石,而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说实话,踩起来有点恶心。   你不得不花费一部分精力去躲避那些实在无从下脚的植被。   好在挡路的灌木丛和横生的荆棘少了许多,你们前行的速度比前一日快得多。   赵匡胤时不时停住脚步判断方向。   他仰头看太阳的位置,又看远处山势的走向,不断地校准你们的方位。   在深林中走了半天,不见天日,空气又浑浊,你头昏脑胀的。   你在心中庆幸两个人身手体力都不错,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不然真不知道要艰难成什么样子。   走着走着,感觉简直要喘不上气了,你忽然发现眼前有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起初以为是头晕眼花导致的幻觉,仔细一看,才发现前方就是深林尽头,有一大片水面在日光底下泛着粼粼的碎光。   是一个大湖!   水面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对岸。   湖边生着茂密的芦苇,芦苇丛里不时有野鸭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涟漪。   好清的水!   湖面微风吹来,你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积了大半日的浊气被荡涤干净了。   你伸手探进水里。   湖水是温的,暖融融的,软得像缎子。   “这里有人住。”赵匡胤蹲下身。   岸边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印子很新,大约是几日内留下的。   他说罢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离西边的山头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早了。   “那片山脚下应该有个村子。”你说。   山脚下的树丛间有几缕炊烟,细细的,在暮色将至的天光里飘摇。   “契丹人的村落。”赵匡胤笃定道,“不过这种靠湖的小村子通常不是军寨。我们明早天不亮就绕过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那今天就只能先停在这里。   水面上的日光被风吹碎了,又重新聚拢,反反复复的,像这天地间有个至高的存在正耐心地玩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   湖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你掬了水洗脸,感觉脸上十分清爽,要不是赵大哥在身边,你要把鞋袜都脱了踩到水里去。   你快活地玩了一会儿水,才发现赵大哥已经把随身带的几个水囊都补充好了,正换到偏下游一些的位置开始洗沾上血渍的白布。   你:“……”   有种玩了半天一点正事都没干的愧疚。   你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种眼里一点活都没有的人啊。   你跟过去要帮着干活,被赵大哥拒绝了。   他唯一留给你干的活就是你可以使唤他。   这么说的时候,还放下手上的活,用芦苇给你折了只小狗,捧到你面前,问你刚刚好玩吗?这个喜不喜欢?待会儿还给你折一只小猫,到旁边再好好玩吧,难得这么高兴。   你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玩,便起身去附近捡干柴。   当然,小猫和小狗你都带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嘛。   稍晚些,你们在离湖岸稍远些的背风隐蔽处清出一块平地,预备搭个简易的火堆。   赵大哥说去方才过来的林子里猎两只野兔,反正今晚也空出许多时间,可以再存些干粮在身上。   你觉得很有道理。   赵匡胤这人天生的高精力,你捡柴的时候不让他插手,他直接就地取材做了一把弓。   弓梢是用削尖的硬木烤弯的,弦是几股揉在一起的树皮纤维,粗糙得不像话,拿它打兔子全靠人的本事。   你们拐进了下午经过的那片林子。   你们俩都很有野外生活的经验,找几只野兔算是手到擒来,几乎约等于在玩。   随意地浪费了几只箭,还是很快就顺利猎到了一只肥美的野兔。   “这么重,附近肯定没什么大型食肉动物。”你道。   赵匡胤点头,说附近都有村庄,应当没有豺狼虎豹这一类的。   你玩够了,将那把简易的弓箭还给赵匡胤。   他往前又寻了一段路,便搭箭拉弓。   那张简陋的弓在他手里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弓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的手指扣着箭尾,连发数箭,每一箭都正中一只野兔,   你感觉他有点故意在你面前展示自己的射艺。   呵。男人。   当然——你承认,确实很强。   你们收拾了那几只还在流血的兔子,正要回去,忽然发生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林子里的鸟忽然全部飞了起来。   一大群,呼啦啦地从树冠里炸出来。   然后你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有什么正在向你们走来。 [22]一声何满子:谁为你舍生忘死,谁为你落一颗泪   声音如此之大,说明来的那东西不在乎被听到。   它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在阴影里匍匐前进。   在这片林子里,它自认没有天敌。   “熊。”你很快就猜到了。   一头不属于这片林子的熊。   那只能是在领地争夺之中落败,被更年轻、更强壮、更凶狠的同类驱赶出来,拖着未愈的伤口和满腹饥饿,跋涉了不知多少里路,来到这里寻找新的领地的成年熊。   密林深处,一团棕黑色的影子正从灌木丛后浮出来。   先是隆起的肩峰,然后是宽厚得不像话的脊背,最后是那颗低垂的、正在地面上嗅来嗅去的巨大头颅。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树枝在它脚底下碎裂,像骨头被碾断。   简直是一辆长了毛的大运。   谁有病谁和大运对创。   “不要跑。先退。”赵匡胤耳语道。   这个时候不能跑。   在熊还没有决定攻击之前,逃跑等于给它一个追击的信号。   掠食者对逃跑的猎物有一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追逐冲动。   你们把所有在流血的东西都扔在原地,小心地挪出去。   熊没有跟上来。   你刚要松一口气,赵匡胤的手按住了你的肩膀,把你拉到了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   “上去。”他说。   你什么话都没说,立刻借他托举你的力气翻了上去。   赵匡胤背靠着树干,侧身藏在另一棵树的主干之后,没有像你一样到树上去。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位置更高,你已经看到了——   来不及了,那只熊过来了。   那头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方向,轻手轻脚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那不是一头庞然大物应有的走路方式。   它在潜行。   它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鼻尖不停地抽动,耳朵向前竖起,两侧的肩胛骨在皮毛下一收一缩,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蓄势待发的。   一头体重可能超过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在潜行,简直十分诡异。   它知道你们在这里。   它放弃了那堆沾了血的死物,循着更鲜活的、更浓郁、更美味的活人气味,轻手轻脚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它的鼻子不可能闻不到你们。但它的眼睛不好,不确定你们的具体位置,所以它还在找。   熊在你所在的树下绕了半圈。   它停住了,鼻尖抽动。   忽然,它人立而起。   它站起来了。   两条后腿蹬在地面上,腰腹的肌肉猛地发力,那具山一样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上拔起。   你这一刻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庞然大物。它遮住了你全部的视野。你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了,很安全了,但它站起来之后,前掌抬一抬就能够到你坐的那根横枝。   你觉得自己在和它四目相对。   它的牙齿在往外滴口水。   透明的、粘稠的涎液从齿缝间淌下来,拉出一道细长的丝,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你闻到了它嘴里的气味——是腐肉和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见鬼。   你的剑犹如闪电一般刺出。   这一剑正正扎进它湿漉漉的鼻尖。   鼻头软骨在剑尖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剑锋没入半寸,血溅了你一手。   它在剧痛中失去了平衡,两只前掌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庞大的身躯往后倾倒,重重地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激起一大片碎叶和泥土。   你是想刺它的眼睛,被它躲过去了,不过最终结果也能接受。   你和赵匡胤一起开始狂奔。   熊在你们身后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前爪刨着地面,把自己撑了起来,横冲直撞地追过来。   老天。   这玩意跑太快了。   还好你之前荒野求生的时候是冬天,碰到这种东西到底谁能活下来。   你们不得不和一只盛怒状态下的熊对战。   简直是噩梦一样的经历。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速度血条防御暴击爆伤都拉满的六边形怪物。   还好这玩意闪避差一点,体型太大了,你的攻击很少有中不了的。   尽管如此,在终于弄死这头活体大运之后,你还是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软下去了。   你把剑拄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剑柄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好在总算是结束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子里的光线暗到你几乎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树冠的轮廓。   地面上的熊尸是一团更深的黑暗,已经看不清形状了,只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赵大哥。”你喊了一声。   声音哑哑的。   没有回应。   你等了几秒,心想他大概也累得够呛,懒得开口。   “赵大哥?”你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你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摸索起来,太黑了,你看不清楚,你只能这样。   你摸到他了。   赵匡胤躺在地上。   你摸到了很多血。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抿得很紧,胸口——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啊。   你的脑子很乱,整个人都木在原地,费劲地想,没有呼吸了也不一定就死了,没有头颅也不一定就死了,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赵大哥。赵大哥。赵大哥。   你浑身都在抖,不敢相信自己面对的情况。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以后还要当皇帝,怎么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死掉。   太草率了。不可能的。   方才太黑了,你甚至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为你挡了什么致命的袭击。   肯定是的,一定是的,他不应当死在这里。   他会为了你这么做的。一定是因为这个。   你往他怀里扑,他的身体是温热的,你想起人死了会冷下去,整个人覆在他身上,想阻止这个过程。   然后你听到了一个声音。   “……哪里伤到了?怎么一直抖?”   你的额头还抵在他胸口上,那句话是从他胸腔里传出来的,直接通过骨头送进你的耳朵里。   你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   赵匡胤支着身体坐起来,把你从自己怀里扶起。   “怎么了?”他声音很急,因为你的反常而焦灼不安,简直要去摸你的手脚好亲自确认。   他没回应你可能是单纯没听到。他的眼睛闭着因为脸上全是血糊住了。他的胸口没有起伏因为你刚才太慌了没摸准。   你闹了个大乌龙。   你低头不看他,闷闷地说:“没事。”   赵匡胤好声好气地哄道:“怎么了?告诉大哥好不好?”   然后,一颗滚烫的泪水落到了他的手上。 [23]泪水:永老无别离,百岁犹嫌少   先是一颗,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又簌簌滚落下来好几颗。   你一直在试图忍住泪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举起手去擦,可是越擦涌出的泪水越多,越擦越抬不起头,一边抖一边哭,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蜷起来。   你把自己蜷缩起来,赵匡胤第一反应就是你疼得厉害。   他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   人本来就在他怀里,他被吓得狠了,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的了,先去摸小腹,再去摸四肢,接着是摸脖颈,确定都完好无虞之后更是慌张,想着一定是磕到头了,不然怎么会难受成这样。   从你的后脑摸过来,散落的长发拨开,捧起你的脸来,立刻摸到滚烫的、大颗的眼泪,一颗一颗,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涌。   他连声问了好几遍哪里伤着了,语调越来越急,他向来是温和脾气好的人,对你一句重话也没说过,眼下倒有些凌厉气息透出来。   你哭得半张脸都湿了,咸涩的滋味充满口腔,急促的呼吸让手臂发麻。   “不、我没事……是你……”你的话是破碎的,几乎不成逻辑,“你不要对我这样……你以后不准这样对我……”   你没受伤。   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把你弄哭了。   然后他做出越界的举动,还用那样的语气问你。   终于问出你的答案,赵匡胤心乱欲死,一时不知该喜你平安无事,还是该忧自己终于讨了你的嫌恶。   明明他只是担心你。   一时间他手往后缩,收起手指,不敢再碰你。   赵匡胤这边正搜肠刮肚地想该如何补救,深林中却正不经意间刮过一阵风。   林子里原是墨沉沉的一片,这风莽莽撞撞地推挤开繁茂枝叶,便漏出来一角月光。   薄薄的一片光,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仿佛是一匹轻纱。   这轻纱正好拢在你脸上。   你的皮肤一向很好,在月色下更是白得发光,泣下如珠,梨花带雨。   浅薄月色中,你抬眼看着他,满脸泪痕,受了千万委屈一样。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风过了,枝叶重新合拢,光被收了回去,你的泪眼又重新隐没在夜色中,叫他看不清楚。   可赵匡胤已被那带泪的一眼给弄得魂飞魄散。   极度的专注中,骤喜骤悲的极致情绪转换冲击着他的大脑,心神牵念,情涛裂岸,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不存在了,乃至他自己的魂魄也失散了,只剩下眼前的你。   哭泣着的,他的心上人、他的意中人。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面面俱到、所有人与人之间拉近关系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技巧,他一起全部都忘却了。   他只看得见你,为他而哭泣的、他日日夜夜思慕的人。   你还在哭,赵匡胤想给你擦眼泪,可你刚说了怨他的话,他现下不敢直接用手去碰你的脸,怕你更厌恶他几分。他简直急得团团转。   是哪里让你伤心了?告诉我好不好。   别哭了好不好,哭着会很难受的。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你打我吧,你打我几下,不要再哭了。   赵匡胤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哪里做错了惹得你哭泣,反正先认错,一叠声地保证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一声比一声姿态更低,简直是乞求的态度了。   他十来岁时性烈如火,为几句慢待或是怀疑的话语,便要负气出走,绝不会想到有一日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把天下所有冤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声音低低道,“你恼我、怨我,都是应当的。只是你别这么哭了……嗓子都要哭哑了,要疼很多天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下面的话:“你若是不想见我,我这就走。只是你答应我不许再哭了。”   你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你别……”你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句话断成好几截,“你、你别走……”   因这一句他要走的话,你终于不哭了,赵匡胤哄了半天,没想到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一时心中又涩又酸,只觉意痴心醉。   眼见人终于不抖了,赵匡胤试图更进一步,让你的情绪安定下来。   他温言哄道:“我不走。我们慢慢回去好不好,天黑了。”   你点了点头。   明明天色暗得什么看不清楚,但是他觉得你的影子也是可怜可爱,是天底下最乖巧懂事最讲理最会体谅人的好姑娘。   他将你扶了起来。   天上是有月亮的,只是风过去了,林子又太厚,照不进来。   林子里暗得什么都蒙了一层灰扑扑的边。   你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他想着你若一直这么抓着,过会儿必然关节酸软,松开时要难受好一阵的,便温言劝你放开。   谁知你并不愿意,沉默地摇摇头,依旧死抓着不松手。   赵匡胤怔住。   又走了几步,方才觉得心里有异样的甜泛上来。   你……你这并不是要怨他怪他的样子。   走了一段时间,路渐渐宽了些。树木稀疏了,月光便大方起来,看得见人的具体轮廓了。   刚经过一场激战,赵匡胤满头满脸都是血腥和尘土,他一向自负容貌身材都优越,但这会儿只盼着你少看他几眼。   你们重新回到了湖边。   你们临走时埋好了火种,划开灰堆添几把干柴,便燃了起来。   火光一跳一跳的,范围很小,你们特意寻的隐蔽背光处。   你觉得冷,终于舍得放开他的衣袖,靠在火堆边坐下,蜷着腿,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颊边,几缕翘在耳后,灰头土脸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赵匡胤看了一眼,怕你回以注视,赶快收回目光,过了一息,没忍住,又看了几眼。   怎么这样可怜。   他胸腔里某个地方酸软得一塌糊涂,想把你整个儿团起来揣进怀里,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再让你流泪,他自己也不行。   你似乎是哭累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堆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盯着火堆发呆。   火光在你脸上一跳一跳的,映得你脸上泪痕交错。眼泪咸涩得很,渍着脸上的软肉,眼看着脸上蹭破皮的地方红肿着要发炎了。   他软下声音,依旧是哄孩子的语气,斟酌着开口,问你要不要去擦洗一下。   你摇了摇头。   他不死心,又劝了一句。   你还是摇头,这回连带着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不去。”   赵匡胤没办法了。   他何曾有和年轻女子有过太多接触,左右不过只与你相熟,倒是照顾弟弟妹妹的经验有不少。   比照着这些经验,他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些,说我去收拾收拾,很快就回来。   他去了说不定你就愿意去了。   你点点头。   好乖。   赵匡胤心里软成一片。   他站起来走了四五步,立刻发现你也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跟着他。   赵匡胤轻咳一声,重复道:“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你点点头,就那么仰着脸望着他,声音小小的、哑哑的:“我跟你一起去。”   你怎么能和他一起去……   赵匡胤愣住,心里刚浮现半句话,立刻意识到你话里隐藏着的意思。   他心中像是有艘船,狂风骤然来袭,扑啦啦一阵响,把船的风帆充满了,鼓胀起来。   赵匡胤脑海中一片空白,单单只有那半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一个笃定的结论都不敢下,内心已是狂喜,忽然又感觉衣袖上坠了熟悉的力道。   低头一看,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攥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你的手指绞着他衣袖的边角,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出淡淡的粉白,在火光里看得分明。   与之前不太一样,攥得不紧,甚至有些松,像是随时准备在他开口拒绝的那一刻就撤回去。   所以,你……你现在同他的心意是一样的吗?   赵匡胤几乎是凭本能在行动了。   他翻转手掌,把自己的掌心轻轻覆在了你的手背上。   你没有躲。   赵匡胤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轻轻把那只手捉住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粗糙燥热。   你的手被整个儿包进去,凉凉的,软软的。   火堆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弹在地上。   他一点力气也不敢用,屏着呼吸,想握得紧一些,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怕把你弄疼。   他简直是僵在原地。   倒是你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试探一般,怯怯地蜷了蜷,指尖蹭过他的掌心。   很轻的一下蹭动。   但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点接触的地方,沿着手臂一路窜上来。   酥麻的感觉,从脊椎骨一路攀上来,激得他头皮都微微发紧。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是不行。   你手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在他的掌心里渐渐温热起来。   你的手正在适应他的温度,就像正在适应他的靠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怎么能镇定下来。   赵匡胤垂着眼,不敢看你,目光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那么小,肤色也比他要白上许多,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摸一下。好想摸一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他从刚刚就完全被自己的本能接管了。   要做什么,先习惯性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可是什么都没留下。   实际上做的比想的还要糟糕。   因为他并不太明白摸一摸你的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把你的手握住揉弄和抚摸。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耳根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烫到脖子根。   他慌张地抬眼去看你的反应。   可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你的手,睫毛微微颤了颤,颤得他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软。   虽然你没有丝毫不情愿,但他还是认为这样已经偏向把玩和作弄,实在是不尊重得紧,接下来只是轻轻地牵着,并不敢再复现刚有过的动作。   这样已经够了。这样就已经够好了。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辉洒了满湖。   他牵着你走到离水边三五步远的地方,终于停下来,影子斜斜地投在湖面上,成双成对,荡荡悠悠。   赵匡胤感觉到了从未有的安宁和喜乐。   这是他与你。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了。   回去就成亲吧。一刻也等不及了。   赵匡胤一时又想到年少时四处游历,见了怨偶错配,夫妻不睦,和尚道士都说那是前世的冤孽,所以今生做了夫妻互相为难。   那今生的恩爱夫妻呢?   似乎没有听他们说过。   也是了,夫妻和睦,自然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怎么会去找和尚与道士呢?   不过赵匡胤想,既然今世相遇,必是前生配定。   恐怕你们上辈子亦有一段姻缘,是一辈子终老了,觉得很好,约定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了。   纵然你或许现在还不太明白他到底有多喜爱你,或许你现在对他只有些微好感,或许你只是依赖他信任他惯了。   可你都应了他了,他不会再放手了。   他与你,要恩情美满,地久天长,永老无别离,百岁犹嫌少。   想到此处时,你正用了些力气去回握他的手。   你的手比起他而言这样小,一不小心,手指就从他的指缝间滑了进去。   小指和无名指与他交错着扣在一起,严丝合缝,叫人酥麻得厉害。   ……难怪都要生生世世呢。   他也不满足于此生此世了,他也要生生世世。   这么乐此不疲地牵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沉醉其中。   两心相悦带来的安全感和确认感、纯粹的喜悦和快意大大地安抚了你的情绪。   你的身心逐渐从大哭一场的剧烈震荡中恢复过来。   心脏的跳动变得平稳均匀,肌肉松弛下来,就连体温也渐渐的回升了。   风在轻轻地吹,水波微微荡漾。   你带着些不好意思,犹豫地开口:“赵大哥,方才其实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我是因为……”   赵匡胤才想起还有这一茬,忙问:“什么?”   你一咬牙,道:“我以为你抛下我走了。”   虽然咬了牙,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越来越小。   赵匡胤怎会听不懂这句话。   他脑内恍惚平地一声惊雷,再联想到你方才那伤心欲绝、痛彻心扉的样子——好像哭到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在乎了——心中大震,再细细思量起来,前因后果照得明澈透亮,顿时只觉魂魄渺渺,飞上层云。   原来……原来你对他何止一分真心。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中涌出无穷的力量,只要你想,便是奈河恶水、血盆苦界,他也未必不能去闯一闯。   可是你对他哪有那些舍生忘死的要求,你如今只是想跟着他、牵着他的手,不要和他分开。   赵匡胤简直心旌摇曳。   他这般望着你不说话,你羞赧得厉害,生怕他要追问几句,逼得你剖白自己的心意,连忙要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避到一边去。   赵匡胤哪舍得放手,追着又要去握你的手腕,被你在手上打了一下。   他挨了这一下,反而更是喜不自胜,欢喜得厉害,不过见你打定了主意要自己静一静,才没厚着脸皮跟上去。   你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侧过身子。   好吧,你确实没做好……嗯,直面全部的准备。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现在其实你还有点六神无主。   刚才那么大胆完全是肾上腺素烧的。   肾上腺素烧没了,理智回来了,羞耻也回来了。   赵匡胤走到水边,蹲下去掬水洗脸。   湖水冰凉,可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那凉水浇在脸上竟像是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洗得很快,胡乱擦了几把就站起来。   转身回来,你果然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都没变过,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   他在你面前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你的脸。   泪痕还在,混着方才蹭上去的灰土,干透了之后结成一缕一缕的痕迹,只是现在眼睛灵动多了,瞳孔亮闪闪的,有几分羞赧,又有几分理直气壮,直直地望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洗干净了,轮廓比方才清晰了许多。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湿漉漉的鬓角贴着颧骨,还有些许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好帅。   “擦一擦脸吧。”他温言道。   你先前不答应独自去湖边,只是因为不想和他分开,并不是要就此进化成邋遢小猫的意思,听闻此话,立刻点了点头。   赵大哥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来,在湖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然后转回来面对你。   你伸手想去接帕子。   但他没给。   你的手指落了空,悬在半空中。   还没等你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抬起手来,把帕子凑到了你脸边。   帕子是凉的,刚从湖水里捞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湖水的清冽。   可他的手是热的,隔着那一层半湿的布,他的温度透过来,熨在你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你似的。   ……啊。   他他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呀!   不是。   他为什么要给你擦脸啊。   你上一次被别人擦脸可能是五岁。   你自己会啊。   你觉得他应该知道你自己会啊!   你不妙地回忆了一下上次回邺都,觉得此男很可能就是喜欢伺候自己的心上人。   好像也不算很小众的癖好。   但是真落到自己身上,被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还是觉得很羞耻。   帕子移到你的鼻梁上,他的指腹隔着布面轻轻蹭过去。他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忍不住折回来,在你鼻尖上多擦了擦。   “这里脏得厉害。”赵大哥低声说,在跟你解释为什么要多擦这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你脸上,温热的。   你没有睁眼,含糊地答应说嗯。   帕子擦过你的嘴角时,他的手腕顿住了。   你没有在意,以为他大概又看见了什么脏污痕迹,要停下来仔仔细细地把它擦掉。   你甚至配合地微微抬了抬下巴,把脸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可是这一次他把帕子挪开,用食指按了上去。   你的嘴唇是有弹性的。他的手指每按下去一截,你的唇肉就凹下去一小片,等他的手指移开,那一小片又弹回来,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而他似乎就是在这个发现里着了迷,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去按同一个位置,按下去,看着它弹回来,再按下去。   简直就是故意在玩你的嘴唇!   一点也不尊重你!   太坏了!   你觉得不好意思,心里慌乱一片,下意识就展现出攻击性,一口往他的手指上咬了过去。   可刚咬下去,赵大哥在你这里的超高信誉值就发力了,你立刻想起他不是这种恶劣的人,咬到一半,收住力气,结果变成了把他的两根手指含在了嘴里的姿势。   ……好像有哪里不对。   赵大哥也愣住了。   你们二人呆呆地对视着,没有一个人明白现在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舌尖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纯粹是异物入口时本能的排斥反应,但是这样一动,嘴唇内侧从不见天日的嫩肉就紧紧地贴在了他指节上。   好硬。   你的嘴唇裹着他的指节,湿热的、柔软的,因为刚刚的动作,舌尖微微蜷起,恰好抵住了他指腹上的薄茧。   好奇怪。   你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松开牙齿,整个人往后退。   他的手指从你唇间滑了出去,离开的时候指尖蹭过你的下唇,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赵大哥慌忙解释,说他刚才看见你嘴唇上有齿痕,先是想确认有没有破皮,之后又想试着抚平,不是故意要捉弄你的。   对,你下唇中间有一道齿痕,是你方才强忍着不哭时自己咬的。   完全忘记了!   经过这么多事情谁能记住这个!!   你觉得你可以原地死一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赵大哥的声音哑得厉害,低低沉沉的,混着湖风送进你耳朵里,激得你耳廓一阵酥麻。   他在不停地道歉。   他不是那种会故意轻薄你的人。   你早就知道的。   你脸红得简直要蒸发了。   月光怎么这么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亮的,就不能来朵云遮一遮吗!   你把脸往下一埋,打定主意要当这事没发生过,语速飞快地催促他离开,让他去干点正事。   随便干点正事。嗯。   反正不要抓着你来伺候你了。   都是他硬要那样才闹成现在这样的!   都怪他!   “好。”他答应了。   非但没有一点被你不讲道理驱赶开的委屈,反而说话的语气都像是蜂蜜拉丝一样,黏糊糊的。   你听见他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踩在湖边的碎石和草叶上,沙沙的。   都怪他啦!   要不是他你才不会搞出这种乌龙!   你平常根本不会有这种不太舒服就咬人的举动啦!   反正都怪他!   你被巨大的羞恼笼罩,自顾自地缩着身子、闭着眼睛,简直要假装自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你忽然听见了革带解开的声音,然后是革带被抽出来的声音,皮革滑过布帛,低柔、温润,互相摩擦的声音有些闷。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又是闷闷的一声,大概是革带被他随手丢在了石头上。   然后立刻接的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哦,对哦,来湖边是为了清洗一下的。   你执意要跟着来的。   接二连三的意外事件发生,你基本把这事全忘了。   你:“……”   赵大哥!!!不不不不!!   你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别脱!!!别别别在这么近的地方脱啊!!! [24]朗月出东山: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不不不不不要——   我们还没那么熟我还在叫你赵大哥呢你别在我三米内把自己脱光啊——   也不是不想看但是你让我缓缓行吗我今晚都直面多少东西了——   这里面至少不要包括喜欢的人的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吧——   救命啊——   救——   你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整个人倏地转过去,嘴里的话已经先一步蹦了出来:“赵大哥你等——”   赵大哥正浸在湖中,离你不到十步远,背对着你站着。   夜深了,厚重云层已经散开,月亮的清光倾泻而下,映在湖面上。   光无不临,清可以鉴。   他的外袍和中衣已经脱干净了,随意地丢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脊背整个袒露在你面前。   作为一个武将,此男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显,维度不算太夸张,但密度很高,月光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的每一丝纹理,皮下几乎没有多余脂肪,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他肩头的肌肉浑圆饱满,肩宽背阔。肌肉越过腰线,就开始向内收窄,但是腰侧的肌肉依旧要远远强于常人,腹外斜肌虬结,脱去衣物比穿着齐整显得壮实许多。   哈。   他已经脱得差不多了。   太快了吧。   你今晚真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哈哈哈哈哈吃饱了。   听见了你的动静,赵匡胤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耳朵,湿头发贴在他的脸上,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划过下颌线,滴在锁骨上。   嗯,他一转身,你就看见他的锁骨了。   赵大哥是位骨相大帅哥,他皮肤风吹日晒的不见得多好,但是脸上的骨头真是长得完美无瑕,英武逼人。   你之前就知道。   但是你没能举一反三想到——   一个人身上是不会单单只有脸上的骨头长得好看的。   他必定是全身的骨头都长得好看的。   锁骨。你看见了他的锁骨。两道平直的线条,如同远古壁画上野兽的犄角,横在宽阔的肩头下面,锁骨上汪着一小片水,被月光照得亮闪闪的。   你被那亮光晃了晃眼睛,没能立刻阻止他转过来。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他整个儿转了过来。   月光如水,从天上倾倒下来,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那漫漫清光倾泻而下,顺着他转身的动作,将他锁骨上的那一小汪水冲挤得溢出来。   水珠直奔他的胸膛而去,顺着胸膛中间那道浅沟往下滑,速度很快,拉出一道光洁的水痕。   平心而论,他胸腹的肌肉线条没有背部的好看。   他的武学太过刚猛,出拳、挥棍主要依靠胸肌、肩前束、小臂前侧发力推送,日常格挡、架棍也会持续收紧胸口与前肩肌肉,核心肌群几乎都在正面,背部大多只做回收动作,发力强度远低于前侧肌群,长期下来,正面的肌肉维度、力量都明显更强一些。   前臂粗壮,胸肌宽大——枕起来很舒服,你知道的——腰腹肌肉发达、沟壑纵横,这么厚这么多的肌肉,线条过渡就不如背部那样流畅好看。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缺憾的美要更惊心动魄,你看清楚的第一眼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被震了一下,眼睛更是根本挪不开来。   是一种和月亮的美完全相反、完全不同的美。   粗犷豪放、雄浑苍劲、粗粝质朴。   可偏偏又浸在溶溶月色里。   好美。   你甚至愣了几秒,眼睛才往下走。   赵大哥腰侧两道往内收紧的弧线没进水里,再往下就看不见了,因为水面刚好卡在胯骨的位置,再往下就全被波光给盖住了。   亮闪闪的一片波光粼粼,什么都看不清。   你:“……”   真遗憾。   ——嗯?   等一下。   等一下!   你在遗憾什么!   你说你在欣赏美有人信吗!!   你就这样特意把他叫过来然后开始欣赏是吗。   哈哈。   要不现在直接跳湖吧。   你之前确实打算学习赵大哥允许一切发生的心态,但是也不要总是发生吧。   你心如死灰地去寻他的眼睛,正好对上他含笑的明亮眼眸。   ——喜欢吗?都是你的。   此男一如所有开朗外向之人,脸皮简直厚得惊人。   他自觉和你两心相许、两意相投,眼下简直是无限欢喜,眉眼舒展,眼眸如清澈烈酒的反光。   笑起来也好好看。   都怪他长那么好。   你心如死灰地推卸责任。   要被笑一辈子了。   不然还是跳湖吧。   鉴于现在跳湖的话不仅没办法快速离开当前面对的困境,还会被一个什么也没穿的大帅哥贴身捞起来——那就更完蛋了。   你的理智决定还是先不能跳。   在你全力思考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赵大哥泅水往你的方向走了两步,笑问道:   “怎么啦?叫我有什么事?”   他绝对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故意问的这一句。   他就是故意逗你这一下。   他就是故意欺负你这一下。   他就想看你又羞又恼,想看你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看着你一边说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一边后退的时候左脚差点绊到右脚。   他就想你慌乱不堪,一边说都怪他一边打他两下。他就是想挨你两下,然后再笑吟吟地看着你,最后被恼羞成怒的你赶走。   一定是这样!   好坏。坏得没边了。   你没有欺负他他竟然不偷着乐,还敢反将一军欺负你。   他这样时时刻刻桩桩件件都包容你,你差点忘了他年岁还很轻。   可恶啊。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   豁出去了!难道只准他做坏事,不准你做坏事吗?   你又紧张又兴奋地深吸一口气。   “赵大哥。”你喊道,声音里有一种明知故行的恶劣,“你过来。”   赵匡胤眼睛里的笑意没减。   他泅水往前走了两步,水面在他腰际荡漾着,月光把他的锁骨和肩头照得发亮。   “再近一点。”你催促道。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离岸边只有一臂的距离了。   水可能退到他腰线下头去了,你没敢看,目光定死在他脸上。   “怎么啦?”他问。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带着一点期待,对你们关系的任何前进方向都抱着乐观的看法。   你们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很近。   你又闻到他身上那股近似松木的好闻气息,这次还混着湖水的清冽味道。   一点布帛的遮挡都没有了,你闻到的味道更原始、更贴近皮肤本身,因为成年男子的体温高,那气息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你忍着想往后缩的本能,嘴角压下去,眉眼也压下去,浑身散发出严肃又认真的气息:“赵大哥,我有件事情还没和你说——我觉得现在不能瞒着你了。”   你同他面对面。你跪坐在岸上,他浸在湖里。   赵匡胤心里肯定觉得不太对劲,你前面没进入状态的时候很是泄露了使坏的气息,但他一向最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一句话下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抹逗弄人的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紧张和郑重。   他微微拧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了,摆出一副包容又负责任、天塌下来他先扛着的架势,鼓励你把所有瞒着他的事都告诉他。   他觉得你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觉得你需要他。   在他的认知里,他和你的任何关系里,他都是要作为你的依靠存在的。   为了效果更好,你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撑着石头的边沿,尽力把身子往前探到水面上。   你的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   赵匡胤往前倾了倾身子,微微侧着头,认真地等着你开口。   你说,我确实很喜欢你呀。你要笑我就笑吧,反正我就很喜欢你。   然后你飞快地、轻轻地,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与其说是亲一下,不如说是啄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像是落花碰到水的一瞬间,刚刚沾湿,浮在水面上,又快乐又鲜活又短暂。   他的皮肤是湿的,带着湖水的凉意,可底下是他自己的温度,温温热热的。你不敢多停。   你退回来,迫不及待去看他。   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舒朗开阔的笑意完全不见了。   你看见他的眉头轻轻皱起,眼尾微微垂下来,瞳孔沉沉地往下敛,一动不动地直直望着你——确切的说,大部分的目光都聚集在你的嘴唇上,他迷离恍惚得很,像是没反应过来你刚刚在说什么、做什么。   未曾预料的情语和忽然降临的亲吻简直把他整个人都搅乱了。   在他过去的人生经验中,他从未认知到自己可以拥有这些。故事里道听途说的夫妻情谊也不过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觉得自己同你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但是到底如何不一样,他又没有太多概念,只是本能地去追寻自己的心意。   可他的心意中,最大最大的期待也不过是水中照影分男女,观音面前好拜堂。   再细致一些的就没概念了,想象不到了。   直到它们真的降临。   于是他此刻神魂俱荡,情不自持。   好标准的意乱情迷。   你觉得心里像是忽然住进了一眼突泉,水清浅鲜活地往上冒,咕嘟咕嘟的,洁白的泡沫翻滚,成团鼓起又破裂。   他为你着了迷。显然的。   你刻意扬起无辜又真诚的笑容,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牙齿咬着一点下嘴唇,用自己的目光去捉他的眼神。   你抓到了。   你和他对视。   素月流天,清质悠悠,澄辉蔼蔼。   然后似乎他的身体上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脸开始爆红。   爆炸红。速度快得像野火燎原。从脸颊到耳尖,脖子也红成一片,很快,连胸膛上被月光照着的地方都染了一层可疑的暗红。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猛地沉进水里,湖面上被砸出一圈一圈的剧烈水纹,接连不断的气泡从中心位置往上翻涌。   过了两息赵匡胤才猛地冒出头来,湿头发全贴在脸上,呛了一口水,咳得惊天动地。他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退了两步踩滑了,又在水里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全跌入水下,水花溅起来一片。   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水面不平静地翻涌搅动,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浮出湖面。   “水——水凉!”又顿了几息,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哑又急,每个字都在发颤,“你、你先回去!”   你没听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逻辑关联,你又没下水,不过显然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救命稻草一样随手抓来两句话,把他们用因果关联的语气硬黏合在一起。   你把手伸出去,当着他的面,将指节浸没在湖水中试了试水温,慢悠悠地说:“不凉啊。”   人竟然能红成这样。   你现在倒是略微能理解他为什么说水很凉了——恐怕他浑身的温度都在急剧升高,那水肯定就显得凉了。   赵大哥有些认命地闭了几次眼,又往后退了几步,根本不敢再往你的方向看。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耳廓都在微微发颤。   他整个人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亮,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他倒影里的脸搅得模糊不清。   哇。惊慌失措跌跌撞撞的赵大哥。笨嘴拙舌说不过你的赵大哥。   新图鉴解锁。   你自觉获得了全面胜利,心里不禁洋洋得意。   哈哈哈。   你把手从水里收回来,自觉十分满意,脑子里飞快运转,还想再捉弄他一下。   然后你看见了水面上赵大哥的眼睛。   水波稍平静下来一点,他正从水面的反光里看你的轮廓。   正面看你必然当场就要被笑的。   可还是想看,就从水里看你的倒影。   他肯定知道这样被你抓到更要被笑的,肯定知道你会骑到他脸上作弄他,肯定知道你是故意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看你。   他喜欢看你。   那句话他来说才比较问心无愧、名副其实。   他很喜欢你。你笑他他也要喜欢你。   水珠顺着你的指尖往下淌,滴答落在石面上。   你就是仗着他心里喜欢你。   你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慌乱,站起来,大发慈悲地决定不再闹他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裙摆,迈着胜利者的步伐往回走。   你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每走一步都想蹦一下,但是这样太小人得志了,你决定还是不蹦了。   火堆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   你在火堆边坐下来。   火堆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湖风吹过来的凉意被一点一点烤化。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你心里的那眼突泉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你想让它停下来,可是手按上心口,只感觉到砰砰砰的震动。   手掌按在突涌的泉眼上,能感觉到均匀的、向上的浮力,水的鲜活泡沫从指缝间四溢流散,麻麻的、痒痒的,但又很快乐。   就像亲他的感觉。   方才被好胜心屏蔽掉的感觉和记忆忽然一下子涌上来,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你嘴唇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有一点点胡茬的痕迹,倒不算很扎人。   最大的感觉是惊讶——你以为会硬硬的,因为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是坚硬的——但是真正碰上才发现,嘴唇碰到的那片皮肤柔和温润,带着弹性,你的唇珠压上去,就被他的体温托住了。   也对,脸上的肌肤自然是软的。   你亲他的时候没有闭眼,于是在极近的距离看见了他的睫毛。他垂着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你靠近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像有狂风吹过他的魂魄。   啊。   是亲吻。这是一个情人之间的亲吻。   你猛地把头埋到自己的臂弯里。   羞恼从脚底蹿上来,铺天盖地。你的脸腾地烧起来,烧得比眼前的火堆还旺,热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头皮都在发麻。   最讨厌他了。 [25]闪躲:不求甚解   赵匡胤回来的很迟。   迟到他很是心虚,怕你问起。   但是他真的尽力快了。只能说遇到你之后他身体总是不太听自己的指挥,好像凭空给自己找了另一个主人。   可能也有太年轻的缘故。   回去的路上他习惯性复盘归因了一下——谢天谢地这会儿头脑总算能正常运转了,不像之前一样完全停摆,一句话怎么送进脑子里就怎么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觉得还有过往类似情况的通用救济手段完全失灵的缘故。   一般而言凉水都是有用的。   但是这次正好是在凉水里。   以及,他一直不敢全情投入。   你看起来很可能会折返回来再闹他一下。   被你撞见那真是彻底完了。   所以弄得很……久。   那会儿他都有点绝望了,不知道怎么折腾能快一些,最后还是想起你从午后到现在都没有进食过,肯定饿了,才终于结束。   这两件事他就不该放在一起想的。   导致他生火烤肉、洗手做羹的全程都觉得很怪异。   他通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典籍中有《礼》,他甚至还记得《礼》的大概内容,因为读的时候太年幼,先生让先用孩子上好的记忆力背下来,不求甚解也可以,之后大一些再详细解读释义。   大一些他就没念书了。   他喜欢念书,但是条件不太允许。   所以他记得归记得,并不太明白某些句子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本先贤典籍认为,思慕心上人和进食都是“人之大欲存焉”,一个人最正当不过的本性。   但是,圣人的意思是不是这两件事应该分开来呢?   应该是吧。   因为他把这两件事混淆之后真的觉得很怪异。   你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你也有些心不在焉,怕自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晕红,怕他看出来你的色厉内荏。   这些事情占用了运行内存,甚至你都没觉得饿。   他同你说话你也不怎么搭理他,丢下几句话说要去擦洗一下就匆匆走了。   你和他各有各的心虚和羞恼,反倒谁也没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   等你把自己弄干净,返回到他身边来的时候,赵匡胤的厨艺施展阶段已经快到尾声了。   对于一个日子人来说,厨艺好是最基础的,动作快、不挑厨具、不挑烹饪环境……这些才是加分项。   而显然,赵匡胤这一项技能所有能加的分都已经加满了。   不得不说,你是直接原因。   熟能生巧,而熟练就来自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他若是一个人,恐怕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去折腾每天的饭食,同其他人一样,凑合凑合就混过去了。   可是他总想和你待在一起。   你倒是可以凑合的性格——主要是你自己做饭不太行,既然要吃别人做的饭,不管别人做成什么样子你都只有好吃两个字奉上——他纯是自己不舍得你凑合。   因为他不管你,你真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于是他就这样一顿又一顿地做下去。   洗菜时手指顺着菜叶的的纹路把泥点子清理干净,腌制肉类时要充分翻检,不同菜品对应着冷锅热油、热锅冷油,什么时候加开水焖煮,哪些步骤可以省略,怎么能把蛋煎出焦香的底又不彻底弄糊……这些事情都是要反反复复想起来、反反复复去实践才能融会贯通的。   他做了很多遍,到今日已经是肌肉记忆的地步了,可不知为何这一顿又格外不同。   他真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想起你饿了要给你做饭这件事的。   把这两件事打通界限,混淆在一起的后果十分的糟糕。   肥美的野兔剥皮放血,用宽大的叶子裹着,血水漂干净,肉质刚好紧实,不柴不腥。   他采回来一些野菜——野葱、荠菜、几株嫩艾草,还有一小把野蒜苗。   用削尖的树枝把兔子穿好,架在火上慢慢转着烤。   兔肉在火焰舔舐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渗出来,滴进火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明火。   赵匡胤用另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把明火压下去,只留下均匀的红热炭。   他尽量不去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神贯注,做得十分仔细。   兔肉开始变得油亮。   兔肉烤到八分熟的时候,他从火堆边挖开一个小坑,挖出他埋进去的陶罐。   砸开罐口的泥封,一股热气带着野菜的清香扑面而来。   菜羹的做法不算太复杂。   瓦罐里先烧上水,放入几块洗净的石头——石头烧热了能保持罐内温度,让羹慢慢煨着。   野葱切段,荠菜整株下,艾草只取嫩尖,野蒜苗切成碎末最后撒入。随身带的粗盐粒捏几颗扔进去。野兔的油脂滴下来,混入陶罐里搅匀。   菜羹的绿意很嫩,葱白浮浮沉沉,蒜苗星星点点地散在汤面上。   野地的条件确实很简陋。   但是只要想,总是有办法的。   到这里都还好好的,甚至因为菜肴步骤繁多,不容分神,他短暂地把此前那一段难堪给抛之脑后了。   然后你坐在他面前,开始进食了。   赵匡胤自己进食很快,这是行伍出身带出来的习惯。之后无所事事,他果然就蹭到你身边来了。   好姑娘。多吃几口。他想要喂饱你。   他把适口性好些的兔肉撕下来,喂到你嘴边。   你低头去咬,嘴唇碰到他的指腹,但没有闪躲。   赵匡胤觉得心中一片花枝春满。   等你嚼完,他又撕好递过去。   你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深了些,牙齿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赵匡胤乐此不疲,恨不得你坐到他怀里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你吃。   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嘴唇上沾着油光,在火光下亮得像涂了一层蜜。   再多吃一些,吃饱一些,好姑娘。   洗浴干净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吃好吃的食物,温暖又安全,饱腹会带来困意,和他散散步,随便说些闲话,然后在他身边睡去。   明明是很正常的设想,是问心无愧的爱护,是体贴入微的呵护,他想一想,竟起了那种意思。   ……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若是有什么感官上的刺激也就罢了,根本没有。他就这样对着这种温馨又幸福的繁琐小事有了欲念。   只能归结为此前那桩事不好,乱了性子。   这个以后一定得改了。   没有哪个正常人是这样的。   赵匡胤觉得难堪。   况且他和你还要长长久久这样过下去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时时刻刻的,像什么样子,没有哪个好丈夫是这样的。   你倒是全无察觉——谁会在这种时候往这个方向想呢,见他为了你忙前忙后,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从自己手上挑出最嫩最好的一块肉也要喂给他。   ……你感觉赵大哥想拒绝的。   他的表情像是吃下去之后食物和某种东西的关联就会越来越强。而他不想这样。   但是你的手举在他嘴唇边。   他迟疑的时间不太长,在你明确感觉到不对劲之前就接过来,吞进嘴里。   于是你把这小小的疑惑给翻篇了,觉得是自己感觉错了。   是刚刚心意相通有些不适应这种亲密吧。   你这么想,没太在意。   之后你想帮忙收拾残局,被十分强硬地赶开了。   他不让你碰这些脏活杂活。   你颇不服气,想自己难道怕做这些事情吗,但是赵大哥说你们随身的伤药里面的马齿草快用完了,你可以去找一些回来吗?   好吧。   他说的没错。   马齿草又叫五行草,茎带暗红色,叶子肥厚,犹如马齿,黄花小簇,清热凉血,可以算是“天然抗生素”。   此地水草丰美,又值初夏,是这种草药的生长期,附近必定有许多马齿草生长。   但是他赶你赶得很急,你暗暗的有些生气,自己还没察觉到,只是揪掉草药旁边的杂草时格外用力,把那些草叶根茎拽得七零八落。   你愤愤地采了一大堆马齿草,这种草药耐旱、耐涝、耐强光弱光,简直可以说是随处都是。   你们两个人明早一同采一些不是更好吗?   效率会更高,而且……而且还可以待在一起。   当时没生气,在夜里孤零零地待了一会儿也要生气了。   而且他竟然没有立刻来找你。   那点事情又不需要他多长时间,他做完之后按理说会立刻来找你的。   你又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人,忽然想到他可能是去取熊胆了。   熊胆十分名贵,但方才杀熊之后,你们二人都心神震荡,心思全不在那头熊身上,竟然把这一茬给忘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现在想起,你估计会一直忘记。   现在说迟也算迟,说不迟也算不迟。   因为熊胆最好在熊死亡半小时内就取出来处理——扎住胆口阴干、用生石灰干燥或者带着胆汁用容器保存,越快越好,若超过一天,活性成分大幅流失,就没用了。所以说现在有些迟。   但是你们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军中,现在又在辽境,随时可能碰到辽军,一只不能磕碰的陶罐几乎是不可能完好带回去的。所以说不迟,因为反正到时候也大概率要破损或者被丢弃的。   去取也行吧。   毕竟是名贵物件,万一顺利带回去了呢。   你这么想着,又往那头熊的方向走。   但是那里也没有赵大哥。   他就是真的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外面,一点也不想你。   你精准地下刀剖开熊腹,在血泊中找到那个绿色的胆囊,摸到细小的胆管扎紧,再割下胆囊,剥掉外面滑腻的白色油脂。   这地方自然是没有生石灰的,你也没带陶罐出来——倒是赵大哥的褡裢里有一只小小的,他刚刚还用来煮菜羹了。   只能用麻布先裹一下了。   刚处理完,赵大哥就站到你面前。   你在血腥气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的好闻气味存在感很强,他一来你就发现了。   他还挺知道揣测你想法的,一猜就猜到你在哪儿了。   但你有些赌气。   你平静地同他说话,说的都是不得不说的话,关于熊胆和草药,然后把那只熊胆扔给他让他负责处理。   你想他接下来肯定要给你好好解释,解释他方才干什么去了,也不来找你。   但是他竟然没有,只是含混地说收拾了下东西。   哇。   好好好。   你不要和他说话了。   他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你!   你都说喜欢他了!   一开始你只是说话的语气比较平淡,他一直不说清楚,到要休息的时候,你已经完全不理他了。   你闭着眼睛,听见赵大哥轻轻叹气。   好啦。他挫败地说,是我不好,我全部都告诉你。 [26]瀛州多形胜:这人怎么这样!   你一个翻身,极速坐了起来。   因为太快了你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后面有意隔了几秒,才抱着腿挤到赵大哥身边。   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瞒着你。   他都恨不得把心剖给你了。   还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   然后他如实说了。   你现在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了。   你恨不得删除自己的记忆回到一刻钟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不要理他了。   这人这人这人这人简直!简直!!无耻!!!   你单方面拒绝和他沟通。   你甚至短时间不想看见他。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不知羞耻的话。   你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一起吃饭了。   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起来你依旧拒绝和他说话。   好在你们之间的这种状态没能维持太久。   不是因为说开了——你暂时想象不到怎么释怀,单纯是因为你们前行了没多久就碰到了前来搜寻接应你们的人。   领头的是王审琦。   赵匡胤的发小,义社弟兄的一员。   他发现你们的时候喜出望外,率部奔马而来,发现你们并无大碍之后更是难掩喜色。   王审琦兴冲冲与你们沟通交流了几句,便牵来了马。   你们一行人前行了一段距离,王审琦终于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你倒不至于在外人面前不理赵匡胤,故意下他面子,但也只是语气平平地公事公办。陌生人或许察觉不到什么,但是相熟之人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   “你们又吵架了吗?”王审琦问。   你严肃地摇了摇头。   王审琦追问,那怎么了?他欺负你了?他惹你不高兴了吗?   你说,都没有。没事。   王审琦看起来好奇得快疯了,他恨不得现在找个僻静处换套女装,回来掐着嗓子说好妹子我是你王大姐啊有什么事都和我说吧,而不是囿于男女之别,现在只能哦哦好吧。   你抿了抿嘴,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专心控马。   你们正往瀛州城中去。   今年一月中旬,耶律阮遇刺身亡。   耶律阮的死讯滞后十余日才传到边镇,郭威在邺都核实情报,又等探马反复印证,月底才终于确认辽廷四分五裂,诸王争位,无暇南顾。   二月,郭威上书请求北征。   他手握河北重兵,又得皇帝许可,但是整编藩镇兵马、筹措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拟定布防预案、安顿邺都后方、稳住境内各州都需要时间。   整军筹备足足耗去一月有余,三月初大军才正式开拔。   也是苍天垂怜,赵匡胤在进入辽境后不久就发现了你的踪迹。   之后你被极速送往邺都养伤。   郭威用兵谨慎,此前平定三镇之乱便可见一斑。   整个三月,大军北上,并不直取辽国城池,反而是逐步收服边境零散辽戍堡,招降沿路汉人乡兵,震慑观望势力,步步推进,稳扎稳打,避免极速奔袭,孤军深入。   四月初,封妃的诏书送到邺都之前,你托名假死,之后一直被关在郭家别庄上养病。   四月中旬,郭威选择了瀛州作为第一个攻城目标。   瀛州守将心存观望,既怕辽廷平乱后追责,又惧郭威兵败反噬,闭门据城,坚守不出。郭威围城断粮、日夜佯攻、遣使劝降,几番周旋施压,瀛洲守将依旧踌躇不定。   四月底,因瀛州守将顽冥不化,汉军与辽军被迫进入对峙,郭威先生邀请你到军中来。   你到军中不过数日,与军医营外出时,撞破了辽军的偷袭,之后跌落山涧,与世隔绝。   在你与世界失去联系的短短几日里,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辽军的偷袭之策失利,反被郭威军中骑兵将了一军。   瀛州在冀中平原,一马平川,守城不易,只能期盼外部支援,里应外合。   既然外部援军已经溃败,大势已去,那瀛洲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瀛州城中有副将是后汉降将出身,在城中收拢溃散残部时,望见郭威部下旗帜,长叹一声,当即绑了辽将上司,开城投降。   瀛州城,两日即破。   几乎算是兵不血刃。   在冷兵器对砍的时代,郭威付出的伤亡简直微乎其微。   是大胜。   瀛洲是燕云十六州中最靠南方的一州,瀛州城破后,溃散的辽军向靠近辽国都城的莫州收缩。   此前,郭威军中遭粮秣掺劣、士卒伤病、辽人游击袭扰诸多困厄,又久无实功,军中将士苦闷不堪。   瀛州一战定威,军中怨气尽散,将士们纷纷战意高涨,要趁势拿下只有一日路程的莫州。   但莫州不比瀛洲易攻难守,水网多、地形杂,不利于快速攻城。   郭威先生依旧秉持自己的稳健打法,稳扎缓进,并不被胜利冲昏头脑,真的连夜奔袭。   如今,大军半数兵马留镇瀛州,提防后方作乱与辽人小股骑兵反扑,郭威已亲率主力向莫州推进。   是的。你坠入山涧之前,那山涧还是辽国的地界。   等你出来的时候,这里目之所及的全部土地都已还于汉人之手。   王审琦奉命留守瀛洲,一边清缴潜伏的辽军溃兵,一边找寻你与赵匡胤的踪迹。   他是个运气好的人,刚接过任务,连舆图都没摸清楚,只是按惯例,先把你坠崖之地附近的水源摸一遍。   然后就迎面撞上你和赵匡胤。   接取任务到完成任务不到十二个时辰。   王审琦简直意犹未尽,他具有十分强烈想再接个支线任务的意愿。   这个支线任务指且仅指调查并还原完善你和赵大哥的全部感情线发展。   [新支线任务接取]   [任务名称:这都被你找到了]   [任务内容:你的义兄似乎对某位女子暗生情愫,但是在一次与她的患难与共之后,两人的关系反而疏远不少……请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务奖励:·你与任务当事人男女双方的亲密度永久提升+1点]   [任务奖励:·有较高概率解锁成就“我要验牌”,试图问询事情的来龙去脉]   [任务奖励:·有较低概率解锁成就“谢谢参与”,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出完全不相关的事情经过]   [任务奖励:·有极低概率解锁成就“难道我真是天才”,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出发生过的事情]   大概这样。   王审琦和你的关系相当不错。   一是因为他和赵匡胤是发小,连带着也经常见到你;二是因为他不喝酒,大家在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混到你们这边来蹭你们的果汁喝。   你其实没搞明白王审琦是酒精过敏喝不了酒,还是他酒量很差一口就倒,反正你从来没见过他喝酒。   他的兄弟们经常对他这个特性感到遗憾,然后堂而皇之的把他的酒拿走分掉。   平心而论,他这个特性在男人扎堆的军营里很容易被人霸凌,但由于他是义社的一员,倒也还好,没见哪个爱喝酒的来霸凌他,正如没人喝醉了去打领导,也没人喝醉了一上头就给自己凭空找十个仇人。   王审琦其实是先去问的赵匡胤。   但是他非常熟悉自己的发小,只要赵匡胤打定主意不说,谁也别想撬开他的嘴听到只言片语。   所以他出师不利之后马上就调转方向来问你了。   毕竟你有时候还挺心软的。   万一问到了呢。   这倒是王审琦旁观者迷了。   他再怎么骑着马在你身边团团转,都绝对不可能问到的。   你不理赵匡胤的原因……实在是不能拿出来说。   谁问你你也不会说的。   韩姐姐也不行。   实在很过分啊。   你找不到别的词形容了。   简直就犹如……大家看着荧幕上的小情侣打打闹闹地过琐碎又幸福的生活,纷纷手捂心口表示好甜磕到了,浑身像是沐浴在温水中。   而某人一边抹着眼泪说确实我也很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子,一边起反应了。   ……不是。   起就起了。那他别告诉你啊!!   你问他他就要告诉你吗!   你生气他就要告诉你吗!   你不理他他就要告诉你吗!   不是赵大哥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情有义诚实守信的好人,但是这种时候随便撒个谎又怎么样呢。   虽然我百分百会识破你的谎言然后更生气然后逼你说实话,但是你至少挣扎一下吧。   万一呢。   不管了反正就怪他。   你们也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都还在叫他赵大哥呢。   他在你心中还是一个踏实可靠宽广温和的大哥形象呢,怎么忽然一下子就跨到……男女的那一边去了。   不是,难道,他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你们以前在一起玩的时候,就是,大家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把你抱到床上去吗。   这人怎么这样!   反正你不要理他了。   暂时。   你策马奔驰。   五月初,冀中平原大风,此时正是午后,赤日炎天。   烈日与狂风伴着你前行。   起伏的丘陵和嶙峋的坡地极速往后退去,你们与王审琦相遇的地方颇为偏远,路面是乱石沟壑,你甚至疑心马蹄踏上去会迸出火星。   风从山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蛮荒的苍凉。   你早就将瀛州附近的舆图背熟了,因此倒也不担心迷路。更何况王审琦一路找来,在路面上留下不少崭新的痕迹,就算循着这些也能轻易找回瀛州城去。   王审琦给你的是匹快马,很快目之所及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然后你听见了马蹄声,离你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抬起头,看见前方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灰线。   那是瀛州城的轮廓,你们离城池已经不远了。   只要催一鞭,让马跑起来,不出一刻钟就能抵达城下。   你甚至已经夹紧了马腹。   但你最终没有催鞭。   算了。   太没礼貌了。   策马奔驰可以说是想吹吹风。把他们全扔在后面,一个人先回去,那就太没有礼貌了。   你松了松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从快跑变成小跑。   赵匡胤追上来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落后你半个身位,默默地跟着你。   你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两匹马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瀛州在远方,灰扑扑的城墙伏在平原尽头,像是凝固的巨浪。   天地之间太空旷了。   你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藏进砖瓦砌成的城墙后面,藏进人与人费尽心思构建出的所谓伦理道德和礼义廉耻中去。   饱读圣贤书的长须夫子们足不出户,端坐在殿陛之间,对治下的民众普遍持有傲慢的臆测。他们翻阅百年来未曾更易的诗书典籍,皓首穷经,使用最规整严肃的词语,打造一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价值体系。   这套道德的秩序在乱世的血肉横飞中逐渐瓦解,有时甚至被武将们的屠刀剁砍得七零八碎,却依旧在含糊不清地存续着。   可这里的天太大了,地太宽了,目之所及的全是具体的实在,你很容易就能意识到人构建出来的这些概念和价值实际上并不存在。   天地之间,最原初的造物只有女性与男性。   对不起。   赵匡胤说。他十分羞愧地再次向你道歉,说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他不知为何实在情不自禁,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他自己也觉得荒唐,想着这事原是自己动心起念的错。   他往日目睹的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大多数人一生经历的不过是算计与衡量,你的容貌我的容貌,你的家世我的家世,你的名声我的名声。年年月月日积月累下来总有一份尴尬的惦念,局限又分裂,打压和爱护不分彼此,痛苦与关心混淆不清。   戏曲唱词里是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夫妻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扶持着前进,倒更像是裹挟在恩情中的惯性。这便是人间的爱了。   可天地本来原初地赐下情与欲。   教人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教人心甘情愿地自惭形秽。   赵匡胤言简意赅地计数着自己的所有,他积攒下的凡世的货币,他收藏着的好酒和刀剑。他说这些全部给你,回去就立刻送到你门口来,全是你的,你不要误会我不尊重你好不好。我自己也控制……   你忽的一收缰绳,回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睨了他一眼。   他静了一瞬,似乎从你的眼神里读出来一些法外开恩的宽恕,脸皮很厚地朝你笑。   你催马快些,身后的蹄声便密一阵;你稍稍收缰,那蹄声也跟着缓下来。你走多远,他就跟多远。   说来说去就是不说以后一定能改。想必就是改不了了。   你恨恨地想。 [27]绕腕:不是定情信物   留守瀛州的是郭荣。   这对父子就喜欢这么分工。   你已习惯。   瀛州是“降城”。   城防完整、官僚体系基本健在,但人心未附,隐患暗藏。   此人忙得脚不点地,竟然还有时间来看你。   得知你和赵匡胤并无大碍之后,他当场就把赵匡胤带走了——绑了上司开城投降的汉人副将及其部下,郭荣必须得小心处理。他已经公开奖赏、安抚其心,但是现在还得要将其部队打散编制,混编入各军,调离城防一线。后面这件事一着不慎就要出大事,他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心腹。   原来是抓壮丁来的。难怪这么积极。   你对战时这种把人当起重机用的行为感到无奈。   然后郭荣就又原路回来了。   他轻咳一声,疲惫的眼睛定在你脸上,问你有没有空帮个忙,伤兵营的水井被人投入了病死的牲畜内脏,但是他们一时没抓到人。   哦。对,你也没什么大碍,你也能当起重机用。   都说了这个大乱世最不重要的就是男女之别。   进入瀛州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干活。   一干起来就忘情了发狠了,在五代十国当上包青天了,进行一些察言观色搜集证据嫌疑人五选一。   除了这些传统的侦探行为,你甚至还要追查背后主使者,好找出潜伏在瀛州城内的异心者。   谁家藏了兵器,谁在秘密联络城外,哪个降将情绪不对……   哦不。这活实在是太难干了。   有时候你脑力透支得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干点纯粹的体力活——比如说清空大脑酣畅淋漓地做上几杯手打柠檬茶。   哦,等一下,赵大哥就是这样当上爱做家务的日子人的吗。   你思考了一下,还是倾向于他天生喜欢当游刃有余的轻松日子人。   想到这里,你忽然意识到——好像几天都没见到赵大哥了。   忙起来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抓人找人杀人。   你都这么忙了,他只可能会更忙。   他但凡有点空闲时间也肯定跑来找你了。   你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下,立刻决定去找一趟郭荣。反正你本来也有一些情况说明要给他看。   你在郭荣那里没看见赵大哥,只获得了一个噩耗。   你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熊胆和野山参竟然要作为贡物进献给皇帝。   给他干啥。   他年纪轻轻的就到要用人参的地步了。   那活着也没啥意思,趁早重开吧。   但郭荣的意思是,小皇帝多疑,我们要表达足够的诚意,让他明白我们确实忠心耿耿,不然恐怕他胡思乱想搞出点什么事情拖累北征大业。   有时候真是会被气笑。   大将军在外面还我河山、收复失地,打了场大胜仗,这小皇帝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竟然不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而是苛刻猜忌以为明,回天转日更谁疑。   这皇帝不想做别做了我说。   不行让后主刘禅穿越一下吧。   虽然人家说“功大不赏威震主,不去必诛今古同”——功劳太大以至于无法赏赐、威望太高以至于威胁君主,如果不主动离开,那么被诛杀是迟早的事,从古到今都一样。   但是北征这才刚刚开始吧!   燕云十六州可有十六个州呢!   这才刚收复瀛州一个州呢!   怎么就到功高震主的地步了!   刘邦清算韩信也没清算得那么快吧!   总之你很烦。   而且你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回去弄死皇帝换一个只会让北征大业垮得更厉害。   那只能先忍着这个小皇帝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   你表情不妙地从郭荣那里离开,看到要返回邺都的驿使站在门口等待——领导门口一直都是一长串人在排队汇报工作的嘛。   军中的邮驿制度原本只为了快速传递“军前机速处分”和“宣敕”等公务文书。   但郭威先生认为来都来了,给人捎个家书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当然,军士们的家书会被检查内容。   运送公文的马队将这些薄薄的家书打包成一个附加的包裹,捎回邺都,再由地方官吏分送。   要不要给韩姐姐她们捎封信去呢?   你停住脚步。   但你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差点忘记自己的假死设定了。   小皇帝这么多疑,还是不要主动递把柄给他了。   你脑海里念头转了几番,做好了决定,便打算离开——手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然而你刚抬脚往外走,忽然见驿使身后的一个军士有些急切地看了你一眼。   他那神色很是不对劲。   这几天深度查案的你立刻就提起了警觉之心。   你看了那人一眼,觉得很眼熟,便想起从前似乎在赵匡胤那边见过他。   只是你没有赵匡胤那样记人名字的特长——此人能记住几乎所有人的名字和大致情况——现在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这名军士的表情实在太过不寻常,鬼头鬼脑的,心里颇为急切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的样子。   你不禁放缓步子,寻思是不是他有什么关于辽军的线索想告诉你。   然后忽然有人转过长廊,跨进了门。   你余光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过来,正要礼貌地侧身避让,忽然心里有奇异的波纹涌过,抬头向那人望去。   赵匡胤。   他也看见了你,脸上顿时炸出汹涌的惊喜,又强行压下来,重重地看了你几眼,你读出来那是让你等他一小会儿的意思。   再看驿使身后的那个军士,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你停一会儿的难题解决了,他脸上的莫名急切已经尽数散去,有些害羞地看了你们一眼。   你根本不认识那人,最多就是面熟罢了,可在你不知晓的时候,那人倒是对你生命中一桩重要的事情洞若观火,为你们可能不小心丢失的片刻欢愉胆战心惊。   你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怎么回报这份好意,可这烦恼也颇为甜蜜。   赵匡胤带来了十几封家书,将十几个不同的同袍姓名一并交给驿使,便急匆匆出来找你。   就算再忙,一刻钟也总腾得出来的。   衙署外头是一条不算宽的主街。   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辙痕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亮汪汪的,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昨夜下了雨,潇潇夜雨,你当时是否有片刻分神想起他了呢?   你不记得了。   沿街的铺子开了五六成——郭荣下令三日内必须恢复市面的效果。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老妇人蹲在井台边刷木桶,井绳吱吱呀呀地响。   赵匡胤费尽心思想给你花钱,碰见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都试图上前去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银钱挥霍一空。   你拒绝了。   你当然拒绝了!   谁吃过饭还能吃下那么多东西!   这会儿市面上开张的都是些日用小店。大乱之中,早就没有什么金银首饰店敢滞留了。   赵匡胤被你连续拒绝了三四次,有点蔫,紧紧跟着你,忽然小声问,为什么不花我的钱?不喜欢我了吗?   你脑袋里嗡的一声。   此人脸皮实在厚得不行。   你轻轻瞪他一眼,为了掩饰由心底升腾的羞赧,语速很快。   你说,哪有!你乱说!   赵匡胤说,是,见第一面就花了。   其实不是第一面,是第二面,但是这样说似乎和那些前世今生前缘配定的戏曲故事更像一些。他不遗余力地希望你们的故事像那些故事,这样便能顺理成章地拥有那些戏台上的圆满结局。   你分辨不出来他这句话是否是“见第一面就喜欢”的隐语。   不管是不是,反正责怪他是全无负担的。   虽然这种冤枉是一点后果都没有的,你不会真让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但你还是乐此不疲地冤枉他。   你道,不和你说了,你这人。   赵匡胤笑着低声说,我这人最喜欢你了。   真是不要和他说了!!!   瀛州的城墙不算高,胜在完整。   墙头的旗帜换了,从辽人的黑旗换成汉军的赤旗。风很大,旗面猎猎地抖,把那个“汉”字扯得时圆时扁。   城墙上站着兵卒,持戟,披着一身明光。   那边很多人,你不想往那边走,就拐了个弯,进了衙署旁边的小巷。   衙署里长着几棵槐树,树冠探过墙头,叶子已经浓密到不透光了,槐花还没谢尽,风里夹着一丝很淡的甜。   到了没有旁人的地方,赵匡胤却忽然有些紧张。   没等你疑惑,就听见他说,我以前陪着去采买过定亲的信物。   你知道。那些婚礼你也都参加了。   赵匡胤说,当时我也买了些东西。   你瞥见他的右手在腰侧摸了一下,忽然就从腰上挂的蹀躞带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对银镯子。   镯身很细,大概只有小指的一半粗细,光素无纹,镯面并不算光滑,但带着一层很细很细的、像是被棉布反复擦拭过很多次以后才会有的哑光。   赵匡胤有些难为情,说当时钱不多,大部分又都捎回给家里了,这东西你戴着玩,不是定情信物的意思。他原还情不自禁为你买了些其他东西,但都是怕磕碰的,这次没带出来,回去一并都给你。你若是有旁的喜欢的也告诉他,都给你寻来。   你接了过来。   很轻的一对镯子。   他更难为情了,简直后悔自己的临时起意,可是送出去的东西又不能再抢回来,更何况那一开始就是想着你买的,原就是你的东西。   镯子很合你的手围,很容易就能戴上去。   你展示给他看,忽而想起一句诗,自然地念出来——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念完你心里一顿,想着抬头就要看见他的笑了。倒不是笑你的意思,他开心高兴的时候就会笑得很灿烂,但你一如天下所有的女子,会为那种坦荡肆意的笑觉得难为情。   可他没有笑,他愣愣地看着你,像是为你竟然只得到这样的一对镯子感到委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吃过饭了吗?   这话他很短的时间之前刚问过一遍了。   你有些好笑,正要再答一遍,忽然听见他自顾自地说,要是没吃过就好了,好想把我的心剖给你吃,你舔一舔然后吃掉吧。   谁要吃你的心,我又不是妖怪。   你哼笑道,不要再看他了,把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轻飘飘的银镯子藏在衣袖里,贴着手腕,几乎无坠压感,日常做事的时候可以完全忽略它存在。   也就是说,做什么都可以戴着,不用摘。   赵匡胤追上来,他很高,自然步距其实会把你甩在身后,但是他早就习惯了迁就你的步行速度。 [28]何不带吴钩:情独私怀,岂忍苛责   赵匡胤的伤口比普通人愈合得要快。   而且他不是容易留疤的体质。   虽然确实有皮肤偏黑不显的因素,但是那次……那次在月光下你看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疤痕,想必就是不容易留疤。   所以此人总是不太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或者说,根本忘记自己身上有伤。   相聚的时间有限,拐出那条人迹罕至的巷子之前,临要分别了,你想看看他脖颈上的那道伤口。   你方才乍见他的时候,就发现他颈侧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都要脱落了,新生的皮肉比周围的皮肤都要浅上一圈,可是你还是想看看。   他一开始甚至没明白你在说什么,你重复了一遍,他才想起来自己脖颈上还有个伤口。   “快好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又不怕痛。”   不怕痛也是会痛的。   你坚持。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你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又削去了一半,然后低头俯身,稍侧了侧头,将自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奉到你面前。   确实快好了,没有一丝恶化的迹象。   你检查了一遍,得出这样的结论。   “好了。”你说。   赵匡胤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但是他维持着低头俯身的姿势没有动。   你以为他没听清,于是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隔着衣料,你摸到了横直的、硬而温热的轮廓。他的锁骨。因为俯身的动作,这块骨头显得格外突出。   但他没有动。   你又推了推。   赵匡胤低声恳求:“再一小会儿。”   你有些奇怪,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耳边他的呼吸。   那呼吸又深又长,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迫切,却又在每一个吐纳的末尾刻意放轻了,好像怕气息太重会惊走你。   他在闻你的气味。   ……这人。   你的手还抵在他的肩膀上,原要再用些力去推开他的,忽然一眼瞥见他脖颈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不免心软下来,半推半就地由他去了。   他没有切实碰到你。   准确来说,若不是你的手还抵在他肩上,维持着一个貌似推拒的动作,你们其实根本没有肢体接触。   赵匡胤确实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   如果任他完全随着自己的心意,他今天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捉住你的手,去牵你的手指了。   但是不行。不能这样。   会吓到你的。   一定不能操之过急。他反复地提醒自己。   或许因为好几天没见到了,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涌出想要更亲近的欲念,然后他再一遍遍否决那些涌出来的冒犯想法。   他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他才不会这样。没有哪个好丈夫是这样的。他要当一个会被你引以为傲的好丈夫。   但当他俯身下来,不期然闻到你发间、颈侧、衣领底下透出来的微弱好闻气味时,理智这种东西几乎瞬间就被抛之脑后了。   只是闻一下,没有碰到,不会太冒犯的。   他模模糊糊地想,认为自己找到了两全的折衷法子。   ……好喜欢你。   有风穿过。   你们身后的这棵槐树,花开得稀疏,满目都是密密匝匝的槐叶,风一经过,把叶子掀开,那隐藏在枝叶之间的清香被吹得浮动起来。   你看见,风过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颈侧那条微微凸起的筋脉也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搏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到你的发梢。   不行。不可以了。太久了。还在外面呢。   万一有人路过呢。   你恍然醒悟般,真正用了力气,将他往外推,拉开你们之间的距离。   赵匡胤难得看起来有些失态,低声解释说:“风把你身上的气味搅散了……”   所以才又靠近一些的。   他似乎完全没闻到槐花香气,兀自沉浸在你的气味中。   说着他直起身,自己退开半步,然后又退了半步,直到你们二人之间隔出一个谁也挑不出差错的距离来。   “……抱歉。”他说。   你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说到底只是片刻亲昵——甚至还算不上什么亲昵,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你觉得这须臾的失态是很值得宽恕的,因为好几天没见了,难免有些情难自抑,这是可以预想得到的。   你知道你们在与其他人都完全不同的境地之中,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所有外界的规则与定义——什么是不知羞耻什么是轻薄冒犯——全部都不作数了,这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由你来定。你不觉得他过分和冒犯,他就是世界上最清白的人。   这权力是他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最初其实他只想到了正面——若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就算这事在外面的世界如何正常又普通,你也可以肆意地定他是最坏最有错之人,他会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负荆请罪。   可你却把这权力反过来用。