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jjwxc 作者:希昀 简介:   (原名华景春)程明昱,千年世家的嫡长子,程氏家族掌门人,年纪轻轻便摄政事堂,是政事堂最年轻的宰相,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君子,唯一诟病之处,连克两任妻子,至今寡居。旁人道,他命格太硬,太过耀眼,没有女人镇得住。   夏芙,生得玉柔娇软,色若芙蕖,是程家四房二少爷的妻子,怎奈丈夫在战场跌落山崖而死,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原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孰料婆母为了给儿子留后提出让她兼祧,并秘密定下兼祧对象为家主程明昱。   兼祧初夜,程明昱负手而立,眸色清冷:待有了身子,你我再无瓜葛。   夏芙战战兢兢不敢看他:只待有孕,妾身必定不再叨扰家主。   说的都挺好,三月过后,夏芙怀孕了,依照约定,两人不再往来。   而这一夜,程明昱罕见失了眠。   内容标签: [1]第 1 章:守节   进入四月后,天气渐渐转暖。晨风拂过,春花窸窸窣窣挤在枝头,将斑斓的影子摇进屋内。   可惜屋内之人,无心欣赏这段春光,只目光落在书札上熟悉的字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滑了下来。   今日是夏芙除服的日子。   一年前,她的丈夫程家四房二少爷程明祐死于一场战乱,从此年纪轻轻的她便守了寡。   早先议定今日陪婆母去城外家庙,为程明祐做一场法事,结束这场长达一年的丧葬之礼。是以天还没亮夏芙便起,仔仔细细收拾了程明祐生前一些旧物,并自己誊抄他的些许诗文,一并焚烧于他往生牌前,聊寄哀思。   眼前这本手札,是她抄写的一册诗文,为程明祐生前最爱之物,上头夹着程明祐的注解,是夫妻二人情意绵绵的见证,昨夜夏芙做梦,梦到程明祐惦记着她作的两首诗,今日夏芙决心将这册誊本烧给程明祐。   说到她与程明祐,虽不至于海誓山盟,却也情意不浅。   她本是姑苏乡绅之女,祖父中过秀才,家里略有薄产,论家世与当世第一高门程家是云泥之别,怎奈她颇有几分颜色,被南下游历的程明祐一眼相中,非托请媒人去府上求亲,彼时父母已故,府上是叔父做主,叔父听闻程明祐乃程氏掌门人程明昱同宗族弟,二话不说应了这门婚,她便这般嫁来了程家。   成婚后,程明祐果然没叫她失望,不仅待她柔情蜜意,学业也上进,仅仅半年之后,便高中进士,前程一片大好。然而好景不长,前线战事起,程明祐被点为兵部督粮官副贰,毅然赶赴边关。   临行前他百般拉着她的手允诺,待挣了功勋回京,必为她打造一套富丽堂皇的头面,叫她成为上京城最叫人艳羡的诰命夫人,夏芙听着面上欢喜,心里却更盼望他平平安安归来,自他离去,日夜替他祈福。一月过去,两月过去,到了第三月,没等来程明祐凯旋的消息,倒是收到他战死沙场的噩耗。   夏芙一口血呕出,险些昏死过去,怎么都不敢相信丈夫就这么没了,后来是家主程明昱遣人去边关收了程明祐的几截尸骨与符牌回来,夏芙方接受了程明祐身死的事实。   人死不能复生,能怎么办?   日子还得咬着牙过。   往后,夏芙便陪着婆母回到程家祖宅弘农,替丈夫守丧。   白日整理夫妻间的旧物,陪婆母唠嗑绣花打发时光,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内寝,一任更漏空响到天明。   如今冬去春来,一年过去,她心情总算平复,已渐渐从丈夫故去的悲痛中缓过神来。   眼看日头愈烈,时辰不早,夏芙不好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吩咐婢子传膳,预备出门。   婢女这边却已催了三道,今日这早膳却迟迟不来,她再度扶着腰迈出门槛,眼神嗖嗖往廊庑尽头张望,脆声骂道,   “偷闲耍滑的小蹄子,平日里惫懒些也就罢了,今日奶奶要出门,还不快些将早膳送来!”   “来了来了!”   赶巧去取朝食的小丫鬟拎着食盒喘声喘气绕进廊下,见婢女面色不善,陪笑道,“姐姐莫恼,实在是今个厨房忙不过来,这才迟了时辰。”   婢女晓得程家四房的女使一应归大奶奶调度,平日不将她家二奶奶放在眼里,眼下心里虽气,面上却也不敢过于苛责,只自她手中将食盒接过,没好气问道,“大厨房有何事忙活?”   小丫鬟陪着她进屋,笑着解释,   “隔壁浏兴闹了春荒,不少灾民往弘农涌来,家主吩咐在城外布施三日,总管房的大管家亲自盯着,咱们厨房的人紧着去那头讨巧.....”   哪顾得上这没了男人的寡妇!   女婢听出她未尽之意,竟是无言以对。   程氏家主程明昱,长房嫡长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半年前妻子过世,归乡守制,闲赋在家。他吩咐的事,不仅无人怠慢,更是削尖了脑袋要表现。   只是即便没有这遭,在程家四房,她家奶奶也是最靠边的一个,每日膳食得先顾着上头的太太、大爷与大奶奶,再就是未婚的三少爷,最后旁人挑了不要的方轮到二奶奶夏芙。   想当初二爷程明祐在世时,二奶奶是何等风光得宠,一朝没了男人,便没了倚仗,是个人都能骑在奶奶/头上撒野。   眼下这朝食即便送了来,也冷了大半。   女婢心里替二奶奶叫屈,正欲借机敲打几句,屋内传来夏芙柔软的嗓音,“既是程家要布施,便是正事,迟了些也无妨,秋蕖,快些将早膳送进来,咱们用了好出门。”   唤作秋蕖的女婢闻言也不好揪着不放,将小丫鬟打发,提着食盒掀帘进了屋。   晨曦绰绰约约探进窗棂,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博古架处,眉目静静翻阅手中旧札,她披着浅荷的旧衫子,腰间系了一条洗白的宫绦,发间斜簪一支碧玉抱头莲,一身素净的装扮合着那张皎若春月的面靥,仿佛自晨光里幻化而出。   真真美极。   这般炽艳模样,当真守得住寡吗?   秋蕖按下念头,将早膳摆在桌案,见夏芙神情专注,不由催了一声,   “二奶奶,快些用膳吧。”   夏芙不再迟疑,将手札收好,勉强用了几口早膳,便带着人前去婆母的院子。   夏芙婆母,程家四房的掌家太太已搭着丫鬟的手,立在穿堂处等她,眼看她扶风弱柳般自晨光里走来,周身好似镀了一层光,眼梢也不自禁变得柔软,“芙儿,你来了,咱们出门吧。”   夏芙快步上前,替上丫鬟接过四太太的手,搀扶她往垂花门去。   “是儿媳耽搁了时辰,害婆母好等。”   婆母自来待她极好,从不嫌弃她的出身,甚至因她性子软,在妯娌间偏疼她一些,刚嫁过来时,夏芙尚因婆母面容严肃而有些生怯,这一年来,婆媳二人同悲共苦,早已相依为命,越发亲近起来,夏芙心里拿婆母当亲娘待。   四太太喜欢夏芙天真烂漫的性子,对她素来比旁个要亲昵,“无妨,早起风大,这会儿出发正好。”   行至侧门处,早有仆妇家丁套好马车侍候,一伙涌上来簇拥二人登车,一路往城外程家家庙进发。   程氏祖宅坐落在弘农东北角,背山面水,占地极广,老老少少十几房人聚族而居,人烟阜盛,延续数百年而不衰。又因前有运河,后有府库,左右高墙环护,战乱时可据险自守,亦称程家堡。   程家家庙就在城外东南十里之地,马车出程家堡,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山脚。时近正午,晴日当空,半山钟声沁沁,裹挟皓日的赤晖笼罩方圆数里之地,让人不自觉升起肃穆之色。   有僧人迎着婆媳二人上大雄宝殿,只道一切准备就绪,果不其然,及至正殿,众僧已布好法坛,摆好贡品,不多时法事井然有序开始,一洒法水,二焚符咒,三诵经文。   夏芙在清越的梵音中,将备好的文书手札及一些私物,焚于程明祐往生牌位前的铜盆里。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程明祐的面孔,思及这一场婚姻何其短暂,少年夫妻尚来不及留下一儿半女,便已阴阳两隔,她只觉心痛如绞,悲从中来。   再无人在她午后贪睡时,替她掖一掖被角。   再无人神武飞扬地立在月洞门口,候着她唤一声夫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往后尘归尘,土归土,她无儿无女,便是孤身寡人。   待法事完毕,夏芙方觉自己沁了一脸泪。   丫鬟扶起她收拾一场,于下午申时,启程回府。   路上,四太太见夏芙眼眶深红,眼底仍泪意绵绵,不免心痛,“好孩子,祐儿在天之灵,必不愿看着你哀毁至此,这一年来你潜心守丧,我都看在眼里,如此,你也算对得住他了。”   还有什么比中年丧子更叫人痛心呢,反叫婆母来安慰她,实在是罪过。   夏芙立即强挤笑意,“母亲,这是我该做的。”   四太太笑了笑,抚着她手背,认真道,“孩子,今日事毕,你的丧期也算结束了,我问你,往后你有何打算?”   夏芙一愣,“母亲这话何意?芙儿已打定主意,为明祐守一辈子,替他侍奉您膝下,为您养老送终呢。”   四太太闻言心底一阵酸楚,又将她拉进几分,“傻孩子,你还年轻,又生得这般貌美,岂能守着我一个老婆子度日,余生漫漫,你还是找个疼你的改嫁罢。”   夏芙眼泪再度滑出,“母亲,您这是要赶我?”   四太太见她伤心,急得握紧了她,“怎么会?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轻,二十都不到,哪能守一辈子寡?即便你有这个心,也得这个世道能容你呀!”   不是四太太对夏芙没信心,实在是她生得过于招人,哪怕是当初程明祐在世时,躲在墙角偷窥夏芙的也不在少数,这么一俏生生的媳妇,搁在家里,是招祸,四太太一点也不放心。   夏芙听明白四太太言下之意,顿时哭出声来,“我能去哪里?我叔父已病故,只余一寡婶带着幼妹过活,夏府是过继来的堂兄做主,与其被堂兄胡乱配人,我还不如为明祐守节,母亲,您若是真心疼我,便留我下来,往后我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本本分分守在您膝下,伺候您起居。”   四太太眼看她泪水簌簌而落,眉眼虽弱,神色却坚定,心口疼痛难当,重重将她搂在怀里。   “芙儿不哭,芙儿不怕,娘没想赶你走,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在一日,必保你安虞。”   夏芙听了放心下来,扑在她怀里,哽咽唤了一声“娘”。   这一路婆媳亲似母女,试图讲些旧事,开彼此的怀。   日落时分,马车抵达程家堡外,突然停了下来。   四太太见状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家丁禀道,“回太太话,浏兴的流民怨怪朝廷赈灾不力,得知咱们家主在府上为亡妻守制,纷纷堵来程家堡声讨公道,家主已闻讯赶到,此刻牌楼下水泄不通,咱们一时过不去了。”   四太太闻言眉间的不耐之色悄然散去,“那咱们等一等。”   说话间,隐约有一道清冷的嗓音浮荡在人群间,四太太不由掀开车帘。   斜晖将巍峨的城楼镀上一层金辉,归巢的鸟儿斜斜飞过,晚风送来阵阵暖香,那道身影极为醒目地杵在人群中。   只见他一身雪白的衫子,肃然而立,有条不紊地应对众人诘问,不消片刻,便将动荡的流民安抚下来。神姿玉砌般的风采,清隽贵气的五官,雪白衣摆从晚霞中拂动,清正刻在骨子里。   程氏家主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是大晋开国后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十七岁只身入敌营,以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北齐与车骑联军,挽大晋于危难。后入度支部任郎中,改革税制,增添朝廷岁入,以其出色的计税能耐,被皇帝破格提拔为政事堂参知政事,入主中枢。   若非半年前程明昱妻子过世,他回乡守丧,此刻他该在朝廷挥斥方遒。   如此国士无双,自然是招人喜欢的,可他真正招人的并非这一身超群绝伦的本事,而是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   北齐明月公主对程明昱一见倾心,当朝明澜长公主发誓非君不嫁,其余暗地里为他神伤的贵女更是不计其数。   所谓一见程郎误终身,也不过如此。   可惜这样的人物,也有为人诟病之处,那便是...他连克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过门一年偶感风寒过世,第二任妻子不到半年,也因母胎里带来心疾而死。即便如此,丧妻过后,前来程家提亲的人前赴后继,然程明昱不愿拖累旁人,亦是为绝明澜长公主之路,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立誓,终身不娶。   程明昱有多招人,四太太不知,她只知自程明昱接任族长,程家蒸蒸日上,族人日子越过越好,有这样的掌门人,是阖族之幸。   四太太盯着程明昱看了半晌,目光忽然移向车内的夏芙,感慨道,“你与明昱也算轴到一块去了,一个立志不嫁,一个终身不娶,正值大好年华却要一人枯度,这是何苦!”   夏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程明祐留给她的那个玉葫芦,垂眸未往外看,程家主守丧与她何干,她一个年轻寡妇,合该与任何外男保持距离。 [2]第 2 章:撞见   又是两日过去,四房除旧布新,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一番,彻底从程明祐死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早起夏芙过来给婆母请安,身穿素色的旧褙子,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耳珠嵌着两枚珍珠耳坠,其余饰品全无,是诚心要给亡夫守节。四太太打量她一眼,却是笑着吩咐,   “去换件新衣裳,我带你去北府,给你大伯母请安。”   四太太口中的大伯母便是家主程明昱的母亲,长房大太太周氏,程明祐过世后,大太太怜惜夏芙孤苦,遣人送过好几回礼,均十分贵重,夏芙铭记在心,如今除了服,是该去给大太太磕头道谢。   “母亲稍候,儿媳这就回房更衣。”   四太太让她更衣自有缘故,虽说夏芙决意为亡夫守节,在长辈面前却不宜穿得过于沉闷素净,是为不孝,当然,也不能招摇炫目,是以夏芙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薄褙,又将上回大太太赏她的一个白玉镯子戴上,如此典雅而不失秀气,算是很得体了。   四太太看了很满意,又吩咐人去库房取了几两明前的龙井,婆媳相携往北府的长房赶来。   弘农的程家堡虽比不得京城程府轩峻阔气,占地却更广,各房族人均有四五进院子,其间林木葱郁,迂道繁复,一路自四房行至长房,也费了不少功夫。   到了周氏的荣华堂外,早有管事婆子热情迎来,客气与四太太道,“太太好些日不曾来探望咱们大太太,太太嘴里念叨得紧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芙,暗带惊艳之色。   四太太笑道,“我倒是愿意来,就怕她嫌我。”   “您这是说笑了。”   一面说一面往里去,不等绕过屏风,夏芙便听得里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笑骂,   “你分明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早先便叫你带着你两个媳妇来玩耍,你却偏藏着掖着,生怕我吞了你媳妇似的。”   这个媳妇实则说的是夏芙。   四太太第一回带着夏芙拜见周氏,周氏一眼便喜欢上了,只道没见过模样这般周正的娘子,恨不得抢来给当下未婚的幺儿做媳妇,虽是嘴上说笑,却足以证明周氏对夏芙的喜爱。   四太太闻言便干脆将夏芙往前一推,“来了,刚一出服,便眼巴巴地要给她大伯母请安,我说迟些时候她还不应,少不得陪了她来。”   四房老爷已过世,大少爷色厉内荏并无内才,三少爷懵懂而不知事,唯一有出息的程明祐偏又死了,四房眼下是毫无倚仗,四太太心里何尝不愁,暗地里一心讨好大嫂周氏,盼着她指缝里漏一漏,给四房谋个出路。   四房的处境,夏芙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也明白婆母的心思,是以毫不犹豫上前,恭恭敬敬给周氏磕头。   周氏眼见一俏生生的小娘子挪至跟前屈膝,忙一把拉住她,“好孩子,磕什么头,我这里不兴这些,你身子弱,又刚除服,我心里疼你还来不及,岂会用虚礼拘了你,快些扶你婆母坐下喝茶。”   夏芙绵绵望了大太太一眼,窥见这位伯母眉眼间的爽快大气,心里敬佩得紧,却还是撤开两步,兀自往蒲团跪下,“伯母数度关照芙儿,芙儿心里感激不尽,不知要如何报答您,您就受侄媳几个礼吧。”   言罢朝周氏行了大礼,周氏见了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摆手吩咐大丫鬟将人搀起。   随后分主宾落座,周氏问起程明祐做法事的经过,又为程明祐难过一场。   程家几位妯娌,要属大太太与四太太之间来往最为稠密,只因两房的老爷均过世的早,两位妯娌先后守寡,有共同的话题,自然比别人亲近。原先二人同病相怜,现如今四太太中年丧子,阖家顶梁柱没了,自然比她又凄苦几分,大太太免不了要同情宽慰一番。   夏芙默默坐着,垂首不言。   周氏目光悄然扫至夏芙身上,指着她问四太太,“芙儿这边是何打算?”   四太太抹了一把泪,看着夏芙道,“这孩子心实,非要给明祐守着,我只能依她。”   周氏闻言再度望了夏芙一眼,小娘子梳着堕马髻,发间插上素净的白玉簪子,肌肤比雪还白,眸眼也格外干净,宛如河池间最潋滟的芙蕖,如此出众,守寡怕是不易。   有些话不好当着夏芙的面说,周氏寻了个借口使开她,“芙儿,我东边院子里的十八学士开得正好,你去瞧个鲜。”   夏芙便知二人要避着她说话,只得告辞离开。   待她绕出屏风,这边周氏便招手示意四太太坐近些,严肃道,   “芙儿年轻,无儿无女,守寡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个做婆母的,可不能耽搁了她!我们程家没有逼着媳妇守节的道理!”   四太太便知周氏是怀疑她苛待了夏芙,赶忙解释,“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她看着弱,决定的事却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她决心守寡,我也是没法子。”   先是辩解一番,随后话锋一转,“我打算先依了她,再慢慢看,若是寻见妥帖的郎子,我做主将她嫁出去。”   周氏听了这才满意,“是这个理,芙儿人美心善,我也替她瞧着,绝不委屈了她。”   “再者,”周氏还有一层隐忧,“孩子无依无靠,又生得这般娇弱,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叫人欺负了去。”   周氏这是担心有人觊觎夏芙美色,四太太听得明白,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   周氏将四房处境看在眼里,敞亮道,“你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遇见烦难之事,只管来找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一语落,四太太泪水盈睫。   这是四太太的心病,她要强了一辈子,临到头丈夫没了,最争气的儿子也战死沙场,满腔的谋算落了空,可不锥心。   两位太太所虑不无道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北府的后花园子里,夏芙竟还被人拦了去路。   拦路的是一留着黑胡须的中年男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穿着宽衫,一副儒雅模样,   “祐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儿子没两样,看着他媳妇年纪轻轻守了寡,我做叔叔的心里头难受,祐哥儿媳妇,你生得单弱,莫要学那些贞洁烈妇逞强认死理,人哪,就该朝前看,我那儿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不比祐哥儿差,配你正正好,你瞧,他还是头婚,也不辱没了你!”   男人语气不疾不徐,腔调儿也温和,称得上是关怀备至。夏芙却是心生不喜,退至平折石桥的末端,眉目低垂,淡声回道,   “十三叔,您也说了旭哥儿是头婚,我配不上他,且我在菩萨跟前发了重誓,决意给明祐守节,您的好意,侄媳心领了。”   被唤作十三叔的男人脸色顿时沉了沉,“小姑娘,你还年轻,长夜漫漫,熬得过去吗?有福不享是蠢货,我劝你再思量思量!”   