外面的罪名,到你这里就失效了,你知晓他的心意,便轻易宽恕了他的一切冒失行为。   ……说到底其实是两情相悦。   情独私怀,岂忍苛责。   “我要走了。”你说。   下午要做的事情不能拖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   很快他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你顿住细想了想,确实也腾不出空来,偏两处又隔得远,军营另占着一角,他来找你要跨上半座城。   赵匡胤见你顿住不答,其实也预想到了,只是方才那句话又是不得不问的,得了个坏答案才能终于死心塌地。   他心里十分失望,想着分离的日子简直难熬,偏偏这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简直不明白要怎么办,甚至一时想——这比之前邺城那些日子都难过,因为那时好歹时常可以见到你。   不过这倒是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乐观之人往往如此,痛苦过了就淡了,并不觉得生生熬过痛苦如何不容易。   你有些迟疑地说:“五日后?”   你想手上的事若是十分十分顺利的话,万一五日后就能揪出幕后黑手呢。   赵匡胤见你蹙着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子,却忽然觉得心里好受许多。   因为显然你与他同享着一份心事。他觉得与你前所未有的亲密。   你与他是最亲近的人。他心里陡然又生出无穷的力量与勇气。   说着要走了,但念着不知何日再有的相聚,又在槐花下多站了半刻钟,低声谈了些闲话。   或者说废话,完全是在言语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走,随机选择任何一条送到面前来的小径分叉。说话交谈不是目的,同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才是目的。   你偷偷想,要不要牵一牵他的手。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因为毕竟是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到时候被人撞见了真是不知如何解释。   你们二人再怎么依依不舍,最后还是要分离的。临要走的时候心中都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是苦闷又是甜蜜。   你忽而又想,把手藏在袖子里呢,藏在袖子里旁人就看不见了。可惜今天穿的是窄袖,因为窄袖方便干活嘛。   因着这一桩临时启示,五日后你特地穿了件宽袖子的长袍。   虽然你手上的事情完全没有做完,但是你还是隐藏着些微可以见到他的希望。   但五日后你们并没有见面。   这一整个月你们都没有再见面。   赵匡胤手上的人事难题被他解决后,郭荣这个工作狂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刻把人调到前线,送到自己父亲郭威手下去了。   有时候你真感觉郭荣恨不得把赵大哥分成两个人,擅长人事的那一部分留在自己身边用,勇武过人的那一部分分给郭威先生用。   果然。   能干活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显得能抗压能做事的人极其稀少又可贵,像砂砾里的金子一样显眼。   当然,前提是这颗金子不能被混在重重砂砾之下,能至少被看到一眼。   你手上那桩追查投毒案犯的事情结束之后,也并没有迎来一日闲暇。   工作狂郭荣认为天下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是工作狂且甘之如饴。   而且显然他觉得你也是金子。   你是一个接受过完整十二年义务教育的人。   虽然不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吧,但抽象思维能力、分类与系统化思维能力、信息处理能力、结构化表达能力、数学与逻辑基础、基础自然科学常识这些还是经过系统培养的,对比五代十国的普遍文化水平实在是有点降维打击了。   之前你有点太跳脱,但是战争太严肃,压在你面前,很有效地中和了你的这部分不足。   硬要说的话,你还有个缺点是经验不足——毕竟既没有什么从军经验,也没有什么政务经验。   但是打起仗来什么都缺。   两军对垒的时候,残酷的厮杀与烈度极高的伤亡往往把两边的军士都逼得精神失常,一场仗打到最后,有时就取决于双方主将谁更撑得住、谁犯的错更少。   死掉的、疯掉的人太多,飞快地腾出一个又一个职位的空缺。   攻下城池之后的治理,又是另一场更严峻的战役。   郭荣要对瀛州完成从军事占领到行政统治的切换。   这场战役里他缺人缺的不得了。   因为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他身边并没有多少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你的优点像是太阳一样显眼,郭荣根本看不见你的缺点,直接薅过来就是用。   快速搭建战时军管体系。收编降军,消除隐患;打扫战场,恢复秩序。   这些是你入城之前他就正在做并且差不多算是做完的事情。   清点并管控府库、建立补给线,确立统治合法性、甄别与安抚地方势力。   这些是他要做但还没做的事情。   虽然《瀛州第二季度重点工作任务清单》只有以上四个小标题,但这四个小标题底下繁衍出数不清的繁琐工作。   甚至,一堆烂摊子互相堆叠还是相对比较小的困难。   最大的困难向来是人事工作。   汴京、邺都那样的大城池,还勉强维系着旧日约定俗成的秩序。   瀛州沦陷十余年了,早就礼崩乐坏的不成样子,君臣无纲、士无气节、人伦尽毁。   武官以威暴下,文吏妄行苛刻,乡役因公生奸。   再加上莫州迟迟不克,瀛州城内人心惶惶、压抑异常,总有无根的谣传说汉军马上要大败回去,把我们又扔给辽国。   你真是不中了。   到底要熬多久啊。   好几次你都想去摇郭荣的肩膀问他能不能把赵大哥弄回来你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找个擅长的人来干吧求他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赵大哥在人事上的稀缺度显然远远比不上他在战场上的稀缺度。   兼具勇武过人和胆大心细的人实在稀少,这样的部将是要拿去打最关键的战役的。   你忙得昏天黑地。   现在你看郭荣有时候都会忘记他是个男性人类,你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叫“领导”的特殊种族。   甚至连带着你也怨上了赵匡胤。   虽然知道他没有办法,他手上全是不得不做、必须要做的事情,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需要他。   可有时候你会蛮不讲理地想,那他也不能就这样一下子消失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你似的。   这都是欲加之罪,但有时候你是在被山一样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身边又没有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怪罪那个虚幻的他。   这样你的心才会稍稍好受一些,再将自己心甘情愿地浸入食不甘味的相思之中。   有一天,你正在处理一桩乡役侵吞军粮的案子。   涉案的小吏闻风逃逸,留下一个怎么都对不上的账本和三个互相推诿的副手。你为了找到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准确数字大伤脑筋。   然后驿使就走了进来。   他给你捎来了几封信。   你有些疑惑,接过来才发现几封信都是赵匡胤写的。   信上没有日期,但从折痕和纸张的新旧程度能看出个大概。最旧的那封边角已经起了粗糙的毛边,最新的那封纸张还带着韧劲。   骤然得到了他的信件,你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表现得太兴奋,可是手已经扣住那些菲薄的纸张不放了。   驿使没有多留,喝了口水就走了。   你刚招呼完驿使,送他走了,立刻便听见衙署的其他地方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冲了进来,哈哈大笑,说掌书你怎么还在看案卷快同我们一起去庆祝!   你匆匆将那几封信贴身藏好,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便被拉了出去。   很快你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互相通知——   莫州大捷。 [29]昭昭:天日之表,以名昭昭   你知道莫州的情况。   莫州不仅有大片水域,还交织着众多的河流与淀泊,烟波浩淼,势连天际。   复杂的地形导致郭威先生迟迟无法推进攻势。   而且,“胡骑连群出其左右”,契丹骑兵一直在周边游弋,寻求战机。   军中一直被袭扰,但又无法抓住那些熟知地形的契丹人。   将士们原本就是接连作战,这下更是疲惫不堪。   这还不算。   侦骑来报:契丹援军数千骑正沿滹沱水而来,欲与城中守军成掎角之势。   考虑到郭威先生一向的谨慎风格,诸位将领都说应该退归大营。   驿使说,唯有赵匡胤出列,自请道:“正是可击之时。”   郭威先生于是亲自挑选了五百骑兵给他。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比较魔幻了。   辽军与汉兵乍一会面,见汉兵人少,便纵骑来冲。   两军甫接,赵匡胤跃马持刀,直贯敌阵,连挑数骑落马,敌众披靡,莫敢当者。   契丹阵脚稍乱,正当此时,有汉军伏兵自侧翼芦苇中突然杀出,喊杀震天,截断其后队。   契丹主将惊惶,拨马欲走,赵匡胤突阵而入,斩之于万目之下。余众大溃,四散奔逃。   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他的勇武简直不讲道理。   管你这那的,被他撞见了那就等死吧。   你听到这里,满心都是教练我要学这个。   赵大哥你体力条这么长一打多这么猛怎么不教我我想学这个你一定要手把手教我啊。   莫州守将本就是汉将,据说早就想投了,一直拒绝投降的队友物理意义上退出游戏了,大势已去,他终于能顺理成章地“弃戈下马,伏地请降”。   莫州城,破。   捷报传来的最初半个时辰,衙署还处在一个被天降好消息砸懵的不敢相信状态,甚至欢喜也怯生生的,互相用眼睛看别人,怕自己误会了,或者这干脆是在做梦。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黄粱美梦。   直到有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的人,一拍桌子,宣布说,不管了。我要庆祝一下。   他们成群结队,四处把还拘在书案里的同僚拉出来,上来就把天大的好消息倒在对方脸上,心满意足地欣赏完对方的表情,再把人拽出门外,和自己一起欢呼雀跃。   很快,消息传出了衙署。   仿佛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里,欣喜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成了狂喜。   大家终于从连绵不断的恐惧与担忧中解脱出来,“再陷敌手”的危险稍稍远离了,不再迫悬于眉睫之上。   你被拽出去庆祝的时候是黄昏,跨出门槛的人群把逐渐凉下来的空气重新加温,四处寻找着用来欢庆的道具。   有人从衙署的仓库里翻出一面旧鼓,当街一放,就甩开膀子敲击。   鼓面蒙的年头久了,声音闷闷的,但敲鼓的人劲头十足,每一下都恨不得把鼓槌甩到天上去。鼓点没有章法,却有一种野蛮的、不管不顾的快活。   几个军士围在鼓旁,扯着嗓子唱歌,是方言,词儿你听不太明白,唱着唱着就跑了调,跑了调也不怕,旁边的人用更大的嗓门把调子拽回来。后来大家干脆吼成一片,干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狂欢的气氛也感染了你,但是你心中又更有一分与旁人不同的失落。   你自然为了赵匡胤的赫赫战功高兴。   可是这样一来,郭威先生更不会放他回来了。   瀛州城的汉民在歌唱和舞蹈。   你看着他们,羡慕他们全情投入的欢喜。你自然也是欢喜的,和你的欢喜又和他们隔着一层。   好在——好在很快人就多起来,大家涌到街道上,你又有意想逃开,不一会儿就被你抓到时机,从人群中脱身,短暂逃到自己的屋子,可以将信拿出来看了。   外面的天光还没谢尽。   你匆匆地将信拿出来。这些粗糙的纸张贴身放了好一会儿了,现在都是温热的。   你等不及点灯了,想借着被密闭的屋子削弱之后已经算是昏暗的日色直接看。   可是这样根本看不清。   于是只好去找灯烛。   灯点了起来。   你拆开那些信件。   其实没写什么。   自然没写什么,这些信都要被拆开检查,要被旁人看的,肯定不会有什么依依不舍的情语。   况且他想必也十分繁忙。军中是没有让一个人可以独自书写的时间和地点的。   寥寥数语,用语克制。   赵匡胤写的一手楷书,他幼时学的是颜真卿的颜体,端正大方沉稳,书写的内容也实在端庄,叫检阅信件的人挑不出一丝不得体来。   只是最近的一封,大约实在按捺不住了,在报备的日常琐事中十分突兀地夹了一句“念汝刻苦若是”。   他写,我总想着你这么刻苦。   你确实很刻苦。毕竟是家国大事,偷懒也不能这个时候偷。   那句话后面跟着一个墨点,他大约本来想写自己对此的想法,但是想了之后,发现是不能给旁人看的心思,所以又收住了没写。   他到底想写什么呢?   你忍不住去猜。   这六个字夹在前后的军务琐事之间,显得那么不协调,像是执笔者写到一半忽然走了神,笔尖不受控制地将心里话漏了出来。   你几乎能想象他提笔时斟酌措辞的样子。   可是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话太少。   你盯着那个墨点发呆。   墨迹早就干透了,是微微凸起的触感。   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一下,你的影子也跟着在粗糙的墙上晃,与稀薄的日光融为一体,又浅又淡。   外面的狂欢声遥遥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回音。   终于,你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把信先收起来。   他到底想写什么——还是亲口去问吧。   昏黄的灯光在信纸上铺开,你按着纸张的新旧依次排好,指尖却忽然顿住了。   桌面上有水渍。你刚刚没发现。   最早的那封信被濡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洇开。   你顿觉心疼,手掌在洇湿的地方轻轻扇动,寄希望于信纸快速风干。   忽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你在这儿!”闯进来的人是瀛州本地留用的书吏,平日里便是个粗豪的性子,此刻已经喝醉了,满面红光,额上冒着汗,一把拽住你的手臂,“外头都闹翻天了,你一个人就别闷在这里看劳什子案卷了!好好的干嘛和郭小将军学!”   你看的才不是什么案卷。   你眼疾手快地把那些信收起来,一个错手,便塞进衣内的暗袋中。   好在这人喝醉了,最是神思麻痹的时候,你的小动作他一点也没发现。   又有几个人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快走快走”,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   你连椅子都没收回去,就被簇拥着卷出了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你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了个满怀。   衙署前的空地上,不知是谁用长竿挑起了十几盏灯笼,把半条街照得亮亮堂堂。   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皮影戏里的纸人活了,随着鼓点与歌声摇摇摆摆。   你被这气氛裹挟着往前走。   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浊酒,酒面上还浮着没滤干净的米粒。   你低头一看,塞酒给你的是个不认识的老卒,头发都花白了,缺了半颗门牙,守在一个巨大的酒缸旁边。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酒。   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你就被人群冲了出去。至于刚才把你拽出来的那伙人,更是早就被冲散了,混在人群里,和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勾肩搭背中。   好吧。   你找了一棵人相对比较少的大树,将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是本地土法酿的,带着一股粗粝的谷物腥气。   并不好喝。   但是人家倒给你的,你又不好意思扔,捧着剩下的小半碗,打算趁两刻钟之后自己把酒的味道忘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口全闷下去。   还好一开始就只给你倒了半碗。   你东看西看,看见一张又一张被火光照亮的面孔。每张脸上都挂着笑,但笑和笑不一样。   衙署小吏们的笑就带着一种加班加疯了终于能放松一晚上的劫后余生。   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骂不骂郭荣。   反正你心里是骂过的。   对不起。   虽然你知道他是为国为民。   但是被工作搞得火冒三丈的时候,很难用理智战胜骂领导的冲动。   真的很抱歉。但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   忽然,你看见狂欢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直直地站着,在衙署东面的街口。   他没有走进狂欢的人群,只是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   你认出了他——是郭荣身边的亲兵。   发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很好找了。你发现这条街上有不止一个这样的人。   他们散落在人群的边缘,有的站在巷口,有的靠在墙根,有的骑着马缓缓巡过外围的街道。   是了。这城里不能所有人都在狂欢,肯定还需要相当一批人维持秩序。   郭领导又习惯性地苦一苦自己人了。   想到郭荣,接着你就看见郭荣。   他刚走出衙署正门,正从正门旁边的高台上抄近路绕过狂欢的人群,身上穿着白日里那件半旧的袍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前臂。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身旁的两名裨将吩咐着什么,你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两名裨将领了命,抱拳转身,轻松地跳下高台,朝城西去了。   郭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然后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另一名亲兵又吩咐了几句什么。   那亲兵点头,快步走下台阶,朝南面的粮仓方向跑去。   郭荣此人是小学奥数题宣传的统筹方法的忠实拥趸。   你毫不怀疑此人五岁时会一边烧水一边刷牙一边心算数学题。   他的脑子里大概正同时转着七八件事。   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不管了。   你把陶碗暂时搁下,快速挤过人群。   “郭小将军!”你喊道,攀着高台的边沿,双臂一使力,轻松地翻了上去。   郭领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看见是你,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把你赶走的意思。对郭荣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你使用了那种拉近关系的笑。   “郭将军,莫州不是也缺人吗?”你说,“不如我去莫州吧。”   金子在哪发光不是发光呢。   “你手上的事都收尾了?”他问。   你诚实道:“没有。”   郭荣:“那你去莫州干什么?”   你说我想去。   郭荣:“我还想去呢。”   你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说,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要尊重我的意愿。   郭荣显出有点郁闷的神色。然后他问:“他知道你要去吗?”   你答:“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到了再说。”你理直气壮。   郭荣感觉都要被你气笑了,好在他这人不爱笑。   “明日清晨有一批从瀛州调去前线的军粮,”他说,“运粮队天不亮就出发,你跟着走,路上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多补了一句,“我没批准你去,你自己去的。”   好的好的。   你满口答应。   要让领导给自己行方便,就不要让领导给自己担责。   这点眼力见你现在还是有的。   你占在郭荣离开的必经道路上,阴暗地试图白嫖他的算力来帮你策划偷渡。   然后,你忽然听见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声音和方才的鼓声、歌声、笑声都不一样。   方才的狂欢是放纵而松弛的,但此刻的欢呼声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敬,像是有什么从天上落到了人间,而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转过身去。   白昼要结束了。这是白昼最后的时刻。   天像一方慢慢冷却的铁,从炽白退成橘红,再沉入青灰。可是这颜色也站不住脚,只一眨眼的工夫,白昼那种薄而蓝的底色已经尽数褪去,黑夜的灰色爬了上来。   长街尽头,火把的光芒前所未有地亮眼起来,连成一片翻涌的河。   在那条河的最前端,一匹马正踏着满地的光亮朝你这边走来。   是黑马,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匹都要高大,鬃毛在夜风中猎猎扬起,浑身的皮毛被火光照得像是涂了一层漆,黑亮得几乎不真实。   马胸前挂着一串铜铃,每一步踏下去,铃声就清脆地响一下,在嘈杂的人声中竟听得清清楚楚。   更显眼的是马头上缀着赤色的繁缨,编得密密匝匝,垂在马额前,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摇荡,像是刚刚从天幕消失降落在人间的一团炽烈霞光。   你看见了马上的人。   赵匡胤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缺胯袍,圆领窄袖,领口掩到喉结下方,只用一道极细的暗红缘边破了满身的沉色。料子看着不起眼,可火光一照,那经纬里便隐隐泛起一层铁灰色的光泽,像是刀刃在月下反光。   这一身显然不是甲胄,但穿在他身上,却比甲胄更有压迫感。   甲胄是防备的、收敛的,而他此刻是松弛的、外放的,像是在战场上把自己挥霍得太尽兴,这下反而完全放松下来。可这放松的背后藏着无尽的杀伐决断和朔气血光。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来就比常人深邃的轮廓又加重了几分。   眉骨的阴影覆在眼窝上,鼻梁高挺,唇线微微抿着,看起来英武逼人。   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他露出衣领的那一截脖颈上。   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浅了一圈,在暖黄的火光下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月白色印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身形精悍,控马跟在他身后,虽没有他那般引人注目,却也自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得像是踩着鼓点,每一步都踏在人群心跳的节拍上。   人群沸腾了。   “是小赵将军!”有人喊道。   “莫州大捷的那个小赵将军!”   “万军之中斩了契丹主将的那个!”   “小赵将军!小赵将军!”   现在要喊小赵将军了。   你心里想,脸上带出笑意。   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赵匡胤在马上朝两边的百姓微微欠身。动作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克制,但他每一次动作,人群就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他显然不算太习惯这种阵势,唇角的弧度略有些僵硬。   你们的距离还很远。   你脑内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你猛地侧身去看郭荣。   郭领导大方承认:“我知道他们要来。”   夸耀王师风采是战后的固定流程,耀武才能安民。   只是本来赵匡胤不应当出现在瀛州,而应该在莫州的。   有人提出了与惯例不同的请求。   郭荣自然会提前知道。   你:“那你刚刚还让我去莫州!”   郭荣:“我又没批准你去。”   说完这句话,他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你阴恻恻地瞪他一眼。   这人因为见不到自己老婆和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只能当工作狂现在有点失心疯了。   你不再浪费时间在郭荣身上了,争分夺秒地转过头去,注视着人群的焦点。   他简直像是太阳重新出现在夜里,正焕发出无穷无尽的光与热。   你在高台上,人群在你脚下涌动,火光明明灭灭。   下一秒,赵匡胤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摇曳的火把,越过纷纷扬扬的酒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你身上。   逐退群星与残月,太阳正奔你而来。 [30]橘生淮北兮: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匡胤早就计划好了!   得胜归来的路上,他一半的注意力就已经拨给你了。   他只恨不能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你。因为之前忙于行军打仗,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连绵不断逼到眼前亟需处理的事情给占用了。   他喜欢想着你。   赵匡胤计划怎么想办法快点到瀛州州去、怎么快点见到你,啊,还有见到你之前要去洗浴,要换衣服,这是肯定要的。你喜欢干净,他认为这是他的义务。   一开始,他想着,他要去郭将军那里自请兼任送消息回去的驿使。反正他现在的职务还有个踏白将嘛,也不算超出职权范围。   但是郭将军没同意,说太自降身份了外人要起流言的。不过没同意归没同意,郭将军倒是对他的心思十分了解的样子,只是说让他不要担心,脸上自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   赵匡胤把那笑意理解为“我来给你想办法”,觉得十分振奋。   虽说如此,到底没有得到上司明确的许可,驿使说要去瀛州的时候,他还是立刻掏出纸笔打算再写一封信,请驿使捎过去。   万一……因故未能成行呢。   多有些字纸给你也是好的。   莫州的临时军帐逼仄得很,一张行军案、一副铺盖、一盏油灯,他在角落里匆匆地书写给你的信。   他要说的大部分话都是不能落到纸面上的,因为信件要给人拆开来检查,但他写起信来倒很快,并不被这限制绊住手脚,因为早就在心里反复想过要怎么写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还有不能顺利成行到瀛州去见你的可能,他心中难免有些游移,一个不察,竟写了半句近乎思念你、想你的话。   他十分心虚,连忙往后面填上许多许多报备的琐事,试图用这些把那半句话给掩埋着藏起来。   写完了,驿使还没有回来,他焦急地站在营门前等那人,心里反反复复地去念那不小心写出来的半句话。   太久没见到你,连念几遍他心中想你的句子他都觉得十分慰藉。   好喜欢你。好想你。   你也想他吗?   等待驿使的时候,来来往往许多人同他打招呼,半是艳羡半是崇敬地谈论起他的勇武,甚至还有人先恭贺起来,说这样的战功必定得到惊人的封赏。   赵匡胤很是高兴地回应他们,心里想,这些事情他都要亲口告诉你。   他还处在这件事情中呢,就谋划着要把正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   驿使带着他的书信走了。一封是给母亲的,其他全部都是给你的。   赵匡胤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给母亲的书信并没有减少过数量,一向都是这样。   况且……母亲有许多孩子,弟弟妹妹们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   你却只有他。   虽然确信自己两三日内必有一趟瀛州之行,但是赵匡胤并不能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启程,他一边努力专心地处理手上的军务,一边在脑子里近乎狂乱地思念着。这是热恋之初就被迫分离多日的情人所特有的折磨。   军务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降卒收编、城防交接、俘虏处置,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自有旁人接手。况且郭将军并没有分配太多军务给他处理——让刚立了大功的先登前锋去处理这些事情也不合常理,军中的人才尚没有缺到这个地步。   然后终于——好消息来了。   郭威将军选的理由实在是太合适了,正大光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还让他能十分耀眼地出现在你面前。   赵匡胤心中升起感激的情绪,满心充满了一种幸运之人特有的幸福感。   赵匡胤知道自己运气很好,老天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他幼时是家中的独子——前头有个早夭的哥哥,父母对他好的不得了,而且这些好都是独享的,他愿意做什么都可以,父母都宠爱着他。   待到他进入人憎狗嫌的少年时期,弟弟妹妹又正好出生了,占去了父母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他得以自由自在地在家外面游荡,摔摔打打地历练,见识最真实的人世,他的父母并不像弟兄们的父母一样干涉和管教,因为实在没有时间。   少年时段的尾期,他一身武艺,却迟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做,这时候原本要十分郁闷,削去许多心力的——许多同他一样境遇的弟兄甚至开始酗酒赌钱,但是他家中弟弟妹妹全缠上来了,一天到晚跟着他。他根本没时间郁闷,每天带三四个小孩的人是没时间郁闷的。况且他的弟弟妹妹十分可爱,又那样全身心地仰慕他、爱他,他在人世间碰的壁都被这些孩子轻易地消弭了,反而得以更专心地磨砺自己的武艺。   而壮年的一开始,他作为一个武人,遇到了知人善任的上司,结识了同生共死的弟兄……还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意中人。   他在最好的年岁便得到了那么多。   赵匡胤处在其中,有时颇为惶恐,不知道怎么珍惜才好,到底要做哪些事情,才能让这样的好运气延续下去。   瀛州到莫州有一日的路程,他一路疾驰。   赵匡胤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不处在任何棘手的工作中,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这段奔驰的时间可以用来专心地想你。   更何况这段路程的意义就是去见你。这又让幸福更翻倍了。   月前和你分离,是不告而别的。调任在夜里来的,清晨就要走,你都不知道他要走,他就已经离开瀛州了。   你得知他已经离开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你要埋怨他的吧?   等这次见了面,你必定要说讨厌他了,你要瞪他了,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说、好好哄,道歉劝慰、赌咒发誓。   他又烦恼又甜蜜地设想着。   这次一定要避着人牵你的手。还想闻一闻你身上的气味。这些事情都是以前做过的,当时你不恼他,再做肯定也不恼他。   他现在第一要务就是讨你的欢心,他心里很急切,所以反而要更稳妥些。   路程行到一半,赵匡胤忽然模模糊糊记起一句诗。   是前朝诗人写过的“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里的瀛洲,与现实生活中的“瀛州”不同,指的是传闻中海上的仙洲,传说那里有仙人族居,有像酒一样的泉水,可以使人长生不老。   你在的瀛州,在他心中,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仙洲也不遑多让。   你在瀛州嘛。那个地方自然比所有其他地方都要更好。   他理直气壮地想。   好想快点见到你。   好喜欢你。   郭小将军亲自到瀛州的城门口来接他们。   郭小将军对他们一路的风尘仆仆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虽然要夸耀武勇,反而不能着甲,他们最好换套衣服。   因为瀛州常经战乱,兵过如筛,而护圣军的铠甲与其他军队并没有显著差别。   郭荣认为,还是要主动、有意识地把自己和那些乱军流兵区分开来。   很有道理。   而且他确实需要洗浴,他现在太糙了。   夏日时节,他在莫州的野地连日奔驰,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皮肤黑了几个度,距传统女子审美中那些翩翩美少年又遥远了许多,现在务必更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些。   想要你喜欢他。想要你更喜欢他一些。   浸在水中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静谧的幸福感。现在已经离你很近了,马上就要见到你了,那充满心胸的急切反而平息下来,蜷在他的胃里面,沉甸甸的,很踏实。   要是能亲一亲你就好了。   你之前有主动亲过他,他能不能也……也……   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同他一路过来的、在战场上彼此生死相依的弟兄们一边脱衣服一边踢踢踏踏、打打闹闹地也走进水里。他们都高兴着,欢呼雀跃,因为场景十分私密,嘴里乱七八糟地聊着些过火的话题。   军营中全是男人,很有些混不吝的,导致百姓对军士兵卒多有偏见,民间谩骂、市井俚语有许多对他们的蔑称。   对比其他军队的士卒,护圣军的亲兵营其实已经好很多了,但是依旧会存在一些下流的对话。   赵匡胤觉得十分不适。   他从没有和旁人说起过自己的心上人,他珍爱着你。但或许是因为刚刚才想起了你,现在骤然被旁人拉入全新的男女语境,他自然感到恶心。   他默默地深呼吸了一下,主动插话,把话题带偏。   弟兄们全无察觉,他们本来也是说来打闹的,并不是对这种下流话题着魔了上瘾了,很快就谈起父母亲人、待遇军衔。   虽然如此,赵匡胤心中有些不太利索,他察觉到了,于是立刻不再进行关于重逢的具体设想,只是专心于面前的具体事务。   到时候见了你就好了。   见到你他就会把这些事情都忘了。   夕阳西沉,一切都准备好了。   千万人望向他,但他只是为了你而来的。   满天满地都是火光与狂喜,太阳已经沉没于大地之下,月亮和星星还没有在天衢上显现,房屋和城墙的轮廓在灰蓝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只想见你。   他只想你见到他。   他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不说也可以。他想见你。   赵匡胤从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渴求和焦灼,明明繁花似锦的道路就在他面前,可是他这样茫茫若失,仿佛魂魄抽离出身体,悬在肩膀旁边。快乐与兴奋到不了他本身,他游荡的魂魄只想去你的位置。   真是奇怪啊,想起你他连死亡也不害怕了,想起你他连名与利也不在乎了。   然后赵匡胤终于看见了你。   你在明台上。   郭小将军正在你身旁笑着,你恰恰好没看过来,而是转身在和郭小将军说话。你穿了一件他没见过你穿的衣服。他也想象不到你们在谈什么。   郭小将军早就成婚了。郭小将军比他大了整整六岁。郭小将军年龄大了。他还年轻着呢。况且是他先认识你的。   还没反应过来,脑海里已经接连浮现出好几句这样的话。   赵匡胤为自己的无赖大吃一惊。   他绝对知道郭荣与你关系一般,你们二人甚至几乎从没有过事务性谈话以外的沟通。难道说他连你与旁人的正常交谈也要吃醋吗?   赵匡胤一下子弄不明白自己的心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十分不对。   就在此时,你终于回过头来了。   你看向了他。   赵匡胤的脸上绽放出欣喜又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完全不存在,他一生所有的时间都是这样可靠温和包容又宽广的人。 [31]纵情:系我游魂返本身   之后的时间真是难熬。   这一切结束之后,离了人群,下了马,军中竟然还有庆功宴在等着他。   赵匡胤简直伤脑筋。   不过他的经验告诉他,就算有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能一边做一边不愿意——要么一开始就拒绝别做,要做就不要显得不情愿,否则事情不仅白做,还落人埋怨。   而庆功宴这种事情,他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显然是不可能脱身的,只能认真去应对。   留守瀛州的几个宿将围着他,同他谈天说地,有上了年纪的老将拍他的肩膀,又是羡慕又是感慨,说他运气好,正值壮年,竟然赶上了这样一场庞大的战役。   赵匡胤自谦了几句,将话引到在场几位过去的光辉事迹上,几轮对话下来,收获称呼“贤侄”若干。   几人聊得兴起,开了酒坛,大开大合地倒酒,准备今日的酣醉就从此开始。   赵匡胤陪着喝了几碗,有些头皮发麻,因为这几位叔叔伯伯灌酒灌得太厉害了,而他甚至还没去见过上司郭荣。   郭荣久居军中,对军中陋习了解得很,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怪罪自己的心腹。   但是赵匡胤此时心里有些微末的别扭,不情愿喝得有了醉意去见人,显得……显得旁人清醒冷静、从容大方,他只是个满身酒气的粗鲁武夫。   在谁面前显得呢?   这答案倒是很清楚。不过他不愿意在心里给出明确的意思,仿佛不明明白白地想出来,这件事就不曾存在过。   好在郭荣对这几位老将的行径早有预料,他们还没劝上几碗,郭荣的亲兵就敲门说小将军有请。   几位老将发出扫兴的抱怨声。   赵匡胤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待会儿正式开席了,离得远,反而好应付劝酒,只要这会儿别被灌太多就好。   郭荣一向十分赏识他,这次见面也很是勉励了几句。   赵匡胤只道此番侥幸得胜,全赖将士用命,不敢居功。   郭荣点头,在自己心腹面前,终于显出几分外人看不到的疲态,并不多留他,只说晚上的庆功宴注意分寸,也别太放纵。   赵匡胤答应了,跨出门去,心中忽然想——郭小将军是否有早点放他去见你的意思呢?是不是你在附近哪处等他呢?   庆功宴还有一会儿的时间才开始,他还有时间见你。   有了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是。   人是这样的,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更何况赵匡胤此人一向宽厚稳重,难得在你的事上显出些轻佻,因为往常从未有过,所以不熟练得厉害,要比惯常轻佻的人更轻佻些。   可是你不在附近。   他没有找到你。   庆功宴的时间要到了,赵匡胤终于不得不失望地回去了。   这一桩凭空添的失败让他很是心神不安,觉得是某种坏走向的预示,一时又忍不住去想方才郭荣在你身边笑起来的那一幕。   他是十足信任你的,可太好的东西总让人心惴惴不安,是非常珍爱的缘故。   瀛州城久历战乱,城中许多民众都有从军经历——也就是说,他们许多人都在战场上被辽军击败过,身边的战友同胞被辽军杀死,随后他们自己的故乡沦陷于敌手,他们的亲人被契丹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汉人在辽境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呢?   想也知道。   所以今日城中才会有此狂欢。   夜风中有人唱着南北朝的旧词。   “长剑击,繁弱鸣,飞镝炫晃乱奔星……虎骑跃,华眊旋,朱火延起腾飞烟……”   唱到最后,是一句:“奏恺乐,归皇都,班爵献俘邦国娱……”   很雅的词,能唱这个的人不知是从哪个老先生那里学来的。   唱歌的人咬字有些走样,但调子没跑,在夜风里一扬一宕,竟有几分苍凉的古意。   赵匡胤本来心下就不平静,听了这调子,脸上不由得带出来些许凝滞和思索,倒是被人夸了一通心志淳朴。他很是哭笑不得。   庆功宴的前半段,赵匡胤还十分合群。   到后面大家都醉了,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方才街上那群狂欢的人群里,有不少是他们的部下,此刻他们的部下在外面歇了不少,他们自己倒在堂上闹起来了——他就不免开始走神了。   有一刻,堂上的大家哄然大笑,他在那里发呆走神,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好拼上平生的掩饰功力,将自己混进大部队的笑声里。好在他今日是贵宾。   终于熬到宴席散了,夜已经稍有些深了。   他心中先给自己打预防针,想这么晚了,你肯定睡了,你平日辛苦,今夜骤然放松下来,可能等他的时候就起了困意,不小心睡了。   应当是会等他的吧……?   你方才见到他的那一眼是很高兴的呀。   可是后面就走过去了,看不到你了。   人那么多,他要留心控马,不能把眼睛黏在你身上。   你喜欢他今天的样子吗?   赵匡胤很认真地重新擦脸,想了想,觉得酒气太重了熏得慌,又换了衣服,这才忐忑不安地去你暂住的屋子找你。   刚出了门,夜风吹在脸上,赵匡胤又闻到了一丝残存的辛辣酒气。   他眉头微拧,疑心酒气还是从自己身上来的,干脆折返回去,将外袍脱下来,只穿着里头那件深色的贴身衣袍——反正是夏日,往常白日嫌热这么穿也是有的。这样他自己本身的气味会重一些,能盖住那点酒气。他今天并没有喝多少。   赵匡胤要避着人走,专挑无人的小径,轻手轻脚的。   快到你住处附近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男女在低声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像是梦话,又像是私语,说了一阵,发出情不可遏的欢快笑声。   ……是情人私会。   他不禁想,他和你也算是情人私会吧。   心里又忐忑起来。   毕竟太久没见了,这些天又没得个你的只言片纸。   他一会儿嫌这路太长,一会儿又嫌这路太短。   终于摸到你门前的长廊上,立刻看见模糊的月色下有个影子——正是你的轮廓。   就算是夏日,也更深露重的,怎么在门外等。   他心疼起来。   走了几步,又疑心你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告知他,为表郑重,才在门外等他。   这一瞬间赵匡胤简直觉得恐怖,战战兢兢的,生怕你要对他说从前是误判了自己的心意,那会儿生死之间神魂失所,你不曾与谁有情过,他又这样热烈强势地牵引着你,所以你被他误导了。   他这样的粗鲁武夫,百姓间都多有蔑称——有时候也蔑称得对,军营中多的是粗鄙无文、骄横跋扈、下流肤浅之人。   赵匡胤心跳得比上阵杀敌时还快,面对万千敌人压阵他都没有这样胆战心惊过。   你终于察觉他的到来,转过身来。   然后,赵匡胤听见急促又欢快的脚步声。   仿佛乳燕归巢、幼兽索亲一般,你投入他的怀抱。   双手环过他的脖颈,身子依偎过来,嵌在他怀里,甜腻腻地喊赵大哥,又怕在夜里声音显得太大叫人听见,后半的音节都是附在他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和你身上特有的隐秘香气一时全送到他面前。   心肝。他的心肝。   他简直不知如何稀罕你才好,粗壮的小臂扶在腰背上,往上用力,将你整个人悬空抱起,甚至因为用的力气太大,不小心将你往上颠了一下,你有一瞬间是被他扛在肩膀上的,又顺着肩膀和胸膛的弧线滑回到他怀里。   他郁郁不安的魂魄终于回到本来的身体里。   赵匡胤三步并两步跨到你门前,吱呀将门推开,抱着你进去了,又飞快地将门在身后掩上。   这下世界终于只有你们两个了。   他满足的不得了。   你房间里全是你自己的气味,他像是踩在云端一样,脚下的地面都软绵绵的不真实。   虽然跨进了门,但赵匡胤依旧把你整个人裹在怀里不放手。   宽大的手掌扣住后脑,小臂环住你的腰,将你整个人往上提。你的脚尖几乎要离开地面,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和他贴在一起。   抱得太紧了。   甚至他这样还嫌不足,忽然又发力,将你往他怀里压,简直恨不你长在他身上。   可是你们本来就已经贴得很近了,他的手往里一用力,你又没有防备,脸直接向下贴在他的胸膛上,脸侧的软肉压在他的胸前。你的气息被突然打乱,声音便从喉咙和鼻腔里挤出来,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轻哼。   你感觉到赵大哥浑身瞬间绷紧了。   他特有的那股干燥的松木香气更加浓重了。毕竟你整个人都已经贴在他身上了。   他的怀抱温度很高,刚刚被夜风吹过也不减热度。夏日到底炎热,你在他身上简直是被烘烤着,不多时就有些撑不住,稍稍用力,想要至少将脸挪开一些。   然而在你刚往外挪开一点时,他忽然再次发力,收紧手臂,又挤了你一下。   这次是正面挤上去的,你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挤变形了,下半张脸全埋在他胸膛上。   ……啊?   埋起来很舒服是没错。   但是……为什么啊?   你一脸懵地撑在他胸膛上,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不太明白地注视着他。   赵匡胤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避开你的眼神,轻咳一下,解释说是不小心的。   并非不小心。   他的右手方才在你背后护着,第一次收紧手臂只是无意识的,不小心力气用大了,挤了你一下,便听到你发出又娇又闷的哼声。   好可爱。好想再听。   然后简直是鬼使神差,他按着你的背,往他自己的方向又轻轻挤了一下。   你的气息扑在他脖颈上,在他皮肤上不情愿地打了个滚。胸腔受压,鼻音不自觉发了出来,又是一声软软的、闷闷的哼声。   可爱得要命。好想亲。   他难得有这么恶劣的时候,自己都不太想承认。   赵匡胤在你这里的信用值很高,虽然你不是很明白这怎么能不小心的,但你还是相信了他,懵懵懂懂地点头说好吧没关系。   赵匡胤觉得自己简直混蛋。   心里想着要珍爱你、要对你好、要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可是实际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欺负你。   好可怜。他的心肝这么可怜。   怎么就摊上他这个人。   这么想了,他的手却忍不住又收紧一些,把你牢牢锁在他怀里。   以后成亲了,可以与你共枕同眠了,一定要让你枕着他的胸膛,直接宿在他怀里睡。   他此刻连你酣睡在卧榻之侧都不能容忍了。 [32]且尽良辰欢:情不自禁   好热。   赵大哥抱得太紧了,你几乎是贴着他颈侧动脉的位置。那里跳得又快又重,把你的心跳节奏也带乱了。   哪怕隔着衣物,成年男性的躯体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你感觉他浑身又热又烫,体温不知为何一直在上升,仿佛整个夏日都作用在他身上。   而且很硬。你都觉得被抱得都有点痛了。   他浑身都绷着,手臂硬得像铁铸的,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都硌得你发慌,唯有胸前的肌理厚实,倒是还容你喘一口气。   你忍了不过一小会儿,就实在受不住了,顾不上两人久别重逢,刚见面不到一刻钟,用了力气,将他往外推。   “……不要了。”你含混地说,声音被他的体温炙烤得有些闷,把人推开之后,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你背后是窗户。   房间里的窗户是打开的,夏日炎热,醒着的时候,你都会把窗户打开。   窗外正对着一棵青桐,这种树树身苍劲古雅,盛夏时节碧叶层层叠叠,犹如巨伞撑开,将堂屋都笼在浓荫里,是衙署中最爱栽种的类型。   “热死了。”你既是解释又是抱怨。你在他面前向来是最自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这三个字从唇齿间挤出来,被高温蒸软了似的,黏腻腻的,反倒像撒娇。   赵匡胤挨了你一记埋怨,心里还是甜蜜蜜的,一点也没有被无情推开的难堪,只想再往你身上贴,再被你埋怨一句。   好在此刻他理智尚存,没有真的被这种冲动接管身体,只是脑子里想一想,并不敢真的这样凑上去讨嫌。   此时,起风了。   夜风从你身后的窗户灌进来,裹着青桐叶子微苦的清冽气息,拂过你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的后颈,激得你轻轻一颤。   和他保持这个距离很合适,你觉得凉爽,你们可以说说话。   你满意地设想道。   赵匡胤完全没留意到那阵碰巧经过的风,他的脑子全被你占满了。   你的声音、你的样子、你的气味……你的一切。   他甚至慢了半拍才真的理解你方才的抱怨在说什么,因为之前在反复揣摩品味你的音色和声线。   太喜欢了,又是隔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终于再次触碰到,就像饿久了之后终于遇见最喜欢的,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要一点一点,来来回回地反复舔舐。   他缓了一小会儿,确定自己能够正常地说话,才接过你的话,向你询问扇子放在哪里。   你说不用,现在外面有风。   是的。有风。赵匡胤恍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天然存在的一部分忽然随着你的话语解锁。他也感受到风刮过了。   你问,赵大哥,你这次去莫州有受伤吗?痛不痛?   你将谈话的开头选得很好,第一个问题是父母亲人朋友兄弟都会问的,后面那个问题又带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亲密,但整体的氛围还是温馨又温情。   可赵匡胤颇有些心不在焉,说没有受什么伤,你呢?   你?你在安全的瀛州待着,你能有什么伤?   你开玩笑道,我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个口子,还好我自己就算大夫,看大夫看得早——   话没说完,赵匡胤已经急急托起你的手,借着昏暗的月色检查起来。   你很是好笑地说完后半句:不然大夫都见不着它,它自己好了。   只是一点破皮,血都没出,半个下午就愈合了。   你原不过是戏弄他玩的,可他找了一圈,确信什么伤口也没有,放下心来,倒是得寸进尺捧着你的手不放了。   甚至手指探到你的衣袖里面,将那对银镯子往下带了带,看着它轻轻圈住你的手腕,心满意足。   你没有明确地收回双手,他当然不可能主动放开,一边听你说这些天的经历,一边握着你的手不放,倒是没有什么抚摸揉弄的亲昵动作,怕被你嫌弃失礼。   你没什么反应。   自然——早就牵过了,这会儿没什么好害羞的。况且让他握着不算太热,他这样小心翼翼、无比珍爱地对你,你并不反感。   你有好多话攒着要和他说呢!   只是说着说着,你发觉他整个人不知不觉地靠了过来。他身上的高温在咫尺之外隐约地透过来,似乎是某种危险的寓意。   你的语速慢下来,这时才恍然惊觉他刚才对你的所有回答都带着一种沉沦美梦的模糊感,像是注意力并不太在你说的话上。   可你刚这么想,他就立刻因为你语速反常的放慢而问道:“怎么不说了?”   又像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你简直被他矛盾的反应弄得有些迷糊了。   赵大哥。你说,你困了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反正——反正来日方长。   他哑哑地笑,说还叫赵大哥。   不叫赵大哥叫什么?   你诚恳地请教。你确实也觉得维持以前的称呼有些生分了,可是又想不到用什么新的称呼来代替。   但是赵匡胤没有回答你。   他在与你的细碎对话中愈发着迷上瘾,控制不住向你微微压过来,眼睛里全是你,语气很轻,像是在求你又像是在哄你:“……让我闻一闻你的气味好不好?”   怎么拐到这里来的。   赵大哥今天真是反常,前言不搭后语的。   你蹙着眉头想,但并没有打算拒绝他,因为这是以前做过的事情,当时是控制住了有分寸的,你认为这次也一定是。   “嗯。”你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答的。   见你允了,赵匡胤迫不及待地逼到了你面前。   那股灼人的热度重新笼罩过来,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后退,他的阴影就已经把你整个人吞没了。   他俯下身在闻你的头发,闻了一会儿又嫌不够,将头更埋下去一些,靠近你脖颈附近。   颈部皮肤薄、血管近,气温最容易散发。   这里没有旁人,这个姿势你又看不见他的脸,他表现得失态一些也没有关系。   赵匡胤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肆意地沉沦下去。   忽然,你感觉自己的背抵到了窗框。   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逼退了好几步——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一步一步,将你身后的空间全部吞掉。   你的后背已经完全贴上了窗框的边缘,可他还在往前压。   慌乱中你只想继续后退,可是身后退无可退,只有窗框,你的头撞上去,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动。   有一点钝钝的痛,并不明显,因为毕竟窗框是木制的,隔着撞上去的距离也短。   赵匡胤的反应倒是很大,身体拉开,手立刻就摸上去了,隔着头发揉了揉后脑撞到的地方,哑着嗓子温言问是这里吗?很痛吗?   他的手掌压上去揉弄,撞到的闷痛慢慢散开,酥酥麻麻的。   你摇摇头,后脑上撞到的地方在他手里蹭了蹭。   赵匡胤道,再揉揉。   他这么说了,你也就随他去了。   以你的经验来看,被他呵护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体验。   可是揉着揉着,你发现有些不妙。   他的右手还握着你的手不放,仗着体型差,同时扣住你的双手手腕收在身侧。左手因为要去摸你的后脑,将你整个人环住,变成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   ……怎么又被他完全抱到怀里去了。   “好了。好了。”你试图让面前的一切暂时停下来,你要回到刚才轻松愉悦谈天说地的氛围中去。   但是赵匡胤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你不需要他继续再揉了。   他没有收回手,依旧把左手垫在你脑后——这样可以防止待会儿你再撞到自己,继续俯身享用你刚才给出的应允。   你被他忽然的动作下压的姿态吓了一跳。   你已经完全忘记之前答允过的事情了,以为他忽然要不管不顾地亲吻下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雀鸟,下意识便侧头去躲。   可你和他离得太近了。   你想从他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找到一个缺口,但实际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用出足够把他推出去的力气,这样侧脸过去,反而把脸颊更往他的方向送。   他亲到你的脸了。   脸上传来的柔软温热触感和禁锢在你身周坚硬如铁的力量完全不同,因为是无意的,在你脸上轻轻擦过去,像是落花拂过。   你更是慌乱,手挣动着要抽回来——这样才能抵着他的胸膛往外推。   可他过往无时无刻不在的优待实在让你低估了和他对抗要使用的力气,他扣住了不放,你来回了两次都抽不出手,不由得有些恼了,仰着头去寻他的脸,轻斥道:“你!你松……”   然后他真的吻下来了。   你第一反应其实认为他是阴差阳错碰到的,因为他过往实在是一个很会尊重人的大哥,一点让你不舒服不自在的事情都不会做,从没有展现出这种侵略性十足的姿态过。   可是唇齿相接之后,他不仅没有惊讶地退后,忙不迭地道歉,反而更往你的方向逼过来,将你囚在他的手臂之间。   他是故意的。不是什么不小心。不是什么阴差阳错。他清醒得很,完全凭借自己的心意来做出这些动作。   你恍然大悟,可是错过了最开始的时机,唇上的重量已经避不开了。   他的唇压着你的唇,滚烫又干躁,急切地碾过去,因为是初次有这种亲密接触,显得有些笨拙,不太会控制轻重,一会儿轻得像羽毛扫过,一会儿又重得几乎要把你揉碎。唇齿间本能地想要吮吸和噬咬,可又不求甚解,只会贴着你的唇生涩地辗转。   他的呼吸粗重得不像话,灼热的气息打在你的脸上,烫得你睫毛直颤。   唇齿相依的感觉好陌生。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闷热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窗外的青桐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分明就在耳边,你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唯独面前这个人清晰得过分,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本身的气味,每一样都在你的感官里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存在太具体了,呈到你面前来,全方位占据了你所有的感官。你的运行内存不够分了,只好优先分配给了喜欢的部分,把脑海里那些不知所措和犹疑质问给扔到九霄云外去。   良宵苦短。   他好喜欢你。   你也喜欢他。   你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你全然没有预料到这突然的初次的吻,满心胸空白如纸,被他占着唇瓣碾磨了好半天,才终于想了一句,想原来这就是接吻么。   他的心跳迫在近前,急促的、混乱的,为你的不抗拒而全力地欢喜着。 [33]温柔:不要相信他   有点痒。但是还挺舒服的。   你想。   这次他好好打理收拾过自己了,脸上一点胡茬都没有,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你并没有感觉到刺痛,只感觉到他重复厮磨动作里蕴含着的对你的喜爱。   你像所有人一样,觉得被摸头发、被摸手很舒服,但是成年之后很少有能让人饱含爱意、无比珍重地摸一摸的机会。   赵大哥这样和你吻在一起,你觉得无限近似于耳鬓厮磨了。   虽然因为事实接触的地方十分敏感而有点痒,但大部分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小动物们也会靠在一起互相蹭呢。   这样想着,你感觉到了一股清浅的幸福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可感觉到你的笑,赵匡胤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稍稍拉开和你的距离——真的只是稍稍,一低头又能亲上的那种。   月色昏暗,你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眼睛里闪着的幽光,那光里凝结着蜜糖一样浓稠的情感。   渴望?焦灼?无奈?又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你感觉不到的?   嗯?他怎么没笑?不觉得很舒服吗?不舒服的话为什么要一直亲呢?   你不太明白。   “……笑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贴着你脖颈的皮肤传过来,震得你发痒。   他又俯身下来。   这一次还不如第一次呢,没亲准,他的唇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印上你的唇,从你嘴角滑开,落到了你的脸颊上。你偏了偏头,想帮他校准正确的角度,可他太急切了,动作比你快半拍,于是又错过了,两个人嘴唇只堪堪碰到了边角。   你以为他会退回去重新开始,可是没有,他追着那个错过的角度又贴过来。   总算找对位置了。   可找对了之后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唇贴着唇,呼吸缠着呼吸,你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你眼睑上,痒痒的,他的鼻梁太高了,有些碍事,他感觉到了,微微侧了侧头想换个角度,你也正好向另一边偏了偏——于是又错开了,他的嘴唇从你唇上滑到了脸边,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你忍不住“哧”地笑了一声。   赵匡胤听见了,十足窘迫。   他再怎么厚脸皮,也不好意思现在立刻又抓着你亲吻,但是要放开你也是不可能的,反而把你往怀里更压近一些。   然后,他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闷闷地叹了一口长气。你感觉到他的耳廓擦过你的下颌,烫得惊人。   你和他安静地贴在一起,他的手还扣着你的手腕,只是松松地圈着,但就是不让你抽出来。   你笑得开心,也就由他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对你道:“我再试试。”   你欣然应允。   真的很好玩啊。   这一次他亲的是你的眉心。   很轻。嘴唇蹭过你眉心的时候带起细微的痒。   然后是你的鼻梁、你的左边脸颊、右边脸颊、下巴尖。他一处一处地亲,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一下都轻轻的。   你被亲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觉得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   他终于亲回到你的唇角,停在那里,你抬了抬下巴配合他。   他的嘴唇覆上来,这一次没有错开。   这一次的吻和缓了许多。他压着你的下唇轻轻地抿,在你唇缝间温和地徘徊。   这么吻了一会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你哪个动作——或者干脆是你的存在本身——又招惹了他,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骨子里的掠夺本能正在一寸一寸地苏醒。他含着你下唇的动作从轻柔的吮吸变成了用力的碾磨,齿尖不小心磕上来的时候也不再立刻退开,反而顺势轻咬一下。   那一下轻微的刺痛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从迷蒙中陡然清醒了一瞬。   嘴唇有点肿肿的感觉,一定是因为被他来回作弄。   你想说不要了,好了,玩了那么久了,太晚了。   可是你被他亲昏头了,忘记说话和接吻都要用到嘴唇,齿关一松开,立刻被他察觉到了某种正确的可能。   他的舌尖有些谨慎探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抵着你的唇缝反复地描摹和试探。   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凭着本能想要更深入、更贴近,想要尝到更多属于你的味道。动作急切又不得其法,滚烫的舌尖在你唇上来回地舔吻。   你被突然加重的攻势弄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偏头想躲,可脑后是他的手掌,身前是他的身躯,你根本无处可逃。   甚至因为你逃避的动作,你感觉到他垫在你脑后的那只手收紧了,五指微微用力,将你的头更固定地按向他。   他吻得太用力了,又因为没有经验颇不得其法,唇齿间偶尔会磕碰在一起,疼痛混杂在那股铺天盖地的热烈里,涩涩的,让人心慌意乱。   你甚至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屈服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顺着他微微张开嘴唇了。   舌尖相碰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缠上来。   窗外的青桐叶子在沙沙地响。   忽然,他偏了偏头,呼吸喷在你耳廓上,灼烫的、急促的,混着他低哑的声音:“……怎么在抖?”   你在发抖吗?   你感觉到茫然。   你钝钝地答,嗯,好像是,那要不还是不亲了。   他立刻又吻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和犹豫,直接含住了你的唇瓣,舌尖长驱直入。   两个人都吻得太久了,嘴唇已经微微发肿,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微的刺痛。可那痛感非但没有浇灭什么,反而像火上浇油,让这个吻变得更加不管不顾。   你尝到他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有最原始的、属于他的气息,带着滚烫的温度,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他在你口腔里毫无章法地索取,碰到你的舌尖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急切地缠上来,吮吸舔咬,不给你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掠夺着你唇齿间的每一寸空气。   你被他困在窗框和他的胸膛之间,那扇敞开的窗户就在你背后,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凉意贴着你汗湿的后颈,可你身前却是滚烫的、坚硬的、几乎要将你灼伤的热度。   一冷一热同时夹击,让你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什么都忘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漩涡里。   所有的理智都被搅碎,只剩下纯粹的本能。   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开始主动回吻,学着他的样子吮吸他的下唇。   赵匡胤被你突如其来的回应弄得愣了一瞬,随即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事情愈发地失控。   他将你的手腕并在一起,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锁住,另一只手固定住你,尽情又肆意地享用着。   这个姿势太过了。   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料,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轮廓。绷紧的腰腹,坚硬的大腿,还有——   还有——   那和他的心跳用同一个频率微微搏动。   他竟然——他竟然——   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由着他了。   羞耻心和慌乱同时涌上来,冲破了那层意乱情迷的迷雾。   你猛地侧开头,躲开了他的嘴唇,同时用尽全力抽出被他扣住的手,双手抵上他的胸膛,狠狠地往外一推。   这一下终于用上了实打实的力气。   赵匡胤猝不及防被你推开半步,呼吸粗重凌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却还直直地看着你。   月光从你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你看见他眼底有未褪尽的红,嘴唇上还沾着你和他纠缠时留下的湿润,整个人的状态和平时那个沉稳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被强行打断的不满足。   他想要吃了你。   你有一种被猛虎盯上的感觉。   “……不准了!”   你的声音又颤又急,带着恼意和掩盖不住的慌乱。手还抵在他胸前保持着推拒的姿态,不敢再让他靠近半分。   赵匡胤脸上残留着明显的懊悔,昏沉的月光透过青桐树叶落了他满脸满身,明明暗暗。   他明显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太过轻薄肆意了。   赵匡胤姿态低得几乎称得上温驯,可那副宽肩长臂的身量摆在那里,再怎么低伏也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   到了这会儿,你哪敢再信他的温柔小意,十足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把你按在墙上亲。 [34]愿效百年痴:枕前发尽千般愿   任何事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是赵匡胤一向的人生态度。   但即使是他,面对眼前这个境况,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刚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自己去欺负你。   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只是想要听听你的声音,你不会憎恶他的。   难怪人家说纵小恶,成大奸。   方才要是你不阻止他,他真不能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做到什么地步。   虽然他感觉自己还没有混蛋到会无媒犯夜的地步,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   刚刚他知道自己身体起了变化,但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依旧把你往他怀里按,理所当然地让你去接触和感受他为你而拥有的汹涌情欲。   当时确实脑海里没多想,脑海里全是唇齿间你的味道,但是他不应当连这种显而易见会冒犯到你的事情都没想到的。   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开脱,才恶意地遗忘当时的坏心思,说自己当时没想到。   人是会说谎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的。   市井中说薄幸男子总是甜言蜜语,装出一副可靠的样子,但那都是假恩情,诱骗得手便顷刻要变脸。   他日复一日这样为你着想,千万思虑唯恐你受了凉挨了饿不高兴,你必定是因为他对你好才回应他的心意。   可他得了你的应允,转头就……转头就这样轻薄不尊重,转头就这样肆意妄为。   他怎么是这么恶劣又过分的一个人。   他竟然还自许要当一个前所未有的好丈夫。   赵匡胤头皮都在发麻。   他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才好,因为他发心就是恶劣,就是想要你。   最后还是先道歉了。   赵匡胤讷讷地道歉,说绝不会再有这种过分的事。   他自己都觉得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反复说来说去,实在是没诚意,但又一下子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微微低着头,恨不得真有根尾巴、有对毛耳朵能耷拉下来,让你知道他确实真心懊悔。   好吧。   你半信半疑地说。   赵匡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想要捉你的手去试他的心跳,告诉你他说的都是真话。   可你现在颇有点草木皆兵,他一动作,你立刻被吓了一下,脱口便是:“你别过来。你刚自己说的。”   赵匡胤顺从地站在原地不动,一副自认活该被如此猜忌的模样,目光落在你脸上,专注得像是世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小心翼翼的,底色是没完全消退的情欲,懊悔与某种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盼互相掺杂。   反复观察,确定他不会再展现之前那样的侵略性和攻击性之后,你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了。   你们二人的相处向来他是稳重的那一方。   他如此熟悉人间的规则,因此平日常有一种游刃有余、坦荡大气的轻松感,仿佛在反复做一套他完全了解答案的考题。   虽然知道不好,但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人总容易一键托管大脑。   因为知晓他不仅靠谱,还是个好人,相信他总不会有什么坏后果的。   可到了他方寸缭乱的这一刻,你便也习惯性地跟着他不知所措,把本就黏糊的气氛更加搅得晦暗不明。   最后你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小声地问:“赵大哥,你是喝醉了吗?”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他低声说了实话:“……抱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想这样做的。”   再说谎就不要活了算了。   你哦哦了两声,这下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你的嘴唇还肿着,麻麻的、烫烫的,唇角有一处可能被他磕破了,尝起来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你悄悄伸舌尖去来回舔了几下。   这个动作落在赵匡胤眼里,他眸色又暗了几分,赶忙把视线偏开,去看窗外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青桐树。   他对自己的恶劣性子真是绝望了,不明白好好的还没成婚,怎么脑子里全是这样的东西,真是一点也不敢叫你知道。   “太晚了。”赵匡胤盯着那棵青桐,语气有些急:“……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啊?”你愣了一下,心直口快地说,“你能直接出去吗?撞见人怎么办?”   说的是他衣服单薄,反应又那么明显。   你们二人一时间忽然都静下来。   屋子里全是风声。   赵匡胤闭了闭眼睛,窘迫地解释:“会消下去的。”   怕被你厌烦的恐惧压上来,大体上已经算是平息下去了。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消下去吗!   你有些惊讶,但没有说什么。   你那懵懂又惊诧的神色自然逃不过赵匡胤的眼睛,他想解释两句说平常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快的,而且其实现在还是有感觉。   但是这种话怎么开得了口,他只能颇为不甘地闭上嘴。   你送他到门口。   附近安静极了。   门外的长廊黑黢黢的,昏沉的月色勉勉强强勾出廊柱和栏杆的轮廓。   长廊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夜露上来了。   “我走了。”他又说一遍。   你点点头。   但两个人都没动。   穿堂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地晃。   你看见他头发有些乱了。两个人这样缠绵,是要把头发弄乱的。   有一缕落在鬓边,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你顺便就伸手去替他理了一下。   理完你发现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太像夫妻临别时的温存了,赶忙把手往身后放。   “那我进去了。”你说。   “嗯。”赵匡胤点头,见你退到房里,把门掩上,还是在门口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离开。   你终于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静静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打开门。   长廊空荡荡的,你走到外面去看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亮只是平等地俯视着人间。   你又推门回了房间。   赵匡胤刚刚站在你门前不走,其实是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他一直想问来着,来瀛州的路上就盘算着要哄你给个确切时间好筹备,父亲母亲那边也至少要提前通知一下。   结果见了面把这事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一点也没问。   而且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再问,倒像是他急着要负责才提的。   真是冤枉啊。   怪他别的他都认,他想同你成亲的心可不是这一日两日才有的。   只是一向事务繁多两地分隔,他连和你独处的机会都没捞到几次,这才拖了许久都从没提过。   还是早日成亲最好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   赵匡胤觉得十分烦恼。   他走了几步,忽而察觉到迎面而来的夜风与之前的有所不同,额外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像是要下雨。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发现乌云遮月,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风也一阵紧过一阵。   赵匡胤立刻想到你的窗户开口正好与风势顺应,可以供雨丝斜打进来。   夏日炎热,为了贪窗户吹进来的凉风,你的床榻离窗户很近。   若是雨落下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恐怕要被淋湿了。   赵匡胤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往回走的步子比离开你的步子要快得多。   他走到你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唤你。   门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你的长发散在肩上,眼神带着刚醒的迷蒙,果然是已经睡下了。   “赵大哥?”你揉揉眼睛,“你怎么又回来了?”   “要下雨了。”他解释说,“你窗户没关。”   说话间,暴雨已经降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被敲得嗡嗡作响,声音连成一片。   赵匡胤快走几步进了屋子,探身把窗户关上,用手摸索着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对你说:“好了,你继续睡吧。”   你困意很浓,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问:“你要回去了吗?”   赵匡胤道:“嗯。”   你说,可是外面很大的雨,淋湿了要生病的。   赵匡胤说,我在廊前等雨停了再走。   你说,那要被人看到了。   赵匡胤一想也是,便说,那我还是冒雨回去吧,我身体好,一场雨而已,不至于。   你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在屋子里等吧。   赵匡胤:“嗯?你不是困吗?”   你的声音已经飘忽起来,你往床榻的方向走去,一头栽倒,滚到枕被之间。   你说:“对啊,我睡我的。”   你还真是相信他。   赵匡胤一时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值得这样的信任。   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不要坐那把椅子……是坏的。他们白天搞坏了……”   赵匡胤走过去试了试,发现果然是坏的,一时皱起眉头,有些在意你的后半句话,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会有“他们”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又想,方才接吻的时候,在你嘴里尝到了一点浅淡的酒气,你平素是不喝酒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灌你酒。   他自己年纪小资历浅,被人灌酒是常有的事情,并不觉得如何,可放到你身上他顿时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一下子眉头深深皱起来了。   他很有些担心,但是又心疼你等了他大半个晚上,等来被他一顿肆意欺负,不忍心为了自己安心把你唤起来一顿问。   你的声音缥缈:“要不你直接在床上躺一躺吧……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完呢……”   赵匡胤轻咳一声,说,不好吧。   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大约含义是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说这个。   赵匡胤十分窘迫。   你道,不要算了。   赵匡胤连忙说,要的。   他身上没有衣物可以再给他脱了,也正好省得纠结要不要脱去最外面的衣物再上你的床。   明天给你全洗一遍就是了。   你洗衣服的习惯不太好,不喜欢手搓,拿捣衣棒打一打,意思意思就算了,这样衣物总是不留香。   这种家务他以前不方便帮你做,但现在可以帮你做了。   赵匡胤觉得心满意足。   外面的雨声密匝匝的。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偶尔有一阵大风正面撞过来,窗扇便会轻轻一颤,整个窗框都闷响一声,像是有谁在外面推了一下。   但是屋子里是静谧的,他能听见你的呼吸声,你睡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凉下来了,原本的被子又薄,没多久,你就觉得冷,自觉往赵匡胤身上靠。   赵匡胤受宠若惊。   你靠过来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窝,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安顿下来,呼吸绵长而均匀。   你是热的。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你身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不敢动,甚至不敢让肌肉放松。他怕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或者把你惊醒,让你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怀里。   显然他不是因为“成年男子”这个身份获得你的信任的。   甚至这个身份在你那里可能要倒扣分。   他不想这样。   他想让你就这样靠着,想让你在睡梦中也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可以依赖。   赵匡胤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睛看你。   昏暗的夜色中,你睡得很沉。睫毛密密地覆着,一缕头发散落在脸颊上,随着你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但又怕惊醒你,只好忍着。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他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掠过你的发丝,将那缕头发轻轻地拢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你的耳廓,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你没醒。   他的胆子大了一点。   手臂慢慢地环上来,从你的腰间绕过,掌心贴在你腹前。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   大约是因为感觉到了全方位包裹而来的温暖,你不假思索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赵匡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幸福感淹没。   他把脸往你的头发上埋,鼻尖萦绕着你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呼吸和你的呼吸渐渐变得同频,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   成了亲,做了夫妻,这样的日子就能天天有吧。   每天都可以抱着你睡。   他刚想了这一句,忽然意识到不对。   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役,十年内能结束都属于极其顺利的情况。他的壮年大概率要全部花费在上面,可能还不一定够。   作为一个武人,在生命最好的时节碰到这样一场宏大又有意义的战役,在许多老将看来,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在内斗的征伐中空耗去全部青春年华。   赵匡胤认同他是十分幸运的,有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业给他做。   可是他此刻忽而想到——就算你同他结为夫妻,可长久的征战之中,一个月能见一次、一次呆上两日便算多了。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地腻在一起,再减去睡眠的时间,见一次不过厮守六个时辰最多,一年也不过是七十二个时辰,六天。   不过成亲了肯定要比现在好一些,上司也更愿意放人一些,他可以一有时间就往你这里钻。这样肯定是要被人笑的,不过他不在乎,面子这种东西本来就轻如鸿毛。   可是即便再加上上司额外宽允的时间,同你共处的时间也不会长到哪里去。更何况行军打仗的时候,哪能真每个月都有得见面。   不管怎样去计算与你厮守的时间,都得不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   一时赵匡胤只觉得前途茫茫,不由自主地叹气。   他极慢极轻地收紧了手臂。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心肝。”赵匡胤低声唤。   他第一次把这个称呼喊出口,本以为会很难为情。可说出来之后,竟觉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是为你造的。   他的心肝。   他此生全部的情与爱。   你没再动了。   他怅然地把脸贴在你的长发上,心里想着要找个时间去道士那里拜一拜,等有机会返乡了,还要去故乡的道观中好好地供奉一番。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样诚心地去拜本地的神仙,神仙一定会保佑他的。   到时候他就要求神仙让你与他一生一世只有彼此,朝朝暮暮常常相见;还要求神仙保佑你一直都好好的,吃饱穿暖,每天都开心。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离别的时间近在眼前。赵匡胤只好在心里先求神仙让这雨下得更久一些。 [35]嫁衣:拥有丰富照顾妻子经验之人   你被雨声吵醒了。   瀛州虽然地处北方,但是夏季高温多雨,全年四分之三的降雨都集中在夏季,时不时就来一场暴雨,你都习惯了。   你听见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   雨太大了,大到把夜色都冲淡了。无数条雨丝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密密的白,从天上一直连到地上。   窗外的树在雨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窗纸也被雨的光亮浸得发白,连床帐的轮廓都被勾了出来,模模糊糊的。   你起先以为是天要亮了,瞥了一眼床头的更漏才发现夜还深着,室内这一点极淡的光全是暴雨带来的。   既然还早,那就继续睡吧。   你不假思索地想。   然而,就在你迷迷蒙蒙地再次闭上双眼之前,你发现这场暴雨有些地方和往常不太一样。   有人同你睡在一起。   赵匡胤就睡在你面前,面对面,近得过分。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息拂在你的额头,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你很熟悉的、干净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这样的亲密姿势应该已经维持很久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刚才醒来的第一时间都没发现不对劲。   他把你拢在怀里。   手放在你腰部的弧线上——因为侧睡的姿势,这段弧线现在很窄,他的手又宽大,手指搭在后腰上,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势。   或者说是一个全然控制欲的姿势,他简直是把你的腰身半握在手里。   你低头看了看,懒得管他,更懒得想他睡着了明天早上来不及离开怎么办,这都是他要想的事情,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管这些。   你只是将自己的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外面,贪到一点凉意,便心满意足地继续沉沉睡过去。   雨声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这间屋子,这张床,和这个睡在你面前的人。   风从窗户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床帐轻轻地晃了一下。这毕竟只是临时的居所,没被用心修葺过,房屋很有些小毛病,日常使用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肯定比不上自己家里。   好在被子里是暖的。   赵大哥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你睡过去,后半夜又短暂地醒了一次,因为赵大哥抓着你冰凉的手腕往被子里塞。   你不满地嘟囔一声,说热。   赵大哥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床边案头拿来了水盂,单手将你上半身扶起来,把水递到你唇边。   你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清水顺着喉咙滑下,立刻感觉身上的躁意一扫而空。原来早就渴了,只是睡意浓沉,将口干舌燥压成一点模糊的不适感。   你喝够了,赵匡胤将水盂中剩下的水饮尽。   接着他侧身将水盂放回去,但刚改了下姿势,支点稍变了变,你就像没骨头一样滑回床上,可见刚才是一点力气也没用,整个人都靠他的手臂支撑。   这一下往后躺倒,你的长发全散在枕头上,他耐心地将手掌垫在你的背后,将整个人微微抱了起来,重新把头发理好,这样他躺下才不会压到你的头发。   好在身上的不适缓解之后你乖巧得很,完全任他动作,迷迷蒙蒙地睡着。   好可爱。   赵匡胤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你的脸。   睡久了脸上是软软的热热的,口感好极了,他很快又亲了一口,好险是克制住了自己没舔也没咬。   朦朦胧胧的你只觉得他弄得有点痒,不明白他想亲为什么不直接亲,亲完好继续睡,干脆主动够了一下他的嘴唇。   于是接了个吻。   凉凉的,湿湿的,很舒服。   亲完他终于消停了,把人揣回自己怀里,伴着铺天盖地的雨声继续睡了。   缠缠绵绵一整个晚上的结局就是早上真的来不及走了。   后半夜雨就停了,那个时候天还没亮,他那个时候起床离开是来得及的。   不过温香软玉在怀,赵匡胤此时年岁太轻,还没有拥有可以毅然决然下床就走的铁石心肠,抱着人磨磨蹭蹭,神志是清醒了的,但是不舍得离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难怪人家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呢。   拖延到夜色将尽,实在不能再拖延的时候,终于不得不起身了。   你的房间在衙署的最边角,窗外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走长廊那边出去,保不齐会碰到早起的人,赵匡胤决定直接从窗户这边翻下去,反正外面有棵高大的青桐可以借力。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还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因为身边没人,睡姿放纵了许多,头发又散得枕头上到处都是。   可惜现在还没办法留到给你梳头和穿衣服的时候。   他沉甸甸地惋惜。   想完觉得不甘心,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在你眉眼上亲了一下。   然后才心甘情愿地从窗边直接翻下去。   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踮脚将窗扇合拢,整了整衣襟,沿着墙根往外走。   然后一转弯,迎面撞上和老婆孩子异地只能大早上勤奋刻苦来加班的上司郭荣。   赵匡胤和自己的上司面面相觑。   赵匡胤:“……”   郭荣:“……”   郭荣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赵匡胤。   然后郭荣看了赵匡胤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   郭荣立刻明白了。   郭荣慢慢地皱起了眉,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上——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该由自己来说。   廊下有积水从瓦缝里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得过分。   最后郭荣还是无奈地开口了:“元朗啊,你不是本性轻佻之人,以后少喝些酒。”   赵匡胤昨晚真没喝多少,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直接认了。   赵匡胤强行逼着自己点头答应。   郭荣又说:“婚事定了的话,早办早好,别拖着。”   赵匡胤心想世界上最想早点办这个婚事的人就是我了。   但是他现在只能期期艾艾地说:“……还没有定。”   郭荣的脸立刻拉下来了。   赵匡胤赶快补上后半句:“我想随她的意愿去办,等她拿定主意就定下来了。”   郭荣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郭荣十三岁之后人生的顺风顺水程度不逊于赵匡胤。   他年少时家道中落,去投奔姑姑姑父,恰好姑姑姑父没有子嗣,又很喜欢他,就提出要过继他作为自己的儿子。   后来虽然姑姑病逝,但姑父郭威对姑姑情深义重,早早把他定为自己的继承人。   他娶的妻子十分十分合他的心意,父亲的亲生女儿郭令柔也同他关系匪浅。   最亲密的家人里面有两位年轻女子,郭荣很难不去共情认识的其他年轻女子。   郭荣道:“尽快吧。有孕了可怎么是好。”   还是责备的语气。   赵匡胤想昨晚没发生能让你受孕的事情,但这话又不能拿出来和外人说,更何况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于是他还是直接认了。   见赵匡胤态度良好,郭荣的语气缓和下来。   接着郭荣叮嘱了几句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卫,让他们切莫到外面去提这事。   那两个被揪起来陪上司加班的亲卫连连点头,满脸都是上班的时候竟然还能撞见第一手八卦的兴奋。   赵匡胤一向脸皮很厚,但这会儿只觉得耳根都热起来了。   除了有不好意思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被旁人当面承认和你的特殊关系。   大家都知道你们两心相悦。   大家都认为你们未来必定是要结为夫妻的。   他一时更加前所未有地期待起和你的那场婚事。   他牵着你的手,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同他是夫妻。   你们日日相对相守,晚上宿在同一张床上,这些都是应当的,是老天也要认下的人伦秩序。   整个瀛州城都还沉浸在狂欢的宿醉之中,赵匡胤是从莫州过来的,手上也没有什么日常性的事务工作要完成。   他难得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想了想,干脆又洗浴去了。   待会儿见你,还是要抱你、要亲你的,他希望你喜欢他的洁净和好闻。   自己的身体他是见过无数次了,这次竟留心打量了,好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具十分健壮又生机勃勃的躯体,怎么也不至于讨人不喜欢。   更何况你都见过了,你可没说不喜欢。   他换了衣服出来,白日已经开始了。   是可以光明正大去找你的时间了。   赵匡胤跑去衙署中找你。   瀛州衙署的这些同僚与你认识的时日尚短,不知道你的女子身份,见赵匡胤来找你,都有些惊讶,挂着笑容来套近乎,说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厉害的军中关系。   你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他们介绍事情的前因后果,含含糊糊说和小赵将军是同乡。   这就让人有些伤心了。   虽然明白你的不得已,但是被作为同乡介绍的赵匡胤觉得黯然神伤。   今天同你出去一定要把成亲的事定下来。   这样,下次你说不认识他他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你肯定会答应他吧?   都说过喜欢他了。   你们出了衙署,走出几条街,赵匡胤还在一遍一遍地修改关于怎么向你提起婚事的腹稿。   他早上就拟好了,但是临到要说了又觉得不够好,又开始反复地改。   你肯定要问他关于婚期的想法的,他怎么说好呢?太近了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呢?太远了他不愿意。   而且到时候怎么办好呢?你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婚宴呢?父亲母亲那边再补办一场你会同意吗?   他还没改出个满意结果,你们二人便迎面碰见一支送亲的队伍。   吹鼓手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四个穿红着绿的执事,再往后是一顶花轿。   轿子不大,簇新,随着抬轿人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晃。   是殷实的百姓人家嫁女儿。   虽然比不上那些王公贵族的婚礼,没有仪仗队开路,更没有什么卤簿鼓吹,连那个轿子也不过是四人抬的寻常样式。   但热热闹闹的喜气却比汴京那些盛大的婚礼要多得多,蓬蓬勃勃地漫得满街都是。   围观孩童嬉笑着去要糖,要到了又一窝蜂去抢五彩纸屑。   孩子们堵着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们只能停在路边等花轿过去。   花轿路过你身边时,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新娘子的半身嫁衣。   你不由得扯了一下赵匡胤的衣袖,发自肺腑地叹道:“倒是头一回见这种料子。真好看。”   赵匡胤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思索着要不要顺着这句话把话题将婚事上引,然后就听见你说了下一句:   “到时候我们成亲的时候也用这种料子好不好?” [36]得君千万怜:别打了大家我们一起种田吧   你立在路边,同所有人一样,短暂地从自己的人生中抬起头来,花费三五分钟的时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支喜气洋洋的队伍。   这是每一对新人都理所当然得到的。   新婚的男女带着喧红的阵仗,走到哪都要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看向新娘新郎,艳羡着讨论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孩子们欢笑着上前讨要糖果。   大家都说,蹭蹭喜气,蹭蹭喜气。   能与有情之人喜结良缘,是一个人的人生之中最顺遂的大事。   天地合德、缘分圆满,这样的好运气人人都想要,所以要蹭一蹭已经成功之人的喜气。   你的人生里也见过许多场婚事了,可每次也都这样乐此不疲地投去视线。   你说完那句话,注意力立刻又被花轿的样式给吸引了——上面雕刻着你看不懂但是很好看的花样,你试图凭借一眼的时间把它记住。   记到一半,你恍然想起赵匡胤没回你刚才那句话,顿时有些恼,想着这人一点也不挂心你们的婚事,回头就要瞪他。   他在望着你。   所有人都在看新婚的仪仗,只有他一个人直直地盯着你看。   “发什么呆呢?”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   赵匡胤口干舌燥,话语间都涩涩的:“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他对你们二人的婚事简直是日思夜想,长期处在高度紧张与期待之中,脑海里对此事不知模拟演练过多少次。   于是,自然的,大脑区分真实记忆和想象记忆的能力略微下降了。一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强烈的不真实,强行告诉自己这绝对是真的之后,剧烈的喜悦和兴奋立刻海潮般冲击着全身,大脑为了防止精神崩溃,直接一键进入轻微解离状态了。   这是人类千万年来使用的固定防御模板,就如许多器械一样,处理不过来就死机,因为不死机就直接被海量的数据流给弄坏了。   你一眼看向他,感觉此人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连说话都是靠身体本能在说,顿时觉得十分好笑,故意戏弄道:   “当然是说笑的。谁要和你成亲。”   赵匡胤立刻急了,一双手伸过来就去捉你的手腕:“你说了的,不准反悔了。”   他的手比你的手大很多,一下子包裹上来,死死地抓着,像几步之外的小孩抓糖果一样,攥得紧紧的。   你都被他弄得有点痛了,更何况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也不能这样任他牵着,到时候大家连新娘子都不看了,全来盯着你们了。   你把手往外抽,故意道:“也没说不让反悔啊。”   赵匡胤简直耍无赖一样,拖着你的手不放:“就是不让的。一直都不让的。不可以反悔。”   你觉得他简直把宽广包容这条优点给直接扔掉了。   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允许一切发生的情绪稳定的样子呢。   你还想再逗他两句的,可眼见面前的人已经急切到有点可怜了,一时又不忍心,只是挣开双手,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牵,道:   “好啦,没有反悔,和你说笑呢。”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笑呢。   你的身份怎么办?   目前你明面上还处于假死的状态,户籍名分、官府案牍里怎么写?难道不向官府报备婚状,只私底下举行仪式吗?   不要这样吧。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光明正大的那种。   不过先私底下办一场也可以,把名分定下来了再说,后面再走官方流程。   到时候又按什么身份来呢?   你原本的身份怎么处理会更好一些呢?   若是完全摒弃原本的身份,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倒是相对简单。   战乱之中,一个孤女离开原籍,与父母亲人失散,不得已重立户籍,是很常见的事情,随便补一份人口记录就是了。   可原来的身份你不要了吗?那么多人崇敬你喜爱你。   赵匡胤满腔都是想问的问题,许多问题他自己也拥有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拿不定主意,恨不得把你抱到怀里来抓着你答,只是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地点。   怪不得情人私会都要挑没人去的荒僻角落。   他与你互通心意的时候,还暗自想,决不能效仿那些浪荡子弟。   可他现在只希望全世界仅有你和他两个人,这样他就可以把你抱到怀里,你戏弄他他就亲你,抓着你的手让你只能看他,不准把一点视线挪给旁人。   他强自按捺下来那些过分的设想,逼迫自己回神,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场婚事的一部分。   唢呐和铜钹声音响亮,后面羯鼓跟上,鼓点粗犷,节拍简单,偶尔夹着几声牛角号声。   因为昨夜有雨,队伍中有人撒柏枝水驱尘,松针般的清苦味使这桩婚事平添了几分庄重。   妆奁车从他身边经过,预备下来撒帐求子的干枣和栗子散发甜腻的果干香气。   他的心上人笑着看他,刚刚还在和他商量说喜欢这种布,我们成亲的时候也用这种吧好不好。   你道:“还有刚才花轿上雕刻的纹路,也好好看啊,可惜我现在已经有点忘了——你不准再盯着我发呆了!”   这个时候真的不能亲吗。   好想亲。   拉到怀里藏起来也不能亲吗。   赵匡胤想。   你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赵元朗!有完没完!和你说正事呢!”   好幸福。   好幸福的赵匡胤立刻挨了一下。   好在此男血条长防御高社交灵敏度拉满,挨完马上知道错哪了,低眉顺眼地贴上去一顿解释剖白,把最近的全部良辰吉日都拉出来一顿分析,布料首饰婚期宾客乃至筵席上的菜品单子他都想过了,说起来如数家珍。   听到最后你甚至有冤枉好人的心虚感。   不过赵匡胤性格一向实在好,挨了一顿冤枉一点也不生气,让你明白他是世界上最期盼着和你成婚的人他就已经非常满意了。   送亲的队伍走远了。   孩子们也追着花轿跑远了,洒了一路的五彩纸屑被潮湿的地面黏住,红的黄的蓝的,星星点点地嵌在泥里。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几个路过的人随意地看了你们一眼,又随意地收回目光。   年年岁岁都有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年年岁岁都有新的夏天和明亮的日光。   只是你还是有些遗憾刚才没记住那花轿的雕纹样式。   真的很好看。   赵匡胤忽然说:“忘了也没关系,我们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你说,嗯?   于是就和赵匡胤这个社交恐怖分子去参加陌生人的婚礼了。   其实也不算是参加吧。   因为你们不可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时间花费在别人的酒席上。   但是确实包了礼金,贺了喜,然后才好意思问人家的嫁衣是什么缎子做的、花轿是雕的什么纹路?   赵匡胤真的很好意思问。   他敢问你都不敢听。   别人问他是帮妹子问的吗,他说不是是他自己要成亲了。   哦不。   此人刚得了你一句不算准话的准话,立刻就恨不得昭告全天下我要成亲了。   离开的路上赵匡胤和你介绍起不同的婚俗。   他帮着操办过许多婚事,十分熟悉婚宴的流程。临到自己身上了,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礼俗全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删删减减呈上一份完美无瑕的流程来讨你的欢心。   你听得头都大了。   本来想说能不能都他来决定,可是刚刚还发脾气怪过他不上心,这会儿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我不想管这些。   不过还是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婚俗的。   比如,殷实一些的人家会在婚宴尾声端上一锅“甜枣”,用饴糖或蜂蜜煮的整枣,甜腻粘稠。   最好的一碗自然是新娘的,寓意“甜早”——新人的生活早日甜腻起来。   剩下的要分给宾客们,小孩子尤其喜欢这一道点心,有时候为了争抢会打起来,要格外留心。   说着说着你们已经走过了城中热闹有人气的区域,到了略显偏僻的永和坊。   永和坊靠近衙署,你们要回去,走这条路会更快一些。   虽然瀛州城的治理大体上沿袭唐制,但是里坊制基本可以算是崩溃了。   城市里出现了大量的“侵街”现象——拆墙打洞、面向大街开门、甚至占道经营,坊门形同虚设,有坊无治,进城的人几乎可以随意进出坊市中心的十字街。   更何况,由于连年征战,居民南逃,许多院落其实根本无人居住,更无人打理,庭院长满荒草。   这些院落还往往连成一片——因为留在城内的居民会搬到人气更旺的地方去。   赵匡胤刚说完那道“甜枣”,你们二人恰好走到一座荒居门前。   说是门,其实只剩个框了。   两扇木门一开一合地歪着,右边那扇的门轴早就朽断了,斜靠在门框上。   院子里头,一棵枣树探出了墙头。   夏日是枣花刚谢、青枣初结的时候。   枣树树冠很大,枝叶蓊蓊郁郁地铺开去,把院墙内外都罩在一片浓绿的阴凉里。风一过,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就是这样的枣吗?”你仰头望去,问道。   赵匡胤停下来看了看:“是的,一般就是用这种。不过要再长一长,现在还太涩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们进去看看?”   “这是别人家的宅子——”你说。   “没人住的。”他说。   门是大开的,门板下沿的砖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杂草。   好吧。   你答应了。   反正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挥霍呢。   好久没有和赵大哥一起玩了。   院子里比外头看上去还要荒。   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从碎瓦的缝隙里长出了一蓬一蓬的瓦松,绿得发黑。窗棂上糊的纸早就烂光了,留下许多黑漆漆的洞,好在现在是夏日的上午,并不令人感到害怕。   “院子里还铺了青石呢。”你道,“可惜现在长满了青苔。”   肯定很滑。   赵匡胤向你伸出手来。   你把手递给他,任他牵着。   赵匡胤握住了,然后才说:“我们家以后也在院子里铺青石吧,这样好打理。”   你立刻想抽手,被他紧紧握住。没有旁人在真好。   你瞪他:“赵元朗,你不调戏我两句就浑身难受了。”   你现在真是叫不出“赵大哥”了,此人眼看要得手了,图穷匕见不装了,里里外外像饴糖一样,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赵匡胤叫屈:“我没有——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们以后肯定自己住啊,那不就是我们家吗。”   理论上,没成婚之前,他是不和父母分开住的。   但是他早早地离开家去外面自力更生了,又是从军,绝大多数日子都住在军营里。家里弟弟妹妹多,他的屋子早就改给小孩子们住了。   回家探视的时候,他多是住在弟弟的屋子里。   经济上的独立才能导向精神上的独立。   他从未想过父母会不同意自己的婚事——父亲母亲一向宠爱他,他喜欢他们就会同意的。但就算不太赞同也没关系,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要做什么只要自己同意就行了。   他自己同意了,他有的是办法让父母也同意。   赵匡胤说:“这院子的方位不太正,我们家到时候肯定要坐北朝南的,这样家里敞亮。”   你道:“你还想了这些?”   赵匡胤:“那肯定的。正南放厅堂,卧房在东南,南窗大,北窗小,冬天会暖和一些,你可以多睡会儿。”   他越说越带劲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院子里要种一颗大树——枣树就很好,还可以装个秋千给你荡。夏天很热可以支张桌子到院子里吃饭。枣子熟了可以打下来,晒干了冬天煮粥喝。”   你忧心忡忡:“可我煮粥不太好喝怎么办?”   赵匡胤十分惊讶:“你还打算自己煮粥?”   你茫然:“那你的计划里我要做什么?打枣子吗?这个我没做过啊。”   赵匡胤凑到你面前,低声诱哄:“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不疑有他,踮起脚,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   赵匡胤心满意足,直起腰就牵着你继续往里走。   你急道:“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赵匡胤笑道:“已经告诉你了。”   嗯——?   你这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指甲在他手心掐了一下。   结果掐完反而被抓住手指,他自己的手指探进来,调整成了一个标准的十指相扣的姿势。   没有外人在,此人已经不知道脸皮为何物了——   你咬牙想。   虽然你们目前的主线显然是打仗,但是赵匡胤完全没忘记“人生是个自由度极高的大世界游戏”这种设定,将还没装载的家园系统和建筑模式规划得井井有条,听得你恨不得全世界立刻天下太平。   别打了大家我们一起来种田吧。   你们将这荒居绕了一圈——期间因为青苔,你滑了几下,虽然以你的身手而言,你绝对不可能摔倒,但是赵匡胤还是每次都伸手过来扶你。   一开始还是单纯的扶,很快就发展到了半扶半抱。   某人就这样在每个可以出现的地方疯狂地刷自己的存在感。   你都懒得说他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们出永和坊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天幕正中。   原本你们计划出去找个酒楼阁子吃饭。   因为工作太忙,这个月以来你都没吃过什么正经饭,都是在衙署里凑合一口,所以其实你不知道附近哪里的酒楼要更好一些,很是踌躇了一番。   于是就正好赶上了疾驰而来的信使。   那信使从莫州来。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郭威郭将军遇刺。 [37]寤寐:他自己硬要吃这个苦的   反了天了!   该死的契丹人竟敢抄你的招数!!   虽然郭威先生并没有伤到什么要害——据说只是点皮肉伤,但是你还是勃然小怒。   此刻你的愤怒不亚于打BOSS打到血条见底眼睁睁看着BOSS开始喝药回血。   那是我的招!你不准用!!   所以郭荣提出可能要麻烦你一段时间的时候,你一口就答应了。   郭荣说,虽然他父亲只是受了点轻伤,但是在忽然的夜袭之中,武功最高强的几个亲卫全部重伤,现在身边无人可用。若是还有下一次刺杀,恐怕不容乐观,所以想请你出手相助。   这有啥,顺手的事。   可能一打多你还要顾虑一下会不会遭遇车轮战被磨死。   但是谁家刺客是乌泱泱一堆人冲过来刺杀的。   肯定是一对一啊。   虽然说敌在暗我在明,但是这可是一打一啊。   一打一你怕谁,一打一这个领域你可是最高的山最长的河,永远压在契丹人头上的概念神。   于是你同赵匡胤一起返回了莫州。   郭威先生确实只是受了点轻伤,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刺客的刀剑不干净,尽管只划破了一点小口子,但受伤的地方迅速地溃烂了。   虽然军医果断地挖掉了那一块的皮肉,阻止了溃烂的蔓延。   但是遇刺是在夜里,军医急着处理显而易见的伤口,没想起嘱托郭威先生要详细清洗一遍其他地方。   刀剑上的液体混在亲卫的血液里,飞溅到郭威先生的皮肤上。   更糟糕的是,这块皮肤是脖颈。   是的,因为接触了不干净的奇怪液体,郭威先生生了颈疽。   严重倒是不严重,毕竟五代十国的生产力水平在这里。   契丹人不可能超越时代的桎梏提炼出什么精纯的毒药——就是在现代也没有这种溅一滴在皮肤上就致死的毒药。   只是生疽的位置不好,在脖颈上,非常麻烦。   而且这种伤病对形象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如果底下的将领看见你就笑,确实也没办法在他们那里有什么威严。   郭威先生和人议事都放个帘子下来,因为实在太不雅观了。   为了防止病情恶化,军医建议暂时先驻军修养。   不过也是该休整些时日了。   虽然是连续两场大胜,但军士们都十足疲惫了。   大军暂歇在莫州。   你的上班地点也暂时在莫州。   因为刺客都是在夜里来,且夜里这段时间不可避免是防卫最薄弱的时刻,所以你的上班时间一般在晚上。   你倒是没意见。   只是夜班实在是太无聊了。   又不能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分神,又没人和你聊天。   你只能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发散思维来打发时间。   比如说,你从文职直接转到武职来,以职场的思维来看,到底算是升职还是降职。   从工作性质上来看的话,行政工作转成安保工作都够定一个羞辱性转岗逼迫离职冲去劳动仲裁拿2n+1的经济赔偿金了。   但是,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离领导越近的工作一向就越好,哪怕工作本身级别不高——所以御前侍卫是大热职位呢。从这个角度和工资水平来看,这又妥妥是一次升职了。   而且,你这到底算不算安保工作?因为你还要协助侦破上一次刺杀的真相。   这算是工作性质和刑侦沾边?还是算你属于暴力系统请来的专业顾问?   最后你还是没得出结论。   毕竟是头脑风暴来打发时间的,想着想着你就跑偏了。   跑偏到明天早上吃什么,跑偏到下次见赵大哥想吃他做的骨酥鱼。   是的——你和赵大哥现在同在莫州,几乎每天都能见上面了。   军队驻扎在城中,他的职位又够高了,分到一个小院独居,你下班直接就往他那儿跑了。   不过你听说和他同样职位的其他将领,大部分是两个人住一个更大的宅子,似乎是他自己要求拨一个小点的但是得独门独院的住所给他。   嗯后来郭威先生知道这事——因为你表示不需要给你分住的地方,你有地方住——他说应该要拨一个大一些的宅子给你们,你们也算是两个人合住。   ——不过从郭威先生认为你应得到的福利来看,好吧,你之前思考的那个问题有答案了。   显然是领导空降关系户级别的升职。   但是你还挺喜欢那个小院子,再加上懒得搬来搬去,干脆凑合了。   这件事传到外面,赵匡胤和你的风评竟然好了许多。   毕竟现在大部分人不知道你的女子身份。旁人视角只看见两个炙手可热、升职犹如起飞的关系户不仅勤勤恳恳干最累最难的活,还主动要了最偏僻的院落挤在一起。   算了,人家又和领导关系好又有能力又干活卖力,还主动要最差的那一档待遇,把好东西让给同僚。   这怎么能不让人心服口服。   难怪说吃亏是福呢。   你倒是全然不觉得和赵大哥住在一起很挤。   因为你们睡一张床啊。   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只要你想你都能把他当枕头使。   起先赵大哥还是矜持了一下的,毕竟你们还没有正式成婚,一些从古至今的封建思想还在影响他的大脑。   你倒也不勉强。   毕竟夏天和一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本来就热死了。   然后还没过去半个时辰他就后悔了,穿着单衣就来爬你的床了,说我错了我们以后还是睡在一起吧我喜欢抱着你睡。   要么说赵大哥以后能成大事呢。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认清了一切道德都是虚幻的只有自己的利益是真实的这个道理。   第二天赵大哥就蹲着你下班的点给你交代了自己全部的财务状况。   不是上次在瀛洲外面那种粗略概括总览的版本。   他拿账本出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独自生活还记账吗。   财务状况这么健康吗。   你记账不超过半个月就开始给自己做假账了。   超过三十天账本就会自焚平账。   谁懂上了一整个夜班,回家洗了澡,吃了一顿美妙的丰盛早饭,正晕碳呢,他拿了这——么厚的一个账本出来给你介绍自己的收入和资产。   你没听睡着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反正赵大哥经历了几轮封赏已经很有钱了。   他希望把钱交给你管。   你才不管。   你自己的钱都管不明白。   交给你管的下场就是家里全是假账。   于是你反手把自己的账本给了他。   充斥着假账、有一段没一段的账本。   怎么平就是他的事情了。   你对家里财务状况的期待就是:你把自己的钱给他,但是他要给你一个无穷无尽不管你什么时候伸手进去拿钱都能拿出够用的钱的钱匣子。   赵匡胤表示这简直是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就好,因为你要去补觉了。   你快活地滚上床,正幸福地准备睡觉,赵大哥把账本收在床头,经过你的时候,你大剌剌裸露在外的脚轻轻挨了一下。   又不穿袜子。受凉了就好了。   你委屈地把脚缩回薄被子里,心想赵元朗这人最会扮猪吃老虎图穷匕见了,以前当大哥的时候那叫一个万千宠爱,现在睡在一起了竟然还要挨他的打。   你刚在心里骂了他两句,赵匡胤已经去而复返,坐在床尾,亲自给你穿上新的罗袜。   穿好了给你塞进被子里,为了防止他一走你就踢被子,还给你把被子掖了起来。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赵匡胤说,俯身在你眉眼间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你的脸颊。   算了,原谅他了。   总之是很平静很轻松的十几天。   因为并没有人真的再来刺杀郭威先生,刑讯那块工作你又明确表示自己一点都不会沾。   所以实际上你的工作只是……清闲地待着。   而关于婚期——   赵大哥好几次把你抱在怀里,强迫你必须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比较中意这个月月末或者下个月月初,所以希望你在这两个日子里面选一个。   你觉得哪有这么快,至少先谈一个夏天的恋爱,秋天来临的时候再成亲吧。   放在现代,五月恋爱六月结婚都要被当闪婚八卦传的,谁不猜测一下是不是奉子成婚。   虽然其实谈三个月恋爱就结婚也在闪婚的范畴里。   但你真的没办法,他这人太有恒心太会磨人了。   赵匡胤磨得你没招了,最后你只好勉强松口,说至少等伯父伯母——他的父亲母亲——知道了这事再说吧,最好还是不要先斩后奏吧。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于是你接下来好几天都看见他拿着笔在写信,斟酌来斟酌去,写废了又重来。   你无聊在他身边练字玩,摹的就是他的字,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匡——匡定,胤——子嗣。   很明显就能看出父母对他的期盼。   匡扶社稷、匡定天下;子孙相续,后嗣绵延。   国与家,忠与孝。   你蔫蔫的。   有点害怕要孩子。   其实要不是害怕怀孕你感觉自己早就和赵大哥那个那个了。   每天晚上被抱在怀里又亲又揉的你又不是圣人。   而且虽然如此,你感觉此地最想做的人并不是你。   嗯。   此人血气方刚正是最容易冲动的年龄。   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冲动。   并没有表达他晚上不冲动的意思。   你感觉他晚上根本睡不好。   但是一提出要分开睡就会立刻被他否决掉。   甚至提出不要挨得那么紧大家各自占据床的一边,也会被使用“大哥惹你不开心了吗为什么不让大哥抱着睡”攻击。   因为你不值夜班的时间没有多少。   这种两个人能躺在一起睡的夜晚更是少之又少。   好吧。   他自己硬要吃这个苦的。   不能怪你。   你有时候感觉他已经忍得精神状态有点不佳了,好几次一个浅浅的吻就能把他勾起来。   而且他还很担心那个状态会冒犯到你,一有感觉了就言语僵硬地让你先睡他有点事。   哦不。   反而更明显了。   本来你还没往那个方向想呢。   等他回来的时间往往不短,好几次你都睡着了,才感觉身边又有人躺下。   然后他抱了上来,在你脸上恨恨地亲两下,有时候还咬一口,留个淡淡的牙印,咬完他又心疼,手指沿着那牙印反复地描摹。   有点痒痒的,有点痛痛的。   你都由他去,因为反正那个牙印淡得很,你睡醒的时候就全消掉了。   反倒是有时候你睡醒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抱了一晚上反应又起来了。   比较完蛋。   但是由于你确实没想好怎么去面对这件事,每次你都心虚地掀开被子下床,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发现。   他吃不饱一点,饿得快疯了。   夜幕一降临,他就抓住所有机会贴上来,又亲又抱,亲着亲着还试图咬一口,可是这样亲昵没多久,就不能继续、必须停下了。   完全是“既为正配,岂效淫奔”这八个字在压着他。   你真的提了好几次要不还是分开住吧,都被赵大哥一口否决掉了。   你觉得这样处于长时间的不满足状态,和饮鸩止渴没什么区别。   但是显然此男觉得就算是毒药也要喝。   而且他根本没觉得亲近你是毒药,他觉得是渴死边缘喝的的清水。   只是这清水量不多,没法让他大口喝下去,只能一点一点地啜饮,可是这一点点他也一定不能放过。   有一次,傍晚,你一回来,刚擦了个脸,就被端到他怀里捧着脸亲,厮混了一会儿太阳都落山了还纠缠在一起。   你手软腿软,好不容易把人推开,说不行了一定要去洗澡了。   他早就给你烧好热水了。   去拿干净衣服的时候,你还看见院子里放着麻绳和削平的木板。   这样多、这样繁杂的工作缠着他,他还惦记着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个秋千,真的着手在做了。   进了浴室,你掬起热水擦拭身体,墙壁上昏黄的烛火灯影也一同被你掬在手里。暖黄色,热度明显,像是一轮假太阳。你把太阳泼在身上。   这时你听见什么声音从浴室外传来。很压抑的闷哼声。   你听到了,但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心慌意乱、束手无策地等着下一个压抑的气音灌进耳朵,但是没有下一声了。之后他忍得很好。   你不知道给他留多少时间才够。   反正磨磨蹭蹭地洗好澡,换好干净的衣服,再伸出被水泡软的手指在铜镜浮起的雾气上写字。   估摸着差不多了,你才走了出去。   赵大哥已经在做饭了。   粮食被火烘过之后那股厚实又扎实的香气飘得整个院子都是,豆腐炖煮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蹭进厨房里,他用筷子夹出一块锅里的肉,喂到你嘴边,让你尝尝咸不咸。   你认真地品尝,说,很好吃。   他笑着,俯身在你脸上亲了一下,说喜欢就好。 [38]真心与实意:严于律己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   赵匡胤每天都很开心。   赵匡胤觉得神仙真保佑他了。   前些日子还担心就算成了婚,也要长久地分离,不能两厢厮守。结果转眼就喜从天降,不仅能每天见面,运气好点的话,晚上还能抱着他的心肝一起睡。   当然,两个人能共同渡过一个晚上的情况属于极少数。   大部分时间你们的睡眠时间会互相错开,每天只是在清晨和傍晚匆匆碰上一面。   有时候连一面也碰不上,赵匡胤就会通过食物减少的数量来判断你有没有回过家。   做给你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好棒。   点心少了一块,应该是晚上走之前揣走当宵夜了。   还有不好揣走的大块糕点,边缘上咬了一口,旁边还留张纸条,写“好吃,我回来还要继续吃”。   但是这种情况,赵匡胤就不会管那张纸条了,他会把带牙印的那块吃掉,然后留一块没动过的给你。   偶尔你也会带东西回来给他。是同僚分给你的好吃水果,藏在袖子里眼巴巴地带回来,放在靠近他这边的床头。   谢谢神仙,祝神仙万事如意,祝神仙永远不死。   赵匡胤想。   所以那些暂时得不到的部分,他并不觉得是应该得到的没有得到。   因为你们还没有成婚,本来现在这样的亲昵都不应当有的。   现在得到的所有欢欣与愉悦都是额外多得的。   欢欣背后伴生的焦灼与饥渴虽然烦人,将正常秩序扰乱得乱七八糟,但是只要一想到现在的生活只是更圆满如意的未来的预演,赵匡胤就什么都能忍受了。   这是凡世间人类普遍的优点。   为了预想到的美满结局,此前的所有坎坷磨难都能忍受。   不过赵匡胤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坎坷磨难。   他从未预想过天下竟然有如此甜蜜的烦恼,只觉得全世界都前途光明,浑身像是被阳光晒透了一样,全部都舒展开来。   倒是你,你过了十几天舒服日子,现在开始你的坎坷磨难了——你忙起来了。   你到莫城的第十五天,郭威先生大好了。   他的疽症毕竟是外源性的,治起来简单。   军中医士曾经邀请你一起会诊,但是你看了下脉案,感觉有你没你一个样,又不是什么很难治的病。   这种简单的病你都不会去碰自己存着没用的药。   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谁知道会碰到什么情况,还是勤俭节约好一些。   郭威先生精神恢复过来,立刻连夜开始加班工作,夜看案牍,昼决狱讼,带着整个军队系统和行政系统连轴转。   世界上第二痛苦的事情就是领导来检查。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领导明天还来检查。   你就说郭荣那种工作狂习气不会是凭空变异出来的。   你陪着日夜颠倒了好几天,感觉人在地上走魂在天上飘。   领导这个行业果然不是谁都能做的。   一天睡五个小时还精神奕奕的到底是什么高精力之人啊。   郭威先生加班到第三天,郭荣递信说要来莫城。   你猜测那信里可能还提了一句你和赵大哥,因为郭威先生看完,把要紧的军务处理了之后,就笑眯眯地问起你的婚事定在哪天。   你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定。   郭威先生问,怎么呢?媒人是请的哪位呢?   你茫然地摇头,说没有请媒人。   郭威先生道:“那不如我来替你们保这个媒吧。”   啊?   郭威先生道,最合适的人就是我了吧。都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你试图挣扎:“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郭威先生抬眼看了你一下,“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这种事要急的。”   这话下面似乎隐藏着什么前尘往事,但到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喜欢同旁人说起自己的前尘往事了。   郭威先生平常并不怎么和你摆长辈的架子,你一下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   “……至少要问过父母高堂吧。”   屋子里就你们两个人。   郭威先生坐在主位上,和颜悦色地问:“你家里是什么人在做主呢?”   你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郭威先生从没问过你这些。   而且其实你刚才的意思是要问赵大哥的父母。   你没想到他理解成了你的父母。   “我自己做主。家里的其他人我都记不太清了。”你说。   这是实话,一点也不记得了。   郭威先生似乎没想到你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不过他年龄这么大了,世事都见得多了,神色的变化约等于无,反而道:“那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你接触的中老年人大多数是高官显爵,都一副骄奢淫.欲的样子,活脱脱把“肉食者鄙”四个字刻在脸上。   平常来往的都是平辈,大家很少去干涉你的决定。   这几乎是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碰到有人把自己放在你长辈的位置上来和你说话,而且你确实把他当长辈来尊重。   你对郭威先生很服气。   他是个严于律已宽以待人的高位者,平素生活简朴的不得了,做人做事都讲究一个以身作则。   很难不尊重这种人。   因此郭威先生摆出姿态这么一说,你就立刻笑道:“不用听了,我同意。”   和好人相处就这点好,不用担心对方会有什么主观恶意。   那什么,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嘛。   郭威先生无奈道:“你这孩子。”   他自己的儿子女儿都是偏严肃认真的类型。   他正色道:“上次令柔同我提过一次,我想对你来说太冒犯了,就没同你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要说一说的——我收你做义女,令柔可以名正言顺叫你一声姐姐,你觉得如何?你父母不在跟前,但人生大事总要有长辈给你撑撑场面。”   你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种想法,脑海空白了一瞬间,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怎、您怎么忽然……”   刚刚还在说是做媒人呢,转眼变成了当义父。   郭威先生温和又笃定地笑了笑:“不是忽然。这件事我思量了有段日子了,与阿荣也商量过了。他是赞同的——当然,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吗?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接受吗?又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已经站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全新的地方。   你问道:“陛下那边怎么交代呢?”   郭威先生浅浅地笑了一下,道:“陛下少年心性,但并非全然不讲理之人。此前封妃之事,恐怕是身边有人怂恿,到时候我当面去向陛下说明情况,陛下不会怪罪的。”   你说哦哦这样。   “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大约是看出了你的犹豫,郭威先生温和地说,“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本来这事你要拿去和赵大哥商量的,结果回家发现他留的一封短信,说他奉命去一趟瀛州,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怎么把他派去接郭荣了!!   不是,你以后是不是要喊郭荣哥啊!   谁对着那张脸喊得出来啊!!   能不能喊刘娘子姐姐,然后喊他姐夫啊?   好愁啊。   纠结到第二天凌晨,你还是没想好。   但是夜班还是要值的。   这一趟你值后半夜和早上。   后半夜倒是轻松。   只是早上十分忙乱。   郭威先生在今天会召集手下的主要将领开个例会,所以比往日还要更忙乱一些。   晨起的忙乱之中,你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嗯?谁在这里纵马狂奔?   高频率的连续敲击声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意向,堂上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连郭威先生都暂时把眼睛从面前的案牍抬了起来。   驿使来报:郭荣遇刺,伤及肺腑。   你感觉到十足的荒谬。   难道说前面那场对郭威先生的刺杀起到的是一个声东击西的作用?   幕后黑手真正的目标是郭荣?   但是,为什么啊?   虽然说郭威先生这么多年把郭荣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给他扶持了一套过硬的班底,但是郭威先生毕竟还有其他儿子啊?   你想不明白,而且这会儿也没空去想,因为你更关注另一个人的安危。   抱歉了郭荣哥,但是亲疏有别。   想必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你重伤着刘娘子要收留你,他也是毫不犹豫把你拒之门外。   驿使细细地回报了遇刺始末,顺带着提到一句赵匡胤小赵将军如何英勇击退刺客。   你等他回完了话要离开了,终于抓到机会,把人拦在门外,急切地向他询问赵大哥的具体情况。   驿使开口便是:“小赵将军肩背有贯穿伤,我离开时他已经——”   他忽然住口。   你急道:“说啊!”   驿使诺诺道:“郭小将军嘱咐我不能告诉你的。”   接下来不管你怎么逼问他他都坚决不说。   你急得要跳起来了。   不能说的消息就是坏消息啊!搞什么啊郭荣!为什么不让告诉你具体情况啊!   好在本来也该换班了,你把令牌交给赶来的同僚,同郭威先生报备一声,得了他的首肯,急匆匆上马,奔驰出城,准备亲自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瀛州城到莫州城正好一百里,中间共设有十一个歇脚处。   郭荣是行至第十个铺舍——百易铺,忽然遭到截杀。   随队的医士紧急处理之后,便继续往莫州赶,毕竟莫州城的条件肯定要好得多。   你在离莫州城只有一里远的地方碰到了郭荣一行人。   这么近的距离,你干脆就没有上去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了——这样会拖慢他们的速度——先进城再说。   进了莫州城,郭威先生已经准备好一切接应事宜了。   又是一阵忙乱。   你还是没看见赵大哥。   跟着军中医士跑动的时候,对方发誓保证赵大哥绝对没有性命之忧没有什么大事,你才稍松一口气。   然后医士第二句话是:“但是郭小将军命悬一线了。”   由于你拥有绝对能保住郭荣性命的秘药,轻重衡量一番,你决定先跟着医士一起去看郭荣。   郭荣哥虽然我不太喜欢你的性格但是你最好还是别死吧。   你死了我刘姐姐怎么办。   你还有对没见过面的双胞胎儿子呢。   你死了我准义父怎么办。   老人家年龄那么大了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你急急地冲到郭荣面前。   他面如金纸,双眼紧闭,胸腹之间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   你起手就把室内还留着的医士往外轰。   有医士犹豫,你上去就是一句“耽误了算我的”。   然后你摸他手腕诊脉。   嗯?   脉相正常啊?   你抬头,正好对上郭荣的眼睛。   这个冷漠的人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说他是在设饵擒贼、请君入瓮,你别急。   你气笑了。   你上下拍拍手,站起来道:“好,我有时候确实有点藏不住事,你是该瞒着我。”   郭荣说,除了他父亲,其他人都不知情,不单单是你。   你不在意地说:“没关系。那赵大哥的事也是你故意骗我的?”   郭荣说,哦,这个不是,他真受伤了。不小心演得有点真了。   你恨不得能真给郭荣弄成重伤。   你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让驿使告诉我具体情况?”   郭荣:“不是我。元朗自己说别告诉你的。”   你逼问:“那你现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郭荣诡异地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他没事,你别担心,他说了你不用去看他,他好了会来找你的。”   你冷漠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郭荣点了点头。   你把他撂在那里扬长而去。   虽然大家都得了嘱托,共同瞒着你,你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赵大哥可能还故意躲着你,但是你有的是办法。   他既然受伤了——那就肯定要上药、喝药,你直接摸去军医那里就行了。   你在煎药的地方蹲了半刻钟,果然就见有医士急匆匆地进来。   “怎么用莨菪子这种虎狼之药?谁开的方子?”   “没办法啊,当时郭小将军大量出血,他的体质又偏弱,温和一些的镇痛药都优先给他了。小赵将军毕竟是伤在肩背,没有他那么严重,能稍微拖一会儿。”   “就算如此,莨菪子哪能用这么大剂量?这谁用的?”   “不知道啊。郭小将军随行带的这几个医士和呆头鹅一样,不知道怎么挑这样的笨人随行。”   接着你见有个医士端着药急行去了某个方向。   你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子城一处临街的院落。   院落里一个人都没有,仅有几个侍卫拦在院落门口,但离堂屋也很远了。   医士验了腰牌,进了院落,但只在里面呆了半刻钟,很快就出来了。   搞什么?   不是受伤了吗?   谁家医士这么治病?   而且到底为什么不让你知道?   刚才进城的时候甚至还故意躲着你了吧?不然怎么会完全找不到他人?   你满头雾水,悄无声息地翻进院落,刚靠近堂屋,就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   是莨菪子的气味。   医书上的字词一瞬间都跳到你面前来。   《金匮要略》言:“有水莨菪,叶圆而光,解痉止痛,过量有毒,误食令人狂乱,甘草汁解之。”   不。   你又沉下性子来想了想。   莨菪子还不是这种药在民间通用的名字。   这种药在民间叫“天仙子”。   《蜀本草》记载有:“……天仙子,误食则狂,见人欲媾。”   该死。   你的手已经抵到窗棂上了,原本你想打开窗户,直接翻进卧房中去的。   这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浮现出的一行字,使你不得不停了下来。 [39]清水:大早上的   如果一种东西,听起来很像情药,看起来很像情药,吃进去的功效也和情药一模一样。   那这玩意很可能就是情药。   你不妙地回忆起来,天仙子正是唐末情药的传统炮制成分之一。   不过还是有不同,因为天仙子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镇痛的,就算过量,它的副作用也只是催人情热,并不夺人心智,不是那种烈性的腌臜药物。   是的,天仙子是一味非常强力的镇痛药,效果好的不得了。   所以,即使它稍微过量就会产生“使人狂乱”的后果,持续服用或者一次性大量摄入会“有大毒”,甚至致死,依旧是军中医士的常用草药。   因为这种草药误用的后果很严重,一过量就致死,医士教徒弟的时候会着重拿出来讲,耳提面命,反而误用、错用的情况不多。   郭荣为了圆他的那场戏,真是搭了一个不得了的草台班子啊。   你顺嘴在心里骂了郭荣一句,然后就刻不容缓地思索到底要不要翻窗进去。   你倒是不担心……那方面,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够强迫你的人,再不济你也可以怎么翻窗进去的怎么翻窗跑。   而且天仙子只是一味草药,就算有催淫的功效,也显然没到情药的最终形态,单拎出来,不过是助兴用的。   只是,显然赵大哥并不想让你看到那他的这个样子,不然他也不会刻意躲着你。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稍微推测一下就知道。   不会太体面的。   你站在窗前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向上拉开面前的这扇窗,翻进了屋子里。   好吧,还是不太信任其他医士,你要摸过去看一看他的情况。   谁知道到底过量了多少。   万一误诊了没看准呢。   这种药是能致死的。   要是他没事,你就悄悄走了,不让赵大哥知道你来过。   这样他也不会太难堪的。   可能是因为紧张,你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许多繁杂的信息从记忆中翻涌出来,大批量地在你脑子里接受检验。   人在宕机的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开始搜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以此来辅助决策。   比如说,这座邻街宅院从前的主人应当非富即贵。   因为莫州的普通民居大部分是用的直棂窗,木条竖向排列,糊纸挡风,但是是固定死的,根本打不开。   而这座宅院,使用了上排可以向上支起,下排可以摘下的窗户样式,这种窗户造价更昂贵,是从江南传过来的,名字叫做……   和合窗。   掌管婚姻的喜神,和合二仙的那个“和合”。   ……啊。   你决定还是不要乱想了。   潜行这个技能你已经点满了,常见的宅院结构你更是了然于心,并不担心会被发现。   你翻进去的地方就是卧房,但是这房间显然没进来过人,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   于是你继续往外摸。   根据大部分宅院“前厅、中斋、后堂”的纵深布局,根本不用往前厅去,他一定在宅院的后半部分。   但是你将居于最后的一堂二内都过了一遍,也没发现他的人影,只能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往“中斋”的区域走去。   “后堂”是主人家日常最私密的区域,由一栋颇为厚重的院墙分隔开来,庭院、卧房都在这个位置。   再往前走的“中斋”隐私性就差了许多,用几道曲折回廊和前厅分开,一般是书斋带一个置景的小院,水井就打在这个小院里——这样前厅后堂取水都方便。   很快你就确定了赵大哥的位置。   因为你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书斋前那个置景的小院子里。   五代十国末期,书斋前的框景小院,虽然还谈不上后来明清园林那种叠山理水的精致,但也已经开始追求在有限的方寸之地,营造一种清幽、静谧、与世隔绝的氛围。   这间小院的置景风格有明显的时代印记,主题就是流行的“咫尺山林”,碎石块铺成蜿蜒的曲径,院角放着一块黄石,乔木、花木错落有致,井的位置被刻意“藏”了一下,隐在小院一角。   你不得不再靠近一点,冒险掩身在一丛竹子之后,才透过晃动的竹影看见了他。   赵匡胤只穿了一件葛衣,大敞着胸口,正将一桶凉水举起来,兜头盖脸地往下倒。   他恐怕已经往自己身上泼了不止一桶凉水,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而结实的轮廓。   清水顺着他的脖颈、胸膛往下淌,在日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接着他动作粗暴地将木桶扔到一边,双手撑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算体面。   你看见他手臂上暴起了青筋,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正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滴落。   那张向来沉稳持重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呼吸又重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一头猛虎被囚在其中。   他的眼睛微微泛红,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天仙子的药效已经上来了。   你看见了赵匡胤左侧肩背上那处被包扎好的伤口。   处理伤口的医士手法纯熟,包裹得十分妥帖,白色的细麻布从他肩头斜斜地绕过来,在侧背上打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结。   白色的细麻布覆盖在肩背上,从胸膛上勒过,把伤口完全掩盖住了,外观上看起来只觉得肌肉轮廓很突出,形体很漂亮。   只是……   你皱起眉头。   靠近他肩膀的位置,有一团淡淡的红色正透着白色的细麻布洇出,而且这红色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他在流血。   那圈红色扩散的速度很慢,说明只是伤口被扯开了一部分,没有完全崩裂。   但这也够要命的了——天仙子是用来镇痛的,它会让人感觉不到痛。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撕裂自己的伤口。   就算知道,恐怕他现在一时也顾不上了。   撕裂的伤口这样反反复复地浸在冷水里,到时候要发炎的,再接着就是高烧。   你十分担心地想道。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凉水这么粗暴的办法来解决自己的欲念。   明明他是会的。他会那种使自己感到愉悦的办法。你听到过。   这句话很快在你脑海里唤出对应的画面,然后你才后知后觉自己在想象什么,猛地感觉到脸上热了起来。   该死的。都怪他。   他给你带坏了。   天已经大亮了,但还没到热的时候。   莫州的盛夏,只有在清晨末尾这段辰光是最宜人的。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照很足。   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过来,这宅院临街,能很轻松听到一墙之外的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   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帮帮他?   就是、说一句话提醒提醒他?他可能只是一下子没想到?   你没有太多时间思索。   因为赵匡胤忽然动了。   他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被药效烧了一整个早上的人。   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撑着井沿的右臂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像飞矢贯日,猛地向你袭来。   你在赵大哥身边是最有安全感的,从来没想过要去提防他,刚刚又在沉思之中,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他已经迫到你面前了。   你脑中醍醐灌顶一般——赵大哥把你当刺客了。   这也怪不得他。天仙子的药效烧得他神志昏沉,五感俱钝,只剩下本能在运转。而你掩身在竹丛之后,仿佛在寻找出手偷袭他的机会——搁在谁眼里都不是好人行径。   赵匡胤这一掌没有丝毫留手。   掌风劈头盖脸,带着恐怖的威压,凌厉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大斧。这一掌劈的是你的颈侧,角度极刁,力道极沉,若是劈实了,你当场就得昏过去。   你腰身一拧,贴着他的掌缘滑了出去。   竹子在你身后哗啦啦地响,被你撞断了好几根。你借着这一撞之势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反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赵匡胤第二招跟的很快。右手劈空,左手便如毒蛇出洞,自下而上反撩过来,五指如钩,抓向你的肩井穴。   这是擒拿的变招——他想把你的胳膊给卸下来。   你不敢硬接,身子往后一仰。他的手指擦着你的衣领过去,嗤的一声,在你领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大哥!”你急急喊道。   赵匡胤的动作瞬间僵住。   听见你声音的短短一刹那,他浑身的杀意一下子全部收敛了起来。   你的手还不敢从武器上挪开,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之后,方才抬眼去看他。   近在咫尺,你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   天仙子的药效把他的眼眶烧得发红,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吞没了虹膜的颜色。嘴唇干裂了,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发散了大半,有几缕黏在额头上和脸颊上,衬得他那张烧红的脸更加狼狈。   而刚才这样剧烈的动作将他肩背上的伤口猛地撕裂开来,你看见那方细麻布上晕出大片的、新鲜的红色。   他的状态很差。   可即使这样,你依旧能读到他脸上浮现的愧疚神色。   做错了事、认错了人。他在为了方才对你出手而愧疚。   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神志。   他空转着这具躯体残留下的所有理智,去思考,去判断,去全部拿来为你而惶惶不安。   你心疼地在心里“呀”了一声,一时间也顾不上想其他的了,主动往前走了半步,手从匕首上松开,就要伸手去扶他。   但是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扣住了你的手腕。   他把你的手按回了匕首上。   赵匡胤很高大,连带着骨节也粗大,指尖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他的手死死地卡在你腕骨的缝隙里,因为力道很大,掐得你很不舒服。   他的手在抖,细微的震颤沿着你们接触的部位往你的心脏部位传输。   “别……”他模模糊糊地说,“万一……不要弄伤你了。”   他的呼吸全打在你的脸上。又急又烫,是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节奏。   你没有听他的,强行将手抽了出来,正面环抱住他,想帮助他支撑自己的身体。   你撞进了他的胸膛。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炉火里的铁,从里到外都在发烫,隔着湿透的葛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衣服上的水蹭了你一身,冰凉和滚烫同时袭来,你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不要……”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冷水浇过之后发出了嘶嘶声。   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的神志向你俯首,你能感觉到他满溢的渴望——他甚至在无意识地调整姿势,使得身体和你贴合的面积能更大一些。   唉。   你在心里叹了一声,同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情绪。   “我看看你的伤。”你低声道:“伤口都崩裂开来了,再不处理手要废了。”   医士留下的竹篮就放在前厅,你很快去而复返。   接着,没管他同不同意,你把他按到枣树下的石凳上,去拆他肩背上已经被血洇湿的白色细麻布。   暴露出来的伤口比你预想的要严重。   裂开的不只是表皮,伤口内部也有新鲜的血液在往外渗,鲜红色,黏稠,顺着他肩胛的弧度往下淌。   你拔开瓷瓶的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金疮药接触血水的那一刻,你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泄出来的,几乎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疼吗?”你问。   天仙子的镇痛作用还在,但金疮药里有几味收敛的药物,会刺激创面,药效对冲之下,他势必会感觉到疼痛。   他没说话。   只是脸上很是难堪。   你大概明白他在难堪什么。   当然不是因为觉得痛了。   是因为他身上极其明显的反应。   连这样剧烈的疼痛都没能抑制的强烈反应。   或许因为你的存在,比之前还要更明显一些。   他就穿了一件葛衣,都没必要去遮挡,因为肯定遮挡不住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还是你第一次去直接面对。   而且还是这样的光天化日,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没关系的。”你低声道。   赵匡胤依旧没有回答你,他脸上的神色恍惚得厉害。   ……他大概已经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了,他的神志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只是牢牢还记得要听你的摆布,不能伤害你,所以这样地顺从、这样的无害。   将白色的细麻布重新缠好,你将手清洗干净。   决定了反而不觉得害羞了。   你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肩背上的肌肉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硬起来,连带着他坐着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下。   很艰难。一切都超乎了你的想象。   滚烫的温度从他身上传导到你身上,你不得不用上了双手,可还是很困难。   他十足兴奋着,所以更难了。   “别动。”你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重了一些。   竹子在你们身后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墙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豆——腐——”,拖腔拿调,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莫州的清晨还在照常运转,这堵墙里面的一切,和墙外面的一切,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隔着滚烫的皮肤和血肉,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你的胸口上。   你的手几乎全被弄脏了,起初你想凑合拿之前那方被血洇湿的细麻布擦一擦,反正都是他的液体。   但是不行,弄不干净,于是你还是去打水洗手了。   赵匡胤终于沸腾得不那么厉害了,这是生理上限制住的。   你试着说点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你说起郭威先生同你说的事情。   “……所以赵大哥,你也觉得有点奇怪吧。”你说,“郭荣哥其实人还可以,但是嗯,很难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令柔倒是很容易能当成自己的妹妹。”   赵匡胤道:“你都没叫过我哥哥……现在还在叫赵大哥。”   好酸。   你手上的井水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你有些好笑地看他:“你在吃味吗?”   赵匡胤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不和你对视,自己也知道自己实在无理取闹。   明明你刚刚还在帮他。   “好啦。”你转到他面前,单腿跪在石凳上一借力,整个人坐到了他怀里。   你凑到他耳边,闻到了他身上本来就具有的松木气味:“元朗哥哥?胤哥哥?满意了吗?喜欢了吗?”   你立刻感觉到了。   他喜欢的不得了。 [40]醒时之枕席:多爱他一些吧   这人不是受着伤吗。   早知道不招他了。   这样竟然还不能结束吗?   你瞠目结舌。   你以为刚刚已经结束了的。   ……还、还要吗?   可是手已经很酸很累了。   本来刚刚就是很勉强的。   赵匡胤大概也没预料到自己能立刻就再次这么精神奕奕,一时间你们两个人沉默地僵持住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本来应当是一天之中最清醒的时刻,可是你脑中的思绪黏黏糊糊的,被热意蒸腾得搅都搅不开。   你浑身的动作都僵硬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现在怎么办?”过了一小会儿,你小声地问,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想这样继续帮他,不然你就直接继续了。   赵匡胤简直算是苦笑了一下。   你明显因为置身事外而与他有所隔阂,他仿佛一个人在无边的情.潮中沉沦。   “你可以自己来吗?”你继续问,停了一下,又稍解释了一句,“你自己应该会更熟悉吧?”   你之前那么帮他是为了他的伤,现在光天化日的,这里又是一个半开放性的空间。为了随时提防有人会进来,还要分大半注意力去听外面的市井嘈杂,你本身也没进入过状态。   他都这样了,你也不能指望他来提防,肯定要你来留心的。   虽然切实地碰到了,但到底从头到尾也只是看着他的肩背,留心他的动作弧度不要再次撕裂伤口。这样你当然进不了状态的。   可是现在赵匡胤想不到这些。   他的理智早就不剩什么了。   他只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地自容的感觉。   ……你不是说喜欢他吗?   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见不了人,虽然还披着件葛衣,但早就挡不住什么了,什么都给你碰过了,这样在太阳底下把整个人剖开,为了你一句话又轻易地心潮澎湃。   你嫌弃他吗?   你为什么这样置身事外?   只有他一个人沉迷其中吗?   一瞬间他又想到刚才你说的那句话,那个漫不经心的语气,“他确实人还可以,但是当哥哥有点奇怪了”。   你会不会也在背后同别人这么说他呢?“赵大哥人很好的,就是当丈夫有点奇怪了”。   你说不定现在就这么想吧。   意识到了不对之后你会反悔吗。   不准的。   若是赵匡胤没用那种药,他恐怕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钻了牛角尖——你都这样全心为他了,他怎么能认为你对他无意。   可惜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你干干净净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担忧。   天仙子,使人狂乱。   他不想要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感情。他不想要那种干净得可以坦然接受阳光照射的感情。   他不想一个人在阳光下无地自容。   可不可以多爱他一些。   就像他爱你这样。   “别走。”   他恳求道。   你说:“我不走,但是你要不要去房间里?”   虽然现在是夏天,不担心着凉,但是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真的很累。   “你同我一起去。”赵匡胤要求道。   “嗯?为什么?你本来不是不想我知道的吗?”你呆愣愣的,没跟上他的思路。   “想看着你。想抱一抱你。”他喃喃道,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略过不答。   “哦哦,你抱着会更有感觉。”你不过脑子地说。   赵匡胤沉默了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你这句话后面隐含着的意思,但是他没有立刻揪出来。   简直是被他扛进去的。   被腾空抱起来的时候,你低呼让他注意伤口,但是显然此人完全没听进去。   被放在床榻上了,你还支起身子去看了一眼他的肩背,确定没有洇出鲜血才放心。   赵匡胤被你的冷静惹得厉害。   更何况你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分明是——他这些天的欲念挣扎你都洞若观火。但是你全部都假装不知道,你假装不知道他的沉沦,假装不知道他的万分心动,假装不知道他的煎熬。   你就这样轻轻地转过头去。   你真的喜欢他吗?   你说的那个“喜欢”,和他的喜欢你的“喜欢”,是同一种吗?   多爱他一点吧。   他细细地亲吻你的脸,无赖地想着,不管你的“喜欢”到底是不是“喜欢”,反正你这辈子都只能有他。   为了聚气,卧房设计的很小,帷幔垂下来,影影绰绰,阳光也被挡在外面,和刚才庭院里那种广阔的感觉截然不同。   世界上一下子好像只有你和他了。   不用分神去想会不会被其他人看见。不用分神去留意四面八方的动静。   你一下子专心了起来。   亲得很舒服。他好喜欢亲你。   你简直要被他裹挟着沉沦下去。   可是不行。   他现在是被药迷乱了心性,你又没有,现在你要守住底线,你要当一个靠谱的人。   真弄出孩子怎么办。不能那样。   你反复地告诫自己。   赵匡胤被你推了几下,根本不放手,假装不知道你在推他,把头埋在脖颈上又亲又吮。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你自己来好不好。不要这样。”你的尾音闷到模糊不清。   你都明确要求了,你的声音都在颤了,他怎么也不能当做没有听见了,只好遗憾地松开手。   “别走。”他再次请求。   “没有要走。”你终于缓一口气,半个身子都躺在枕头上,头发散乱,“……但是你不能再这样弄我。”   于是他真的就没有再碰你。   他只是看着你。   他专注地看着你。   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觉得这样比之前他到处乱亲还要更磨人,你不会应对,只好死死闭上眼睛。   他真的没有再碰你,只是一遍一遍地巡视你的模样,喘息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他难耐地请求道。   你被陌生的粘稠氛围裹挟得头脑发白,顺从地睁开眼睛,立刻撞进他炽热的视线里去。   你的注视似乎是什么强烈的刺激,他立刻就结束了。   新的气味盖住了他身上原本的气味,不算好闻,你莫名涨红了脸,滚到被子的另一边,不去看他,含糊地说:“好了。”   好奇怪。   明明之前碰到了也没有感觉怎么样的。   你听见赵大哥站了起来,接着是悉悉索索拿起外袍的声音。   他的外袍刚刚一起顺路拿进来了。   他现在都穿衣服了,肯定没有后文了。   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支着身体坐了起来。   你看见他从外袍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饿了吧。”他道,“答应给你带的好吃的。”   你确实有点饿了,一大早在这里来回奔波,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呢。   “我自己吃。”你说:“赵大哥,你不用管我。”   赵匡胤简直是幽怨地说了一句:“又叫赵大哥。”   你一笑,双手接过那盒精致的糕点,试图蒙混过关。   不挤兑他的时候,确实有点喊不出口。   可能以后成婚之后会好一些吧。   你想。   赵匡胤没有将那外袍穿好。   他把你抱到自己怀里,从你手里拿过那些糕点,喂到你嘴边。   你早知他关于照顾人的癖好,没有反抗,顺从地张嘴。   然后没吃几口,你又感觉到了。   你:“……”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开始了。   这人怎么这样。   你在吃东西啊。   你什么地方显露出诱惑的意味了吗。   你无助地将食物咽下去,有些窝囊地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差点忘了,他这人就是会为了这种日常琐事有感觉的。   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这么久,你都被他锻炼得有点脱敏了。   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假装没看见。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要喂了。”你试图反抗,“我自己吃。”   你设想他会拒绝——他今天比平常强硬多了。天仙子像是在激发他这一方面的恶习。   结果他倒是同意了,还体贴地问要不要他闭上眼睛。   要。当然要。   他这种奇怪的癖好真要改一改了。   他没有放开你,依旧抱着你,但其他事情都听你的了。   你一个人独自进食了一会儿,有点食不甘味,优先怪罪给了食物本身,探身去摸他的外袍,想从里面再找些吃食。   “这是什么?”你摸到一个奇怪的小盒子,不见外地打开了,看见里面盛着两三丸一模一样的药丸。   “你在吃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你很在意地问道,将药丸放到鼻尖嗅闻,想辨别这药丸是由什么原料炮制而成的。   但是赵匡胤听见响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你将药丸往脸上凑,立刻误会了你的动作,急忙劈手将那颗药丸抢走,顺带把你手上捧着的那个小盒子也抢走了。   他声音很哑:“这个不能吃。”   “为什么?”你问。   赵匡胤:“因为是避子药。不是给你用的。”   是给他用的。   你一下子愣住了,顿了一下,才嘟嘟囔囔地说:“你准备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他的妻子。   某位同僚的妻子身体不好,又为多子所累,该同僚多方打听求索得来的避子药方,其中有些成分很是名贵又罕见,于是准备了礼物求到他这里请他帮忙。   那位同僚为自己的妻子忧心。赵匡胤见了,怎么能不顺带着想到你。   既然得了这个方子,机会又撞到手里,没道理他自己不备一些。   嗯。很有道理。   你听完了,蜷在他怀里,仰头问:“那你现在要吃一颗吗?”   赵匡胤一时有些迷惑,他知道你的医术相当不错,但还是轻声解释道:“这样是不会有孩子的。”   你的衣服从始至终都好好地穿着。   但是你道:“我知道——你现在要吃一颗吗?”   神情很是天真无邪。 [41]尽日炎光谢:先不管了   一开始,你想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他受着伤,又刚结束了两次,体力受到了消耗,药力受到了纾发,你这个时候简直是来胜之不武的。   你真是一个卑鄙的对手啊。   谁规定顶尖高手不能这样的。   为了赢嘛,不寒碜。   作为一个高手,你深知比武打斗这件事,上来就得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对方露了怯意,你以后就能压着他打了。   其他事情应该也通用这种技巧和窍门。   嗯。   本来是这么想的。   就是后来你发现,哈哈,见鬼。   好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太久没和他动手了。   忘记此人擅长持久战和消耗战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次经常会出现的过于兴奋的问题,因为你们已经待在一起厮混了许久,他反而没有那么敏感了。   前面那两次,时间短,简直起到一个热身和熟悉流程的作用。   而且天仙子的药效根本没过去。   那几个呆头鹅的药方到底是怎么开的。   医学基础教育差成这样就不要出来天生我材必有用了。   第一次就面临这种职业是武将的健壮年轻男子本身已经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了。   而你竟然面临的是他。   这是能用药的年龄吗。   纯蹂躏人来的。   差点被弄坏了。   决定了之后你很放松地去做准备——想要先洗一洗,松解一下因为来回奔波忙碌而紧张的肌骨。   没有热水,不过好在是盛夏。   冰凉的井水把你的温度降低了,你摸着自己的皮肤像是摸着冰凉的软玉。   一开始你还是占据主动地位的,毕竟他刚开始的时候很有些犹豫,都要你出声差使他,不然不会往你的方向走。   看见你向他张开双手,愣了一下,才俯身把你揣了起来。   然后就很诚实地把你整个人都裹进怀里,再也不松手了。   你们的体温实在差距很大,拥抱着很舒服。   冰凉软滑和滚烫粗糙。   自然而然地亲了一会儿。   到这个时候了,亲得两个人都头晕目眩了,他眼睛都红了,竟然临阵退缩,说还是成婚了以后再吧,这样太不尊重你了。   他现在停下来才是真的不尊重你。   都到嘴边了你一定要吃到。   于是你翻身上去,勾住他的脖颈,滚到榻上去了。   再然后什么都变了。   你看到过、摸到过,你有心理准备的,你觉得虽然挑战艰巨了一点,但是你的身体素质还可以,你应当是有这个能力成功的。   要不怎么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并非艰巨一点。   而是艰巨很多。   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无法成功,离正确的动作差着很远,他抱着你,密密地亲你,最后发现舔吻的效果更好,于是又开始舔吻。   你断断续续规劝他做人要正直,不要用这种手段,结果他只听进去一半。   好漫长的一次经历。   而且竟然不止一次。   不记得在第几次彻底没有力气了。   到底为什么要和他比体力条啊。   完全的劣势竞争啊。   到后面,被逼得狠了,什么都叫得出口。   元朗哥哥。胤哥哥。求求你。好哥哥。求求你。饶了我吧。   又熬了一会儿,干脆哭了,崩溃地说讨厌死赵元朗了。   被抱着温柔地哄,但是还是在继续。   这人怎么这样不知轻重。   什么地方都要试一试,什么地方都要碾一碾。   骨头都软了。   最后完全意识涣散了,骂他的话都没力气说了,头不自觉地往后仰,又被托着脊背抱回来。   明明吃过很多了,可是好饿,揪着他的头发说饿,要吃东西。   赵元朗还没到泯灭人性的地步,抱着你去进食。   好在他确实带了很多漂亮又精致的点心给你。   你甚至连糕点的纹样都没看清就塞进嘴里了。   体力消耗得太厉害了。   好饿。   已经吃过很多,可是那是没有用的,还是好饿。   怎么饿成这样。   他怜惜地说,摸了摸你的头发,又摸了摸薄薄的肚皮。   怕你牵动了难受,他稳稳地支撑着你的身体,很贴心,一点动作都没有。   你想杀了他。   真体贴就让你一个人独自进食。   可能因为你太专心于进食,有些冷落他了。   赵匡胤稍稍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   通过提醒你方才已经吃过很多了并且正在吃。   你要杀了他。   下午过半的时候你哭了第二场,这次不太含有借着撒娇的成分,纯粹是难受。   太过火了。你甚至有压迫到脏器的错觉。   叫元朗哥哥没有用,力气更是一点也没有了,反抗不了,只能哭了。   好歹哭是有用的。   于是终于可以睡一下了。   睡得不安稳,太阳没落山就醒了。   你不记得自己以前的身体素质怎么样,但是穿越之后的身体素质一直很不错,这样浅浅地休息了几个小时,昏睡过去之前的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已经缓解了许多。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了床上垂下的帷幔。   这间卧房里安放的是北地殷实人家最常使用的三扇屏风床,床的后背和左右两侧立着三面素屏风,轻薄罗纱从上至下笼罩着整张床,使得这张床被围成了一个绝对的私密空间。   床上铺着藤席,叠着布衾,挂着青帐。床前摆着脚踏,床下塞着箱子。   又美观又实用。   就是重量不够。为了挖出置物的空间,这种床相对而言有点轻,摇动起来只需要不大的力气。   而床摇动的话,床上挂着的罗纱自然也会摇动。   刚醒的时候太过昏沉,你恍惚间还以为脸上还有罗纱在前后晃动,连带着那些有点烫、有点痒的太阳光,也还穿过窗棂、透过罗帐在你脸上晃动。   你倦倦抬起手臂,想把那罗纱拂开,空挥了两下,才意识到只是入睡之前长时间频繁经历这件事导致的错觉。   ……该死的。   都怪他。   嘴上心肝心肝的叫着,没见他手软一点。   起初你真的相信他哄人的姿态了,以为很快就好了,咬着嘴唇忍来忍去,结果都只是哄人的,他只会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得寸进尺。   甚至连你忍耐的姿态他都要控制,手指塞进你嘴里,强行让你不准再咬自己。   你咬了他好几口重的,似乎见血了。你不记得了。   好困……   要不然再睡一会儿吧……   纠结中,你看见打开的窗棂外面西沉的落日,恍恍惚惚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现在的时间。   不行。还是不能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了。   你鼓励自己支着身子坐起来,意外地发现身体的关节和肌肉没有使用太过的不适——甚至没有练剑太久之后那种肌肉酸胀的感觉。   可能因为你后半段都没怎么发过力。   所以虽然现在全身上下笼罩着倦意,但确实不算太难受。   那还好。   下床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没多久应该就能完全恢复的。   你睡得太靠里了,要下床,得膝行几步到床沿去。   这个动作你做过千百遍了,从来都自然得很。   除了今天的这一次。   你刚够在床沿,还没把膝盖和小腿调转方向放下去,身体就条件反射一样,想躲谁从后伸过来要握住你腰肢把你拖回去的手。   即使现在身后根本没人。   反反复复,锻炼出肌肉记忆了。   过了正午之后你就一直想先逃开。   就是没成功过。   你很是失神了一会儿。   其实你本来把之前的那些逃跑未遂都暂时忘了的,刚刚睡得太沉了。   现在乍一回想起,只觉得又是羞赧又是咬牙切齿。   太轻敌了你。   怎么就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到了毫无还手之力,满盘皆输的地步。   可能因为被压制的太惨了,你现在甚至都生不出重整旗鼓,屡败屡战的念头,只想着还好结束了。   以后要报仇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不管了。   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才能与人斗其乐无穷。   你下了床,刚走几步,便立刻停下了,手扶着床边的围屏,无助地望向围屏牙板上雕刻的花纹——是缠枝卷草纹。   蔓草的纹路萦纡卷蔓、盘屈连延,草叶枝桠互相纠缠,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恰好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轻快,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气息。   你侧过脸去看他。   赵匡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浅灰色的圆领襕衫,腰间是窄身的蹀躞革带——武官们常常会在上面悬挂小刀、火石等小件,他倒是什么也没挂,大概是预想到待会儿还要抱你,怕咯着你。   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一丝不乱。只鬓角处有几缕碎发没能服帖地收进去,软软地垂在耳际,叫这张沉稳持重的脸忽然就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意味。   他当然吃得满意、吃得开心了。   你二话不说,操起床沿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枕头带着风声呼地飞出去。   赵匡胤刚迈进门槛,左脚在门里,右脚还在门外,枕头便到了面门。   他来不及多想,一侧头,躲了开去。   还敢躲。   某种难以启齿的流溢感让你怒火中烧,操起旁边的枕头又再次砸了过去。   这次赵匡胤反应过来了,站着不动,顺从地挨了一下,荞麦壳隔着布砸在他鼻梁上,沙沙地响了几声。   枕头砸到了之后,因为重力往下坠落,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啪”的掉在地上。   赵匡胤默默将那枕头捡起来。   你看见他手上有深深的齿痕。   虎口上有两排整齐的,清清楚楚地印在他偏黑的皮肤上,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弧形。   中指和食指上的牙印则零零散散的,像是下力气咬完又错开来了。   齿痕很深,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的地方没有破,但淤血淤成了青紫色,像一枚不讲道理盖上去的印章。   好几个地方,咬完之后没有立刻松口,还磨了一磨,所以齿痕的边缘有些模糊,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你当然清楚。   因为就是你咬的。   他自己把手指塞进你嘴里的。   他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咬痕一看就没有处理过,他就那么由着它们晾在那里,像是在展示什么引以为傲的勋章。   这人有病。   你愤愤地想,可还是忍不住又瞟了那些伤口一眼。   赵匡胤随手把枕头放在一边,几步迎到你面前,伸手就要去抱你,嘴里的话自然无比:“心肝,怎么下来了?”   他不要脸!!   这种称呼在、在床笫之间喊喊就算了,现在太阳都没落下去呢!他喊什么!   你被他抱了个满怀,双腿离地,眼看着又往床榻的方向去了。   虽然你知道他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是在这方寸之地经受过的事情还是一下子都翻涌上来。   你又羞又恼,咬牙切齿:“赵元朗!” [42]誓拟共白头:难受的时候吃些东西就好了   嗯?心肝怎么了?   他的嘴唇就贴着你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扑在上面,嗓音微微发哑。   你一拳捶在他右肩上。   捶完条件反射地紧张了一下,迅速同自己的记忆核对了一遍,确定他的伤口在左边,不会因为你打他而再次崩裂流血,才放下心来。   你骂道:“你要不要脸!”   赵元朗这人纯坏。   药效肯定早就过去了,这个时代的药不可能会有这么久的效果。   他做那么久单纯就是自己想做。   你求他这么久,什么好话软话不要脸的话都说遍了,这人嘴上心肝长心肝短,每次你问他他都说马上就好了,又凑上来诱哄让你好好亲一亲他。   但是亲完根本没结束!!   没有一句马上就好了是真话!!   要不是最后你哭得一塌糊涂吓到他了,他不敢再纵着性子来了,你看他能和盛夏的长日比持续时间。   赵匡胤思索了一秒钟,果断答道:“不要。”   他自己知道啊。   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   脸皮厚的人果然先享受世界。   你被他气笑了。   赵匡胤已经走到床沿,坐了下来,但是还是抱着你不放手,让你向后靠在他怀里,粗糙宽大的手接着便去摸你的手。   他道:“我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是饿了吗?我喂你吃些东西吧。”   你一口拒绝:“不要。我自己吃。”   赵匡胤很失望,试着诱哄道:“你现在没有力气,我帮你。”   你怒道:“那是谁把我弄成这样的!”   赵匡胤立刻认错:“是我。都是我弄的。都怪我。”   虽然是认错服软,但这几句话真是给他说得意了,说着说着眼看要挑着最喜欢的部分回忆一遍了。   他喜欢什么你最清楚不过了。因为时间这么长,已经足够把喜欢的挑出来第二轮了。   他喜欢能接吻的姿势。   从头到尾亲个没停,勾着舌头吮吸,又舔又咬,从上到下都占满。   你真是不要和他说了。   他不要脸你还要脸呢。   见你不理他,赵匡胤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讨好地笑:“心肝,现在还疼吗?”   痛倒是不至于,但是那种被撑开的不适感还是有的。   你怎么可能和他说这些,更不可能和他描述你的感觉,将身子侧过去一些,只说:“我饿了。”   白天的体力消耗很大,好不容易被抱去吃点东西,他全程存在感都很强,后面甚至因为你太专心进食而没轻没重地闹你。   赵元朗此人纯控制欲强,只是社会化程度很高,性格又好,擅长把事情做的很体面,不让人觉得逼迫和强硬。   让他纵着性子来,他恨不得你满脑子全部都只有他,最好衣服也他给你穿、吃饭也让他抱在怀里喂给你。   赵匡胤觉得你的侧脸弧度真是可爱得紧,恨不得能一口咬上去。但是这样一定会把你惹恼,所以他只能遗憾地多看了两眼。   好像比在瀛州的时候肉稍微多一些了,因为这些天吃的饭大都是他来做的,他最知道你的喜好了,也最愿意为了你费心了。   果然自己亲手养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赵匡胤觉得欣慰和骄傲。   好在以后就都是他来养、他来照顾了。   成婚之后,他就是你最亲密的人了。   这个瞬间赵匡胤甚至感谢凡世之中有婚姻这种制度,可以让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其他所有人都要承认、尊重他们关系的特殊性。   他以后想做什么事情,甚至可以说因为我妻子喜欢我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男人就是要讨自己妻子喜欢的,这样才会获得幸福与快乐。   赵匡胤依依不舍地把你从怀里抱出来,放在床沿,又黏糊地说了几句好话,见你还是不理他,也不气馁,喜滋滋地去了厨房。   你现在的状态其实不算特别好。   不然也不会这么难说话。   刚醒,虽然困意褪去,但是短睡之后脑袋发沉,身上还有轻飘飘的乏力感,双腿发黏,腹部更是懒懒的。   平日里午后短睡两个小时醒来,走出去看见落日,有时候你也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烦闷感,只是一般你也不太当回事,压下去,过一会儿就抛之脑后了。   只是现在可以怪罪他,那自然是要恃宠生娇去怪罪他的。   人只有在确信自己被爱时,才愿意把自己那些小小的不顺心、不舒服当回事。   很饿,中午吃的那些糕点已经消耗得干干净净了,可暑气裹在身上,想到饭菜里的油腥就反胃。知道自己必须进食了,但是胃里又沉甸甸地发滞。   甚至你感觉下腹坠坠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胀满了,质地粘稠,正缓慢地往外流溢,只是因为生理构造,现在还没有彻底溢出来,所以外面还保持着清洁与整齐。   但这样依旧有点难受。   烦死赵元朗了。   都怪他。   为了延缓那种垂溢感,你直接往后一靠。   不多时,赵匡胤便回来了。   他托着个黑漆托盘,动作比去时小心了许多,大概是怕汤水洒了。   托盘上搁着一碗冷淘,碧莹莹的马齿苋碎铺在面上,浇了醋卤,酸香扑鼻。一个小陶缶偎在碗旁边,用油纸封了口,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再旁边是一小碟腌瓜,切得齐齐整整,清脆透亮。另有一碗绿豆水,沉在井里镇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知道你夏天吃不下太热太躁的东西。   现在毕竟已经入伏了。   晚上你都不太乐意让他挨着。   为了晚上能继续抱着你睡,他甚至会持续给你摇扇子,把人哄睡着了,再心满意足地往怀里一拢。   赵匡胤把托盘搁在床前的小几上,自己先在床沿坐了,又伸手来够你。   你正斜靠在床侧的围屏上,枕着一个薄枕,懒得动弹,被他捞了过来,稳稳当当地安在怀里。   “做什么。热死了。”你挣了一下。   “心肝。”他低声叫道,声音带着一股恳求的意味。   你没好气道:“我今晚还有事要出去,你让我自己吃,这样快一些。”   赵匡胤连忙说:“我同郭将军告过假的,你多睡一会儿吧。”   你惊讶道:“什么?你怎么说的?”   赵匡胤:“就是说……”   他刚起了个头,就被你打断了。   你闭了闭眼睛:“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听了晚上睡不着觉了。”   现在虽然不是午后两三点暑气最盛的时候,但一天的暴晒下来,正是大地积热最多的时辰,天气又静稳,没什么风,体感很是闷热。   这一小会儿就把你怄得有些难受,嘴唇都稍稍泛白,你不太有精力去处理这种事情。   赵匡胤问:“那要不要回去睡?那边院子里睡惯了,可能会睡得舒服一些。”   你惊讶道:“当然要回去。怎么在人家的屋子过夜呢。”   白天弄的这一团乱七八糟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怎么交代呢。   外边书斋的那个院子甚至还有撞断的竹子呢。   谁知道人家会怎么想。   你觉得又羞耻又烦恼。   赵匡胤道:“这是我们的屋子。我们要有婚房的呀。”   你没反应过来,愣愣道:“啊?我们买得起这种屋子吗?”   赵匡胤点了点头:“账本都给你看过的。”   你根本没留心看,一堆繁体字,看完就忘了。   赵匡胤道:“不过这屋子确实不是买的。之前我在打听现成可用的宅院,但是莫州这样的宅院并不多。郭将军知道了,说让我不要烦恼,他已经给我们收拾好了一座宅院作为贺喜的礼物。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这件事。这次事急从权,需要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就先……”   啊。难怪之前要问你确切的婚期了。   你愣愣道:“可是我们家里院子的那个秋千还没搭好呢。我以为咱们要在那里住很久,所以你才搭的。”   赵匡胤摇摇头,道:“就算只住几天也会搭的。过日子嘛,几天也要认真过。而且搭好了,你能荡一天是一天。”   他大略交代了一遍,心疼地扫过你眉眼中浮现的淡淡不适,说道:“好了,这些不重要,之后你有精神了再说吧。不是说饿吗?吃点东西再继续睡吧。”   他把那碗冷淘端过来,用筷子挑了挑,拌匀了,马齿苋的清气混着醋香一下子散开,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   “我自己来。”你最后挣扎了一下。   赵匡胤的筷子已经递到你嘴边了。   你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睛看你,一脸无辜,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明白你在抗拒什么。   这人真是具备成大事者的一切性格要素。又不要脸又百折不挠,上来就是磨人,骂他打他也是一张好脸摆在你面前,但就是不放手、不退缩。   算了。   又不是第一次被他磨,左右磨不过他。   你张开嘴。   马齿苋软润脆韧,卤酸得恰到好处,面条也筋道,是手擀的。   赵匡胤喂得很慢,等你嚼完了才递下一口。间隙里他夹一筷腌瓜塞到你嘴里,咸鲜脆嫩,配着冷淘正好。   你吃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去够那碗绿豆水。   绿豆煮得开了花,沉在碗底,清汤寡水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你自己端起来喝了两口,觉得舒服了许多。暑气好像散了一些,身子也没那么酸了。   见你食欲还行,能吃得进去,赵匡胤伸手揭开陶缶封口的油纸。   一股浓郁的肉香猛地散开来,混着酱香和一点点桂皮的味道,直往你鼻子里钻。   是炙肉。   切成薄片的羊肉,用酱、醋、椒、桂腌渍过了,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边角微微焦卷。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但油脂凝成半透明的胶质,反而更添了几分醇厚。   他道:“本来怕你见了油腥更没食欲,所以封上了。能吃的话还是吃一些吧。”   他夹了来喂你,肉片在筷子上挤在一起,油亮亮的,边缘烤得焦脆。   你张嘴接了。   羊肉腌得很透,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醋意和椒的辛香,嚼起来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醇厚的肉香。   吃得好开心,身上的不适一时间都忘了,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果然难受的时候吃些东西就好了。   你专心吃了一会儿,感觉饱了,胃里舒服多了,便摇头拒绝他还要喂过来的动作。   碗里很是剩下一些食物,他准备的量太大了。   赵匡胤也不见外,筷子掉个方向,就开始打扫剩饭。   你捧着那碗绿豆水慢慢地喝,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已经吃过了。”   赵匡胤道:“是吃过了。但是不要浪费比较好,放到明天就坏了。”   