夏芙见他话里粗鄙,脸上腾生几分怒色,不愿与他申辩,朝他无声屈膝,便拉着秋蕖,打算越过他离开。   十三老爷却站着不动,待要再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十三叔!”   十三老爷闻得这一声,脑门如同被人敲了一记,立即惊了心,连忙转身过去,迎上笑脸,   “明昱...是你呀。”   一水之隔的桥头,年轻的家主一身雪衫,长身玉立,眉目如天边的云,水间的月,淡得毫无波澜,他没往夏芙看,只静静盯着十三老爷,语气也冷,   “十三叔这是做什么?”   十三老爷可不敢在程明昱跟前招惹夏芙,这位家主是出了名的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生了误会可就麻烦了,于是从容绕过石桥,来到程明昱跟前,往夏芙指了指,含笑道,   “没什么,就是遇见了祐哥儿的媳妇,想起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心里不忍,便关怀了几句,你知道的,祐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他当自己亲侄儿待。”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方才他离得远,并未听清二人说话,只隐约瞧着气氛不对,以为十三老爷仗着长辈身份在欺负后辈,遂出面阻止。   水桥上那位既是程明祐的媳妇,十三叔关怀两句倒也在情理当中。   只是瞧那位弟媳的举止,好似并不欢喜。   他这人,生性敏锐,又身负族长之责,既撞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十三叔虽是好意,可未免吓着人家,平日里这后花园女眷来得多,十三叔还是少来为妙。”   程明昱嘴里说“少来”,实则是不让他来,念着对方是长辈,说话留个体面。   便是他自个方才也并不打此经过,实在是园子里的仆妇瞧见夏芙被人拦了路,瞟见程明昱往自己院落去,特意将人请了来,北府规矩大,若叫夏芙在园子里出了事,这些婆子难逃干系。   不过是说了句闲话,便被下了驱逐令,可怜十三老爷面对这位风骨清正的族长,愣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把年纪被个后辈教训至斯,老脸挂不住,强忍心头的赧然,笑了笑道,“明昱提醒的是,是我今个与你二弟喝了酒,一时迈错了步,你放心,没有下次。”   这院子里到处是仆妇,程明昱当然不认为十三老爷敢做什么逾矩之事,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侧开一步往前一比,礼数周全地请人离开。   十三老爷哭笑不得踏上游廊转身离去。   水桥处,只剩夏芙与程明昱。   一个鳏夫,一位寡妇,最是该避嫌的身份。   石桥在水泊前转了个弯,一人在头,一人在尾,两下视线纷纷落在旁处,谁也没看谁。 [3]第 3 章:不识情滋味   家主盛名在外,夏芙却是第一回遇见他。   方才他那一声“十三叔”来得及时,叫夏芙不经意瞟了他一眼,这一眼便看呆了去。   夏芙当然耳闻过程明昱的美貌,只是私以为是众人对这位世家第一人的溢美之词,是他当朝状元郎身份镀的一层滤光,今日初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一袭白衣几乎要与日芒融为一体,很有几分冰姿雪魄般的美,倘若此时送来一阵适宜的春风,恐要羽化登仙了去,浑身清冽之气逼得她压根不敢看第二眼。   夏芙很守礼地垂下眸。   不过比起惊艳于家主的相貌,夏芙更愁眼下的局面,她绞着手帕,陷入两难。   传闻家主洁身自好,最不喜女子近身攀谈。   她方才蒙他相助,对方又是族长之身,她不去拜见,实在失礼,   只是去了,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忌讳她的身份?   罢了,她坦坦荡荡,程家主亦是霁月风光,见个礼也没什么。   遂夏芙沿着石桥,近前几步,朝程明昱屈膝,“夏氏见过家主。”   她不敢看他,只瞥见他身后立着一排婆子,大约这是家主的排场。   适才程明昱敲打十三老爷的那番话,夏芙听得明白,那意思分明是不让十三老爷来这后花园了。而十三老爷身为族中长辈,不仅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甚至还得小心翼翼奉承。   可见家主规矩极大。   夏芙当然感激家主替她解围,只是感激之余,她也实打实领受到了家主的威严。   唯恐自己此举惹人家不快,顺手也把她给驱逐出去。是以,她眉眼垂得极低,视线不敢落在他身上,绞着帕子,尾音潺潺弱弱。   程明昱自被两位公主缠上,便养成避嫌任何陌生女性的习惯,原要打道回房,余光瞥见那位隔房的弟媳走近,不得不驻足,随后掀起眼帘。   那一瞬,仿佛以为眼前的水面支着一朵艳而不妖的菡萏。   眼前人,天水碧的裙衫无声翻飞,天然一段娇怯全堆在眉梢,盈盈身姿被荡漾的波光映得恍若随时能折了去。   让人看第一眼不忍看第二眼,唯恐将她看化了。   程明昱很快移开视线,同时,眉棱蹙起。   昨日曾听母亲提到这位弟媳,只道是可怜可愁。   今日一见这夏氏,方知母亲因何而愁。   娇滴滴的一把嗓子,听了着实叫人犯愁。   女子娇美当然不是过错,然当貌美与柔弱同时出现在一个寡妇身上,那便是招人欺了。   程明昱不是不喜柔弱的女子,只是这世道不容女子柔弱,也不容任何人柔弱。   人当坚韧自强。   譬如他的母亲,譬如他先前两任妻子。   内能掌族务,外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程明昱抬手回了一礼,淡声问道,“方才十三叔可有为难于你?”   程明昱的声线天然不带情绪,让人有距离感。   夏芙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斟酌该如何回答。   十三老爷那番话虽有些越界之处,却不构成欺辱,且程明昱已敲打在先,她再告状似乎有些得理不饶人,她只是家主隔房的弟媳,不可能得到家主时时刻刻的庇护,眼下若得罪了十三老爷,他日待家主与大伯母回京,她又该如何自处?   事缓则圆,夏芙不愿节外生枝,遂屈膝道,“十三叔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倒也无伤大雅。”   夏芙说话时,程明昱注意到她的举止,眉目低垂一动不动,离着他十步开外的距离,虽柔弱却守礼知节。   难怪能得母亲怜惜。   程明昱事务繁忙,不可能多做停留,目光在夏芙身后小丫鬟身上掠过,提醒道,“往后,多带几个厉害的仆妇出门。”   隔房的事,纵他是族长,也不可能干涉太多,点到为止,程明昱再度一揖,头也不回离开。   他对夏芙的印象是柔弱,胆小,知礼。   但很快这些印象又从脑海一晃而过。   家事国事天下事,皆在程明昱心中,他哪有工夫管隔房弟媳的私事。   他一离开,身侧的婆子也鱼贯而退。   夏芙确认他走远,方敢松懈下来,悄悄吐了吐气。   不仅她,便是身旁的秋蕖也捂了捂胸口,后怕道,“二奶奶,家主的规矩好大呀。”   夏芙笑了笑没说话,带着秋蕖折返荣华堂。   周氏原要留夏芙与四太太用午膳,怎奈有嬷嬷通报家主已归,四太太识趣起身,带着夏芙离开。   周氏也不再款留。   大太太周氏膝下有四个孩子,长子程明昱,次子程明江,三子程明景,此外还有一个女儿,前不久刚嫁去了金陵总督府。   次子夫妇琴瑟和鸣,女儿女婿新婚燕尔,便是幺子如今也正在议亲,说亲者踏破门槛,独独长子程明昱孑然一身,周氏心里最疼的便是他,偏程明昱不爱热闹,素来不参与家宴,故而只要程明昱在府上,周氏总要唤他来用膳,陪着他说说体己话。   而这边夏芙在园子里遇见十三老爷的事,也禀给了周氏,膳后用茶时,周氏便问起了事端,程明昱简言带过,   “我已敲打十三叔,也提醒她往后多带些人手出门,母亲放心。”   程明昱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转而递了几份拜帖给周氏。   “母亲,这是京城柳家、西郡杨家和青州顾家送来了议婚贴,均有意与三弟结亲。”   周氏接了过来,一个个细看。   程明昱端坐一旁,给她介绍,“三位姑娘,儿子已吩咐人打听底细,均知书达理,为人端庄稳重,坊间有贤名,母亲斟酌挑选一位,聘为新妇便是。”   言简意赅说完,方拾起茶盏喝茶。他的两任妻子,并未相看,全由母亲做主,程明昱相信母亲的眼光。   周氏原还看得认真,一听程明昱这番话,便搁了下来。   程明昱不解,只得停下茶盏再问,“母亲可是有疑虑?”   周氏瞟着儿子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轻轻嗤了一声。   “你是给自己娶媳妇,还是给你三弟娶媳妇?你三弟不是你,他是幺子,不用支应门庭,取个貌美娇憨的媳妇也无不可,咱又不是娶宗妇,用得着这些条条框框吗!”   周氏没有看下去的兴致,将帖子扔开。   程明昱满脸愕然,旋即揉了揉眉棱。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该母亲与我这个长兄做主。娶妻娶贤,绵延子嗣,侍奉尊长,乃古礼也。过往皆是如此,母亲今日何故动气?”   周氏并非动气,只是想起程明昱坎坷的婚姻,心头郁结罢了。   说到已故的两位媳妇,一位出生荥阳郑氏,一位出生赵郡李氏,均是响当当的的名门之后,世家嫡女,郑李二家仿佛是打听了程家喜好,将两位姑娘对着程家宗妇的要求培养。当年她两度为儿子议婚时,郑李两家之女,当真是无可挑剔。   只可惜,老天爷见不得儿子圆满,两段婚姻均剜人心肝。   头一个起先还顺利,新婚一月后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诞下嫡长子程亦彦,待出了月子,带着孩子归宁时,路上偶感风寒,就那么撒手人寰。   第二个更叫人意外,新婚不过半载,瞧着康健大方的人儿,孰知宴席多饮了些酒便没了气。那心疾原是娘胎里带来的,此前并未发作,两家人均是措手不及。   两任妻子,均是毫无征兆病亡,坐实了他克妻的名声。   两段婚姻,儿子媳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是羡煞旁人。   然在周氏眼里,夫妻之间,尊重有余,亲昵不足。   原先周氏也信奉娶妻娶贤的道理,盼着媳妇过门后,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内掌家务,外结官眷,能独当一面。   如今这些念头都没了。   人生不过须臾几十载,夫妻之间和和美美,你浓我浓才是要紧。   什么条条框框都比不过“恩爱”二字。   长子一生的幸福已然葬送,不能再委屈幺儿。   周氏拿定主意,看着程明昱,“你三弟喜欢貌美的姑娘,叫他自个儿去挑,挑上哪个,咱们上门提亲。”   程明昱不敢苟同,正色道,“母亲,比起容貌,儿子认为品性家世才干更为重要,婚姻是责任,是彼此均能给彼此兜底的责任。”   譬如郑氏和李氏,换做是他出了事,他也坚信她们能独当一面,过好自己的日子。   而非像夏氏那般彷徨无助,孤苦无依。   程明昱对自己两任妻子甚是满意。   “您不要逞一时之气。”他最后强调。   周氏看着一板一眼的儿子,冷笑:“这么满意,要不你娶了?”   程明昱顿住,平平静静看了母亲一眼,旋即掀起衣摆起身,郑重一揖,   “儿子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瞧,就是这么无趣!   周氏看着他从容的背影,气得撇了撇嘴。   夏芙当然不知自己被程明昱嫌弃了,她心思浅,很快将十三老爷的话扔去脑后,回房的路上瞧见园子里花团锦簇,顺手带着丫鬟采了几篮子回府。   她是用不着这些花儿粉儿,但她会做胭脂水粉,回头送给各房的妯娌姑子,也算结个善缘。   她深知往后的路要一个人走,也知自己没有太大的能耐。   但她会努力把日子过好。 [4]第 4 章:风骨   夏芙为何选择守寡,也与婆母好处有关,譬如这午后,婆母从不叫人伺候,陪着用过膳,便叫夏芙回房歇着,她小憩片刻,醒来便坐在窗下做丹寇。   夏芙的院子原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   程明祐过世后,有人看出秋香苑没有前景,往大奶奶金氏陪房陈嬷嬷处塞了好处,另谋高就去了,现如今,只剩秋蕖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并灶上烧水的婆子。   后来此事被婆母四太太知晓,要拨些人手过来,夏芙没让,说是清净些好,四太太也就随她。   夏芙吩咐两个小丫鬟将两篮子花瓣过了水,分别装入小瓷罐中捣碎,再加少许明矾固色,搅拌均匀,便成了花泥。   闺中女儿自制胭脂水粉实属寻常,但夏芙的丹寇又与旁人不同,夏家祖上曾做药材生意,夏芙自小颇通药理,于这些水粉丹寇中添些药材,便有不同的功效。   她唤来秋蕖,“你去耳房的药柜里取些百合与薄荷来。”   百合有安神的功效,薄荷则能提神,合在花泥里涂在指甲,不经意间闻上一闻,叫人心旷神怡。   秋蕖伺候夏芙一年有余,识药已是家常便饭,很快熟门熟路取了来,帮着夏芙研成粉末,随后加入花泥里,不多时便做成两罐丹寇。   夏芙闻了闻香气,十分满意,起身净手更衣。   “秋蕖,将两罐丹寇装好,咱们去送人。”   秋蕖将瓷罐分别装入两个小香囊,问夏芙道,“您这是要送给谁?”   夏芙入了内室,换了身浅紫的长褙出来,这身浅紫是前年的旧料子,显老气,“想是下午申时了,大嫂此刻该在议事厅,咱们先送一罐给她。”   秋蕖跟着她出门,小声嘀咕道,“大奶奶待您又不好,您送她作甚?”   夏芙轻瞥了丫鬟一眼,“这话往后不许再说。”   她当然知晓金氏待她不好,只因那大爷程明泽有些偷看她,惹了金氏不快,连带她也没得金氏好脸色。   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那时程明祐在世,府内常有家宴,抬头不见低头见,程明泽那双眼时不时往她身上觑,她自然也不高兴,私下回去便与程明祐提了一嘴,哪知程明祐对自己嫡亲的兄长深信不疑,只道兄长最是老实,怎么可能做觊觎弟媳之事,叫她别多想,后来夏芙便不提了,只小心避开程明泽便是。   反倒是婆母心如明镜,给她和程明祐换了个院子,往后她去上房请安,再也不必撞上大房的人,现如今,她借口寡居,不必现身家宴,压根没有机会见到程明泽。   金氏是四房的长媳,掌着府上中馈,得罪她于夏芙无任何益处,上善如水,她无摄人的本事,却有磨人的耐心,水滴石穿,金氏碍着脸面也不好为难于她。   柔弱的人自有柔弱的生存之道。   这就是夏芙的生存之道。   夏芙所料不错,伸手不打笑脸人,丹寇送过去时,金氏果然十分高兴,还转送了一两新茶给她。   “弟妹手艺不错,我闻着这丹寇还有一股百合香。”   “百合安眠,大嫂操持家务,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小处费功夫,叫大嫂安个好觉。”   十八岁的姑娘,笑吟吟立在斜阳里,即便穿着旧褙子,也是水灵灵的美人。   不怪男人爱瞧她。   金氏同情她,也忌惮她。   “往后有人怠慢弟妹,弟妹只管告诉我。”   夏芙摇着头,“院子里的人都是使唤惯了的,我用着放心,反倒是大嫂这边,有什么事只管去院里吩咐我,我如今守着寡,能不出门则不出门。”   这是变相告诉金氏,她不会往程明泽跟前凑。   事实上这一年来,夏芙深居简出,金氏都看在眼里。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已经没了男人,自己再欺负她,当真是没了良心。   金氏难得红了眼眶,握了握她手腕,   “我心里有数。”   夏芙告辞金氏,又往隔壁六房去。   她与六房三奶奶孟氏交好,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一年进的门,脾性相投。   孟氏待她便热情多了,高高兴兴拉着她进屋,又将丫鬟们都使出去,二人好说贴心话,“去年除夕你送了一罐给我,我用着十分好,后来你家明祐出事,我不敢再叨扰你,这一年来都去市面上买。”   “只是,外头买的哪有你做的好,颜色好看,味儿还好闻,今日可给我等着了。”孟氏欢天喜地,伸出一双粉嫩的手,非要夏芙当场帮她涂。   夏芙拿着勺子舀出一些,均匀地往她指甲抹去,笑着回,“你喜欢,下回我还给你做。”   孟氏心肠热道,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忙道,“咱们事先可得说好,我出银子,你不许推拒。”   夏芙白了她一眼,“我是挣你银子来的?”   孟氏看着她消瘦的面孔,心疼道,“芙儿,你如今没了男人,一切都得靠自己,能攒一些是一些。我好歹还有男人时不时往家里塞些体己,我不能占你便宜。”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与程明祐是同科进士,得蒙程明昱举荐,进了工部为七品主事,近来正在弘农隔壁郡县修缮河道,是以孟氏陪着他回了老宅。   夏芙笑笑道,“我一月有五两月银,无儿无女,够用得很。”   这也是她决意留在程家的原因之一,程家富贵,上至老爷太太,下至她们这些年轻媳妇,每月均有月例发放,逢年过节,甚至还有年例,四季衣裳八套,吃穿不愁,倘若有人克扣月例,便可去戒律院申告,戒律院八大执事能替他们做主。   这也是金氏过去即便看她不顺眼,却绝不敢克扣月银的缘故。   家主治家甚严,能让如她这般无依无靠的人过得安心。   外头均以嫁入程家为荣,她傻了才离开这个安乐窝。   当然,她也要经营自己的人脉,孟氏便是她的人脉。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很得家主看重,前程似锦。   孟氏迟早能得诰命,有个诰命夫人做手帕交,也是一种体面。   这些在旁人看来的萤火之光,夏芙会尽力争取。   所以,她绝不会要孟氏的银子。   很快粉嫩的指甲涂上了一层光灿灿的丹寇,孟氏深深一吸,只觉神清气爽。   “芙儿,你手艺太好了!”   “不成,我不能白得你的东西。”   话落,夏芙便见她风一般地刮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呐,这是昨夜我夫君去见家主,禀报修堤一事,家主赏给他的一沓金粟笺,我匀些给你,这玩意儿外面可买不到,内外涂蜡,质地硬挺光滑,可历千年而不朽,我记得你爱写簪花小楷,你省着些用。”   夏芙稀罕地接了过来,打开锦盒便见里头搁着数张金色的纸笺,色泽沉郁而浓烈,恍若一滩金灿灿的凝脂,果真是罕见的宝贝。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受不起!即便拿了,也舍不得用!”   孟氏坐了下来,凑到她跟前,眼巴巴道,“我也舍不得用,也就家主那样矜贵的人儿才用得起,咱们用是暴殄天物。”   “神仙赏的东西都带着仙气,这些文雅的东西哪是咱们这些后宅妇人能用的,给了咱,咱总不能拿去换银子吧。”   “我昨夜还与我夫君说,若是下回家主再赏他些什么,叫他要些实用的,譬如银子哪,珍珠呀,这些我喜欢。”   夏芙捏了捏她的脸,“你就贫嘴吧。”   孟氏吐了吐舌。   “家主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程家铺子里送来的那些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可不是蒙了尘,咱们家主夫人命薄,享不到这等泼天富贵。”   人与人的想法不能共通。   孟氏的吐槽与惋惜,夏芙体会不到。   在她看来,能安安稳稳吃个饱饭便已满足,那些所谓的富贵,于她而言是天边云,水中月。   她不会怨天尤人,也不会痴心妄想。   “你家三爷还不够能干的?假以时日做了堂官,你便是那人上人,想要什么没有?”   孟氏当然也很满足,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儿,咱们名为妯娌,实为姐妹,你放心,我在一日,你便有个伴,也有个靠。”   夏芙克制住泪意,笑着点了头。   可怜的小娘子,眸若朝露,便是腼腆起来,也是极美的。   时辰不早,夏芙告辞,孟氏留她用晚膳,夏芙推拒道,“我就不搅你们夫妻清净了。”   孟氏知道她避嫌,亲自送她出穿堂,“过几日我上街给你捎好吃的。”   “好嘞!”   两府比邻而居,只相隔一个小花园,夏芙踩着晚霞的金光回了四房,哪知将将跨进门槛,身后传来一道呼唤,   “芙儿妹妹。”   夏芙一愣,这声音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也不陌生,正是十三老爷的儿子程明旭。   她装作没听见的,搭着秋蕖的手臂,快步绕去了照壁后。   程明旭见状急得要跳起来,好不容易逮着她出门,打算说几句体己话,她偏不应,这可如何是好,程明旭气急败坏回了屋,见了自己爹,便埋怨道,   “爹,你怎么跟芙儿说的,她应了吗?”   十三老爷懒洋洋地坐在堂屋饮酒,“别急儿子,这门婚事,爹爹一定帮你办成。”   