都朝夕相处那么多天了,你对壮年男性的食量很有概念,一点都不质疑他能不能再吃一顿,点了点头就继续喝你的绿豆水。   从赵匡胤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你低垂的发顶和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这一瞬间他觉得十分的满足。   满足到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终成眷属,这样大家就都能体会到他此刻心中的欢欣与宁静。   “心肝。”他情不自禁地唤。   你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们明天就成亲吧。”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就成亲吧。”   你被绿豆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道:“怎么了?忽然说这个?”   赵匡胤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过脑子,说完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完全不对,他就是想今天晚上就成亲,明天和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新婚妻子。   他一边给你拍背,一边道:“没有。是我很想要。”   你说:“想也没办法嘛,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呢,也不是什么良辰吉日。”   赵匡胤也知道——他明明一直都知道,这一刻心里却涌出来强烈的失落与怅然。   他说:“那你发誓。”   你不解道:“什么?”   赵匡胤:“你发誓一辈子只喜欢我。”   你道:“那不行,我以后万一遇见更喜欢的了呢。”   赵匡胤果然被你逗得炸毛。   他把筷子直接撂下,手在你的腰上环得更紧一些,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你不是喜欢我这样的吗?”   你被他那种可怜又急切的神情逗笑了,改口道:“好了,好了,就是喜欢你这样的。”   赵匡胤不信,逼得更近一些:“你喜欢哪里?”   你随口道:“喜欢你的长相。”   赵匡胤发出一声庆幸的叹慰。   还好他天生就长这样。   庆幸完又缠着你,哄着你发誓说一生一世。   你拗不过他,将手上的东西也放在床头,认真道:“我发誓,此生此世,不管遇见什么事情,我都珍视你、爱慕你。”   你脑子里一下子哪有什么誓言,照着过去听过许多遍的婚礼誓词背罢了,而且也背得不是很对,你记得原文好像有什么“不论贫穷或者富贵,不论疾病或者健康”。   赵匡胤纠正道:“只爱慕我。”   你于是又重新说:“我发誓,此生此世,我都只爱慕你。”   他终于满意了。   你道:“那你呢?光我一个人发誓吗?”   赵匡胤张口就是毒誓:“皇天后土,日月往来,若我此生敢有二心,当灾厄缠身、短折而死。”   干嘛许这种毒誓。   怕你不信他吗?   你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心中又确实因为这样明确的、不留一点余地的誓言而触动,往他胸膛上依偎过去,整个人都陷进他怀里。   赵匡胤的手覆上你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掌心滚烫,粗糙的茧子磨着你的手背。那些齿痕还在,触目惊心地印在他的皮肤上。   你盯着那些齿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你把他的手翻过来,举到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在那些牙印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赵匡胤僵住了。   “……心肝。”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不做。”你警惕地说。 [43]落日:已经是很漫长的一天了   也不能怪你草木皆兵。   迄今为止的整个白天,你每次听到他用这种声线,都要狠狠地挨上一顿。   导致现在一听到就应激。   真不行了,你一点也吃不住了。   赵匡胤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冤枉。   他温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紧紧地把你拥在怀里。   很标准的一个拥抱。坐在他的大腿上,面对面,肩对肩,他的右手手臂环住你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后心上,用力地全身贴合,身体从胸口到小腹完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这样全情投入的拥抱,他这么用力,你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好像面前的这个人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更珍爱你。   他哑哑地说:“心肝,我好爱你。”   此刻所有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了,他眼里只有你。   鸢飞戾天、经纶世务、虚荣实利,这些对他而言,都齐齐失去了意义和形体。   一瞬间他甚至理解了低飞于蓬蒿之间的鸱鸺。   南海有鸟曰鹓雏,发于苍梧,游于碣石,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振翅则扶摇九万里,绝云霓,负青天。   谁年少时不发愿,若为鸟则如鹓雏厉乎青天,绝不会有人想要效仿那劳碌终日的鸱鸺。   可这一瞬间,他明白了鸱鸺,明白了踉跄归于尘土的众生。   营巢于蓬蒿之间,寄迹于桑榆之上,自食其力,粗茶淡饭。逢年过节便端来清水,将堂前的神像擦洗干净,献上供奉,拜了又拜,祈求神明将所拥有的平淡与安宁永远地延续下去。   他全然理解了。他全然愿意了。   你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口干舌燥和不好意思,但是最后你还是涩涩地说:“嗯、嗯……我也爱你。”   太阳要落下去了。   残霞未散,日色沉绵。   就在这种十分温馨的时候,你感觉到一种不妙的坠溢感。   他抱得太紧了,手就放在你的腰背上,往里收紧,直接让你的小腹贴在他的腰腹上。   赵匡胤腰腹的肌肉本就夸张,现在又绷紧了在发力,你仿佛贴在一块会发热的铁石上。   不、不好。   可是他越抱越紧了,你整个人都要嵌在他怀里了。   你不敢太大动作去挣扎,因为被他抱在怀里,一挣扎就会再次挤压到,现在已经弄得很不舒服了,且必须要去换衣物了。   你无助道:“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要去洗一下。”   你从未想过会经历这种事情,根本意想不到,所以也从没预先去思考过怎么应对,现在又慌乱又六神无主。   赵匡胤并没有体察到你的为难,这种紧紧拥抱的姿势,他看不见你的脸,只以为你不好意思了,愈发抱着不松手,黏糊地哄道:“再抱一下好不好?抱着很舒服的。”   你真的要哭了。   你觉得自己不是特别爱哭的那种类型,但是太难堪了,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你感觉很快就要糊到腿上了。   “走开。”你用了力气去推他,“不要抱了,我要去洗一下。”   赵匡胤不明白怎么又忽然惹了你不开心,邀功一样朝你笑:“我帮你洗过了。你闻一闻,我们的气味是一样的。”   他说着让你闻你自己,但是你还没动作,他已经开始闻你了,整张脸往你脖颈上埋,毫不避人地吸气。   好好好,现在都不用问你的意愿,直接贴上来就是闻了。   你自然知道他帮你擦洗过了。   因为身上是清爽的,脑海里也还有残存的记忆。   不见天日的皮肤娇嫩,他的手掌又太过粗粝,哪怕只是轻轻抚过,也会产生如同被猛虎舔舐的感觉——正好是湿的,又宛如舌面倒钩刮过。   “放手!”脑中涌动着这样的记忆,你更加羞恼,急道,“放我下去!”   刚刚才发誓过要一生一世,赵匡胤恨不得你长在他身上,哪肯这么轻易地放你一个人出去。   他把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厚着脸皮讨要道:“我松开了,我松开了。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哪敢相信他。   这人弄起来没完没了。衣服一脱,谁信他会安安分分到结束?   到时候两个人亲在一起,耳鬓厮磨得了趣,就算是在水里,恐怕也由不得你。   赵匡胤被毫不留情地撇在屋子里。   这下他切身明白信誉的重要了。   赵匡胤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急着要去洗浴。   他细细地回忆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已经给你擦洗得很干净了。   他一边吃你的剩饭一边想不明白,把碗筷收拾了,见你还没好,不免有些担心,走到后堂庭院角落的私浴去敲门,问还要热水吗。   刚刚做饭的时候,厨房攒下了很多热水,热水倒是够的,不用再烧了。   只是实在是……   你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间宅院刚翻新修缮完毕,目之所及的全部陈设都是崭新的。   青砖铺地,小方格木窗糊的是绢纱,室内既有石砌小池,也有柏木浴盆。   储存热水的是双耳大铜壶,皂荚放在竹篮中,挂在墙上。   至于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你不得不站在浴室内,一直一直一直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没事情做,只能详细地观察四周了。   刚开始你迅速地重新洗了一遍,很快就又弄脏了。后面发现必须得等流干净再洗,不然全是白用功。   以后真的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了。   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你终于恹恹地回卧房了。   赵匡胤自然是想缠着你问明白的,可是刚旁敲侧击地问了一问,就见你满脸都是不想答的神情,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把你揽过来,让你靠在他肩窝里。   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他的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你的头皮,酥酥麻麻的,很舒服。   “下次你不要了就告诉我。”他说。   你完全不信他,哼了一声:“我白天没告诉过你吗。”   还不是被弄成这副样子。   赵匡胤笑了两声,没听出悔改之意,不过之后还是再三保证,说以后一定注意,这次是用了药坏了性子,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鬼才信他。   你滚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赵匡胤也跟着躺下。   最后一起早早地睡下了。   已经是很漫长的一天了。   睡过去之前,赵匡胤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不知道买得到新鲜的甜瓜吗,买些好的给你消消暑吧。   他本能地计算着瓜果鲜蔬的价钱,计算着攒下的钱,想着最近几日要抽出空同你一起去挑头面首饰的样式,选一套你喜欢的,到时候你可以穿戴着嫁给他。还要去挑定情信物,虽然最近十数天一直没空,常常连面也见不到,但总不能老是戴着那个便宜的银镯子。   以上这些,希望你能喜欢名贵又罕见的样式,这样拿到外面去人家会羡慕你。   但是工期最好不要太长,因为他很想立刻同你成亲。   这么想的时候,又放纵自己去摸你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一定要记住你啊、一定要记住你啊,下一个一生一世的时候要早早地去找你。   他的手掌粗粝,你被抚摸得有些痒,便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侧过头,靠着他的掌心,压住了,不让他再动。   赵匡胤笑了,俯身过去亲了你一下。   他同你一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匡胤被吵醒了。   冲进宅邸来唤醒他的是王审琦,卡着晨鼓敲响的点,在宵禁解除的第一时间,一路冲到宅邸里来,风风火火跑到后堂,临到卧房门口了,终于捡回些理智,轻手轻脚地敲门,低声唤“大哥——”、“大——哥——”   赵匡胤睁开眼,听见王审琦焦急的声音,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你还沉沉地闭着眼睛,他想让你继续睡的,可是手被你压着,轻轻抽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还是把你唤醒了。   赵匡胤歉疚地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穿了衣服,急匆匆地出去,见王审琦握着佩剑在等他。   王审琦本是驻守在瀛州的,这次是随郭荣一起到莫州来。在莫州他人生地不熟,只与赵匡胤最要好。   王审琦见了他,立刻说:“大哥,刑狱里的那几个刺客终于招供了。”   赵匡胤不擅长刑讯之事,这事没分在他的份内,不过他向来与所有同僚都说得上话,刺客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这几个人经了连日的重刑,依旧死不松口,只说自己是契丹人的刺客。   但是郭威将军觉得没这么简单。   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边来,差点就成功将他杀掉,正内乱的契丹人没这个能耐。   郭荣郭小将军认为是郭将军身边出了内鬼,所以才设计了一出请君入瓮,希望能把人钓出来。   赵匡胤问:“怎么忽然愿意说了?会不会是假供?”   王审琦摇头:“郭小将军昨日诱出来一个新刺客,那刺客身上有密诏,密诏一暴露,之前那些人就都招了。”   赵匡胤问:“密诏是什么?”   王审琦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才道:“……陛下要诛杀郭将军。”   陛下要杀郭威将军。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还没沟通关于此事的观点,但都认同这是一件值得冲进来把人叫醒的事情。   还没等两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商量出接下来要怎么办,门外的街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是急报。   你换了衣服出来,正好同他们一起出门,急匆匆赶到郭威先生近旁,恰好撞见驿使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   汴京惊变!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顾命大臣已被陛下诛杀,夷三族。   后汉如今的皇帝年幼,先帝临终前为他安排了四位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和苏逢吉。   其中苏逢吉与其他三位不同,他出身自文官系统,平日里与武官们水火不容。   四个人里面杀了三位,那说明,被剩下的这位苏逢吉苏宰相很可能和皇帝是同一个阵营的。   没有苏宰相的助力,小皇帝也使不出这样的雷霆手段。   你对杨邠、史弘肇、王章这三个人被杀毫无意见——你只觉得他们仨狗官完全死有余辜,平日里做的孽够下好几遍十八层地狱了。   但是小皇帝为什么还要杀郭威先生呢?   郭威先生做错什么了吗?   郭家父子每天一睁眼就是打工上班,勤于王事,平日里生活更是简朴得不行。他们算是有能力的好人呀。   更何况,郭威先生把所有遇见的珍奇异宝都供奉给宫里了,自己是一点没留。对皇帝来说也很忠心呀。   你想了想,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管是不是好官、对王室忠不忠心,反正只要手上有威胁到皇权的力量,在小皇帝那里都是一样的。小皇帝都打算一杀了之,永绝后患。   小皇帝年龄大了,不想任人摆布,想当实权君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决定把手上有权力的武官都杀完,觉得这样军队和权力就都是他的了。   也不管武将是不是正收复故土呢,反正小皇帝一键扫荡了。   沦陷敌手的百姓哪有自己的权力重要。   郭威先生脸色铁青。   你不知道郭威先生会想什么。   当了一辈子好人、好上司、好下属,最后皇帝简单粗暴地把他和那三个嚣张跋扈、作威作福的同僚分类到一起,打算顺手全杀了。   郭威先生把昨日缴获的那封密诏出示给手下的将领。   他缓缓道:“我与几位大人一起追随先帝,夺取了天下,一直竭尽全力去保卫江山社稷。如今几位大人已被杀害,我也不能偷生。你们只管执行诏令,砍下我的头颅去回报天子吧,这样或许不会受到我的连累了。”   左右将领群情愤慨,都说:“这必定是陛下身边的奸佞在进谗言挑拨离间,希望您率兵入朝,亲自向天子申辩。”   于是,郭威先生以“清君侧”为名义,号令三军,整肃兵马,誓师向汴京进发。   大军从莫州出发,要回汴京,必须经过邺都。   好在邺都上下全是郭威先生的人。   到达邺都是在一个傍晚。   你当日随着大军奔驰了近十个小时,实在累了,入城安顿下来,又是几个小时的连轴转,到终于能休息的时候,也不等赵匡胤,自顾自就睡了。   到这个时候,北征大业几乎已经不可能继续了。   没有任何一个将军能在皇帝想杀他的情况下继续出征。   你很后悔当时杀辽国皇帝时,没有回头顺手把后汉这个小皇帝也杀了。   不过这也不怪你。   谁能想到收复燕云十六州第一大敌人是对面的皇帝,第二大敌人是自己的皇帝。   这都啥事啊。   你昏沉沉睡到子时,忽然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赵大哥回来了?他在和谁说话?   今天肯定还是有宵禁的,那是谁留宿在家里了?因为什么事留宿的?   你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认出他们的声音——赵匡胤、王审琦还有几个义社的其他弟兄在外面低声交谈。   你揉着太阳穴下了床,为他们压抑的语气感到不祥。   你穿好衣服,束了头发,推开门,问:“怎么了?这么大晚上的。”   王审琦拿着一盏油灯,站在厅堂上。   那油灯在他掌心里摇晃,灯光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黑漆漆的空间搅得不安分起来。黑暗在呼吸,王审琦的脸在光影的撕扯下显得恐怖。   你注意到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隐藏着某种难以描述的表情。   像是悲戚。像是兔死狐悲。像是经历过“陨星如雨、天地崩坠”的杞人,接下来全部的人生都要陷在杞人忧天的惶惶不安之中。   王审琦说,皇帝诛杀了郭将军留在汴京的全部家属,郭家上下共一百六十八口,婴孺无免。 [44]零落而从风:似乎依旧平常的世界   获得那个消息之后的整个后半夜,你都睁着眼睛,但是怕打扰到赵匡胤——他连轴转到深夜,把客人们都安顿了才睡下——躺在床上没动,任他抱着。   所以你正好完整地陪侍了整个白日的产生。   天还没亮透,邺都的蝉就开始叫了。   车轮的木轴碾在街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稀薄天光中,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   卖浆的、炊饼的、炙脯的,各自张罗着铺面,吆喝叫唤。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夏天太热了,他们趁着大早上暑气还没上来,跑出来玩,银铃一样地笑,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跑来跑去。   完全是平常的世界。   同战事还没有开始之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北征开始之前,你在邺都度过了一整个年轻的快活的夏天。   那时候的世界就也是这样的,和今天一模一样。   你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荒谬,不明白眼前这个世界明明看起来、听起来、闻起来都同之前是一样的,为什么内里已经无可挽回地全然崩毁。   这实在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走向。   因为郭威先生能达到如今的威望,小皇帝功不可没。   两年前的三镇叛乱,是小皇帝大胆起用了郭威先生作为主帅,并且完全信任郭威先生的一切部署,将“任贤勿贰”这件事贯彻始终。   这对君臣有过一段良弼贤佐、圣政钦明的好时光。   三镇叛乱平定之后,小皇帝“屡行赦宥”,试图纠正朝堂上重武轻文的一系列苛政弊政。   在此过程中,小皇帝和朝中的实权武将产生了一系列矛盾,但是此时郭威领兵在外,几乎没有和小皇帝产生过任何直接冲突。   虽然你觉得小皇帝之前密诏杀郭威的操作太直接,直接到有点蠢,但是也大概能理解他的思路。   说来说去,就是小皇帝想要郭威手上的权力嘛。   但是……   把郭威先生全家给灭门了,对小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处?   小皇帝虽然年轻了一点、稚嫩了一点,但之前一直算是个正常人,有正常人的行为逻辑。   激怒一个手握重兵、素有威望的实权将领,逼迫其与自己进入不死不休的角斗,对于一个被多方掣肘的年轻君主,到底有什么好处?   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人能预料到小皇帝会这样做。   一个遥远的、你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蠢人,只因为他身在某个关键的位置,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灭了一切。   赵匡胤睡得很不安稳。   这种程度的坏消息发生在近旁,即使是他,也不免感到心惊肉跳的恐怖。   好几次你感觉到他往里收手臂,以为他要醒来了,结果他只是将你抱得更紧一些,把你完全裹在他的怀里。   他比你高大许多,这种程度的怀抱,已经达到了“无法越过他来伤害你”的地步。   你感觉很热,但是没有挣开他。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你从半开的窗户看出去,天空干干净净,连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整块无垠的淡蓝色。   透明薄膜一样的茫然笼罩着你。   之前夜里听来的坏消息,虽然确凿无疑,但似乎还有可以当作噩梦一场的可能。   可太阳升起来了,这桩悲剧终于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现实,做成了铁案一桩。   赵匡胤醒来之后,你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去杀了那个皇帝。”   他杀了那么多人。   现在轮到他被杀了。   你甚至嫌有点不公平。   因为你这边的人命太多了,对面却只有一条人命可以偿还。   赵匡胤立刻抓住你的手。   他缓了一会儿,才绕过自己真正想要说出口的话,温和地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件事情你应该让给郭将军做。”   你不能从郭将军那里拿走大仇得报、手刃仇敌的机会。   这是他应得的。   你觉得赵匡胤说得很对。   说实话,你如今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郭威与郭荣。   如此重大的不幸,表现出什么样的悲痛态度都嫌不够。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因为到达了极致,没有办法形容、没有办法表达,反而显得模糊不清——这又使你惶惶不安,难道郭家上下对你这么好,令柔和宜哥这样真心地倾慕你,你甚至差一点就真正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不应当为了他们付出足够份量的血与泪吗?   啊,还有那对你没见过的双胞胎,他们才刚出生,还不满周岁。   你手上的事情太多,你甚至在他们被杀害了之后,才想起,以你的身份,你应当要给他们买满月的礼物的。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其实你已经很痛了。   但是人的身体要保证人能活下来,必须要去主动稀释这份痛苦。   这是被绝望唤起的另一种绝望,你不太明白这一点,你第一次面对这种程度的悲剧,你只会在内心里不断地苛责自己。   为了缓解这份内疚,你全身心地投入了郭威的复仇大业。   复仇是一项繁杂的事务。   郭威父子甚是繁忙,应负担的责任、应该做的事情、应当提前预知的困难一项一项压在身上,这些事情简直令他们没有时间去悲伤。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个乱世锻炼得很是全能了。   你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刺客。   在秘药的辅助下,你的医术简直达到了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的地步。   甚至军政内务,因为此前被郭荣高强度拉练,你也能应急顶一段时间。   既然你表现出了全然的配合,郭家父子也不和你客气了。   你一连几日都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眼睛一睁就是高强度的工作,甚至赵匡胤的繁忙程度都比不上你。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抓到你,强迫你吃些东西,然后把你按在床榻上逼你多休息一会儿。   你顺从地躺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你忽然睁开眼睛,十分笃定地说:“赵大哥,如果你死了,我应该会和你一起死掉。”   你说的太快了,赵匡胤来不及捂住你的嘴。   你眨巴着眼睛看他,心平气和地阐述:“我现在就觉得好难过了。我不能承受更多的难过了。”   你与他的关系,显然比你与郭家的关系要更亲密、更排他、更独一无二。   这是你理性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现在回想起他往日在郭荣麾下,什么奇招险招都敢上,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你都感觉到一种战栗的恐惧。   赵匡胤把你拥在怀里,抚摸你的头发,他发誓自己一定会小心的。   大军离开邺都,渡过黄河之后,兵不血刃便拿下滑州——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没有选择遵从皇帝的指挥与郭威对战,他直接投降了。   在滑州短暂休息的几个时辰,赵匡胤在路边碰到了几个被士卒驱赶的和尚与道士。   他稍犹豫了一秒钟,便上前去阻止了兵卒的行为,不仅护送几位僧道离开,还奉上许多盘缠。   之后,与他关系亲密的部下悄声告诉他,说这几个和尚道士想必是为了逃避赋役才入的佛门道门,恐怕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世外高人。   赵匡胤当然知道——“连村跨邑,去为僧者”,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   只是他实在是遇不见什么有名的高僧大能,也没有时间去拜访佛寺道观,没法在神仙与菩萨的雕像前拜上一拜,现在有些心理上的慰藉也是好的。   在全然失序的状况下,什么都无法预知,什么都可能降临,他只想求得一点心安。   又三日,大军到达封丘。   此地离汴京只有半日路程。   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奉命迎战郭威。   不过半日,慕容彦超战败,仅率数十骑东逃兖州。   当日傍晚,郭威大军自迎春门入汴京。   小皇帝在郭威入城时,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自己清楚自己落在郭威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只有逃走,逃出汴京,他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在宫城内失踪了。   汴京城是外城、内城、宫城三重环套的“回”字形布局,皇宫是最内里、最核心的一圈。   与唐时壮丽连绵、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不同,后汉的宫城由唐代的节度使衙署改建而来,受限于原有地形,只能因地制宜,皇宫规模相当有限。   因为政权更迭频繁,根本来不及大兴土木,整个后汉宫城只遵循“前朝后寝”与“双轴并行”这两条传统的礼制,在形制上存在很多变通之处。   也就是说——虽然皇宫不算特别大,但是小皇帝想跑,还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他从哪跑了。   赵匡胤因为左肩上的箭伤,在此前的正面战场上没有出场,这会儿被派去宫城中维持秩序——宫中多是女眷,郭威不想看见在搜检皇帝的途中闹出什么恶性事件。   入城之后,你陪郭威先生一同去收瘗亡骨。   郭府上下无一幸免,甚至郭威先生已经出嫁的两个女儿都一同被皇帝杀害。   再之后,负责具体执行屠杀任务的汴京府尹刘铢奉命燃起大火,将所有尸骨付之一炬。   郭威先生将他所有的骨肉亲人收敛起来——其实也只是一些分不清彼此的灰烬了。   他忽而对你说:“他们会有许多奠品的。若是我死了,我不会有这么多奠品的。”   你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若是真的成功暗杀了郭威与郭荣,郭家顶梁的家主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剩下的孤儿寡母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就算皇帝不出手,也是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非常冷酷。家主活下来了,无辜枉死的亲属收到的祭奠会很多,家主死去了,家主本身收到的祭奠反而不会多。   你不知道郭威先生是不是在安慰他自己。   但是你想,确实——活下来的人反而会更艰难。   再然后你看到了郭荣。   你看见他脸上近乎发狂的悲哀。   从前那个波澜不惊的、平静的、甚至冷漠的,你熟悉的那个郭荣在这一刻不见了。   他根本还没见过他那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呢。   你又一转头,恍然发现郭威先生脸上的神情和郭荣何其相似,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外显。   ……哀恸几绝。   入城之前,你预想自己可能会哭。   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你并没有哭,郭家父子也没有哭。   你只感觉到想呕吐。   难受到极致就哭不出来了,只想干呕。   从郭府的遗迹离开之后,郭威先生手下的将领来报,说抓住了刘铢。   汴京府尹刘铢,对郭家真正举起屠刀的那个人。   刘铢被押送到郭威面前,郭威看着他,问:“我们在先帝的时候就同朝为臣,难道没有故人之情?你杀我全家,虽然是奉君命,但如此酷毒,你怎么忍心!你也有妻儿,你还顾念他们吗?”   刘铢高高扬起下巴,说:“你郭威既然造反了,我杀你全家有什么错!”   你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不等郭威说话,刘铢大笑着对身边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说:“我要死了,你应该会去做人家的奴婢了!”   那妇人是他的妻子,倒是十分冷静,只说:“你做了那样的事,我理应去做奴婢。”   进入汴京城之前,你就知道刘铢的妻子了。   郭威先生的情报工作很不错,入城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大致了解了。   刘铢素有酷吏之名,小皇帝特意将屠灭郭家满门的事情交给他。刘铢不仅杀光了郭家满门,甚至连郭威先生已故的妻子柴娘子的坟墓也想挖开砸碎。   至于最后为什么没有真的那么做——据你掌握的情报来看,是因为刘铢的妻子坚决反对,所以最后刘铢放弃了这个想法。   郭威先生大约也想起了这件事,只吩咐将刘铢押入死牢。   刘铢大笑:“你要赦免她!郭威!我知道你!你是个好人!你要赦免我的妻子!”   他笑到最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然后刘铢用一种阴恻恻又充满恶意的语气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掉你的妻儿的吗?你竟然要赦免我的妻子?”   你的剑“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郭威先生示意你收回剑,他说:“刘铢的罪行自有律法审判,明日我会上奏太后,请求明正典刑。”   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了他的话。   等刘铢被押下去之后,郭威先生说:“他就是想要他的妻子同他一起死。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刘铢杀我全家,我再杀他全家……冤结反覆,哪有尽头呢?”   虽然知道郭威先生说得很对,但是你还是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世上的血与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个尽头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太平之年?   等手上的事情大略处理完了,该轮到你去休息一下了,你却没有一丝困意。   你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   你想见赵大哥。   你想同他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还在忙呢。他有正事要做呢。   你无意识地抓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又摸又捏。   这镯子是赵大哥送给你的,每次你想他的时候你就会偷偷往下捋一捋,捋出来看看,再藏回袖子里去。   但是这次你太难受了,光是看着有点不够,你捋下来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接着就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那对银镯子给捏变形了。   银的质地柔软,这对镯子又轻薄,力气大一些就很容易破坏它原本的形体。   你十分心疼,连忙试图让它恢复规整的圆形。   自然是没有成功的。   可恶。   你整个人都蔫了。   突然发生的意外击穿了你最后的犹豫。   你要去见他。   你现在就要去。 [45]终结:满殿风吹茉莉香   你的令牌等级很高,就算晚上有宵禁,你也在整个汴京都畅通无阻。   纵马跑过长街,靠近坊市的时候,你听见士卒的喧闹声,下意识便收紧了缰绳,将速度缓了下来。   即使郭威先生严厉地约束了入城的士卒,可连日急行军下来,军中情绪很是压抑躁动。   宫中虽然正在大索之中,但有赵匡胤压着,他一向能服众,应当不会出什么恶劣的事故。   倒是汴京城偌大,难免会有士卒脱离监管,与百姓起了冲突,出现什么扰民、劫掠、伤人之事。   如果坊市制度还在严格执行,现在只需要把坊门一关,禁止士卒侵扰百姓就行了。   但汴京的坊市侵街现象也很严重,民居和店铺散作一团,混在一起,约束士卒的难度指数级上升。   不是不想管,是客观上基层军官不可能、没办法全部管到。   马的速度一慢,沿途的景象便具体了起来。   你看见七八个士卒正围在一处矮檐下,火把噼啪作响,照得他们脸上横肉狰狞。为首那人腰间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一看就知道,刚抢了百姓的东西。   你心里叹口气,驻马停留,从马上居高临下地喝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谁的部属?”   在那些兵士身后,一扇木门被踹开了半边,门板上清晰的靴印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门内黑洞洞的,听得见男男女女崩溃又含混的哭叫声。   为首的士卒回头看你。   火把的光晃在他脸上,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轻视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弟兄奉命巡查防区,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敢管——”   你没等他说完,把腰上的令牌直接亮了出来。   那士卒的笑容凝在脸上,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看见了腰牌,原本散漫的站姿瞬间僵直,火把上的松脂滴落,烫在其中一人手背上,那人竟没敢吭声。   “回去自己领罚。”你不想说太多,“东西还给人家。”   他们中一个年轻些的,大约是刚入营的新兵,慌乱之下脱口而出:“将军,是那院子里的人不开门,我们例行检查——”   “闭嘴。”你懒得和他争,扫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把那新兵吓得连忙住嘴,脸上的表情都痉挛起来。   门内的啜泣声逐渐停了。   你记得刚才没有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控马行到院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是一家人和两个孩子。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正屋门口,一对老夫妇跪坐在地上,老头额头有血,老妇人的小臂上被划了一条,他们正用颤抖的手死死护着身后的两个小男孩。   而院子东南角的柴垛旁,还有两个小女孩挤在那里。   你觉得有些奇怪,往那两个小女孩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大的那个约莫八岁,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小的那个更瘦,五岁模样,矮墩墩的。两姊妹发着抖抱在一起,满脸都是眼泪,但是一点呜咽声都不敢发出来,无声地落着泪。   你发现自己认识其中的一个孩子。   去年夏天,郭荣的儿子宜哥重病,你从邺都赶回汴京,为他看诊。   他的病好了之后,你在汴京留了几日,住回了自己之前的小院。   那时你发现隔壁搬来了一对夫妻。   邻居家的妻子叫周姐姐,她带着她的女儿再嫁给了一个铁匠。   她和她的女儿来你家做客过,可惜当时家里没什么吃的。   这两个小女孩里面,大的那个是周姐姐的女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这里离周姐姐家可很有一段距离。   你有些疑惑。   你与她四目相对了几秒钟,这孩子竟然也认出了你,胆子很大,颤抖着声音,张嘴就喊:“将军姐姐……”   她知道你是女子,刚才又听见外面的士卒阿谀奉承叫你将军。   你朝她招了招手。   那孩子真的胆子大,略一犹豫,拖着嘤嘤哭泣的小妹就朝你走来。   你问:“你怎么在这儿?你阿娘呢?”   大点的女孩口齿很清楚,虽然因为害怕一直在发抖,但是还是很快就讲明白了整件事情。   周姐姐那个早逝的前夫——也就是大女孩的亲生父亲,有一个亲姐姐。   这个亲姐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这个小点的女孩。   换言之,这个小女孩是周姐姐女儿的表妹。   去年秋天,表妹家里遭了疫病,家里人全死了,只剩下表妹。   表妹流落街头,当乞儿四处讨饭吃,被周姐姐撞见。   周姐姐执意把表妹带回家收养。   一开始,周姐姐的现任丈夫——那个铁匠答应了的,后来被家里人责怪了些时日,就有些后悔,一天到晚找茬和周姐姐吵架。   前些日子,铁匠的父母哥嫂和铁匠串通了,说干脆把两个小女拉去卖了,这样你媳妇周氏就能专心和你过日子了。   没想到刚把两个小的偷偷抱走,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赶上兵乱,买主不知是跑了还是死了,根本没来。   因为外面在过兵,老两口也不敢出门再找买主,两个小女孩就砸在他们手里了。   听罢,你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捞起来。   她们比你想象的更轻,像两把干柴,骨头硌得你手臂发疼。   五岁的孩子一被你抱起来就本能地搂住了你的脖子,身上有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大约是太久没洗澡了。八岁的那个没有搂你的脖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你肩膀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弦。   你把她们抱上马,放在马鞍前头。大的坐在前面,小的夹在中间,你一手护住她们两个,一手执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   你说:“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阿娘。”   马走出几步,你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家人。老妇人正把兵士还回来的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没什么话要对他们说,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周姐姐家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她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手上提着菜刀,状若疯魔,在逼问丈夫自己女儿的下场。   你带着两个小女孩进门,她手上的菜刀哐当落地,简直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扑通就给你跪下了。   周姐姐还是一如既往,一见面就把满腔的心事全倒给了你,一点话都藏不住。   她哭着回忆自己的亡夫,说他对不起她,要不是他短命早死,她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又说自己对不起亡夫,亡夫全家都没了,就剩下两个小伢子,她没出息没本事,护不住她们。   最后她们三人哭作一团,周姐姐一边哭一边说只要你们好好活着阿娘什么都愿意做。   哭着哭着,周姐姐带着两个小孩要给你磕头,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当牛做马。   使不得使不得。   你把人搀扶起来,摸出隔壁院落的钥匙,给了她,让她先去你那里待些日子,若是有人问,就说她是你姐姐。   想了想,你又悄悄塞给她一些钱财,让她能自己顾着两个孩子。   最后,回头去恐吓威胁周姐姐的现任丈夫——那个铁匠。   他自己掂量一下要不要和你对着干。   一切大功告成,你终于能继续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   你要去找赵大哥。   真的好想他。   你路过汴京的风亭水榭、峻宇高楼,去寻你的心上人。   过了崇元殿、万岁殿,最后你在金祥殿找到了赵匡胤。   金祥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位于宫城东侧,临近后苑池沼。   金祥殿前夹道种了些国槐树。   夏天正是槐树开花的季节,树上花开满枝,黄白色的小花郁郁纷纷。   殿门大敞着,几盏鎏金铜灯将整个正殿照得恍如白昼,烛火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你站在台阶下往殿内望去。   你看见了赵匡胤。   他站在殿中,正低眉看着宫中的舆图,身边许多士卒来来去去,恭敬地向他询问讨要明确的指令。   忽然,他若有所觉,越过来往众人,抬头向外看来。   你冲他一笑。   他大步向你走来,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他眼眸亮亮的,迫不及待站到你面前。   你低声道:“我想你了。”   他环视了四周,确定没人看你们俩之后,才因为你这不太常见的直抒胸臆而又向你拉近了半步距离。   他有些担心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你可怜巴巴地点头。   其实看见他的瞬间你就感觉好了一些,但是你就是想要他多怜爱你一些。   不管你从他那里索要多少,你觉得都是自己应得的,因为这是他承诺给你的。   赵匡胤很心疼地低声问:“吃过饭了吗?多久没休息了?不舒服了你要回去多休息,怎么还专门过来找我?”   你讷讷地重复,有一种做错事的不好意思:“可是我想你了。”   赵匡胤很是懊悔地叹了口气,手抬起来,刚完成一个拥抱的前置动作,又强迫自己放下了。   他有些束手无策。   若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他肯定已经把你拥进怀里了。   其实你也想抱他一下,抱到这一下你应该就心甘情愿地回去休息了。   可是这里到处都是人,还都是他的下属,你不好意思。   最后他温言道:“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我忙完了立刻来找你。你安置在哪里?”   他如今住在军营中,你随侍在郭威先生近旁,自然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   你说:“我自己也还没去过住处呢,不知道具体在哪。”   他很自信地说道:“没事,我会有办法找到的。”   你不过脑子地说:“找到了你怎么进来呢?”   赵匡胤道:“我翻墙进来。”   你忧心道:“会被人发现吧。”   赵匡胤:“那我等他们都睡下了再翻墙。”   你笑了一下,觉得这一段对话十分没有营养,全是废话。   可是这些废话似乎又不得不说。你乐于同他说废话。   赵匡胤想趁机提一下婚期的事情。   他已经收到父母的回信。   他的父亲母亲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父亲十分高兴,母亲还没有见过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在信里说要把她所有的首饰都传给你。   他迫不及待地想同你成亲。   这样兵荒马乱的时代,他想牢牢地抓住你。   可是郭家的事情如此惨烈,哪怕为了表示尊重,你与他的婚事似乎也应当往后延一延。   赵匡胤当然心里不太情愿,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与他好好地相伴相守着,幸运的人应当对不幸的人怀着天然的罪恶感。   他想,郭威将军是个好人,到时候可能会主动提让你们无需避讳。   这么想的时候,赵匡胤心里漫过许多愧疚。   但是愧疚归愧疚,他还是希望事情按他期望的发展。   就算人活百岁,你与他也只有七十多年的时间了。   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减损。   金祥殿殿内四处摆放着大缸,养着盛开的茉莉,香气伴着穿堂风满殿流动。   你舍不得走,毕竟跑了很远的路过来找他,又不好意思继续占用他的时间说没营养的废话,于是还是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赵大哥,你们现在进度怎么样?”   他们已经把宫中大致搜了一遍,没什么收获。   金祥殿是新建的宫殿,使用频率又很高,还邻近出宫的水系,很可能藏有暗门。   赵匡胤判断小皇帝有概率就隐身其中,所以他们又调头回来,打算从金祥殿开始再搜一遍。   你听了赵匡胤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有没有可能他已经随着流水逃出宫去了?”   毕竟大军进城的时间可不短。   刚进城的时候,还遭遇了刘铢组织的一波抵抗。   赵匡胤道:“很有可能。但还是得仔细搜一搜。”   你与他一边说一边回到了殿内。   毕竟大家都还在勤勤恳恳地干活,也不好意思一直在外面干站着说话。   你们按着舆图标的位置往殿内走。   快点把正事做完,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这么想着,你们优先往没有太多士卒查探的角落走去。   “赵大哥,皇帝培养了很多刺客吗?”你问。   赵匡胤道:“……这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你说得对,他应当培养了许多刺客,而且刺客还是他手上最好用、最信任的一柄刀,不然针对郭将军的时候,他不会选择出动刺客。”   这么说来,这死皇帝当初召你入宫为妃,未必不是觉得你可以当他最好的刺客。   想到这里,你抽出自己的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正要同赵大哥讲一讲今晚你剑指过的人——刘铢,话还没出口,余光忽然瞥见金祥殿北侧那面嵌着青砖的墙壁动了一下。   也就是——你身侧最近的那块墙壁。   那面墙无声无息地旋开一道窄缝,一阵阴风带着地底的潮湿与霉味,扑在你右边的脸颊上。   一瞬间,打开的暗门中涌出了许多人影。   他们穿着宫人的衣裳,动作却比行伍出身的士卒更利落,手中短刀、匕首、软剑一齐出鞘,利刃的寒光如同碎裂的冰面。   小皇帝在他们身后,被两个人架着往殿外奔逃。   还想跑!   你飞身便要往外追。   有个矮小的身影像一尾鱼一样滑到你面前,短刀直取你的咽喉。   你轻松地侧头避开,一剑刺过去,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不、不对。   你收剑的瞬间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阻力很不对,那人的肌肉在剑锋刺入的瞬间主动收紧,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身体往你的方向送去,以图将你的剑卡在他的肋骨之中。   这皇帝知道被抓到就死定了,现在把刺客当死士用。   这和打牌打到最后快要完了,随意地用王炸来吃一对十有什么区别。   太奢侈了。   眼前这个矮小的刺客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你一瞬间的迟滞。   嘶。   这一进一退之间,你已经失去了追击小皇帝的最佳时机。   他与两个随从跌跌撞撞地穿过金祥殿的侧门,消失在人群之后。   现在先没空管他了。   你猛地想起赵大哥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还好你刚才被拦下了,不然赵大哥就要一个人面对他们所有人了。   你甚至有些后怕。   金祥殿内地形狭窄,柱子、大缸、瓷盆到处都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外围的士卒又分了兵力去追捕小皇帝,留下的士卒一时没法越过狭窄的地形支援到近前来。   这群刺客今天就是来送命的,极为难缠,人人用的都是狠毒到极点的杀招。   你的剑法在这种逼仄的地方本应如鱼得水,因为你走的就是轻巧灵动的路子,但是今天你不敢游走,生怕他们抓不到你,全部去围攻赵大哥。   这样缠斗了一会儿,你大概摸清楚了他们的套路。   他们喜欢三三作战,一个佯攻,一个侧袭,一个绕后。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对你的。   你一剑削断了正面那人的右手,剑锋不停,顺势划开侧面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你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你来不及擦,因为第三个刺客已经绕到了你的身后——   也绕到了赵匡胤的左侧。   你听见赵匡胤闷哼一声。   他抽刀格挡忽然出现的那个刺客,刀与刀相撞,火星四溅。但他的左肩使不上力,这一挡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殿内的柱子上。   不好。这种程度的破绽是要出大事的。   三个刺客同时朝他扑去,短刀与匕首划出三道弧线,一道奔咽喉,一道奔心口,一道奔小腹。   电光火石之间,你什么都来不及想,飞身斩了过去,将那三人齐齐逼退。   接着,你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前冒出了刀尖。   先是一柄,接着又是一柄、两柄、三柄。   你后背的破绽只出现了一瞬间,但他们全部都抓住了。   真是顶尖的刺客啊。   比你还要顶尖。   既武功高强,又悍不畏死,还藉藉无名。   你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祥殿的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阵风拂过,你在浓烈的血腥气中闻到了茉莉香气。   醉折一枝簪鬓睡,满殿风吹茉莉香。茉莉是一种很香的花,哪怕你胸腔在大量地出血,血喷涌出来,呛得你连连咳嗽,你也依旧闻到了那股晶莹的香气。   你想,还好活着的人不是我。   你满心都是庆幸,庆幸到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了。   很快,你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46]此生此梦中:问从来谁是英雄   赵匡胤想,他还是再躺一会儿吧。   莫州的盛夏总是热浪滚滚,但是清晨还算轻柔恬静。   一整夜的睡眠中,只有这一会儿你最不嫌弃他,被他整个揽到怀里也不反抗。   虽然,你反抗他的时候,一般只是不怎么用力地推一推他。   有时被逼急了,也不过用点力气打他两下。   赵匡胤一向把这视为某种独特的亲密。   不过,比起被你不留情面地推开,他当然还是更喜欢你乖巧地躺在他怀里任他亲近。   这天早上睁开眼之后,他发现你用他最喜欢的姿势宿在他怀里——   你趴在他胸膛上睡着。   你的脸侧枕在他的胸膛上,脸上的软肉压在他胸口,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甚至能直接感觉到你细软、悠长的呼吸声。   好有生机。好有活力。好可爱。   他轻轻将手抬起来,覆在你的腰背上。   掌心的温度要比其他部位的温度都要高,你被骤然接近的热烫触感扰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赵匡胤生怕破坏你的好眠,连忙将手抬起,把手指蜷曲起来,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你没有再出现要醒来的预兆,才维持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轻轻将手再次放了上去。   手指背部的温度是正常的。   你沉沉地继续睡下去了。   你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多睡一会儿才好。   赵匡胤怜惜地想。   他今日醒得早,睁眼的时候外面天色才刚刚擦亮——恐怕连宵禁结束的时间都还没到。   还可以躺好一会儿呢。   你又这样乖巧地宿在他怀里。   好幸福。   赵匡胤隐约记得今天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   按他以往的习惯,他肯定早早就起身去做准备了,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宜早不宜迟的。   可是现在真的好幸福。   他一点也不想起来。   更何况,这个姿势,他要是起身,肯定会把你也吵醒的。   还是不要起身了。   就一直这么抱着你吧。   那些等着他的事情——要不然他干脆就不去做了吧。   赵匡胤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那些事情都是别人的事情、外面的事情。   不去管他们了。别人的事情别人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世界上不会因为少了你或者少了他就不转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甚至没有察觉到心上划过的冰冷的漠然。   不去了。   赵匡胤决定。   他要一整天都和你待在一起。   你们都没有无所事事的、单纯的,在一起待上过一整天的时间呢。   每次都是匆匆地见上一面,见面了还总是有正事要做。   要商量外面的局势,要讨论外面的人,要决定外面的事情。   赵匡胤突然觉得很不满意。   别的夫妻哪有这样的。   哦……等一下。   他还没有和你成亲呢。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等你睡够了,迷迷蒙蒙,十分可爱地醒来之后,赵匡胤就迫不及待地和你说:“我们今天去成亲吧。”   你刚睡了很舒服的一觉,醒了之后赖在他怀里懒得动,哼哼唧唧地撒娇:“不要,好麻烦,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赵匡胤于是说了很多好话哄你,许诺天上的太阳,许诺凡尘中的真心,许诺无瑕清澈的爱与完满融通的百年相守。   好吧。那我嫁给你吧。   你被他说服了,但还是黏着他不愿意下来。   你说,元朗哥哥,你今天还没有亲我。   赵匡胤于是坐起来,一只手握着你的手,一只手扶着你的背,同你接吻。   你在他大腿上坐着,亲了一会儿,便被哄骗着吐出舌头给他吮吸舔吻、细细品尝。   接吻好舒服。   亲着亲着就想把你往床榻上压。   可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今天你们要成亲。   赵匡胤只能遗憾地强迫自己停止下来。   他把你抱到铜镜前,拿了梳子给你梳头。   他没做过这件事,很有些笨拙,即使已经刻意留心了,还是不小心把你扯痛了。   你可怜巴巴地说不舒服。   赵匡胤连忙停下来,捧着你的脸来回反复地端详。   哪里不舒服?   他慌张地问。   你的手环到他脖颈上,整个人依偎过来,埋怨道:“我想你了嘛,可是又见不到你。当然会不舒服了。”   哦。原来是要说情话。   赵匡胤觉得满胸腔都是毫无杂质的欢喜。   他笑得沉醉,甚至一时把你都忘了,直到你嗔怒地注视他:“你为什么不说想我!”   赵匡胤连忙说,想你啊,很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你逼问他,真的吗?每天都在吗?   赵匡胤点头,有些惊讶你竟然会质疑这件事。   好吧。   你终于满意了,双手收回来,捂在心口,为刚才的咄咄逼人露出不好意思的赧然笑容。   你的袖子因为重力往下掉,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那对变形了的纤细银镯子。   赵匡胤一看就心疼起来。   捏坏了怎么还戴着?   他问。   你笑嘻嘻地说,这是元朗哥哥给我买的手镯啊,我喜欢,我要一直戴着。   可是这样别人会觉得你眼光不好的。   别的女子的情郎给她们买明珠、买琼琚、买金钏,买名贵又稀罕的物件。   她们到姐妹中间,私底下一拿出来,别人就会羡慕她们,说真是找了位如意郎君啊。   到时候你只能拿出一对薄薄的银镯。   那可怎么办呢?   他的心都要碎了。   赵匡胤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剔犀漆盒,盒子上镂刻着如意云纹,打开来,是三层满满当当的珠宝首饰。   金爵钗、玳瑁簪、翠琅玕、八宝钿、明月珠、砗磲佩……天下的珍宝他都搜寻来了,眼巴巴地捧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喜欢。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他这样微藐浅薄的情谊,拿出手,只怕配不上你,所以想要把天下所有的名贵珍宝都给你奉上。   你佩戴上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旁人能一看就知道——你的情郎是这样这样地珍爱你。   你为难地说,可是我不会戴这些。   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你从来没有佩戴过,你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赵匡胤想帮你戴上去,可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也不会。   他手足无措,想了想,说,要不要请韩姐姐给你戴?你同她很要好的,她会帮你的。   你高兴地说,对啊,我们去请韩姐姐帮忙吧。   于是你们一同出了门。   韩姐姐——还有大家,大家都在邺都的院落里嬉笑打闹着,大家都在等你们。   你抱着匣子跑向姐姐们,露出被宠溺偏爱的娇憨笑容,害羞地宣布说你要成亲了。   结义的弟兄们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忽然一个人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地说竟然真给你得手了。   于是他预备下数不胜数的珍奇珠宝,在弟兄们的簇拥下,去迎娶他的心上人。   他的意中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她这样光彩夺目地嫁给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   这场婚宴满座都是亲朋好友,蜡灯映得满堂通红,大家聚在一起饮酒射覆,喧闹达旦。   但是他不在其中,他要越过所有人,去见他的新娘子。   他真是一个太恶劣的人,在这样圆满的时候,他脑海里竟然在想要逗弄你、要欺负你,最好惹得你把紧张和不安全忘了,恨恨地给他两下,说讨厌他,然后他就把你抱到床榻上去,告诉你讨厌他也没用,因为他最喜欢你了。   赵匡胤这么想着,迫不及待地推开新房的门。   他看见了你。   你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细致繁复,一双眼睛从雕金描银的锦扇后面露出来,专注地看着他,满眼都是笑意。   你身后是玉炉锦帐、凤屏鸳枕。   人间春荡荡,帐暖香扬扬。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的心上人。他的妻子。   他明明没有饮酒,可是满头满面都是醉意。   他向你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不对,你说过喜欢瀛州见到的那件嫁衣的,那时候他还跑去找主人家打听,认真地记住了绣样、记住了绣匠的名字。   赵匡胤一下子又焦急又自责,心想怎么把这个都忘了,你会不会因此伤心啊?   他希望你感到圆满无缺的幸福,就像他一样。   这么焦灼着,忽然一抬头,他发现你穿的嫁衣样式与瀛州见过的那款其实非常像。   对啊。   很像啊。   几乎完全一样啊。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认出来呢?   赵匡胤思考着。   啊。   因为——   因为那件嫁衣是绿色的。   婚俗是“红男绿女”,女子要着绿的。   可为什么你身上的嫁衣是红色的呢?   他为这个问题大惑不解,急切地奔到你面前,刚要问,就发现了答案。   你胸前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把身上穿的衣服完全染红了。   那几刀扎在胸腔上,让你想说话的时候只能吐出些血沫,发不出声音。   你没法说话,很快呼吸也困难了,一双眼睛看着他,眼角飞快地落下一颗泪。   时间很短,可能半刻钟,他的心上人就在他怀里断气了。   周围忽然出现了很多人。   有的人想把他的性命也取走,有的人护卫在他身侧,帮他抵挡冲上来的刀戟矛戈。   赵匡胤抱着你。   他摸你的脸,哀求你,发下很多毒誓,想哄骗你再睁开眼。   可是你就是死掉了。   他当日在滑州偶遇了几个和尚与道士,为求得一点神佛的庇佑,对他们多加礼遇。   那些和尚为表感谢,赠送了他一本书。   《临济录》。   是记载唐代禅僧、临济宗创始人临济义玄禅师言行的语录集。   他们大概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赋税才出家的假僧人,那本书崭新,一点参悟的痕迹都没有。   赵匡胤随手翻了翻,匆匆一瞥,因为没有时间,收起来了,没有细看。   临济禅师说:   尔欲得如法见解,向里向外,逢者便杀。   逢邪杀邪,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丹陛杀丹陛。   唯此,可得解脱。   丹陛,就是皇帝。   赵匡胤为你捧来了皇帝的头颅。   可是你没有活过来。   你就是死掉了。   金殿紫阁、兰宫玉阙因为过于直白的血腥场面而恐惧尖叫。   不知什么地方窜起火焰,浓烟在楼阁轩窗之间弥漫,锦幔珠帘被高温炙烤到爆裂,发出暴雨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   烧起来了。   全部都烧起来了。   玉栏朱循、幽房曲室在烈火中失去了形体,浓烟滚滚,火焰冲天,引至宫中的澄澈渠水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他浑身因为大量失血而觉得冷。   他想靠近那火焰,于是向水面伸出手去。   他坠入水中。   赵匡胤睁开了眼睛。   晨光未至,薄雾如纱。室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将这间简朴的卧房映得忽明忽暗。   赵匡胤后背的寝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还好是个梦。   他庆幸地想,伸手去摸你睡着的半边床。   是冷的。   他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然后才迟钝地记起你如今随侍在郭将军身边,不与他同住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噩梦实在吓到他了,他计划着要立刻去见你,告诉你这一切,让你一定多加小心。   赵匡胤坐起身,明黄锦衾从胸前滑落,堆叠在腰际。   他抬眼向外看去,天色乍明,福宁殿独属于帝王的高规格,在半明半暗之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头顶是青碧色平锦的承尘,四角垂着盘龙衔珠的银钩,勾住垂落的云绡帐幔。那帐幔重重叠叠,不止一层,最里是细密的素罗,往外是织金的云纹锦,隐隐能辨出五爪龙的轮廓。   赵匡胤一下子顿住了。   床头有盏没点燃的鎏金宫灯,灯架上盘着的仙鹤在暗影里伸着长颈,嘴里衔着灯盏,姿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唳叫一声,飞上重云,翱翔于九天。   帐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有人隔着帘幕低声呼唤:   “官家醒了?”   赵匡胤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刚才梦见你去世了,惊醒后庆幸是个梦,现在清醒了,才想起来你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他不说话,外面的人也不敢问。   半晌,赵匡胤想,算了,何必让他们害怕呢。   他掀开锦衾,踩在床前的乌木脚踏上。   帐外的人听见动静,愈发压低了呼吸,只一双手从帐幔缝隙间伸进来,托着一件厚绸寝衣。   赵匡胤站起来,伸手取过寝衣自己披上。他不习惯让人近身穿衣,从前在军中如此,如今做了天子,这习惯也没改。   帐幔在他起身时被从外面拉开,用金钩束住。   整座福宁殿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一人独居的床榻摆在殿宇深处,周围立着十二扇螺钿屏风、两架仙鹤宫灯、数张紫檀几案,几案上还堆放着成叠的奏章——他昨日饮了酒,早早地睡下,留了些不着急的政事没处理。   殿柱都是整根的楠木,髹着深沉的朱漆。   晨光未至,殿柱的影子被炭盆残火拖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桐油地面上。   殿上静静地跪伏着许多人。   因着他晨起时颇为反常的情绪,满殿的内侍与中官不知何时已经全部都跪伏在地上,随时准备叩头请罪。   “跪着做什么?都起来。”他道。   得了明确的赦免,众人齐齐应了一声“谢官家,官家万岁万万岁”,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回各自的位置。   他如今是天子。   是九重之上、天极垂象,四海之君、万乘之主。   赵匡胤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想要回到方才最初的梦境。 [47]长兄:赵光义的人生易如反掌但是   晋王殿下赵光义的婚事,是开封府中一件积年的难事。   他与官家是亲兄弟,年岁却差的大——他比官家小了整整12岁。   因这12年的差距,虽然同父同母,他与兄长赵匡胤的人生经历却大相径庭。   赵光义对兄长的经历如数家珍——   兄长赵匡胤18岁时,赵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河朔武人之家。   因为父母诞育了许多弟妹,家中经济情况紧张,赵匡胤早早就出门闯荡,希望能闯下一番事业。   他先去投奔了父亲的旧识复州防御使王彦超,王彦超对他态度冷淡,随意打发他走了。   之后他又去投奔了父亲的故交随州刺史董宗本,董宗本收留他做了兵营教习,可是董宗本之子董遵诲对他又妒又忌,百般刁难排挤,最终赵匡胤实在忍无可忍,愤然离开。   在外蹉跎游历了三年,赵匡胤意识到父亲的人际关系并不靠谱,他必须自己从零开始。   21岁那年,赵匡胤一路北上,投到后汉枢密使郭威的帐下,被选拔进入了郭威的亲兵营。   在郭威军中,他结识了许多弟兄,成立了“义社”,完成了初步的核心团队积累。   两年后,后汉隐帝在朝堂埋伏甲士,突然将入朝的三位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杀害,同时下密诏诛杀在外征战的郭威。   未曾想,刺杀郭威的刺客未能得手,反而使密诏暴露,郭威立时起兵南下“清君侧”。   隐帝听闻郭威起兵的消息,勃然大怒,下令诛杀郭威在京所有家眷亲属。   郭威渡过黄河,一路战无不胜,进入汴京之后,隐帝自知大势已去,在金祥殿中自焚而死。   之后,郭威建立后周。   那一年,赵匡胤23岁。   由于其与郭家的特殊身份链接,即使因汴京之战的重伤和之后长时间的重病缺席了后周立国之初的一系列战役,依旧在病愈之后迅速起复,进入了后周的高级将领之列。   不幸的是,郭威从登基到去世,实际在位时间大约只有三年。   因为长期的征战劳顿,加上全家被灭门的精神打击,郭威称帝后身体状况极速恶化,甚至举办祭天大典的时候,因为只能勉强点点头,连腰都弯不下去,不得不退出来,由养子郭荣代劳全程。   郭威临终时,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养子郭荣,反复嘱咐后事要一切从简,并要求穿纸衣、用瓦棺入殓。   他称帝后追封自己已故的妻子柴娘子为唯一的皇后,死后也如愿以偿与柴皇后合葬。   当了一辈子简朴的好人,是好官、好上司、好皇帝,郭威去到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柴皇后身边,应当说得出那句“无愧于心”。   此后郭荣即位,是为后周世宗。   郭荣即位不到十天,北汉皇帝刘崇便联合契丹大军南侵,企图趁后周国丧和新君初立之机一举灭周。   郭荣御驾亲征,此战即为高平之战。   高平之战中,后周右军将领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军阵大乱,后周军队陷入了几乎任人屠宰的绝境。   关键时刻,兄长赵匡胤神勇过人,率部冲锋,抓住战机,顺利稳住局势,并最终成功反推敌军。   高平之战胜。   战后,郭荣将临阵脱逃的七十余名将领全部斩首示众,深感军中弊病,重整军制,设立“殿前司”,统领禁军,掌握京城的精锐兵力。   “殿前诸班”,这支精锐中的精锐,就由刚在高平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赵匡胤负责。   此后,郭荣西败后蜀、三征南唐,赵匡胤在这样频繁的征战之中,凭借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以惊人的速度晋升——   29岁任殿前都指挥使,30岁依仗神乎其技、三纵三擒的清流关大捷封义成军节度使,而立之年就成了列土封疆的一方藩镇。   然而,征战南唐、得江北十四州之后,郭荣忽然病重,很快卧床不起。   郭荣重病之时仅仅39岁,他的儿子只有七岁,京中盛传“点检做天子”的童谣。   赵光义每次读史至此,都会猜测当时后周世宗郭荣在想什么。   郭荣必定知道,幼主只有七岁,这份基业不可能守得住的。   而所有人都明白,整个汴京手上兵力最多的人是禁军统领殿前都点检。   皇帝一死,整个汴京就要看点检的脸色过日子了。   根据“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定律,那自然是——“点检做天子”。   这个童谣很有逻辑、很有前瞻性的。   所有人都知道,郭荣必定也知道。   那么,反正都守不住,不如他来选一个不会吃人的吧。   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境况之中,郭荣罢免了原本的殿前都点检,提拔赵匡胤做了新的殿前都点检,将整只禁军——也就是皇帝手上几乎所有的精锐兵力——都交给了他。   赵光义与郭荣没见过几面,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但他与兄长的结义弟兄们都很熟悉,知道那个时候义社的大家在想什么。   大家都在想:   完蛋了,主少国疑,这不是先帝——郭威将军的经历吗?   赵大哥再怎么忠心耿耿、再怎么有能力,小皇帝要亲政了,管你这那的,第一个就是拿他全家开刀。   郭威将军的经历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也不怪他们杞人忧天,他们是真见过“天塌地陷、星落如雨”,真见过不讲道理的灭门惨案。   那怎么办呢?   赵光义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在自己21岁那一年,亲手策划了陈桥兵变,交出了一份政治上的完美答卷,将自己的兄长推上了皇位。   兄长是好人,那他来当这个有不臣之心的恶人。   赵光义不介意。   赵光义十分仰慕自己的兄长。   他十六七岁时,还在家中念书,便听说兄长征讨南唐,在战场上神勇无敌。   当时南唐将领皇甫晖、姚凤率十五万军队扼守清流关,与后周大军对峙。   清流关号称“金陵锁钥”,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后周大军久克不下。   最后是兄长定下奇策,仅仅带领五千人马,绕到关隘之后,连夜突袭,一战便将其大败。   皇甫晖退守滁州,慌乱中人仰马翻,阵脚大乱,甚至不得不烧掉渡桥来稍微延缓赵匡胤追赶上来的速度。   可赵匡胤还是一路追到滁州城下。   主帅皇甫晖被迫率军出城迎战,他手下军队因为逃亡而军心大乱,仓促之中连阵型都无法成形。   皇甫晖眼见要不战而败,十分不服,大喊:“人都是为自己的主公效力,希望赵将军您让我们列好阵势,再决一胜负。”   赵匡胤骑在马上,笑着答应了。   等皇甫晖整顿好军队出城,赵匡胤孤身突入敌阵,将其生擒。   于是,滁州城立破。   后来,皇甫晖被押送到后周世宗郭荣面前,仰面长叹:   "我位兼将相,前后南北二朝,未尝败绩。而今见擒于赵某者,乃天赞赵某,岂臣所能及。"   随后,皇甫晖拒绝治疗创伤,"不食而死"。   这样传奇的对话,这样传奇的经历,比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帝王将相也不遑多让。   对于赵光义来说,兄长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大英雄,世界上谁也比不上他。   皇甫晖说他生平未尝一败,只败给了赵匡胤。   可是赵匡胤也是从无败绩——他从军十余年,哪怕到当了天子,也依旧保持着全胜的战绩。   一场也没有输过。   从来也没有输过。   不管逆天的匹配机制给他匹配了几百连胜的对手,他都一视同仁斩于马下。   对手确实很强、对手确实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但不这样甚至还配不上当他的对手。   因为五代十国的最强武人、这个究极乱世唯一的天命所归——   是他赵匡胤。   由于兄长赵匡胤在世俗领域的巨大成功,赵光义的职业生涯从一开始就是鲜花着锦的。   兄长当年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才获得的官职,于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因为尘世间最有权势之人是他的兄长啊。   赵光义先出任殿前都虞侯,接着是大内都部署,转年22岁,就任开封府尹,加同平章事。   许多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官显爵,赵光义22岁就全部收入囊中。   他的兄长、如今的官家赵匡胤22岁时还在亲兵营担任底层小校,赵光义的22岁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不是能力强不强的问题。   必须得有点血缘关系在里面,不然不合情理。   开封府尹这个职位,出行时导从规格极高,有与宰臣、亲王一样的“紫衣一吏引马”待遇。   赵光义身份特殊,是天子亲弟,他的南衙仪仗规格还要更高,正式的大驾卤簿不说,日常出行随侍的通官护卫都有八九人,每次出行“灿若图画”,开封百姓都赞叹为“好一条软绣天街”。   而他本人容貌极为俊朗,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矜贵自生。   当他穿一袭圆领大袖的紫色公服,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自长街而过时,向他投去的艳羡目光犹如汪洋潮水一般连绵不绝。   当然,那些目光也不全是正面的。   街头巷尾酸溜溜的交头接耳中,许多人都说——   还不是有个好哥哥。   赵光义听了就忘了,并不追究——对啊,这是实话,那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兄长确实对他十分好。   开封府尹已经是一个很有暗示性的关键位置了。   23岁一开年,赵光义就封了晋王。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示。   因为,后周世宗郭荣,在他养父郭威在位时,封的就是晋王。   兄长并没有将他自己的儿子作为皇储培养,而是准备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也就是赵光义。   赵光义明白,前朝世宗若非“幼儿主天下”,恐怕也不会王业尽丧,兄长这是在用“兄终弟及”的继承方式来提防这种结局。   可赵光义依然觉得感动和受宠若惊。   纵使兄长的幼子赵德昭只有四岁,但兄长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龄,活到德昭成年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一件事。   但兄长似乎从未考虑过将皇位传给他的儿子,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继承人只会是弟弟赵光义。   这实在是令人铭感五内。   赵光义还是少年的时候,家中因为兄长官职的极速晋升而过上了繁花似锦的富裕生活,他得以度过了一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   而等赵光义进入青壮年时期,他的兄长赵匡胤已经成了天子,并且毫不犹豫将他立为了储君。   赵光义的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除了婚事。 [48]万里鸿雁至:赵光义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晋王殿下今年二十三岁,文武双全洁身自好地位尊崇位高权重,又兼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   只要不是天上的神仙,配谁都绰绰有余。   但问题出在,晋王殿下除了天上的神仙,谁也看不上。   他眼光实在是太高了。   赵光义十九岁时,由母亲做主,议了亲娶了妻,娶的是名门望族大家闺秀,一等一的高门女子。   但是妻子娶进门第一天就缠绵病榻,不出半年就病死了。   赵光义的母亲也是那段时间去世的,家里很是做了一段时间法事。   自愿为母亲守了三年孝之后,按理来说,晋王殿下娶亲的事情就又要提上议程了。   于是,兄长问赵光义是否有心上人,打算要为他娶一位妻子。   赵光义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这三年甚至没和同龄女子说过话,更别说有什么心上人了。   这三年里,20岁、21岁他跟随兄长在军中。   22岁兄长登上皇位,接着就是每个新生政权都要经历的高强度战事。   兄长在前线征战,赵光义一个人管所有内政,常年忙的不可开交,每天朝起早夜眠迟,两眼一睁就是工作,宵衣旰食惯了,早就把所有的人生价值都寄托在国事政务上,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人生还有娶妻生子的模块。   于是赵光义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先不急吧。   娶妻是人生大事,他要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妻子。   兄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转瞬即逝,赵光义没来得及看懂。   兄长说,我见你这三年没提过,以为你放下了……若是如此,那就暂缓吧。   赵光义茫然:什么?   兄长和赵光义面面相觑。   然后赵光义猛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娶过一次妻,那次的妻子人选是母亲做主的,母亲反复比对了好久的家世和品行才选出来的。   赵光义说,哦哦原来哥你在说这个。   赵匡胤刚要出口的安慰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似乎不太高兴,说阿义你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妻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光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医士们尽力救治了,他也体面规矩地安葬了。   他只是对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没感情,所以不会很伤心,忙起来,就忘了有过这回事。   兄长似乎对他的薄情寡义大伤脑筋,缓了一缓,才继续问。   这样具体一问,好了,明白了,真相大白了。   那时候,赵光义为了公事和母亲的病症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怎么接触过这位不幸一直流连病榻的高门贵女。   最亲近的时候是隔着几步远说了几句话。   一个空有名义的陌生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赵匡胤说唉唉唉你这。   年纪轻轻的,不去喜欢不去爱不为了心爱的女子牵肠挂肚死去活来,你这小小年纪心如止水,可如何是好。   赵光义这会儿年岁还轻,在哥哥面前脸上不藏事,表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赵匡胤简直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心里在不屑地想——“情情爱爱有什么意义,娶妻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罢了”。   赵匡胤于是说,唉。你不懂。   说这话时,赵匡胤心里泛起一阵遥远的疼痛,他有点甜蜜地想起故去的人。   赵光义确实不懂,因为不懂还生出几分傲慢。   他很漫不经心,说,哥你懂就好了,反正到时候也要哥来给我指婚。   这能是一回事吗。   不过赵匡胤想,算了,不懂就不懂,一辈子不懂也好。   总之,晋王殿下的婚事出现在了礼部官员的待办事项表中。   既然要成亲,那肯定要有新娘子。   官家还是认为,晋王妃至少得是一个赵光义有好感的女子,不能两眼一闭在这种大事上碰运气。   于是礼部的官员们去询问晋王殿下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晋王殿下说这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还要问他吗?   礼部官员们说这是官家的意思,您哪怕只是给圈个大概喜欢的范围他们也好照着选啊,不然他们的工作难度也太大了。   晋王殿下一想也是,给下属的指令不能太空泛,这样下面会很难做。   于是晋王殿下说,我喜欢门第高一些的,家里安分一些的。   礼部官员们急得用手比划,官家不是让我们来问这个的,官家的意思是,您的喜好、您的喜好!就是、就是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赵光义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礼部官员们补充解释:“您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妻子的类型,不是岳家的类型。”   赵光义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立刻犯下了每一个第一次相亲的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说,他想找个和他条件差不多的,或者至少不要差太多的。   礼部官员们安静了一会儿,诚恳地问晋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感情赵家作为全天下最高的门第,晋王殿下您作为全天下条件最好的婚龄男子,您的择偶意向竟然是高娶吗?   倒不是说您没有高娶的资本,毕竟您的俊美天下皆知、您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是你们赵家上面还有人吗?   赵光义心想礼部的人也太笨了,这么明确的指令都听不懂。   不过他上班几年了,明白这个世界就是由蠢人组成的,有这个发火的功夫不如把指令再明确一点。   晋王殿下耐心地说:就是,长得好,身体好,性格好,最好对于日常政务还能有自己的看法,可以和他探讨得有来有回,他不在开封府她能自己临时顶两天,要是还有个别的突出特长就好了——比如说医术好。哦等一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讨我哥喜欢。   礼部的官员们:“……”   他们没招了。   他们回去和官家汇报,说晋王殿下根本不想娶妻。   赵匡胤听了来龙去脉,把赵光义召进宫中,倒是十分直接,问他怎么不去娶天上的神仙。   赵光义心想这不是没碰上过吗。   更何况,不是你们说他的喜好很重要,执意要问他的喜好的吗?   他的择偶喜好就是——他要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赵光义仅仅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一切都获得了最好的。   家中弟妹众多,可是母亲最是偏爱他。   年少时,甚至他出门短短几个时辰,母亲就虑虑不安,特意要求兄长专门派人来护卫他。   母亲临终前,还特意将兄长叫到榻前,要求兄长写下誓书,要兄长发誓一生一世庇护赵光义。   这样的偏爱,就是赵光义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太好了。   赵光义出生之前,兄长一直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父亲母亲的爱护,在赵光义来之前,本来是独属于兄长的。   按理来说,家庭内部这种程度的偏心,是要闹出一些乱子的。   ——比如那个著名的“不到黄泉永不相见”的典故。   郑庄公的母亲偏心自己的小儿子,甚至密谋叛乱,想让小儿子登上皇位、取而代之。郑庄公对母亲的偏心和背叛感到极度愤怒,击溃弟弟的叛乱之后,将母亲迁到遥远的城颍,并发下重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可是兄长一点也不介意。   母亲最喜欢他最看重他,兄长也最喜欢他最看重他。   兄长甚至真的就打算把皇位直接传给赵光义。   赵光义每次想到这点,都会觉得自己的性格比起兄长而言,还是有些阴鸷了。   兄长真不愧是世界上最心胸宽广、最潇洒豪爽的大英雄。   兄长像是太阳一样。   赵光义想。   赵光义还年轻,他一生中所有的东西都获得了最好的。   所以到了妻子这种人生重大事项上,既然兄长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他,他的喜好非常重要,那他就不太能接受妥协和将就。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他赵光义想就会成功的。   礼部的官员们翻遍整个开封,果不其然根本没找到这样的女子。   好在晋王殿下也不急。   生活里又不是只有成婚啊、孩子啊这一件事情。   民生、军事、人事、城建、律法、天灾……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呢,甚至连兄长晚餐时把他不吃的荆芥往他碗里夹这件事都要更重要些。   议婚这件事提上议程的小半年之后,秋天到了,晋王的婚事依旧毫无进展。   他唯一的变化是更忙了。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啊。以前赵光义觉得自己干这么多活已经到极限了,现在政务又翻了一倍,他竟然还没死。   为什么会这么忙呢——   因为官家跑去打荆湖之战了。   赵宋立国之后,周边还有一些孱弱的小政权,赵匡胤一直想将其全部收入赵宋的版图之中。   最靠近赵宋的两个小国,一个叫“荆南”,一个叫“武平”。   年中时,武平主帅周行逢病逝,留下11岁的儿子继位。手下大将张文表也不客气,火速起兵叛乱。   武平内乱,又是幼子主国,吞并武平并非难事。   但是赵匡胤不想磨磨唧唧的,他想顺手把荆南也灭了。   于是赵匡胤亲自领兵,一招“假道灭虢”,七天灭荆南,三天灭武平,半个月就大胜而归。   赵光义管后勤管得压力爆炸,好在兄长实在是太强了,不仅战无不胜,还喜欢速战速决,他只需要压力爆炸半个月,就能一劳永逸收获荆南与武平全境的肥沃土地和丰盛补给。   赵光义太崇拜自己的兄长了。   明明是武将出身,性格却温和宽广,治国更小心谨慎。   当武将时身先士卒勇武无双,当天子时谋划全局出手必杀。   战无不胜、全无败绩,游刃有余、坦荡大气。   家里的大家长是个这样的人,赵光义的安全感很足。   确实,赵光义所处的是一个乱世。   但再怎样的乱世,己方阵营从没输过,就很难把这个所谓的乱世看得恐怖。   一切都是因为兄长。   兄长似乎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兄长这样居高临下游刃有余,什么都做得很好,可是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收到荆湖之战大获全胜的战报之后,赵光义抱着对兄长的崇拜好好地睡了一觉。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兄长的加急手诏给唤醒了。   那手诏封套上用了特殊的火漆封印——这是赵宋驿传的最高等级,一路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送到赵光义案头来的。   一向从容不迫的兄长忽然送来了亲笔写就的加急内降手诏,赵光义一下子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火急火燎地拆开。   兄长让他立刻去修缮开封城郊的神女庙,武德司的例行汇报上说神女庙的东门有所破损。开封入秋后会刮东北风,所以他不要延误,立刻去修。   赵光义:“……”   赵光义:“?”   什么意思。   哥,武德司不是监视百官的“耳目之司”吗,他们不是管诏狱的吗?他们的日常工作怎么会包括关心神女庙是否完好无损呢?   一个顶尖的武人经过重重选拔和严厉政审被选召进武德司之后,他给分到的任务竟然是每天观察神女庙的状况吗?   保持市容整洁这种事不应当是东西八作司负责吗?   就算神女庙是宗教方面的特殊建筑,那也是京城所或者三司修造案的事情吧?   这一切和武德司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就算有破损,为什么是当今的官家给当今的晋王派加急信让他立刻去修啊?   这应该是天子和亲王案上最优先处理的事情吗?   赵光义无法理解。   他又看了一遍手诏,然后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   “……时入秋,常有东北风起,不可迟误。”   这句话的逻辑又是什么呢?   神女像绝对是泥塑的,兄长难道怕它会觉得冷吗?   赵光义的目光停留在手诏末尾的“事急,速速理会”,不可思议地长叹了一口气。 [49]正祀: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其实,一开始,赵光义对开封城郊的神女庙意见很大。   这不是标准的淫祀吗。   古人云: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意思是,硬要去祭拜不应当被祭拜的东西,这叫淫祀。   是。他知道“神女大人”的故事。   ——“后汉乾祐间,有女素衣,莫知所自,疗疾锄奸,闾巷敬之。会契丹入寇,女感愤,入北境,刺辽主于帐中。辽军大乱,遂解兵北遁。时后汉隐帝闻其忠勇,欲召为妃。使者迎于道,女笑曰:‘江湖草芥,不堪奉宫阙。’语竟而瞑。时人以为功德圆满,蜕形仙去。后人立祠祀之,累著灵应。”   一位民间义士嘛。   他也觉得她很有本领。   但是她显然只是个普通凡人,不应当被这样抬高规格祭祀。   民间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风气,唤作“厉神信仰”——就是对有本领但是没有得到好结局的人,为了防止他们生出怨气兴风作浪,于是祭祀他们,尊他们为“鬼主、冥神”。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我们同情你、祭祀你,你就不要再恨了,不要死不瞑目化为厉鬼了,来当庇佑我们的神明吧。   赵光义认为,开封民间对所谓“神女”的祭祀,就属于这一类。   因为这位“神女大人”,显然是被后汉隐帝逼死的。   没人会说话说着说着就死了好吗。   赵光义推测,她刺杀辽主后身负重伤,又被召入宫,路途遥远,途中伤重不治,所以丧命。   赵光义表示尊敬与同情。   后汉隐帝真是暗弱荒诞、刚愎自用,如此有能力的一位义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折损了,赵光义觉得很可惜。   但是赵光义坚持认为她就只是一名凡人。   追封个官位已经是极限了,把她破格拔高为神明祭祀就是淫祀。   赵光义对兄长说,这位“神女大人”无夫无子,无所从来,“清静澄澈”,背景这样干净,生平这样忠义仁勇,若是朝廷放任不管,百姓们坚持祭祀个几百年,在道家佛家那里,很可能真的给封一个成神成仙的果位,纳入官方道家的神谱——   赵匡胤说,嗯,我知道。   赵光义说,可她是位“厉神”,既不是圣贤,又不是忠臣,若在我朝入正祀封正神,这成何体统!如何教化天下!   赵光义给兄长讲理。   赵光义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廷要严格规范民间的祭祀活动,最好编撰官方祀典,明确可以祭祀的神明,其余通通算作淫祀,由朝廷全部取缔。   然后赵匡胤说,官方祀典,好主意,我们把神女庙给编进去吧。   赵光义静了一秒。   赵光义:“哥!!