程明旭大步迈过来,坐在他老爹对面,“您打算怎么办?”   十三老爷老神在在道,“过明路。”   次日一早,十三老爷便去北府寻程明昱,怎知连着几日程明昱不在府上,直到五日后,方逮着人。   进了书房,便与他开门见山,   “明昱,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事想请你做主。”   程明昱正在书房习字,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修长而有力,寥寥数笔下去,一副一笔书的行书便跃然纸上。   写完,他将金栗笺揉成一团,扔去角落纸篓,抬眸看向十三老爷,“您有何事,不妨坐下说话。”   十三老爷眼巴巴看着那团废弃的墨宝,暗自惋惜,程明昱年少成名,书画双绝,自明澜长公主四处求购程明昱的书画后,程明昱的手作再不外传,别说他们这些族人,便是圣上也讨要不得。   十三老爷心疼地收回视线,在他对面坐下,谈起正事,   “明祐的媳妇夏氏,那日在后花园你见过的,她如今除了服,便可自行改嫁。我家明旭虽不如明祐考了进士,却也是个实诚的孩子,现跟着他六叔跑些庶务,有了长进,他今年十八,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想着与其去外头找,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那夏氏坊间有贤名,为人端庄稳重,也很能干,我瞧着很好,想请你与大嫂做主,帮着明旭定下来。”   坊间有贤名,为人端庄稳重,也很能干....   程明昱默默听完这些字眼,半晌没有说话,回想那日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看向十三老爷,淡而犀利,“如果我没记错,她拒绝了您?”   “嗨!”十三老爷笑着摆手,“姑娘害羞,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轻易应允?所以我这不是求你来了吗,让大嫂出面,事情水到渠成!你放心,我们当头婚的姑娘待她,绝不委屈了她。”   程明昱沉默下来,开始认真思量这桩婚事,据他所知,十三老爷已丧妻,府中是一妾室做主,而程明旭又因是丧母之子,议亲很是艰难,十三老爷打夏氏主意倒也不奇怪,只是在程明昱看来,这门婚事不算稳妥。   公公年富力强,儿子莽撞不经事,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闲话。   程明昱一针见血,“您既然求到我头上,我便直言了,您尚未续弦,旭哥儿也年轻,那夏氏性子弱,改嫁过来,坊间恐有微词。”   十三老爷听出他言下之意,一拍大腿,颇为愤慨,“明昱,我就知道外头人都想岔了我,为了儿子能娶一门好媳妇,我豁出去了,咱们程家堡西北边不是还有几间空屋子嘛,你把它给我,等旭哥儿成亲,我便带着姨娘搬去那头,我手里的体己全交给旭哥儿媳妇,家里也全听她做主,你看如何?”   还算有诚意。   他与夏氏非亲非故,不可能替夏氏拿主意,思忖片刻,程明昱便道,   “此事需我母亲首肯,若她不同意,十三叔便歇了这个心思。”   程明昱推到母亲身上,是防婚事不成,十三老爷迁怒夏芙。   旁人都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可一个在朝堂爬摸打滚多年的成熟男人,又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他这人做事向来细敏而周全。   十三老爷笑融融起身,“全仰仗家主。”   程明昱回了荣华堂,便将这事说给周氏听。   周氏没看上程明旭,“我倒是觉得旭哥儿配芙儿还差了些。”   程明昱道,“差不差不是咱们说了算,您还得问过她的意思。”   “也是。”   翌日下午申时,周氏料理完族务,便寻了借口悄悄将夏芙唤来长房。   彼时荣华堂的下人都给使出去了,只一心腹嬷嬷在侧,周氏也不用藏着掖着,   “旭哥儿比不上明祐,不过也有一桩好处,没有公婆压着你,房里房外都是你做主,你自个儿衡量衡量,想明白再回我。”   夏芙一听始末,都顾不上坐,忙支起身,“大伯母,我不要改嫁,我谁也不嫁,我就守着明祐的牌位过日子!”   语气又慌又急,小脸红彤彤的,如染了胭脂似的,叫人又怜又爱。   周氏赶忙搁下茶盏,开解道,“芙儿别急,有话好好说,你既看不上旭哥儿,我替你拒了便是,至于绝不改嫁的事,我劝你慎重,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不要绝自己后路!”   周氏是过来人,趟过无数风浪,深知人这一生变故太多,谁也不知今后会遇着什么人,经历什么事,一旦把话说满,害的便是自个。   夏芙却是含泪道,   “大伯母,我与明祐是少年夫妻啊,他当年不嫌我出身寻常,不嫌我父母双亡,不嫌我嫁妆微薄,执意聘我为大妇,嫁过来后,敬我爱我,就连婆母也拿我当女儿一般疼,我夏芙岂可在婆母伤怀之际,他尸骨未寒之时,改嫁他人,我做不到!”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随。”   “我夏芙此生,定为明祐守节,无怨无悔!”   蔚蓝无边无际延伸去苍穹深处,独留乌金在西边天画地为牢。   夏芙为亡夫守节的心思,旁人不懂,但他懂。   晚风徐徐掀动他的衣摆,那袭白衫,在这样的光色里显得清冽出尘。   程明昱立在一墙之外,无意间听见夏芙这番话,脑海不禁浮现“风骨”二字。   他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看到了矢志不渝的风骨。   婚姻是责任,亦是承诺。   他与妻子之间,是同进退共风雨的责任。   大抵夏氏与那位族弟之间是心无二致的承诺。   他欣赏有风骨的人,无论男女。 [5]第 5 章:你觉得芙儿怎么样   是夜,程明昱将十三老爷请来,以母亲周氏的名义拒绝了这门亲,   “母亲听了很恼火,只道明祐尸骨未寒,你们便盯上了人家媳妇,毫无同族情谊,叫人心寒,此事往后休得再提。”   十三老爷杵在案前,羞得老脸通红,支支吾吾想分辨几句,程明昱没给他机会,   “当然,旭哥儿的婚事也不能不管,这样吧,近来明英在河道上当差,让他跟过去打打下手,听听分派,历练个一年半载,往后我在族中给他安置个差事,自能娶上一门好妻。”   十三老爷一听,满肚子冤屈霎时消失个无影无踪,眉开眼笑朝程明昱作揖,   “明昱,我就这么个命根子,可就全托付给你了。”   一时好话说尽,恨不得上前给他端茶倒水,程明昱当然不会受长辈的礼,连夜将事情分派下去。   十三老爷只当自己在程明昱处颇有脸面,方得了这样的好差,殊不知程明昱此番作为是另有考虑。   以程明旭程氏子弟的身份,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   大抵是相中了夏氏的美色。   把人调开,免得那程明旭盯着夏氏不放,作出败坏人家名节之事。   程明昱将此事安置妥帖后,转身又忙起了公务,近来他虽在弘农守制,朝中动静却分毫不差送抵案头,且给他送撘子的并非旁人,正是当今圣上。   去年先帝兵败金山堡,连带数万将士也陪着他送葬,大晋岌岌可危,关键时刻,几位肱骨以国赖长君为由,拥戴其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太后自然不肯,后执意将先帝襁褓中的孩子改立为太子,政权方得以平稳过渡。   换而言之,当今太子并非圣上亲子,后党与帝党在朝中时常斗得不可开交。好在政事堂几位宰辅万事以社稷为先,居中裁度,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守制前,他刚被皇帝提拔为参知政事,成为政事堂四宰辅之一,是皇帝极力拉拢的对象,是以哪怕他人不在中枢,皇帝万事都遣人来问过他的意思,请他暗中襄助。   程明昱的心思实则与其余三位宰辅一般,将江山与百姓搁在第一位,不过皇帝这边也不能不应付。皇帝也是聪明人,深知程家不涉党争,绝不将程明昱置于两难之地,问得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显见比太后一党要礼遇于他,君臣相处倒也十分融洽。   撘子打开,程明昱准备回信。   君子慎独,哪怕是在夜深的书房,程明昱依然一丝不苟先沐浴焚香更衣,以示恭敬,随后方端坐于案后,提笔给皇帝上书。密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散,木簪下系着一根白色发带,浓睫低垂时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唇色极淡,他执笔蘸墨,腕似游鱼,浑不觉夜风偷漏进来,将发带吹得飘扬似雪,给那素来古板端正的男人添了几分干净的风流。   这一忙,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   夏芙这一夜辗转反侧。   今日拒绝得决绝,也不知那十三老爷父子是否记恨在心。   她到底人微言轻,难免担心旁人报复于她,迷迷糊糊想了一遭,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叫秋蕖去外头打听动静,没听见什么风声,又三日,孟氏携了一只荷叶包鸡来探望她,便提了一嘴,   “你还记得十三房那个旭哥儿吧?”   夏芙一惊,压下心头的慌乱,问道,“他怎么了?”   孟氏亲自将荷叶包鸡撕成一块块,喂了夏芙一口,“嗐,也不知十三老爷在家主跟前说了什么好话,家主竟是吩咐我夫君将程明旭带去河道,说是要历练个一年半载。”   夏芙愣住,“要去这么久?”   “可不是?前个大包小包载了一车,极不情愿跟着我夫君去了。”   夏芙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惊讶道,“是家主的意思?”   “当然,否则我夫君可不会揽这个事!”   “谁愿意身后带个拖油瓶!”   孟氏一面撕着荷叶包鸡,一面埋汰十三房的不好。   夏芙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浮现程明昱那张面孔。   所以这事家主也知道了?   她当然不会认为程明昱是为了她而将人支使开,认定程明昱是为栽培族中子弟,饶是如此,也实打实解决了她的麻烦,她念大伯母与家主这份情。   心地一宽,夏芙便笑起来,人也灵动了,欢欢喜喜起身,“我去准备些蘸酱,这样才好吃。”   孟氏难得见她这般开怀,只当是自己这只荷叶包鸡对了她的胃口,“你守丧一年,成日吃些素食,也该补补身子了,你若喜欢,赶明我陪你逛街,再买上一只。”   “好嘞。”   待孟氏离开,夏芙心下便思量,承了家主与大伯母这么大一份情,若是她毫无表示,显得不知好歹,往后还要在大伯母庇护下过日子,总得做些什么孝敬大伯母才成。   翌日清晨,便请婆母为她拿个主意。   四太太对大太太的喜好了如指掌,“难得你有这份心,你大伯母又喜欢你,你是该孝敬孝敬她,她呢,过去是咱们程家的族长夫人,眼下是咱们的族长之母,手里过了千千万万的银子,世间珍奇珠宝山珍海味,只有她看不上的,没有她得不到的,一旁的东西,她不看在眼里,你得用心。”   “针线上的功夫,你又不拿手,我记得有一回你给我配的药茶不错,不如你试着给她配几样,看能不能入她的眼?”   “这是我唯一拿得出的手艺了!”夏芙笑吟吟地应下。   年轻的小娘子,心地就那般大,得了主意便热火朝天干起来,先拿了银子去程家药房,买了几样上好的药材,听闻周氏常年操持族务,殚精竭虑,多思难眠,便想着给她配几样助眠的茶。   所谓药茶,不仅得有成效,还得口感好,需兼顾色香味效。   夏芙拿婆母试了好几个方子,起先都不对路,直到第五日,四太太喝下去没多久有了睡意。   翌日清早夏芙俏生生立在婆母帘帐外,满怀期待候着她醒来,好不容易等着四太太绕出屏风,便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娘?”   四太太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芙见她不吱声,便垮起了小脸,“没成?”   眼看人要哭,四太太不装了,抬手捏了捏她小脸蛋,“成啦!”   夏芙的眼眸倏地一亮,像两颗被洗亮的黑葡萄,光彩流淌出来,很快溢满了她整张笑脸,“那敢情好,我这就去配一罐来!”话音未落,她已轻快地转过身,碎花裙角微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眼看她兴致勃勃地忙去了,四太太哑然失笑。   起先儿子聘娶夏氏时,她如何不失望,自然也瞧不上夏氏的身份,待第一次见到她,小娘子水灵灵的模样,娇嗔天真的神采,轻易便俘虏了她的心。   没有人见了她会不欢喜,天生灵动又娇嗔的那股劲,让人过目不忘。   忙活一上午,至午后夏芙做好一小罐药茶,陪着婆母来长房拜访。   四太太是个聪明人,也不说这药茶多么好,只拉着夏芙跟周氏道,   “她呀,没什么能孝敬您的,这几日费尽心思琢磨出了个药茶的方子,说是能助眠,您好歹尝个鲜,若能有些许成效,便是她的造化了。”   偌大的程氏家族,主子加奴才成千上万,每日挖空心思讨好周氏的不知凡几,寻常物件压根都送不到她跟前来,是以一罐药茶,周氏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夏芙这片心意,她却很受用。   “你既费了这么大功夫,我必尝上一尝。”   是夜戌时初刻,便吩咐丫鬟依照夏芙的吩咐,熬上一罐,慢悠悠端着茶盏喝了几口。   彼时程明昱刚自议事堂回后院,来给母亲请安。   自程明昱回乡,京城族务大多送至弘农来料理,再有附近官员门客来访,程明昱一日总有大半日在议事堂忙碌,再忙,晨昏定省,他从不缺席。   一进屋,便见周氏在喝茶,程明昱问过安后皱了眉头,   “不是嘱咐过您夜里不要喝茶吗?”喝茶不利于睡眠。   周氏晃了晃玻璃盏中金晃晃的茶水,笑着显摆,“这不是一般的茶,是药茶,祐哥儿媳妇做了给我助眠用的。”   自程明昱的父亲过世后,周氏睡眠便不怎么好,后来接连丧媳,更是深受打击,加之还要操持族中内务,应付各路女眷,慢慢落下了头风的毛病,睡眠好一日歹一日。   程明昱深知母亲痼疾,又怎么可能不给老人家延医请药,这些年太医院的太医们都不知给她换了多少方子,每每起效一月后又固态萌发,便是民间的偏方,她也吃了不少。   夏芙这个药茶,周氏抑或程明昱,均是不抱希望的。   服用,只是承夏芙的情罢了。   程明昱一听出自夏芙之手,也愣了下。   很快反应过来。   小娘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报答旁人的恩情,就很好。   “那就试试吧。”他说。   出乎意料,翌日周氏多睡了两刻钟,长房阖家欢喜,很快赏赐送到四房。   四太太和夏芙便知起了效用。   婆媳俩兴致勃勃接着做。   眼看夏芙雀儿似得飘进西次间开始忙活,四太太生了个心眼,跟了过去,嘱咐她,   “一次别做太多。”   夏芙不解,抬眸问她,“为何?”   四太太语重心长,“傻孩子,物以稀为贵,你一回送一大罐去,人家就不觉新鲜了,再者,喝多了耐药,效果也不如先前的好。”   夏芙听明白婆母的意思,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大伯母待她毫无保留,她却要用这等心思算计对方,这让她很难堪。   四太太坚持,收了多余的份量,夏芙也没法子。   夏芙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其实有一股拗劲,她不愿意这般算计大伯母,但婆母所说也有一定道理,她得想法儿帮大伯母解决耐药的问题。   是以往后每回去,她仔细问大伯母身旁的婢女,将周氏睡眠状况记录下来,随后对着自己的方子,开始调整。   比如多加些酸枣仁,功效如何,多加了莲子,又当如何,以来判断哪些药材更为对症。   一月下来,夏芙给周氏换了三个方子。   方子换着喝,减少耐药的可能。   过去每到五六月炎炎夏日,周氏一夜睡不了几个时辰,今年喝了夏芙的药茶,症状有明显好转。   周氏何等人物,四太太的算盘她门儿清,而夏芙的用心,她更看在眼里。   除了至亲,旁人侍奉她是为讨好,唯有夏芙是为了报答,是真心实意想让她好。   嫁去金陵的女儿对她都没这份耐心。   成婚前看家世,成婚后看人品。   周氏打心眼里喜爱上了夏芙。   这一日晚膳,难得程明昱与三少爷程明景一同作陪,膳后喝漱口茶时,周氏盯着小儿子,   “景儿,你觉得芙儿怎么样?”   这一问,将两个儿子都给呛到。   程明昱没说话,却看得出来他眼神里有不满。   周氏无视他的不满,只盯着小儿子,“你母亲我见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芙儿放去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别计较她嫁过人,等你娶了她,方知她的好,怎么样,不如你见见她,母亲帮你说项!”   程明景急得跳起来,“娘,我虽爱貌美的姑娘,却也得门当户对,家世勉强,那..那夏氏固然生得好,可儿子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再说,若儿子娶了她,总会忍不住拿自己跟明祐哥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可是您亲生的儿子,您就这么埋汰儿子,让儿子娶个寡妇?”   说到底计较她嫁了人。   “没眼力劲的东西!”周氏骂了一句,失望地摆手,“无妨,你们程家人瞧不上她,回头我去周家找,在你几个表兄弟中挑个有福气的娶了芙儿。”   周氏已在脑海盘磨,哪个侄儿身份相貌脾性与夏芙般配。   程明昱无奈提醒,“母亲,夏氏决心守节,您莫要擅自插手。”   “关你什么事!”周氏没好气道。   确实不关他的事,程明昱闭嘴。 [6]第 6 章:我来善后   夏芙并不知别人讨好而不得的大伯母,此刻正热情地替她张罗婚事。   她忙着款待来访的妯娌姐妹。   原来擅做丹寇的事到底传开了,大家都很喜欢那抹香气,不浓不淡,沁人心脾,于是有人要百合味的,有人要薄荷味的,纷纷拿了好处送到夏芙这里,央求她帮忙做上几罐。夏芙乐得与族中姐妹们走动走动,也好攒些人情。   “这几日雨水多,待哪日天晴,我去采些好的花儿粉儿,必为你们做些丹寇来。”   随后夏芙便开始留意天气,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雨霁云开,晚霞漫天,她便知次日定是个大晴天,事先与婆母通了气,又早早打点了两位婆子,预备第二日去采花。   清晨沐着朝露的花儿最为新鲜,这时采集的花儿最容易碾成粉末,香气也最为浓郁。于是二十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夏芙便招呼丫鬟和婆子出了门。   她带上自己院里的两个小丫鬟,又从婆母处借来两位厉害的婆子,加上秋蕖,一行六人踩着熹微的晨光往花园去。   程家堡与京城程府一条大道贯穿南北不同,这里整个族群依太极八卦阵排列,层层叠叠的屋舍错落而居,形成一个巨大的堡垒。堡垒四周角铺林立,日夜有人巡逻,守卫森严,全然不怕有人潜入堡内劫色劫财。   便是程家堡内,各房之间的院落均有人看守,日出开门,日落上锁,井然有序。   各房的花园林木均有专人管辖,不容人随意采摘。譬如夏芙想采花,便只能采四房自家花圃里的。只是四房花圃一来数量有限,二来也不能一口气全采光了,而要做那质地厚重的丹寇,非得用最鲜最嫩的那几朵花不可,四房的花圃显然不够用。于是夏芙留下秋蕖一人在此采摘,自己带着其余人往程家堡西北角的后花园去。   这后花园地处山麓脚下,坐北朝南,又毗邻水泊,光线和水分都十分充足。程家花匠在此经营了一大片花圃,一年四季繁盛不衰,每日均有族人前来采花集露。守门的婆子辰时不到便已将门打开了。   夏芙并不是最早的一批,已有人早早来集了花露离开,唯恐待会人多,夏芙带着人忙开了。这等事原本也无需她亲自出面,只是这些丫鬟婆子本伺候得不是很尽心,真使唤她们来干活,保不齐随意采些应付,还得她亲自经手才放心。   不一会红彤彤的日头完整地蹦出了水平线,早起的鸟儿啾啾地发出朝鸣,夏花迎风招展。凤仙花是首选,遇见饱满娇艳的芍药与海棠也要采一些,东一簇紫薇,西一枝茉莉更不容错过,无意间抬眸,瞥见桃林里间植了几棵栀子,赶巧开了几朵雪白的花,那香气馥郁甜而不腻,叫夏芙好不心仪,不由分说地掀开枝垭追逐而去。   小丫鬟这边已集了一大半篮,正要跟着夏芙过去,忽然间,林子深处窜出来一条黑狗,这条狗眼神凶狠,四肢也矫健凌厉,疾如闪电冲向人群,吓得几个丫鬟婆子四处乱窜。   夏芙听见动静,也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往最近的花房躲去。   正待转身,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扑来,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林子里带。   夏芙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股蛮横的力量已经将她拖离了桃林,向林子深处拽去。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眼前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零星的碎片,她的脚在地上胡乱地蹬着。   直到听见耳后传来略熟悉的喘息声,夏芙方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愤怒夹杂恐惧充斥脑门,夏芙铆足了劲,狠狠往那人手背咬了一口,生生将他手背咬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对方吃痛,手一松,夏芙趁机挣脱开来,踉跄着往后退出几步。过度的恐慌让她膝盖发软,辨不清东西南北,胡乱摸到一根粗壮的树根,蜷缩着躲到后面,这才看清来人。   程明旭捂住伤口,抬眼瞅见那美人儿裙衫曳地、惶惶如迷失的小鹿,心底的邪念反而更盛。他干脆撒开手,任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懒懒散散地盯着夏芙,像盯着猎物一般,眼底带着几分不满和质询,   “芙儿,你为何不肯嫁我!”   自那夜提亲被拒,被父亲赶去了河道,程明旭心里便衔着一股恨,成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凭他程家十三房嫡出少爷的身份,配一个乡绅家里的小寡妇,不是绰绰有余?长房凭什么不把夏芙嫁给他?   自初见夏芙,他便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一年有余。好不容易等到夏芙除服,岂能眼睁睁看着婚事泡汤?程明旭不甘心。   白日里在河道帮衬,夜里便盘算着如何回来,把事情弄个究竟。偏生那程明英把他看得紧,直到昨日才得了机会,叫他赶回老宅一趟,这不,便让他逮到了夏芙。   “芙儿,跟了我,只会叫你过好日子,你还犹豫作甚!”   说完,他大步朝夏芙迈去。   *   天蒙蒙亮,程明昱便照例起身,前往后山竹林习武练剑,养身健气。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过去在京城,书斋外便有一片竹林供他晨练,如今回到程家堡,可去之处更多了,下雨时在书房后的竹寮,天清气朗则去林中的一处高台。   程家堡背山靠水,将一片山麓圈进堡内,又在最高处建了一座高台,战时可供瞭望敌情。今日天光未全开,薄雾还缠在半山腰,程明昱便来到这高台上练剑。   只见他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紧束,矗立在晨风之中。剑锋出鞘之际,发带被风撩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英武之余,更添几分天人之姿。   时不时舞出的剑花与金黄的晨曦交相辉映,惹来周遭雀鸟扑棱。正练得兴起,忽然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突兀的狗鸣。   以防惊突女眷,程家堡的后院是不许养狗的,是以程明昱觉得奇怪,立即收剑望去,晨光破开薄雾,在林子里洒下层层叠叠的金光,一簇树丛下,隐约有两道身影闪过,恰在这时,底下巡视的侍卫也觉察有人突入林中,赶忙来报,程明昱脸一沉,带着人飞快追过去。   越过簇簇的树丛,便瞥见程明旭咧着嘴朝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扑去。   程明昱毫不犹豫,扔开长剑,自侍卫手中接过箭弩,对准那人一箭射去。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程明昱无一不通,一箭利落下去,登时贯穿了对方伸出的那只手腕,只听见闷哼一声,那人直直栽倒在地。   “把人带去戒律院!”   程明昱寒声吩咐一句,随后提剑快步往里来。   脚下是被踩碎的落叶与枯枝,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他穿过几株歪脖老槐,绕过一片半人高的藤蔓,瞥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躲在山沟里,看模样更像是闪躲时不慎滑下山坡。   程明昱看清是夏芙,视线一顿,冷色铺满眼眶。   夏芙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山沟里,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一双杏眼红彤彤的,蓄满了惊惧未消的水光,听得脚步声,猛地抬头,便见一人矗在上方。   那道身影逆着漫天涌来的光走来,身形笔直,衣袂猎猎,宛如从天而降。凭着这一身风姿,夏芙认出是程明昱,   “家主....”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地打颤。   只消一眼,程明昱便猜到事情始末,心底怒色腾起。在他三令五申下,程明旭还敢堂而皇之欺辱夏芙,简直是穷凶极恶,胆大妄为之极。   然君子喜怒不形于色,程明昱的情绪从不外露,在夏芙看来,他神色依然是沉静的,砰乱的心也跟着安定几分。   只见他侧身一步,将长臂伸到夏芙跟前,手掌朝外,视线也看向外侧,并不去瞥夏芙狼狈的模样。   “上来!”   目不斜视,是为礼。   伸手相助,是为义。   夏芙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来拉,而是让她借力。   君子之风,始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夏芙卸下心防,颤抖着去抓他手臂,手刚伸出去,方觉逃窜的途中,右手已沾满了泥污,实在不敢玷污了那干净的箭袖,夏芙仅用左手攀住他,借力往上爬,可惜他手臂虽然瘦劲,却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握得住的,加之方才吓得虚脱,夏芙手刚握住,便脱力一滑,身子往后栽去。   程明昱眼疾手快,提剑的右手飞快掠过来,剑柄从她后腰穿过,牢牢接住她身形,将之往上一带,确认夏芙站稳后,双手不做停留地撤开,后退数步,抬眸打量她,   “他可有伤到你?”   整个过程双手不曾碰她一片衣角。   夏芙惊惶未定地吸了一口气,摇着头,“家主来得及时,他并未伤到我。”   眉眼仍带着后怕,惊怯地瞥了程明昱一眼,颤声问道,“敢问家主,会如何处置他?”   这种事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可若就这么放过他,夏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旦轻轻揭过,于她而言便是无穷无尽的灾难。   她不是每一回都能遇见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过来,瞥见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彷徨无助地看了他一眼,又羞怯地垂下眸,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他声线干脆而清冽。   不知为何,程明昱这般说,夏芙便信了。   家主行事向来公允,应当不会纵容程明旭作恶。   “多谢家主。”她提着沾了露珠的裙摆,朝他屈膝。   程明昱神色淡如水,   “我当不住你这一声谢,未能让程家女眷安虞而无畏地行走于人前,是我程明昱的失职。”   这位弟媳本就怯懦胆小,经此一事,往后怕是越发不敢出门了。   夏芙一愣,忽然说不出话来。   心底不可言说的委屈和顾虑,就这般被他挑开,被他看到。   换做是旁的家族,定是责怪她不该清晨采花,不该冒失出门而招了男人觊觎?受害的人反而有罪一般,被人指指点点。   程明昱却明明朗朗告诉她,她无错。   甚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世人常说的风骨清正,大抵便是如此吧。   只是..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夏芙惶惶往林子外张望,不知那边的丫鬟婆子如何了,若是被人知晓她险些被程明旭欺辱,往后她还有何脸面见人,她还能在程家堡待下去吗?   夏芙心灰如死,眼底泪涟涟的。   程明昱循着她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便明白夏芙顾虑所在。   “这件事,我来办,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大方地走出去。”   他视线落在她茫然含怯的眼眸,平静而强大,强大到只用一句话,便将夏芙浑身竖起的寒毛给抚平下去,她怔怔地开口,“真的可以吗?”   只要走出去,便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保住名节无损?   程明昱没回她,而是反问,“你做得到吗?”   他用眼神鼓励她,抬剑往外一指,语气平稳,“大方走出去,不用怕,此事,我来善后。”   我来善后...   后来夏芙每每回忆起这四字,心底好似被注入一股莫大的勇气。这种踏实便是丈夫程明祐都未曾给过她。   家主不愧是世间第一君子。 [7]第 7 章:你二弟与芙儿成婚不过半载,哪来的儿子!   夏日的晨阳升得极快,不一会便光芒万丈,刺的夏芙险些睁不开眼。   她衣裙染了不少露水枯叶,面颊也因哭过而残留些许泪痕,好在发髻稳稳当当,衣裳并无明显的凌乱,她用帕子借着露水细细给自己擦了一把脸,便打林里迈出。   乍一绕出桃林,便见园子里的花泥被狗刨得凌乱不堪,花盆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不仅如此,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阵呻吟,四位仆妇丫鬟东倒西歪靠在墙壁,怨声载道,一个个的比她还要狼狈。   夏芙一惊,忙不迭迈过去,“怎么回事?”   那唤雀儿的丫鬟显见摔了个狗啃泥,双丫髻歪歪斜斜,哭得不成模样,花篮仍挽在胳膊肘,花瓣却是撒的一片不剩,见了夏芙,抽泣着没吱出嗓。   倒是另一婆子,惊出一身冷汗,倚在墙角直喘粗气,见夏芙好生生地出来,语气便有些倒酸,   “回奶奶话,方才那只黑狗可凶了,将奴婢们吓了个半死,逃的逃窜的窜,险些要丢了命去,好在后山巡逻的侍卫来得及时,将那黑狗给扑杀了,否则奴婢们今个怕是不能活着回房,好奶奶,往后咱不折腾这些花儿粉儿的,安安生生躲在绣房里绣花是正经。”   显见是埋怨夏芙连累她们受了一场惊吓。   不过好歹是主子,婆子也不敢过于跋扈,瞟了夏芙上下一眼,问道,“奶奶没事吧?”   夏芙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碎发,“我没事,见狗窜出来,躲去了花房里,只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这些人伺候夏芙本就不情不愿,素来对她也没多少护主之心,自然顾不上甄别夏芙话里的真伪,只放了心道,“那就好,方才没瞧见奶奶,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想是惊动了管事的婆子,不多时便有人送了水和帕子来,为首的管事一等仆妇装扮,端的是面容肃整气度不俗,亲自侍奉夏芙进了花园东边一间水榭,当着四房丫鬟婆子的面示范一番如何侍奉主子,可闹得那几个怼人的婆子丫鬟没了脸。   衣衫自然是不能换的,便用一件银色披风遮了一身狼狈,重新洗了一把脸,梳整仪容便要亲自送夏芙回房,   “是奴婢们疏忽,害奶奶在花园里受了惊,奴婢这就送您回去,亲自给四太太认错赔罪。”   此地毗邻长房,婆子来的这样快,又如此殷勤,未必不是承程明昱之命而来,夏芙不敢怠慢,也不敢推辞,柔声道,“辛苦嬷嬷了。”   这位嬷嬷不是旁人,正是戒律院八大执事之一,夏芙没见过,四太太院子里那位婆子倒是见过一两回,辨出来人身份,自然是可劲儿讨好,不声不响挤到嬷嬷身侧,笑嘻嘻问,   “嬷嬷,我记得咱们程家后院是不许养狗的,今日这狗来的蹊跷,嬷嬷可知是怎么回事?”   原是没话找话,却好巧不巧勾动了夏芙心事,她心弦一紧,连步子也迟疑了些。   嬷嬷搀着她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此事已惊动家主,自会查个明白,嫂子放心,不会白叫你们吃一场亏,只是方才嫂子们只顾着自个,无人看护二奶奶,叫二奶奶在花房外摔了一跤,回头问起来,我可怎么答?”   婆子一听顿时打个哆嗦,那等混乱场面只顾得上保命,哪管得着旁人?   一想到程明昱要亲自过问此事,脸都白了,“嬷嬷,这样的小事,家主也要过问吗?”   嬷嬷目不斜视道,“不护主的奴婢,养了作甚?”   婆子心想完了完了,那程明昱眼里容不得沙子,回头追究下来,她们怕是要吃挂落。   就这般忐忑不安回了四房。   嬷嬷这厢亲自将夏芙送到四太太手里,言明经过又告了罪,四太太不会不给戒律院管事面子,自然没有苛责,只是四太太毕竟是个人精,暗想戒律院八大执事等闲不露面,今日却刻意送夏芙回来,恐有蹊跷,便将夏芙带去内室详问。   嬷嬷这边待要出门,却被婆子几人给拦住,几人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好话,   “嬷嬷,今日之事还请嬷嬷替我等担待则个,实在是那野狗过于凶狠,将我等与二奶奶冲散了,并非我们有意舍下二奶奶不顾,我们吃程家的粮,拿程家的月银,岂能不把程家主子当一回事?”   嬷嬷闻言这才赏了她一个正眼,“还算像话,”又瞥了一眼她们狼狈的模样,作慨然状,“罢了,你们也可怜见的,受了一番惊吓,着实不容易。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也不外道,不过若是你们自个多嘴说出去,回头我可就不好替你们瞒了。”   “不敢不敢!”其中一婆子先抽了自己一耳光子,“我们蠢才将这事宣扬出去,必是守口如瓶,只请嬷嬷疼我们,别将此事上禀戒律院。”   嬷嬷心里松了一口气,就这般四两拨千斤瞒下了夏芙入林子一事,又敲打了侍奉的奴仆,想必这些人往后不敢不尽心,视线不冷不热逡巡众人一圈,这才离开了四房。   而内室这头,夏芙却不敢隐瞒婆母,一字一句据实以告。   四太太听明始末,气得浑身颤抖,淬毒般骂道,“我要去十三房,我要亲自掐死那个混账,他们欺人太甚,欺负我们四房无人,欺负我们孤媳寡母!”   夏芙闻言急得扑到她怀里,拦腰抱住她哭道,   “娘,家主言明会给我一个交代,您就别声张了,否则媳妇如何做人?”   四太太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正因如此,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家里气得干跺脚,才更叫人窝火。   那几个婆子丫鬟送走了戒律院的嬷嬷,又恐夏芙这边跟四太太告状,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进了院。   见四太太迈出门槛,连忙跪下认错,   “太太,我等没能护住二奶奶,叫奶奶受了惊,是奴婢之过。”   四太太这厢按下怒色不表,立在廊庑,瞥见众人灰头土脸的,也没说什么,   “不怪你们,你们也受了罪,往后后山林子那带,都不要去了。”   这话意味着夏芙没有道她们的不是,众人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四太太又道,“今日辛苦了,各人领一吊钱,权当压惊吧。”   戒律院敲打过后,四太太这边给个甜枣,婆子丫鬟哪还有话说,一个个喜笑颜开,认定夏芙袒护了她们,往后侍奉越发尽了心,这是后话。   再说程明昱这边,回房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便来到戒律院。   这会儿功夫,戒律院的人已将事情查明,原来程明旭昨夜喝了酒,先买通了四房一位丫鬟得了夏芙行踪,又连夜塞了好处给后花园一处管钥匙的婆子,领着一头黑狗不声不响进了园。   程明昱在戒律院东厅坐定时,一干涉事人等全被丢进刑房。   不仅如此,唯恐泄漏消息,就连十三房上下管事奴仆一应拿来了戒律院。   阵仗之大,为近几年之最。   戒律院的管事挨个审问,这不审不知道,一审方知父子俩均对夏芙生了狭昵心思。   知情者关去刑房,无关人等则拘在后院。   没多久十三老爷追进了东厅,瞥见自己儿子浑身抽搐扑倒在地,一只手腕被箭矢贯穿,好似昏死过去,吓得魂都没了,双膝直打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望上方的程明昱,颤声问,   “明昱,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家主一袭玄衫端坐如松,有着一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手中不紧不慢翻着各处的撘子,头也没抬,   “怎么回事不该问我,而该问十三叔自个,您教导的好儿子,趁黑将一妇人拖进林子里,欲行不轨之事,被我逮了个正着,我一心提携你们,你们就是这般回馈我的?”   十三老爷两眼一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儿子对夏芙念念不忘,一时糊涂做了混账事,事已至此,自然没什么好辩解的,十三老爷扑在地上苦苦求饶,   “您看在他已受伤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迈错一步。”   程明昱自然不跟他废话,   “枉顾我提携之恩,而肆意妄为者,程明旭是第一个,没有下次。”   他抬手将案头一根令箭扔下去,   “来人,断程明旭一只手臂,将十三房上下逐出程家,迁往崖州。”   这话一落,将十三老爷吓得双目骇然睁大,险些吐出一口乌血来,见程明昱丝毫不留余地,登时怒火中烧,   “明昱,将整整一房逐出程家史无前例,必得七位长老悉数到齐,当堂审案,才能决断,即便你是族长,也不可肆意妄为。”   当堂审案,夏芙的事就遮不住。   十三老爷也不笨,猜到程明昱必不愿将夏芙牵连进去,脑筋飞快转动,意图跟程明昱谈条件,“明昱,我知道旭儿错了,此事我无话可说,只是为了女人家名节着想,还望你别把事情闹大,闹大对程家对夏氏都没好处,仅此一回,绝无再犯,明昱,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提夏氏半字,你就给我父子一个机会吧!”   十三老爷半是威胁半是恳求。   而那人只是不经意抬眸,好似终于舍得分一些精力给他,淡声问,   “你是在认真跟我说话吗?”   十三老爷对上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再度打了个寒颤。   面前这人,十六岁的状元郎,十七岁只身入敌营纵横捭阖,短短数年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升任政事堂参知政事,被誉为大晋世家第一人,即便有君子之名,暗地里若无强悍的手腕与本事,又岂能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搏出一方天地?   自己与他谈条件,无异于鸡蛋碰巨石。   十三老爷顿时泄了气,扑地大哭,“明昱,饶命啊。”   “我每月那么多月银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欺辱程家妇孺。”程家绝不养丧尽天良之辈。   戒律院家丁连夜将十三房的人送走,涉案的发卖边关,其余人则一并跟着十三老爷去崖州。   程明昱当然要给族人交待,翌日清晨召集尚在弘农的长老与各房掌家的太太老爷议事,声称程明旭未经准许擅自从河道偷潜回乡,半路遇见一貌美官宦小姐,意图不轨被人捉住,此举不仅辱及人家姑娘清名,禽兽不如,亦败坏了程家声誉,是以将之逐出程家,迁去崖州。   程明昱晓明利害,族人无有不服,妇人们更是感同身受,拍手叫好,声称绝不姑息这等败类。程明昱雷厉风行摆平此事,杀鸡儆猴,震慑了族中上下。   外头无不道程家家风清正,程明昱治家严谨之类。族人对这位族长的敬畏又深刻了几分。   夏芙闻讯自是大快人心,十三老爷父子这一离开,她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虽是如此,被人觊觎一事到底在婆媳二人心底留下阴影。   “这回是运气好,撞见明昱在府上,若不是他....”四太太打住话腔,不敢往下想。   夏芙深知婆母顾虑,红着眼道,“娘,往后我少出门。”   “不可!”四太太气不过,愤色道,“还偏要大大方方出门,经此一事,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能做意气之争,四太太思忖片刻道,“明昱七月底便除服,八月自是要回京城,届时咱们也跟着回去,总归族长在哪,咱们便去哪,不怕被人欺负。”   这话说起来何尝不是一腔心酸,倘若程明祐在世,倘若其余两个儿子争气,她们娘俩也不至于卑微到渴求旁人一点庇护,四太太暗想,待回了京,还是得给芙儿找一门婆家才成,貌美的娇娘子留在府上不是长久之计。   夏芙也看出此事给婆母打击不小,担心婆母要将她外嫁,心里着急。   若叫她选择,她倒是愿意在程家安安稳稳待一辈子,瞧,在程家遇了事,总能得到妥善地处置,换做旁家,就不怕被人觊觎了吗?婆母能有这般体贴明事理吗?能每月有数两银子供她吃穿用度吗?   没有的。   想起程明祐猝然离世,夏芙再度湿了眼眶。   又是几日过去,进入七月里,程明旭一事渐渐平息,一日婆媳二人坐在廊下绣花,门房管事领了两个人来。   “太太,长房大太太遣了嬷嬷来。”   管事退出去,进来一位穿金戴银的嬷嬷并一年轻的丫鬟,丫鬟身量颇高,身姿笔直,步态轻盈,眉眼清亮而无怯色,倒不似常人。   四太太敛住神色,见是周氏身旁的管事嬷嬷,换了一副笑脸,   “瞧,正与芙儿说着话,不知有客来访,倒是怠慢了,嬷嬷快些进来坐,可是大嫂有什么吩咐?”   宰相门前七品官,周氏身旁的嬷嬷比一旁的年轻媳妇还要有脸面。   然嬷嬷却十分知礼,带着丫鬟恭敬朝四太太和夏芙屈膝,   “请四太太安,请二奶奶安,奴婢奉大太太命,送一丫鬟来侍奉二奶奶,太太的意思是二奶奶做的药茶极好,平日若上街买药配个方子什么的,没个伶俐的人使唤,太太不放心,遂将文宁遣了来,这丫头的父亲是咱们府上的侍卫长,有些拳脚功夫,奶奶尽管放心使唤。”   闻弦歌而知雅意。   长房这是遣了女卫来侍奉夏芙。   何等费心!   夏芙感激得跟什么似的,盈盈起身,“大伯母这番疼爱,我无以为报。”随后视线落在文宁身上。   唤做文宁的女婢朝夏芙露出一口笑牙,拱袖请安,“文宁见过二奶奶,往后奴婢便是二奶奶的人了。”   她们主仆热络的功夫,嬷嬷行至四太太身旁,悄声道,   “文宁是长房的人,月钱仍从长房走,不挨四房半点。”   四太太道,“这怎么成,还是我们四房来出。”   嬷嬷笑道,“这是大太太的意思,您若不满,自个跟大太太说去,奴婢只管传话。”   四太太晓得大太太这是用心良苦,心下感佩,“大嫂心意我领了,烦请你回去告诉她,改日我带着芙儿去给她磕头。”   真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往后夏芙出门,便有了保障。   四太太这边记大太太的情。   夏芙却怀疑这是那位家主的安排,不过这个念头自脑海一晃而过,并未深想。   眼看快到午时,夏芙着人领着文宁下去安置,自个打算陪婆母用膳,不料婆媳俩将将落坐,前头来了人,   “娘,好消息,朝廷发了恩旨,总算要抚恤金山堡一役战死的官员了!”   一听是大爷程明泽的嗓音,夏芙连忙起了身。   四太太心知她避讳程明泽,摆摆手示意她从后门出去,随后方不紧不慢迈出东次间,去明间迎接儿子,   “祐儿死了一年,总算是有恩旨下来!”   “可不是?”大爷程明泽穿过中庭跨进屋内,先朝四太太行了礼,在她对面的桌椅落座,   “金山堡一役死亡过多,国库招架不住,只能一桩桩来,过去这一年总算把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如今轮到文官。”   这是四房等了一年的消息,四太太自然上心,忙问,“朝廷旨意,如何抚恤战死的文官?”   夏日里天热,程明泽一路从弘农郡衙奔回府,口渴难耐,赶忙抱着茶罐满饮了一杯,这才回眸回四太太的话,   “战事频仍,国库空虚,加之武将那头抚恤花了一大笔银子,到了文官这边度支便与政事堂商量出一个法子,说是抚恤银子免了,凡进士出身的阵亡文官,准恩荫一名子弟入朝为官。”   四太太一惊。   官宦府邸哪个在意那点抚恤银子,若能得一个荫庇的名额,便是天大的喜事。   “朝廷很有诚意。”   “可不是?旨意发下来,朝野称颂。”   四太太长舒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去圈椅,心情总算开朗不少,丈夫去世后,她求得长房给她大儿子程明泽安了一份闲职,如今就三儿子没着落,有了这份恩旨,程明同便可出仕,四房又有指望了。   四太太深看了大儿子一眼,“你三弟今年十七,这个荫庇名额便给他。”   不料大爷闻言立即摆手,“娘,我还没说完呢,只准恩荫自己的儿子,族人兄弟皆不在内。”   四太太一呆,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二弟与芙儿成婚不过半载,哪来的儿子!” [8]第 8 章:让芙儿兼祧   眼看天上掉了个馅饼,却够不着,这比从未有过盼头更叫人难受。   四太太耷拉着脸,连用午膳的心思都没了。   大爷程明泽见母亲脸色不好看,也不曾久留,借口身上汗湿了,便回了房。   金氏正吩咐丫鬟给女儿喂饭,见他满头大汗进来,连忙摆手,把他往东次间赶,“得了,一身汗气,别熏了姐儿。”   金氏成婚也不过三载,膝下仅有一个一岁的女儿,名唤晴姐儿。   程明泽瞟了一眼被抱在乳娘怀里的女儿,见她正乖巧地用饭,眨巴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眉眼间便生了几分怜爱。他听金氏的劝,退去了东次间。   不多时金氏跟了过来,伺候他更衣,不经意间在他腰间抚了一把,哼道,“自你弟弟丧满一年,你便大吃大喝起来,这才多久工夫,就长了一圈肉了。”   男人都好面子,恨不得在女人跟前是顶顶俊俏的,程明泽也不例外。被妻子这般戏谑,他顿时讪讪的,嘴上却也没服输,“夜里也没旷着你,怎么就招了你的嫌?待回京忙起来,我又该瘦回去了。”   金氏听他嘴里没个把门,忙不迭瞥了一眼帘外,见无人过来,羞得瞪了程明泽一眼。程明泽一笑而过,合好衣裳,走到窗下的圈椅坐下,朝她招手,“你坐下,我有桩事与你商议。”   难得丈夫这般郑重,金氏没奚落他,挨过来坐在他对面,“何事这么急,不等用了膳再说?”   程明泽身子凑过来,低声道,“朝廷颁发了抚恤旨意,准许阵亡的文官荫庇一子入朝为官。”   金氏一愣,抬眸直直盯着他,“这是好事,只是明祐与弟妹......”   “对,他们没有孩子。”程明泽截住她的话。   金氏察觉丈夫眼底另有深意,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程明泽将金氏的手拉过来,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尽快生个儿子,过继到二弟夫妇名下。往后这个儿子的前程便稳当了。”   金氏大惊,下意识不情愿,立即将手从他掌心抽开,“这怎么可以?我的儿子自是我夫妻的心肝肉,岂能唤旁人为娘!”   程明泽脸一拉,低声喝道,“你这是糊涂了!只是名义上过继给二弟罢了。以二弟妹那软绵的性子,将来还不是任由你摆布?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么金贵的名额被旁人占去?”   经丈夫这般提醒,金氏也醒过神来。自大晋实行科举取士以来,科举便如万人同挤独木桥,能过关斩将、金榜题名的少之又少。饶是程家如此昌盛,考中进士的也不多。金氏对自家将来的儿子能否入朝为官毫无把握,所以这样的名额着实是千载难逢。   再不舍,为儿子计长远,也着实该赌一赌。   “成,我听你的!”   程明泽见她肯听劝,不由得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将人往怀里一带,看样子便要行事。金氏急得又羞又恼,推着他滚烫的胸膛,低骂道,“夜里有你吃的,急什么!丫鬟婆子都在隔壁呢,赶紧用膳去!”   然午休时,夫妇俩拥着拥着到底滚到一处去。   蝉鸣欲躁。   夏芙午间没歇好,听闻婆母午膳没用,只当出了什么事,便寻摸着婆母午歇醒来的时辰过来请安。进去时,只见她靠在一张藤椅上,神色枯槁地盯着窗外,颇为灰心丧气。   “娘,发生了何事?叫您这般伤怀?”夏芙忙俯身过去,伏在她膝头。   四太太闻声,收起愁容,朝她露出个笑脸,“没什么大事。午膳没留你,你吃得可好?”   夏芙拉过一张锦杌,在她跟前坐下,“文宁初来乍到,儿媳拿了三百钱吩咐厨房加个菜,算是为她接风洗尘。”   四太太很满意,“做得好。对了,芙儿,今日祐儿他大哥自衙门回来,带回了朝廷的抚恤恩旨,说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可荫庇一子入朝为官。”   夏芙眨了眨眼,“真的吗?”转眼咂摸出这里头的意思,神色陷入黯然。   四太太看出她眼底的落寞,抚了抚她的手背,苦笑道,“到底是咱们祐儿没福气,没能给你留下一儿半女,否则咱们后半生都有靠了。哎,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名额。”   夏芙也觉得可惜,“倘若大哥与三弟有个儿子,也能过继给明祐,享受这等恩宠。”   她原也只是随口说说,哪知四太太听进了耳,“芙儿,你不介意过继?”   夏芙愣住,没料到婆母还真打起这个主意,一时有些茫然:“这不是没有侄儿么?”   四太太笑道:“倒也不急。我问过你兄长,只要手执恩旨,族谱记在明祐名下,到了年纪去吏部登记,等着馆选便可。”   夏芙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您的意思是,等着大嫂生?生下儿子便记在我与明祐名下?”   四太太到底老辣,又多了一层考虑,视线移向窗外,“我倒不打算过继长房的孩子给你。”   夏芙不解,“娘是何意?”   四太太扭头过来,目光忽然凝在她脸上,那双杏眼清澈得像山间溪流,能一眼望到底,这般娇弱的小娘子,她又怎么不为她谋后路?   “傻孩子,那金氏是什么性子?若是叫她把儿子过继到你名下,往后你定被他们母子拿捏得死死的,焉有好日子过。要过继,就过继明同的孩子。”   老三性子敞亮耿直,没有老大那般狡猾,四太太自信能拿捏住他。   “我打算为他寻一门恭谨温顺的媳妇,事先便把好处摆明,总之,绝不叫她越过你去。”   夏芙听着听着,心底一阵发懵。本是来探望婆母,孰料糊里糊涂就把后半生的日子给定了,略有几分反应不及。此事非同小可,尚有诸多细节需权衡,夏芙不想太快下决断。   “娘,大嫂那边未必答应呀,届时两兄弟吵起来又当如何?”   “可不是么,故而暂时我也不露底细,慢慢看吧。”   夏芙见她尚未拿定主意,略松一口气,“我也得好好想想,娘也给我一点时间。”   四太太看穿夏芙的顾虑,笑道:“好孩子,你放心,无论我作何选择,总归将你放在第一位。既要让这孩子撑起四房门楣,更要保你后半生安虞。”   夏芙反倒不好说什么,重重“欸”了一声。   这一日消息便传开了,整个程家堡都知道程明祐得了一个荫庇的名额,有儿子的族人便打起了主意,纷纷来四太太处打探消息。   孟氏得了信,生怕夏芙被人牵着鼻子走,赶在七月初五这一日午后来四房探望夏芙,问起她和四太太的打算。夏芙也不好瞒她,隐约将四太太的主意透露给了孟氏。   孟氏连忙摇头,“不可,不可,芙儿,这对你无半分好处。”   “怎么说?”夏芙问。   孟氏先起身往窗外瞟了一眼,见丫鬟们均避去了廊庑角落,方重新折回,拉着她低声交待,“你这是为人作嫁衣裳啊。白白替人养了儿子,给了荫庇,回头人家亲娘亲爹就在身旁,哪个还记得你?无非是踩着你上位罢了。”   夏芙笑了笑,经过一夜的思前想后,她已经想得很通透了,摊摊手道,“我都明白。若真是过继明祐的侄儿,我也不操那份心,名额给他们便是,不用我生,我也不养,只落个安稳日子,将来在过继文书中写明,叫那孩子替我请份诰命,我便知足。”   说白了,拿名额换诰命,换一份保障。   孟氏却觉着没这么简单,“依我看呐,你索性在族中过继个孩子。要么是远房的,父母不在弘农,要么是孤儿。万事捏在自己手里,才不白瞎了这么个好机会。”   这回夏芙不知想起什么,轻嗤一声,没有立即答她的话。   三伏天的午后炎热不堪,夏芙的秋香苑并不宽敞。坐了这一会儿,二人面上便渗出了汗。夏芙寻了一块帕子给孟氏,自个儿抚着热腾腾的面颊,笑了笑,“这还不是替旁人养儿子么?也不知养不养得好,万一呕心沥血把他养大了,回头与我离心离德,我去哪儿说理去?”   她娘家的兄弟便是现成的例子,叔父膝下无儿,自旁支过继个儿子来,满心眼里待他好,结果呢,如今将寡婶幼妹撂一边。   前段时日寡婶写信来,只道那兄弟拿了主家的银子偷偷给了亲爹亲娘,可没把寡婶给气死。   孟氏想了想,也兀自头疼:“也对,十四房的大少爷也是过继来的,少时爹爹娘亲喊得可亲热了,如今翅膀硬了,成日里跟那头亲近,十四叔暗地里受了不少气。”   转眼的功夫,机灵的孟氏又有了主意,“要不这样吧,去外头慈幼院抱个孤儿来,当亲生的养。如此你便无后顾之忧。”   夏芙笑笑,懒懒抚了抚发梢,这回语气更为坚定,“我不养别人的孩子,不是我肚里出来的,永远养不熟。”   “再者,我婆母也不会答应,有现成孙儿,何必舍近求远。”   孟氏捂住了头额,“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没两全的法子吗!”   夏芙不愿继续这个话茬,“罢了,我就不操这份闲心了,交由婆母拿主意吧。”   “天热,我给你沏一壶金银花茶下下火气。”   夏芙这厢吩咐秋蕖沏茶。片刻,茶水送进屋,二人又说起闲话。   “你过门这般久了,怎么还没动静?”孟氏与程明英成婚已有一年半了,她那婆母不好相处,夏芙替她担心。   不料孟氏这回却轻轻抚着小腹,小心翼翼地说:“我这个月月事迟了,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再等几日看看。”   夏芙一听,比她还高兴,忙握住她的手腕,“这敢情好!我闲来无事,便先替你预备起来。孩子的小袜子、虎头鞋、汗衫儿,我替你备了。”   孟氏小声道,“别急,还没准信呢,我怕空欢喜一场。”   看得出来,她眉眼间盛满了期待。   夏芙很羡慕。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夏芙循声望去,瞥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口说着什么。不一会秋蕖进了屋,立在帘外朝夏芙屈膝,   “二奶奶,大奶奶不知从哪处听说太太要将名额留给三爷的孩子,此刻正在上房闹呢。”   孟氏和夏芙相视一眼,均吃了一惊。   “走,咱们瞧瞧去。”   *   隔着一堵雕花墙,一伙人赶到上房院子外,目光透过窗棂往里张望,原来那金氏将事情闹大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上房廊庑下,对着里头哭天抢地,   “娘,你素来偏心老二与老三,儿媳心知肚明,也不敢埋怨,只是明泽到底是您的嫡长子,这回这事您必须得为长房着想,这些年我们夫妇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四房的事也是明泽担着,这个名额必须给我和明泽的孩子!”   四太太没料到她敢堂而皇之来闹,气得骂道,   “你进屋说话,我来告诉你,为何不给你们夫妇!”   金氏提着裙摆进了屋,甫一行至珠帘处,便得里头四太太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可知为何不能给你?不是我不愿给,是你不配,这些年你待芙儿如何,你心知肚明!可怜的小娘子,已然谨言慎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你却处处提防她,欺负她,你当我不知道呢!如今她有了好处,你却想来争一争,你羞不羞!”   金氏见四太太毫不留情面,脸面也通红,“娘,那是过去,过去我着实待芙儿有所偏颇,如今媳妇也知错了,眼下里已把她当姐妹,往后一同抚养孩儿,更是亲如一家,谁家里妯娌之间没个摩擦龃龉的,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相比老三家的,您把芙儿交给我,不是更妥帖?”   她才是四房掌中馈的媳妇。   到了这个关头,索性也不必藏着掖着,干脆摊开了说,“待您百年,她一个寡妇,总得有个人帮衬她呀!她把名额给我,才是落了实在!”   夏芙将来还要在她手里讨日子!   四太太听出她弦外之音,一口血险些喷出,“你威胁我?眼下你连我都能威胁,哪日我去了,芙儿岂不是任你捏圆搓扁?”   珠帘内的四太太撑着圈椅手柄,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已是摇摇欲坠。   金氏又恐婆母气病,又不敢进屋,急得团团转,最后是四太太身侧的管事嬷嬷,呵斥一声,将金氏骂走了。   饶是如此,四太太还是病倒了,眼下荫庇名额便是一个香饽饽,别说本家两个儿子,便是外头族里人都盯上了,四太太好不焦心。   一道恩旨反而成了祸胎。   事情到底传得人尽皆知,翌日清晨,各房太太前来探望,有人劝四太太,   “一碗水端不平,为免两个儿子吵起来,我看您干脆在族里过继一个,这样他们都没话说。”   “就是,说到底这事得芙儿拿主意,朝廷下发恩旨,未必没有让嗣子侍奉寡母终老的意思,过继个孩子,芙儿后半生方有保障。”   此两位太太房里有的是儿子,儿子又生了一窝孙子,均巴巴指望被四太太过继。   四太太听得心烦,其中十二房的太太与四太太交情不俗,见她不堪烦扰,将其余人赶走,坐在她塌侧,“你别听她们的,此事不妥。”   四太太揉了揉眉心,“怎么个不妥法?”   十二太太道,“其一,指不定养不熟,你看十四房便知。其二,芙儿过于貌美了,年轻的寡母,没有血缘的嗣子,待在一个屋里不合适,可别回头没给芙儿寻个倚仗,反而招了祸事来。”   这话说到四太太心坎上。   她太知道这个孩子有多招人,连憨直的程明同瞧了她还脸红呢,遑论他人。   一时找到了知音,“我何尝没有这等顾虑,那孩子孤苦,全靠我替她筹谋,我若不能将她安置周全,百年之后如何去见祐儿。”   想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四太太又是一阵心酸。   “那依十二弟妹,此事该如何了难?”   十二太太是个有主意的,轻轻替她掖了掖薄衾,语轻而气定,“兼祧,让芙儿兼祧,孩子自她肚里出,母子连心,方保一世安稳。”   四太太猛地抬起头。   所谓兼祧,本是一子娶两房妻,所生子女分别继承两房香火。但随着世道演变,也有因事制宜的情况。譬如夏芙这等情形,便可由族内其他兄弟兼祧她一房,所生孩子继承程明祐的香火。   程家绵延数百年而不衰,五服之内的族人尚有几十房,出五服外的程家人更是数不胜数,兼祧之事并不罕见,程家十八房便是如此。   四太太眼眸如拨云见日般,亮堂起来。   “好主意,的确是两难自解,就看芙儿应不应了。” [9]第 9 章:人选   四太太听罢十二太太的话,豁然开朗,“就这么办,不过此事你知我知,暂且不要外道,我恐又惹出许多风波来。”以夏芙的美貌,难保不招人垂涎。   十二太太心如明镜,颔首道,“你放心,我有分寸。”说罢便起身告辞。   然隔墙有耳,消息终究走漏了出去。   自程明祐过世,四房的格局便悄然转变。过去万事以程明祐这位新科进士为先,下人们也巴巴地讨好夏芙。如今程明祐一死,四房便由大爷程明泽撑着,私下自有人暗通长房,给自己留退路。虽说程明泽不至于在自己母亲跟前安插眼线,可若有人主动投效,他也照单全收。   “兼祧”这个主意到底传到了程明泽耳朵里。他一听便呆住了,脑海慢悠悠浮现出夏芙那张娇艳的面孔,心神跟着一晃。   那是一张让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面孔,嫩生生的脸,袅袅娜娜的身子,懵懵懂懂地望过来,带着浑然天成的魅惑,看她一眼都能酥了骨头。   名正言顺兼祧,谁能不意动?   程明泽忽然拿定主意,掀着衣摆来到上房。   四太太正喝了一碗参汤,歪在榻上歇息,听得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倏忽睁开眼。   程明泽含笑来到她跟前落座,见她面上有汗,顺手为她递了块帕子,   “娘,儿子突然有个主意,可解娘心头忧愁。”   四太太没接他的帕子,靠着引枕,狐疑看他,“什么主意?”   程明泽道,“儿子回去突然想起了十八房,要不,咱们循着旧例,让夏芙兼祧吧。”   四太太心头一惊,她与十二太太刚合计出一个主意,儿子转背便来敲边鼓,这是有人偷听了去告密,还是当真不谋而合?她面上不动声色,   “依你之见...”   程明泽苦笑,“儿子也不卖关子了,索性让儿子兼祧了夏芙,为明祐留个后...”   话未说完,却见四太太脸色一变,眼若两个黑窟窿似得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麻,   程明泽心虚道,“娘,这不是两难自解的好事吗?