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总之赵光义的劝阻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官家似乎真的相信那位“神女大人”是云中仙驾来降,不仅鼓励民间对她的祭祀,甚至在皇宫里给自己也修了两座神女庙。   官家自己信。   那有什么办法。   赵光义真是没招了。   赵光义甚至感觉兄长当天子的时候就会迫不及待把这位卒年如此近的凡人女子抬入官方正祀。   到时候等赵光义当皇帝了,他每年跪完他哥还要去跪一下她。   等几千年过去,人家封的正神是关羽周苛张巡,他们赵宋封的正神是一位民间女子。   赵光义:“……”   赵光义无法理解。   但是他的兄长在这件事上很强硬,并不打算和他商量。   世俗的成功真是带来绝对的自由啊——赵光义是说他的兄长。   不过这归根结底也不算什么原则上的大事。   历代的开国君主对朝政诸事的控制力都不是一般皇帝能比的。   其他皇帝的权力来自制度,开国君主自己塑造了制度。   毕竟一张白纸好作画。   而且他自己就是拿笔的人。   赵匡胤想在“赵宋”这张画布上画什么,没人能够阻止他。   总之,当初赵匡胤一坚持,关于宫中设神女庙一事的反对声音立刻就小了下来——反正历朝历代皇宫中的神庙佛堂也不少,多一个比较小众的而已。   这事于是顺理成章地办成了。   只是,由于关于神女庙的一切事宜从来都是兄长亲力亲为,赵光义一度忘记了有过这么回事。   他真的太忙了。   ——直到今天接到这封加急手诏。   兄长甚至是亲笔写的。   以前兄长发出的其他手诏都是近臣代笔,官家随便画个押就发了。   官家这样重视,赵光义只能把这事当大事办。   他在深秋的早上勤勤恳恳准备跑去城郊的神女庙。   仆从为出门做准备时,他还抓紧时间做了下功课,具体了解了一下这座神女庙的渊源。   开封城郊的这座神女庙,是现存最早的一座——据说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神女在进京的路上暴亡,开封受过她庇护恩佑的百姓闻此噩耗,自发聚集起来,在城郊她曾照顾流民的地方设下香坛,供奉祭拜。   半年后,后汉隐帝自焚而亡,眼看又要改朝换代了,开封城——那会儿的官方名字还叫汴京——人心惶惶。   铁打的江山,纸糊的百姓。   百姓们深感命如草芥,身家性命朝不保夕。   在八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中元节那天,在笼罩整个汴京的恐惧诡谲的氛围中,百姓们又想起那位曾经切身实地庇护过自己的“神女大人”,自发地聚集到城郊的香坛之前诉苦号哭。   还有稍富裕些的百姓凑钱请来了道士。   那位道士对百姓说:“诸位且莫哭。你们祭拜的这位‘神女大人’,我观其平生,治病救人,随心所动,全无功利,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依我之见,她乃是上界仙子,奉天命下凡,历人间生老病死之苦,以此完劫。她无婚无子,便是天意不让她有牵挂,好让她功德圆满后归位。”   “如今她功德已满,魂魄已归天界。但天界有规矩,‘神无神身,不入仙班’。你们若真愿她好,可以集众人之力,为她塑造一尊‘神身’。如此,她的魂魄便可依附其上,受万家香火,重铸神体,得返天界,再不受轮回之苦。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是大功德,神女大人必定加持护佑你们和你们的家人。”   赵光义:“……”   妄言鬼神,诳惑乡民以为奸利,勘杖一百!刺配远恶州军!   赵光义辖开封府也快两年了,还没见过这么明显的敛财骗子。   他真的不能拆了那座神女庙吗!!这庙甚至最初是为了敛财才建的!多么恶劣的淫祀!   赵光义颇感头痛,继续往下看。   不出他所料——百姓们听了道士的话,都流着泪听从了道士的建议。   人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什么都愿意相信。   而且这位“神女大人”亡故时确实是没找到尸首。   那道士在短时间募集到了大量的钱财,甚至许多富贵人家都慷慨解囊。   赵光义猜测这些权贵人家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后汉隐帝那一把宫中大火实在太吓人了。   据说那一日,郭威手下部将奉命入宫搜寻隐帝,搜寻时宫中混战,隐帝点起一把大火,要与众人同归于尽。后来火势失控,宫中许多人都来不及逃生,便被烧作焦炭。   当时他的兄长赵匡胤也在宫中大索的部将之中,在此战中受了重伤,只是碰巧坠入溪涧才没有被大火吞噬。   有流言说,隐帝点火之后立刻便被擒住,擒住他的将领一刀斩下他的头颅,满手都是鲜血,拖着隐帝的头发,将隐帝的头颅捧到佛前的供桌上。   ——当然,赵光义是不信这个流言的。   因为很没有必要啊。   隐帝显然逃不出去了、死到临头了,让他自己死就好了,干什么要给自己搞一个“臣弑君”的罪名。   前朝的郭威又不是傻子。   但是汴京的权贵们都信了。   他们被流言描绘的血腥画面吓得要命,想尽一切办法向郭威示好。   这不巧了嘛——   “神女大人”生前与郭家是有私交的,据说曾千里迢迢赶回汴京救郭家幼子性命。   于是那座“神女”庙以超高的规格落成了。   赵光义:“……”   郭威将军不管一下吗。   这钱又不到他手上去,风雨飘摇之际,这道士“假托鬼神以取财物”,是在透支郭家的政治信誉,应当以盗论啊。   然后赵光义往后翻页,立刻看见了当初用来登记善信捐款的缘簿。   郭家出了最大的一笔款项。   好好好。   你们郭家也信。   赵光义刷地掩上卷宗。   更令人不是滋味的是,若不是兄长当时处于重伤昏迷状态,赵光义觉得自己恐怕也要看见兄长的名字。   还好兄长的病痊愈时,这座神女庙已经建成了。   ……不对。   他在庆幸什么。   兄长是没赶上最初的这座神女庙的修建。但是兄长后面自己又建了两座啊。   运气很好又天资聪颖的赵光义第一次尝到了和全世界逆行的滋味。   这时,仆从过来通报,说都准备好了。   赵光义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吩咐下人更衣。   眼下已是秋日,檐下的竹帘换成了厚重的毡毯。虽然还没有烧火墙,但夹墙的墙体本身就蓄热隔热,寝阁内聚气保暖,一点寒意都没有。   两名内侍同时围了上来,左侧的那位捧起一件素纱中单,将它从后方披上赵光义的肩膀,另一人转到正面,将赵光义腰间原本就松着的寝衣系带解开、脱下,再立刻换手,将中单的两侧衣襟拉合。   接着是衬在公服内的素绢衬袍。   这件比中单厚些,通体无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缘边。内侍的手指顺着赵光义的手臂一路捋下去,从肩膀到手腕,将每一处细微的褶子都抻展。   做完这些,两名内侍退后一步,用目光飞快地检视了一遍。   中单平整,衬袍妥帖。另一名捧衣的内侍这才趋步上前,将那件紫色公服高高捧起。   紫色的大袖垂落,沉甸甸的质感透过衬袍,压在了赵光义的肩头。   他不动声色,只是配合地伸展手臂。两名内侍一人在后,轻轻提起后领,使之与衬袍的领口严丝合缝;一人在前,半跪着整理前襟,随后将腋下的暗扣一粒粒系好,再为赵光义束上那条象征品级的金玉带。   一名内侍已经捧来了展脚幞头,另一人则单膝跪地,托着一双擦得乌黑的皮靴。   赵光义在铜镜前坐下,微微俯首,让内侍将幞头端端正正地戴好。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肃穆,端正,眉宇间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赵光义的长相偏艳丽,他又年轻,为了压得住下属、镇得住场面,他在外面一般全程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严肃脸。   他踩进皮靴,站起身来。   为了抵消秋日的潮气,寝殿内的香炉里会刻意加几片苍术,散发出一种略带苦意的洁净气味。   赵光义披着一身这样的气味走了出去。   他上了马,八名亲兵左右护持,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   起了床还没更衣的时候,赵光义就已将一切需要做的公开报备都做完了。   一名开封府的当值推官,快马加鞭赶往中书门下,呈送盖有府尹大印的文书,报备晋王殿下的去向和事由。   这是必须的行政报备,防止有什么重大事项,关键时刻找不到赵光义。   另一名推官则直奔殿前都指挥使司——在官家不在的情况下,开封的防务由殿前司实际控制,没有他们的点头,城门守军绝不会顶着宵禁开城门放人。   赵匡胤自己就出身殿前军,开封的实际保卫者自然是他最信任的殿前军将领。   当今的殿前都指挥使韩重赟、副都指挥使石守信都出身义社,对官家赵匡胤的个人忠诚度远高于对赵光义的政治敬畏。   赵光义虽然地位尊崇,对这些兄长的实权结义兄弟还是要保持一定的尊重。   尤其此时官家正御驾亲征,开封作为大后方极度敏感,赵光义的位置和身份又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应该谨慎小心,决不能被有心人挑出错来。   所以,递给殿前司的文书要更详细些,连随行之人都要一并报备,并按人数向殿前司讨要通行许可。   这些事情都要时间,是以赵光义刚才没有立刻动身——他也没法立刻动身,只能收了急诏,一边在寝殿内翻案卷打发时间一边等下属回报。   一路赶到城门口,殿前司的禁军士卒已经披甲执戈在等他了。   一个殿前司的押队军官按刀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两名小校。   赵光义勒住马,身旁的亲兵都头高声喊道:“晋王因北郊急务,需即刻出城,文书前已移知贵司,请放行!”   于是沉重的城门才被缓缓推开。   赵光义策马穿过门洞,目不斜视,保持着端正的骑姿,甚至连马鞭都挂在鞍侧没有取下。   上班就是这么回事——哪怕你是本朝唯一的亲王,也还是有数不胜数的流程要走。   甚至能走流程的事情都是好处理的事情,怕的就是有些走不了流程的事情。   秋日的清晨,天才蒙蒙亮,郊野的风已带了不容忽视的寒意。   从城门出来后,道路渐渐由青石板变成了夯土路面,马蹄踏上去声音沉闷了许多。   亲兵都头策马跟在赵光义斜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佩刀随着马匹的起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远远的,赵光义听见了诵念经咒的声音。   北郊有人家披麻戴孝,为故去的亲属做着斋醮法事。   赵光义听清了那些字句。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   道士们的声调拖得很长,高高低低,被秋风吹散之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送进耳朵里——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像有什么人在哭泣。   心爱的人、重视的人去世了,就是真的哭出声也是人之常情。   但赵光义不喜欢这种声音,当即微微蹙眉,催马前行。   身后的骑队亲兵立刻也随之提速,马蹄声由原先的轻缓节奏转为密集的鼓点,在空旷的郊野土路上隆隆作响。   赵光义的骑术是在军中练出来的,论马背上的本事,寻常禁军士卒未必比得过他。   一路奔驰到城郊的神女庙之前,赵光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侧的亲兵都头。   天色尚早,秋日阴沉,这庙宇虽然规格很高,但毕竟在枯索山林之中,清晨又人声寂灭,赵光义觉得自己仿佛走入了一片虚荒诞幻。   他心下因不情愿而有些不耐烦,动作间微微带着点火气。   可刚急行了两三步,赵光义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半开的庙门里正好有人走过,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听到他们的响动,抬头看了过来。   赵光义也看向她。   那是位素衣女子。   她生得极美,怀里抱着三四枝新鲜的木芙蓉。   秋日是木芙蓉的季节,她怀中的这些花枝开得很盛,花瓣被清晨的露水濡湿了,微微泛起一层胭脂般的红,但那红色很薄、很淡,只浮在白色花瓣的表面。   露染胭脂色未浓,正似美人睡方起。   赵光义先是条件反射地想起兄长很讨厌重瓣茉莉,连带着有些相像的白色木芙蓉也不喜欢。   然后才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眸,钝钝地记起方才那些道士没念完的句子。   那是引渡亡者的科仪,宫中的法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念,他已经到了能背诵的地步。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似莲花遍地开放,如白雪满空飞扬。上通天界,下赴坤位。”   “……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50]惊鸿照影来:赵光义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一人   对视只有一瞬。   那女子的眼眸中并没有赵光义寻常见惯的那些东西——艳羡、仰慕、惊惶、闪躲或者慌张,她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帘,收回视线。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怀里的木芙蓉花枝轻轻一晃,抖落几滴露水,眼看是个退避开去让路的动作。   可是就在此时,她又忽然抬头,飞快地再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疑惑和茫然。   这注视也很短,电光石火之间她就退到庙门后,身形没入看不见的阴影里。   《礼记·曲礼》有言:“行不中道,立不中门。”   男子若见前方有独身女子,应当主动停步,保持可见的明处距离,待女子走远后再继续前行。   赵光义在原地停了停,估摸着那女子已经离去,才继续往前走。   老庙祝听到动静,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老妇人穿着一身青布直裰,佝偻着腰,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远方乡音,赵光义几乎听不懂。   不过赵光义知道,这位老人听开封官话是没问题的——神女庙的宗卷里提了——老庙祝是十多年前到开封来的流民,受过“神女”的庇佑,在神女庙的修筑过程中出了大力气,由大家推选出来当的庙祝,虽然说话口音有些难懂,但为人细心又负责。   赵光义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随侍的通官上前一步,代他开口,将今日来意表明。   老庙祝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引着赵光义往里走。   跨过最初的一道庙门,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条需要往上攀爬的长台阶。   台阶用整块的青石铺就,石面上布满细密的凿痕——是官造水准中用来防滑的工艺。   赵光义一眼望去,大略估了一下台阶的数目,发现是五十三级。   五十三参,一步一参。   真是意料之中的高规格。   爬了五十三级台阶之后,赵光义直奔庙宇正殿的东门而去。   那门果然有些歪斜,应当是被人撞坏的。   通官和老庙祝一沟通,才知道是几日前有几个孩子在庙中打闹,不小心撞了一下这扇门。   当时看着没什么事,过了一日才发现有些歪斜了。   问题是,从外面看,这扇门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具体是撞坏了哪里。   赵光义伸手按了按那扇门板。   触手温润细密,木纹紧致如丝。   是楠木。   一扇边门而已,用的竟然是上好的楠木。   不说京中那些一二品大员了,就连官家自己寝殿的偏门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木头——之前官家寝殿的梁柱损坏,三司上书要截断一根好木材用来修缮,挨了好一顿骂。   更不必说这正殿的梁柱、廊檐的雕刻、琉璃瓦的烧制——这座庙的规制高的不得了。   兄长平日里明明是一个很简朴的人。   赵光义心下喟叹,脑中已经在想工部那边是否寻得出差不多品质的楠木。   他看有点悬。   不过既然不是有人蓄意损毁,其实事情不大,到时候让三司修造案来一趟就是了。   当然,为了防止庙祝有所隐瞒,他还是嘱咐身边信得过的推官再去细细查探一番当日情形。   到这里,事情就差不多了结了。   赵光义是真不明白这事到底哪里重要。   临走之前,赵光义特意去看了一眼正殿中供奉的神女像。   那尊塑像立在神台之上,比真人略高半身,通体用一整块白色石料雕成,石质细腻温润,在昏暗中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肌肤般的微光。   可惜造像的工匠承袭晚唐之风,将塑像的面部塑造得同所有神像一样庄严安详,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容貌特征。   赵光义还有许多公事,此间既然事了,他便要抓紧时间回去了。   再次踏上那五十三级台阶,居高临下,赵光义不由自主地往庙门的右侧看了一眼。   ……方才那名女子就是从那里消失的吧。   赵光义脑中一闪而过她漆黑的眼瞳。   这样宽和柔善、贤明温淑的气质,不会是寻常的乡野女子。   既然这么早就出现在庙宇之中,应当不是开封本地人——只有家住外地特意前来礼拜,路程较远,无法当日赶回,才会在庙宇中暂住。   其实,那女子与“贤明温淑”还是有些差异的。   但是赵光义平日里读史,史书中称赞女子都是这个样板,所以他便直接将这八个字挪过来用了。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历来皇帝们修史,修到心爱的女子,从来不写那女子丰姿艳体、花容袅娜,上来就是一顿“恭俭贤淑”、“含章之贞”、“天下女子之典范”,反正就是贤,到底怎么贤的你别管,刁蛮任性是贤、善妒刻薄也是贤,你们所有人给我对着圣贤典籍夸她。   当然,历代皇帝们这么做都是有意识的。   而晋王殿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毫不犹疑的挪用意味着什么。   毕竟府尹大人白长一张俊朗无双的脸,平日里睁眼闭眼全是工作,根本不接触适龄女子。   赵光义忙完一整个白日,清晨留在神女庙中调查具体情况的推官前来回报。   庙祝说的一切属实,三司修造案已派人看过了,说只是门轴损坏,不用再寻楠木,把门轴一换,当场就修缮好了。   是件很简单的小事。   一如赵光义本来认为的那样。   但是赵光义顿了一下,忽然临时起意,打算试一试这推官的洞察能力和细致程度,开口便问:   “你在庙中待了一整日,可知庙中共有几人?可有俗家弟子常驻?是否有女眷出入或居住?有无法事、水陆道场等营生?收费如何?田产多少?有无隐匿不报?是否拖欠税粮?”   那推官愣在原地,脸上泛起慌张,最后不得不认命道:   “属下……思虑不周,并未详查。恳请府尹再给半日,属下即刻回返,一一勘实,明日便可回报。”   心思不够细致,但认错挺快的。   赵光义心想。   等他明日回报,可以视他答话的内容再决定此人有没有当心腹的潜力。   通官退了出去,此事就此按下。   可赵光义颇有些心不在焉,在正厅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可能是气闷了,也不要仆从跟着,独自去了后花园。   他虽任开封府尹,但是平常不喜欢去开封府治所办公,日常政事都是在自己府邸上处理,官家觉得这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从来也不去管他,所以实际上晋王府被作为了开封府的官署来使用。   因晋王府在开封府治所的南面,城中百姓便将晋王府称作“南衙”。   赵光义刚到园中,便有些后悔,觉得太娇惯自己了——明明还有许多政务没处理。   可是来都来了,一进门就回去真是亏损最大化,赵光义还是决定透一透气。   他随意地走了走,后花园中满目珍奇,但都没看进脑子里。   待行到湖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赵光义忽然想——   他晨起时也是这幅打扮。   有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赵光义又忽然打量起了自己来。   ……虽然穿的是公服,但应当还是容仪肃肃、姿貌过人的。   赵光义:“……”   赵光义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回去狠狠加了一顿班。   第二天那名推官递上了关于神女庙详细的勘探结果。   赵光义强迫自己从头看起,不要直接去翻找想看的那一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边读一边思考,然后终于迫不及待地看到了——   神女庙近日没有女眷入住。   赵光义:“?”   他将手中的卷宗往桌子上一放,神色颇有些古怪,提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两个字:   “再核。”   啧。此人有些不堪大用啊。   这份调查结果打回去之后,赵光义又唤来了府邸中积年的老仆。   面对多年的心腹,赵光义说话直接多了,情绪也懒得藏了,带着些不耐烦,上来便说开封府的人查回来的东西不对,要劳烦您老跑一趟。   老仆人熟悉赵光义的秉性,知道这份丝丝缕缕的不耐烦纯粹对事不对人,答应完便领命下去了。   那推官第二次递上来的卷宗被原样打回之后,连着三日不敢来见晋王殿下。   赵光义也不催他,只当没有这回事,照常处置府中公务,该签的签,该驳的驳,兄长回朝的日期近在眼前,他要忙的事情多如雪花。   第四日,推官重新递了公文上来,府中老仆也恰好查完了,立在厅上,等赵光义有空再细细回话。   赵光义刻意将手中的政事完美无瑕地收了尾,才把老仆唤进来,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翻阅那推官重新呈上的勘探结果。   其他的倒还好,但是那个问题——   他们给了他同一个答案,且与之前那个答案依旧一模一样。   近日并无女眷留宿。   赵光义:“……”   他干脆将当日八名随侍之人通通唤来,让他们将当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呈到他案前来。   没有人看见过那名女子。   其实硬要说合理,也是合理的。   因为那女子就只惊鸿一瞥,立刻便隐于门后。   赵光义又一个人在最前面,他身形高大,将她完全遮挡住了也是说得通的。   赵光义只好吩咐下属散去。   下属虽然疑惑他今日言行有异,但晋王殿下积威甚重,几人不敢质疑,甚至不敢彼此沟通,答应了便匆匆下去。   赵光义百思不得其解——   若无人留宿,难不成真是附近的乡野女子?   其实他若是想要,立刻就能将方圆十里内所有婚龄女子的户籍册全部拿到案上来翻阅。   但是赵光义实在没这个脸面。   就算他是开封府尹,也不能随意翻阅户籍。   他需要先向负责户籍的司理参军下达正式指令,司理参军签字盖章,发出牒文,再调取户籍册。   但是户籍册上又没有百姓的近期画像,他最多圈定一些可能是那位女子的户籍信息,再发公文,经由知县,让保甲长协同佐吏去现场核实人丁信息,之后再逐级呈回府衙。   这么一通流程走下来,晋王的名声就完蛋了。   官家都没在婚龄女子中选妃呢他选上了。   赵光义是个十分讲体面的人。   他断断不可能这么做。   更何况赵光义认为自己只是稍微有点好奇,这么大张旗鼓很没必要。   他犹豫片刻,又唤来心腹老仆,轻咳一声,说可能要再麻烦您一趟。   赵光义对身边有资历的老人向来十分尊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就算他素居高位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老仆听了赵光义的话,不仅没有对小主人反复无常的不解,反而立刻在脸上绽出了笑意,答应下来,退出去的脚步都高兴得往上飘。   赵光义:“……”   赵光义大概理解老仆人的思路,但是真不是这样。   老仆人年龄大了,总希望看见年轻人绵延子嗣,这是正常的,不需要去纠正他们。   赵光义单纯有点好奇。   对。就像日常审案一样,有个怎么都解决不了的谜团,那自然会很在意。   这是正常的。   而且他又没耽误工作。   只是,晋王府邸之中的私人力量,自然比不上国家行政机器的效率。   老仆尽心尽力、勤勤恳恳地排查,三日过去也不过才刚开了个头。   而与此同时,有件事以绝对的优先级,自动跃居成开封府所有人的第一代办事项——   官家要回来了。   赵光义要与其他文武百官一同出城迎接御驾亲征、得胜还朝的天子。   又是一通忙乱。   郊迎、筑坛、设次、卤簿、朝班、献俘、入都、解严……每一项都需要晋王殿下亲自监理,以防在这种重要场合出乱子。   赵光义忙得差点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更不要说去想那天只见了一面的陌生女子。   等一切忙完,尘埃落定,赵光义在城外肃立,准备迎接兄长远道而来的仪仗,他忽然又再次想起这件事。   不知为何,那日遇见她之前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清晰无比,与她对视的那个瞬间更是纤毫毕现、历历在目。   赵光义想,木芙蓉清雅,又坚韧从容,难怪古人喜爱。   他丝毫没意识到那天的清楚记忆只到看见那女子为止,除了她之外的记忆灰蒙蒙地汇入日常的忙碌之中,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   总之,等见到兄长了,如果兄长心情还不错,不如请兄长帮忙找一下吧。   赵光义想。   解决不了问题就喊哥。   这是赵光义人生中一个屡试不爽的万能办法。   兄长肯定会相信他只是好奇的。   他严肃地和哥说清楚,哥一定不会打趣他的。 [51]盛宴:自是君王不动心   官家心情很不好。   一开始,从太庙出来那会儿,赵光义看着兄长的心情其实不算太坏。   凯旋回朝的一整套仪式,只有最后的“告庙”、“策勋”、“设宴”必须由官家自己进行,其余都可以丢给他的亲弟弟晋王赵光义。   所以虽然远道而来,但赵匡胤并不太累,甚至脸上有些微末的期盼——今晚可以名正言顺地大醉一场。   官家喜欢喝酒,甚至,在后周做将军的时候,他曾经酗酒过好一段时间,每日喝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后来是结义的弟兄们都来劝他,他才改好了。   改了就是改了,赵匡胤做皇帝前还偶尔放肆醉过,登极御宇以后,虽然日常也饮酒,但从没放纵自己到深醉的地步过。   但官家只是理智上觉得自己不应该喝醉,感情上依旧是很喜欢喝酒的。   庆功的宴席上喝醉,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赵光义理解兄长的想法。   从太庙归来之后,赵匡胤终于能把帝王衮冕脱下,立刻便换了一套赭黄的宽袖袍衫。   他习惯了节俭,寻常使用的帝王常服也不过是绢布所制,和普通的小官吏没什么区别,只在颜色上加以区分——这种浅黄色是独属于帝王的颜色。   文武百官已经在讲武殿等他了。   赵匡胤着常服升座,等特定的前置程序走完,很快便进入了“大赏”。   顾名思义,这是赏赐有功之臣的环节。   赵官家虽然自己节俭,但是在论功行赏上面从不吝啬。   袭衣、器币、鞍马,流水一样的赏赐从殿外捧着送进来,唱名的内侍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被点到名的武将出列谢恩,甲叶哗啦作响,满殿都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最后,殿中声浪如潮,山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赏赐完毕,殿中气氛正酣。   乐工奏起乐曲,殿上陈设的锦绣帷帟在烛影中轻轻晃动。   “饮至”大宴开始了。   赵光义不擅饮酒,他地位尊崇,平常也无人敢劝他酒。   只是这“大宴”的礼制里就规定死了要饮酒,他每次随百官抿上一口,抿来抿去,也不由得有了几分薄醉。   每到这个时候,赵光义都会想起王审琦——王审琦是赵匡胤的发小,幼时就住在赵家附近,每次来找赵匡胤玩都要顺手逗一逗赵光义,和赵光义认识许多年了——王审琦根本喝不了酒,有他在,赵光义好歹有个伴呢。   酒过了几巡,气氛渐渐从严肃之中解放出来,赵匡胤示意内侍赐花。   这是大宴的固定环节,群臣依品级获赐绢花、罗花。   众人的醉意基本也在这时候上来了,殿内的氛围活跃了不少,武将们插着花互相打趣,说官家赐下的花比他们当新郎官时簪的花要艳丽多了。   武将们与文官不同,要功成名就、登堂入室,很少有少年人,娶妻都是微末时娶的,那时哪簪得起鲜花——鲜花容易破损,需要婚仪过程中常常更换——都戴的是罗、帛、绢等材料制作的“像生花”。   这是一直以来的婚俗,成婚时男子要“戴花一两枝”,也有生性活泼些的,为表示喜庆和吉祥,甚至会簪满头的花。   赵匡胤坐在御榻上,只是听他们说话,表情淡淡的。   赵光义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兄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了。   赵匡胤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冷政治生物,但也绝不是那种会在大场面挂脸的人。   只是赵光义一向与兄长亲近,一点点情绪变化他都能察觉出来。   其余的文武官员就丝毫没有发现官家情绪不太对,大宴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   大宴的流程走完,接着便是在广德殿举行的“曲宴”。   大宴“示惠慈”,曲宴“叙私情”,这两种宴席在赵宋立国之初常常以先后的顺序排列进行。   与百官同庆的大宴不同,“曲宴”是小型宴会,只邀请天子近臣与宗室参加,也不需要遵守大宴那样严格的礼法,可以随意饮酒了。   对兄长和大部分武官而言,“随意饮酒”意味着终于可以不再束手束脚,放肆地畅饮美酒了。   对赵光义来说,“随意饮酒”意味着终于可以不喝了。   真是解放了。   赵光义原本惦记着兄长——刚才兄长好像有点不开心,但是现在距离近了一看,兄长饮酒饮得痛快,刚才大宴之上仿佛只是赵光义的错觉。   没有不高兴就好。哥难得有高兴的日子呢。   赵光义想。   晋王殿下素来喜洁,劳累了一天,现在又一身酒气,他很觉得不适,同官家说过一声就去偏殿更衣了。   行到偏殿,将门掩上,赵光义靠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才接过宫人递上的热帕子,细细揩过面庞。   帕子移开时,唇色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衬着那张素白的面孔,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秾丽。宫人垂着眼不敢多看。   脱去外袍重新盥漱了一番,赵光义换了一身月白底子的织金大袖衫,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的中衣交领,腰间也换了条紧些的通天犀带——与此前那套严正的亲王衮冕不一样,这带子将他腰身收束得极利落。   他几乎是今日曲宴上最年轻的人,肩背平直如削,长身玉立,濯濯有如月下柳树。   赵光义等宫人将自己袍服上最后一丝褶皱抻平,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铜镜。   晋王殿下眉骨略高,鼻梁峻挺犹如刀裁——这是赵家兄弟共有的长相特征,但赵匡胤更近于赳赳武夫的英武,赵光义却多了一份清俊,像是同一块玉料雕出的两件器物,一件做戈,一件做璧。   赵光义与兄长在容貌上最大的差别是眼睛。他的眼尾微微上挑。   美自然是美的,但高位者不需要美,他一般只嫌这幅好姿容压不住手下的人。   不过事与愿违,偏殿不及正殿烛火煌煌,昏黄光晕里,他那张脸比平日更显得俊美逼人。   赵光义叹了口气。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幅容貌显然是会讨女子喜欢的。   于是他又觉得这样也还好。   走出偏殿,赵光义也不急着回到宴席上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想必是因为快中秋了。   广德殿正殿中丝竹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道回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线。   赵光义倚着朱漆栏杆,一只手搭在阑干上,一边吹风一边赏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木质纹路。   他方才在偏殿饮了一盏醒酒茶,茶是今年的新贡顾渚紫笋,入口清甘。可酒意没怎么退去,反而被茶汤一激,化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漫无边际的轻适。   赵光义对自己身体和思维的严格控制此时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栏下是一方小池,池水不深,月光照进去,明晃晃的。   深秋的夜里,木樨树疏疏落落地立在池畔,花瓣细白,随风片片着水。   赵光义看见那些细小的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也不知她喜不喜欢木樨?   如果喜欢的话,这会儿说不定正抱着几枝木樨也在秋夜赏月呢。   ……与他赏的是同一轮月亮吗?   赵光义:“……”   赵光义觉得那醒酒茶一点用也没有。   不行。   还是得尽快请兄长帮忙。   他已经被这忽然无影无踪的女子给困扰了好一段时间了。   希望真相大白之后,他便能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盼待,回到往日的平静之中去。   赵光义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碎而乱,十分慌张、几乎是在小跑。   “殿下!晋王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焦急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赵光义转过身,看见一个内侍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那人跑到赵光义近前时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赵光义的手从栏杆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适才那一层薄薄醉意凝成的朦胧骤然褪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极冷静的光。   “怎么了?”他问。   内侍跪了下去,声音发着抖:“殿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官家、官家发了大怒,现在要杀人呢!”   赵光义月白的大袖衫在秋夜的风里一拂,像一片云从栏杆边升起。   他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官家今夜饮酒饮得很凶,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与几位义社的弟兄低声说着往日的种种,似乎说到从前微时在行伍之中见过的一位娘子,可惜那娘子早早去世了,官家沉默着不说话,殿上的气氛便十分凝重。   翰林学士王著平日里不常饮酒,此时几轮酒喝下来,已经酩酊大醉,站起来便讥讽道:“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   ——当时军中更有许多战死沙场的将士,然而君王您啊却对此无动于衷、毫不在意,只想着女色。   赵光义不可思议地咋舌。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他哥都是多么能力强悍、勤俭节约、包容宽广的君主了,挑不出刺来硬挑是吧?   广德殿的殿门大敞着,里面的烛火煌煌如白昼,与廊下清冷的月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光义记得自己离开时,这里还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可眼下,广德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勾肩搭背、大声笑骂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丝竹之声早已停了。乐工们跪在东侧的台阶下,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有人连手里的乐器都掉了,却不敢去捡。   御案上杯盘狼藉。一只琉璃酒壶砸在殿中,琥珀色的酒液正沿着台阶一滴一滴往下淌。   赵匡胤袖手立前,视线冰冷,眼眸中满盛着滔天的杀意。   翰林学士王著跪在殿上,浑身酒气,似乎也意识到情况非常不妙,但依旧哏着脖颈,死不认错。   见晋王殿下进来,许多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他身上,期待他能劝一劝官家,别真的因为一句话杀了当今的翰林学士。   赵光义没有看他们。   他感觉到一股压抑着的、滚烫的、足以吞噬一切、来自兄长的力量正在这座大殿里积聚。   兄长是这样的愤怒。   赵光义本能地觉得畏惧。   作为兄长最喜爱的弟弟,他不常接触到官家这样的一面。   但此刻只有他能站出来,让官家听他一句话了。   晋王殿下赵光义云淡风轻地说:“听不见吗?押下去,明日午时处斩。”   殿内传来细细的抽气声,似乎对晋王的助纣为虐全无预料。   赵光义觉得他们想太多了。   他当他哥的弟弟已经当了23年,当臣子才当了2年——他当然是优先作为兄长的弟弟出现。   他哥好不容易高高兴兴喝点酒,这个王著跑上来就是坏他哥的兴致。   如果一定要怪谁,就怪王著自己找死。   晋王殿下有效地安抚了官家的盛怒,殿中那股盘旋的愤怒终于缓慢地再次蛰伏下去。   “晋王。”赵匡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在。”   “这里的事,你替朕收尾。”赵匡胤说。   赵光义躬身:“臣遵旨。”   赵匡胤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后走,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   官家中途离席了。   但这时谁也不敢有异议。   宴席勉强继续,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闹。   乐工们重新奏起乐曲,那丝竹之声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僵硬。   赵光义在心中叹气,想他还是暂时别去烦他哥了。   .   赵匡胤从广德殿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软底靴踏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内侍和卫士远远看见那抹赭黄身影,全都矮了半截跪伏下去,大气不敢出。   他看也不看,从月华门穿过,径直进了福宁殿的侧门。   寝殿里很安静。   烛火只燃了两盏,昏昏黄黄地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赵匡胤习惯节俭,他不在寝殿时内侍不会将灯烛全点上。   内侍对他的忽然归来十分意外,慌忙迎上前来。   赵匡胤没看他们,只摆了摆手。   内侍们于是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带上。   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的臣民、他的江山、他的大业、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万人之上山呼万岁——所有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   三十五岁的天子站在殿中央,高大的身形将昏黄的烛光遮去了大半。   他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赭黄的宽袖袍衫裹着这具健硕的身躯,因为他攥着拳头,肩背处的布料绷得很紧,显出底下宽阔的肩胛轮廓。   赵匡胤说不清自己心底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 [52]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起初,赵匡胤叫得上它们的名字。   不甘。悔恨。怜惜。爱意。尖锐的疼痛。滔天的恨意。不能感受的情绪。不能回忆的过往。   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那些东西沉在他心里,与他的魂魄混淆不清,日日夜夜畸形生长。   模糊、压抑、面目全非。   现在赵匡胤也不知道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不明白也没什么。人生就是要稀里糊涂才能过得下去。   他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都是能活下去的。   在酒醉与盛怒的余韵之中,赵匡胤这样告诉自己。   赵匡胤伸手去解腰间的排方玉带。   玉带扣的带钩被他单手拽开。他将玉带随手搁在案上,又去解袍衫的系带。   可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疲惫,解了两次都没能将细细的衣带解开。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索性将系带直接扯断,顺手把象征无上皇权的赭黄袍衫扔在地上。   赵匡胤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中单,一番折腾下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一片宽阔的胸膛。   因为长年的征战,他的皮肤比年轻时更加黝黑,与中单的素白形成一种近乎狂野的对照。   赵匡胤略提高些声音唤人,门外立刻就有内侍应声回应。   “官家,您一回来,水就备下了。”   赵匡胤“嗯”了一声,蹬掉靴子,赤着脚往殿后走。   内侍为他拉开门,等他进了浴殿,再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浴堂在寝殿后面,隔着一道夹墙,不大。这是他的喜好——赵匡胤不喜欢那些阔大的汤池,觉得是五代奢靡作风的延续。他用的浴堂不过是一方砖砌的浴斛,比普通殷实人家略大些。   浴堂里的烛光比寝殿更暗,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体上,将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照得格外分明。   宽阔的肩背,粗壮的手臂,厚实的腰腹线条,健硕的大腿。   三十五岁,正值壮年。频繁的征战让他的身体还维持着一贯的利落,甚至肌肉比年轻时还更厚实些。   他的变化是久居高位带来的。   居高临下的威仪、恩威并施的莫测、温和畏慎的猜忌……最后都汇成若涉渊冰的疲惫。   赵匡胤把贴身的中单丢在展开的屏风上,将最后一片绢布从腿上扯落。   他跨进浴斛中,热水激得他浑身一紧,他靠着浴斛壁慢慢坐下去,水波从他身周荡开,拍打着砖砌的斛壁,发出细碎的声音。   赵匡胤仰起头,颈侧的筋腱在黝黑的皮肤下绷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被蒸得微微发红,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一柄钝刀。青黑的胡茬在下巴和两颊铺了一层,被水汽浸湿后更显得粗粝,显出某种和猛虎神似的特征。   赵匡胤的手搭在浴斛边缘。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虎口处尤其明显。   他闭着眼睛,试图把心里涌动的情绪往下压,试图说服自己什么也没感受到。   赵匡胤知道心里沉着的那团东西在往外爬。   所以他告诉自己——现在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想。   一步一步往下走就是了。洗浴、睡眠、穿衣、吃饭、征战、政务。   明天有朝会,后天也有,大后天还有。打不完的仗、见不完的使臣、断不完的案子、批不完的奏章。   不要去想。   脱下衣服。拿起葛布。清洗皮肤。穿上寝衣。躺在榻上。放空思维。进入休息。晨起穿衣。洗漱收拾。拿起竹箸。吞咽食物。   兴学校,褒忠良,度民田,开言路,惩节镇之祸,命文臣知州,以常参知县。   一步一步往下走就是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他告诉过自己很多遍了。他认为这次会和过去一样行之有效。   赵匡胤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澡豆。   澡豆是寻常的大豆粉加上香料,他要用掌心搓开,从肩膀开始擦洗。   泡沫在皮肤上打着旋,将汗渍和酒气一并带走。   最后他用木瓢舀水从头浇下,热水冲刷着浓密的黑发,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淌下去。   新鲜的活水流动着,冒出烈酒一样的细小泡沫。   赵匡胤将木瓢丢进水里,靠着池壁闭了一会儿眼。   热气蒸得他浑身泛红,皮肤上挂满了水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就那样坐了好一阵,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缓缓起伏。   然后赵匡胤站起来。水从他宽阔的肩背倾泻而下,哗啦一声,像瀑布从岩石上跌落。他扯过一块葛布,浸了水拧干,在脸上敷了片刻,才擦了全身。   葛布擦过肩胛、擦过脊背、擦过腰窝。他擦得潦草,几处水珠还挂在腹肌的沟壑间,他便已经将寝衣披上。   赵匡胤伸手去找寝衣的系带,摸索了几遍,都没找到。   他皱着眉头低头去看。   赵匡胤一眼看见了自己的手。   他想,怎么手上的牙印不见了。她咬得很深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他感到酒意昏沉。   过了一会儿,赵匡胤才茫然地想,哦,不对,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肯定消失了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发起了愣。   他的身体不爱留疤,不仅是这些牙印,连脖颈上那道为见她而留下的疤痕也在时间的消磨之中逐渐淡去,最终无影无踪。   他发现脖颈上那道疤消失是在他重病痊愈的两年后。   那两年,赵匡胤一度笃定她会回来找他。   赵匡胤设想,她的鬼魂大晚上来敲他的门,她就像民间故事里那样,要吸他的阳气才能重新回到人世。   那就好啦,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会把她藏起来,他要娶一个鬼妻,他要和母亲说咱们家就这个情况没有办法,母亲一定会原谅他的。   那些故事的鬼魂有的是生前的娇俏模样,有的维持着死时的样子。赵匡胤不能确定她会是哪种。   不过哪种也没有关系,他对她从来都是有反应的。他有许许多多的欲.望可以供给她。   他设想她贪得无厌地进食他的一切。甚至狂妄的梦中也会延续这个设想,把她抱到床榻上去肆意宠溺。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两年他还年轻,又尝过情.欲的滋味了,总是控制不住去想她。他设想她难为情地落泪,难为情地说她想要活过来,她没有办法,只能吸食他的阳气和寿命。   他会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心甘情愿,来吃吧,心肝,全部咽下去,就这样回到阳世来做他的妻子吧。好可爱,吃饱一些,他有许多呢,不会饿着她的。   二十多岁的赵匡胤这样期待着。   但是她当然没有回来。   然后那个年轻的他便发现脖颈上的疤痕终于褪干净了,完全消失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留在他生命中的一切正在不可逆转地离开。   怀抱着她入睡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因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接着又是一段很混乱的记忆,因为他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喝了许多许多的酒。   他堕落成酗酒之人。有一次他还听见父母亲不知所措地讨论他们拼命从重伤、重病中抢回来的儿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三十五岁的赵匡胤站在足够遥远、足够高的地方回望那一段记忆。   他全然清楚了——不管是那两年他脑海里涌动的那些笃定,还是后面无法控制的饮酒,都只是因为他要活下去。   不这么做他就活不下去。   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私自利。他全然明晰了,不再试图用“爱慕”的名义去矫饰了。   他用情爱诱骗她,许下根本没有实现的美好愿景,欺哄她献出自己的一切。   她的眼泪、她的心软、她的自甘困苦。   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了廉价的银饰、虚妄的许诺和一次无媒苟合。   当初,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在无边的怜惜与疼爱之下,他是否也感到隐晦的颤栗喜悦?   她在他这里就只得到了这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她要死了。   他对她不好。   她为他死了。   他对她不好。   她一定怨他、恨他了。不然为什么竟不肯来他梦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该夜夜梦到她才是。   可是十二年白驹过隙,她肯光顾梦境的次数屈指可数。   后来他说噩梦也可以的。   他太想她了。   她就算意识到情爱的骗局,不喜欢他了、恨他了,也可以在梦中亲手折磨他。   可她就是不来。   他明明祈愿的时候说噩梦也可以的。   这一切都导向了那个最可怕的结果——   她不在乎了。她放下了。她无所谓了。   或许真如那些高僧大德所言,万民香火能帮她结解脱之缘,脱离无边苦海,证得上上道果。   她要离开他,离开尘世,去到无上光明的佛国净土。那里再也没有悲伤,再也没有疼痛,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   不可以这样的。   他对她这样坏。她要恨他才对。她要报应他才对。   他独自走向九五之尊,他独自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   她要恨他的。   她不可以不在乎。   赵匡胤恶意地想着,她别想摆脱他。   他明天就去拟诏书追封皇后。   赵匡胤想要她在他身边。   他打算百年之后她还要与他同在一处墓穴里。   只有皇后可以这样。   他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他一门心思要这样做。   赵匡胤甚至舍不得把诏书交给旁人拟定。   他要一字一字自己写。   他感到暌违许多年的宁静和喜悦。   有共同长眠于地下这个愿景在前面吊着,他又能平静地多活许多年,甚至能快乐地多活许多年。   他要兴致勃勃地去写她。   他要第一次同所有人介绍她。   她庇护着世间的弱小无助。   可她最爱的是他。   他要告诉所有人,说这是他的心上人、他的意中人。他一生的情爱。他一生的痛苦与欢欣。   他这样爱她。   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好喜欢她。好爱她。好想她。   想和她欢好。想让她受孕。想要她怀他的孩子。   赵匡胤将手伸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上素来压着的所有东西——尘世中牵绊着他的所有东西都轻飘飘地不见了。他简直像野兽一样随心而动。   他握住自己开始动作。   好干涩。很不舒服。   手掌过于粗糙,即使被水汽蒸腾了许久,依然带来不适的触感。   他太急了,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腿上的衣物。   寝衣本来就没系上系带,这样粗鲁的动作使得他的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大半个胸膛。白色的上衣垂落在上面,带起怪异的痒。   他朦朦胧胧地再次去够澡豆,并且将手中的泡沫打得更丰富柔软一些。   心肝。乖乖。亲一亲大哥。   他沉浸在有关她的记忆之中。   其实也只有过那一次而已。   赵匡胤太久没有放纵自己这样详细地回忆了——记忆这个东西只要多次回忆就会不可逆转地变模糊,他不舍得——一瞬间竟然感觉到奢侈的幸福。   腿被扶着盘在他腰背上。   软白的凝脂在胸膛上挤压。   抵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的触感。   被逼得狠了黏黏糊糊地求饶的声音。   极度劳累后身上香气弥漫的气味。   被抱在怀里很乖巧吃炙肉的模样。   生气了甩脸色给他看不让他碰的模样。   浴斛被弄得一塌糊涂。   溅得到处都是。   浴水泛浑。   太多了,气味很重,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因为这一连许多日子都没有过。所以不可避免会比常人要更浓厚。   赵匡胤觉得困意自疲惫中翻涌上来。   他想撑着浴斛边的几案站起来,可是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几案边放着的宽口铜盆给打翻了。   铜盆哐当当在浴堂的地板上蹦了好几下。   忽然,赵匡胤想起那一次她莫名其妙闹脾气要再去洗浴的事情。   然后,这一刻他猛地参透了她当时不告诉他的原因。   ……难怪当时刚刚说完一生一世的誓言,立刻就又不让他抱又甩脸色给他看。   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全部弄进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她就是要好好含着的。她那时候也应当是真的爱他。被这样对待了也只是冷他小半个时辰,自己处理完又心软地让他抱让他碰了。   赵匡胤感觉到凄凉的甜蜜。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笑不出来了,看着满地狼藉,觉得自己如此不堪,她就算再见到他也不会再喜欢他了。   宫中的大宴还在继续,金炉香动,玉佩声来,青琐门边白玉阑,紫宸殿下碧琅玕,欢歌笑语和丝竹管弦在夜色中犹如雾色浮起。   碧空如洗,月色如银。   好一个明洁秋夜。 [53]狐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明德门前,御街灯火通明。   宴飨方歇,宫门次第洞开,醉意阑珊的文武官员蜂拥而出。   赵宋的舆服制度承袭唐朝,明确要求官员在公务场合必须骑马,无论级别高低都不准坐轿。   更何况赵官家本人是马上皇帝,厌恶奢靡,曾公开表态反对“步辇之费”,认为这属于“以人代畜”,是要被百姓戳脊梁骨的“虐人”行为。   所以,只有极少数高龄重臣生病或年迈时,官家才会特别下旨允许乘坐小轿。绝大部分官员即便喝醉了也得硬撑着骑马,或者让随从扶在马上。   御街上,大多数官员都歪斜在鞍上,玉带松垮,幞头欹侧,酒气熏人。   他们在秋夜的凉风里努力挺直脊背,却总有人撑不住伏下身去,马鞭垂落,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就在这片马匹杂沓之中,一队亲王仪仗从明德门中驶来。   两列挑灯并行如流水,贴着宫墙朝御街淌过来。   执灯的仆从催马快行,灯面被风压得微微后倾,火苗在油纸罩里斜烧,光便也跟着倾斜,一荡一荡地在前方路上扫。   较近的官员还来不及勒马,灯光已经扫到了脸上,幞头歪了的赶紧扶正,身子斜了的慌忙挺直,醉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一刺,都眯了眼,又急着辨认是哪位贵人的仪仗,只好伸长脖颈,急急忙忙去看灯上的字——“晋王”。认清了便赶忙拉紧了缰绳,往道旁退避开去。   不需要前驱喝道,也不需金吾清街,御街上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来,人潮顷刻间便让出了御街最中间的位置。   晋王赵光义策马而出。   十六骑宿卫左右雁行,金鞍玉勒,马如游龙。三衙禁军的甲胄在灯火中明明灭灭,更为他华贵的亲王仪仗添了一层肃杀。   官家看重自己这位弟弟,每每晋王深夜出宫,都会派最精锐的卫队护送其回府,久而久之已成惯例。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望向他——艳羡、嫉妒、好奇、审视、揣摩、掂量、盘算。   然而赵光义一眼都不曾看他们。   他目视前方,自这千万道目光织成的网中穿行而过。   赵光义已经适应了——所有人,不管是早有才名还是战功赫赫,不管是他的叔伯辈还是爷爷辈,在他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流露出一分一毫。   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力。   而这东西赵光义拥有许多许多,不出意外他未来还会拥有更多。   晋王府在宫城南侧,离最近的宫门——左掖门只隔着三条巷子,规制极高,开封百姓甚至将其称为“南宫”。   晋王府的地势颇高,其实不适合建府开院,但是皇宫附近的空地就只有这里了,官家做主,最后还是选定了这个地址。   因为地势高,没办法用寻常的办法将水引入后花园造景,官家下令从皇宫的承天门附近开凿水渠,并命工匠制作了“机轮”,将金水河的水逐级提升,引入王府的池涧之中。   因距离不远,赵光义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自己的府邸。   守卫府门的军士们也远远望见了他的亲王仪仗,立刻将腰杆挺直,待看清马上那人确实是赵光义,便齐齐矮身下去,恭敬地行礼。   晋王回府的唱报声一层层往后递。   赵光义翻身下马,靴尖刚沾着地砖,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府中的总管王仁睿早已候在石阶下,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条披风。秋夜凉,披风是早已烘过的,带着一股干爽的暖意,稳稳落在赵光义肩上。   "王爷手凉。"王仁睿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声音低而平稳,"灶上温了姜汤,先喝一碗罢。"   赵光义“嗯”了一声,也不回头,径直往府里走。   他穿过前院,游廊下已站了两排仆从,手持纱灯,将他要行的路照的恍若白昼。   他也不看那些人。   他习惯了——每次回府都是这样的,灯必先亮,门必先开,汤必先温。他从不需要等什么,所有该准备的事,在他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进了正堂,赵光义随口问道:“程伯回来了吗?”   程伯就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仆从,前些日子被遣去寻人了。   王仁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于是赵光义也懒得喝那碗姜汤了——他今年才23岁,哪里到受一点风就要立刻驱寒的地步——径直去了书房。   府内灯火通明,赵光义一转过弯,就看见程伯立在廊下等他。老仆人躬着身,像一棵不会说话的老树。   既然是积年的主仆,程伯熟悉赵光义,赵光义也熟悉程伯——看这样子,赵光义就知道他估计没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推开书房的门,赵光义在书案后坐下来。   他道:“说吧。”   程伯果然说没有找到人。   并且是完全没找到,没有任何人见过赵光义描述的女子。   话到最后,程伯犹豫地说:“……就怕王爷那日见到的并非凡人。”   赵光义问他什么意思。   程伯连忙低头,道王爷那日见到的女子不一定是活人。   连年战乱,民间多有死难,女子正值妙龄便殒命者也不计其数……那日王爷所见,恐怕是未来得及引渡的亡魂,或者干脆是乡野的精怪聚成人形。   这话说得其实很逾矩了。   但是程伯认为这是他应当冒的风险。就算晋王殿下当场发怒他也要说。   因为,程伯虽然盼着小主人早日绵延子嗣——那日的女子就算是乡野女子,也能召进府里来服侍。但若是鬼魂精怪,就万万不可叫晋王殿下沾身。   最好现在就绝了晋王殿下的念头。   赵光义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程伯不敢再说下去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知道了。”赵光义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   书案上堆着两摞案卷——左边那摞已经批过了,右边那摞还等着他落笔。   赵光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是田产争讼的案子。   他批完,又拿了下一卷。   一宗伤人案。接着是一宗命案。赵光义有点烦,他不想继续批这个了,便换了各曹的账目、差役名册、仓廪存粮账册过来审验。   这下更烦了。   赵光义勉强自己看了一刻钟,实在看不进去,刷刷刷全批了驳回再核,“啪”地将账册扔在案上。   反正全部打回去没一个冤枉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手底下这群人。   他起身去书架上翻找自己想要的藏书。   找到了——《文始真经》。   这是道教的一部重要经典,赵光义早年读过。   他翻了翻,很快找到自己印象里的那几句话。   “世之人以独见者为梦,同见者为觉,殊不知精之所结,亦有一人独见于昼者。”   “人之平日,目忽见非常之物者,皆精有所结而使之然。”   世上的人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的东西就是梦,大家都能共同看见的东西就是现实。但人们不知道,当精神有所凝结时,也有可能在白天只让一个人看见独特的事物。   人在平常生活中,眼睛忽然看见了不寻常、非常规的事物,那都是因为他的精气有所凝结,所以才导致他看见。   赵光义不认为那女子是什么孤魂野鬼或者山精野魅。   她是……   赵光义感到词穷。   反正她不是不好的。   赵光义认为,这都是礼部逼他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给闹的。   他要给旁人描述,那他自然得在脑海里思考、完善,才能给出一个具体的形象来。   他烦恼这件事有段时间了,描绘出的那个女子形象从他识海之中落到现实中也是可能的。   前人所著的圣贤典籍不也说了有这种情况吗。   找到了凭依,赵光义却没有心中想法得到验证的释然。   他回到书案前,再次批阅起了卷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底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重判的伤人案。   全部顶格判的流放充军。   赵光义:“……”   他把已经挪到左边的卷宗又拿回了右边,决定明天早上再批一遍。   赵光义搁了笔,起身重新披上裘衣。   这是一袭玄黑色的狐裘,领口与袖缘处浮动着几缕银灰的锋毫,气质矜贵,一眼过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推开侧门,绕过回廊,嘱咐奴仆不要跟着,一个人往府邸深处的后花园走去。   他要去透透气。   夜已深了。   此时正秋气清朗,素月流天。   晋王府的后园之中,秋海棠开得极盛。夜风一过,花叶便层层叠叠地摇漾。   花丛间错落地点着几盏琉璃灯,灯罩薄如蝉翼,里面的烛火添了香料,燃起来有沉水与桂花交融的冷香,丝丝缕缕,沁入衣袂。   池畔的太湖石错落成山,假山叠嶂之后,由机轮引来的活水正沿着涧渠悄然无声地缓缓流淌。   赵光义披着厚重的狐裘,立在灯花影中。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山石的阴影之中,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满园的富贵奢靡。   算了。   回去休息吧。   赵光义自嘲地笑笑,他从山石之后转出,踏上了出园的蜿蜒小径。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清越声响。   赵光义知道那是什么。   池涧旁矗立着一座八角亭,亭檐下悬着十二枚和田玉片,是挽留风势的雅致设计,风一来就如箜篌奏响。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亭中望了一眼。   ——方才那里明明空无一人,此刻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道身影。   赵光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夜风中,那女子罗衣飘飘、风韵翩然,似乎没想到山石后面有人,有些怔愣,与他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赵光义见过她。   他这些天一直在找她。   那女子一眼瞥见他,立刻转身要走。   赵光义也顾不上许多了,拢着狐裘往前追去。   “别走!”他急道,生怕她如圣贤典籍中记叙的那样“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转瞬而即灭”。   他许多日子没有这样不顾体面地奔跑,裘衣在夜风中翻卷如墨云,银灰色的锋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光痕。   那女子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忽然逼近,只迟疑了一瞬,立刻便被他迫到近前。   一时两人在池涧边相对而立。   万籁俱止,河汉澄明。   碧天无翳,皓月满轮,水面浮光耀采。   月华冉冉自树影中来,她一身素衣,绰约若神仙中人。   赵光义道:“你……”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只是失礼地盯着她看,生怕一眨眼她就再次消失不见。   倒是那女子抿了抿唇,主动说道:“你不要把我来过这里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又说:“你也不要告诉其他人见过我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说:“你把彩球递给我好不好?”   赵光义:“好。”   那女子忍不住笑了,道:“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一笑就更好看了,满园的秋海棠都比不上她。   赵光义觉得神思散乱。   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是神仙吗?”   那女子笑意更深,道:“不是呀,我是狐妖。”   赵光义心里想“狐妖么”,但是这三个字只是轻飘飘地从他心上滑过去,他根本没去想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见赵光义不害怕,反而有点捉弄人落空的失望,向他走了两步,轻巧地从池涧中捞上来一个木质的彩球。   ——似乎这彩球落入了金水河之中,被机轮牵引,顺着水势被带进了晋王府的池涧之中,她为了捡回这木球,才出现在他眼前。   赵光义想问“你要走了吗?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可还没问出口,她便道“有缘会再见的”。   赵光义对这答案有些失望,不过心中又想“她是怎么知道他要问什么的?”   她答道:“因为我是狐妖啊。”   赵光义这才意识到“狐妖”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女子见他的脑子似乎终于正常在转了,忍俊不禁道:“好了,狐妖也不会读心术——你都把这几句话写在脸上了。”   赵光义不禁大吃一惊。   他在朝中向来被人说是“胜不妄喜,败不惶馁”,不说城府极深,至少也是心思莫测。   感情他风轻云淡游刃有余二十余年,一上来在她面前把能丢的脸都丢完了。   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说平时不是这样的,可是一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54]故人今又至:小鱼小鱼   你当然不是狐妖。   你只是穿越了。   既不是魂穿也不是身穿。   你的长相来自某个游戏的主控建模,你自己认认真真捏了半个小时捏出来的。   这个你还记得。   可惜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忘的差不多了。   穿越的过程中,你似乎丢失了大部分记忆。   可恶啊。   你对着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再次认可了一下自己的审美,又去摸自己的衣服。   这不是初始时装吗。   怎么会这样。   你记得你拿到那套自己喜欢的时装了啊。   难道穿越也很吃配置和内存吗?还必须把时装资源抠掉来保证运行流畅度?   你不太明白。   但是穿越之初,你有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这些无伤大雅的疑问你决定暂时抛之脑后。   首先——你作为一个十分美貌的年轻女子,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凭空出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头上,你先要保证一下自己的安全,再要想办法去弄到两千大卡的热量维持身体正常运转。   接着你要确定一下自己穿哪来了,是游戏剧情还是真实历史?抑或者是哪个架空的平行时空?   确定完之后,你就可以利用自己现代人的优势,在这个陌生的时间扬名立万,受万人敬仰!   你回忆了一下那些穿越小说的前辈是怎么做的——依稀记得要造肥皂、造火药、造蒸汽机、背四大名著。   坏了,一个也不会。   别人这么多技能。   你就只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怎么这样。   没事。   你安慰自己。   应该还有不那么吃机制的打法。   比如说,凭借自己对历史的熟知,未卜先知,把那些厉害的历史人物搜罗到手下,然后推翻封建王朝!统一全球!   这个好像也不会。哈哈。   为什么人家穿越小说的主角对各种历史知识如数家珍啊。   高考历史考这些东西吗?   考纲上有吗?   好无助。   你甚至试图唤醒了一下脑中最熟悉的历史知识。   三分魏蜀吴,二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   还有那个,高考必背古诗词。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你:“……”   算了。   这个机制也太难了,你需要更友好一点的打法。   总之,你先到有人的地方去吧。   这荒郊野岭的,怪渗人的。   你拍拍手,从溪水边站起来。   然后,你回头,看见了一只饿狼。   哈哈。   完蛋了。   就在你以为自己要极速重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匹狼极速重开了。   你真一个滑铲杀掉饿狼了。   你看武松也不一定打得过你。   老天。   你是个武林高手。   虽然你不熟悉穿越者的常规机制打法,但是老天给你的基础数值来了个超级加倍。   谢谢。   老天对你这么好,一定是因为你一直是个善良的好人。   你下了山,发现当今的皇帝名字叫赵匡胤。   谢天谢地是熟人。   好歹你记得他。   你在城镇中稳健地打探了好一段时间消息,终于把时间地点都捋清楚了。   赵宋刚刚立国第三年。   此时南边甚至还有个国家叫南唐,南唐有个皇帝叫李煜。   插一句,他的词你倒是能背一点。   为了平定天下,缔造一个大一统王朝,宋太祖大人此时正在外频繁征战。   你穿越的地点很好——   在赵宋的都城开封附近。   虽然整个世界都在战乱,但你在最和平的区域。   太会穿越了,甚至早个十几年,这世界还在五代十国的究极乱局里呢。   老天真的待你不薄。   虽然如此,你还是决定稳健一点。   在世界观没有完全揭露之前,你绝对不会透露一丝一毫的个人信息的。   你昼伏夜出。   你低调行事。   你戴帷帽穿布衣,不仅不仗着极高的武力值欺凌弱小,甚至主动遵守赵宋的律法。   你看那些在抢劫游戏里等红绿灯的人未必有你善良。   但你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万一这个时代有别的穿越者呢。   万一朝廷发现了你的异常呢。   可不得被扒了衣服解剖啊。   太可怕了。   你要稳健且低调。   低调观察了一段时间,你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地方怎么有女官制度?   虽然不和男性一样直接参加科举选士——但是也不遑多让。   “禁中女官”制度。   参照武周的成例,选中有才学、守妇德的孀妇成为参与国家决策的朝堂臣僚,甚至有一套系统、完整的女性官职品级。   这个系统里的女性全部都正常领俸禄,德高望重、实权在握者甚至被特许穿朝服上朝。   这对吗。   宋朝的考点不是程朱理学吗?不是“存天理、灭人欲”吗?   这个女官制度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哪个平行时空的宋朝?   难道还有女性友好版宋朝?   你知道宋太祖大人比起一般的开国君主特殊一些。   五代十国道德沦丧,礼崩乐坏,甚至食人之事数见不鲜。   宋太祖大人不仅要重塑一个可行的制度,还要重塑一套可行的道德。   但他这重塑的是什么道德啊?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先导版啊?   太吓人了。   你感觉这个时空可能发生了一些和正史不同的事情,从而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就……很好推测嘛。   地理课上讲过,有个天文学家观测天王星轨道数据的时候发现,天王星的轨迹竟然不按照牛顿经典力学运转——这个天文学家立刻猜测天王星附近有一颗没有被发现的行星在暗中牵引天王星的轨迹,所以导致天王星偏离了正常的计算轨迹。   这颗行星就是海王星。   没有被观测到,但先被猜出来了。   你所在的这个“赵宋”,既然出现了与正史不同的偏移。   那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情,牵引导致了这种偏移。   当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   你决定更加小心谨慎地生活。   然后就碰见强盗剪径了。   五代之乱极矣,无赖恶少及亡命军人争先为盗。   虽然都城附近的情况要稍微好一些,但是依旧有许许多多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   他们自然不敢去开封府作乱,但是开封附近稍偏僻一点的地方就很难幸免了。   你不仅不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因为你刚攒钱买了一把剑。   以你对自己武功的认知,面前这些强盗简直是提头来见。   就算退一万步说,他们人多势众,你不一定百分百能胜。但是你的轻功也很强,就算打不过,你一定跑得过。除非你不想跑。   暴击面板这么优秀,敏捷又这么高。   你觉得自己可以当一名刺客。   然后那些强盗呼啦啦绕过了你,冲向了你身后别人的马车。   你:“……”   早知道不捋袖子了。   一捋袖子肌肉线条太明显了,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在外还全须全尾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强盗们很明白自己是来搞钱的,又不是来挑战野外BOSS的。   你和身后那辆马车同行一路了。   那辆马车应当属于某个官宦人家,配着相当数量的侍卫,马车的外观也一看就价格不菲。   按理来说,你不应该管这件事的。   但是两拨人混战到最后,官宦人家这边竟然落了下风,有几个强盗甚至爬上了马车,然后马车里面传来了小女孩的尖叫声。   要命啊。   你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间,立刻飞身上去,把那几个彪形大汉通通踹到马车之外。   马车里是一个穿着嫩黄色衫子的小姑娘,看着只有十三四岁,满脸惊恐,抱着腿缩在马车的座椅底下,整个人挤成了小小的一团。   你觉得她待那里也挺好——这样就没可能乱跑了。   于是你没打算把她拉出来,而是直接就站在马车的车辕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的侍卫没有这么做了。   你和那些强盗斗了不过几招,锐利的剑气就惊到了拉车的马匹。   马匹完全不听控制,发足狂奔,拖着你和那个小姑娘,转瞬之间就远离了人群,在土路上横冲直撞地跑了出去。   你感觉自己在驾马上还是挺有天赋的,但是这小姑娘用的马难训得要死,你拼了命好不容易把马勒停,发现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荒郊野岭去了。   差点在宋初死于车祸。   你惊魂未定地坐在车辕上休息,还没喘两口气,马车里那个嫩黄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手脚并用地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一个劲地往你身上爬。   她被吓得狠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仔一样,毛茸茸地往你怀里钻,钻进去了之后,立刻不见外地环住你的脖颈,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你。   你有些埋怨地问道:“你们家怎么挑的马?这马心理素质差成这样能拿来拉车吗?”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我、是我挑的,因为这个马白白的很好看嘛……呜呜呜……”   你气愤道:“你们家怎么让你做主??你才几岁?家里大人呢?”   小姑娘哭着说:“我17岁了呜呜呜……我家里宠着我……呜呜呜呜这些事情我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   你道:“惯子如杀子啊——不对——你17岁??”   这姑娘又矮又瘦,看起来甚至没发育,十七岁??   小姑娘这个时候哭得入神了,投入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泣着答道:“是、我十七岁。因为、因为我小的时候生病,比别人长得晚一点……”   你感到伤脑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爹娘给取的大名字好多比划,不会写,平常大家叫我小鱼。”   你:“……”   你看她不止身体上要比旁人慢一点。   你又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小鱼:“最开始是种田的,后来是打铁的。现在不知道。”   你心想还能咋办,一点一点问吧,指望她自己说全乎不如指望鱼骑自行车。   这孩子在你来的那个时代都要在衣领上绣爸妈的电话号码。   你问:“你娘呢?”   小鱼说:“第一个娘死掉了,第二个娘也死掉了,第三个娘也死掉了。”   你:“……”   敢情这家男主人克妻啊。   你:“你爹呢?”   小鱼说:“第一个爹死掉了,第二个爹也死掉了,第三个爹好久没见过了,可能也死掉了。”   你:“……”   你:“?”   啊?这是什么家庭结构啊??   你来来回回和这小姑娘鬼打墙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   她最开始的那对爹妈,应该是她的亲生爹妈,是种田的。   亲生爹妈得了重病死掉了,她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她现在这个发育不全的样子,应该就是因为当时她也得了病,病得影响脑子了,后面流浪又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挨饿,导致长不高。   后面她第二个娘把她从街头捡回来,第二个娘的丈夫是打铁的。   然后第二个娘和第二个爹养了她一段时间,也病死了。   第三个娘的家庭应该是殷实人家,家里有钱又宠着她。可惜第三个娘也死了。   你提问:“第三个娘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嘟嘟囔囔地说:“就是第三个娘。娘死了之后,娘也跟着死了。”   完全听不懂了。   算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决定先不管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   马上天黑了。   如今已经入秋了,开封又在北方,晚上还是很冷的。   好在你刚生起火,小鱼的侍卫们就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   侍卫长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向你道谢。   他问:“不知姑娘是……?”   你还没想好说辞,身后小鱼秒答:“她是我娘。”   你:“?” [55]官家:一不留神就差辈了   你和小鱼的侍卫面面相觑。   侍卫长犹犹豫豫地看你。   你:“……”   看什么啊!   你显然生不出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啊!!你没比她大几岁好吗!   你并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好像“小鱼的生母到底是谁”是困扰他们所有人的一个大难题,他们实在无法通过常规解法来推导出正确答案,现在开始使用穷举法——每个路过的可能答案都要被代进题干算一下。   无辜路过的你被题干亲自指认,立刻获得了重大嫌疑。   有没有人注意一下题干是特殊儿童啊。   你被四面八方狗狗祟祟的眼神给气笑了。   你道:“我当然不是她娘——你们来了就好,你们自己善后吧,我要走了。”   你一步都没迈出去。   听完你说的话,小鱼喉咙里立刻发出抗拒的单音,耍赖地往地下一坐,伸手紧紧抱住你的腿:“不走不走不走!”   夭寿。   和小鱼这种孩子是讲不了道理的。   你自然可以轻易地挣开她,但是她会就地躺下在地上打滚。   这孩子像个灵活的轮胎一样在所有人脚旁边滚来滚去。   侍卫长就差给你跪下了,求你大慈大悲救救他。   侍卫长谄媚地说:“这荒郊野岭的,您又没骑马,您要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城里也比较方便快捷嘛。能护送您是我们的荣幸。等回城里奶娘过来了,小娘子肯定就好了,不这么难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侍卫帮腔,说:“您本领高强,到时候我们大人得知原委,肯定重重有赏。”   然后侍卫长立刻踢了一脚这侍卫,找补道:“赏什么赏,是感谢!会不会说话!”   侍卫长转向你,道:“我们家大人非常大方,到时候他见了您,肯定很欣赏您,说不定到时候举荐您出仕做女官呢!”   被踹了一脚的那个侍卫傻傻地发出疑问:“啊?不是要孀居的女子才能当女官吗?”   侍卫长见自己画的饼被当面戳破,尴尬地朝你笑,然后立刻又一脚飞出去了。   结合之前小鱼自己说的话,你哪有不明白的——   小鱼这孩子现在肯定被养在一个很富裕的官宦人家之中,但是可能因为她身份特殊,家里并没有给她太多关注。   所以,她日常生活的规格很高,出行配着这么多侍卫。可这些侍卫都有点木木呆呆的,社会化程度不太高,显然是在外面的关键岗位竞争之中被淘汰了,才被派到小鱼这里来当边角料。   你一时生出几分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唉。   上班哪有容易的呢。   你道:“反正我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小鱼抽噎着开口:“我不是娘亲生的,但是娘亲是我娘亲。”   你严肃道:“你不能叫我娘亲。再叫不理你了。”   后果太严重了,小鱼立刻改口道:“姐姐。”   你:“这个可以。”   好不容易得了你一个点头,小鱼立刻再度蹭到你脚边,试探着看你没有又推开她的意思,得寸进尺地抱住你的腿。   这孩子上辈子很可能是个苍耳,一不小心就粘身上了。   侍卫们给车架换了马,你带着已经钻到你怀里的小鱼上了车架。   她刚闹了一通,浑身散发出小狗崽小鸡仔一样的气味。   车架一晃动,她就有点眼皮打架——方才体力都消耗干净了。   可是小鱼怕自己一睡过去你就走了,强行和睡意对抗,死死攥着你的手臂。   字面意思,肉贴肉地抓着。   她还知道抓衣服不靠谱呢。   你道:“你睡吧。我万一要走我就喊醒你。”   小鱼嘴硬:“我不困。”   她侧躺着,问:“姐姐,还有别人叫你姐姐吗?”   你漫不经心地答:“有啊,邻居家的小孩也叫我姐姐。”   小鱼立刻问:“那她们长得漂亮吗?”   你道:“挺漂亮的。”   小鱼说:“哦。挺漂亮的啊。”   你:“嗯。”   小鱼没声了。   你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孩子满脸破防,又怕破防出声音惹你不高兴,正在强忍,脸上的五官都扭曲了。   你:“……”   你:“没小鱼漂亮。小鱼最漂亮了。”   这孩子立刻被哄好了,往你怀里拱:“那你以后不准其他人叫你姐姐。”   你:“这个不行哦。”   小鱼殷切地说:“可以的。这个可以的。如果我爹没死,我就跪下求我爹下旨,让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叫你姐姐。”   ——嗯?   你一把掀开车架的帘子,特意挑了刚才那个挨踹的侍卫问:“小鱼亲爹是谁?”   那侍卫想也不想,道:“是当今圣上——打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补兑——姐啊你能当没听见吗——”   你当然不能当没听见。   你之后都有点恍惚。   你把这恍惚归结为你穿越之后从没见过真实的历史人物,一直觉得那些人离你十分遥远,没想到竟然很可能立刻就要见到其中最著名、你最熟悉的一位了。   当今圣上可是赵匡胤啊——   你不禁在心里想象了一下他是什么样子的。   小鱼十七岁,倒推一下,赵官家至少得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的话,在你来的那个时代算年轻,但是在古代已经妥妥的中年人了。   你决定跟着小鱼的辈分走,把他当你爹尊敬。   礼多人不怪嘛。   当然他要是愿意和你一见如故收你当义女,你肯定也会答应的。   《沁园春雪》都给他和秦皇汉武划到一起去了,你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轻易和他分属两个阵营。   你走着神,小鱼那边见你心思不在她身上,立刻不乐意了。   她蜷在你怀里,伸出手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翻出一本书,塞到你手里:“姐姐,讲故事,我乖乖睡觉。”   你接过来一看,发现是本《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是《西游记》的前身吗?   你没多想,随手翻开一页,照着文言文开始中译中,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就乱编。   小鱼连半页都没听完就睡着了。   那天你并没有立刻见到宋太祖大人——因为他人不在开封,在外面征战。   不愧是一代雄主啊,真爱上班啊,你都为自己的随遇而安属性有点惭愧了。   小鱼的正式称号是永年县主,大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繁体字,发音也很拗口,你记了好几遍终于记住怎么写、怎么念了,结果发现小鱼自己不认识她的名字。   你:“……”   她早和你说过来着。   总之你还是叫她小鱼。   小鱼在宫里的境况比你想的还要更不妙一些。   倒不是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夺嫡或者宫斗之类的。   而是因为赵官家常年在外征战,不住在皇宫里,没立皇后,又早立了储君——也就是晋王殿下赵光义。   导致本就没几个人的“皇宫后寝”彻底变成了近乎透明的存在。   资源配置权和人事话语权缺少,又远离权力中心,当然会导致边缘化。   年幼的皇子赵德昭那边还好一些。小鱼头脑有些问题,且官家平常也不怎么来看她,她的日子就过得十分凑合。   规制都是有的。但也只有规制了。   比起寻常的百姓人家肯定是好多了,但在皇宫中就显得十分寒酸。   小鱼求你不要把遇袭的事情说出来——不然她会被关在宫里不准出去,侍卫们也都要治罪。   所以你的谢礼由她宫中管事的阿嬷筹备。   说实话你都有点不好意思收。   但是小鱼不太懂自己的经济状况很堪忧,乐滋滋地把获得过的赏赐都搬出来往你手上放,然后期待地说:“姐姐喜欢吗?”   你最后只收了一柄锋利的双刃匕首。   你需要一把好武器。   其实你的经济状况也很堪忧。   你离开底下的乡镇进开封城之前,就预料到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应该会比较高。   但是这也太高了。   开封百物贵,居大不易。你勤勤恳恳找活干——感谢那个女官制度,现在大家对女子抛头露面自食其力的接受度还挺高的——几天后一算账发现完全是特意进城来养房东的。   京城的房价也太贵了。   交完房租你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有一次你买了几颗笋,按照卖菜阿婆教的剥完之后,感觉盘子里的可食部分也太少了,肯定吃不饱,于是你毫不犹豫地从已经扒下来不要的笋衣里面捡出了比较嫩的部分,拿去重新清洗。   吃的时候发现根本咬不动。   白浪费精力了。   可恶。   大城市也太难待了。   还好小鱼隔三差五偷偷来找你,带着你狠狠加餐。   宫里的饭能吃饱。真是太好了。   可是很快小鱼就来不了了——赵官家在战场上横扫敌军、积小胜为大胜,眼看就要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小鱼作为他唯二的子嗣提前被太常寺抓去排练了。   由于所有人都知道小鱼的特殊情况,她被当做重点对象高度关注,一点偷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天你和小鱼那边的人混的挺熟了。   他们本身就不是什么有心眼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发配来照顾小鱼,一来二去什么宫里的八卦都漏给你。   其实官家有三个孩子。   小鱼上面还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可惜早早夭折了。   你听到这里心想宋太祖大人成婚还挺早的。   不过很快他们又说,小鱼那个姐姐和官家没有血缘关系,是皇子德昭的生母带过来的。   你十分震撼——也就是说,皇子赵德昭的母亲以前是寡妇,再嫁给官家的吗?   他们说,不是寡妇。也没有再嫁。   太吓人了。按他们的说法,赵官家看上人家有夫之妇,而且小皇子赵德昭是非婚生子——因为官家还没成亲,小皇子的母亲就去世了。   说完这一堆雷霆八卦,他们才嘱咐:“你别往外说,官家听见了要生气的,上次说他小话的人修陵去了。”   那他们还说!!!   他们“嘿嘿”笑,说咱们自己人私下说说嘛。   谁和他们自己人!到时候连累你和他们一起修陵去!!   你后面再也不听他们乱说了。   其实按照官方的说法,小鱼和德昭都是官家的养子。   但是据你了解,信这个说法的人很少。   大家纷纷决定这是朝臣们为了掩盖官家好人妻的特殊癖好而强行挽尊的。   当今的官家文治武功,起介胄之中,践九五之位,又性喜节俭,不爱奢靡。治国之外,更是正家门、友兄弟。   开封的百姓们骂皇帝都骂习惯了,忽然摊上这么一个仁爱之心、宽平之政的好君主,给他们整不会了。   他们觉得人不可能是完美的。   于是他们开始传官家的雷霆八卦。   你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你才不会加入他们。   你绝对不会让自己混到去修陵的!!!!   这天,小鱼的阿嬷特意来找你,说小鱼记不住流程,被太常寺和大宗正司扣着一直练,在宫里大哭一场,大宗正司被吓到了,给她放了半天假。就在明天下午。小鱼叮嘱阿嬷提前来找你,让你不要出去,她要和你一起去玩,她给你带好多好吃的。   你寻思着给小鱼准备点礼物。   但是你穷穷的。   思来想去,你决定给小鱼编个她一直想要的花环——她喜欢木芙蓉,但是宫里从来就没有过。   第二天你起了个大早跑去郊野的神女庙。那附近的木芙蓉最好。   至于宵禁——什么宵禁?法律只有在抓得到人的时候才起作用。   他们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   想到这里你不禁有些惆怅。你感觉自己在战乱中可能是个顶尖的刺客,但是在和平地带就有点屠龙之技无用武之地了。   你在神女庙遇见了一个人。   根据他的朝服和仪仗推断,他应当是开封府尹、晋王殿下赵光义。   你对他很是在意。   除了他是下任皇帝、他长得好看等种种因素之外,你总觉得他很眼熟。   好奇怪。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吗?   总不能是贾宝玉林黛玉“这个妹妹我曾见过”那一挂的。   你应当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吧?   一见钟情皇帝——你不能这么完蛋吧。   当天下午小鱼准时来找你,见了你就开哭。   哭完了钻你怀里,说姐姐我头疼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又是那本《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你念道:玄奘为求佛法,偷渡西行,途径高昌国。   高昌国王麴文泰对玄奘一见如故,与他结为义兄弟,对他盛情款待,倾举国之力资助他西行。   麴文泰对玄奘说,希望你取经回来的时候,能留下给我做三年国师。玄奘答应了。   本可以走水路返程的玄奘带着657部经书又从陆路返回,只为兑现三年之约。   可惜的是,当玄奘再次回来的时候,高昌国已然被灭,只留下漫天的黄沙。   小鱼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说,可能在说人生长匆匆,两个人不用犯错就可以错过吧。 [56]人世百废兴:开封府生活日常   小鱼听不太懂这些,她的世界很简单,难受了就洗澡洗头吃饱饭睡觉,再难受就跑出来玩,听打败坏人最后大团圆的故事。   她不能理解没有坏人的情况。   所以她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马上就闹着不听了,说姐姐我们去大相国寺玩吧。   你现在住在大相国寺附近。   是侍卫长推荐的——他姓李,说大相国寺热闹、巡街士兵多,安全性高,很适合独身女子居住。   你一想他说的有道理,就按他好心介绍的去找住处。   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租不了房子。   你没有户帖。   房东不敢租,牙人不敢牵线,官府查到就是“流民”。   牙人很想赚你这份中介费,十分遗憾地说:“开封又不是小地方,很严格的。唉,不过你但凡早几年来,绝对没人查你的。那会儿兵荒马乱的,皇帝几年就换一个,谁管什么户帖不户帖。唉,没赶上从前的好时候啊。”   李侍卫:“喂喂喂!怎么净说些杀头的话呢!”   他为自己身边这群出门疑似不带脑子的人感到很绝望。   牙人“哎呀”两声,道:“没说啥啊,官家不会和我们计较的。不过上次我邻居倒是因为写官家的戏本子给开封府抓了呢,前两天刚放出来——”   你好奇问:“改了吗?”   牙人笑:“都罚钱了,更要说回本了。”   你:“……”   净欺负人家是好皇帝了。   最后还是李侍卫给你当了保人——小鱼身边的人就他来自殿前司,正儿八经有编制,其他人全是临时工。   你和牙人签了赁契,押金、首月租金、牙钱,一次给出去七百五十文,整个人瞬间成为了穷光蛋。   李侍卫叮嘱你赶快去找个正经活干,拿个雇契,再凭借雇契去所在厢坊备案,到时候官府会给一张“公凭”,绝大多数情况下可以直接拿来当户帖用。   然后他就可以退保了。   你感觉李侍卫虽然给你做了保,但完全是出于江湖义气和面子,他没有相信你关于户帖丢失的说辞,还是挺怕你搞出什么事情连累他的。   唉男人为了面子什么事情都敢硬着头皮做。   不过由于你是这个机制的受益者,你决定暂时什么意见也不要发表。   你租的一进小院,是正屋一间、偏房一间,带个小天井,院子里还有棵树。你琢磨着有空了可以往那树上安个秋千,秋冬天熬熬枣粥喝……这日子一想就觉得很美好。   但是找活干比想象中难很多。   短工好找。   拜连年的战乱所赐,开封府中孀居的女子极多。家里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子的“女户”也有不少。   