儿子也是深思熟虑过,才来跟您提。”   “你若深思熟虑过,就不该来提这话。”四太太脸色铁青,坐直了身骂道,“我看你也是觊觎芙儿美色!”   程明泽被母亲看穿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否认,“娘,是又如何?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您把她交给我,我自护她一辈子,如此孩子有了,靠山有了,弟妹未必不依!”   “再说了,儿子也着实舍不得这个名额,我是您的嫡长子,是该撑着四房门楣的人,我的孩子自当入朝为官,有何不可!”   四太太眼神凉凉扫过来,   “然后呢?等着你媳妇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将她蹉跎至死?我告诉你,谁都可以,独你不成,若叫你兼祧,便是害得四房鸡犬不宁,那我不如当从来没有这个名额!”   四太太心头雪亮,早将这里头的厉害看的明明白白。   程明泽闻言急了,“娘,您宁可便宜外人,也不叫儿子如意?”   这话可是三教九流的荤话,惹出四太太的火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把她当什么了!”四太太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血色又被他气回去了,胡乱抓着床榻几个引枕对着他砸去,“滚出去!”   程明泽气急败坏往外走,四太太看着他恼怒的背影,追骂一句,“去问问你婆娘,她答不答应!”   金氏当然不答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刻钟后,消息便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气势汹汹奔来前院的书房,进了屋便抽起程明泽悬挂在墙壁处的一把宝剑,对着桌案后颓然出神的男人砍来:“你个混账东西!亏我待你一心一意,你却背着我打别人的主意?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德性,那夏芙看不看得上你?你若兼祧,我便回金家,我去家主处告状,我让你没好日子过!”   程明泽见金氏撒起泼来,也是吓住,慌忙往博古架后闪躲,“祖宗,你急什么,我岂能不跟你一条心,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夫妻俩在书房闹闹咻咻,好半日方平息。   四太太这边直挺挺躺在木榻,至傍晚方喘过气来。   彼时小儿子程明同自族学回府,大抵也自下人口中听说了些门道,进屋给四太太请安时,脸色便有些不自在。   四太太见是他,神色缓了几分,“回来了?功课学得如何?”   程明同笔直地坐在她跟前的锦杌,乖顺地点头,“今日家主亲自授课,讲述了一篇策论,儿子都记住了。”   “家主满腹经纶,才贯古今,所陈策论,必是经世致用之良言,你当字字铭记在心。”说完见他欲言又止,四太太笑道,“怎么了?你这是有心事?”   程明同从来不跟母亲隐瞒,苦笑道,“娘,我知道您在为二哥嗣子一事发愁,儿子不知该如何帮您。”   四太太看着乖巧的小儿子,沉默片刻便将兼祧的事与他说了。   听得程明同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吗?”   四太太瞟着他,“你意下如何?”   程明同登时烧得满脸通红,双手早不知往何处安放,“嫂嫂固然很好,可是我觉着这么做,对不起二哥....”   他羞愧地垂下眸。   羞愧就意味着有念想,四太太心情五味杂陈,甚至略有些失望。   她倒宁可程明同如程明泽一般,勇于站出来承认,勇于担起这桩事,像个男人俘得夏芙芳心,他没有娶妻,他无后顾之忧。若是儿子争气,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夏芙改嫁程明同,可惜小儿子少了几分担当的骨气。   又能怎么办。   他已然是最好的选择。   “我问问芙儿的意思。”   程明同期待着点头,“一切照着嫂嫂意愿来,儿子听凭母亲吩咐。”   等着别人给他拿主意....   家里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没用,全得靠她来担着。   四太太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傍晚,夏芙晨昏定省,四太太便将意思摊开了与她说。   夏芙给吓住了,“兼祧?”   一双杏眼睁得雪亮,并无欢喜,更多的是惊吓。   四太太见状,便知犯难,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他兄长这边我不考虑,就是明同,他眼下尚未成婚,先与你兼祧,替祐儿绵延子嗣,若是往后你愿意,便干脆改嫁于他,再替他生个孩子罢,我也想明白了,往后让老大一家去京城过,我陪着你们在弘农,如此互不相干。”   不等她说完,夏芙俏脸浮冰,斩钉截铁摇头,   “我不答应,明祐尸骨未寒,我却改嫁他弟弟,这像什么话!”说着夏芙眼眶发酸,闭了闭。   四太太也不意外,叹了一声气,将她拉至跟前坐着,“你若是不愿改嫁,那兼祧呢?你可愿意?”   “那就更不成了,如此后患无穷!”夏芙抬眸看向四太太,焦急道,“娘,眼下明同还未成婚,尚无掣肘,待他日,他再娶一房妻进门,晓得了这事,岂不膈应得慌?届时可真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四太太何尝不知,不由苦笑,“所以,我这不是劝你改嫁明同么?”   又绕了回来。   夏芙脸一红,“娘,明同在我眼里跟个孩子似的,我岂能...”   四太太笑着斜了她一眼,“他不过小你一岁,今年也十七了,旁人家这个年纪,做爹的都有。罢了罢了,你不愿意,娘还能强按你不成?”   见婆母无强求之意,夏芙也放了心,陪坐片刻,见她精神懈怠,伺候她喝了安神汤,便退了出来。   四房这桩事终究是闹得长房大太太知道了,翌日晨遣了个嬷嬷来问究竟,四太太今日身子已大好,索性搭着嬷嬷的手,去往长房,“怕你说不明白,我干脆亲自去给大嫂请个安。”   进了屋,却见周氏坐在明间罗汉床,一只腿伸去底下罗凳,正叫女医在推拿,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周氏往小腿根指了指,“几日前夜里起夜,突然崴着了,若非如此,我早去四房看望你与芙儿。怎么回事?听说你们四房闹翻天了?”   四太太神色一收,往四下扫了一眼,周氏心里透亮,示意众人离去,只留一老嬷嬷守在屏风外。四太太这才往她跟前的圈椅坐下,一五一十将荫庇名额与兼祧的事给说了。   周氏听到“兼祧”也愣了下,“芙儿没答应吧?”   四太太苦笑,当着周氏的面也不遮掩了,“她岂会答应?自是一口回绝。”   周氏默然片刻,替她分析,   “过继外头的孩子,芙儿自个不答应。过继明泽的儿子,你那长媳怕是不好相与,芙儿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过继明同的孩子,你老大一家又不肯罢休,着实难办。”   “至于兼祧,老大家铁定是不成的,只会惹得一身骚,芙儿吃不起那个苦。只能是老三,不过恕我说句实话,明同性子和软了些,也护不住芙儿,两个孩子均懵懵懂懂的,若是凑一处过日子,我怕你一颗心安在他们身上都不够。”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周氏边说边将腿收回,盘腿坐稳,“不急吧,且让芙儿与明同处一处,日子久了,两下里相互帮衬,相互扶持,没准便生了情谊。”   四太太叹道,“只能如此,我打算将老大一家遣回京城,叫芙儿与明同陪我在弘农过日子。就是不知朝廷那边政令可有时效,等不等得起。”   周氏也替她愁,默了片刻道,“赶明将芙儿带来长房,我替你劝劝她。”   “好嘞。”   又说了片刻闲话,已近午时,周氏也不跟她客气,   “今日乞巧节,明昱在府上,我就不留你用午膳了,厨房今日做了几盒虾饺与五福点心,我叫人提几笼,给你送府上去。”   四太太笑了笑,起身道,“我又不是来跟你讨吃的,我都没什么孝敬您的。”   周氏白了她一眼,“咱俩之间客气什么。”眼看四太太已迈步,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沉香,将昨日南边送来的那盒东珠,挑几个个头大的给四太太带回去。”   东珠可是稀罕玩意儿,尤其是周氏案头的东珠,丝毫不亚于皇宫的贡品。   四太太驻足,很不好意思,“大嫂,我一上了年纪的寡妇要这玩意儿作甚?您还是留着给家里的媳妇和姑娘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实则是巴望的。   一颗东珠能换不少银子,大嫂指缝里漏一漏,够她吃一年。   周氏浑不在意摆手,示意丫鬟去取,自个儿朝四太太哼道,“谁说给你?我是给芙儿的,她年纪轻,又生得俊俏,东珠可不正配她?”   四太太闻言皱纹都笑出来了,“既是给芙儿,我便不推辞了,她如今已算您老半个女儿,您比我还疼她。”   周氏听到“半个女儿”,神色晃了晃,都说女婿是半子,半个女儿算什么?   这个念头如蜻蜓点水一晃而过,她笑道,“过几日带芙儿来串门,药茶也该换换方子了。”   “好。”   唤做沉香的丫鬟取了那盒东珠来,亲自给大太太挑,周氏挑了最大的五颗,全让四太太带去给夏芙,那一颗颗,晕彩流金,浑圆饱满,散发着绸缎般细腻的光彩,跟金色的鸽子蛋似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货。   四太太心底吃惊,拿着不安,“这...”若是被周氏另外的媳妇知晓,怕是要吃埋怨。   周氏瞪了她一眼,让她放心拿去。   四太太仔细将锦盒收入袖筒里,搭着丫鬟手臂往外去,心底再一次为长房的富贵而咋舌。   过了穿堂,东边毗邻一处水泊,绕水泊而过,有一扇小门出长房,那是去四房最近的路,待四太太带着人行至水泊旁的花厅处,便见前方廊庑迈过来一人。   阳光漫过廊柱,他一身素衫信步而来,五官眉目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发带飞扬裹挟那身清越之气扑面而来,恰似月出云岫,松立空山。   那一瞬,四太太终于明白,为何“风华绝代”四字,只配用在他身上。   四太太在花厅廊下驻足。   程明昱也发现了她,立在游廊的台阶朝她抬袖一揖,   “请四婶安。”   “见过家主。”四太太稍稍欠身,眉目和善问他,“月底便要除服,明昱恐要回京吧。”   程明昱轻描淡写回道,“不急,漕运尚有些事亟待处理。”   事实上皇帝起复他为参知政事的圣旨已抵达他的案头,只是近来皇帝新诞生了一位皇子,朝堂正为改立太子而争执不休,程明昱不愿裹入党争,打算多留数月,待铲除阻碍漕运的毒瘤,再归京不迟。   朝堂上的事,四太太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好不容易遇着他,便说起程明祐荫子一事,“明昱,朝廷诏令下来是个什么章程?我眼下还没拿定主意,申报怕是要缓一缓。”   程明昱坐书房而知天下事,程家堡很少有什么动静能瞒过他,端看他插手不插手,是以四房荫庇一事,他也自管家处有所耳闻,不过没放在心上,眼下四太太提起,便知她担心错失名额。   他温文含笑,“四婶放心,有我在,无忧。”   有我在,无忧。   听听,字越少,听得人越心安。   旁人一车轱辘话也抵不过他一个眼神。   家主的庇护哪怕一丁点也够她们受用一辈子。   有这样的儿子,大嫂好福分哪。   有这样的男人做靠,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等等。   四太太脚步一顿,脑海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10]第 10 章:是程明昱   七月初七,乞巧节,民间亦叫七夕节,今日的程家堡车水马龙,堡内几条纵横八达的街道摆满了香果针线绣囊子,扎着灯笼预备夜里游街,这一日是姑娘少爷最喜爱的节日,可以放开了手脚上街游玩。   不过这不适用守寡的少妇,不上街的少妇相互赠些绣活,便当全了这个礼。   夏芙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于是编了个一个花环赠给孟氏。   上回听闻孟氏月事推迟,有怀孕的征兆,今日正巧来打听个准话。   果不其然,绕过紫檀雕花屏风,进了东次间,便见孟氏倚在那张靠墙的黑漆描金罗汉床上,胸口搭条薄衾,眉眼生倦。一堆丫鬟来来往往,有人奉参汤,有人递帕子,还有人帮着垫引枕,四五人忙得手忙脚乱,好似伺候什么宝贝疙瘩,唯恐磕着碰着。   夏芙心底有了数,扬声笑道,“这么说,可是有了?”   孟氏从人缝里辨出夏芙身影,赶忙将丫鬟们使开,热情地招呼,“芙儿,快过来坐。”   丫鬟们又挪来一张圈椅挨着罗汉床,伺候夏芙坐下,奉了茶,摆了瓜果,这才退下。   孟氏眼见地快活了,眼底的笑意溢出来,半搂半抱靠在夏芙肩处,欢喜道,“是有了,昨个晨起吐了一遭,夫君请了大夫来,把出喜脉,我婆母总算给我个笑脸,喜得今个一早去城外拜菩萨去了。”   夏芙笑吟吟的,“你怎么也不给我送个信,害我今日空手来!”   “什么空手来,你这花环便编的极好,给我戴戴。”说罢便自她旁边的高几将花环拾来往头上去,夏芙却眼疾手快夺过来,起身将之搁去了外间,   “你如今怀着孕,也不知这里头的花粉熏不熏着你,若是回头有个不适,我可担待不起。”夏芙适才瞧见屋里阵仗这般大,不敢不小心。   两人话了几句闲,孟氏问起那桩事。   夏芙面色娇红,“我婆母提出兼祧,不过我没应...”她做不出与旁的男人亲热之事来,这与背叛丈夫没两样。   孟氏一听,却如通了七窍似的,眸色顿生雪亮,猛一把拽住夏芙手腕,“我觉得成啊,你不是不想养旁人的孩子嘛,那就自个生。”   她捂着小腹,“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多么幸运的事。你不知我这两日高兴成了什么样。我从未这样满足过,我竟也能做母亲了。”   夏芙何尝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她羞答答的,“那我也不能为了个孩子,便与旁的男人...”   “这有什么?多少妇人再醮不也过得好好的?你只当是改嫁,想开些,不过是多睡个男人的事。”   夏芙听着她混不吝的语气,恼了她一眼,“我可不与四房的两位爷兼祧,回头他们的媳妇还不吃了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何必折腾一遭。”   “待你婆婆百年之后呢,你守得住么?你将来靠谁?”孟氏肃然盯住她,“芙儿,你不要只看眼前,要看将来呀。”   夏芙顿时哑了口,神情黯淡下来。   孟氏复又拉住她,推心置腹道,“芙儿,你生得这般模样,容易招男人觊觎,家主人在弘农,有他镇着,你安全无虞,待家主归京,那些王八羔子私下欺负你,你又当如何,你敢声张出去吗,可不得暗地里受着么。”   “无儿无女的俏寡妇,谁见了不眼热啊,我夫君昨个提起你,还劝你改嫁呢!”   “有个孩子便不一样,有孩子傍身,便如同生了根,往后整个程家,没人敢看轻你。更何况这个孩子将来可是要做官的,你的福气在后头呀!芙儿,说句掏心窝的话,换做是我,毫不犹豫选择兼祧,只有拽在自己手里的,才是靠得住的。”   “别看我眼下怀了孕,我的孩子将来是何光景还未可知,你的孩儿不然,出生便注定前程似锦。”   “迈出这一步,便是康庄大道,你还犹豫什么!”孟氏都替她急。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夏芙心坎上,她被说得有些意动,“可是四房...”   “四房那两个不成,我晓得你顾虑妯娌,唯恐日后招恨。”孟氏截住她的话,为她拿主意,“我的意思是,在族里挑,挑个鳏夫!请族老出面,为你主持大局。”   夏芙实在惊讶,旋即发笑,“让外头的男人兼祧,叫我婆母为旁人养孩子,怕是不能够。”   孟氏一听也泄了气,   “哎呀,此事真真难得两全。”   夏芙见她为自己愁眉苦脸殚精竭虑,十分内疚,“好了,我的事你别操心了,顾着自个身子吧,头次怀孕,可要养仔细些,万不能出差错,否则能落下病根。”   孟氏哼道,“我好着呢,一堆人伺候,能出什么事?反倒是你,我不为你挂心,还有谁顾着你?”   夏芙唯恐她为自己劳神费力,碍着她养胎,略坐片刻就辞了出门。   回了秋香苑,只见几个丫鬟均立在廊庑站班,一个个拿眼神瞧她,大气不敢出。   夏芙与文宁相视一眼,略觉疑惑。   自文宁来了秋香苑,内务委于秋蕖,出门便由文宁服侍左右,现如今两个女婢一内一外,倒也配合得相得益彰。   秋蕖朝里努努嘴,暗示她太太在里头。   夏芙敛色,快步进了屋。   没多久,出来一婆子,手中绣帕一扬,“太太与奶奶在屋里叙话,你们都散了吧。”   将人全部使出去,不叫人窥探。   里屋,四太太一脸郑重坐在主位,神情不似往日温和。   夏芙越发悬了心,先给她斟了一杯茶,挪至她跟前坐下,“娘,出了何事?”   四太太细细逡巡她姣好的眉眼,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一路回来,念头如藤蔓一般在她心底肆意攀长,捆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无疑是个绝妙之选,一旦事成,可保四房荣华富贵。   再难,也要试一试。   四太太深吁出一口气,露出如常的笑容,“孩子,我知你担心妯娌之间生嫌隙,不愿与明泽或明同兼祧,若娘问你,在族里挑人,你意下如何?”   这话把夏芙问住了,婆母这意思竟与孟姐姐不谋而合。   原先顾虑婆母不愿替旁人养孙,不料眼下却主动提起,倒令夏芙十分意外。   消息来的太突然,夏芙抿唇,没有立即回应。   四太太一看她这模样便知有戏。   “在族里挑个可靠的男人,生了孩子记在明祐名下,是你肚里出来的人,不用担心孩子背叛你。”   夏芙失笑,“去哪里找个处处妥帖的人?回头能顺利地一刀两断吗?”   “我只问你,若我能打消你所有顾虑,你愿不愿意寻个人兼祧。”四太太截住她的话。   夏芙看出婆母似乎已有主意,狐疑地问,“婆母这是有了人选?”   “程明昱!”   夏芙倒抽一口凉气,手中帕子一松,直直滑下膝盖,她不可置信盯着四太太,好一阵吃惊,渐渐的,觉着婆母过于异想天开,反而笑起来,“娘,亏您敢打这样的主意,家主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四太太急了,加重语气,“你别管,我就问你,若是他,你愿不愿意?”   夏芙一怔,陷入沉默。   四太太只能掰着手指给她说明厉害。   “一旦兼祧成功,这个孩子名是明祐之子,实则是族长之子,有程明昱这个亲生父亲暗中襄助,还怕孩子将来仕途不顺遂么?”   “明昱此人人品贵重,又曾立誓不再续弦,如此,事成后,你不必担心他与你纠缠,更不必担心有旁的女人记恨于你,你白白得了个孩子,给明祐继承香火,替四房撑起门楣,何乐而不为?”   “其三,待你成了明昱的兼祧之妻,这辈子,还有谁敢欺你?辱你?即便他不娶你,也绝不会看着旁人打你的主意,你往后便是高枕无忧啊。”   还有一桩好处四太太没有言明,长房富贵无极,将来未必不会给孩子一份产业,这于四房和夏芙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诟病之处,便是这个孩子与四房毫无血缘。   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选择为四房谋个稳妥的前程。   找了程明昱,便如同为四房找了最强大的靠山。   夏芙一字一句听完,寻不到任何可反驳之处。   有亲生的孩子傍身,有安虞无忧的未来,这一桩桩的好处摆在这里,连夏芙都没了抵挡力。   “可是,这么做,对不住明祐。”夏芙声音渐渐低下去,捂住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四太太何尝不知这么做对不住明祐,又能怎么办,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四房不能垮。   她轻轻地将夏芙抱入怀里,柔声开解,   “孩子,你为祐儿留一脉香火,让四房有靠,让你我有人奉养,明祐在天之灵定能明白这番苦心,他不会怪你的。”   “只是兼祧而已,若是顺利,很快便能怀上,你还是明祐的妻。”   夏芙哭得双眼通红,轻易过不了心里那关,当然也挣扎,勉强笑说,“即便我答应,家主也不会答应,我看娘是打错了算盘。”   四太太也知此事成不成,根源在程明昱。   总归要试试。   “芙儿,你给我个准话,若我说服他,你不可打退堂鼓,成吗?”四太太神情严肃,已是将她往梁山上逼了。   说服程明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旦那头谈妥,夏芙这边再出岔子,便是狠狠得罪了长房,得罪了族中长老,届时收不了场。   