赵宋作为一个新生的王朝,还处在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力量的阶段。再加上官家对女子自食其力的态度很开放,开封城内到处是女子可以干的活。   绣坊或车衣铺做女红、酒楼点心铺做帮厨、支个摊卖饮子蜜饯熟食、做牙嫂做医女、做女先生……   短工临时顶两天,人家也不会向你要户帖。   可一旦要做长工、签雇契,那就必须把户帖或者公凭拿出来。   于是你绝望地发现——   形成闭环了。   要签雇契,就要户帖或者公凭。   可是没有这些,人家不会和你签雇契。   据他们说,“签雇契要户帖”是开封府尹、晋王殿下刚颁布的新规,执法很严的。   虽然你明白这是为了防止“冒籍”,为了提高整个开封的安全系数,但连连碰壁之下,你还是情绪上头,在心里悄悄骂该死的赵光义。   截止到小鱼来找你的这个下午,你都还在开封四处找一些零工打。   由于你的身手实在不凡,专业性极高,偶尔接点短镖,东拼西凑也还能勉强过活。   就是活得比较寒酸。   唉。   失业的尽头果然是跑外卖。   好在小鱼这孩子就喜欢玩点不值钱的。   上次你俩出去玩还是去采桂花,采完她把所有桂花都给了你,还哼哧哼哧帮你背回家,你回去蒸桂花饭的时候幻视自己在使用童工。   搁现代,小鱼属于那种付费帮你肝游戏日常的小孩。   “去大相国寺玩什么呢?”你问。   小鱼毫不犹豫地说:“去看死人!”   你:“……”   其实你也稍微能理解为什么赵官家不太爱来看小鱼。   可能是因为她身边的人总是死掉,小鱼对死亡表现出十分亲密的态度,毫不避讳。她说起死亡就像是说起外婆家,她的亲人在那里,和死亡有关的东西就是和亲人有关的东西,去死也不过是去他们那边。   你稍微规劝了一下她:“你下次当你爹的面不要说的这么直接。你爹老在外面打仗,死啊死的很晦气,到时候惹他不喜欢你。”   小鱼毫不在意:“他本来也不喜欢我。”   你说:“怎么会呢?他是你爹啊。”   小鱼说:“我又不是他生的,我是我娘生的……我娘说,他是因为我娘说我娘想要我当她的小孩,所以他才是我爹的。”   嘶。   好一个长难句。   你和小鱼现在也比较熟了,你比较明白她的说话思路了——她似乎喜欢四处认娘,据你辨别,她提过的“娘”,至少是三个不同的女子。   而且她分不开这三个人,她把这三个人同时称呼为“娘亲”。   你试图搞清楚她刚才那句话,问道:“是你第几个娘亲说她想要你当她的小孩呢?”   小鱼说:“就是你说的啊。你忘了吗?”   你:“?”   小鱼立刻改口:“哦,不对,是姐姐!我没叫你娘亲,我叫的是姐姐。”   你:“……等一下,你刚才那句话里的娘亲是几个人啊?是同一个人吗?”   小鱼说:“当然不是。娘是娘,娘是娘,哦,还有一个娘是姐姐你。”   你都要不认识娘这个字了。   不过按她这个回答的方式,刚才那句话里的“娘”,包括你,是三个不同的人。   你还要再问,小鱼开始不配合了,扭着身子要出去玩。   算了,何必为难一个刚刚被上学折磨到哭的小孩呢。   你和小鱼去大相国寺。   宋朝的火葬风气已经很盛。民间素有火葬的习俗,“取骨烬寄僧舍中”,把骨灰寄存在僧舍或寺院是当时一种普遍的做法。   大相国寺作为开封城最负盛名的寺庙,每天都能看到死者和死者家属。   你发现有个死者家属是你的邻居。   你邻居家是一对夫妻带三个女儿,家里开了个酒铺。   丈夫每天酗酒,动不动就和妻子吵架,还打自己的妻子女儿,说自己没儿子传宗接代都怪妻子。   一开始你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还以为是夫妻吵架,也没去管,第二天看见邻居江娘子鼻青脸肿地出来,才发现我靠竟然是家暴。   可惜,没等你上门进行一些友好的武力援助,这个丈夫就犯了一些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死了。   吃席的时候你还去了呢。   邻里街坊都受够这个男的了,大家装模作样地哭了一下,然后就其乐融融地开吃了。吃的都很香。   你和邻居家的江娘子打了个招呼,她说她正和女儿商量要把死者葬在哪里。   积怨太深了。   连句“夫君”、“官人”都不愿意喊。   小鱼兴致勃勃地凑上去:“要葬在哪里?”   江娘子说:“还是打算给他选个好地方下葬。庙里的师父说,有两个比较合适的地方,要么保佑我家孩子发财做官,要么保佑我家孩子平安健康。”   小鱼说:“选平安健康!”   你脑子里其实还在想刚才小鱼那句含“娘”量300%的话,顺嘴就接话道:“那分开放呗,这边放一半,那边放一半,不就都有了。”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连旁边敲木鱼的师父都不敲了。   你猛地想起江娘子的酒鬼老公是土葬,不是火葬。   夭寿啊。   但是你感觉江娘子说不定在想“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哈,怪会废物利用的”。   因为回去之后她问你有没有空来教她的女儿习武,她给你签雇契,不用看你的户帖,她相信你。   你秒答应。   开封府的户籍制度是晋王殿下刚梳理完善过的。   “居作一年,即听附籍”。只要拿着雇契,在开封居住满一年后,你就可以向开封府申请正式入籍,获得合法身份。   到时候官府登记造册,会为你核发新的户帖和籍簿,你在官方档案中可以被查询到,就能正式成为大宋的百姓了。   总之虽然现在还是穷穷的,但是生活在往好的道路上走!   你教邻居家小孩基础的防身术时,几个小女孩和你一同畅想以后的美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身体健康,努力读书,才名远扬,到时候嫁一个短命的丈夫,要个孩子,就可以出仕参政了!   最小的女孩很担忧,说:“姐姐,我们这么灰头土脸的,官家会欣赏我们吗?”   你们四个人刚练了一轮基本功,脸上不是汗水就是灰尘。   你说:“见官家的话,还是得收拾干净一点,有个罪叫‘御前失仪’呢。比如说吧,官家要是看见我这么脏兮兮的肯定会讨厌我的。”   因为工作你整天和邻居家的小孩混在一起,没多久小鱼就开始闹了。   她熟练地在地上打滚,眼泪汪汪地说大家都告诉她她爹要回来了,到时候她去求官家,她也要习武,而且只要姐姐教。姐姐不准和其他小女孩玩。   李侍卫也熟练地给你画饼:“现在的女官都是女子文官。万一官家赏识你,你能当第一个女子武官呢。也不是不可能啊。”   其实不用这样以利诱之你也会哄小鱼的。   小鱼这孩子又没有什么坏心眼。   她闹来闹去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多喜欢她、只喜欢她。   你和小鱼玩了半天彩球,总算把她哄好了。   临走时这孩子又哭了一场,把她最喜欢的彩球给了你,叮嘱你把彩球收好,她一定求官家来接你,到时候你和她一起住在宫里,晚上她也要和你睡,你们再也不要分开。   你看悬。   以你这些天对赵官家八卦的了解,这位官家显然没什么心思儿女情长,人生的主轴是搞事业。   而且他所有的事业全面发展。   统一大业、改革体制、赈灾养民同步进行,军事科举田税官职道德风气医学农业文化宗教一把抓。   赵宋立国不过三年,民间的出生率已经大幅增长,每年的户数增量好看的不得了。   效率高成这样,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工作。   虽然民间百姓关于他的八卦非常雷霆,但是毕竟只是私生活。   你还是挺尊敬实干家的。   反正好好干活!   不管赵官家赏识不赏识你,你都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然而你刚下完决心,前些日子一不小心“侮辱死者”的报应就虽迟但到了。   有一伙盗贼流窜到大相国寺附近,闯空门偷东西,上来就把你家给偷了。   你真是不理解。   开封府尹赵光义非常严厉,对扰乱治安的贼人喜欢顶格发落,盗窃财物达到六贯钱就会被刺配流放。   如此重刑之下,竟然还有人偷东西。   偷就偷吧。   进你家翻了一通之后,发现你家什么财物都没有——你是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月光族——竟然还生气了,把你屋子里的东西全扔到金水河泄愤。   可恶!这群人最好不要被你抓到!   没什么财务损失,但是小鱼喜欢的那个彩球被丢掉了。   你无奈地沿着金水河找了三四圈,什么也没发现。   小鱼最喜欢这个彩球呢。   她生母不详,她爹又不喜欢她。   她就喜欢你,把她最喜欢的玩具都送给你了。   你还把她的礼物弄丢了。   你研究了一下金水河的构造,感觉一个木球不太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沉下去了。   很可能是被机轮吸到晋王府的后花园里去了。   艺高人胆大,你决定趁深夜去找一趟。 [57]误会:他喜欢上一只狐狸   从后花园回去的路上,赵光义走得如坠梦中。   他本是不信鬼神的。   可她说自己是狐妖。   有一瞬间,赵光义甚至共情了纣王。   好吧、好吧。如果狐妖都是这个样子的,帝辛的错误似乎也尚可原宥。   赵光义第一次见狐妖。   他小时候自己养过狐狸。   赵光义幼时有些先天不足,老生病,兄长总是给他买些稀罕玩意哄他高兴。   曾经,兄长从山野猎户的手中,得了一只受重伤的小狐狸,便宜,将养好了,送给他玩。   所以赵光义知道,和大众的认知不同,狐狸并不是奸诈阴险的动物。   狐狸是一种呆呆的漂亮生物,占有欲很强。如果养了狐狸,就会被永远剥夺摸其他小动物的资格,因为你的狐狸一旦看见就会冲过来咬你的手。   小狐狸不能理解,人如果摸其他小动物是因为人喜欢其他小动物。   它不能理解人不喜欢它而喜欢别的小动物。   小狐狸只记得人说过喜欢它。所以人不可以摸其他小动物。如果人摸了就是人不对,它会咬人。   还有,赵光义记得兄长告诉过他,狐狸会吃小猫,让他不要把狐狸和小猫放在一起养。   但是赵光义偷偷这么养过。他想试试。   狐狸没有吃小猫。   狐狸理论上是会吃小猫的,但是狐狸也需要动物和它同频社交。小猫就是这种动物。所以狐狸为了和小猫玩,除非马上就要饿死了,否则只会强行忍住吃小猫的欲望。   狐妖显然是狐狸变的,会拥有狐狸的习性。   所以,虽然赵光义第一次见狐妖,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了。   在那些了解之中,有时候赵光义是饲养狐狸的人类,有时候赵光义是能被狐狸轻易杀掉却不舍得的猫。   晋王殿下想,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狐狸和人一样都是需要教化的,她看起来是很讲理的那种狐妖,以后他好好教导她,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当然,这一切心潮澎湃都发生在深夜。   第二天早上,赵光义醒来,立在晨光之中,内侍在他身边忙来忙去。   生活的端庄严肃和官服一起捧到他面前来时,赵光义忽然就意识到昨夜“收容教导一只狐妖”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晋王殿下开始怀疑狐妖是不是给他用了什么术法。   这怀疑沿着记忆往前追溯,他认为自己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大约就中招了。   他一向谨慎小心,然而这次简直寸心迷乱、失于自持。   赵光义强自镇定,认为这绝对是一时着了魇,绝对并非真心。   只要不属于人世的术法撤销,他心中骤然燃烧起来的火焰便会立刻幻灭。   “豁然如故”、“即时神爽”,古人典籍中都是这样说的。   然而,“被狐妖所迷”终究是不好宣之于口的一场经历。   若是被他的政敌们知道了,绝对会招致许多攻讦——晋王殿下心性不定,不能委以重任。   赵光义大伤脑筋地揉了揉眉心。   甚至这件事都不好让兄长知道。   兄长总请那些高僧大德超度亡魂,宫中肯定有擅长驱祟的道人。   兄长也肯定会帮他。   但是,除了帮他以外,兄长必定会大肆嘲笑他。   而且接下来赵光义每年都要被笑。   赵光义决定还是先自己找找办法解决。   实在不行再去找兄长帮忙吧。   昨日虽有大宴,但今日的朝会依旧照常进行。   事实上,因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赵宋一直是没有节假日的,大家一起全年无休地工作。年初的时候有官员提议增设休沐日,官家的答复是再辛苦一年,明年再议吧。   清晨出门前,晋王殿下甚至没按惯例吃点朝食垫垫——上朝前官员们往往会在家里随便垫几口点心,或者喝碗汤饼,否则在早朝上绝对是站不住的。   赵光义没吃这一顿,单纯是预料到朝会结束后在宫中吃的那一顿会很有挑战性。   朝会议政结束,通常是巳时,之后便是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顿饭,叫“昼食”。官家用餐结束后,更衣,才会到后殿继续处理政务——即“后殿再坐”。   兄长往往会留赵光义一起吃这顿“昼食”。   对外人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看重和恩荣。   对赵光义而言……他真的吃不下了别往他碗里夹菜了求你了哥真求你了。   兄长在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中,是一位常年征战沙场、万人莫敌的武将。   而赵光义在武力上并不擅长。   赵家是武人之家,自然是试图教授过赵光义骑射与刀剑的。   骑射倒是还好,刀剑一途上赵光义实在毫无天赋。   甚至兄长作为全天下最英勇的武人亲自手把手教授他,都没有一点成果。兄长败下阵来之后,又给赵光义延请了许多名师,但依旧是毫无进展。   所以赵光义只是个年轻的文臣。   赵匡胤根本不能理解自己弟弟的饭量。   有一种饿叫做你哥觉得你饿。   巳时,朝会散了,赵光义等到传唤,便跟着中官穿过几重宫门,往福宁殿去了。   福宁殿外,内侍省都知王继恩早已躬身候着,见了赵光义便堆起笑脸,亲自打起青布帘子,引他往东暖阁走。   福宁殿的采光很好,帘幔拉开,整间殿阁浸在一片温和的阳光里。   官家没在。   王继恩低声问了问旁边的内侍,才对赵光义解释道:“官家去了后苑。”   后苑就在福宁殿之后,空间开阔,因官家惯常习武,设了专门的射圃和武场。   于是赵光义又往后苑去。   他到后苑的时候,官家刚刚好收势结束,正站在树下拿一块拧干的湿布巾擦脸。   赵光义立刻敛袖拱手,躬身一揖,但没等他膝盖弯下去,赵匡胤已经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在这种地方和你哥比谁快呢。”   赵匡胤对自己的家人有很明确的“废礼”倾向。   对赵光义尤甚。赵匡胤私下见他,基本是直接“命不拜”或“赐座”。   当然,兄长的友善态度给了,赵光义的恭敬态度更要给。   赵匡胤把布巾随手搭在铜盆上。他的脸绷着,玄色短褐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肩胛骨起伏时肌肉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赵光义敏锐地发现兄长的坏心情似乎从昨天延续到了现在。   “哥。”赵光义走近几步,“怎么这个时辰在练拳?”   他知道兄长的习惯。兄长喜欢晨起就立刻起来练拳,接着再更衣去朝会。   赵匡胤道:“起迟了。”   兄长显然没打算向他解释为什么。赵光义自然不可能去问。   他今天入宫,主要是因为——兄长领兵在外许多时日,赵光义总理后方诸事,方方面面的事宜他都应当去找兄长进行一个总的汇报和梳理。   与这个相比,其他都是不重要的闲事。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沿着游廊往福宁殿走。   赵光义忽然想,可能是因为兄长的心上人。昨天兄长发怒也是因为她。   赵光义知道兄长曾经有个心上人。应该就是昨日殿上说的那位早早去世的娘子。   他记得他11岁时,母亲曾经告诉他,说兄长要成亲了,我们家要重新收拾翻修一遍。母亲还嘱咐赵光义,要他多念书、多守礼,不要让没过门的嫂嫂看不上咱们赵家。   可是这事情之后不了了之,兄长在开封之战中重伤,后面又一度病重到药石无灵,家里吓得魂飞魄散,把婚事不婚事的都抛之脑后。   要很久以后,兄长痊愈之后很久,赵光义才想起——对啊,兄长以前明明是议过婚的,怎么后来没有成亲呢。   于是他跑去问母亲。   母亲先嘱咐他不准和兄长提这件事,然后才悄悄告诉他,因为嫂嫂去世了。   赵光义问,那嫂嫂怎么没有葬在我们家呢?   母亲说了什么呢?   赵光义有点记不清了。   大约是年少的他不能理解的一些话。所以他记不住。   再后来,赵光义偶然撞见过一件事。   他撞见一名有夫之妇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来寻兄长。两个人见面之后,说着说着,那位妇人就掩面哭泣了起来。   送走她之后,那天晚上,兄长喝了许多酒。   此后赵光义好几次在兄长这里碰到这位妇人。   他十分默契地帮兄长保守着秘密,为自己能帮到兄长而感到荣幸。   但是外面还是流言四起。   因为兄长对那妇人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应尽的本分。   那妇人的大女儿病了,许多名贵药材就这样源源不断地经过兄长的手送过去。   甚至,这妇人产后急病逝世之后,她的丈夫很快就意外死亡。   再之后,兄长收养了她全部的孩子。   赵光义其实一开始相信兄长的说法——这只是养子。   但是母亲显然没信。   母亲那时候已经病重了,手臂上的肉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灰沉松垮的皮肤。   母亲在病榻上久违地笑了,她接过新生儿,摩挲着幼儿温热的头顶,掌心的老茧轻轻擦过细软的胎毛。孩子扭了扭脖子,咯咯地笑,把脸往她手心里蹭。   母亲说:“真没想到我还有这个福气。”   母亲说:“就叫赵德昭吧。”   回福宁殿的最后一段游廊是暗的。   廊顶覆着密密的藤蔓,宫墙遮挡了大部分太阳,天光被切割得晦暗稀薄。   官家到底想过要娶谁做妻子,已经是一笔陈年的旧账。   赵匡胤自己不爱说,自然没人能逼他说。   赵光义认为这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后来的野史会对这个秘密的内容胡编乱造,牵强附会悖伦与不道德的可能性,以图给兄长的一世英名增添一点阴影。   为了减少可能长久存在的谣言,赵光义曾经真心实意地觉得兄长需要一个皇后。   哪怕没有感情,但只要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就可以。皇后这个职位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   他们兄弟二人前后走出了那段晦暗的游廊。   日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   但是现在。   赵光义想,现在他自己每天都想见到同一只狐狸呢。   他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兄长知道这件事。   赵光义并不想要那些高僧、道人将她镇压或者驱灭,她又没做什么坏事——她或许只是想让他喜欢她,这算什么坏事呢。   到时候要怎么说服兄长呢?   描绘她的容貌,说她看起来像是个好狐妖?   赵光义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   两人走到福宁殿中,食案上已经林林总总摆好了七八样菜,都是寻常的炙肉、鱼脍、羹汤。   兄长喜欢绝大部分民间的食物,唯独不喝枣粥。   可能是因为太甜了。   赵光义想。 [58]天地之黯色:若有轮回   兄弟二人对向而坐,拿起竹箸,开始进食。   前半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贯彻得很好,一时间只能听见廊下铜铃响动的声音。   秋风起于天末。   吃到中途,赵光义的进食速度慢下来。他有点饱了。   接着赵光义的饭碗里就开始凭空刷新菜品。   赵光义:“……”   赵光义:“哥,我会自己夹菜。”   赵匡胤:“你碗里都能照见人影了。”   赵光义:“……”   因为他快吃完了!!   但是赵光义觉得至少不要在兄长不太高兴的时候和兄长顶嘴。   于是赵光义只是默默地吃掉碗里的羊肉,为了防止吃完一块又空降一块,他默默抱着自己的碗往外挪了挪。   其实赵匡胤一直很尊重弟弟的爱好。   因为优渥的少年生活,赵光义有许多爱好。   他读了许多书,尤爱古籍。兄长领兵攻破州县时,不取财物,专为他搜求古籍,集箱装车,直接运到家中去。   赵光义还精通草、行、飞白、篆、籀、八分等多种书体,平日里有空闲就习字,其中草书写得最好,时下的书法大家夸他“字迹飞动,草入三昧”。   除此之外,他尤其擅长琴与棋。琴之一道,今古音律,罔不研精;棋之一道,如天仙化人,绝无尘想。   虽然现在工作忙,这些爱好大都只是勉强维系。   但他能在乱世之中养出这么多雅致爱好,兄长实在功不可没。   所以赵光义也一直很尊重兄长的爱好。   兄长的爱好是习武。   这么说吧,赵光义也不是不能陪兄长过两招,两招下去兄长就要求他别死了。   兄长还有个爱好是给人夹菜。   兄长就爱吃些民间风味——倒也不是不好吃,但是实在是太容易饱人了。   每次赵光义陪兄长吃到最后,都会变成耳鼻目攻防战,他一个不小心没护住自己的饭碗,马上就要再多吃一碗。   多年下来赵光义已经学会一只耳朵站岗一只耳朵放哨了,听见一点异动立刻盖住自己的碗。   赵匡胤心想本来还没那么好玩的。   赵光义警惕地吃完碗里的食物。   虽然他观察到兄长今天兴致不高,但还是在这场攻防战中采取了防御性进攻。   赵光义决定转移兄长的注意力。   赵光义开始告状。   赵光义说,上次开封府举办宴席,判官贾琰当众夸我,还没夸完呢,推官窦偁站起来就骂他巧言令色难道不觉得惭愧吗?这个窦偁哪是骂贾琰!根本是指桑骂槐骂我呢!   赵光义说:“哥,我受不了这人了,你把他弄走。”   按理来说,赵光义对开封府内部的官员是有人事管理权的。   但窦偁偏偏是个特例。   民间流传一句话:“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窦燕山就是窦偁的父亲。窦家的五个儿子都很有出息,窦家在朝堂上自成一方势力。   以赵光义的能量,现在还不能说贬就贬。   赵匡胤道:“出为泾州节判吧,让年轻人去边关历练历练。”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说:“翰林学士王著,别斩首了,也让他去泾州吧。两人有个伴,还能一起骂我。”   赵光义虽然无条件赞同兄长的决定,但是见到兄长最后忍住了没有因为一句话杀人,还是觉得十分欣喜,立刻起身行礼,替王著谢恩。   接着他亲手为兄长斟满温酒:“哥留王著一命,史官必定要记一笔,说兄长宽仁,虽怒不斩士人。况且泾州苦寒,王著那脾气,肯定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赵匡胤没有立刻饮下那杯酒,而是忽然说:“阿义,我有件事要听听你的看法。”   赵光义心头一跳,面色不显,只点头说:“臣弟洗耳恭听。”   可是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凝神想了又想,最后只是含糊地说:“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情,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做。”   赵光义何等聪明,听到如此模糊的问句,也只瞬间就补齐了兄长的未竟之言。   他道:“兄长是天下之主。凡日月所照,霜露所坠,皆仰兄长为尊。历来赏罚予夺,尽出宸衷;生杀废置,咸称圣意。兄长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赵匡胤说:“若做的是错事呢?”   赵光义斩钉截铁道:“陛下纵有过举,亦出安邦之深心,天下臣民惟当仰体圣恩,岂可妄议圣德?”   他甚至没用不太正式的“官家”,直接称了“陛下”。   但是赵匡胤还是没下决定。   他的目光挪开,看向一边屏风上写的“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   赵匡胤难得有这样犹豫的时候,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向赵光义继续发问。   他问:“两个人相遇,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赵光义瞬间想起了昨夜翻阅过的那些古人杂记。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昨夜刚看到的故事。   《玄怪录》的卷十二之《李微》。   陇西人李微,靠门荫做了汲县县尉,娶了荥阳郑氏做妻子。   妻子郑氏病重临终时对他说:“你我缘分未尽,我会投胎到馆陶董家,住在御河边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柳树。你罢官后住在寺庙里翻看佛经时,记得来找我。”说完就死了。李微虽然悲痛,但没有深信。   十多年后,李微罢官,路过馆陶,住进城外寺庙。   他登上藏经阁,随手翻阅佛经,忽然想起郑氏遗言,赶紧问寺僧——河边董家有没有未嫁的女儿。僧人说有个十八岁的女子,聪慧过人,自称前生是陇西李微的妻子。李微找上门去,果然是河边第三家。女子见他,便哭着说:“你怎么才来”。二人于是重结为夫妻。   又过了十多年,董氏再次病重,临终说她会转世到襄阳王家,门前有两棵槐树,让李微再来找她,两个人再做一世夫妻。   李微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闻言叹息,泪如雨下。后来他经过襄阳城,特地绕行,没有进城。他终生无子,此后也没有再娶妻,终年七十四岁。   赵光义说:“先天聪颖之人,钟灵毓秀,容易早早夭折。两人相遇相识,除去业风吹拂,想必也有心中发愿的缘故。既然今生已过,自当早早结取后生缘分。”   他隐隐约约猜到兄长心里在犹豫什么。   兄长想要追封皇后。   追封皇后是一整套极其严谨、牵涉甚广的礼制行为。   追封一个“皇后”的名号是容易的,但官家下诏追封只是开始,整个流程悬而未决的困难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未正式成婚”这一点是其中最好解决的问题。   反正人都去世了,又没有恩荫外戚,就说当时实际上是成婚了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官家声名不显,没有大操大办,难道谁还去纠这个错误?   但是然后呢?   拟定什么谥号?如何安放她的神主、给予她什么样的祭祀规格?   从未正式当过一天皇后的女子,能否进入太庙,享受与皇帝一同被祭祀的待遇?如果可以,牌位该如何摆放?是不是应当单独设立“别庙”进行祭祀?   可以想见,礼官谏官能捧出一大堆问题来。   朝堂上唇枪舌战能把彼此的脑子都打出来。   当然,赵光义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兄长。   可是赵匡胤终究没有明确地说出他想做出的那个决定来。   白天一到,太阳就出来了。   秋天已经冷下来了,天幕上一轮寒日凌空。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空旷秋意将那轮寒日挤压得萧瑟。   可即使这样,太阳依旧是太阳。   赵光义听见自己的兄长说:“我再想想。你先说要紧事吧。”   要紧事有很多。   荆南、武平的收归已手,意味着一大堆善后事宜:荆南武平旧臣如何处置、户口田亩图籍怎么接收?府库财物清点和压运派谁去?   除此之外,赵光义还有一些专题汇报要做。   《后勤补给效率:快节奏闪击战中粮草、军械调配的可优化空间》、《禁军轮戍与各厢巡检:圣驾离京期间开封内外治安节略》、《六部及三司急务裁处:留守期间代行批阅的紧要公文存目》、《诸道飞奏处置明细:边境与州镇紧急奏报的转呈与预处记录》。   这些其实在刚才的朝会上都说过一轮了,但是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最好关上门来说。   赵匡胤不喜欢听废话,恰好赵光义也不喜欢说废话。   数据拎出来一摆,十分直观,再加上大部分事情在朝会上都议过了,他们兄弟二人敲定大体方针策略的速度很快。   决定天下走势的决策就在这平实简略的对话中诞生了。   五代以来,天下君主,取之易而守之难。外则猜忌诸镇,内则溺于声色。功臣负其创业之勋,骄兵挟强臣而冀望。   然而以上所有的缺点,赵宋一个都没有。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说赵官家以不世之才平天下而养百姓,与五代那些窃一时之尊、偷延旦夕之命的君主不同。   不为左右群小所惑,不卖官鬻狱,不割剥烝民。新朝气象,焕然若昭。   不只朝野和民间能感受到这股锐不可当、天命在我的气势,赵光义涉身风云眼中,更是鲜明地体会到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美妙滋味。   兄弟二人说完内政,便开始说外敌,说着说着,走到了展开了舆图的书案前。   赵匡胤刚从荆湖回来,他们便先看向了荆湖。   从荆湖一路向南,便是——   “岭南。”赵光义道:“岭南之主刘鋹荒淫,宦官当国,朝中能用的人已经被他自己杀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他们仗着五岭天险,以为可以偏安一隅,军备早就废弛。臣弟在后方整理各路州镇递上来的塘报,南汉边军这几年逃籍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   岭南是树上熟透了的果子,伸手就能摘下。   赵匡胤的目光从荆湖往下移,点在了五岭的走向上。   他道:“你太自信了。”   “五岭。刘鋹倚仗的就是这道天险。骑兵过不去,粮道又长。”赵匡胤在刻意考校他,“当年秦征百越,就败在这一段上。若要拿岭南,怎么过五岭?”   赵光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五岭是天险不假,但南汉的命门不在山里,而在水上。珠江、北江、东江,三大水系贯通岭南腹地。只要有一支能打的水师,溯江而上,此战必能速胜。”   “臣弟查过了,这一年各州营造的船只、训练的舟师,在册的数目不算少。但分散在各州,各听各的指挥。臣弟想请兄长允许,把这些舟师编练成一支统一指挥的水军,专为南征所用。”   赵光义带着年轻人的朝气慷慨陈词,赵匡胤却已经从军快二十年,知道领兵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匡胤也没有打击弟弟的冲劲,只道:“水师的事情你呈个章程上来。后蜀孟昶也要关注。不过如果没有太大的机会,这两年我不打算再轻言兵事。”   赵光义说了那么久,已经有点兴奋了,脱口而出:“哥,时机不等人啊!”   赵匡胤道:“行军打仗的士卒也是人。不必再说了。”   赵光义被兄长一点,恍然觉得自己失礼,连忙告罪。   赵匡胤道:“不必告罪,是我疏忽。你生长于富贵之中,难免不能共情百姓的艰难。你近日得空,换便装多去城里走走。不带仪仗,不清道,带两个靠得住的人就行。潘楼街、大相国寺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若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人,还可以结交一二。”   赵光义有些迟疑:“兄长的意思是……”   “草野之间,从来不缺义士豪杰。”赵匡胤道,“你也该有些自己的人在身边帮着参谋参谋,你一个人的视角难免有失偏颇。”   这是允许赵光义养自己的府邸僚属了。   赵光义心头一震,立刻行礼谢恩。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匡胤便明确下了逐客令。他今天的俯瞰全局、居高临下、仁爱宽平之中,总是透出丝丝缕缕的疲惫来。   赵光义从宣德门出来,太阳已经接近中天了。   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   赵光义看见王继恩行色匆匆地向刑部去了——他显然是带着御笔手诏去赦免王著的。但是想必兄长实在是讨厌此人,故意拖到这个即将行刑的时刻,才让内侍过去。   赵光义目送了王继恩一段路,然后回头去望巍巍宫墙。   朱红的宫墙之上,是太阳。   永恒不变的太阳,平等的灼烧,平等的居高临下,平等的看破所有人但给予体谅。   不知为何,赵光义觉得今天的太阳有些悲伤。   可太阳高高在上,光被四表、普照万物,为什么要为犹如露水一样短暂的情谊而如此悲伤呢? [59]烟火:可是人生百岁   乾德三年,上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未不得禁止。”   官家下旨,三更之前,宵禁废止。   也就是说,凌晨1点之前,整个开封城都可以自由活动。   被严厉管束了整个五代十国的百姓们,第一次可以在夜里出门,第一次被鼓励着去享受自己的生活。   官家给予了安全和自由的许诺,只希望百姓们尽情地欢笑之余,让手中的银钱加快速度流转起来。   开封本就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都市,稍微放开一点,城中各处的夜市就犹如井喷一样出现,然后热热闹闹地经营下去。   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潘楼街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觉”。   夜市开了旬月有余,整个开封唯一没有出去享受过夜晚的,恐怕就是开封府尹赵光义了。   旧规矩被打破,新秩序要建立,其中有许多灰色地带,亟需府尹大人去规范和明确。   确定营业时限、明确税收办法……   商贩占道经营、噪音扰民、火灾隐患……   还有重中之重——治安问题。   第一次正式开夜市之前,赵光义甚至连加了三天班。   先让手下的判官推官把城里有案底的“恶少年”整理成名册,然后召集他们挨个谈话,恩威并施,确保他们不趁乱犯事。   其实要赵光义说,不如直接全往牢里一扔了事。   但是官家明确告诉他不行,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可能犯错的倾向就直接给人定罪。   赵光义对兄长的意见从来都是百分百赞同。   那就只能加班了。   即使已经提前调配捕快、衙役,加强夜间的巡逻,防范盗贼和打架斗殴事件,但是夜间的治安问题依旧飞速上涨。   赵光义宵衣旰食。   赵光义头悬梁锥刺股。   赵光义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赵光义觉得不能这样。   在某个把手上要紧事处理完的傍晚,赵光义决定今晚不再处理公务,得歇一会儿喘口气了。   然后,水师战船的设计图纸正好送了进来,于是赵光义立刻当方才没这么想过,又坐下来继续忙了。   等终于再次忙完,赵光义想起兄长说过的话。   赵光义觉得这得当个事情办。   他换衣服准备出门。   赵光义一边更衣一边问府里总管王仁睿:“陈先生近日可有所得?”   当今官家尊重僧道,有些名气的和尚道士都被召请进宫谈玄论道过。   赵宋对宗教包容开放的态度与致力于“毁佛”的前朝大不相同,很快就吸引了许多著名的道人僧众往开封聚集。   赵光义请来的这位“陈先生”,来自华山,精研《周易》,擅长驱邪,被称为“华山高卧”。   王仁睿答道:“陈先生说‘人心生疑,则气机自乱,与天地之气相激,遂幻听幻视。此非妖之罪,乃心之象也’,他说府里没有妖邪之气,恐怕殿下太忙看错了吧。”   赵光义不置可否,只是又叮嘱道:“他若查探到什么异象,不要镇压或者驱除,等我做决定。”   王仁睿连忙应下。   赵光义换了件素色袍衫,带了两个亲卫,趁着夜色擦黑,往大相国寺去了。   大相国寺离时下最繁华的马行街夜市颇有距离,但是大相国寺有自己的大型活动——万姓庙会。   万姓庙会每月只开一次,全城百姓乃至四方商旅在这一天都会汇聚于此。   从珍禽异兽、日常用品,到书籍字画、名家笔墨,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活动还是赵光义自己批的。   当时大相国寺将寺庙的设计图与申请一并呈上,证明大相国寺的庭院和两廊能容纳上万人进行交易。   今天就是第二次万姓庙会。   赵光义听府中推官说,第一次庙会效果很好,大相国寺打算再办几次积累经验,就递申请将庙会改成一月五次。   城中热闹非凡。   这边卖粥的还没收摊,那边卖酒的已经开了张。   更别提那些卖成衣的、卖旧书的、卖钗环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   家境不好的书生挤在旧书摊前看书,厚着脸皮在卖家的催赶下把手中的书看完,然后扬眉吐气地说一句“放回去了放回去了”。   酒楼的老板一天能赚过去七天的钱,人们涌向风景好、地段好的酒楼,赏玩开封的夜景。   临街的窗子开着,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争先倚在窗前,一时遥指天上星子,一时又俯瞰人间万象。   底下卖馉饳儿的小贩仰头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手里的笊篱在沸水里翻搅,白胖的馉饳随着他的动作浮浮沉沉。   赵光义心想哥肯定爱吃这个,下次邀哥一起来吃。   最开心的还是小孩子。   往日天一擦黑,他们就被大人吆喝回家,像小鸡崽归笼,一个不敢落下。如今街市上亮如白昼,他们反倒成了最自在的。   三五成群,攥着几文压岁钱,跑去看卖糖人、看木偶剧、看戏台子、看风筝店,其实大多数什么也买不起,但是到处和伙伴们跑来跑去也已经十分快乐。   赵光义心满意足地旁观着,犹如在欣赏自己的画作。   所以他一直不太明白沉溺于情感的众生。   父母之爱、兄弟之爱、同袍之爱、夫妻之爱。大多数人,在困苦的世间前行,仿佛在荆棘丛中翻滚,无能为力、身不由己,只能给偶然落在唇舌间的一滴蜜糖赋予过多的含义,沉湎其中、无法自拔。   但是还有一些人,比如说赵光义,他们生来有自己的抱负和志向。他要沿着群星为他定下的轨迹,走向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承认偶然得来的蜜糖是甜的,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他也有喜欢的东西,会为之感到愉悦。但是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他行进的路线。   曾经有一次,朝中一位都磨勘司的吏员连续告假一个月,都磨勘司向审官院报备。赵光义监察的时候看到了审官院的报告,问怎么会给这么久的假?   审官院说他新婚妻子过门一年就去世了,这人在家吐血,实在上不了朝。   赵光义:“?”   后来官家还派赵光义去探望这位吏员——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本来都磨勘司的下一任主官在考虑由那人接任。   赵光义去了,又回来,冷静地对官家说:“不能用他,他抱着我哭。”   那人何止抱着晋王殿下哭,那人还抱着晋王殿下说再也不知道灯火阑珊处与卿笑言是什么感受了,再也不知道杏花微雨时共看双飞燕是什么感受了。   赵光义:“……”   赵光义心想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知道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世人称颂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走哪里都有人惧怕、崇拜、艳羡是什么感觉吗?   赵光义想给这人打个“不堪大用”的标签,但是兄长不同意,兄长说过个一两年再观察观察,现在让他消沉去吧。   兄长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兄长说:“至少还有一年呢。”   赵光义那时心想,可是人生百岁。   天彻底黑下来了,赵光义顺着人群行到大相国寺门口,抬头望去,看见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   寺门之后,摊位鳞次栉比,彩灯连成一片。   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一应俱全。   空气里混杂着干果的甜香、腊肉的咸香,还有某种他辨不清的香料气味。   人潮更密了,推着彼此往前走,几乎无需自己抬脚。   众人的声音、众人的气味、众人的脸,一股脑儿地朝他涌过来。   百姓们从他身侧流过,他们的笑声粗糙,流进他耳朵里像砂纸磨过瓷器。   赵光义觉得不适。   他是开封府尹,是这座城市的主官,向来站在高处俯瞰人潮,如同将军在沙盘上摆弄兵马。可此刻他被裹进这人潮里,成了万千肉.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和所有人都没有区别。   走着走着,他的肩膀撞上一个粗壮汉子的臂膀,那人"哎哟"一声,赵光义道歉的话还没出口,背后又是一股力道推来,他踉跄往前,差点踩上前头一个妇人的裙裾。他抬手去扶旁边一根廊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头,人流便将他卷开了。   "让一让——"   "莫挤莫挤!"   过了快一刻钟,赵光义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和亲卫走散了。   各式各样的声音灌进耳朵,开封口音的、外路腔调的。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想稳住身形,可那口气吸进来,全是人潮的气味,浓稠得让他想屏住呼吸。   他不能在这里站着。   赵光义的目光越过人潮,看向寺庙中轴线上那座高大的楼阁——大相国寺的藏经阁,五层高,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那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只要上了楼,他就能俯视全局,看清人流的走向,与亲卫会合。   他朝那个方向挪动脚步。   说是挪动,其实更像是被推着往那边去。人流的方向并不完全顺着他,他得像逆水行舟一样,侧过肩膀,在缝隙间寻找突破口。   人这么多,太危险了。   赵光义想。   人流密集处,当以木栅分流。   他脑中很快想到这个办法,决定回去就让人去各大市集施行。   终于挤到藏经阁楼下,赵光义加快脚步往上攀爬。   总算上来了。   赵光义颇感不易,觉得可以喘几口气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烟火!烟火要放了!快上五楼看去!"   话音刚落,人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轰然朝上涌。赵光义还没缓过气来,便被裹进了这股新的激流。   晋王殿下无处可避。   赵光义被挤到栏杆边上。他身侧是个小姑娘,正被另一侧的壮汉挤得直哭,小手揪着他的袍角不放。   赵光义张口斥了两句,那人看他气度不凡,也不敢反驳,默默地让开。小姑娘的父母遥遥喊着她的名字,赵光义把她抱起来递过去。   小姑娘到了父母身边,哭声总算停了。   赵光义还来不及感到欣慰,身后又涌进来一群人,砰的一声把他整个人拍在栏杆上。   赵光义感觉痛苦。   笑声、喊声、婴孩的啼哭、小贩的叫卖,所有声音都失去了分别,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要和哥说,他再也不会来了。   终于,第一朵烟火炸开了。   "嘭——"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擂了一面巨鼓。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寺庙中央蹿升而起,笔直地刺破夜幕,在最高处骤然绽开,化作千万点碎金,如雨如瀑,纷纷扬扬地往下坠。   前排的人往前涌,后排的人往前挤。   赵光义背后忽然一股蛮横的力道撞上来,他被推得往前一倾——   支撑身体的手掌乍然落空,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   回去立刻责令大相国寺把栏杆修高,搞出百姓坠楼的事情像什么样子。   赵光义条件反射地想到。   然后,失重感袭来,他才猛然意识到坠楼的是自己。他也是肉体凡胎,摔到地上会变成一滩血肉。   夜风猎猎。   恐惧还没扑过来,赵光义便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揽住了。   那人的力道又快又准,把他下坠的势头稳稳地截停在半空之中。   他整个人被那条手臂横着抄起来,天旋地转之间,他看见一片素色衣袂从他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别怕。"她说。   赵光义被带着在人潮之上掠过。   那女子的足尖在藏经阁的外墙立柱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踏之势,立刻凌空拔起。   接着第二步,她点在了飞檐翘起的鸱吻尾尖上。   这一踏比方才更轻,几乎无声,只有极细微的一记“嗒”,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赵光义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藏经阁飞翘的檐角正急速后退,瓦楞上脊兽一张张狰狞的脸从他眼前擦过。   她是如此的轻盈,仿佛她与这夜色、这烟火、这满城的人气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万事万物都爱着她,万事万物都慷慨地为她借力,连无形无质的风都化作透明的河流,供她踩踏而不沾湿她的鞋袜。   所有的灯火、人声,全在赵光义脚下飞驰而过,模糊得像一场颠倒的梦。   赵光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感觉自己的袍角在风里翻飞。那人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扣着他的腰。他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最后,那只手臂带着他在大相国寺最高的屋脊上落了下来。   那是藏经阁正脊的中央。   赵光义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站直身形,迫不及待地看过去。   他知道她是谁,他已经从她的声音里认了出来。   狐妖仙子。 [60]回眸余光里:谁偷走了你的牌子人人生   赵光义看见了烟火。   他看向她的瞬间,恰好又一朵烟火升至空中,伴着沉闷的破空声,“嘭”地绽放开来。   晋王殿下第一次以平视的视角去看烟火。   纷纷灿烂如星陨,瑶光缀后千灯落。   千点万点的碎金纷纷扬扬,赤焰流丹在她身后绽开。   不过三尺之遥,赵光义清楚地辨认出那烟火的图案。   是一朵牡丹。   花.心处是最炽的白,向外渐次过渡成赤红、绛紫,最外缘则镶着一道细细的金线。层层怒放、瓣瓣分明,仿佛文人的工笔画——可又不一样,画是死板的、可以流传千年,眼前这朵花却娇艳无双、即开即败。   天香国色伴生在她的脸畔,烟火光影在她眼眸中流转不定,如水月光披在她的肩头,却不及她绝色的万分之一。   似乎是因为赵光义投注过来的专注目光,她忽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名花倾国两相欢。   赵光义感到惊心动魄。   他朦朦胧胧地想,天花唯有月中开,人间只得贵相宜。还好他来自这世间最富贵的人家了。   养一只狐仙而已。他养得起。   只是想必她一定是第一次来人世间,竟然还在担忧自己可能会不讨人喜欢,才懵懵懂懂、小心翼翼用了一些蛊惑的手段。   她生得那么美,又那么善良。“瑞兽出,盛世现”,祥瑞之兽根本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段,大家都会喜欢她的。   他一定要好好同她说,告诉她不要对其他人用这种蛊惑的手段。她既然来到人世间,就要遵守人世间的规则。所有人都是这样。他要好好同她说。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很讲理的狐仙,只是没有人教她。   对他用的就算了,他不会怪罪她的,“君子之道,忠恕而已”,他要学习兄长,做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忽然,赵光义想——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他的困境,立刻便对他施以援手,恐怕是因为她一直在默默关注他吧?   那她知道他府里请了道人来吗?   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没出现了。   可是她知道了,也没有怪他,还在危急关头出手搭救。   想必……想必她心里觉得他还不错吧?所以才有这么多耐心?   况且,一开始她挑中他,会不会也是因为她觉得他比尘世间的其他人更好呢?   不然,她怎么不去蛊惑别人?   她既然找上了他,这就是他应负的责任。他会好好教导她的,告诉她怎么在人世中如鱼得水、繁花似锦。   秋夜的冷风吹过,赵光义恍然有种耳朵要被吹掉的错觉,然后才发现是因为他的耳廓已经自顾自地热烫起来很久了。   赵光义:“……”   他咬牙想道。   这不怪他。是她法力高强的缘故。她一定是个认真刻苦的狐仙,所以能那么轻易地得手。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美丽狐仙脸上的笑意终于暂时停歇,出口问道:“怎么是你啊?”   赵光义:“?”   赵光义有些茫然地眨眼。   你出手的时候,真是没看清他的脸。   人太多了,熙熙攘攘的,千钧一发的时机,容不得你想太多。   你有救人的能力,又就在你眼前,顺手的事情。   救完才发现——   晋王殿下,怎么又是你啊。   不过,你想,这是个好消息。   你这些日子一直有点怕晋王殿下反应过来世界上是没有狐妖的,然后他的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冲进你家把你抓进牢里。   哦等一下。   展昭他们是另一个开封府尹的下属。   有点串了不好意思。   反正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晋王殿下欠你一条命。   就算他发现你那天纯粹是为了尽快跑路而一通胡说八道,他也没立场怪你了。   他已经永久失去以“夜闯亲王府邸”这个罪名抓你去蹲监狱的机会了。   嘿嘿。真是太好了。   这么一想,你又忍不住笑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晋王殿下幽幽地盯着你的笑颜,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去理解你刚才说的那五个字。   你体贴地留出时间让他反应,完全没有催促——府尹大人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瞬间,被吓到了要缓缓也是正常的。   大概几十秒之后,赵光义缓慢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假思索道:“这里很热闹,大家都来玩,我就也来了。”   晋王这样的牌子人不是也来了嘛。怎么还问你这个问题。   赵光义:“刚才你救我是因为……”   你道:“因为你要摔下来了!”   你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   赵光义试着忍了一下,没忍住,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你道:“啊?当然记得——府尹大人、晋王殿下嘛。”   你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表现都在说你还记得他呀。   赵光义盯着你不说话。   你隐约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你完全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牌子人太金尊玉贵了就是会有点莫名其妙的毛病。   不管了。   这种贵人就是难伺候。   你进开封城之后勤勤恳恳的打工经历已经反复告诉过你很多次这一点了。   只有老百姓会心疼老百姓。   贵人们都难说话得要死。   赵光义抿了抿唇,他说:“我不是说这个……你是不是不记得我的脸了?”   你诧异道:“怎么会!”   谁近距离见过晋王殿下能记不住他的脸。   你轻功卓绝武功盖世,那天夜闯晋王府能被他一个二流功夫当场逮捕,完全是因为他的脸。   那天晚上,你夜闯晋王府,只是不经意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晋王殿下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就像大运一样撞了过来。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眼熟好美好美。   赵光义高而挺拔,身形偏清瘦,却因骨相分明而显得朗阔,有一种文臣里少见的利落。   他拥有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   肤色如玉一般,带着久居庙堂不见风霜的矜贵。剑眉斜飞入鬓,显然是经过仔细修剪的,衬得那双眼愈发凌厉。一双狐狸眼生得标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沉沉地映着灯烛的微光。   唇色偏淡,在秋寒里几乎失了血色,微微抿着。鸦羽似的长发因他的动作吹散了几缕,落在玄黑色的狐裘上。   他身上几乎只有黑白两色,倒是给那张脸衬出几分淡极生艳来。   你当时简直被赵光义的脸晃了一下眼睛,连跑路这件事都暂时忘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晋王殿下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要不是如此,你轻功了得,绝对不等他看清你的脸你就跑掉了。   既然跑不掉,就只能胡说八道试图反过来吓跑他了。   但是晋王殿下胆子真是怪大的。   那天不怕狐妖。   今天不怕站在大相国寺的屋顶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上。   赵光义微微皱了眉:“既然记得……方才怎么没在人群中认出我来?”   你:“?”   他在问你吗。   此前你们满打满算只见过两次,他对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你有点愣住,还没等想出应答的话,第三次烟花升起来了。   流水砸进深潭一样的混沌声音与你印象中的烟花绽放完全不符,你忍不住回头望了过去。   恰好银白色的焰火在你回眸的这一瞬间炸开。   这次不是独个的烟花,是一大丛小烟花。许多火点被绷直了抛上夜空,然后在最高处骤然炸裂,化成百千道细密的银线,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铺天盖地的光与影仿佛海潮一般,向你涌来。   与此同时,秋风异常地猛厉起来,灌满你的袍袖。   你感到自己的衣袂在刹那间纷飞起来,被风高高吹起,飘举在空中。   你猝不及防。还好你眼疾手快,立刻便回身去捉那飞扬起的衣袍袖角。   你看见晋王殿下。   他正望向前方缓缓坠落的烟火余烬,见你回头,视线短暂地在你脸上落了一瞬间,立刻便挪开了。   还好你手快,不然肯定吹他一脸。你们的距离还挺近的。   你为自己的速度而得意。   你对他说:“晋王殿下,我们下去吧,上面风太大了。”   可是话一出口,秋风便把词句吹得七零八落,更兼天幕上烟花的巨大声响,你自己都要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赵光义果然没听清,微微蹙眉,向你的方向靠了靠:“……什么?”   你刚要放大声音再说一遍,背后的风在瞬间又狂妄了一倍有余。   霎那间,你端正束好的头发被朔风吹得飘飖散乱。   赵光义被你的头发揍了个正着。   你心里“哎呀”一声,立刻便往后退,要拉开与他的距离。   可你刚退后半步,赵光义似乎误会了什么,以为你被风吹得站不住脚,失去了平衡,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扶住你。   这下你真的“啊?”出声音了,想不明白地望着他伸在半空中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掌权的年轻贵族男子的手。   或许是因为便装出行,他只在拇指上戴了一个扳指。那扳指是和田白玉的,在夜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面打磨得极其光滑,隐隐可见水波状的纹理流转其中。   他的手指节分明,保养得极好,骨肉匀亭,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虎口处有层薄茧,是握弓留下的印记,却不像寻常莽夫那般粗糙,倒像是羊脂玉上细细磨出的柔光。因为长年养尊处优,手部皮肤十分白皙,几乎与玉同色。   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在这样的厉风之中,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是来扶你吗?   他那点二流功夫。   没有你他都站屋顶上下不去。他竟然来担忧你。   你望着他的手,实在弄不懂,又去望他的眼睛。   他自己似乎也搞不太明白,迅速收回手,轻咳一声,试图揭过这一页,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又说了一遍。   赵光义矜持地说:“可以。”   你的手往他腰带上一贯,立刻腾空而起。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赵光义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被你带离了屋顶。   失重的刹那,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擦过你飘飞的衣袖。刚才被你小心收起来的那一缕衣袍还是碰到了他,轻轻地从他指腹滑过。   赵光义想,天地之间风吹衣。   他感到怅然若失。   考虑到府尹大人的面子,你还特意找了个没人的窄巷子落地。   晋王殿下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扶着额头组织语言:“你、你下次不要这样。”   你问:“不要哪样?不揽腰的话,你的手臂很可能会被我拽脱臼。”   你信誓旦旦:“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不会去外面瞎炫耀丢晋王殿下的脸的,放心吧!你是个好人!   赵光义眸光躲闪,顿了一下,才说:“我也没有说出去。”   你茫然:“什么?”   赵光义:“你的身份。”   你迟钝地思考了几秒钟,恍然想起上次和他自我介绍你是狐妖来着。   他真信到现在了啊。   官家——赵宋的前途一片昏暗啊——   你干笑了两声,才道:“其实我不是狐妖。上次骗你的。”   赵光义蹙起眉:“你怎么证明?”   你们说这话时,已经走到了巷口。   你顺手捉住一个路过的小孩——你最近都靠教习武艺为生,附近的孩子大都偷偷扒在墙头上听过你一节半节课。   你对路过的孩子说:“我是狐妖。”   那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摆出架势:“我是猴行者!!”   给颗糖把围着你转要和你玩的小孩打发走了之后,你转向晋王殿下。   你没有说话。   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光义:“……”   赵光义面无表情:“你一开始就存心戏弄我吗?”   你大惊失色。   我靠他们这种牌子人太难伺候了,一句话不对就生气啊。   晋王殿下这种家境外貌个人才华全部拉满的赛级牌子人,谁都喜欢他,哄着他,对他好。   他自然更难伺候了。   这人命怎么这么好啊。   好日子都给他过了。   可恶。   谁偷走了你的牌子人人生。   你刚仇了两秒钟富,忽然想起之前在屋顶上那种隐约的别扭感。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   你方才就觉得不对劲来着。   你脑筋疯狂急转弯,脱口就是:“哪有!我喜欢和你玩才戏弄你呢!”   你:“……”   完。你怎么还承认了。   你的社交能力不如一颗芒果。   晋王殿下有没有可能像小学男生一样理解这句话呢。   晋王殿下看着你。   你看着晋王殿下。   赵光义矜持地抬起好看的下巴,宽宏大量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61]夜市:你真是不明白他   好好好。   看来晋王殿下是那种品种很纯的牌子人。   不仅具有贵人的缺点——总是不自觉地居高临下,还自带贵人的优点——顺毛捋捧着他他就很好说话。   此刻你唯有感恩。   谢谢谢谢谢所有把晋王殿下宠成这样的人。   你立刻捧场道:“殿下大气!”   晋王殿下矜贵地点头。   你趁热打铁、趁火浇油:“殿下是世界上最好的开封府尹!”   反正现在也没有第二个开封府尹。   赵光义这次没有立刻点头,过了一小会儿,才轻咳一声,提示道:   “你在外面一般就这么说话的吗?”   你茫然。   你看着赵光义。   你恍然大悟。   你立刻开始背贯口:“府尹大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发东西南北旋风财,顺风顺水顺财神。黄金铺满地,事事都如意,多赚钱少生气,大哥情大哥义…………”   赵光义甚至还认真听了前半段。   等他发现整段内容是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赵光义紧急喊停。   赵光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在背什么?”   你:“吉祥话啊。”   这可是经过无数个直播间筛选之后的究极奥义·吉祥话,你每次刷短视频路过人家直播间都能听到,你都能背了。   赵光义:“……”   赵光义:“这叫莲花落,你不要再学了,没有钱就来晋王府找我。”   莲花落是什么?   这三个字有点陌生。你顿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乞丐行乞要钱时的一种特殊曲艺形式。   你有点冤枉,条件反射想说这个不是的。   话没出口。   因为你立刻转过弯来了,发现这个就是。   你:“……”   你表情空白。   然后你看见赵光义示意你伸出手来。   你没多想,顺着他的意思摊开手。   一个暗紫缎面、金线绣的荷囊落在你手上,鼓鼓囊囊的,隔着布看,里面似乎全装的是金稞子。   赵光义把东西给出去的一瞬间,发现有点不太对劲——他的反应让你之前那段更像莲花落了——但是这会儿收回来也不对了,于是晋王殿下强行圆场道:"你方才救我一命,我理应酬谢。这是谢仪。"   说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你的表情。   有本领在身的人往往把自尊看得很重,一句话说的不对就会被理解成冒犯。   他不想被人误解。   好在你完全没把他的行为理解成冒犯。   "不用谢不用谢,就是顺手的事儿。"你客气道。   客气完立刻把荷囊贴身收起来了。   我靠这是金子啊!   谁和金子过不去啊!   做好事就是要有好报啊!不然以后谁做好事!!   整部《论语》里面孔子最对的一集。   好在作为整个赵宋最有钱的贵族男子之一,赵光义一点也不觉得你这样迅速地收钱有什么不对。   钱财这个东西拥有很多之后,金额的较小单位就会互相坍塌。   站在五个亿的尺度来看,一块钱和一百块的距离可以说是约等于没有。   晋王殿下甚至欣慰地想——不错,还会理财呢。   你收了赵光义一大笔钱,态度立刻殷勤起来:“既然不是想听吉祥话,府尹大人刚才是要说什么呢?”   赵光义幽幽道:“在外面不要称职务。旁人听到影响不好。”   啊这样吗?   你还以为他们这种人就喜欢被称职务呢。   不过既然事情要了结了,这种细枝末节就随他去吧。   你满口答应。   答应完就说:“那今日我就不扰晋王殿下的雅兴了……我先走了?”   这是你过往生活总结出来的经验——   你不是那种能左右逢源溜须拍马哄上级高兴的性格。   所以你和贵人们相处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他们相处。   做多只会错多。   赵光义:“……”   赵光义:“晋王殿下也是职务。”   啊?是吗?   “开封府尹”肯定是官职,但“晋王”绝对不是一个职务。这是爵位和封号,代表皇族成员极高的政治身份和等级。   不过你已经明白,不管是和贵人还是和领导沟通,核心技巧就是扔掉脑子一键跟随。   毕竟人家真给钱。   那对方说的话还是很有听一听的必要。   你诚恳发问:“那我应该叫什么呢?”   赵光义没说。赵光义用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心态挑刺:“你方才那段话里称‘大哥’也是错的,我上面还有一位兄长。”   你想这真是当领导当出的毛病,想要什么不直接说,先说自己不喜欢的,然后让下面的人给方案。   不过赵光义这提示已经给的够明显了,也不算特别刁难人,你立刻叫了一句:“二哥。”   赵光义满意了。   赵光义心想你比他那些蠢笨的下属聪明多了。   你说了下一句:“二哥,那我走了。”   赵光义撤回了一个满意。   赵光义直接鬼打墙回了上一个话题,强行延长这段对话。   他道:“总之,方才还是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因为急着回家看一看荷囊里到底有多少金子,你的语气随意得很,“二哥下次避开那种很多人的地方吧,怪危险的。”   赵光义为自己解释道:“我和亲卫走散了。”   你说:“哦。”   赵光义循循善诱:“所以我现在是一个人。”   他一个人。太危险了。你应该一路护送他。   到时候把他哄高兴了,他是一个出手阔绰的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说:“这有什么。我也是一个人啊。”   赵光义:“……”   赵光义变脸了。   赵光义直接下令:“你今晚负责护送我。报酬晚点给你。”   最讨厌这种说话不直说的领导了。   你心想。   但是拿人手短,顺路护送一下晋王殿下也不是过分的要求。   而且,要是你走了之后,二流功夫的晋王殿下遭遇了什么意外没能顺利回府,官家的禁军马上就会刷新在你家里,带着你传送到死牢进行一个严刑拷打。   你说服了自己。   你问晋王殿下:“那你认识回晋王府的路吗?我送你回去。”   赵光义:“不回晋王府。”   你茫然:“那去哪里?”   赵光义:“我这次着便衣,是特意来体察民情的。事情没做完,还不能回去。”   这人又开始谜语人了。   当上位者当久了身上就会自带这种惹人烦的属性。   所以他到底要去哪?   总不会是回大相国寺吧?那里这会儿人超级多,他再出点什么事你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你干脆猜了个绝对错误的答案:“要去甜水巷吗?”   甜水巷就在大相国寺北边一点点的位置,特点是“南食店甚盛”。   赵官家急于通过科举招揽天下人才、稳固新政权,即位第一年就迅速举行了第一次科举考试。   此前,唐朝的科举允许考官参考考生名望或他人推荐。为堵上这一舞弊漏洞,今年赵官家还特意下诏,禁止考官与考生之间有“公荐”或结成“门生”关系,取士只参考考试成绩。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这诏令一下,天下士子纷纷向开封聚集,期望在新朝入仕。   有很多来自南方的官员和赶考士子吃不惯北方的口味,开封城内便应运而生出现了许多专门提供南方烹饪风味的小店——大都聚集在甜水巷内。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本土化改良。   南方口味就是南方口味。   对于大部分一辈子都只会待在家乡的人来说,这种千里之外的口味简直是异端。   所以本地人基本是不去甜水巷的。   当然,你来自物产极其丰富的地方,你什么口味都可以试一试——万一有好吃又性价比高的呢。   你第一个猜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就等着晋王殿下否决,打算再通过他否决的用词猜第二次。   但是赵光义立刻说:“可以。”   想不到晋王殿下还怪包容开放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他相处总是在“他这人好难说话”和“他这人还挺好说话”之间来回横跳。你真是不明白他。   于是你同赵光义朝甜水巷走去。   方才赵光义出门的时候,夜色才刚刚擦黑,路上行人不算特别多,只有大相国寺里面格外拥挤。   现在暮云收尽,之前汴河两岸还依稀可辨的檐角轮廓,已经彻底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与大相国寺那种灯火照彻、恍如白昼的样子不同,外面的街市点起的桅灯与纱笼是零散的,如同坠入黑色深潭的点点碎金。   人声、车马声裹挟着油脂与炭火的暖香,从甜水巷奔涌而出。   巷子里面虽然也有人潮,但不算太汹涌,不到大相国寺那种行人与行人摩肩擦踵的地步。   赵光义根本没来过甜水巷,见这巷子还算宽敞体面,立刻松了一口气,跟着你踏了进去。   往里走了小半段,空气悄然地热了起来——是从各家灶膛里涌出来的、混杂着柴火与荤油的气浪。   紧接着,各种气味劈头盖脸地撞过来。   南边的胡椒与茱萸,是张扬的辛烈;江东的鱼鲊与糟蟹,散发出咸鲜;还有刚出锅的糖糕,裹着滚烫的蜜浆,用霸道的甜香袭击所有人。   赵光义有些不适应这么浓重的气味——君子远庖厨,他甚至从来没见过府里的厨子。   他想说“还是换个地方吧”,回头一看,你已经凑在路边的摊位前开始选口味和份量了。   赵光义:“……”   赵光义开始付钱。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边屋檐伸出来的布幌子几乎要碰在一起,上面写着各家拿手的菜式——“北地腊味”、“岭南椰浆饭”、“蜀中冷淘”,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店家自己拿炭条写上去的。   你买完这一家,一转身就能买到另一家。   太幸福了。   有一瞬间你甚至有点感谢赵光义刚才从楼上摔下来折腾了你一番——你的体力消耗了,肚子空出来,能吃更多好吃的了。   而且这是你第一次不看价格买东西。   晋王殿下觉得和护卫出门竟然要护卫付钱是一件非常丢脸且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不仅付你的钱,甚至有的摊主找不开,他直接帮旁边的人一起付,上来就是一个全场他买单。   谢谢晋王殿下。   你逐渐理解开封城中的百姓喜欢在路边夹道欢迎他的原因,甚至理解了开封城的适龄少女们谈到他忍不住尖叫一小声的原因。   谁见过府尹大人掏出一大把钱说全部我买单的英姿之后,能不冲上来夹道欢迎他。   反正你不行。   你甚至觉得他比刚认识的时候要更帅一点了。   哦不。   但是人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了。   买了一圈之后,你幸福地坐在路边的高台阶上开吃。   赵光义拒绝随地大小坐,抱着手站在下面看你。   你捧着一碗燥子面,因为太好吃了,忍不住向晋王殿下分享:“你真的不试试吗?”   燥子面,传统做法是“选猪肉嫩者,去筋皮外,精肥相半,约量水与酒煮半熟。用胰脂研成膏,和酱,倾入,次下香椒、砂仁,调和其味得所。煮水与酒不可多,其肉先下肥,又次下葱白,切肉块不可带青叶,临锅时调绿豆粉作糨”,但是甜水巷的改良款还配以黄鳝丝、虾段、鸡三鲜、时蔬,每种浇头都用对应的不同地区的烹饪手法做成——比如说虾段的做法就直接来自沿海。   这样一碗美妙的小面,吃得人发自内心地幸福。   赵光义嫌弃道:“这有什么好吃的。”   他身量够高,你坐得那么高,竟然还要稍稍仰视他。   你笑道:“那殿……二哥,你来甜水巷总不能是为了看月亮的吧。”   赵光义说:“未尝不可。故园松桂发,万里共清辉,秋天的月亮你不看有的是人想看。”   万里共清辉。是杜甫的诗。   你道:“二哥和杜甫看的还是同一轮月亮呢。”   赵光义没好气道:“你还知道这个啊。我以为你的魂都被这条街勾走了。”   你又吃了一口,被这种炫技的面食彻底征服了,细细品味了一下,才道:“我今天能吃到好吃的面条,完全官家和殿下平定四方、修养生民的功劳。我想,杜甫先生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吧!”   烛火透过灯笼的红纱、白纱、青纱,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晃晃悠悠的光晕,连青石板路面都泛着琥珀似的光泽。   快乐的食物。   快乐的时光。   回去还有一大袋金子等着你拆封。   好幸福。   赵光义那张刻薄的嘴难得没有再吐出什么话来。他微微仰头,越过人间的万家灯火和满城的火树银花,看向天上高挂的月轮。   这地方真是急需整顿,又窄又挤,好多摊主也太没有礼貌了。哥说的那些什么义士豪杰他一个也没看见,只看见治下百姓十分能吃了。   赵光义想。   接着,他问:“你明天还来吗?” [62]竟夕起相思:情人怨遥夜   她说她没空。   哦。   赵光义想。   反正他也没空。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跑出来……体察民情。一堆事情等着他做呢。   天色已经很晚了。她诚恳地建议他早点回府。   应该是担心他的安危。   不是嫌他烦。   没人会嫌他烦的,不管从世俗世界的哪个角度来看,赵光义都是一个数值拉满的优秀男子。   赵光义认为自己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于是他自然地同意了她的建议。   因为确实很晚了,人潮已经在散去了。   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耗到曲终人散、满地凄凉再分开,就有些不好看了。   其实,你提议晋王殿下早些回府,只是因为你确实找不出什么他可能感兴趣的招待内容了。   你尽力了。这个地方就这么多可逛的项目。   晋王殿下虽然说着他是出来“体察民情”的,但是一路上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玩——他应该是有点嫌脏。   他脸上的表情其实还好,但是你这个人一向不是那么能把握住其他人的情绪。   你的情商一般刚刚好够在气氛急转直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   然后就只能像在游戏里选错选项一样,眼睁睁看着对话人物好感度降低。   你不确定赵光义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毕竟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出来玩,但是一路上的食物不爱吃、一路上的景观不爱看,你肯定心里会有点不太高兴,只想回家。   所以你体贴地问他想不想回去。   这次真是纯为他着想,不是因为你想早点下班。晋王殿下都报销今日所有开销了,你的人心也是肉长的。   你觉得没有人会不想回家的。   反正晋王殿下同意了。   你刚送他出了甜水巷,还没往晋王府走上几步,立刻碰上两个晋王府的亲卫。   亲卫们看起来都要哭了。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沟通方式,晋王殿下刚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很快又来了两名亲卫。   你悄悄地往他们后面退,一直退到社交距离以外。   一瞬间,你浑身涌上一股交割了贵重物品的如释重负感。   今晚可以说是整个晋王府的至暗时刻。   两名亲卫出去一趟把晋王殿下弄丢了。一开始,这两个人还试图自己在人群中大海捞针寻找自家上司。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找不到。   不仅找不到,他们还在人群中听到了可怕的传言——有个漂亮男子从楼上摔下来了。   太吓人了。他们抓着人问传言是从哪来的,又有人说这是看错了根本没人坠楼,还有人说那个漂亮男子摔到一半飞走了。   这两名亲卫老实了。   他们回府去和府内总管认错招供了。   接下来整个晋王府都陷入了慌乱,全体出动上演《殿下去哪儿了》。   再晚一刻钟,府内总管就要去宫里负荆请罪,求官家出动禁军去找人了。   这样——万一晋王有个什么意外,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还能留个全尸。   还好晋王殿下终于出现了,全须全尾,一点事情也没有。   赵光义听完下属们的哭诉,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应该和府里说一声的——他记事以来就没有独自外出过,按理说不应当会犯这样的错。   不过赵光义从来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认错来凭空折损自己的权威。   本来他太年轻了天然就有点吃亏。   他表示本来就是故意考校你们的,再过一刻钟你们还没找到人,回去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亲卫们那叫一个劫后余生。   短暂地应付完自己的下属之后,赵光义回头去找你。   他看见了你灿烂的笑容,你笑着朝他挥挥手,因为距离已经有点远了,他听不太见你的声音,盯着你的脸辨别口型,认出你在说“那下次见了”。   还知道下次见。   赵光义想。   对比一下周围被吓破胆的下属们,赵光义觉得你一点也不怕他,脑袋还是非常聪明、非常好使的——   你这次仓促告别,还不拿报酬,下次就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来晋王府找他了。   不错。孺子可教也。   赵光义心情不错,回去之后也没有发落最初的那两名亲卫。   训斥了几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暂时调离了一线护卫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你没来。   赵光义对你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些,认为你真是一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有静气”,不轻狂。   赵光义想,这比《史记·刺客列传》那些义士豪杰都要更上乘。   但是赵光义还是叮嘱了一下府内总管王仁睿,让他留心最近来府内找他的年轻人。   虽然晋王殿下一向是居家办公,但是万一不小心错开了呢。   王仁睿尽职尽责地询问:“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呢?”   赵光义顿了顿,说:“就是一个年轻的……人。”   年轻的、武功高强的、美丽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王仁睿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三四天,八月十五到了。   自周朝开始,民间便有秋分祭月的习俗。   中秋三五夜,明月在前轩。到月亮皎洁无缺的时候,大家总一致认同这段日子应该做些特殊的事情。   唐玄宗开元十七年,丞相张说奏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后民间误传为“八月十五”“中秋节”。   五代以来,正衙既废,士人的传统中断了,反而以民间的习惯为主。   发展到现在,八月十五公认的习俗有——喝新酒、吃时鲜、尝“玩月羹”,以及“玩月”。   “玩月”就是欣赏明月,“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因为是宵禁废止之后的第一个大型节日,有许多预案要做,赵光义又狠狠加了一天班,到夕阳西下了,才更衣入宫,准备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八月十五。   这是宫中难得的大型节日,往往会通宵达旦,彻夜丝篁。   不过民间这天晚上也是如此,“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就连小孩都要通宵玩耍。   入宫时,赵光义正好碰见了也下班的兄长。   官家刚祭祀完回宫。   御街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祭祀是每年八月十五必须要做的事情,百姓们早早就候着等看官家了。   天子的仪仗缓缓行来,卤簿鼓吹,华盖如云。   御街上人潮涌动,呼声如沸,几乎要将整条街都掀翻过来。   赵光义自然同所有人一样,为官家的仪仗让路。   下马让行,他踩在地面上,抬眼望去,只见目之所及的每个人头上都簪着花。   大臣的幞头上簪着花,禁军的锦袍上簪着花,路边的百姓头上簪着花,就连伶人的百戏人偶上也簪着花。   无数的鲜花,攒攒簇簇,在夕阳余晖里晃成一片流动的花海。   唯有官家本人不戴花,他的仪仗里,只有黄罗扇上隐约绣着极淡的花影。   官家骑在马上。   赵匡胤本就是马上天子,自然不会同前朝君主一样,乘肩舆往返。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潮和花海,赵光义看见兄长的脸。   赵匡胤与赵光义的长相是相似的,但赵匡胤的五官更为端正——他的额头宽阔,眉骨高峻,眉形浓长,因为瞳仁极黑,目光总是显得温煦,像被云遮了一层的太阳,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随着年岁上来之后,赵匡胤的英俊其实已经不太明显了,多年的征战和命运的残酷还是一定程度地损耗了他的身体,他的嘴唇不再是年轻时的鲜红,脸上的气色也没有年轻时好。任何人看他的第一印象都不再是英俊,而是——他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就如一只猛虎,没有人见到猛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十分漂亮。虽然他确实漂亮。   赵光义想,也不知道时下的女子之中,会更喜欢哪个方向的长相。   官家乘的这匹御马通体雪白,辔头鎏金,颈上系着朱红的缨络,走得不疾不徐,步态极稳。   策马走到御街中段的时候,官家微微侧过头,朝人群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掠过的范围极广,从街左的茶楼到街右的布庄,从抱着孩子的妇人到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只是望了一圈,便又收回视线,平视前方。   人群静了一瞬间,随着立刻有人开始喊:“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从御街这头涌向那头,又从那头撞回来,在楼宇之间来回激荡。   簪着花的百姓们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将手中的花枝朝官家的方向抛去。   花枝落在地上,被马蹄轻轻踏过。有一枝桂花飞过空中,落在外围禁军的肩甲上,那禁军纹丝不动,只任那枝桂花缀在铁甲之间,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人群在欢呼。   他们每个人都熟知天子的生平事迹,知道自己在一个乱世中难得的强悍天子的庇护之下。而这九天之上的威仪竟然向他们流露了宽仁与爱护,他们感到无限的惶恐和敬爱。   接着,在山呼海啸的异口同声之中,他们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和彼此连接在一起,共处于同一个集体之中。   仪仗彻底走过去了。   御街两旁的百姓们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色马影,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真假莫辨的议论混在一起,把方才那一瞬间的肃穆冲得干干净净。   忽然,赵光义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身影。   她一路跑过来的,看见官家的仪仗已经走了,还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她去年八月十五不在开封城中,不然不会不知道官家仪仗的具体出行时间。   赵光义把视线光明正大地挪给了她。   她头上簪的花太多了。   多到几乎像顶着一座小小的花园,黄的桂、粉的木槿、白的木芙蓉,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野花,乱七八糟地攒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倒是十分好看。   赵光义自然不打算和她打招呼。   除了兄长,他许久不需要主动和人打招呼了。   他就是没见过人头上簪这么多花还这么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人之常情的。   然后她果然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晋王殿下。   那天回去之后,你把他给的荷囊一拆,大为震惊——省着点用你都可以终生不工作直接进入退休阶段了。   这个数额大大超出了你的心理预期。你没想到那么小的锦袋那么能装。   所以后面你都不好意思再去找赵光义要那天晚上没给的报酬了。   显得你多见钱眼开似的。   但是晋王殿下现在看起来很不满意。   他隔了一条街,皱着眉头瞪你。   可能他不喜欢欠别人钱的感觉。   你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做口型道:“谢谢殿下!报酬我不要了!”   赵光义愣了一下,还没思考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另一个眼熟的身影亲亲热热地凑到你身边,挨着你的手臂,又往你头上簪了一朵漂亮的鲜花。   小鱼簪完最后一朵漂亮的花,拖着你的手正要走,忽然发现你的目光在看御街的另一边。   她顺着你的目光也看过去,立刻警铃大作,“蹭”地护在你身前,龇牙咧嘴地朝着自己名义上的叔父示威。   小鱼十分十分十分不喜欢赵光义。   每次她找官家提点不合理请求,官家无可无不可,但是晋王殿下每每横插一脚说不行。   于是就真的不行了。   小鱼讨厌死他了!   这个该死的人总是不让她得到喜欢的东西!   小鱼拖着你就走。   你只来得及朝晋王殿下抱歉地笑一笑。   反正他肯定知道自己侄女的情况,应该不会怪罪。   赵光义确实没怪罪。   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要不顾先来后到,横插一脚、横刀夺爱。   所以,当中秋宴上,自己那位名义上的侄女,声情并茂地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向官家陈述自己需要一个女先生的时候,赵光义也向她笑了笑,然后立刻转向官家,说:   “臣弟以为不可。”   他那位“侄女”看起来想冲上来打他。   赵匡胤完全搞不懂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不对付了。不过他显然不想管。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嘛。   宫里有年轻的民间女子常来常往确实也说出去不好听,聘为女官……这是未嫁女子,又没有先例。   夜宴散时,已是三更过后。   宫人们退尽了,琉璃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宗室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告退,有喝醉的被亲随搀着,歪歪斜斜地沿着宫廊往外走。   兄长显然没喝尽兴,上次因为外臣扫兴没能如愿大醉一场,他今天就是特意来喝到醉意昏沉的。   于是赵光义不得不伴驾去后苑喝了第二场。   赵光义的酒量很不好,喝到后面他整个人都恍惚了,后苑的明月在他四面八方晃荡。   他听见兄长在笑他,很不服气,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想,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赵匡胤嗤笑,说你小子有什么不顺心可叹气的。   赵光义问:“哥,你觉得两个人一同出去,应当什么时候分开返回?”   赵匡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浅黄色的常服换成了月白色的宽袍,腰间松松系一条同色的丝绦,连那枚蟠龙玉带扣也没系,整个人斜倚在凭几上,姿态放松得很。   他离酩酊大醉也不差几杯酒了,没察觉到弟弟的言下之意,只道:“兴尽而返呗。”   赵匡胤喜欢酒醉的感觉。所有的痛苦都远离了,他只记得高兴和快乐的事情。   话题引到这里,身侧又是最亲近的血亲,难得的大醉之中,他忍不住说起从未与人说过的话:“我当初、我当初实在不想走,还翻过你嫂子的窗户。” [63]好景:也算他功德一件了   赵匡胤说话的时候,眼睫微微垂着,月白的宽袍袖口松松地堆在凭几上。   一只酒盏被他捏在指尖,里头还剩半盏残酒,映着天上皎白的月色,晃出一小片粼粼的光。   赵光义醉得比兄长更厉害。   “翻窗户?”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木,舌头也不太听使唤,“哥、哥吗?”   他的兄长也有这么轻狂轻佻的时候吗?   赵匡胤短暂地笑了一声,说:“是。”   他的笑声很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话语间残存的愉悦却回荡在空气里,像后苑里浮动的月桂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去。   赵匡胤仰头把盏里的残酒一口饮尽,然后偏过头,目光变得遥远。   他慢吞吞地说下去,酒意让他的语调比平日里松软许多:“那个时候,见一面都总是没空……好不容易见到了,当然想要多待一会儿。”   赵光义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应当配合兄长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浆糊,唯一的念头是——原来“没空”这个借口,兄长也从他的心上人那里听过。   这念头短暂地浮上来,很快又沉下去。赵光义什么也没意识到。它立刻被厚重酒意掩埋了起来。   掩盖不住的是她的脸。   赵光义简直恨她长得那么漂亮,恨她的眼眸如此灵动,又恨她头脑笨不知道权衡,在当权的晋王和一个不受宠爱的县主之间做选择都选错。   不过。永年县主一向率直,或许逼迫她了呢。   他自己也没明确表示出要招揽她的意思。   总之不怪她。   嗯。她看起来长期在民间生活,不知道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一片赤子之心,不明白这些阿谀奉承、献媚讨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以小见大……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这么说来,她倒是比那些围着他说尽好话的人要更有气节得多。   想着想着,赵光义把手上的酒盏放到案上,动作有点重,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咯”的一声。   这声响太大了,打断了赵匡胤的话。   赵匡胤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醉后的迟钝:“怎么?”   赵光义这才意识到兄长刚刚一直在说话,而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没怎么。”赵光义说,然后又觉得这回答太生硬了,补了一句,“……哥你继续说。”   赵匡胤没跟他计较,大约是醉得够深了,情绪正松快着,也不在乎弟弟这副恍惚姿态。   或者,说到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事,所谓的“倾诉”,其实不过是自言自语,只是大家轮着等待自己的发言机会罢了。   男性与男性之间很容易通过一次简单的共同活动、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建立起联系。   甚至有“系马高楼垂柳边,相逢意气为君饮”这样的句子,只需要两个人偶然在做同一件事,聊上两句,就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去喝酒。   但是与之对应的是——男性之间几乎无法进行深度的情感沟通。   男性之间的世界是一个绝对弱肉强食和等级森严的世界,要谈心就必须暴露自己的脆弱与伤痛,而这大概率只会招来嘲笑和攻击。   就算是血亲的兄弟也一样。   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完全交付后背给彼此,但是无法去谈论彼此的阴暗和痛苦。   赵匡胤从来不指望旁人听懂他的痛苦。他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他们更喜欢阿义一些。唯一能听懂、会怜惜他、为他落泪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说这些,只不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说过,他想要说一说,他忍了太久了。而他的亲弟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倾听人选——以赵光义的酒量来说,他记不住兄长说了什么。就算记住了一星半点也没关系,赵光义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赵匡胤没有立刻继续说。   他重新拎起酒壶,往自己的杯盏里斟酒。   赵光义就坐在兄长对面,手边的酒盏已经空了许久。他没去斟。兄长也没勉强他喝。所有人都知道他酒量不好。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难以想象自己用这双手去翻谁的窗户。   赵光义觉得有点渴。   他主动去够案上的酒壶,给自己也满满斟上一盏,向兄长隔空一祝,仰头全喝了下去。   赵匡胤发出赞赏的音节。   赵光义还是感觉渴,他想说点什么来盖住这种感觉,于是他问:“哥,你第一次、第一次见看见你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位早逝的娘子,他觉得没有成婚是不能叫嫂嫂的,好在酒醉了,可以含混过去。   赵匡胤一愣,很快便笑了起来。   他说:“我第一次见她啊……”   赵光义等着下文,可是兄长没有继续说。   赵光义不由得抬头看过去,只见朦胧的月夜中,兄长的眼睛在静静地发光。   富有四海的天子,只因为回忆起过去的那个人,就也心甘情愿地跟着回到了那个贫乏的过去。   有一瞬间,赵光义甚至怀疑自己又见到了过去的、十几年前的,容光焕发的兄长。   那个兄长处于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他的兄弟和他的心上人就在身边,他的上司赏识他。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办法去做成,而上天也总是会眷顾他。   可是很快,那个来自过去的兄长离开了,属于现在的兄长重新出现。   疲惫的、沉默的、现在的兄长。   赵匡胤脸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心里痛苦又欢喜的神情。   是爱着谁又得不到时的神情。   赵光义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得有些茫然失措。   接着兄长说起在他曾经在平原上纵马狂奔,说起那时的风和太阳。   兄长说起过去。兄长说的话很碎、很乱,说着说着,他的话停下来了。兄长醉了。   赵光义听到了每一个字,但不算完全能理解它们。   赵光义也醉了。他看着四面八方都在摇晃,杯盏几案、圆月疏星全部在晃动。晃得太厉害了。他难受。于是他只好躺了下来。   后苑安静了下来。月亮升得更高了,从丹桂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光,像细盐一样。   赵光义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遗憾的情绪从心底轻轻漫上来。   他从不曾像兄长那样,骑着马张着弓,在战场上放声大笑,豪迈地饮酒,热烈坦荡地爱一个人,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病重又为她活下来。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看他看得很严,进入少年时期之后,甚至每次出门都有一堆随从跟着,这样母亲还不放心,会拜托哥哥的得力下属看顾他。   等到了青年时期,他将自己放逐到案牍劳形、宵衣旰食之中去,从来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其他的。   赵光义的人生和“豪迈潇洒”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光义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一点怨气也没有。   是、是,兄长有他的狂风和太阳。   但是他也有……   赵光义一时顿住了。酒醉的头脑太过迟钝,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上甚至稍微滑过一些对兄长所拥有的不圆满的怜悯,很快就消失不见。   朦胧中,赵光义看见内侍们围了上来,搀扶起他来。   等他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赵宋虽然没有休沐日,但是八月节这种重要的团圆节日还是会放两天假的。不然也太过分了。   赵光义的头隐隐发胀,宿醉的余韵像一层薄雾笼在额前。   他昨晚是宿在宫中的。自然,醉成这样没法回去。   赵光义揉了揉头上的穴位,唤人来洗漱更衣,打算先去兄长那里请安——但没去成。   王继恩特意来传话,说:“官家宿醉未醒,只让您好生歇着,不必再请安伴驾。”   回晋王府之后,赵光义喝了醒酒汤,强打精神看了会儿府库节赏的支领单和秋猎仪制的公文札子。   不过很快就放弃了。   他沐浴更衣后又去睡了。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   晋王的卧房中重帘垂地。赵光义睡了一个好觉,浑身舒坦,懒懒地歪在榻上,透过帘帐听外面的鸟啼。   王仁睿听见主人醒了,敲了敲门,在外面低声说话。   他说,您说的那个人来府上寻您了,在外面等着您呢。   斜阳照却阑干,紫薇朱槿花开,金风细细,叶叶梧桐。   赵光义想,真是好景良天啊。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内侍进来为他更衣。   赵光义觉得傍晚穿月白色会更好看,但是换上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他刚宿醉过,月白色显得他气色不太好。   于是又换了惯常穿的紫衣。他很适合紫色,这种颜色衬得他俊美无双、贵不可言。   紫色织锦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泽,像深潭水面下流动的暗影。赵光义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垂下的绦带末端缀着一枚玉环——素日里他讲究得很,一应配饰都简洁利落,今日却让内侍多系了一枚小小的金铃,行动起来发出极轻的声响。   若是武功高强的人,必定远远就明白他来了,知道要准备见他了。   内侍们拉开门,廊下的风拂进来。日光斜斜地铺在赵光义脸上,他觉得惬意。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回头问:“晚饭备的什么?"   跟在身后的内侍连忙躬身答道:"按八月十五的惯例,灶上备了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碟新蒸的菊花糕。厨下特地用今年新收的桂花酿了甜酒,配着现剥的菱角和鸡头米煮的小圆子。另外按节令,备了藕盒和芋艿,都是应景的吃食。主菜是一道清炖老鸭汤,里头搁了冬瓜和笋干,您宿醉刚醒,喝这个最养胃。"   赵光义颔首,吩咐道:“晚上留客一同用饭。”   他想起那天她那副小馋猫好吃爱吃的模样就觉得头疼,要是能给人胃口养刁一些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王仁睿把她安排在花厅等候了。   算他机灵。   淡月挂在天边,花厅已经点了灯,里面却没有人。   赵光义心头一跳,不敢相信地环视一周,才发现人站在花厅的紫藤下。   可能是等的太久了,无聊了。她站得笔直,仰头在望那棵开得正好的紫藤。   紫藤是春天的花,但是气候温暖也能在秋天开。赵光义喜欢紫色,所以府内养了好些紫藤。花厅早早暖上,就是为了让紫藤一直开花。   大约是听见金铃响动的声音,她回眸看向了他。   紫藤的花穗从廊架上垂下来,深深浅浅的紫铺成一片流动的烟霞。她就站在那一片浓重的紫色里。   细碎的花瓣落了三四片在她肩头,她没注意到身上增添了这深紫的点缀,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兄长有他的狂风和太阳。   赵光义想。   也有人在月影紫藤下等着他呢。 [64]对明月秋风:想佳人花下   晋王殿下白长一张好看脸蛋。   你狠狠地想。   他小心眼。   你都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思来想去都只是没去收该收的钱而已。   为什么他要搅黄你的好差事。   可恶啊。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进宫了——报酬已经非常优越了,但最吸引你的是每天有御膳房自助餐券供应——小鱼的侍卫长忽然如丧考妣地出现,给你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侍卫长犹豫又惆怅,说他干的这份工作本来已经很没有前途了,现在县主竟然还莫名其妙得罪了晋王殿下,真是完完又蛋蛋。   你:“?”   然后你完整地听了一段侍卫长出品的单口相声,他精准地转述了中秋夜宴上晋王与县主的冲突。   虽然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是侍卫长为了充实这场冲突,使用了很多形容词作定语、谓语、状语、补语。   狠心的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好残忍。   晋王殿下恶毒地驳回了请求。   晋王殿下笑得很开心。   听完你只感觉赵光义是世界上第一大反派,说不定晚上趁没人会偷偷吃小孩。   侍卫长叹气,说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县主和晋王殿下根本没什么来往的。   好吧。   既然如此的话,你倒是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昨天傍晚赵光义看见小鱼朝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变脸的速度已经快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就好像看见自己家生人勿近、不让摸不让抱的漂亮猫猫轻易被陌生人抱走了,完全不哈气不反抗不开启棘背龙模式。   问题是你和他有零个关系啊。   你又不是他的下属。   搞得好像你当着老东家的面带薪面试新工作一样。   晋王殿下到底用什么身份在生气啊。   生气了他也不克制一下,先调查调查背景情况,看看到底是谁先来后到。   不过说不定他已经调查了,知道你先和小鱼认识的。   但是晋王殿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他出现了、他参与了,他就一定要成为第一优先级。   不然他就生气。   更命苦的是,他不高兴了他就能让你们所有人和他一起不高兴。   左思右想之下,你觉得不能在开封得罪开封府尹——尤其此人未来还要登基当皇帝。   你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见,谅他整个晋王府都抓不到你,但是小鱼显然要活到他当皇帝的时候。   于是你决定跑来晋王府找府尹大人诚恳地沟通一番。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难说出口的两句话是对不起和峰花护发素。   但是只要能让晋王殿下消消气高抬贵手放你拿到这个令人心动的offer,再难说你也会说的。   而且根据上次你和他交流的经验来看,他这个人不难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好说话的。   你:“……”   好吧,你真是对他那张脸滤镜太大了,还是直接说他喜怒无常是一个优秀的上位者吧。   晋王府的内侍接待了你,但是很抱歉地告诉你晋王殿下现在没空,可能得麻烦你等一下。   于是你就从中午等到傍晚。   可恶的赵光义。   等到后面实在是太无聊了,你悄悄问内侍说你们晋王平常喜欢什么试图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内侍说,殿下喜欢琴棋书画。   你还以为他不想告诉你随便敷衍的呢。   然后内侍开始给你背诵自己家殿下获得的荣誉奖项,一背背了三分钟,语速快得像打快板。   我靠世界上真的有人喜欢这个。   不仅喜欢,还喜欢成了专业水平获得了专家大师们的一致认可。   你甚至思考了一下这是晋王殿下的真实水平还是因为他哥叫赵匡胤。   内侍绝对看出来你的犹疑了,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立刻告诉了你一件事——   曾经,晋王殿下为了称颂兄长的文治武功,取“君臣文武礼乐正民心”之意,将七弦琴改成了九弦琴,还亲自谱了一堆颂圣的曲子。   有一次晋王举办宴会,时下的琴曲大家朱文济亦列席。晋王请他奏九弦琴,朱文济实在推脱不得,就弹奏了一曲《风入松》。   一曲毕,大家都称赞起九弦琴的精妙,结果朱文济冷笑着起身,说这是古曲,他演奏时,从头到尾只用了七根弦——意思就是晋王殿下您少在这里牛不喝水强按头。   于是场面一时尬住,晋王殿下颇为下不来台。   ……其实你觉得,要证明晋王殿下的专业水平,不应该讲他被时下的大师们讨厌的事情。   难怪这个小内侍在远离晋王殿下的地方当差。你逐渐理解一切。   不过,好吧,顶着大家的反感还能被承认技艺高超。   你确实也对赵光义的专业能力有概念了。   以及此人怎么又在故事里作为仗势欺人的反派出现了。   这不会是他的设定吧——百分百作为反派出现。   好好笑。   笑归笑,既然是来投晋王殿下所好的,你还是很严肃地临时抱了一会儿佛脚。   琴棋书画,能抱佛脚的其实只有书了。   晋王府好多书啊。   你随便翻了些书,比如《笔札华梁》、《炙毂子诗格》……然后立刻就被一堆佇兴造思、雄奇壮丽、生新瘦硬、沉郁顿挫、简淡幽深、神姿高秀给绕得团团转。   梦回文言文阅读、古代诗歌阅读、名篇名句默写了。   你从来没发现中文能这么拗口。   最过分的是,你强迫自己看了一刻钟之后,忽然想起“琴棋书画”的“书”是指书法。   你:“……”   哈哈。   算了。这个东西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了。   不如开心点吧。说不定心情好发挥得好呢。   晋王府的花厅有许多反季花朵——还是内侍告诉你的,你自己看是看不出来的。   你对奢侈品的了解从来都是一以贯之的,以前在现代认不出名表名车,现在也认不出这些名贵花朵。   要不是内侍着重给你介绍,你只会给它们奉上和野花一样的称赞“真漂亮”。   确实都是一样的漂亮嘛。   你仰头看了一会儿开得缠绵悱恻的紫藤,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铃声。   你转过头去,看见了赵光义。   晋王殿下站在廊下看你,背后是淡月微云,紫衣沉沉地垂落下来。   许是中秋饮多了酒,他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酒意,眼尾浮着一层淡红。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薄薄的,像洇开的一小片晚霞。   但这一抹薄红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妩媚,反倒衬得他的眼眸愈发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视——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平常没有这抹红色还不那么明显的。   这么说来,他这人其实挺适合用胭脂的,现在比上次要好看多了。   晋王殿下看着你。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像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不太能落到实处。   他在走神吗?为什么?   你想。   可是主人家没说话,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迎着他的漂亮眼眸,心中想,晋王殿下倒是比他满园的花都要明显更漂亮。   晚风从廊下穿过来,拂动赵光义紫衣的袍角,也拂动他腰侧那枚细细的金铃——“叮当”、“叮当”、“叮当”,很细很轻的声音。原来刚才的响声是这么来的。   赵光义被这铃声惊醒,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问:“你吃过饭没有?”   啊?   你愣愣地摇头。   赵光义说:“那同我去吃晚饭吧。”   你挣扎了一下:“殿下,我今天有正事来找您。”   赵光义看着你不说话。   你心想好吧好像让主人家饿着肚子听你说话是有点不礼貌。而且你确实也有点饿了。   你一沉默,立刻就被带去吃饭了。   赵光义做了太多决定,从来不觉得帮别人做决定有什么不对。愿意听他的最好,不愿意听反正最后也是要听的。   直到坐在晋王殿下对面,你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啊。   你是来找他诚恳沟通的,怎么一见面就吃上饭了。   显得你特意饭点上门似的。   但是晋王的饭好好吃。   他这里伙食待遇也太好了,你怎么感觉比宫里还好。   好吃爱吃。   高高兴兴地吃完饭,竟然还有甜品吃。   你已准备好变成甜咸永动机。   滴酥鲍螺、十般糖、澄沙团。   哇,听名字就很好吃。   你十分期待。   但晋王殿下表示你不能连着这么吃,强行要求在蜜煎呈上来之前你得和他出去走走。   你又来到了晋王府的后花园。   风裹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秋日夜晚特有的那种清爽。   赵光义走在你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叫人掌灯,只借着月色和路边灯笼的光引路。那枚金铃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响声,"叮当"、"叮当",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园子里很静。远处隐约有秋虫的鸣叫,忽高忽低的。   赵光义说:“你很喜欢花吗?上次见你簪那么多。”   你说:“还行。一开始是邻居小孩给簪了一朵。后来小鱼看见生气了,说她也要簪,但是她觉得每朵花都很好看,就全部簪上了。”   说到这里,你道:“殿下,关于这件事,那天簪着花碰到了您,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总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您觉得冒犯的。”   赵光义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冒犯。”   你不知道啊。   你没觉得自己冒犯啊。   你只觉得他小心眼,和特殊儿童都要计较。   你又在心里复习了一遍之前想好的行事方针:只道歉不生气,多微笑多点头,顺毛捋别犟嘴。   为了小鱼。为了小鱼。   虽然赵光义一张冷脸,但你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把你和小鱼怎么认识的这件事重点讲了一下。   你答应小鱼去当她的先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不是认识他之后的事情。小鱼才是先来的。   赵光义:“你今天来找我介绍她的?”   你惊喜道:“殿下想听吗?小鱼人其实很好的!”   要是能让他和小鱼关系好一点那就太好了。   赵光义:“……”   赵光义:“你说呢?”   你就算是只芒果也听得出这是个否定表肯定。   于是你讪讪道:“我觉得殿下不太想听。”   赵光义:“知道就好。”   赵光义索性自己把控话题走向:“你觉得我这里怎么样?”   你立刻给晋王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世界上最好的用人单位。   赵光义的唇角逐渐上扬。   你迅速着重夸奖府上的厨艺水平、园艺水平、职场氛围。   赵光义咳了一声,道:“我近日确实想招揽一些身怀绝技的游侠义士。”   你捧场地表示晋王殿下一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然后你又想起你和赵光义之间还有一件事没说清楚。   你道:“殿下,关于报酬的事情。您那天晚上已经给了我超乎意料的钱财,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多收您的钱。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说一声就可以,我心里念着您的好,一定会好好干的。”   赵光义道:“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府上多养你一个也毫无问题。”他有的是钱。   赵光义的表情逐渐轻松下来。他在池边的石栏前停了下来。   池水被夜风吹皱,碎月在其中浮浮沉沉。   你们上次在这里见过一面。   赵光义似乎也回忆起来这一点,侧过身,偏头看了你一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月色下格外清亮,眼尾的那抹薄红此刻淡了些,像是被晚风洗去了一层。   赵光义心中再次泛起从前有过许多次的那种志在必得。   他想,你还挺聪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结症在哪,主动找上门,又谦逊又诚恳地来寻他。   永年县主那边你肯定是去不成了。你知道就好。   果然没人会不选他。   赵光义心情好起来了。   赵光义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动作很随意,手指按在领口时顿了一下,大约是脑内在斟酌什么下不了决定的事情。   他问:“你有很多行李吗?”   你道:“还好?不算多吧。”   赵光义道:“府上的南书阁虽然不大,但是位置很好,往来方便。”   你有点茫然,不知道晋王殿下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在说什么。不过现在气氛还不错,你决定闭着眼睛就是夸。   赵光义愉悦地说:“蜜煎应当好了,回去吃吧。”   你对晋王殿下的好哄十分感恩。   你觉得赵光义虽然喜怒无常了一点,但是还是有自己的人格魅力在的。   难怪那么多人追随他呢,果然除了晋王府给钱多还有别的理由。   蜜煎十分精致,用金碗银筷盛放着呈上来。   赵光义自己对这种甜蜜的食物毫无兴趣,但是知道年轻女子和小孩子肯定爱吃。   果然,你很喜欢。   他心中十分得意,心想好在是晋王府,别的还有什么地方每日供得起这样反季的水果、上好的奶油蜂蜜和精雕玉琢的工艺。   不过,吃了他的蜜煎,总还是要稍微做一些事情的。   夜晚更深人静,你又武功高强,就近身陪着他办公吧。他看着你不烦。这样能解放好一批门外守夜的亲卫。   赵光义道:“你今晚就别回去了,我让王仁睿去帮你拿行李。”   你真没想到晋王殿下是个这样的好人,惊喜道:“真的吗?!”   赵光义接了你一个又惊又喜的崇拜眼神,只觉得浑身都自在,矜贵地点了点头。   你乱七八糟地给晋王殿下行了个礼。   挺不标准的,但是赵光义觉得这恰恰证明了你一片难得的赤子之心。   你喜盈盈地说:“小鱼也一定会感谢殿下的!”   赵光义:“什么小鱼?”   你:“就是永年县主啊。”   赵光义:“和永年县主有什么关系?”   你这时候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不是答应了我去宫里给永年县主当先生的事情吗?”   赵光义:“……”   你恍然大悟:“殿下你以为我是要来您这边——”   赵光义:“你出去。”   你试图解释:“因为永年县主先来的嘛,做人要讲义气,您要招揽的也是义士嘛……”   赵光义:“现在。出去。”   你立刻在晋王殿下勃然大怒之前百万撤离。   赵光义的手按在了案几上,指节泛白,唇边的那道纹路正往下沉。   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熟悉他生气的样子,早已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不敢有。   赵光义想掀桌子。   然后他一眼看见了那盏吃到一半的蜜煎。   蜜煎最外面裹着晶亮黏稠的糖霜,被咬去了一小半,缺口处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   那缺口上,整整齐齐地嵌着一圈小小的牙印。   还挺可爱的。   赵光义想。   赵光义:“……”   赵光义沉默许久,无力地说:“王仁睿,去把这蜜煎给扔了。以后府里不准再做了。” [65]大雪:倒霉狐不是停播了吗   显然,赵光义破防了。   赵光义急眼了。   赵光义变脸了。   但是尊贵的晋王殿下是不会承认的。   晋王殿下只觉得有人笨得不行,泼天的机缘富贵都接不住,一心抱着那个什么破义气破承诺。   总共只有两个选择,他都把另一条路堵死了,怎么会有人不仅不换选项,还带个破铲子去铲那条死路上堵着的石头啊。   赵光义简直气晕了。   就算是平常的人际关系,也是你来我往,哪有他一直往往往往往的他是狗吗他是。   赵光义自觉受到了羞辱。   赵光义心想难道世界上只有这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客吗?   赵光义不信。   晋王府广纳豪俊的风声放出去之后,果然有许多人上门求见。   府门前车马不绝,自晨至暮,投帖者以百计。   赵光义亲自过目名刺,上面写着的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赵光义耐着性子一一面见,茶水换了三道,堂下的人走马灯似的过了几十个——   虽然说全部按照骗子打死会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打死一个绝对遗漏一大片。   晋王殿下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十分失望。   不说要和那个人伯仲之间,至少也要能望其项背吧。   不然她背后肯定偷偷耻笑他。   赵光义脸上挂不住了,直接拂袖而去。   之后晋王殿下就不亲自见人了。他手上有的是事情要忙。   自古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把时间尺度拉长,大浪淘沙,赵光义还真是不信了。   两个月过去,晋王殿下虽未得经天纬地之才,但果然也网罗到了不少可堪驱使之人。   有个叫柴禹锡的,出场是在街边,当着府尹大人的面连断三案。   赵光义顺势考校一番,发现此人过目不忘、为人机敏,有知谋善断之能。再加上他口齿伶俐,能揣摩人心。赵光义就留下来让他在府中做幕僚。   其实赵光义何尝不知道这是柴禹锡“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做下的一场戏,但是晋王殿下一向不在意这些,对方愿意为了讨好他费尽心思,他很吃这一套。   只可惜有人就是不愿意为他花心思。   赵光义每日顺手一恨。   至于招揽来的身手高强之人,高琼、元达、傅思让、戴兴。   就算是女子,也有邵昭明、苏蕙。   然后赵光义发现,那种“来无影去无踪”“如九天仙子飘逸轻灵”的身法,其他人还真没有。   他描述给那些招揽来的江湖高手听,他们也是面面相觑,说若真有人能如此,她必是天下第一刺客——此人武艺之高深不可测,不出世也就罢了,若是出世见血,必定有专诸聂政之势、彗星袭月之概,当名扬天下、彪炳史册。   他花了两个多月寻找比她更强的人,但是搜罗过来的人都告诉他她就是最强的。   基本可以说——赵光义花了两个多月又把自己气了一遍。   赵光义:“……”   赵光义闭上眼睛深呼吸。   好在赵光义手上一堆事情,他没法花太多时间去单独思考自己在她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感究竟来源何处。   反正少了她月亮也照常升起。   本来中秋之后,照常是要有秋猎的,前期准备都开头了,但官家的意思是说今年先不秋猎了,他想建个池子训练水师。   官家设想——开封城南,朱明门外,由官府开凿大池,引蔡水注入,在此打造楼船百艘,以练成水师。   官家向来节俭,左右只有这一个射猎的爱好,为了水师也暂时中止了。   官家有此表率,再加上训练水师最初是赵光义自己提出来的。   赵光义怎么能不上心。   他勤勤恳恳督办了一个多月,十月中旬,大池顺利建成,名为“教船池”。   同月,八作使郝守濬献上黄龙战船的改良图纸——这种舰船原产自朗州,声名赫赫,屡有胜绩。   据郝守濬所言,经他完善之后,黄龙战船威力更是大增,请官家一试。   官家表示可以一试,具体经办你去找晋王吧,反正水师的预算是他在管。   于是赵光义又多了个造船的事情。   赵光义不觉得累。这是在为他的南征设想做筹备,怎么会累呢?   古语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赵光义不仅要把水师的事情做得完美无缺,原本的开封府尹分内之事更是不会落下分毫。   况且忙碌一些,有其他领域的成就感支撑,他不容易想起她给他的挫败感。   这样繁忙的空隙,赵光义一不小心发现了她的医馆。   真是一不小心的。   赵光义才没有主动去找她过得好不好,他最多在心里想一想。晋王殿下有自己的尊严。   大概九月中旬的某天,赵光义偶然听见府里奴仆在说大相国寺附近有家医馆十月初要易主,换的新坐堂大夫是位女子,连付不起钱的穷人她都帮忙看诊。   据说那女子偶然间在医馆帮了几天工,结果对里面的医书翻上一遍就立刻能背诵,《伤寒论》从前厅背到后院,一字不差,中间还停下来指出一个传抄的讹误。   旁人一开始只道她记性好。可有些东西,单凭记性是说不通的,许多医者开方行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微妙之处,她都先天通晓,乃至很快比原先聘请她的坐堂大夫都要更精妙高超。   奴仆们都说,这女子上辈子准是位神医,积了大功德。过奈何桥的时候,那碗孟婆汤怕是只沾了沾唇,便急匆匆赶着来投胎了。   民间一家医馆的转手,是不需要向开封府报备的。   赵光义自然无缘见一见这位医馆的新主人,向她旁敲侧击灌输一些在京城安身立命的技巧。   赵光义当了好几年京尹了,深深知道京城这些恶少年的恶劣脾性。   女大夫。还是美貌的、武艺高强的女大夫。   他们不好好闹上人家一通他这个赵字倒过来写。   赵光义的十月实在忙碌,没空像过去那样把人找来谈话,干脆随手找个由头把医馆附近蠢蠢欲动的泼皮无赖全往牢里一关了事。   多清净。   要他说早该这么干。也铩铩他们那股戾气。   关两天官府还管饭呢。   把人放出去之前,赵光义还特意把那群人的头领叫过来敲打了两句。   这群人只是杀气重。   倒不至于脑子蠢。   出去之后也没人敢去招惹她。   赵光义觉得很满意,日常向心腹仆从询问自己的工作成果。   有一天仆从告诉他,开封有几家大药局竟然联合起来不给她供药,原因是她给穷人看病有时候不收钱。   赵光义对自己治下发生这种不要脸的行业倾轧现象表示很失望。   于是第二天几家药局的管事就被邀请来开封府刑狱进行一日参观活动了。   多新鲜。   以前战乱的时候这种施药救人的可是要被叫活菩萨的。   战乱才过去几年啊。   反正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很合赵光义的意。   于是他继续每天向心腹仆从询问自己的工作成果。   终于有一天,心腹仆从问赵光义,说大人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英雄救美偶遇那个神医呀。   赵光义:“……”   赵光义和见了鬼一样,说他什么时候要去偶遇那位神医了?   心腹恍然大悟,说大人我明白了其实您根本没被迷倒您就是在博弈。   您装作被迷得神魂颠倒其实这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您自有打算。   赵光义:“……”   赵光义:“对的就是这样。”   这之后,他坚持了整整七天没去问医馆的情况。   第八天他把一伙职业医闹的给抓了。   一切为了开封府的和平与治安。他辛苦也就辛苦一点吧。   赵光义想。   十一月,秋末冬初,坏消息来了。   “开封西郊诸乡,秋雨弥月,土脉溃解,山崩壅河,水激而下,漂没三村,民庐尽圮,西京饷道亦绝。”   十月以来,开封府西部的嵩山余脉连降了半个月的秋雨,雨势不大,但持续时间长。   十一月初一,山体饱和后突然发生大面积滑坡,堵塞了山间一条通往京西粮道的小河,形成临时堰塞湖。十一月初三,堰塞湖溃坝,泥石流冲毁了山脚下的三个村落,数十户人家被掩埋,更关键的是——通往西京洛阳的官道被滚落的山石彻底切断。   即将入冬,西京洛阳的军粮还指望这条官道,如若不能通行,需要另外绕道,之后的冬衣和粮草都得耽搁。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派去负责道路疏通工作的都水监丞张度迟迟没有进展,赈济工作跟着无法推进。   好在这几日没有下雨,被困的百姓暂时没有出现死亡。   赵光义想来想去,把工部的河道专家又逮来两个,和新派的军士们一起送过去了。   然后一天过去,那边再次派人回报,说恐怕短期内难有成果。   赵光义发火了。   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十一月初的气温随时可能会急转直下。   一旦气温降下来,被困的几十上百户百姓基本全是一个“死”字。   死完粮道还是堵着的,洛阳那边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乱子。   好不容易老天高抬贵手这几天都没降温,竟然还在这里说什么没办法。   没办法就想办法。   想不出就去死。   给他们惯的。   "备马吧。"赵光义最后决定不能再信任派去赈灾的那些人了,他说,"二十骑,带干粮、火石、伤药,轻装快行。午时之前赶到山口,天黑之前看完灾情,连夜回城。"   晋王殿下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银灰狐裘,沿着官道一路疾驰。   出城二十里后,气温已经显著降低了,恐怕近两日就会有雪。   午时刚过,他们抵达山口——巨石横陈,断木狼藉,原本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官道被彻底掩埋。   塌方带最前头,几十个军士正赤膊干活,锯子的拉拽声和撬棍的敲击声在山谷里空洞地回响。被锯断的巨木已经码在了路边。   已经不容车马通行了,赵光义下了马,徒步往里走。   但越往里头走,石头的块头就越大,到了最核心的位置,一块半间屋子那么大的巨石横在路心,周围散落着撬断的棍棒和磨秃的铁钎。   "张度。"   青袍官员听见赵光义的声音,猛地转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赵光义前日把他从工部提溜出来塞进赈灾队伍时,这位张监丞拍着胸脯说"三日之内必通"。如今三日已过。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路通了吗?”   张度的笑容僵在脸上:“……还差一些。”   “差一些是多少?”   “就、就差那块最大的,别的都清了——”   赵光义:“就是进度为零的意思了。”   张度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臣无能。”   赵光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块巨石跟前。石头比他想象得还大,通体青黑。他伸手推了一把,纹丝不动。   随着赵光义的气压越来越低,张度的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张度实在扛不住这种压力,一咬牙,道:“殿下,臣倒是听军中的人提过一个法子……”   “说。”   “用火药炸开。”   火药这东西赵光义当然知道。   军器监的作坊里常年备着,用来制造火箭、火炮、蒺藜火球之类的燃烧性武器。配方他也略知一二——硫磺、硝石、木炭,其中硝石占得不多,主要还是靠硫磺和油脂来烧。军中用火药攻城的时候,往往是在城门口堆上几十斤,点火之后浓烟滚滚、火舌冲天,能把城门烧穿,但要说"炸开",他还没见过。   张度咽了口唾沫:"只要提高硝石的比例。把这巨石略微炸碎些,先碎后淘……"   张度身后,他的两位同僚对视了一眼,显然之前几人已经讨论过这个法子,但是没人敢做决定。   没人敢,赵光义敢。   三个工部官员写下方子,再交由周围的匠士传看一番,都说"无妨""可以一试""包得紧些便好"。   张度命人找来一个经验最老的石匠,让他指挥着在巨石底部凿出几个拳头大的孔洞,然后把配好的火药分装进油纸包里,小心翼翼地塞进洞里,用湿泥封了口,只留一根捻子在外面。   张度擦着汗回禀:"殿下,都好了。咱们退到十丈之外,按说绝对波及不到这边的。"   众人往后退了十丈,为了保险,几位官员执意让晋王殿下退到五十丈以外,才引燃了捻子。   赵光义站在略高的坡地上,遥遥能看见巨石后被掩埋的山村。   他叹了口气,赈灾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转起来。接着他忽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光义的记忆就到这里了。   他在一片混沌里浮沉了不知多久,最先恢复的是嗅觉——冷冽的、带着雪腥味的空气灌进鼻腔,刺得他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睁开眼。   天色灰白,雪花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覆在他脸上、身上、周围的碎石和泥土上。   周围的景色非常陌生,根本不是他方才下马的地方。   赵广义不知道自己在哪,身边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起身之后检查了一下自己,老天护佑,只有一些皮肉上的轻伤。   雪已经积了将近两寸,还在下。天色灰得发闷,辨不出时辰。   赵光义想了想,决定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坡势渐渐收拢,他看见一个洞口。   赵光义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洞口的岩壁——干燥的,没有水汽。   他又往里探了探,洞不算深,大约两三丈见底,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角落里堆着一些枯枝败叶,应该是秋天被风卷进来的。   他躲了进去,刚觉得身体暖了些,忽然眼前一暗。   有人站在了山洞口。   .   你真是见鬼了。   这什么破地方能碰见赵二啊。   你只是来嵩山采药的。   开封地形平坦,很多山地上才生长的药物都是没有的。   离开封最近的山是嵩山,你在医馆休沐的时候经常过来采药,还找到一个没人要的旧道观做根据地。   这次一到地方,发现不好,怎么刷新出一堆官军在哼哧哼哧通路。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这一段的路堵上了,里面困了几个村子的人。   你还同他们说,要是需要送东西过去给灾民,可以来旁边山头的旧道观找你,你的轻功还可以。   那几个青衣官员说这不是他们的业务,待会儿开封府的人过来你可以和他们说,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干笑两声,说麻烦你们帮我转告一下,然后就跑了。   谁要和小心眼的赵二打交道。   这种金尊玉贵的人上人最烦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惹到他了。   你并不太能理解上次赵光义生气的原因。   和赵光义的来往经历只让你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   算了,你离他远点还不行吗。   你为了采药越走越远,甚至没太听清那声轰鸣声——隔得太远了,你是先发现脚下的土地抖了一下,然后再听见一声闷响,都没联系到火药上。   你采了一圈药,往回走,又经过他们那群人,发现路已经通了,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完蛋要被夷三族了的绝望神情。   都不用你问,他们自己告诉你了——   工匠多放了硝石,把巨石炸开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中间很长一段路没事,到离巨石很远的一块边坡那里,那块边坡也被炸下去了。   哦。这个你倒是知道。   共振反应。   就像用音叉去敲击一个杯子,旁边的另一个相同频率的杯子会自己碎裂,而敲击的那个却完好无损。   地下岩层是连续的。爆炸产生的地震波并没有只在巨石周围消耗掉,而是像声音通过固体一样,沿着完整、坚硬的岩层高效地向远处传播。   中间“没事”的路段,只是因为那里的岩体完整、强度高,扛住了波动的能量,但它忠实地扮演了“传声筒”的角色,把能量毫发无损地送到了远方。   而远处的那块边坡,由于长期的风化、裂缝或者本身的结构形态,其固有频率恰好与爆炸产生的地震波中某个优势频率重合了。   于是就被跟着一起炸下去了。   这就是共振反应。   高中地理第一册。   不过炸掉了就炸掉了呗。路通了不就好了,你看他们人也没少啊。   他们说晋王殿下在那个坡上。   你没忍住笑了。   抱歉。   但是你真的不太喜欢他。   其他几个官员一边哭一边说他们已经找了一遍了,但是没找到,你对附近比较熟悉,麻烦你与他们一同寻找。   你说其实你对附近不太熟。加油啊你们一定能找到的。   你才不找呢。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救他,你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反正赵二又死不掉。   你学的历史书上都有他。   这个心轮不到你来操。   要不是现在没有豆包,你都想说豆杀,把赵光义包了。   把身上的伤药友情赞助给他们,然后你就背着自己的药篓回旁边山头的根据地了。   暂时住在这种地方最大的坏处就是你得自己做饭。   最近你都是喝的枣粥——甜丝丝的,做起来方便,还补气血,喝完浑身暖暖的。   但是今天回来的路上你捡到一只被山石砸死的野鸡。   所以你决定吃点好的。你要吃肉!   绝对不是要庆祝一下仇人落难。   你兴致勃勃地收拾了那只鸡,准备烤来吃。   刚砍个鸡腿打算先试试水,然后就不小心被菜刀划到手臂了。   你:“……”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做饭这么烦人的事情。   虽然是很浅的一个伤口,但是看着创面有点大,看着颇为吓人,你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现成的伤药都送人了,你随便找了干净白布裹了伤口,再度背起药篓,准备就在山坳里采一点药回来用。   好了,现在你发现了比做饭更烦人的东西——   赵光义。   照面第一眼,你立刻往后退,想假装自己没看到他。   “你别走!”赵光义喊道。   你没好气地说:“殿下,我走都不行吗?”   赵光义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指了指自己的药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光义道:“你来采药的?外面要下雪了。”   你说:“哦。”   然后继续往外走。   赵光义急了,追上去几步,道:“给你了。给你了。我走。”   你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只见此人满脸僵硬,也不看你,低着头就往外走。   你不明白地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光义:“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也理解。你受伤了,这里避风,你休息一下吧。我没什么事,我再找个地方待着。”   你:“……”   哦他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以为你也是被地动困在山里了,而且还受伤了。   你:“我不要。”   你转身就走。   反正他速度肯定没有你快。   赵光义一下子有点惊慌失措:“那你穿的太少了!外面开始下雪了!你别走啊!欸——”   你身后传来“扑腾”一声闷响。   赵光义摔了一跤。   山石上落了一层薄雪,你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迅速地半站了起来,额边落下一缕碎发,显得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有些可怜兮兮。   他身上穿的那件狐裘不知怎么甩在了你身前。   他刚刚有摔得那么重吗?   你疑惑。   你回想着那一下的撞击声,忽然意识到——   他刚刚应该是边走边脱身上的裘衣,然后在乱石嶙峋中不小心绊了一跤。   至于他为什么要脱裘衣——   或许、可能、大概,他想把裘衣给你。   赵光义小声认错:“是我下的决定。你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我。” [66]寒尽不知年:欠你们赵家的行了吧   你:“……”   你:“殿下,你就当刚才没看见我,我也当刚才没看见你,可以吗?”   赵光义执拗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他的眼睛真是生得漂亮啊,细碎的新雪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又轻又缓慢地融化。   你:“……”   你失去耐心了:“随便你。反正我要这么做了。”   你捡起身前掉落的那匹狐裘。这裘衣很轻很暖,风雪落上去便顺着针毛滑开了,一上手就知道价值千金。   你把狐裘扔回他怀里。   赵光义被扔过来的裘衣砸了一下脸,再抬头望过去的时候,正好接了一记无甚情绪的目光。   你站在较他更高些的山石上,自然而然是居高临下的,可你的目光里没有高门显贵常见的倨傲自荣,只有恬淡的平静。   就像分明的月色一样。   皎洁、恬淡、无情。   可是无情的月亮是这样的令人心折。   月亮转身就走。   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你连脚步都不曾稍慢一瞬。   赵光义其实想开口,但最终还是没有。   明摆着你对他心生芥蒂,他的理智告诉他强留毫无意义。   更何况他也强留不住你。   明明你一开始没有那么讨厌他的。还愿意喊他二哥的。   明明他一开始就很愿意看见你的,想要留你在他身边的。   中间是怎么忽然惹得他生气的呢?   赵光义觉得疑惑。   他翻来覆去地思考,怎么都想不出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忽然心头一滞,想道:   因为做错事情的是他自己。   他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情而生气的。   你如今连看见他都不愿意。   也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   就如今日一样,他抱着好心,去做一件自认为可以一试的事情。可是事情做不成,他就是错了。不是因为他发心是好的就不是错了。   他一路走来太顺风顺水了,所有人都捧着他、为他让路,他骄傲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兄长就永远没有错过、永远没有输过的。赵光义认为自己这么努力、这么用功,什么都拼尽全力去做好,他也应当不会错的。   可是他是他自己。他又不是兄长。   或许过往的很多事情他都做错了,只是大家畏惧赵家的权与势,冷眼旁观不敢明言。   赵光义幼时经历过一次惨烈的屠城,但是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母亲捂住他的眼睛,只记得母亲与父亲低声咒骂那些玩弄权势、践踏生民的权贵。   他如今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从未践踏生民、从未站在黎庶百姓的另一边。   但是他未曾以权势迫人吗?他未曾以权势逼迫旁人给出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因此以权势迫人是更快捷、更便利、更直接有效的手段。   但是这个结论的前提就是谬误。他和所有人一样会犯错。   你有情有义,守诺守信,持心近恕。你是义士、是侠客、是医者。   错的是他。   一时间,赵光义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你走出去很远才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棵伤药。   返回暂住的道观时,你又望见了方才赵光义追出来的那个山洞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起风了,雪被吹得斜过来,他站过的那块地方的雪比其他地方薄上很多。   你:“……”   你回去给自己上好药,也懒得再去折腾那只倒霉的野鸡了,把它拎起来往厨房角落里一扔,不去管了。   你又熬起了枣粥。   这是一种你喝了会觉得很幸福的食物。你不太擅长做饭,入冬以来冷冽刺骨的井水让你越来越不愿意做饭,几乎每顿都是糊弄过去的。粥要熬上几个钟头,按理来说你也不会愿意做的,可是每次你做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泛起一种由衷的幸福感。   做法很简单。你把食材放进锅里,蹲在灶前,折着柴禾不间断地往里放,看着跳跃的小簇火苗发呆就行了。   雪越来越大了,外面的山路应该被封住了。你听见雪把杉木的枝桠给压断的声音,还听见了大雪把竹子压得“砰”一声爆裂开来。   你:“……”   你几乎没有进行思考,自然而然地披上了屋子里的那件棕麻蓑衣,拎了两根短粗的木柴放进炉灶里,把门带上,凭借记忆往方才那个山坳里走。   远远的你就看见了那个山洞里发出的暖黄火光。   有人在里面生了火。   你探到山洞口,见赵光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你都走到他面前来了他还一点都没察觉,但凡换匹猛兽来他就被吃了。   “喂。”太冷了,你被冻得心情很不好。你没好气地说,“起来,和我走。”   赵光义没动静。   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么会儿也不至于冻死了吧,连忙蹲下去探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还有,只是整个人在发烫。   你:“……”   这人到底熬了多少夜,年纪轻轻的细数而弦、水不涵木。   “喂、喂!”你摇晃赵光义的肩膀:“晋王殿下!醒一醒!”   赵光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眼神一开始有些空,瞳孔聚焦之后,声音已经带上哑了:“……你怎么来了?”   你:“欠你们赵家的。”   他要是死你面前了,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他哥赵匡胤。   赵光义没有说话。   你只好半跪下去,试图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起来。   赵光义缩了缩手,不让你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着去看他的脸,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看见他的眼眸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因为你刚才那个嫌弃的单音。   赵光义的眼睫毛细密微卷,弧度让人想起蝴蝶的翅膀,接着联想到的便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无限春愁凤吟娇韵。   他眼眸一颤,睫毛就跟着颤抖。   你看到他眼中的难过和自责。   他哑声道:“没事的。你不用勉强自己帮我。你讨厌我也不是你的错。”   你:“……”   你直接用手去探他的额头,摸到满手的滚烫。   你道:“起来。你生病了,所以在这里想七想八。快点起来跟我走,等会儿你晕过去了我还要背你。少给我找点事行吗殿下?”   赵光义终于被你拽起来了。   你把他的裘衣系紧了,不由分说拉着人就走。   他烧得还不算太厉害,身上还有力气,被你拽得踉跄一下,也还能自己稳住身形。   你下山的时候,正好雪小了些,霏霏微微,如芦絮浮空,甚至不足以让你驻足犹豫。   可是带着赵光义回去的时候,雪却越下越密,乱琼纷坠,敲竹簌簌,听着像是玉碎的声音,清极净极。   你怕他摔一跤就站不起来了,紧紧地挨着他,预备等他没力气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搀扶。   但是这么走了一段时间,赵光义忽然沙哑着嗓子问:“你很冷吗?我还撑得住,裘衣可以脱给你。”   我靠有人找死。   你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穿着吧。我又不是千里迢迢特意来害死你的。”   接下来你一直在琢磨这人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琢磨了一会儿,你终于明白了——   首先,此人没有野外雪地的生存经验,不知道这个天气一刻钟就能冻死人,尤其是他这种生病的病人。   其次,他误把你挨着他走的行为解读成了你很冷,可能是因为大家靠近他都是想从他身上图谋点什么东西。   然后赵光义忽然又说:“……你别和我见外。你还叫我一声二哥呢。虽然我不如我哥那样顶天立地,照顾一个小妹还是能做到的。”   你回头,惊恐地发现他已经把裘衣解了一半了,看动作要往你身上裹。   我靠赵光义脑子烧坏了,底层代码大男子主义自己开始运行了。   你“刷”地抢过他手上的裘衣,踮着脚给他系了个死结,然后恐吓道:“再乱动打断你的手。”   终于安分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你们走到了那个废弃道观。外面已经开始刮起大风,你推门让他先进去,自己回头关门。关门时,你站在门槛后遥望了一眼山麓,只见一片皑皑。   万籁俱寂,唯有雪色与竹声相答,仿佛不在人间、不知岁暮。   你拉着赵光义走到还生着火的厨房里,先脱了自己的蓑衣,然后回身去拍打他身上沾着的雪粒。   他人已经有点烧迷糊了,完全是勉强站着,任你摆弄。   你把火拨旺了一些,又添了些柴禾进去,盛了一碗粥出来,让他先坐在火边喝着。接着立刻去找能用的草药,准备煎一服药给他喝。   ……其实没有特别适合的药。你过来采的药都是比较罕见的种类,不是常见的伤寒感冒会用的温和品类。   但是这会儿也没办法了。   不治让他烧着必是死路一条。   治了还有挺大概率能活的,就算有点什么问题,也以后再养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把药端到炉子去煎,间歇去看了一眼晋王殿下,发现他已经烧得整个人都通红,唯有嘴唇是白的。   你去扶他,结果发现他刚刚卸了一路走来的那口气,现在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   剩下的小半碗粥你看他根本吃不进去,干脆摸出一块泽州饧——你总是和小孩打交道,身上常备着时兴的糖果——塞进他嘴里。   补充点体力,今晚上还有得他烧呢。   塞完回头把煎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告诉他必须全部喝掉。然后你立刻给他铺床去了。   卧房里还是冷的。但是这道观就只有一个炉子,现在放在厨房煎第二剂药呢。   平常你也是睡前才会把炉子挪到卧房里来的。   实在没办法,你干脆爬到床上去人工给床铺加温,摸着差不多了才赶快穿外衣下去。   赵光义已经乖巧地喝完了第一碗药,立刻又被你督促着喝了第二碗刚煎好的药。   他冷得发抖,你敷衍地帮他吹了吹刚煮好的药液,哄着他全喝了。   晋王殿下完全不会反抗了,被你又扶又拽拖到卧房里去。很轻松,他还会帮着你省力,好歹没有完全烧糊涂。   你脱了他的裘衣,迅速给他整个人塞进被子里,然后再把裘衣裹在被子外面。   见人躺好了,你哼哧哼哧跑去把炉子搬进卧房里,挪到床前,确保晋王殿下不会一不小心冻死。   室内的温度升上去之后,你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去浸了水——就这么一小会儿,厨房里的水已经结上薄冰了——覆盖在他的额头上辅助降温。   要做的事情总算差不多做完了。   你累得不想说话,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左手手臂上传来了丝丝缕缕的疼痛。   袖子一捋,你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忙碌,之前那道划伤已经彻底崩裂开了,正在滋滋往外冒血。   痛痛痛痛。   你咬着牙重新包扎,包扎完实在气不过,瞪了床上的赵光义一眼。   他整个人都被高温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眼睛半睁着看你,强打精神露出一个非常抱歉的笑容。他烧得精神恍惚了,又露出这种讨好的笑容,简直有点惨兮兮的。   包扎完你去吃饭。   厨房里的枣粥已经完全冻起来了。   你勉强划了一块起来,错觉自己是断齑画粥的范仲淹。   范前辈的意志力还是太强了,你就根本吃不下去,端着碗放在炉子旁边化了半天冻,等粥重回流体状态你才能说服自己塞进嘴里。   吃了两口,太难吃了,难为刚才赵光义吃了大半碗。你自己都吃不下去,实在饿了再说吧。   你把碗往厨房一搁,懒得洗,明天再说。   你推开卧房的门再次进屋。   赵光义恍恍惚惚地看你,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只剩气音:“你晚上睡哪?”   你:“不睡,伺候你呢,祖宗。”   晋王殿下显然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高烧病人是一种你只要敢睡他们就敢自己烧坏脑子或者直接烧到见阎王的特殊病人。   说着你又去摸他的额头,摸到热度依旧惊人的皮肤。连那块帕子都已经被带得温热了。   啧。药效还不上来。   你手一撤,他的脸就本能地追过来。你的手冰冰凉凉的,他一定觉得很舒服。   你强行抽走手,又去洗了一次帕子。   双手被冷水浸得发红,本着不浪费的精神贴在他脸上给他降温。   晋王殿下舒服地喟叹一声,蜷着身子贴过来,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你手上。他的皮肤很好,摸着像是热水里的绸缎,用尽全力紧紧贴着你,希望能被你带着走。   与你的皮肤紧贴极大地抚慰了他的情绪。   渐渐地,赵光义的呼吸平缓下来。他睡着了。   等你抽开手,手掌的皮肤已经被他熨得滚烫。   你借着炉子的火看医书。今晚肯定没得睡了,得找个事情打发一整晚的时间。   刚翻了十几页,你听见床上传来“咯咯”的声响。他烧得牙齿在打颤。   又摸过去一看,晋王殿下的额头烫得更厉害了,嘴唇都烧得干裂。   你喂他喝了点温水,强迫他再吃了半块糖,正要把人重新安置在床上,忽然感觉他抱着你的手臂不松手。   “怎么了?”你问。   赵光义的齿间挤出一个字:“冷……”   他体温高得吓人,身上的肌肉因为高热而紧绷着,脸上全是病态的潮红,眉间蹙着,一头墨发凌乱地铺在你的枕头上。   他声音沙哑地诉苦:“骨头……冷……”   你心道没办法,要是山上备了白酒,还能把他扒了用酒精物理降温。但是你出来采药肯定不会带酒的。   他现在只能自己扛着。   你一边往外抽手,一边道:“殿下吃了药了。不要怕。会没事的。”   赵光义还是死死拖着你的手不放,很委屈的样子,断断续续地控诉:“吃了药……更难受了……”   废话。   用的药都是烈性的,他自己底子又虚,不难受才见鬼。   你本想说“熬一熬就过去了,没事的,风寒都治不好我这神医也别当了”,但是话没出口,忽然坏点子转上来。   你但凡没事干就要救他一条狗命。   但是这狗官一天到晚找着茬为难你,还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拆散你和小鱼这对苦命姐妹。   你道:“吃了药还难受的话,可能不太好了。”   赵光义滚烫的嘴唇蹭着你的手,呼吸凌乱,他含糊地问:“不太好……是……”   你道:“不太好就是会死的意思。”   要做坏事,你都不反抗了,他怎么抱着你的手都任他去,表现出一种对将死之人临终关怀的博大宽容。   赵光义不太明白地看你。   他烧得理智全无,说起话来黏糊糊的。夜深了,室内光线昏暗,他眼尾的潮红显得愈发可怜,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眼里全是你、只有你。   赵光义的脸贴着你的手不放,似乎并没有理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满眼都是哀怜,依恋地撒娇:“……嘴里好苦……还要吃糖……”   你道:“别吃了。趁你还能说话,有什么遗言,我带给你家里人。”   你的撒慌撒得不好,干巴巴的,简直像在背书。赵光义但凡还有半点理智都不会上你的套。可是现在他整个人都快烧晕了,整个世界都不可信,他最信任你了,一点都没有起疑。   他强行凝神想了想,一时想不到什么话要带给他哥,只是进一步依偎在你身侧,乖乖的,不敢得寸进尺,怕你又想抽回手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光义似乎终于想到要说的话了,哑着嗓子对你道: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惹你讨厌的。你不要讨厌我了好不好。” [67]疤痕: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你觉得赵光义马上就要回光返照然后背后刷新出两个福瑞了。   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晋王殿下过去人生中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你故意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光义理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说:“为什么……不答应?”   他现在浑身都在痛,能分配给思考的精力少之又少,处理简单的对话都十分费劲。   你道:“就是不答应。”   赵光义又不说话了。   你坐在榻边,垂眸去看他,正好撞见他的眼眸之中。   只见他枕在你的枕头上,仰头定定地看着你,简直看得物我两忘,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更不要说记得答你的话。   你:“……”   和这种重病之人沟通就很费劲,对方犹如在使用一个不好的网络,时不时就要掉线。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你的右手。仅仅只是抓着,如同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若不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可以想见被这么抓着肯定不会舒服的。   你把右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赵光义立刻断线重连回来了,先是下意识想再去抓你的手,但很快意识到你虽然很强他也未必不弱,于是只好委曲求全地紧紧挨着你,十分可怜地发出抗议的单音,似乎在谴责你为难他一个重病将死之人。   你索性站了起来,一点隔着衣物的接触都不给他,抱着手,居高临下道:“殿下,我说我不原谅你。”   赵光义黏黏糊糊地嘟囔出两个含混的音节,很难堪似的,默默将身子蜷缩了起来,把脸埋到枕头上去,避开你的目光。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一埋下去,只剩下如玉一般的脖颈在发丝间半遮半掩。那脖颈上也慢慢泛起潮红的颜色了。   晋王殿下这副百分之三百受力的表现反而让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觉得自己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重话都没说——你都没让他出去呢——他就这样一副伤心欲绝恨不得闷死自己的模样。   他不应该破防变脸然后骂你不知好歹吗,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折磨他了。   这人怎么这样。   他这样一副你说我我就悄悄哭的模样,你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想了好一会儿,你认为自己首先不能真让他闷死他自己,于是还是出手去把他翻了过来——说实话,比你在厨房给荷包蛋翻面都简单,荷包蛋会从你的筷子之间滑下去,晋王殿下只会迫不及待地往你手上贴。   你:“……”   他贴过来的速度之快甚至让你怀疑刚才是不是诱敌之计。   赵光义重新抓住了你的手,立刻往自己脸下面压。他大约原本做好了立刻被你推开嫌弃的准备,真的压住了,反而有点不真实,悄悄地用眼睛看你。   晋王殿下的眼睛是偏狭长的狐狸眼,眼下他自觉理亏,平常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垂下来了,睫毛半遮着瞳孔,眼睑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犹如一只被雨水浇透的小狐狸。   他不敢直视你,只是悄悄地、飞快地从下往上掀起眼帘偷瞄你一眼,见你没有生气的征兆,就粉饰太平一般,赶快转过眼睛去,表现出一种“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的自欺欺人。   但是此男有点高估自己的体力了。   现在药效正炽,这样强行一串动作做下来,你很快就看见他痛得浑身颤抖,额头上都冒出汗来,牙齿咯咯作响。然而就算这样,他依旧死死压着你的手不放,一副我痛都痛了现在放手岂不是白痛了。   你:“……”   人非常难受的时候,大脑额叶功能会暂时减弱,而更原始的脑区会占上风,时间感被扭曲。简而言之,会更像自己小的时候。   此男小时候就是这种样子了吗。   他简直把“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反正到手了就是我的了”刻在脸上了。   赵光义一边痛得肌肉都痉挛了起来,一边脸上还浮现出心满意足来。   你简直觉得有点好笑,不由得又提醒了他一遍:“殿下,你的遗言还没说呢。”   怕他听不清楚,你微微躬下身子,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   赵光义闻到身下枕头上是你的味道,面前也是你的气味。你的气味包裹着他。   他从来没有和你有过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知道你心里不喜欢他,脑海里依旧不可避免地搅成一团浆糊。   ……好好闻。   离他好近。头发从你的肩膀两侧垂落下来,有几缕搭在了他的身上。你的眼睛里全是他,稍微再低低头就能亲到他了。   香香的。   你见此男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继续恐吓:“殿下,你要死了。”   赵光义愣了一愣。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又想起这件事情了。他刚才完全忘记了,只全身心地沉浸在你的存在里。   他迟疑地开口:“那……那你怎么办呢……”   “是你怎么办,不是我怎么办。”你道。   赵光义眨了眨眼睛,他愣愣地说:“官家会怪你的……你好心救我……可是……他们、他们会都推给你的……”   储君急病而亡,官家不会放过在场的所有人。就算你只是无辜被卷进来,就算你只是一时好心不计前嫌地救他。但你真不如刚才不管他,假装没看见他,这样反而不会卷入这场事端之中,落得一身清净。   你每次好心待他,他都给你带来一堆麻烦。   这次恐怕尤甚。   五代以来,酷刑肆虐,他的兄长一向不喜欢这些酷烈的刑罚,可是朝野之中擅长于此的人可实在不少。   赵光义看着你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你和那些事扯上联系,一时只觉得悲哀至极,以至方寸缭乱,忧心如捣。   忽然,他想到了。   赵光义欢喜道:“你去寻纸笔来,我写给你。”   他写清楚事情的经过就好了,他的字很好,旁人仿不来的,官家一看就知道是他的亲笔。到时候你的嫌疑自然全部洗清了。   这办法实在太好了,他一下子喜不自胜,甚至忘记自己的身体还很不舒服,想支着身体坐起来。   但是他早就没有力气,这样猛地一动作,他不仅没能坐起来,还一下子把自己摔在床榻上,冷风从没能捂严实的被子缝隙中透进来。   冷风吹了热身子,赵光义一下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了,眼角都咳出泪水来,蜷着身子动都动不了,一时觉得被你看见这样虚弱没用的样子很难堪,一时又泄气地想反正你也讨厌他。   你救他不过是因为你人好,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你也会救的。如果是小猫小狗的话,你就会抱着它们一同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了。   你只是想戏弄戏弄晋王殿下,并不想真的害死他,眼见他的情况急转直下,连忙给他掖好被子,取了毫针过来,用高温消毒之后,撩起他的长发,寻到颈后的大椎穴,一针扎下去,辅助退烧泄热。   扎都扎了,你干脆又把他的手拎出来,将手指上的十宣穴与十二井穴点刺出血——这是退热要穴,就是扎起来很痛。   十宣穴位于十个手指尖,十二井穴则在指甲根两侧,扎针下去其实就是在扎手指,十指连心,病人会很受罪,和上刑就差一个叫法,一般不会去扎。   但是你扎了一个来回,赵光义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有些疑惑,他身体底子不太好,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能忍痛的。   你收针的时候实在好奇,顺带着问了一句。   晋王殿下闷闷地笑,说他幼时身体不好,治病上面能遭的罪都遭过许多遍,早就习惯了。   你的心思全在收拾细如毫厘的银针上,直接把他套在了日常接诊孩童的模板上,放柔嗓子,模板地夸奖道:“好棒,好厉害,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夸完不由得一愣,自己都觉得好笑,抬眼去看赵光义,却见他专注地盯着你,被你的目光一碰,反倒挪开眼睛去,一副意想不到、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模样。   你:“……”   他做这么久的晋王和京尹,什么逢迎奉承没听过,这种哄小孩的话也这么有用吗。   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继续甩脸子也有点奇怪了。   室内的氛围有点说不出的微妙。你觉得有些不自在。   赵光义明显不那么痛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旁观了一会儿你收拾前收拾后,忽然问:“你手腕上是烫伤吗?”   你知道他说的是你两只手手腕上方各有一圈的细细白色瘢痕——你方才为了方便行动,把袖子捋起来了,他看见了——漫不经心道:“不是的。”   赵光义说:“我看着像是烫伤。”   你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两道疤痕,好笑道:“殿下对烫伤也有研究?”   赵光义抿了抿唇:“小时候顽皮被烫过。”   这种事情,本来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但是他什么难堪的样子你都见过了,他现在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道:“殿下认错了。是胎记。”   赵光义心想——不像胎记,像是戴在手上的银镯子被开水或者火焰烫过之后,会有的疤痕。因为银导热很快,比人体快得多。   但是他很快又想,对啊,不可能啊,如果真的被火焰灼烧过,那必定手腕上全是烧伤疤,怎么会只有一圈这么细的白色瘢痕呢?   于是他立刻把这猜想扔到脑后,认可了你自己给出的说法。   你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忽然听见赵光义叫你:“帮我寻纸笔来好不好?”   你横眉竖眼:“殿下,你睡会吧行吗?大半夜别折腾了。”   赵光义坚持道:“若我死了,你能凭我的书信脱身。”   你不曾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联想到他之前忽然欢喜起来的表情——前因后果一串,哪有不明白的——不由得愣了一下,才道:“你死不了,安心睡吧。”   你急急把门掩了,又听见里面赵光义的声音。   他的声音仍然是沙哑的,但是缠绵病中的那种绵软无力已经没有了,处处提示着你他是个成年男子。他说:“你还回来陪我好不好?”   你:“……”   这地方就只有一个炉子,大晚上外面都是零下,况且他的病情也不一定就稳定下来了,你还要再观察,你肯定要回来陪他的。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就好像……就好像……你陪着他他会非常高兴非常欢喜一样。   你把针收回医箱里面,踮着脚放到高处的时候,厅堂的门被夜风吹开了,你被吹得打了个哆嗦,忽然感觉头脑清醒了起来。   你提醒自己,此男十分狡猾,不要中了他的花招。   晋王殿下虽然金尊玉贵不食人间烟火,但是年纪轻轻能坐稳京尹之位,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必定还需要一些天赋。   无论何时何地,找出最优解,获得利益最大化的天赋。   不要轻易相信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单打独斗他必定不是你的对手,但是玩手段耍心眼你还是得尊敬一下他。   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耍得团团转啊!难道你要相信他这种人上人对你一见钟情喜爱有加稍微离开你一会儿都依依不舍吗!不过是想要你拼尽全力救治他护卫他罢了!   你悲愤地自勉。   他上次还叫你滚出去呢!怎么可能转头就喜欢你了!不能相信他啊!小心到时候被献祭给他的大业啊!看他那副无害脆弱的样子,指不定用这个法子骗了多少小姑娘呢!   好歹毒。   你把厅堂的门掩上,回到卧房里,接下来不管赵光义说什么你都不理他了,只低着头自顾自地看医书。   明天雪停了就把他扔出去!   第二天上午雪也没停,反而越下越大,眼瞅着要大雪封山了。   赵光义的高热清晨就已经退了。他毕竟年轻,是身体最好的时候,又饱饱地睡了个好觉,立刻就精神奕奕起来了。   倒是你实在有点熬不住了。   连轴转了快十八个时辰了,你又不是神仙。   这么大雪又不能真把晋王殿下赶出去。   于是你只好严厉地叮嘱了他几句话,让他不要到处乱跑乱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把他用过的那床收起来——该死,昨天太急了没想到可以让他用新的,直接让他用了你睡过的,现在只能假装没这回事了,他要敢提你就打死他。   你往被子里一缩,立刻当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开始补觉。   没睡好。   只浅浅眯过去两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刚到午时。   你躺在床上,看见赵光义坐在窗前看书。   察觉到你的目光,赵光义直起身,回头来看你。   他头发简单地高束在脑后——你怀疑是因为他根本不会自己梳头发——细碎的额发一股脑都往后抓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已把裘衣脱了,眼下只穿着玄色的劲装,袖口紧束在腕上,显出一截干净分明的腕骨。身形挺拔、腰身劲瘦,愈显清隽英挺。   “你醒了?”赵光义问,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冷清清的。   他身量很高,仪态又好,站在日光熹微之中,显得风韵翩然、十分俊朗,连带着让这简朴的卧房也熠熠生辉。   你陷在刚醒的恍惚之中,对他的印象还残留在昨晚那个烧得满脸潮红哼哼唧唧抱着你的手不放的人。   眼前这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成年男人和那个印象微妙地重叠,给人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像是有蝴蝶的翅膀在胸膛里使劲扑腾。   你:“……”   好歹毒的赵光义。 [68]勿负一山雪:两个笨蛋   赵光义觉得你还是很讨厌他。   他一般很少会这么鲜明地感觉到旁人对他的不喜。   首先是因为很少有人真的讨厌美貌勤奋又有才华的晋王殿下,其次是因为他赵光义真的权势滔天。   咳咳,也可能两个原因主次颠倒了。   经过昨晚,本来他还觉得你对他的观感可能稍微好点了呢。   这是赵光义自己领悟的一项社交小技巧——如果你向一个人求助,而那个人帮了你,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忙的,对方接下来都有很大的概率会看你更顺眼。   这是件很反常识的事情。想拉近和一个人的关系,不是拼命去帮对方,而是让对方帮自己。   赵光义一直认为,他与母亲、兄长的关系好,很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个。   他幼时总是生病,整个家庭为了挽救他的性命给他付出了太多,而他又还算争气,给了养育者一套跑得飞快的情绪价值正循环。   但是这个技巧似乎唯独在你身上不适用。   你竭尽全力救了他的性命。   可你对他依旧很警惕,不喜欢和他说话,一定要说话的时候也很冷淡。即使不得不在他身边睡下,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显然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被惊动醒来。   赵光义尽量轻手轻脚地去照料炉火。   他几乎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但这些事毕竟不难。况且你很累了,他决不能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是一个造价低廉的陶土炉,外形粗糙简朴。下部是炉膛,用来盛放木柴作为燃料;上部敞口,可以直接在炉边取暖,也可以在炉子上烧水、煎药。   炉子里烧的是木柴,虽然是火力又旺又耐烧的硬木,但还是会稍有烟气。赵光义没有经验,被熏了个正着,想着你刚刚睡过去,强行忍到屋外,才压抑地咳了出来。   晋王府取暖几乎从不用明火,就算要用也是用无烟无味的银霜炭。   赵光义站在雪地里低声咳了好一阵子,堆积的雪包容地将所有声音都吞进去。   他看见屋外朔风旷渺,新雪素尘被北风吹卷,在空中漫漫扬扬。   赵光义先是想到——这雪至少要下到今天晚上,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也上不来。开封府绝对不敢压着他失踪的消息,恐怕要麻烦兄长担忧操心了。   接着,看见眼前万顷同缟、千岩俱白,赵光义又不禁想起你乌黑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睛。   再接着想到你冷淡凌厉的眸光。   你对他还是不像有什么好印象。   赵光义不禁有些难过,可这也只能怪他自己。   他没在屋外停太久,很快又进去和那只笨重陈旧的炉子斗智斗勇,好在很快就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赵光义拿出随身备着的舆图,坐在炉火边细看,心中忽然想到——你做这些繁琐纷杂的事情倒是很熟练,想必并非大富大贵人家出身。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没有哪个富贵人家会让女儿去习武,更不要说抛头露面在市井中行医。   因为议婚的事情,赵光义对富贵权势人家的婚龄女子颇有了解,早早就看出来你绝不是其中一员。   想完这句话,赵光义又对着舆图发呆。   嵩山离开封不远,这山又不算高。以赵光义对物候的了解,他和你被困在山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最迟明日雪停,禁军就搜山来了。   所以其实这舆图看不看都无甚大碍。   赵光义想,市井人家的女儿,肯定比富贵人家的女儿,要见过更多恶意。   他身为京尹,对人心之恶劣了解得很——底层的无赖恶棍最喜欢欺软怕硬,见到妇人小孩都要耍威风,更不要说见了普遍面皮薄的未嫁女子。   所以……其实你对男子警惕性高一些,心防重一些,也是应该的。你会保护自己,这是好事。可能也不独独对他一个人心防重。   赵光义想,你和永年县主关系好,他要是去找官家重提此前之事,想必你对他会大有改观,认为他与其他男子不同,不必如此心防重重。此前的嫌隙或许也有冰释的转机。   但是这事情他又实在不愿意做,觉得你一身绝世武功,放在永年县主身边太浪费了。   而且永年县主摆明了很喜欢你,若真松了这个口,以后恐怕再也调任不出来了。你的人事编制到了永年县主那里,只要永年县主咬死不放——这是概率很大的一件事——就算他去找官家,官家也不会偏袒他的。毕竟晋王欺负一个先天有碍的小姑娘,这事怎么也不占理。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一个恰当的处理方法。赵光义十分烦恼。   忽然,他一眼偏到床榻上。   你卧在榻上,乌发铺了满枕,有几缕垂在榻沿,随呼吸微微晃动。炉火的光在你脸颊上跳跃,描出浅浅的暖色。你已经睡着了,被子滑到肩下,露出浅白色的领口。   要不要……帮你掖一下被子?   赵光义迟疑地想。   这样会冻到肩膀的吧?还是说旁边就是炉火,这样也没关系?   你帮他掖被子的时候动作流畅顺利,一点暧昧的感觉都没有。赵光义不知道为什么轮到自己这件事就很难做。   万一惊醒你了呢?你又更讨厌他了。   可是这样万一真冻到了怎么办,他是半点医术都不会的,难道到时候眼睁睁看着你难受吗?   正当赵光义下定决定伸出手去的时候,你自己觉得冷了,把身子往下蜷了蜷,被子直接掩到你的下巴处了。   难题自解,可是赵光义在庆幸之余还有几分怅然。   他有些挪不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你的脸,不明白为什么上天生出这样牵动人心的一个女子。平常是不能这么盯着人看的,他简直像在向谁偷这样宝贵的时光,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这样被人盯着,想必你潜意识里也不太舒服,眉头又皱紧几分,像是被梦魇缠身。   赵光义终于惊醒,赶快收回目光。   为了防止自己再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他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去。   屋子里的炉火效果有限,窗边已经很冷了,但是赵光义认为正好可以让自己清醒一下。   他逼自己去看带着的舆图,一册书翻来翻去都能背了,还在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几百个昼夜,又好像就是一瞬间,赵光义只觉得心中有一架九弦琴在来来回回地奏一支让人心平静气的曲子,他徜徉在高洁的乐声中,把凡世的虚浮都忘了。他很专心。他都忘了。   赵光义听见身后传来了你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   他接了你初醒时一个懵懵懂懂的眼神。   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软乎乎的,信任地向他望来。   赵光义心中那架琴所有的琴弦都被挑了起来,挑到最高处,然后一一断裂开来,发出他听过的最清澈最锐利最悦耳的音调。   他不由得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赵光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温和的人,但是此刻他竟然真是。   他温言道:“你醒了?”   你没给他甩脸色,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光义心中一片天心月圆,立刻把那架九弦琴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和衣睡的,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回头整理好床铺,接着便往外走。   赵光义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你,他想跟着,但你又没让他跟着。他如今实在不能再惹你不喜欢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转,最后赵光义还是决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书——至于看没看进去就天晓得了。   你醒了。   你还饿了。   昨晚你真的就草草扒拉了两口饭,忙了一晚上又睡到快中午,你快饿扁了。   多亏你刷到过的许多末世生存小说助眠视频,即使你只是偶尔住在这废弃道观里,你依然在厨房下面的仓窖里储存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柴——反正你武功高强,给路边的树木改个花刀也是顺手的事情。   你对尊贵的晋王殿下起床之后什么事都没做这件事早有预料。   这位看着也不像是眼里有活的人。   你洗了把脸,勤勤恳恳地在厨房生起火来,刚要把锅热一热,就发现晋王殿下还是比你想的稍微好一点——   他听见动静立刻就跑出来帮忙干活了。   然后你们一起合力把厨房烧了。   你:“……”   赵光义:“……”   你:“殿下以前做过饭吗?”   赵光义摇摇头,茫然道:“我以为你会。”所以你的指令他执行得飞快,从来没有想过指令会不会出错。   好了。   至少现在你们知道跳脱的思维做不好饭,而跳脱的思维搭配极高效率的执行力会直接把厨房烧穿。   好在老天保佑,刚烧起来就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及时止住了火势,还给你们剩下一半的厨房没烧完。   不管怎么复盘你都至少有一半及以上的责任要负。   所以你决定谁也不要怪,就当这个倒霉的厨房命中有此一难。   唯一的好消息是,燃烧的厨房释放了大量的热,现在哪怕是站在旁边的雪地里也不太冷。   你溜溜达达从厨房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被烈火把表皮炙烤成了焦炭的野鸡。   用匕首划开外面那一层炭,里面还是很香的。   于是你又溜溜达达把它扒了个干净,淋上盐粒,分了一半给茫然的晋王殿下。   你们坐在道观的青石上,背靠着烧得乌漆嘛黑的建筑,看着漫山遍野的漠漠雪花,无言地分食了一只美味的烤鸡。   这野鸡也是命中有此一难。   要是没碰上你俩,它说不定还在林野之中当溜达鸡呢。   赵光义心有戚戚,说:“回去我请你吃饭。每天。”   你道:“还是不了。别又把我赶出去了。”   赵光义尴尬地笑,尝试为自己辩解:“我是被那句话误导了……就是那个千里马常有……”   你漫不经心道:“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   赵光义:“……”   赵光义:“抱歉。”   你:“抱歉也没用,给我抓到机会我还要报复你的。”   赵光义:“好。”   他这么坦然答应,你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一身的毛病,唯独有个做错事就认的好处。   赵光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他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就算说要报复他,恐怕也不会真取走他的性命……可是他又怕你比表现出来的更不待见他,到时候给他一刀,他可没把握瞒过自己的兄长。   要不然到时候和兄长说,你救了他两次,他给你刺几刀出出气也是应当的。何况你肯定不会刺的很重,一定是轻轻的。   不过,赵光义又想,能瞒住还是瞒一下。虽然兄长威严仁厚,一向是个讲理的人,但万一你惹得兄长不喜欢了呢。他不希望兄长对你有偏见。   傍晚雪终于停了。   可是天色已暗,冒险下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你们商量着再留一个晚上。   道观里还有一些不同规格的床,可以想见这个道观曾经也十分繁盛,收容了许多一心向道之人。   你同赵光义一起又收拾了一张床出来。   过程稍微有些艰难,因为你们连续撞坏了好几张床。   除了你们俩毫无默契之外,你还发现赵光义此人真是一点家务活都没干过。他态度良好,但是限于技能条进度全是零,总是勤勤恳恳把这些琐事杂事全部干砸。   最后你让他站在旁边看着就好。   再弄坏最后一张木床他晚上就睡地上吧。   眼见你的表情十分冰冷,赵光义的心情也跟着跌至冰点,甚至想掏出钱袋来把钱都给你请你不要生气了——不过他知道自己要真敢这么干才是彻底完蛋了,他只是有点路径依赖不是脑子笨。   唉。要是世界上所有的难题都能用给钱来解决就好了。   晋王殿下由衷地想。   当天晚上,赵光义半夜醒来,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喝水。   他坐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你的呼吸有些异常——你的呼吸放得很缓很平很有节奏,但这是装睡的人的特征,兄长教过他。   赵光义在心中叹气,他有些难过,他本以为你至少会等到回去之后再动手,这样他会比较好治,也不太容易留下后遗症。   他难过地去喝了水,准备待会儿挨这一刀的时候要表现得很痛,让你心里泛起一点愧疚来。   赵光义认为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可是重新回到床榻边,借着炉火的暖黄光芒看清眼前景象时,不仅还是十分愕然——   你在凌晨两点把他的被子给叠起来了,让已经积蓄好温暖的床铺完全凉下来了。   而且现在你正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赵光义:“……”   赵光义深刻地反省自己,觉得这个该死的官场还是永久地改变了他。 [69]转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赵光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   他感觉心头有水一样的介质在缓慢流动……他想起自己幼时总是偷偷去玩冰。因为生病,父母兄长都不让他玩,但是小孩子嘛,越不让越想玩的。他自己偷偷从檐下摘取冻住的冰锥,用手握着,希望它能按照自己计划的样子融化成冰刀或者冰剑。   握在他掌心的冰锥缓慢地融化,又冷又热,从他握紧的指缝之中流走。   赵光义现在心头流动的东西,就像是那样的触感。   他一时间简直有些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他已经长久地步入了成人的叙事,遗忘了他不曾真正经历过的、和同龄玩伴浪迹在街头巷角扮演大英雄的童年时光。   赵光义是没有同龄玩伴的。他在病痛之中挥霍掉了童年的光阴,在母亲好意的爱护和真实的监管下,一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结识过,给自己的性格中埋下了永恒的阴鸷的隐患。   而自他懂事以来,他所认知的“大英雄”就有且仅有兄长一个人,就算是他自己对未来的幻想,他也最多作为“大英雄的弟弟”出现。   孩童们普遍具有的幻想之中——和弟兄们骑着马张着弓去打跑坏人受万众瞩目,在赵光义这里也变了模样。大英雄的人选是恒定的,他和所有人一样仰着头给大英雄欢呼喝彩。   赵光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心甘情愿。   而这恰恰最大限度地吞噬了他的自我。   以至于此刻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他总归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家都是因为他的聪明喜欢他、爱护他的。   赵光义仅仅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在这个雪夜的瞬间把那些礼仪啊规矩啊全部抛之脑后,顺应自己的本心,去发挥自己从未发挥过的天性。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天性中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部分,他只认为自己天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发现你很可能吃这一套,所以他走这条路试试看。   总而言之,赵光义不认可自己发自本心地想这么做,他认为自己是为了解决你们俩之间的芥蒂而不得不这么做。   让晋王殿下自欺欺人去吧。   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己拆穿自己的。   眼下这一刻,赵光义弯下腰,墨色长发从耳后垂落下来。他伸手去扯你的衣袖。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和躯体前所未有的亲密无间。   满脸笑意的你。狭促的你。心软的你。   “对不起啦。”他说,“你原谅我吧好不好?你还和我玩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规划:“我给你买糖赔礼道歉好不好?你喜欢吃甜的对不对?我每天让他们给你做不一样的好不好?你每天来我家找我玩好不好?”   一连串的“好不好”。   他刻意说的绵软无害,隐藏掉成年男子的特征,突出他性格中不太显眼、不占主要地位的那一侧。   你何曾预料到赵光义会来这么一出,被他拽了个正着,装睡也装不下去了,一边从他手里去抢自己的衣袖,一边失声控诉道:“你耍赖!你耍赖!”   赵光义最聪明了,眼看这招有用,愈加往上贴。   他说:“我家有很多可以玩的,你来我家玩吧好不好?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会赶快把事情都做掉,然后来和你一起玩的。”   好失礼。好没礼貌。   你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当着仇人呢,这不是胡闹吗。   你哪里听不出来他是故意这么示弱的,吱吱哇哇地拒绝:“不要!我答应和小鱼一起了!我早就告诉你了!”   赵光义一向是受宠溺的孩子,当下便理直气壮地宣布:“你和他们都假玩,你和我真玩。”   你被他气笑了:“不行!当然不行!”   赵光义失望又难过地“哦”了一声。   你说:“大晚上消停点吧殿下,快去睡吧,明天还起不起了?”   快去领教你的报复!别在这儿主线不推跑来和路边NPC开启对话行吗!   赵光义可怜兮兮地在冰冷的冬夜躺进冰冷的被子,心里冰冷一片,在炉火的暖黄色光芒之中眼巴巴地盯着你看。   你:“……”   你又强调了一遍:“不行!”   然后你翻身过去不看他。   半晌,赵光义在黑暗中说:“你明天同我一起回府吧。”   你说:“不要。”   赵光义:“反正你还要见我的。我到时候要向官家给你请封呢。”   你:“请什么封?”   赵光义:“你又救了我的性命。你旺我。”   你:“……殿下,你每次碰到我都这么倒霉,我旺你?”   赵光义沉默了一瞬间,然后情不自禁地教导道:“你以后不要这样说,不要把不好的征兆和自己关联起来,这样对你不好。”   你:“不用担心。只对你这样。”   赵光义被噎了个正着。   你道:“好了。快睡吧。”   你对自己的恶作剧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有点耿耿于怀。   又过了一会儿,你听见赵光义轻轻叫你。   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你没理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很快,晋王殿下没有声音了。他睡着了。   你心想,长得好看还是有很大的红利。   赵光义如果脸不长成现在这样,他在你生活中的生态位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仗势欺人、吸血扒皮的大反派。   但是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你看着他那张脸流露出难过、愕然、无地自容的时候,心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软了。   就连所谓的报复也完全是意思意思算了。   真是没出息。   你唾骂自己。   命运的齿轮还没开始转动,人生的链子就已经掉完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被他那张脸害了。   可恶。   回去以后还是得离晋王殿下远一点,你不允许自己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你倾情背诵最是无情帝王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没有一个男的不会骗人等经典传世名言。   第二天早上,你很早就被惊醒了。   天刚蒙蒙亮,你就听见外面的长坡上有人摔倒——爬起——再摔倒的声音。   雪停天亮,搜寻晋王殿下的禁军似乎一秒钟都没敢耽误,踩着刚冻了一整夜的冰,滋溜滑地就出来上班了。   好困。好命苦。   早知道昨晚不戏弄赵光义安安分分睡个完整觉了。   你不得不强行起床,胡乱擦把脸清醒清醒,就出去挽救在外面学习滑冰技巧的禁军打工人。   你套上外袍推开道观大门。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道观前的长坡本就不宽,经过一夜低温,冻成了镜面似的冰壳,几个着甲的禁军将士正弓着腰、手脚并用地在那儿较劲。   领头的是个圆脸青年,鼻尖冻得通红,腰间佩刀都歪到背后去了,见了你,一抱拳:“姑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他这么一抱拳,立刻打破了自身的平衡,脚下一个没站住,呲溜溜地滚到山坡的最底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哎呦——”。   你:“……”   离你第二近的一个方脸青年连忙纠正:“他被冻昏头了,姑娘,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个男人,他长得有点像狐狸。”   好直接好真诚好正击痛点的找人。   连画像都不需要。   你:“如果你们是在说晋王殿下的话,那就在这儿。”   你蹲下身,从道观门口的石阶下扒拉出几块麻布片,这是你以前备来以防不时之需的,“给,把这个绑在鞋底,踩实了走。别走中间,走边上,那边雪厚没冻透,有抓力。”   这几人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往脚上缠麻布。   赵光义手底下到底招了些什么人,怎么全是和他一样没有冬天野外生存经验的大少爷。   你嫌弃地想。   那位圆脸青年终于连滚带爬地又上了坡,脸都涨红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他正了正衣冠,把歪到背后的佩刀挪回腰间,又同你道了一遍谢,才领着手下的人去见晋王殿下。   赵光义刚把自己收拾妥当,人模狗样地走了出来。   他这个人还是挺爱面子的。在你面前反正也没有更多脸面可以丢了,开始坦诚面对放飞自我了。但是在旁人面前,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不作为完美形态出现。   你听见他们的交谈。   赵光义详细盘问了一下他们的禁军编制,确定了他们到底是谁手底下的人,又问了下官家那边的反应和搜山的具体部署。   你反正没听出啥问题,这些人虽然刚才有点笨手笨脚的,但是一面对领导盘问瞬间比谁都精,表现得完美无瑕,足以接受任何档次的升职加薪。   看来用进废退是真的。   擅长干活哪有擅长讲PPT更容易升职。   好了,就像上次一样,把贵重物品晋王殿下交割给他的下属,接着就无事一身轻了。   你乐观地想。   赵光义显然还是希望你同他一起回府,但是他看了一眼你的冷脸,就已经明确地知道了你的态度,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再提一遍。   你立在道观门口,目送那四名禁军簇拥着赵光义走下长坡。雪光刺目,他们的身影在山道上显得渺小。   赵光义在坡底回头望了你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向你挥了挥手,是告别的意思,但你没有回他。   他似乎有些失落,转过身去,很快便隐没在松林拐角之后。   人走了,你还要收拾一下自己的秘密基地。   下次来你还得住这儿呢。   道观里许多东西都需要归位复原,你还要清点一下这次消耗了多少食物和干柴,下次来要补充上。   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忽然想。   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你仔细回想刚才那几名禁军的模样,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赵光义问他们主官姓名和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答得滴水不漏。赵光义自己也点了头,认为没有问题。   但是你心里就是有点刺挠。   你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不能忽视这种冥冥之中的不对劲,把手上的活一扔,就推门出去了。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长于轻功,不会被一条时不时打滑的道路为难。而且你对道观附近很熟悉,就算比他们晚出发很多,也能顺着雪上的脚印轻易赶上他们。   万一没问题,只是你疑神疑鬼,你就悄悄回去呗。   你这么想。   山道拐过第三道弯,你看见了他们的脚步停在这里,凌乱起来。   接着,这些脚步没有继续沿着大路下山,而是斜逸向了一边的小路。   该死的果然有鬼。   你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沿着脚印飞身往前追。   很快,你听见刀刃碰撞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溪涧边的空地上,赵光义被四个人围在正中。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刃,刃口很窄,仅是防身的武器。赵光义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身上已经有伤了——但站姿还算稳。   “别和他废话。”那圆脸青年满脸冷漠,与方才判若两人:“快杀了他。”   四个人同时动了。朴刀从正面劈下,铁尺从左路横扫,两柄短剑从右侧交错刺来——配合得极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赵光义横刀格住了朴刀。铁尺朝着他的脸侧撕过去,他虽然有往后躲避的动作,但有点来不及,依旧被在脸上擦出一条很长的血痕。挨了这一下,赵光义没有吃痛,立刻向右偏转,堪堪避过第一柄短剑,但第二柄已经来不及了,寒光一闪,那短剑直取他的右臂。   虽然看得出来功夫不算好,但已经对得起他赵家世代武人的名声了。   你直直冲了过去,落在他和第二柄短剑之间。   剑尖擦着你的袖口滑过去,带出一片布帛撕裂的声音。你左手翻腕,从袖中抽出小鱼送的那柄双刃匕首,右手接住那短剑下落的势头,刀尖自下而上斜挑,正磕在短剑的握柄上。那个持短剑的方脸青年没料到你横插进来,手上一松,短剑脱手飞出,在冰面上弹了两下,远远地滑了出去。   四个人齐齐退了一步。   你挡在赵光义身前,匕首交叉,刃口朝外。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很快又平稳下来。风灌进你的领口,冻得你耳根发麻。   赵光义在你身后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你没回头看他。   “你——”他说。   你打断他:“站我后面。”   那四个人重新聚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废话,方脸青年抽出备用的另一柄短剑,再次出手。   匕首翻飞,刀光闪烁。赵光义在你身后,隐约传来他握着那柄短刃勉力招架的声响——有一两个人试图越过你袭击他,但只要他不被一招拿下,你立刻便能回身把人护住。   寒风吹得你的指尖发僵,但你的动作没有慢下来分毫。   圆脸青年的朴刀擦着你的肩头掠过,你借势侧身,左手匕首刺入他的小臂。血溅在雪地上,热腾腾地化开一圈红。他一踉跄,你反手又是一刀,划在他的腿弯上。他跪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方脸青年竟然回头了,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他。   就在那一瞬间,你一脚踹在方脸青年的胸口,把他蹬出三丈远。他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闷响一声,滑坐下来不再动弹。   剩下的两个人完全被激怒了,一人拿铁尺,一人执短剑,齐齐朝你扑过来。   你右手的匕首反手一架,卡住了铁尺,左手的匕首已经递了出去,在那人的手腕上深划了一道。他吃痛松手,铁尺坠地,你一脚把它踢进溪涧里去。   铁尺质量大,将昨夜结成的冰面砸出一个洞来,沉进水里去了。   剩下的那个人彻底红了眼。他手里的剑不再讲究什么招式,纯粹是发了狠地朝你横劈竖砍。   这样不要命的招式,就算是你也一时招架不住。   好在那人太急了,一急就乱,你熬过最开始的一波反扑,很快就把他的短剑也挑飞了。   那人武器脱手,却不去取身上备用的另一柄剑,而是忽然朝前一扑,猛地撞向你。   你把匕首横在胸前格挡,却没想到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咧开嘴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连你带他自己,一并撞向身后那片冰面。   “咔嚓——”   冰层在你脚下塌陷的那一瞬间,你听见赵光义的喊声。但是你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反正他破音了。   水淹了上来。   刺骨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你的皮肤。   那个拖你下水的人死死地攥着你的衣领,掐着你的肩膀,把你往下按。你挣了一下,抬手朝他刺去,不知道匕首刺中了哪里。他的手松开了,很快从你身边沉下去,消失在浑浊的冰水之中。   你往上划。冰面塌陷的那个洞口透进来一点光,灰白灰白的。你伸手去扒那个洞的边缘,手指刚搭上去,冰沿就碎了。你又滑了下去。   有一瞬间你以为自己会死。   冰水中的寒意顺着你的每一寸皮肤往里爬。你的手臂还在划水,但已经越来越慢。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抓住了你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你往上拽。你感觉自己从水里升了起来。   你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来,像刀一样刮过你的喉咙。你咳起来,咳出半口水,水混着血,吐在雪地上,是淡淡的粉色。   你被拖到冰面上。你身下的冰又裂开几道纹路,但终究没有再次碎掉。   赵光义把你抱到岸边,他跪在你身边,脸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血已经凝住了,在雪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太冷了。刚才在水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你的意识开始模糊。你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上飘,又像是在往下沉,分不清方向。   你听见赵光义在说话,但是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今天他就没有一句话说出口被你听见过。   你恍恍惚惚地想。   你们上次对话还是昨天晚上呢。   你感觉自己被赵光义翻了过来,仰面朝天。他的手指探上你的脖颈,然后又去探你的手腕。   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你很冷,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你的牙齿在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赵光义伸手去解你的衣带。   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的手指冻得僵硬,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你的外袍被剥开,然后是中衣和里衣。湿透的布料黏在你的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带起一片刺痛。   赵光义也开始脱他自己的衣服。他的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外袍被他胡乱扯下来,然后他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了,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把你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是热的。   你们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你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暖意。暖意从你们接触的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你的身体里浸,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你冰封的血管之中缓慢地蜿蜒。   赵光义用他的外袍把你和他裹在一起,又在最外面披上那件裘衣,一层又一层,像一个笨拙的茧。   小时候在家里用被子堆秘密基地,如果手艺不好,没有厉害的同龄朋友教,就会堆成这个样子。   他一只手按在你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环住你的肩膀,把你整个人都塞进他的怀里,严严实实的。   天地间一片苍茫。   雪落下来,盖在鲜红的血迹和破碎的冰层上,像是一切罪孽都被抹除了。   生死恍惚之间,你觉得自己应当闻到类似松木的香气,但是落了空。赵光义身上只有略带清苦的苍术的味道,很淡很淡,近乎于无。 [70]雪吹作春风:一场不太成功的求婚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从林间穿过,带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赵光义身上,窸窸窣窣地响。   他的长发保养得很好,漆黑如墨,在灰蒙蒙的天穹间泛着内敛的光泽。   此刻,墨色的发丝上缀了好些细碎雪粒。有的雪粒还没有化,保持着完好的形状,在他发间闪闪地亮;有的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变成极细小的水珠,挂在发丝的末梢,将坠未坠,像东方既白时的露珠。   一阵风吹来,赵光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几粒新雪从他额前的发丝坠下,落在你的睫毛上,你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有一粒雪因此被拂落在你的眼角,融化开来,像是一颗小小的泪水。   赵光义低下头来看你。   他的睫毛上也落了雪,垂眸的时候那一点白跟着颤动,像蝴蝶的翅尖在风中抖动。他看见你脸上的雪粒,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伸手去拂,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把你拥得更紧一些。   他的呼吸拂在你的发间,温热的,还带着一点急促的余韵。   “还冷不冷?”他挨着你的耳朵,低声问。   你刚要摇头,却发现自己的牙齿还在磕碰,根本控制不住,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你想说话,但嘴唇一张,呵出的只是一口白气,声音都没能成形。   赵光义的头发垂落得更低了。   有几缕发丝擦过你的脸颊,凉凉的,上面缀着的雪粒在你温热的皮肤上融化,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你看见他发间那些雪花的形状和他脸上狰狞的伤口。   四周是茫茫的素白。   不久,你听见一阵嘈杂。   起初是模糊的遥远的,近似于白噪音,几乎无法把那些声音从环境音里剥离出来。忽然那声音便近了,让人听得很清楚:马蹄踏在积雪上的闷响,还有许多人在喊“殿下”——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简直马上就要走到你们面前来。   赵光义的手臂在你背后微微僵了一下。   你身上的衣物都是他亲手剥下来的,刚才情急之下随手一丢,早就沉到雪水和碎冰之下去了。   不过就算还在身边,湿成这样,被寒风一吹,恐怕也结成冰了,不可能再穿回去。   赵光义的目光在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把你往怀里拢了拢,打横抱起——好在你此刻简直是任他动作,还因为寒冷蜷成一团,很轻易就能藏在他的狐裘之下。   他把那件裘衣又往上提了提,遮住你的大半张脸。   裘衣的毛边贴着你的皮肤,暖和、柔软,带着他身体的气息。   你听见有人在喊“这边——脚印往这边去了——”,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踩雪声,夹杂着甲胄的碰撞声和喘着粗气的呼喝。那声音从山林拐角传过来,正在快速地向你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你忽然想到:只要裘衣不小心被风掀开一角,你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你身上裹的甚至还是赵光义的中衣。   你不由自主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赵光义感觉到了你的动作。他低头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原本环在你肩背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发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   忽然,在外面的整个世界冲到你们面前来之前,你听见赵光义自言自语一样低声道:“你比我想象的轻好多。”   你:“……?”   你在他怀里艰难地抬起眼皮,想瞪他一眼,但是身体太沉了,这个动作没能成功。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但赵光义似乎看见了,因为他轻笑了一声,胸腔在你脸侧震动了一下。   “殿下!”   那个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十来步开外。   你透过裘衣的缝隙看见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从柏树后面闪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头盔歪到了一边,脸冻得通红。他看见赵光义站在雪地上抱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明显愣了一下。   “殿、殿下——”   赵光义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从你耳边经过的时候带着一点闷闷的共振:“车架在哪儿?”   那人被问得回过神来,连忙往后一指:“在坡下,大路边上。已经生好火了,炭也烧上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言,就抱着你朝那个方向走去。   你贴在他怀里,听着他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走着走着,你听见又围上来几个人,脚步声踩得又急又乱。   这几个人似乎是赵光义的心腹,他语气平静,吩咐他们去收敛湖边的几具尸首,并且着重叮嘱了一句不要让禁军插手。   这些人领命走了,又有数十人的脚步围上来。   有人在低声问“殿下怀里抱的是谁”、“殿下的脸怎么了”,被另一个人拍了肩膀,“别多嘴”。然后就没人再问了。脚步声散开了一些,有人在前头开道,有人在两侧护着,把赵光义和你围在中间,像一道人形的屏障,把风都挡住了大半。   你感觉到赵光义走了一段平路,然后下了一个缓坡。他的步子放得更稳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你都有点昏昏欲睡了,才听见前面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然后有木质的声响——是车架的轱辘在雪地上碾过的声音。   赵光义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你抱进了一个温暖的空间里。   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暖融融的。他用裘衣把你整个裹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你安放在软垫上。   帘幔放下,外面的风雪声和脚步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模糊的杂音。   车架动了起来。   赵光义在你身边坐好。他从车帘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拿一套女子的衣裙来,厚实的。一整套,全都要。"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应了声"是",马蹄声便跑远了。   车帘重新垂落。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你躺在软垫上,脸从裘衣的毛边里露出来。刚才被他藏在怀里,就算给你留了口子,呼吸还是很不顺畅,现在能顺利的呼吸,你舒服多了。   你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回温——那种冻透了的麻痹感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温暖取代,随之而来的是针扎似的刺痛,密密麻麻的,从皮肤底下泛上来。你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赵光义立刻弯下腰来,问:“怎么了?我去喊大夫来。”   你摇摇头,道:“没事。别喊。”   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只是声音还是很虚弱、很细很小。   赵光义愣了一下,看着你,忽然抬手去探你的额头。   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茧。   你没有骂他冒犯,连在心里也没有。   反正和方才发生的事情一比,世界上能算得上“冒犯”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   车帘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御医来了,您脸上的伤……"   赵光义眼睛都不抬:“不急。”   车外那人:“是官家派来的御医,官家嘱咐……”   赵光义:“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车外那人立刻噤声。   赵光义确定你的体温是正常的了,才收回手。他也不避着你,从车架里翻出常备的衣物,给自己重新穿上中衣和外袍。   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正随着温度一点一点重新出现。   你听着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没有睁眼,说:“我有能治刀伤的药。自己琢磨的,不留疤……恐怕比不上御医,但是也给你一盒。”   赵光义说:“哦,好。”   赵光义说:“你嫁给我吧。”   你猛地睁开眼睛。   赵光义正看着你。   他已经换过衣袍了,玄青常服收束腰身,显得肩宽腰细、身量颀长。他肤色冷白,眉眼分明,脸上那道伤像一幅工笔牡丹上凭空多了一笔狂草,虽然很有些突兀,但并不减损他的惊人美貌。   晋王殿下站在那里,分明是规整得无可挑剔的模样,一出口却是惊人之语。   你顿了一下,比他还语出惊人:“赵光义,你是不是喜欢我?”   晋王殿下眼睫一颤,但没有承认,也没有躲开你的目光,只道:“我会负责的。”   你道:“我不需要殿下负责。难道殿下的人会往外说吗?”   赵光义:“他们不敢。”   你说:“是。况且他们也没看见我的脸,只要殿下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赵光义道:“我家中没有妻妾。”   你说:“我知道。”   晋王殿下一向是开封城中最热门的男嘉宾,他的婚姻状况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光义自己是开封府尹,怎么不知道开封城中那些屡禁不止的恶劣黄谣和流言——不仅是他,他的兄长也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言论团团包裹。   赵家除了鳏夫就是鳏夫。   开封的百姓除了一致认可赵家男人的质量,还一致认可赵家男人的克妻。   赵光义本来同兄长的思路是一样的——清者自清,况且他议婚的对象也不可能会去听这种百姓之间的谣言。   但是此刻他忍不住澄清道:“我不克妻。”   你说:“啊?哦,我相信。”   车厢里又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赵光义:“你是不是和别人有婚约?”   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撒个谎来获得清净,但最后还是觉得撒谎容易圆谎难,直接摇了摇头。   赵光义:“我家里是兄长做主,只要我提,他不会说什么的。”   你心里有些茫然,心里想着不太可能吧,这里不是古代吗?一个亲王、一个储君娶亲,怎么可能完全不看门第呢?你的身份甚至是庶民呢。   但是赵光义的语气很笃定。   所以你想,或许是因为他是二婚。第二位妻子的门第身份都可以放宽很多。   高门大户的适龄女性往往不愿意去做“继室”。所以,宗室男子再娶时,常常只能向下择偶。   可能和平民联姻还能彰显一下皇室的亲仁宽厚,顺便向官家表忠心,表明自己绝对没有与强势政治势力一同图谋不轨的心思。   你说:“哦哦。其实只是我不愿意。”   赵光义的问题立刻跟了上来:“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心想这太突然了,又不是童话书,哪能和刚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呢。   况且他以后不是要继位吗,不是还要有后宫三千什么的——凭这一点他就已经离你的择偶画像十万八千里了。   但这些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你沉默了一秒钟,决定给出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答案。   你说:“我没成过亲。我想找头婚的。”   赵光义:“……”   这时,车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衣服拿来了。"   赵光义直起身来,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从外面接进来一个布包袱。包袱沉甸甸的,显然是裹了好几层。   他作势要帮忙拆开。你连忙急道:“我自己穿!”   这话说完才发现很不妥当,你赶紧抿了抿唇。   好在晋王殿下没深究。他只是转过身去。   你的力气已经基本全部恢复过来了。   你一边穿衣服,一边想:你要找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若是等到了晋王府,众目睽睽下你再从赵光义的车架上下来,那你余下的人生就不要在开封混了。   你正要和晋王殿下提这件事,忽然听见他突兀地开口。   赵光义说:“你介意那个的话,其实我是童男子。”   你:“……”   你:“啊?” [71]议婚:你先娶回来!   “殿下且忍一忍。”   御医夹起一小团沾了药粉的棉絮,小心翼翼地点了上来。   赵光义只觉脸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连着太阳穴的筋都在跳。镜中映出那张脸,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的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着,被冻得发了紫,如今遇暖,便狰狞地渗出乌血来。   “行了,殿下。”御医额上沁出细汗。   赵光义点点头,御医便躬身后退。   他起身往浴堂去,里面早备好热水,水汽氤氲里,内侍们鱼贯而入。   为了驱走寒气,池中的热汤用艾草与干姜煮过,散发出醇厚温暖、清苦微辛的气味。   内侍们帮赵光义将衣物从肩头剥落,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身上的伤。   左肋下、锁骨上一片青紫,是撞在硬物上的淤痕;右肩胛骨处有擦伤、手腕上有交错的划伤,都已经结了薄痂。最骇人的还是脸上那道口子,虽然已经上过药,但水汽一熏,边缘又洇出些淡粉来。   都不算是什么重伤,但看着还是颇受了一番皮肉之苦。   赵光义慢慢没入水中。热水漫过腰腹时,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冻了几日的筋骨遇热,酸痛骤然浮上来。   一个内侍跪在池边,挽起袖子,将棉巾浸入热水拧干后,覆在赵光义露在水面外的双肩上;另一个端着铜盆,用小瓢舀了温水,极慢极缓地浇在殿下后颈的发际线上,水顺着脊背流下去,避开那些擦伤的口子,一点也不敢冲偏。   汤池的水波被内侍的动作荡得轻轻晃动,拍在他胸口。赵光义没去在意他们的动作,兀自走着神。   干净的里衣套上来时,赵光义看见王仁睿进来了,悄无声息地垂手立在屏风侧。   “说吧。”赵光义道。   王仁睿往前挪了半步,缓声将这几日的情形一一报来。   出事当日傍晚,晋王失踪的消息就被通报给宫中。官家召见近臣,下令宫门延迟下钥,但对外称“晋王奉诏祀中岳,雪阻暂留西京”,同时派亲卫携御医快马西去。   接着是连续一日一夜的大雪,西京留守急调厢军、猎户进山,都被大雪挡了回去。   等雪一停,禁军、厢军、猎户、亲卫都进山找人,最后恰好是晋王的亲卫找到了赵光义。   赵光义听完,点头道:“备马吧,我换完药去见官家。”   从浴堂出来,整间寝殿暖如春日。   赵光义换上一身紫罗宽袖袍,重新坐在御医面前,微微侧过脸,让御医重新处理伤口。   药膏的凉意暂时压住了灼痛,他呼出一口气。   屋角的错金博山炉里焚着苏合香,烟气笔直地升上去。紫檀木的十二扇屏风上嵌着螺钿与玳瑁,拼出四季花卉的图样,灯火照上去便流转出虹彩般的光泽。窗下那张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对龙泉青瓷的梅瓶,瓶里插着新折的红梅,花苞冻得紧,尚未全开,却已有幽香暗暗浮动。   皇室的富贵与权势,在每一个角落里安静地蔓延。   赵光义脑子里在想那四个“禁军”的真实身份。   仵作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但是他心里隐约有几个猜想的方向。   赵普?江南?吴越国?殿前司的那几位?   不管是谁,这些刺客能第一时间拿到“晋王落单”的消息,还对禁军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不容小觑。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通传的声音——   “官家驾到。”   官家亲自过来看望晋王了。   赵光义身形一顿,随即站起身来。   御医和内侍们退到一侧,伏身叩首。   门被从外推开,一股裹着雪气的寒风抢先卷了进来,将博山炉里的轻烟吹得四散。   赵匡胤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暗花锦袍,腰间束着素革带,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貂裘披风,肩上落着细碎的雪沫,进门时也不掸,随手将披风解下丢给身后的内侍,露出底下宽阔的肩背。   “都起来。”赵匡胤步子没停,大步走过来。   和赵光义刚打了个照面,他就深深地皱起眉头来:“怎么搞成这样?”   赵匡胤早就从御医回报的消息中得知了弟弟的具体伤情,但是赵光义脸上这条伤口实在有些吓人,就算他有心理准备也被惊了一下。   赵光义环顾了一下四周,迟疑着没开口。   赵匡胤果然会意,抬手屏退了众人。   御医低着头往外挪。内侍们躬身退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扉。王仁睿看了赵光义一眼,见主子微微颔首,便也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合拢。   赵光义简单地说了下经过。   “消息走漏得快到不对劲。”赵匡胤道,“你这趟去嵩山,事先知道的人有多少?”   赵光义默算了一瞬,随即苦笑道:“有些太多了。中书门下、殿前司、我自己府中的亲卫、开封府的推官……”   兄弟二人又讨论了十几句,但迟迟无法缩小范围。   最后赵匡胤道:“算了,现在说的都是虚的,没凭据,等仵作的消息吧。你好好养伤,这事不需要你查。”   赵光义:“我这就是一点皮肉伤,小事,养几天就好了。”   话题偏离了沉重的阴谋,赵匡胤的语气都随意起来了:“伤在脸上就不是小事。月底江南、吴越国和高丽国的使团都要来,我还指望你来负责此事,也让他们看看中原男儿的风采。”   赵匡胤简直是看着自己胞弟长大的,近些年更是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导。不仅在如今春秋鼎盛的时候,将权柄与他共享。更打算在百年之后,将天下交到他手上。   他是一个赵匡胤审美下趋近完美的男子形象。   又青春年岁,朗月照怀。   自然最能代表中原男儿的英武俊朗。   赵光义:“月底应当能好。”   赵匡胤:“你年纪轻轻的,正是要脸面的时候,好好养着。”   赵光义:“男子汉大丈夫,容貌何足挂齿……不过说起来,我看哥倒是比秋天时胖了些。”   赵匡胤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随意道:“在宫中不比在外征战,活动得少了,近来事又繁重。”   赵光义心想也是,只带了一句:“就胖了一点点,想来冬天过去就又回去了。”   这天寒地冻的,每天一堆繁难杂事,要是一口饱饭也吃不上,那真是没法过了。   赵匡胤:“哦,还有那个救你的女子。我看封个外命妇不错,具体的赏赐让礼部去拟。”   说到此事,赵光义有些难以启齿:“哥,我有个事想求你……”   赵匡胤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杀谁?”   赵光义讪讪地笑了一声:“不是不是。”   他还是有点说不出口,吞吞吐吐的。   赵匡胤见弟弟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往窗下的紫檀长案前一坐,也不逼赵光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   赵光义:“……”   赵光义:“哥,要不我们先说点别的?我觉得我有点没准备好。”   赵匡胤都等半天了,等来这么一句话,不由得嫌弃道:“你有没有出息?”   赵光义亲手端着桌上的点心碟过去,放在兄长面前的紫檀长案上。   他将碟子轻轻朝兄长的方向推了推,瓷底在紫檀案面上划过一道极轻的声响。   "哥。栗粉糕。"赵光义讨好地笑。   这是赵光义小时候喜欢吃的糕点,兄长每次回家都会给他买,如今晋王府里也常备着。   桂花糖蒸的栗粉糕,切成寸许见方的小块,糕体半透明,里头嵌着金黄的桂花瓣,在灯光下近乎琥珀般剔透。   赵匡胤不常吃这种小巧精致的糕点,但是弟弟这样奉承,他哼了一声,随手拈起一个丢进嘴里。   赵光义立刻又给兄长端来了温度正好的茶水。   赵匡胤喝了口茶,决定暂时放他一马,换个了个话题:“礼部上次和我说起你的婚事……”   赵光义:“……”   赵光义:“哥。那个不急。”   赵匡胤飞了他一眼:“你真打算娶天上的神仙?”   赵光义尴尬地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兄长说。   赵匡胤见他光笑不答话,索性道:“要不你清明和咱妈说说,看她那边有没有相中的。”   赵光义心一横,道:“哥,其实我好像……嗯,我应当……”   赵匡胤看他那副吞吞吐吐瞻前顾后的样子就头疼,道:“真说不出口就算了。”   赵光义一时有些惊讶,他印象里他哥可不是这样的性格。   赵匡胤放下手中的茶盏,接了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就是你以后也别说了。”   赵光义立刻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慌张和不知所措,半年前那个傲慢轻蔑的影子像是另一个人。   赵匡胤一挑眉:“谁家女子?”   赵光义小声道:“这个能先不说吗?”   赵匡胤:“你喜欢上寡妇了?”   赵光义:“……”   赵匡胤:“她丈夫不会还没死吧?”   赵光义:“没有!不是、我是说……不是寡妇!!她没成亲也没有婚约!!”   赵匡胤见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不禁十分好笑,又掂起一个栗粉糕,一边吃一边等弟弟的下文。   赵光义在心里反复措辞,想着想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一定是喜欢她……”   赵匡胤自己认真过,如今哪能察觉不出弟弟脸上如出一辙的心痴意软,好笑之余,竟然有一种凄凉的慰藉。   他一向爱护看重这个弟弟,自己不能圆满,看他圆满也是好的。   赵匡胤问:“你想不想日日夜夜看见她?”   赵光义:“……”   赵光义:“我……好像有一点……”   赵匡胤:“想或者不想,现在只能选一个。”   赵光义:“……”   赵光义被逼得耳根都红了,闷出一个字:“……想。”   赵匡胤见逼出他的实话了,心满意足,道:“我给你们赐婚。”   赵光义:“哥!这、这不好吧,她万一不高兴怎么办?”   赵匡胤:“先娶回来你再慢慢哄。”   赵光义:“啊?”   赵匡胤:“你听哥的,先娶回来。”   赵光义:“我府里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赵匡胤:“你先娶!”   赵光义:“是不是要等娘的忌日和娘说一声?”   赵匡胤恨铁不成钢:“你喜欢就先娶回来!”   赵光义:“我总不能都不和哥说一声就成亲吧!更何况还要挑良辰吉日呢!”   赵匡胤:“不和我说我也会体谅你的。你要是真喜欢真想娶,能多快就多快。最好就明天。”   赵光义:“啊、啊?礼部之前明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赵匡胤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这是你哥我的毕生经验,你记住就是了。别管那些虚的,先娶回家!”   晚上能抱在怀里睡才是真的,其他全都是虚的! [72]难著许多愁:一次出乎意料的教学   赵光义被兄长连续几个无比笃定的肯定句给架了起来,心底不禁泛起涌动的热意。   赵光义觉得兄长说的肯定都是对的。   兄长敦促落实的事情肯定要立刻去做,而且兄长认为可行的事情最后肯定能够做成。   过去一贯都是这样的。   本来在他心中十分遥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地的一个计划忽然迫在眼前,似乎立刻就要实现——常着素衣的那位女子似乎立刻就要披上嫁衣,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被他迎进府中。从此她的心软、她眼眸中闪动的光和她嫣红嘴唇抿着的笑意,都将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一个人。   到时候,朝野上下肯定都认为——都认为是赵光义很喜欢那女子,喜欢到不顾一切也要娶回来。   不然,什么能逼晋王殿下迎娶一位出身民间的女子?   赵光义不免觉得有些局促。   他心里想,其实不是这样的。大部分是因为他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你虽说不介意,但他不能真的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太过分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样立足于天地之间。   本来你也是为了救他才再涉险境的。   咳。当然,他心里是对你有情意的,但那是一小部分,不是这次决策的主要原因。   只是他不能说出去。   婚前如此行径,就算是逼不得已,也够这开封府的满城百姓造上许多稀奇古怪的谣言了。他反正也不差这一则流言了,但是连累你就不好了。   还不如误会是他特别喜欢你呢。   不过……今日早上还是赵光义第一次看见她杀人。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身轻若乘云雾,迅捷如御闪电。   他自己在武学上费尽心力而不得,前几月又纵览许多奇人异士,如何分辨不出她这是堪称天下第一的身手……他花费整个少年与青年绝对不可能企及的天下第一,当然要比其他天下第一要更有分量些。   清晨郊野庙宇之中惊鸿一瞥的仙子、秋夜寂静园林里狡黠的狐妖、漫天烟火下笑靥如花的轻灵侠客、街头巷角吃到好吃的就心满意足的小妹、紫藤花下安静等他的美丽身影、百姓口中救死恤生的传奇医者……   气鼓鼓不情不愿也披着雪来救他、讨厌他也一整夜守着他予他安睡、说要报复他实际上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又可爱地捉弄一下他、舍身忘死胆大心细在绝境之中挡在他身前……世界上第一心软第一好的你。   被误会就被误会了吧。他还不至于去澄清这种事情。比起那些没影的流言,这个好歹稍微有些根据。   赵光义宽宏大量地想。   客观来说,这婚事太仓促了。   可是仓促的边缘,似乎还浇着一圈灿金色的纯然喜悦。   赵光义认为这恰恰好。就像是小孩子爱吃的糖画一样,一整块蜜糖反而太腻乎了,边缘勾一些甜蜜的糖浆就恰恰好。   他甚至感到一种虚幻的错位感——明明是一桩必须要做的繁难事宜,明明才刚刚开了个头,那些需要费尽心力的复杂结症他还一个都没着手去办,整件事情忽然就自行解决了,出现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就算是晋王殿下,也不常有这样侥天之幸的体验。   他的心像春天茸茸的绿草,轻轻道:“好。我听哥的。”   他说话的语气实际很笃定——水波一推,小舟就自己迫不及待嘟嘟嘟地朝着目标去了——唯独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好像这样就能被兄长认成自己是被说服的,这样就不容易被兄长看出自己方才那些犹豫、吞吐并非全然出自真心,而更多是不好意思的欲盖弥彰。   其实根本没用。   赵匡胤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话,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听过来人的”,见弟弟游移不定地想了半天,还以为他要说“还是不妥”了。   结果赵光义来了这么一句,还这样欲盖弥彰,唯恐赵匡胤看出他的真实心意——前面不明白的现在赵匡胤也都明白了。   赵匡胤挺无语地看着他。   赵光义:“……”   赵光义心虚地低下头,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记得自己半年前那副傲慢的样子。   赵光义觉得他哥接下来肯定要挤兑他的。   以兄长的性格,肯定要说这种话——“当初夸下海口,现在又跑来求我,你小子真够可以的。”   这时赵光义若是乖乖认个错也就罢了,若是急了、犟嘴了,接下来必然是一波猛烈的、变本加厉的嘲笑。   赵光义对自己兄长的性格很了解。   但是赵匡胤竟然并没有说什么,甚至刚刚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都渐渐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很正式的对赵光义说:“你有这个福气迎娶自己的心上人,我很为你高兴。”   这话明明是祝福和欣慰,不知怎的,赵光义竟听出一丝伤感。   可即便如此,在令人寝食难安的美好设想和被刻意压抑的浓烈恋慕之中,他天生不能共情太多兄长的不圆满,脸上那短暂的停顿和认真的注视更多是出于礼貌。   好在赵匡胤很快就把这丝丝缕缕的伤感给揭过去了。他知道如今的故事是弟弟的故事,他并不是其中的主角。   赵匡胤说:“若是你现在还说不出口她是谁,不如我们先把你那位救命恩人的事情处理了……封个令人够不够?”   赵光义:“……”   赵匡胤一看他那表情,心上兀的跳出一个猜想——   他问:“就是她?”   赵光义:“是。”   赵匡胤:“你方才要求我的事情就是——指婚?”   赵光义连话都不好意思说了,只点了点头。   赵匡胤“哦”了一声,心下想,那难怪,冰天雪地与世隔绝,又孤男寡女,还有救命之恩。   他原以为弟弟同那女子是日久生情,但是现在一想,凡世之间婚恋嫁娶,哪有那么多的日久生情。普遍的情况是——婚前相看一面,不讨厌,就可以成婚了。是他先入为主了,他提到男女之间的恋慕,首先自然是想到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一桩。   赵匡胤道:“也好,不用封什么外命妇了,晋王妃的位置比外命妇要精贵多了,传出去谁也不会说咱们家薄待救命恩人。”   赵光义点头称是。   赵匡胤:“她身上应当也有伤吧?眼下在你府上?你让我见见,若是有眼缘,我给她认个干亲。王审琦没有妹子也没有女儿,我问问他去。回头嫁妆我给补贴了,也不至于让人看不过去。”   赵光义:“……”   赵光义:“不在我府上。”   赵匡胤:“不是平民女子吗?你没留她治伤?”   赵光义:“……回来的路上,她跳车走了。”   赵匡胤:“嗯?为什么?”   赵光义:“……”   赵光义:“我问她要不要和我成亲。”   赵匡胤:“?”   赵匡胤脱口而出:“她不喜欢你啊?”   难怪弟弟前面百般遮掩自己的心意——合着和假装自己没努力所以获得坏成绩就没那么丢脸的思路是一样的。   赵光义委屈地抿了抿唇。   赵匡胤察觉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弟弟的自尊心,连忙找补:“想必是说的太突然了,吓到人家了。”   赵光义:“真的吗?”   赵匡胤安慰道:“她都愿意舍命救你了,想必心里也不会完全讨厌你。”   赵光义:“真的吗?她之前都对我爱搭不理的,看见我就走。”最亲的哥哥面前,他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反正他哥看着不会笑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赵匡胤也是苦苦暗恋过的人,但他的起点比赵光义高多了。他心上那位可从没有对他爱搭不理的时间段,一上来就是亲热殷勤地喊赵大哥赵大哥。   他从没有受过心上人的冷待。   就算是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心上人也是在一群弟兄里面第一眼就看向了他,什么时候都最依赖他,遇见事就眼巴巴地来找他。   因此赵匡胤不禁有些愕然:“啊?你做了什么?”   赵光义:“……”   赵光义哪说得出口,支支吾吾地含混过去。   赵匡胤心想——他都起点这么高了,在追求心上人的道路上也有的是酸涩晦暗的经历。   阿义这样,恐怕有的是弯路要走。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阿义自己的事情。他这个做兄长的是个外人,对这种事情不可能感同身受——说不定阿义自己觉得乐在其中呢。   赵匡胤又想到当初暗自恋慕心上人的那段时间。越过整整十三年往回看,那段经历一点也不痛苦,只是稍弱一些的甜蜜。   赵光义不好意思说起自己当初把人赶出去过,主动把话题挪开,问道:“哥以前同人求过亲吗?”   赵匡胤:“求过。”   赵光义:“哥是怎么做的?教教我吧。”哥是成功了的,他记得。   赵匡胤:“……”   赵匡胤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不对,他想成亲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但是实际上是你先开口说婚事的。   赵匡胤诚实道:“好吧……其实是你嫂嫂提的。”   赵光义:“……”   兄长领先他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   赵光义闷闷道:“原来是这样。”   虽然他说服了自己薄薄的糖画是最好的、不腻,但是看见兄长手里一块完整厚实的蜜糖,还是不免哀叹一声。   赵匡胤身上那件玄色的暗花锦袍泛着沉静的光。兄弟二人说话之间,他已经不知不觉将整碟栗粉糕都给吃掉了。   赵匡胤见弟弟神情恍惚难以自拔,擦了擦手,道:“那你自己想想怎么办,人家点头了再来找我请旨吧。”   赵光义眼巴巴地问:“不可以直接赐婚吗?”   赵匡胤遗憾地摇摇头:“等会儿把人逼急了,人家拿着匕首来行刺我,我都不好意思还手。当皇帝也不能这样乱指婚,我起初以为你们已经互通心意了。”   按理来说,晋王这种六边形战士在整个婚恋嫁娶的市场上是鄙视链的最顶端。   赵匡胤确实也没有想到,弟弟这么好的条件,还会出现他喜欢人家,人家却对他无意的情况。   甚至还更糟。阿义都觉得可以求亲、求指婚了,对方竟然还那么坚决地拒绝。   要么阿义对这段关系的认知有很大问题,要么阿义还有要紧的事情隐去了没有和他说。   赵匡胤冷静地想——应当是后者。   不过弟弟不愿意说,这种小儿女情事,赵匡胤也不可能去问。   赵光义头一次和人谈起自己的心事,现下虽然窘迫,但心中隐隐又期盼继续多说一些、多聊一会儿,于是主动问道:“哥有什么能教我的吗?”   赵匡胤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对她好。喜欢她就告诉她。平日里多接触多相处。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她的难处你出手解决。还有,多给她买些其他姑娘都有的。”   “具体是指什么呢?”赵光义勤学好问。   赵匡胤道:“名贵首饰、漂亮衣服,有些姑娘好像还会喜欢小动物,狸奴、猧子之类的。”   赵光义紧皱眉头,致力于把兄长说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赵匡胤被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逗笑了,一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你齐整着呢,多些耐心,多哄哄人家。小姑娘最是吃软不吃硬的。”   兄长回宫了。   赵光义送完兄长回来,独自一个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厚沉沉的云压着檐角,飞檐上的鸱吻顶着厚厚的雪。   一只灰羽的麻雀从檐下飞出来,在雪地上跳了两跳,爪子留下细细的、像竹叶似的印迹。它歪着头啄了啄冰面上露出的半截枯草茎,啄了两下没啄动,抖了抖翅膀,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一小片被爪尖划乱的雪痕。   赵光义想,今天拿给她换的那套衣服就是灰白色,穿着很好看。   不过他的审美偏鲜艳奢丽一些,以后有机会要多为她添置一些瑰紫色的常服。   也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送给她她才会收。   赵光义正叹气,忽然心中灵光一闪——他心中乍然出现的这个办法涵盖了兄长方才提点的所有技巧。   他豁然站起来,激动得忍不住走了几步,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具体实现心里那个设计,先把王仁睿唤来了。   王仁睿袖手候在一旁,见自己主子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问:“是官家许了殿下什么吗?”   赵光义道:“去准备婚事吧!”   王仁睿一愣:“您的婚事?”   赵光义好笑道:“不然难道是官家的婚事吗?” [73]来访: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赵光义疯了。   这是你内心唯一的想法。   他、唉,他说那个干什么!   他想要你怎么回答?你能怎么回答?   你头脑空白两秒之后,果断跳车跑路。   把轻功技能拉满是天底下最对的技能配置方案。   虽然,跳得太突然,没能完全避开车边亲卫的目光,但是你相信晋王殿下会处理好的。   太荒谬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没喜欢你吗。   那他提那个是什么意思?   到底什么场景会需要两个人谈论这个话题啊?   这又意味着什么啊?   你绝望地在自己的阅历里面搜搜捡捡,发现自己看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小说都没有对应的情况。   你没有答案抄,你必须自己想。   你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只得出赵光义应当是疯了的结论——而这显然不对。   哈哈,也是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尝到了放弃的甜头。   算了。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你决定不想了,下次见晋王殿下直接问他。   你来到自己的医馆后门,拿钥匙开了门进去。   后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轴是旧的,转起来要哼一声。   你盘下来的这家旧医馆并不大。   大相国寺这地方还是太繁华了,尤其是临街的门面,寸金寸土,恨不得每一寸细长的缝隙里都开一家蜜雪冰城或者正新鸡排。   这种情况下,你对自己的小医馆已经很满意了。   你进了医馆后院。   冬日下午的日色是灰白的,笼着墙头上枯了的忍冬藤。院角放着一口大水缸,缸口结了一层薄冰,冰面灰蒙蒙的。   院子里铺着的青砖被寒气浸透了,每走一步都有硬邦邦的回响。   堂屋通往后院的帘子被掀起来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探出半个身子,朝你看来——是你医馆里雇的小药童。   这孩子只有十岁,叫张杏,一头硬邦邦的头发,扎出一头朝天的小辫子。   “掌柜的!你回来了!”她看见你,惊喜地叫出声。   然后她丢下一句话“我去生火!”,咚咚咚跑进前堂深处,把你一个人丢在院子里。   你自己掀开帘子进屋,发现她已经蹲到炭炉旁了,正拿了火镰和火石在生火。   屋子里冷冰冰的,正卡在一个不会冻死人的温度线上——她一个人舍不得用炭火,看见你回来了才生火。   你有些心疼她,皱着眉头问:“不冷吗?不是让你下雪了一定要生火吗?”   张杏瞪着眼睛说:“掌柜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拍拍她的头,被她满头的硬头发扎得缩了缩手:“再省也不缺你这点!”   张杏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掌柜的,我都知道!”   你一边同她一起生火,一边好笑道:“你知道什么?”   张杏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咱们铺子在亏钱呀。”   你当然知道你的小医馆在亏钱。   一开业,你的医馆就以5.0分的超高评分登陆“大相国寺推荐榜单”。开了一个月,月底一算钱,哈哈,净亏20%。   小鱼听闻此事,觉得岂有此理,开始在宫里给你广泛宣传——每逮住一个宫人她就说你知道大相国寺开了一家特别好的医馆吗?也不管人家出不出得去皇宫。   领居们也好心帮忙四处宣传——卖炊饼的、卖花的、卖酒的、卖肉的,每做一单生意,眼瞅着有机会就提一下。提来提去,大户人家的奴仆们个个口耳相传,纷纷记住你的医馆。有些和主家亲近的,也主动讲给主家听,但是殷实人家有自己相熟的老大夫,一听坐馆大夫是个年轻女子,立刻就把你的医馆当玩笑话听了。   总之,大家这样帮忙,第二个月,你的医馆营业额往上猛地窜了一波——然后你的医馆终于收支平衡了。   其实也不算特别平衡,略亏0.4%,四舍五入刚好等于零,你就当没亏了。   张杏就是那个时候招来的。   你和邻居江娘子诉苦,说实在忙不过来,要是能雇个人搭把手就好了。第二天江娘子给领过来一个张杏。   江娘子说这孩子是乡下的,娘难产死了,家里爹又娶了个后娘,后娘不久就和人跑了,她爹天天打她出气。   你说,这么可怜,留我这儿吧。   江娘子说,有个事得和你说,这孩子爹得病死了。   你说,这是好事啊。   江娘子说,这孩子把她爹卖去配阴婚了。   我靠男的配阴婚也有人要吗。   你惊讶道。   江娘子说,哈哈。哈哈。反正她说的,到底给她爹弄哪去了谁也不知道。   江娘子说,总之她亲戚都不要她,我想着你上次在大相国寺似乎不太避讳这事,就领来给你看看。   你说,行啊,留下吧,小雅典娜。   张杏女士很聪明很能干,你不过是管她吃了几天饱饭,她就对这间小医馆展现出惊人的归属感。   张杏女士很快就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这家医馆在亏钱。   尽管你再三保证你们不会开医馆开着开着就到街上去要饭了,但是张杏女士的生平已经教会了她什么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于是她很努力地给你开源节流。   她还很努力地唠叨你:“掌柜的,咱们这样和把钱往金水河里倒有什么区别啊?直接倒还省得每天受累了。”   你讪讪地笑:“这是赔钱赚口碑。”   张杏女士:“什么口碑?大家只会觉得哇这家老板好有钱我们来占老板便宜吧!”   这孩子的人生太水深火热了,她不太能理解顺手帮一下穷人是什么意思,反正也没人帮过她。   你当时一拍她的脑袋,说:“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眼看这孩子现在又绕到钱不钱上面了,你颇感头疼,只好道:“放心吧,掌柜的有钱!”   张杏又开始敦敦教诲:“掌柜的,坐吃山空啊!”   你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被扎了一下,道:“家里有饭吗?没有和我出去吃饭去。”   这小仙人掌立刻道:“出去吃啥啊,家里有吃的!”   然后咚咚咚跑去厨房了。   你们俩围着炭火,就着鸡脯子肉吃汤泡饭。   夜市开放之后,你的饭桌丰富了很多。开封安稳又太平,人口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就繁华起来。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解个馋尝个鲜,只要三十文钱。   但是张杏女士觉得这些都是可以省的钱。   你懒得和她辩论,每次都是自己买,买完回来她要是不吃就扔掉,把小仙人掌气得呜哇哇在屋子里乱蹦,一边心疼一边猛扒饭。   “这是我走的时候买的吧?”你无奈道,“你吃这么多天都没吃完?你每天就吃大白菜?”   张杏女士假装没听见。   算了,怎么说都不听,只能等时间慢慢把她的性子磨一磨了。   吃完饭,你捡了药材去烧水泡澡,又煎了一剂药喝,浑身舒坦地准备去睡觉。   卧房收拾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你不在的这几天,医馆没卸门板没开门,怕有人欺负她,还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不过这孩子也不喜欢出去,就喜欢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小张杏把药柜收拾了个遍,实在没事做了,显然又叮叮当当给你收拾卧房了——尽管你反复说你不需要。   明天再和她说吧。   你要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了。   小窗纸帐,干净无尘,干燥的床,厚实的被子。   炉火温暖,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沉重,四面墙壁缓缓合围过来。你仿佛置身于一只温暖的匣子之中,狭小的空间给了你极大的安全感。   好舒服。好暖和。   你沉沉地睡去。   睡着睡着,你听见孩子的声音附在耳边,小孩热乎乎的鼻息打在你头发上。   “掌柜的,掌柜的,有人找。”   你迷迷糊糊地说:“不是让你别开大门吗……让他换个医馆……我再睡会儿……”   “掌柜的,人家站在门口呢。”   你的意识逐渐回到这个小小的卧房里。   “少赚一笔不会饿死的。”你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支着身子坐起来,抱怨道:“让掌柜的睡会儿怎么了嘛。”   小张杏脸上红扑扑的,她自觉理亏,小声道:“我让他走了,他说他想等。”   你道:“那让他等呗。”   小张杏道:“他等半晚上了。我有点怕,才来叫掌柜的。”   “疑难急症吗?”你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小张杏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急匆匆披衣起身,看了一眼更漏——已经快到夜市散去的宵禁时间了。   这么算来,你也睡了快十个小时了。   “人呢?”你问。   “在后门口。”小张杏说。   你脚步顿了顿。   后门是窄巷子,只通着你这一家,平日连货郎都不走那条道。除非是刻意绕过来的,不然根本找不到那里。   你心里隐约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二楼最靠近后门门口的窗户就是卧房的窗户。   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想,你直接把卧房的窗户推开,居高临下望去。   天地间是风卷雪粒的沙沙声。   有个高瘦的身影立在门口。   门上悬着的那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昏黄的光一下一下地掠过他。   那人披了一件白狐裘,毛色极净,没有一丝杂色,在夜里像一捧落了地的月光。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手指拢着炉壁,指节被寒气激得微微泛红。   听到开窗的声音,他仰头看来。   灯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白狐裘的领子簇拥着他的下颌,把完好的那半张脸衬得过分秾丽——他戴了帏帽,放下的白纱正好将有伤的那半边侧脸给挡住了。   你简直给他气笑了,撑着窗户问道:“赵光义?你干嘛?”程门立雪啊?   赵光义对你笑,他的唇色薄而淡,唇形分明,上唇微微压着下唇。再往上,鼻梁挺直,从眉骨处流畅地落下来,被灯笼光勾出一个浅浅的影子。   这个瞬间你严重的恍惚了一下,   然后你看见他的眼睛从帏帽下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真漂亮,瞳仁像浸了墨的琉璃珠子,眼尾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你想,全天下应当没有人和他有一样的眼睛。   赵光义可怜地说:“冷。”   冷?他还知道冷?你以为他不知道呢。   你看见白狐裘的毛尖上凝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   你叹了口气,关上窗户。   小张杏在你旁边探头探脑,你低声说:“别看了。去睡觉吧。”   “掌柜的,那是谁呀?”她小声问。   “一个病人。”你说。   小张杏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里滴溜溜转了一圈,显然不太信,但她到底没再多问,乖巧地回房了。   你下了楼,穿过院子,拉开后门的门闩。   门轴哼了一声,夜风裹着雪气灌进来,吹得你眯了眯眼。   赵光义就站在门槛外面,他比你高出许多,进门时微微低了一下头。白狐裘的衣摆扫过门框,带进来一股清冽的雪气。你侧身让他进来。   你问:“你没带护卫来吗?”   赵光义说:“带了。”   你:“人呢?让他们一起进来呗。”   人家打工不容易,大雪天难道还让人家站外面等。   赵光义:“站我旁边不好看,早打发他们找地方歇去了。”   你:“……”   你:“你再碰见刺客怎么办?”   赵光义:“我能撑到他们赶到的。就算万一没赶到,不是还有你嘛。”   你气笑了:“好用就一直用是吧?”快给钱!   你把后门重新闩好。   堂屋里炭火还燃着,已经烧得矮下去了,只剩一丛暗红色的余烬。赵光义走到炭炉边,把手炉搁在桌上,然后解了帏帽,搁在手炉旁边。   没了白纱的遮挡,他那半张脸露了出来。   他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痂色深红,衬在他本就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见你盯着他的脸看,低声道:“痛死了。御医还说不保证不留疤。”   你问:“用的什么药膏?有吃药吗?”   检查一下是不是和你的药有药性冲突。   赵光义一问三不知。   他看着就不会医术,让他说清楚每一种药确实也为难他了。   你有所预料,也不意外,只说:“那不能直接给你用药。我把药膏和药膏方子都给你,你让府上的大夫自己掂量吧。”   赵光义可怜兮兮地说:“痛得厉害,你还是帮我看看吧。”   你拿这话有点没办法,迟疑了一小会儿,道:“抬头。”   他听话地抬起下巴,露出那段修长的脖颈。喉咙处是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你凑近了些去看,他低呼了一声:“疼。”   你:“……”   你:“我根本没碰你!”   不过如果伤口太深了,划到真皮层,确实可能会有幻痛。   你洗了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伤口周围的皮肤。   他皮肤凉凉的,指腹下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硬朗的轮廓。   你道:“根本不深。是不是淬毒了?大夫清理过了吗?”   赵光义垂着眼睛,没有看你,他睫毛很长,弧度像是蝴蝶的翅膀。呼吸的气息打在你手腕上,温热的,带出一阵战栗的炙热。   他模模糊糊地说:“好像没有吧。”   “……你到底来干嘛?这伤根本不重。”你终于问出声,“大半夜的,你别明天起来又发热了。”   赵光义说:“就是伤口痛。”   你没好气道:“站那淋半宿雪你就不痛了?你需要药膏的话喊人来要不就行了,我又不会不给。”   赵光义说:“马上要宵禁了。”   你:“是。你要视宵禁为无物,以权谋私、徇私枉法了?”   赵光义:“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   赵光义道:“伤口痛,现在不痛了,我就走了。”   啊?你还有无实物治病的能力?有这个能力你现在还坐在这儿?   你懵懵懂懂地把赵光义又送出门——这人还没待到一刻钟。   你站在门后,看着他迈出门槛。白狐裘的衣摆扫过门框,他回过头来,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显得漂亮又脆弱。   忽然,你想:其实“程门立雪”是不确切的,最贴切的一句诗是“风露立中宵”。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真走了?”你问,“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又不会笑你。你说……那个事情的时候,我不是也没笑吗?”   赵光义:“……”   赵光义委屈地说:“你还想笑?”   你:“咳咳。”   有一点啦。不过没笑出声就等于没笑。   你转移话题:“反正有什么事情你直说。”   赵光义:“昨天打算动手的人,不止那一拨。我顺着查下去,发现牵涉的人很多。”   赵光义低着眉头:“……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都想我死。”   你一时语塞。风扑在你脸上,凉丝丝的。   赵光义说完那句话,垂下眼睫,白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整个人立在窄巷的雪地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你心里那点“他是不是在装可怜”的警惕浮上来,又被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压了下去。   晋王殿下傲成这样。   应该不至于。   “那……”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光义忽然匆匆地说:“他们过来了。我白天再来找你。”   送走赵光义之后,回卧房的路上,你一直琢磨赵光义的话——没琢磨出什么有逻辑的东西,只感觉他身边全是利刃和尖刀。   忽然,一盏灯烛在黑暗中向你的方向靠近,灯烛后传来张杏的声音。   她说:“掌柜的,那个人很有钱吗?”   赵光义?   你漫不经心道:“很有钱。”   张杏的眼眸闪闪发光:“我们把他的钱骗完就跑路吧!” [74]此会在何年:情海孽天无从赦   你被小张杏的语出惊人给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小张杏言之凿凿:“真的!这行超级赚钱的!而且只要跑得够快就没有后果!我二娘就是这样干的!她爹强迫她嫁瘸子,她不愿意,她就和我爹说愿意嫁给他,我爹把她爹打跑了,她再把我爹的钱卷了就跑!”   你笑道:“快去睡吧!小祖宗。”   把小张杏赶去睡觉之后,你自己却不太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重新入睡。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连小张杏都起晚了。   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家,虽然生性大胆,但到底是个小孩子,不免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现在家里做主的人回来了,又明确说了不开门做生意,她精神一松,也迷迷蒙蒙地跟着你睡晚了。   你醒了之后,换了衣服拿着笔在厅堂里算账。   小张杏握着一支炭笔张牙舞爪地在旁边地上写字。她写字总是很用力,把白纸都给写破,写破几次之后她觉得糟蹋东西,不肯用纸,直接蹲在地上写。   这次她在写《开蒙要训》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最后那个字对初学写字的小孩太复杂了,在她手上写成一大篇,超出其他字很多。   小张杏瞪着眼睛看那个字,忽然听见有人在敲后院的门。   她扬声问:“谁啊?”   然后迫不及待把炭笔一扔,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色厚褙子的中年男人,面容干净,手里提着一只两层的黑漆食盒,看见她就叫“小娘子”。   小孩第一次被人这么文雅地称呼,不知道该答什么,撒腿就跑回去找你。   小张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厅堂。   你被她拽着站起身来,哭笑不得:“慢点慢点。”   那个穿青灰色厚褙子的中年男人看见你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娘子安好。吾是晋王府的管事,姓王,名仁睿。殿下想亲自过来的,只是实在诸事繁杂、多方瞩目,抽不开身,又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娘子商议,不能拖到晚上再过来,所以特命吾来请娘子过府一叙,万望娘子赏脸。”   你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仁睿转向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张杏,将食盒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温和而妥帖的笑意:“这是给小娘子的。殿下想着恐怕二位还没用午饭。”   小张杏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看看食盒,又看看你,不敢去接。   你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接,这孩子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你对王仁睿说:“多谢。先进来说话吧。”   王仁睿却躬身道:“吾在外候着便是。娘子收拾好了唤吾一声。”   他说完便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姿态端正得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并不催你。   你把自己往日调制过的几种药膏都收捡出来——说来也怪,明明是来到了相对和平的开封,平常也不怎么和人起冲突,但你对外伤有十分显而易见的天赋,砍伤划伤烫伤治起来都如有神助,脑子里还时不时蹦出些治外伤的药膏方子的灵感。   小张杏将那只红漆食盒放在桌上,问:“掌柜的,我能打开吗?”   你点点头:“就是给你的。我待会儿要离开一会儿,你别乱跑。”   小张杏答应了,解开盒盖上的小搭扣,把盖子掀起来。   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漫出来。   食盒不大,分两层。上层是四样小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分隔的格子里。前三格分别是桂花糕、枣泥酥、糖渍梅子。第四格是一只小兔子造型的面点,白胖胖的,用红豆点了眼睛,耳朵尖上还染了一点点粉色,憨态可掬地趴在格子中央。   小张杏眼睛都看直了。   下层的汤点和热食自不必说,都是特意做的孩子菜,酸酸甜甜又精致好看。   这孩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讨好过,一时都呆住了。见你起身才慌忙回神,跑去送你。   你上了马车。   车帘是深黛色的厚锦,垂下来纹丝不动,显然用料极扎实。车厢里铺了绒毯,暖和得让人意外——你低头一看,座下竟有一只小小的铜暖炉,用布裹着,透出源源不断的温热。旁边还放着一碟泽州饧,用白瓷小碟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拐进御街的时候,你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偶尔有几个骑马或乘轿的人经过,远远看见这辆马车便主动避让。   接着你发现这条路似乎和你上次来晋王府的路不太一样。   正疑窦之中,马车停了下来。   王仁睿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娘子,到了。”   你跳下马车,发现是门的位置不对——不是去前面的办公区域,而是直接到起居生活的后半边府邸了。   沿路遇见几个仆从,无论男女,见你走来都停下来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腰弯得深浅一致。有一人端着托盘迎面过来,看见你便立刻退到廊下,侧身垂首,等你们过去了才继续走。   刚走一半路,离花厅还远着,就看见甬道尽头,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   他是从前院匆匆过来的,看见你的瞬间停住脚步,抿着唇看你。   赵光义身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暗纹云锦,日光底下走动时会泛出水波一样的细光。袍身裁得合体,收腰处掐出一道利落的线条,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像一竿被雪压过的青竹。   他没戴冠,只在发顶束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成云纹,露出来那一截温润的白。大约是走得急了,他鬓边有一缕碎发散下来,落在颊侧,随着他停步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他道:“你来啦。”   说着脸上微微带了一点笑意起来。   他站在月洞门下,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融融的光晕里。   他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十分好看——眉眼是浓淡得宜的墨笔,鼻梁挺直,唇色分明。脸侧的那道疤痕比昨夜淡去一些,在逆光下并不显眼,像古画上的一道折痕,给这张过分秾丽的脸添了一点素雅的味道。   忽然出现的这点笑意让他整张脸活了起来。他稍停顿一下,立刻便朝你走来,肩平背直、气宇轩昂,鸦青色的袍摆在动作间轻轻拂过地面,衣料上的暗纹随着步态流动,像一池被风扰动的春水。   你忽感局促,没话找话道:“你的伤还痛吗?怎么看着比昨晚要严重些?”   这一句话惹得晋王殿下蹙起眉头。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快又抬起来看你。   “很显眼吗?”他十分在意地问。   你本就是乱说的,见他当真了,有点不忍心,含糊道:“还好吧,不算很显眼。”   不过晋王殿下看着没怎么信,只是暂时按下不提。   赵光义问你吃饭了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便引着你往花厅去了,还神秘兮兮地说:“咱们悄悄的。”   你无奈道:“赵光义,这不是你自己家吗?”   赵光义:“前厅一堆人议事呢,我强行丢下他们过来的,被他们抓到要收八百个弹劾。”   你:“……”   你:“那你还来。”   赵光义:“先来后到,昨晚先和你约好的。”   这先来后到完全是他自己强行加塞的吧!   你道:“说到这个,殿下不是有要事和我商议?”   赵光义却道:“先吃饭吧。”   确实也是吃饭的点了。   花厅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地方不大,桌子摆不开,两人只好对坐。   菜色清淡,却样样精致——一道清炖鲈鱼,鱼肉切成薄片,码得齐齐整整;一碟冬笋,笋尖嫩黄;一碗鸡茸粥上撒了碧绿的葱花和火腿末,香气清雅。还有几样小菜,用白瓷小碟盛着。   两人落座,赵光义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你发现他的目光在花厅和窗户之间挪来挪去——日光从斜前方照过来,正好落在他受伤的那一侧脸颊上。那道伤口在正午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皱着眉想了一想,直接换到你身边坐,背对着窗。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那道伤口被藏在暗处,看起来便不那么扎眼了。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终于拿起银箸,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你本来想说要不咱俩干脆调换一下位置算了,但是忽然发现这样一换就会变成你在主位上——这实在有悖你从小接受的礼貌教育,于是你还是闭嘴了。   鲈鱼片得薄,入口嫩滑,几乎没有刺。你多夹了几筷子。   赵光义笑着说:“我也觉得这个好吃。”   说着,他把自己面前那碟冬笋推到你手边,道:“这个我也喜欢,你快试一试。”   你依言夹了一筷。笋尖脆嫩,入口清甜。   你道:“很好吃。”   赵光义显而易见的高兴起来。   你把这归结为请人吃饭的微妙心理——带朋友吃自己觉得很好吃很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朋友觉得那个东西没有那么好吃,就会让人很尴尬。   屋外的日光斜斜地透过花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空气里浮着鸡汤的香气和初冬的暖意。   “殿下,”你吃得高兴,心情好起来,主动安慰起他来,“没事的,这伤口不深,不会留疤的。你实在介意就用帏帽挡一挡,十天半个月就长好了。”   于是,吃完饭之后,赵光义立刻唤人去寻帏帽来。   其实你觉得昨天晚上那顶就挺好的,但是晋王殿下说和他的衣服颜色不太搭。   你:“……”   好吧。   饭菜撤下去,仆从换了茶上来,赵光义终于说起他的要事。   先说了一堆朝堂上的事情,说朝上许多人不认可兄终弟及,也不喜欢他,认为他无法接过兄长的大业。   又说昨天那场刺杀涉及到朝中许多人,背后甚至还有江南和吴越国的影子。大家都想要他死。   再说礼部逼他议婚,给他的成婚对象全部都是高门贵女——这里你没有听出什么问题来哈,但是赵光义说你知道唐高宗和王皇后吗?   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唐高宗和武皇。哦哦,还知道那个,为了未出生的孩子和已经在世的孩子,唐高宗肯定要拼命了。   赵光义给你讲解,说王是大族出身,武出身小氏,为什么高宗却一定要扶武当皇后呢?   你说因为高宗荡情帷薄,溺爱衽席。   赵光义:“……”   赵光义忍不住道:“你平常看史书就挑这个看!”   不是啊。   没看过史书啊,短视频刷到的。   赵光义道:“其实最开始高宗和王的关系还可以。但是高宗一病,王就想他死,坐拥家族势力当太后。高宗心灰意冷,扶持武当皇后的念头越来越坚定。所以……”   他提示地看着你。   你道:“所以只要皇帝足够喜欢,不管什么出身都能当皇后。”   不管是没有家庭背景、尼姑、小妈、嫁过人,甚至这几项叠一起都无所谓。   赵光义:“……”   赵光义:“也对吧。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赵光义说他不能被礼部逼迫去娶高门贵女。不然到时候他就一病到死,直接有人要当太后了。   你说哦原来如此。   你认可了赵光义的论证过程和论证结论,但是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然后赵光义说接下来是冬狩,冬狩之后诸国使团来朝,他要接触大量陌生人和陌生势力。他身边会越来越阴云诡谲,刺杀肯定也会越来越多,防不胜防。   你听出点眉目:“你想我来护卫你?”   赵光义眉开眼笑:“差不多。”   这单子也不是不能接吧。   晋王殿下肉眼可见的大方,让他欠你这么一个延绵不绝的人情,以后你就是真每天往金水河里倒钱也没关系。   况且你觉得他这人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陌生的穷苦人求到你这里让你帮忙,你经常于心不忍帮就帮了。   没道理未来的皇帝求你帮忙你要置若罔闻。   赵光义道:“就是你可能不好以护卫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很多场合是不适合带护卫进去的。让人觉得我疑心、警惕他们。”   你立刻道:“得加钱。”   赵光义一口答应。   他主动拿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不含一丝杂色,玉身雕成一条蟠龙,盘曲蜿蜒,龙首昂起,口衔一枚小小的圆珠。龙身线条流畅而遒劲,鳞爪分明。玉佩上方系着一根编得极密的丝绦,深紫色的,与白玉相映,格外醒目。   “这是我初做府尹时,官家赐的。”他说,“亲王府邸出入宫禁、调遣府属,皆凭此物。后来我封了晋王,这枚玉佩虽不常用了,但它的效用没有收回——凡见此佩,如见我本人。晋王府的属官、府兵、护卫,皆听调遣。你若是要用银钱,直接去府里拿,要多少拿多少,没有上限。”   你觉得有些不对劲,稍顿了顿,没有立刻去接。   赵光义立刻加码:“我还给你十个允诺。任何事情,只要你想,只要我做得到,我绝不推辞。”   我靠好大方。   童话里编都只敢编三个呢。   你问:“好吧,殿下,你需要我用什么身份出场?”   赵光义嫣然一笑,说:“晋王妃。”   你:“……啊?”   等一下。   怎么绕出这个结论来的。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赵光义循循善诱:“我和兄长商议过了,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朝中想我死的人不少,晋王妃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捷径……未来当皇后哪有未来当太后有诱惑力。”   确实。有武皇的例子在前面,谁不想这么酣畅淋漓地试一下。换你你也想试。   “朝中的势力在你身上无处依附。你又武功高强,若是正大光明出现伴在我身边,能最大程度地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他顿了顿,声音带出了明显的恳求意味,“你是破局最合适的人选……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那之后呢?”你问,“等局面稳定下来之后怎么办?”   赵光义立刻道:“等局势稳定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你假死脱身——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你要做什么我绝不过问、绝不阻拦。”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赵光义将玉佩递到你面前,丝绦从他指间垂落。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着。   你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赵光义微微笑了起来,他道:“我晚些同官家说,到时候便请旨赐婚。”   他的笑意很浅,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像一尾锦鲤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瞬间的银白。   为了以防万一,赵光义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待他放下茶盏,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就只剩下声音里那点微微上扬的尾音:“那这就算是说定了。”   你有些犹豫,但着实想不出反悔的理由,于是还是点了点头。   正说着,内侍过来敲门,说寻了帏帽过来。   新寻来的这一顶比昨夜那顶考究得多。   帽檐外覆一层绡纱,颜色是极浅的黛青色,和他身上那件鸦青圆领袍竟像是从同一匹料子上裁下来的。这绡纱比寻常帏帽的帽沿要长些,几乎及肩,走动时便能将整张脸笼在一片朦胧的云雾里。纱帷的边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日光一照,便碎碎地亮起来。   赵光义接过来,侧过身去,将帏帽戴上。   他的动作很从容,一只手扶住帽檐,另一只手将垂落的纱帷拢了拢,让它在肩头服帖地垂下来。   待他转向你时,整张脸已经隐在绡纱后面,只隐约看得见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拔,下巴的棱角,全都隔着那层薄纱模糊了,却反而因为模糊而生出一种诱惑来。   晋王殿下站在灯花影中,帏帽的纱帷像是一团惑人的雾气。他在纱帷后面满意地轻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在意的东西安排妥帖了。   他在那层绡纱后面用眼睛望你:“如何?”   你道:“挺好的。”   就是这花厅里有些闷了。   炭火烧得太足,暖意沉甸甸的。   过了午时,窗外的日光格外明亮。今日该行的刑都已经行完了,该流的血都流完了,该落的泪都落尽了。此前所有的冤情罪孽都终结掉了。人世间显得如此洁净和生生不息。   你道:“殿下,我有些闷。”   “是我疏忽了。”他说,“这花厅里烧了地龙,又搁了两盆银霜炭,确实闷了些。”   “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吧。”赵光义说,“晋王府的后园虽然比不得宫里的御苑,但有几处景致还算能看。”   你道:“不是还有许多人在等殿下议事吗?”   赵光义想说“让他们等去”,但是眼下说这句话有些不对了,于是他说:“我同他们说回来上药的,太快回去就被发现在说谎了。”   你问:“那你要重新上药吗?”   赵光义蹙起眉头:“不要吧。他们手太重了,弄得痛死了,晚上必须要了再说吧。”   你忍不住道:“殿下,吃药上药都不能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必须要遵医嘱。”   好多病人都这样,感觉病好了就不吃药了。观察两天,觉得又不舒服了,又重新捡起来吃。这样反反复复反而养出耐药性了。   赵光义:“回头你帮我弄好不好?”   你浑然不觉他的心思,道:“行。正好见见你府里的御医,听听他的思路。”   你知道自己在医术上有点天赋,而御医是这个时代医术天赋的集大成者,你很想同他们沟通一下。   赵光义笑道:“好。”   他这笑意中终于带出一些掩藏不住的得意,因为经过反复验证,终于确定自己是发现一件难事的技巧了——而这技巧未来可以反反复复地用。   出了花厅,空气果然清冽起来。   沿着回廊往外走,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园子里,眼前豁然开朗。   赵光义走在你身侧,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正好和你保持着同频。你偶尔瞥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园径上,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脸啊。   你心里想。   你们走到湖边。   那一片湖面在初冬的日光底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湖岸边铺的是清一色的青玉砖,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白石米,踩上去不滑不涩。玉砖在日光下微微透出温润的光泽,和远处汉白玉的桥栏遥相呼应。   湖边的亭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锦毡,毡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边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铜炉,炉里的炭火正红着。你若是想喝口热茶,立刻便能喝到。   亭子的栏杆内侧垂着一圈挡风用的锦帘,秋香色,绣着疏疏的折枝梅花,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痕。   好一片祥和安宁的富贵景象。   赵光义道:“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他这话说得如水一般清亮柔和。人若长久注视着这样的水,难免会想坠入其中。   你忽然道:“赵光义,你把帏帽摘下来。”   他不明就里,但还是顺从地摘了下来。   黛青色的绡纱从他脸上挪开,先嘴唇和下颌,再是鼻梁,最后是眉眼。   你看见赵光义的眼睛。   那实在是一双很好看的狐狸眼。   你在和一只狐狸讨价还价,而且还感觉占到了狐狸的便宜。   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你认真道:“赵光义,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要骗我。”   晋王殿下一愣,笑了起来。   这笑意又诚恳又干净,还十分无辜。   他道:“没有骗你。怎么会呢。”   .   赵匡胤一路往晋王府去。   他日前下诏“命枢密院讨详先朝校猎制度”。   枢密院呈上来的折子说:   自周朝开始,就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礼制。我朝亦应沿袭此礼,“顺时令、训戎事”。   今日早朝把这结论过了一下,禁军、五坊、太史局等就着手去筹备了。   其实也很好筹备。   因为赵匡胤把时间和地点都给他们定了。   琼林苑。半月之后。   赵宋的皇家御苑共有三个。   玉津园、琼林苑、北园。   其中只有琼林苑为本朝始建,也是唯一一个不对普通民众开放的皇家御苑。   是的,赵宋的皇家御苑,甚至皇家宫殿都会定期向百姓开放。   御苑内允许商家入驻经营,酒家、茶楼、艺人、博彩摊位随处可见。你愿意甚至可以在皇家园池之中垂钓,钓完再就地进行野炊。朝廷不仅不禁止,自己还组织盛大的表演供百姓游览——简直就是一个公园。   唯独琼林苑不开放。   不过大家也理解。与其他御苑不同,琼林苑不见巍峨宫殿,反而遍植幽木奇花。   后方有山,前方有洿池,左右环抱,罗城周密,四围拥护,清静庄严。   简直像是一个陵墓。   据说这地方在后周时确实是块坟地,如今官家也时不时让高僧羽客进去行持科仪、济幽度亡。   听说,每到夏日,琼林苑中便金盏银台供经宝、酌水献花满瑶台。   这次冬狩会定在琼林苑,大家在朝会上便都有些惊讶。   不过可能是官家觉得园林寂寞,特意让人气去旺一旺。说到底并不逾制,前朝也有旧例可循,所以无人反对,迅速通过,都讨论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也就是官家的寝陵。   官家准备把寝陵修在西京洛阳——那是官家出生的地方。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十分敏感,觉得这或许代表着官家情感上对洛阳的亲近,未来官家可能会提出迁都洛阳。   因为官家显然不太喜欢开封。   官家即位以来甚至宫殿都没修过,直接就用了前朝的。   这实在有点反常理了——除非官家根本就不打算把开封当做长久的都城。   朝堂上的诸位试探来试探去,什么也没试探出来。   官家稳如泰山,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漏给他们。   赵匡胤甚至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管什么规格的群体辩论,最后都一定会变成轱辘话对打、翻旧账、人身攻击、断章取义和互相扣帽子。   他们吵架……辩论,听个开头就行了,后面的段落价值不大。让他们继续说纯粹是让他们互相发泄情绪和精力,省得到时候掉转头来一起揪皇帝的问题。   他们吵他们的,赵匡胤一直在想迁坟的问题。   他反正要和她躺在一起。   没有名分也要。   赵匡胤犹豫到现在,其实基本是熄了追封皇后的心思。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赵匡胤在那个满是火与血的夏日夜晚重伤,之后昏迷了十数日。   天时不好,这样的酷暑,尸身存放不住,只能先下葬了。   郭荣做的主。他起先是想让她以女儿的身份葬在郭家的陵寝里,和郭令柔待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也有个伴。   但是这个决定受到了王审琦他们的强烈反对。   于是郭荣后面另择了清静之地,将她单独下葬。   赵匡胤能勉强下床的时候,开封城郊最初的那座神女庙已经初具规模。   他撑着支离病骨,先去祭拜了她的埋身之地。两天之后,才又有力气起身,去了那座神女庙。   世间茕茕众生诉说着他们的苦难。赵匡胤觉得自己并不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最多就是认识他们说的那些字。   但是他们都记得她。   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人记得她。   赵匡胤那时想,如果她在天有灵,恐怕会更喜欢待在这个庙宇之中,而不是那一片僻静的土地之下。   如今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无子追封的皇后,能得到多少尊敬和纪念呢?   更可怕的是,后人会不会认为她的心、她的热血、她留在世间的传奇事迹是因为皇帝偏爱而牵强附会的呢?   那个游方的道士说,那些高僧高道说,他们都说,只要受万民香火,愿力圆融,她便能止息转生之轮,超脱六道往复之苦,证得上上道果。   放她去吧。去那个无瑕清澈的天上的世界。去那个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的地方。   但是她在凡尘之间,与他结缘的这具骸骨,他要留下来。   他只要这个。他一定要这个。   为了不对她在凡尘之中干净尊崇的名声有碍,迁移尸身的事情只能私下进行。   赵匡胤还预备去琼林苑同她商议一下——不过,在召请亡魂的仪式进行之前,他就知道她不会来。她从来没有来过。   但他还是固执地要做这个仪式。或许他心里会永远怀着微末的希望,不管失败几百次、几千次。   有时他甚至想那些禅师怎么不作假糊弄他一下,让他高兴高兴也好,他会给出足够多的赏赐,只要他们扮的够真,别让他发现破绽就好。   反正世事一场大梦。   赵匡胤想这件事想得有点入迷,朝会结束之后也一直在计划——这次冬狩要到琼林苑待上将近十天。他许久没有与她在一起待过这么久了,甚至有些少年人久不见心上人的情怯。   而且这次冬狩结束之后,他就要预备去迁动她的坟茔,让她去他的陵墓之中等他。   她那么多时日不见生人,可能会有些怕生。他把冬狩定在琼林苑,也是希望她能重新熟悉一下生人的气息,等到坟茔迁动的时候不要害怕。   她去世的时候年龄并不大。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算是个中年人了,比她大上那么多,自然要多为她着想、为她规划。   他的小妻子。   他永远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妻子。   有时候赵匡胤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了。   许久流不出眼泪了,有时十分伤心也只是想呕吐。爱意一直一直无法说出口,甚至会兀自恨起来。   没办法分辨那些东西……痛苦也好欣喜也罢,都混在一起了。他拥有的对她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已经变成这种东西了。无力回天了。   所以赵匡胤很乐于看见弟弟的恋情。   阿义的高兴、别扭、不好意思,都让他重新回忆起了自己污泥一样的爱最初的样子,回忆起自己最初会因为她一个眼神而兴奋到睡不着觉的时间。   他曾经拥有过的漂亮的、轻盈的爱。   赵匡胤乐于成全弟弟,乐于他拥有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好东西。   这样赵匡胤好歹能和谁说一说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他想说。哪怕阿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潮澎湃里听不进去也没关系。年轻人就是这样。这样对赵匡胤来说还安全一些。   他想说一说。这些事情是存在过的。他都还记得。   赵匡胤回忆起自己的恋情,觉得男子的脸面还是顶顶重要的东西,马虎不得。连他的心上人都很在意,那肯定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会在意。   于是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些她给的用来抹去疤痕的药。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打算分出一小盒,赠送给他的弟弟。   原本朝会后留一下晋王,便顺手给出去了。   可是那时赵匡胤在走神,一时把这事给忘完了。   再次想起来之后,赵匡胤决定自己去晋王府走一趟。   他去晋王的府邸是轻车熟路了,根本不需要提前说,带了几个亲卫就上门了。   按惯例,这个时候晋王肯定在前厅处理公务。   可是赵匡胤到前厅的时候,只看见垒得比人还高的卷宗。   开封府的推官判官们围坐在长案两侧,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而主位上那把椅子是空着的。   满屋的官员乍见天子,慌慌张张地起身要跪,被他抬手一挡。   “都免了。”他问,“晋王呢?”   官员们告诉他,晋王殿下说有要事要处理,就先行离席了。   要事?什么要事?   赵匡胤将晋王遇刺一事揽过来自己处理,就是为了让弟弟少费心力安心养伤,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要事扰动得自己这位弟弟连日常的公务都扔下了。   到了内院,路边的小内侍说晋王去后园了。   于是赵匡胤顺着内侍的指引,一路往晋王府的后园去了。   赵匡胤穿过月门,绕过影壁,踏上长廊。   长廊两侧的朱漆柱子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腊梅将开未开的涩香。   转出长廊,立刻眼前豁然一亮。   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开一片碎银,岸边青玉砖泛着温润的光,远处的亭子檐角挑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勾出一道伶仃的弧线。   湖边站着两个人。   隔着约莫三四十步的距离,赵匡胤先认出了弟弟——赵光义正微微低着头垂着眸,专心致志对着面前的人说话。   晋王殿下意态忽忽,因为低着头的缘故,表情看不完全,只知道他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前所未有的一副温柔缱绻的模样。   赵光义对面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赵匡胤,几乎什么特征也看不见,只知道穿了半身素色的衣裙——因为她戴着一顶黛青色的帷帽,那帷帽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   或许是因为那帷帽边缘有一圈银线暗纹,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极为引人瞩目,赵匡胤觉得自己的眼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了。   他心中一阵茫然,不知为何,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   湖边的两人说着说着,那女子似是恼了,要去摘那顶帷帽,被赵光义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晋王殿下拢了拢垂落的纱帷,让它妥帖地覆下来,将女子的上半身遮进一片朦胧的云雾里。   赵光义又笑了起来,温柔地低声对她说话。   难得夫妻是少年。自然情语依依、情深义重。   赵匡胤觉得这实在正常,不知为什么挪不开眼睛,而且心中竟然泛起莫名的酸涩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