夏芙也深知这里头干系不小,心下彷徨,然婆母坚定的眼神昭告她没了退缩的余地,姑娘被赶鸭子上架,咬着牙点头,   “好,我答应您。”   她应是应了,不过在夏芙看来,家主答应的可能性极小。 [11]第 11 章:你是最好的人选!   这头说服了夏芙,接下来便要拿下程明昱。   四太太或许没有长房周氏那般高瞻远瞩的见识与明快豁达的气魄,然若论人情场里纵横捭阖却是一把好手,当下夜里便决定先说服几位族老,为自己掠阵。   她先去的是出主意的十二房。   一进屋便先朝十二太太夫妇哭诉一番,将程明泽与程明同争抢兼祧一事给说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怨自己命苦,没生个争气的儿子,怨四老爷去的太早,丢这么个烂摊子给她。十二太太与十二老爷都是看着她一个人艰难撑过来的,听得肝肠寸断,恨不得将四老爷从坟墓里给拽出来。   “嫂嫂,您别哭,这事总归要寻个解决的法子。”   四太太忍住泪水,哽咽道,“还有一桩事,我不敢瞒弟妹,前段时日那程明旭之所以被家主赶去崖州,是因他居心叵测欲将芙儿拖去林子里,被明昱逮了个正着,若非明昱发现及时,芙儿恐就出了事。”   十二老爷夫妇大为震惊,更为愤慨,“竟有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四太太痛心疾首,“此事二老大可去问明昱,我不敢撒谎。”   十二太太在程家素有侠名,平日但见不平,定出手相助,今日也没有袖手的道理,“还是得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安置芙儿才好。”   “可不是?我这不来寻两位做主。”   十二太太道,“嫂嫂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四太太道,“我打算让明昱兼祧芙儿,如此方可保芙儿一世安稳!”   十二太太二人听得这个人选,顿露愕然,夫妇相视一眼,立即嗅出了这里头的门道。   四太太这主意打到族长身上,多少叫二人有些不满,算盘珠子崩得未免也太响了些,端看四太太,十二太太未必想淌这趟浑水,然考虑到夏芙,确实没有比程明昱更好的人选。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一个不肯再娶,一个不愿改嫁,若论兼祧,舍他二人其谁。   十二老爷没得话说,看向妻子,“夏氏性子弱,又生得好,还真明昱不可。”   丈夫发了话,十二太太便干脆拍板,“就这么定了,他十二叔,此事你来牵头。”   随后十二老爷便招呼上族里颇有威望的五老爷,与有兼祧旧例的十八老爷,一行浩浩荡荡往长房赶来。   程明昱的事,得先过周氏这一关,是以大家伙一拥进了周氏的荣华堂。   周氏下午刚叫人陪着玩了会叶子牌,此刻正在罗汉床上歇息,听得婢子一个个来报,眯起了笑眼,   “哟,今日是什么风,将你们这些族老都给吹了来?”   她腿尚未好全,见人来的这么齐,也不得不起身相迎。   大家均知她腿脚不便,慌忙上前将人按下。   “长嫂跟咱们客气什么?我昨个没来给您请安,您可好些了。”十二太太殷勤地将人扶住。   周氏抬手示意丫鬟上茶,招呼大家坐下,笑着回,“好多了,过不了两日便可去园子里逛逛。”   “后日我家孙儿满月,我亲自来接您去府上吃酒。”   “不用你接,我自个儿去凑热闹。”   起了个兴头,大家伙依辈分落座,四太太坐在左面下首,斟酌着开口,   “大嫂,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事求您帮忙。”   程明昱跟前需旁人牵头,周氏这里,却得她亲自开口,如此方显诚意。   周氏也看出今日阵仗非同凡响,怕不是小事,神色不露分毫,问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四太太便将请程明昱兼祧一事给说了,说完几人齐齐注视周氏,等着她反应。   周氏果然好一阵发愣。   叫明昱兼祧夏芙,这么说,便是叫夏芙给她做儿媳妇?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周氏在脑海想象一番夏芙与儿子并身而立的画面,只觉一个年轻俊美高大温柔,一个扶风弱柳貌美娇憨,般配得紧。心里那撮喜悦蹭蹭便要溢出来了,转念想起儿子那德性,心头打了个趔。   这事儿怕是难。   四太太打得什么主意,周氏一眼看透,笑得不露声色,   “何必兼祧,径直将芙儿嫁予明昱得了,回头让明泽过继个孩子给明祐,此事便两全。”   谁乐意把子嗣交给旁人家养,她还嫌自个孙儿不够多呢。   四太太僵硬地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这回换五老爷替她开口,   “明昱肯吗?”   一句话把周氏给噎住。   即便夏芙肯嫁,以她儿子那认死理的德性,必定是不肯娶的。   再者,接连两个儿媳病故,这让一向不信鬼神的周氏也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万一儿子真是克妻的命呢。   岂不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不得不有所顾忌。   十二太太笑着打圆场,“大嫂,明昱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发誓终身不娶,此话不是儿戏,让他娶芙儿怕是不可能,我看兼祧更合适。”   程明昱以信誉著称于世,没有食言的可能。   周氏也觉有理,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这么一来,不得不正视兼祧。   儿子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万一两人看对了眼,即便不明媒正娶,以兼祧的由头伴着过日子也不错。身为母亲,私心还是盼着儿子有个伴。   虽不大乐意将自家孙儿交予旁人抚养,但有总比没有强。所以,周氏对这个主意并不抵触。   她摊手道,“就怕我儿子不答应。”   五老爷道,“只要您首肯,明昱那边我去说项。”   日头往西斜,眼见快到晚膳光景,周氏干脆留了饭,一行数人聚在荣华堂西面的花厅热热闹闹吃了席,期间四太太给周氏敬了几回酒,“这事还请老姐儿帮着劝劝明昱,芙儿的未来可就托付在您老手中。”   周氏举杯相碰,“你们先打头阵,探探他的底细。”   两刻钟后,仆人来报,家主已归家,正在书房忙碌。   众人看向周氏,周氏拄着拐杖起身,“走,咱们去沐心堂。”   沐心堂便是程明昱的书斋,地处程家长房中轴线之西,是个小三进的院落,前院待客,回廊拥过去是五开间的书房,最后一进则是寝院,程明昱娶妻之前及丧妻之后,均独居于此。   程明昱喜静,书斋北邻竹林,东毗水泊,院墙不高,用旧青砖砌成,古朴的雕窗与院内外景色搭配得浑如天成,脚下不铺寻常石板,而是老匠人磨得极细的水磨方砖,雨后呈出淡淡的蟹青色,踏上去不响不滑。就连院子里随意栽植的花草均是天南海北来的名贵品种,遑论屋内摆设。真真一物一器,莫不细琢,蕴奢于朴,藏雅于微,尽显百年大族的清贵之气。   几人来得突然,程明昱来不及出迎,待握着文折绕出书房,便见四太太一行已踏进了穿堂。   年轻的家主一袭茶白长衫,款步从书房穿来前厅相候,他身量极高,肩背挺秀,袍服顺着窄腰垂下,行走时裙带当风,立在厅中正北的祖宗挂像下,朝众人抬袖环揖,“给诸位长辈请安。”   无论何时何地,礼仪周全挑不出一丝错。   “见过族长。”除了周氏外,其余族老均还了一礼。   前厅明间左右各有八把交椅,四太太等人各自落座,程明昱亲自搀了母亲周氏在东面罗汉床安置,随后身姿磊落坐在正北的太师椅,大抵是收到了什么重要邸报,一直握在掌心没放,正色问大家,   “诸位族老联袂而来,可是有事?”   虽说平日总有人来寻他商议族务,一口气来这么多倒也罕见。   四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闻言瞟了五老爷一眼,五老爷如今在长老中颇有领衔之势,也是程明昱最敬重的长辈之一,由他开口最合适不过。   “明昱啊,是这样的,明祐荫子一事想必你已耳闻,明泽与明同为这事争执不休,闹得你四婶不眠不休数日...”   程明昱惦记着手中的急报,不声不响截住他的话,“此事我来办。”   他视线移向四太太,眉目沉静,“您老一碗水难得端平,我出面料理,他们必无二话。”   然他发现自己说完,诸人并无反应。   程明昱便觉怪了,以他之敏锐,当然也猜到今日人来的这么齐,恐不是为这点小事,目光不动声色逡巡过去,笑问,“还有别的事?”   五老爷苦笑,“那夏氏实在可怜,夹在那两兄弟之间,瓜田李下容易被人说道,我们与你四婶商议,干脆让她在族里择一人兼祧,一来确保孩子与她一心,无后顾之忧,二来,也为她往后日子过得踏实不为人欺。”   “思来想去...”他与几位族老交换了眼色,视线最后齐聚程明昱,   “你是最好的人选。”   程明昱指尖微的一动,双眸乍起波澜。   风沙沙拂过窗外那一丛翠竹,竹影正好移到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神情沉静依旧,好似方才那一瞬的错愕是幻觉,双手依然搭在膝处未动,身姿端正如山,视线缓缓扫过众人面颊,静默了大抵有几十弹指功夫,方喝出一声,   “荒唐!”   以族长身份呵斥他们言行荒谬。   周氏毫不意外地捂了捂额,往罗汉床一侧歪去。   四太太巴巴的一颗心坠了下来,“明昱,你就答应吧,你若不答应,我们四房怕是要塌了天!”   “那就过继。”程明昱眼风扫过去,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族里过继个孩子给她,我出面来办,往后有事我担着。”   十二太太接话,“芙儿不答应,她不肯替旁人养孩子,怕将来孩子离心。”   这就不好办了。   程明昱掌心松了松,将那份邸报搁在身侧桌案,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我记得夏氏决心为丈夫守节,想必兼祧并非她本意,无非是顾虑有人觊觎她美色,那么我今日在此与诸位承诺,她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叫人动她一根毫毛...”   五老爷轻哼一声,“你素日忙得不可开交,总不可能安一只眼睛在她身上吧,与其费这个心思,还不如名正言顺兼祧了她,那方是一劳永逸。”   程明昱:“......”   他给气笑了,语气冰凉,“总不能往后族中但凡有女人守寡,都叫我这个族长来兼祧?”   众人讪讪,哑口无言。   “都散了吧,此事我不会答应。”程明昱起身送客。   众人铩羽而归。   夜色如水,月华初上,两旁的太湖石在灯芒下投出奇崛的影子,踏碎一地竹影,惊起宿鸟,扑棱棱飞入更深的暗处。   四太太等人失望离去,程明昱亲自搀送母亲回房。   路上周氏搭着他瘦劲的手臂,连啧了好几声。   程明昱装作没听见,反与她说起京城郑家的事来,前不久郑家老太爷致仕,惦念外孙,非要将程亦彦接去抚养,程明昱每日均与郑家有书信往来,知道母亲记挂孩子,便将亦彦动静告知于她。   但大太太今日显见没有心情,反是问他,   “你为何不答应?那芙儿是相貌配不上你,还是品格配不上你?又没叫你娶她,不过兼祧而已,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叶浮萍,身无所系?”   程明昱觉着母亲这番话好生没道理,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可怜便与人家兼祧,不过母亲素来喜爱那夏氏,此番想撮合二人倒也不意外。   “母亲,族中可与她兼祧者,并非没有,母亲与族老们为她择合适的人选便是,不是非我不可。”程明昱语气平淡,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不是非你不可?”周氏冷眼扫过来,睨着身侧高大清俊的儿子,“你丧妻,又发誓不娶,往后不必担心有女人与她别苗头。换旁的男人,总归是有隐患的。”   程明昱眉峰蹙紧,已有不耐,“您既知我发誓不娶,如此不是逼着我在族人面前破誓么?打的是兼祧之名,行的是夫妻之实,儿子身为族长,岂能做这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事,岂不荒唐,岂不可笑?”   “你少给我扯这些!”周氏没好气道,“我告诉你,以芙儿之美貌,让你兼祧她,是便宜了你!”   “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行此荒诞之举。”把夏氏当什么了?   在程明昱看来,这个主意与欺负夏芙没有两样。   周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面对一身正气凛然的儿子,她也没辙。 [12]第 12 章:这事,就你了!   自四太太拿定主意要说服程明昱,夏芙便有些忐忑不安。   自小被闺范教导长大的小娘子,对着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兼祧是心存羞耻和不安的,这与她素来规行矩步的言行背道而驰,更何况她诚心为丈夫守节,怕他答应。   又怕他不答应,孩子的事落了空,往后彷徨无依。   心情难以言喻。   吩咐丫鬟们在西次间绣花打络子,独自在东次间窗棂内默坐,等到夜里亥时初刻,穿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借着昏暗的光色瞧见婆母独自迈进门槛,步伐沉重,显见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便知事情没成。   也不意外。   原以为会松一口气,心底莫名地浮现起更多的茫然与空虚。   他不应,是另择他人?还是就此放弃?   事情好似又回到原点,诸多顾虑再度袭涌而上,怕金氏与三弟因名额逼着她过继,怕族里旁的男人就着兼祧做文章,怕程家待不下去,不得不离开或改嫁,怕身若浮萍身不由己....越想越觉着心口压了巨石一般。   这一瞬,夏芙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当真是最稳妥的选择啊。   略作苦笑,夏芙摇着头,招呼丫鬟快步迎出来,扶四太太进屋。   四太太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不急,再磨磨他,一定磨得他应下这桩事。”   夏芙笑笑不说话。   翌日四太太自库房寻出几只百年山参并一方上好端砚,分别送去五房,十二房与十八房。请几位族老莫要气馁,迎难而上,大家一口应下,接下来轮番堵截程明昱。今日有人将夏芙处境说的楚楚可怜,明日有人筛选了一批适宜男子名单给他,   “你瞧,人选都在这,年纪大的鳏夫不能要吧,年轻一些能配夏氏的也就这三人,一人腿瘸,一人不肯兼祧只接受改嫁,还有一人其貌不扬,哎哎哎,你听我说完.....”   十八老爷更果断,自四太太处要了一幅程明祐曾作的夏芙画像递给程明昱,“生得这般好颜色,我看族长不必兼祧,径直娶回去做夫人吧。”意在以进为退逼程明昱就范。   饶是几位族老嘴皮子说破,也没能撼动程明昱分毫。   为了打消族老的念头,程明昱避不见客,他若是躲人,那是易如反掌,否则这些年明澜长公主何至于连他一片衣角都瞧不见。然长公主殿下乐此不疲,日夜遣人蹲守程家大门外,每日得一些程明昱的消息聊以度日,以作慰藉。   自上半月磨到下半月,族老们眼看说不动程明昱,只能将炮火指向周氏,一个两个的成日里坐在周氏的明间,非逼她将事情揽下来。   四太太抹着泪道,“大嫂,此事我是先过了芙儿明路的,她咬着牙应了,如今明昱这边却迟迟不肯松口,可怜小娘子面儿薄,觉着难堪,这段时日都不敢来长房给您请安。”   这话周氏不做怀疑,也舍不得夏芙委屈,“那夜你们离去,我便劝了他,那混账不为所动,近段时日连我都避着了。”   “无妨,我今日再劝劝他。”   七月二十九,日子渐渐转了凉,秋老虎虽余威赫赫,到底没有三伏天那般热了。   昨日程明昱一年守制结束,今日州郡的官员纷纷拜访,趁着他归京前笼络笼络关系,程明昱应酬一番,至晚方归,照旧戌时初刻行至荣华堂外,原不打算进去,在外行一礼,寻嬷嬷过问周氏起居便打算回房。   怎奈今日院子里静悄悄,安静得不同寻常。   守门的嬷嬷见程明昱驾到,立即迎上纳福。   “请家主安。”   “母亲这是安置了?”周氏睡眠不好,一旦安歇,院子里便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嬷嬷犯愁道,“回家主话,睡倒是没睡,不过没胃口用膳。”   程明昱略顿,只得掀袍进屋。   宽阔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桌面备了十数道佳肴,均用鎏金铜盖掩好,大太太周氏靠在一旁圈椅假寐,听得一道脚步声清晰沉稳,便知是程明昱来了,也不睁眼,只往对面撩手一指,“用膳了不曾,给你留的。”   程明昱没入席,而是来到她跟前,朝她告罪,   “儿子近来诸务繁忙,不曾陪母亲用膳,实在罪过。”   “哼!”周氏冷哼一声,抚了抚额间抹额,没接他这话。   程明昱何尝不知母亲近来在与他置气,唯恐她不惜身子,耐着性子劝导,“母亲,儿子侍奉您用膳。”   “不吃!”   “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伤了便伤了,与其成日受气,还不如早些去九泉之下陪你父亲。”周氏拉着老长一张脸,极其不快地瞪着儿子。   程明昱脸色一变,肃然看着她,“母亲,您此话置儿子于何地?”   周氏迎上他的目光,“你可知芙儿得知你不肯应下兼祧,这几日茶饭不思,好好的小娘子,门都不敢出了,唯恐旁人笑话她。”   这话程明昱是一个字都不信。   事情没过明路前,族中长老绝不可能将此事外泄,以免夏芙承受风言风语,他也不会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您老莫要诓骗儿子,程家堡动静,儿子了如指掌。”   周氏气笑,重重哼他一声,干脆退席自圈椅挪去后方的罗汉床,偏身往上一坐,“你若真不答应,那我便干脆将芙儿说给你表弟,你表弟一表人才,正要去金陵任官,芙儿出生金陵,跟着去,怕是比嫁你还要好上百倍。”   程明昱被母亲这话给听笑了。   在他看来,夏芙既然能答应兼祧,便也能改嫁。   甭管母亲如何暗示,程明昱立如青松,神色不见半分动容。   周氏见他无动于衷,气狠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天爷呀,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老天爷先是夺了我的丈夫,又收了我两个儿媳,怎么不干脆将我也收了,好过在这人世白白受煎熬。”   说到最后还真哭出了音。   程明昱终于不能坐视不管,移步至她床前,声线发沉,“母亲,不过是一个隔房的侄媳,您何必为她将儿子逼迫到这般境地?”   周氏翻过身背对他,用帕子拭去眼泪。   她当然不是为了夏芙,即便再疼爱夏芙,也不可能为了她枉顾儿子心意。   她为的实则是程明昱。   这般年轻俊美的儿子,位高权重,举世无双,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孤独终老,孑然一身。   在四太太看来,程明昱是最好的兼祧人选。   在她眼里,夏芙何尝不是儿子最般配的枕边人?   品性容貌均挑不出错,家世...都三婚了,还挑什么家世。   她就是相中了夏芙。   换做旁人,她能应?没有她首肯,这种事绝无可能闹到程明昱跟前去。   打着兼祧的名头,先让二人处一处,万一看对眼了呢。   待回头时机成熟,再让夏芙改嫁过来做正头娘子岂不美哉?   “我不管,我就相中了芙儿!”周氏拿出当年对付程明昱父亲的本事,耍起了胡赖。如他们这等周正君子,最容不得人死皮赖脸磨,周氏对这一招很有信心,抽噎一声,演得越发上头。   “我好端端的两个媳妇没了,老天爷就不能再偿一个好媳妇给我么,我也想如旁人那般看着我儿子媳妇出双入对,相携终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好受么?程明昱,就不能为你娘着想着想?”   程明昱只觉自己的母亲有些无理取闹。   然而还没想个法子来周全,榻上那位太太背对他絮絮叨叨,越发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你又不是没娶过妻,装什么贞洁烈汉?不就是那档子事么,想当初郑氏怀的也容易,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族长大人便屈尊降贵,舍个孩子给她,叫她安身立命,叫四房消停消停,又如何?如此,我也得个孙儿,没事了去瞧瞧他,叫他承欢膝下,享享天伦,彦儿长大了也有个嫡亲的兄弟相互帮衬!”   “程明昱,孔夫子教你何为君子,却也没让你不知变通!”   “人家一个小娘子说应便应,反倒是你一个大男人十分地不痛快!”周氏越说情绪起伏越大,最后亮出杀手锏,   “总归,你答应与芙儿兼祧,往后我便不再与你议亲,听凭你终身不娶,绝不干涉。”   “否则,你就等着我缠你吧!”   事实上,程明昱发誓不娶,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周氏这个母亲。就如她劝夏芙莫要把路堵死一般,她也不愿看着儿子被誓言所困。   当初郑氏过世,程明昱便无意再娶。先是长公主逼婚于前,又有母亲周氏张罗在后,方才娶了李氏。如今虽背负克妻之名,然自李氏故去后,登门说亲者依然如过江之鲫。程明昱盛名在外,世人求亲的热情始终不减。   外头的人,程明昱自然可以不加理会。自己母亲,却不能置之不管。   是以周氏这个条件,还真叫程明昱侧了目。   年轻俊秀的男人,不得已,拉开一张圈椅,在她跟前坐下,对着耍起荤赖的母亲也是没辙。   他眼底浮现冷笑,“您这又是激将法,又是威逼利诱,唱的好大一出戏。”   周氏听出他语气隐有松动,暗乐了下,调转身面朝他,“怎么样,程家主意下如何?”   程明昱满腔无奈,又哭笑不得,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在太阳穴处摁了摁,掀眼问周氏,“您真的非夏氏不可?”   周氏坐直,抱着引枕,皮笑肉不笑,“你不用担心人家小娘子纠缠于你,人家一颗心坚守亡夫,只求得个孩子,得你一些庇护,图个安稳日子,不耽误你信守誓言。”   这话程明昱是信的。   那日亲耳听得夏芙立志为亡夫守节,不像首鼠两端之人。   她没有城府,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   程明昱沉默,尚未表态。   周氏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程明昱,你一贯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素来相信我的眼光,那母亲我便告诉你,这事,就你了!”   周氏一锤定音,转身过去,把耳捂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程明昱委实被她整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到了这个田地,不得不正视这桩事,修长指尖轻轻在眉棱敲打片刻,眉目渐而变得深邃,   “我要见夏氏一面。”   确认此事经她首肯,而非受人逼迫。 [13]第 13 章:谈话   七月三十清晨,半空层层叠叠堆着云,四下里闷得慌。婆母一早便被十二房的太太请了去,夏芙过去请安,未曾见着人。折回秋香苑,嫌屋里闷热难消,便将锦杌与小案挪至廊下,唤了两个小丫鬟,一同做起了手工。   秋香苑里人口单薄,份例本就不多,金氏还时而克扣些去,丫鬟们更是沾不着半点油水。夏芙一月虽有五两月银,终究要攒着些用,不敢乱花。主仆平日用度极为节俭,但凡闲下来,总要寻些针线活计,聊以贴补。   秋蕖绣活好,会绣些帕子香巾,夏芙心灵手巧,便以五色线勾作香囊,再放些艾草菖蒲之类,交由秋蕖拿去外头卖。程家堡有自己的小集市,位于堡西最边一条街,高墙之下,琳琅满目摆列各色小摊,所售之物皆出自各房主子及丫鬟之手,或为自制,或为闲置旧物,借此换钱。堡外更有繁华街市,亦可拿去那头售卖,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过秋香苑在族中实在不起眼,平日出堡尚且艰难,遑论去外头寻门路。   主仆俩各忙各的,丫鬟雀儿忙着两边拉线打下手。   忙活一会儿,前去晨练的文宁回来了,手中抱了一大捧沾满朝露的花,   “二奶奶,这是奴婢自后院子采来的花儿,您瞧着喜欢吗?”   满满的一大束,姹紫嫣红,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有。   夏芙喜极,连忙吩咐小丫鬟进屋捧来花瓶,将花接过,打算插花。   自上回出事,夏芙便极少出门,文宁瞧在心里,每日去后花园晨练时,总要给夏芙捎一把回来,姑娘看着性子大大咧咧,实则心细。   夏芙很喜欢她,“给你留了几样早点,快去吃吧。”   “多谢二奶奶。”   夏芙先用剪子裁出几枝花,插入梅瓶,余下花瓣打算摘下来晒干,回头做香囊。   刚刚收拾停当,守门的婆子领着一人进来。   夏芙抬眼望去,觉着面熟,依稀是长房里的哪位嬷嬷。   那嬷嬷穿过庭中,行至台阶下立定,朝夏芙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请二奶奶安,上回您给的方子,我们太太觉着没有先前的好,想请您过去当面调配,还得换回原先的方子才好。”   夏芙一惊,“可是大伯母吃着不适?”   嬷嬷笑道,“倒也没有,就是不大合胃口。”   夏芙明白了,“您稍候,我换换衣裳便随您去长房。”   留下一人招待嬷嬷,其余人簇拥夏芙进屋更衣。   夏芙这边换了一身杏子黄的薄褙,底下一条镶米粒珍珠的素白挑线裙,料子是上回周氏赏的,既不特别鲜艳,也不显老气,正贴合她的身份。   至于上回周氏给的金珠,四太太全数转给了夏芙,夏芙将最大的几颗锁进竖柜里,只拣了最小那一颗,嵌在一支双股花钿钗的正中。那钗本是双股金累丝打制,当中再嵌上这颗饱满圆润的金珠,便成了夏芙最贵气的一件首饰。平日里压根不敢戴出去,也只有去见周氏,才舍得拿出来。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到底在守寡,夏芙不能乱了分寸。   收拾妥当,文宁陪她出门。   迈出秋香苑的穿堂,夏芙心里仍有些不安,脚下微微迟疑,低声问那嬷嬷,“可要请我婆母一道去?”她从未单独去过长房,一个守寡的娘子,独自往那边跑,难免惹人议论,有婆母为伴更为妥帖。   嬷嬷这边本就刻意避开四太太,怎么可能再将人请回来。   “奶奶不用担心,您的顾虑我们太太心如明镜,不会有事的。”   夏芙不便推辞,遂随她往长房去,只不过今日这路径实在有些蹊跷,未曾走人来人往的宽道,反倒挑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径,自四房西侧的小园出来,循水沟往西行,来到一片水林前。   但见一片水松,密密匝匝矗于池中,一条平折石桥穿林而过,不知延伸向何处。   夏芙从未到过这里,不禁一惊。若不是长房来人相请,她早已折返。行至石桥口,她终究止了步,警惕地瞥向嬷嬷,“嬷嬷,这不是去荣华堂的路呀。”   嬷嬷笑着朝石桥一比,言简意赅:“家主要见您。”   夏芙心口一窒,登时睁圆了眼,紧张得几乎呼吸不过来,本欲追问家主因何见她,转念间便反应过来,顿时住了口,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踏上石桥。穿过十折平桥,来到水林尽头,但见前方一大片荷花迎面而来,荷叶挨挨挤挤,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茂盛得全然瞧不见水面。她早闻程家堡有一片浩浩汤汤的荷池,因是家主私地,平日人迹罕至,今日得见,果然蔚为壮观。   可惜此番没了赏景的心情,夏芙跟在嬷嬷身后,沿着水林边缘的石桥往西面折,只见前方一处水榭悬停在荷池之上,四柱没入水中,看不见根基,檐角微翘,欲飞未飞。   嬷嬷行至水榭廊庑下,便止了步,抬手往里比,夏芙定了定神,缓步往里去,文宁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越过廊角来到水榭正面的台樨,再一抬眼,只见水榭正中的厅堂,矗立一扇苏绣花鸟坐屏,屏风只有半人高,却足足有半丈之长,正巧将里间摆设遮了一半。   一童子立在屏风处,往当中的长案一比,请她落座。   夏芙依言跪坐在案后,及近,方瞧见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身形被绢面滤得模糊,只剩一道清隽的轮廓,肩线平直,端坐如山,衣纹在昏光里层层叠叠,是月白色的,几乎与屏风上的烟云融在一起。   隔着屏风,夏芙都能感受到他一身静气。   夏芙如其他族人一般,对他满怀高山仰止,伏低身子给他请安。   程明昱正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程家铺子遍布大晋四境,每三日,驻守各处的密卫便将铺子收支、当地物价民生记录在档,发往程家堡,程明昱能从当中的蛛丝马迹窥出各地民情。   身为政事堂参知政事,他在寻常人眼中是最年轻的宰辅,名声赫赫,令人仰慕。可到了政事堂那几位资历深厚的宰辅跟前,便是后辈,最难啃的骨头,自然都推到他手中。手握度支大权的首相有意革新税制,命他暗中了解民情,打一打前哨,程明昱近来,便是在忙这件事。   在书童的提醒下,方知夏芙已到,这才抬起眼,一道柔柔静静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投在屏风,只见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枝被露水压弯的荷茎,大抵是有些紧张,如初见般,嗓音露怯。   程明昱一瞬移开视线,抬袖还了一礼,“今日请你过来,有事相询。”   “家主请说。”她声线经屏风滤染,带着几分柔曼。   程明昱目光落在屏风座架,开门见山,   “兼祧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婆母所为?”   夏芙一愣,听出他语气里的责问,多少有些难堪。   这一月来,婆母等人数度纠缠于程明昱,夏芙是有所耳闻的,今日来见,她便自觉难为情,摸不准家主是在考量,还是决意当面拒绝。   纵然婆母有为四房算计的意思在里头,终归也是为了她好,实处也落在她身上,夏芙做不到把责任推给旁人,遂定声回,   “此议为十二叔母首倡,婆母意动,真心实意征求过我的想法,最终是我拿的主意。”   视线也没瞧他,而是好巧不巧与他一道落在屏风架处。   程明昱何等人物,听出姑娘紧张之余那股莽莽撞撞的担当。   失笑之余,也很无奈。   至少听她亲口承认,也算放了心。   不过程明昱还在试图说服她,“为何不答应过继?孩子我出面替你甄选,勘立文书,将你的顾虑条条写明,不会叫你吃亏。”他声线温沉而有磁性,穿透屏风而来,像沉香,隽永绵长。   夏芙有些失望,垂下眸,小声解释,“家主,我娘家的兄弟便是过继来的...”先将自家旧事简言告诉他,最后表态,“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怕养得不尽心,届时孩子委屈,我也为难。亲生骨肉便可免去诸多顾虑。”   “我想得个孩子傍身,一为延续夫君香火,二为自己终身有靠。”   女孩儿认认真真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程明昱无法反驳,指尖微的一松,搁下邸报,抬眸注视她的方向,与她坦白,   “夏氏,我发过誓,终身不娶,不便揽这桩事,我在族中为你择选他人如何?”   夏芙闻言心弦绷紧,满腔的担忧终于落在了实处,他果然是为了推脱才见她一面,唯恐程明昱将她随意配人,支着身急急望向他,“我事先与婆母呈明过,不愿将来拉扯不休,若要兼祧,必得择一位不再续弦之人,否则,我宁可不要。”   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他这来?   这话换旁人说,程明昱必定认为对方盯的是他族长身份,相中的是背后利益。   而夏芙说出来,程明昱却相信她当真是为了往后不再纠缠。   程明昱一时无话可说。   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结合夏芙经历与处境来看,他好似着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茶烟袅袅迷离了他清冷的眉眼,程明昱呷了一口茶,抿紧薄唇,没有说话。   夏芙静静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擅长揣度男人的心思,过去程明祐也从不叫她猜,想什么只管说什么,她摸不准程明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不管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余地。   孟姐姐说得对,往前一步便是康庄大道。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她知道他是君子,这样私下见面,亦是以屏风为隔,始终秉持君子之风。如此回头定能好聚好散,不叫彼此难堪。   是她仰仗他,求他庇护,权当她自私吧,豁出去算完。   夏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手帕在掌心拧了又拧,几欲绞烂。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向那男人,拼尽全力争取,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最后,她脆生生立誓,“可...立字为凭。”   风拂过来,掠进程明昱眸底,他掀起眼帘,视线定在那道绰绰约约的身影,有一瞬的锐利。   她家世低微,性情柔弱,偏又握着个荫庇的名额招人窥觎。   她毫无依仗,群狼环伺,无论择哪一条路,皆暗藏汹涌。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至少能确保她不被人欺负,确保她得到尊重,事成干脆利落,不生瓜葛。   主意就在这一刻定下。   程明昱当机立断,“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也算峰回路转,是夏芙所没料到的,心念电转之际,方觉出了好一身汗。   她捧着帕子轻轻拭汗,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多谢家主。”   两下里定了章程,均无后顾之忧。   就此达成约定。   一个由他们自个制定规则的约定——   约定接下来一段时日以兼祧相处。   只为一个孩子。   无关风月。 [14]第 14 章:家主今夜过来   程明昱这边应下,几位族老便聚在周氏的荣华堂,商议如何定章程。   嬷嬷上过茶后,十八老爷率先开了口,捋着胡须道:“就依咱们房先前的旧例,先写个契书,咱们做个见证,回头待孩子出生,再上族谱。”   周氏不急不缓地喝着茶,笑道,“契书什么的,不急着定,待生了孩子,再上族谱便是。”   四太太门儿清,看出周氏相中夏芙为媳,难保没有让夏芙过门的意思,唯恐临到头长房反悔,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绝,“还是先签契书,好叫两个孩子安心,以免多虑。”   她倒没有留夏芙一辈子的意思,只消孩子记在明祐名下,回头待时机成熟,叫夏芙去给明昱做伴,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兼祧是古法,自然得先经族老同意见证,过明礼方能成事。   周氏暗暗掂量了一番程明昱与夏芙的性子,若不过明路,那两位祖宗铁定是不应的,只能先走这一步。不过她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做绝,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也成。”她放下茶盏,语气松快了几分,“先定契书,让此事名正言顺,给两个孩子吃颗定心丸。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是,暂时不必在族中公布此事。”   四太太一惊,“为何?”   周氏瞥向她,“明澜长公主的人还在府门口蹲着呢,此事若宣扬得人尽皆知,你猜她会如何对付夏芙?”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四太太心头,别说夏芙,便是她自个以及整个四房都会成为明澜长公主泄愤的对象。   堂中一时寂静。   几位族老想起这茬,也不由生出忌惮。十二太太率先点了头,坚定地站在周氏这边,   “还是嫂嫂考虑周全,先定兼祧之礼,不事声张,回头孩子诞下,再举办大礼,昭告族人,更为妥帖。届时尘埃落定,长公主拦也拦不住了。”   四太太转念一想,只待签订了契书,以程明昱重誉的性子,必不会食言。她这才定下心来:“就这么办。”   十八老爷拟定契书,先交由周氏和四太太过目,众人无异议后再送去程明昱处,这一夜程明昱回得晚,看了一眼契书,吩咐加上事后不再瓜葛这一条,族老原先不肯,程明昱坚持,也就没法。   程明昱这边先签了章,送去给夏芙,夏芙瞧了以为甚妥,立即盖下手印,最后再返给族老签字。契书一式三份,两份交给当事人,余下一份交存族中档案库存档,程明昱这份搁在自个书房,夏芙那份则被四太太收了起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夏芙有如做了一场大梦,时常辗转反侧,为接下来的日子生出担忧迷茫甚至羞怯,不过念着能得个亲生骨肉,她又说服自己安心接受。   四太太可就有的忙,费了老大功夫将大儿子一家与小儿子赶回京城,又巴巴去长房讨示下,   “今个儿已是八月初四,明昱这边预备何时过来?”   周氏笑容发苦,扔给她一张单子,“呐,昨个儿你们家主唤了明老太医征询,问过哪些日子适宜有孕,事先得知芙儿每月月事均在月底,老太医盘算一番说是月中同房,有孕机率最大,呐,程家主便圈定这四个日子,你拿去给芙儿,叫她心里有数。”   明太医原先在太医院任职,致仕后,被请来程家堡当府医,老人家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犹擅妇科,很得程家礼遇。   周氏说完,两眼望天,不予置评。   四太太接过单子一看,只见上头圈定了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四日,其余时候不去。   默了默倒也没说什么。想当初她怀程明泽,也就新婚那几日的功夫。四日就四日吧,芙儿若幸运,没准这一月便能怀上。   四太太满意地收起单子,笑着说,   “那我便回去,叫芙儿预备着。”   “等等!”大太太将人叫住。   她心里把兼祧当成一门简易的婚事来待,不想草草敷衍,更不愿孩子事后回忆起全是委屈和遗憾。她拿定主意,一字一句道:“芙儿的院子怕是窄了,长房离着四房又远,来来去去不方便。我看给芙儿挪个地儿。河池旁那间听雨阁,格局宽敞,明亮大气,往后便给芙儿住了。”   周氏口中的听雨阁,便是前些日程明昱与夏芙相见之地。此地离程明昱书房极近,恰有一条林荫水道可通四房,便于夏芙去给四太太请安,可谓是两厢便宜。   况且那一带园子是程家禁地之一,无人敢擅闯,也绝了旁人窥视夏芙的心思。   又商议给两个孩子备新裳,四太太一应依她。   回了四房,四太太便将那张单子交予夏芙,夏芙见了,先是俏脸一阵通红,旋即心地踏实起来。瞧,家主便是家主,所虑所思全是为了孩子,多余的一天都没有,可见这个人选是对了。   “你回房,慢慢归置衣物箱笼,待听雨阁收拾妥当,便要搬去那头住。”四太太看着她,眉眼生怜,这一去,往后还不知能不能回来,婆媳相依相伴这些年,夏芙如女儿一般,哪里就轻易割舍得开。   夏芙却没搁在心上,慢腾腾将那张单子收入袖中,随口道,“娘,不过收拾些平日用惯的东西,费不了多少功夫,我先侍奉您用膳。”   离着十四尚有些时日,两下里紧锣密鼓预备起来。   长房那边很是慎重。   一来,将夏芙原先身旁的婆子丫鬟均安置去外头铺子里当差,只留下文宁和秋蕖。二来,修缮四房至听雨阁这一段的林道,招呼一批工匠架了一截长长的避雨长廊,供夏芙出入。三则,依照新婚规格装饰听雨阁。   前两桩事都十分顺利,最后一桩不知怎么落入了程明昱耳中,半路被叫了停。他只吩咐人问了夏芙喜好,依照她的习惯布置了屋子。   原先的秋香苑交予秋蕖打理,夏芙只带文宁过去,此外,长房还遣了一位老嬷嬷来伺候她。四房那边,借着一场大雨,以年久失修为由,叫夏芙临时挪了院子。至于挪去何地,寻常婆子丫鬟不得而知,即便心里有所猜测,在四太太的高压之下,也不敢妄言。   乔迁这一日,夏芙这边收拾了两个箱笼,四太太进屋时瞧见,不免皱眉,“怎么就这么点东西,你四季的衣裳不搬过去吗?”   夏芙握着帕子盈盈而立,嗓音柔婉,“娘,住不了多久,不必兴师动众。”   四太太道,“你大伯母的意思是往后那一带园子都归了你,那里景致宜人,也好安胎。”   夏芙坚持道,“待有了身子,我便回来陪娘。”那院子景致瑰丽,又是家主私地,她如何住得?   四太太也不好多劝,亲自送她去听雨阁。   东西不多,很快归置完毕,夏芙先去六房探望孟氏,又回四房陪婆母用晚膳,至夜里消食时方折回听雨阁。   院子地处水凹,三面临水,北面靠山。左右各有一间跨院,成环抱之势拥住主屋,远远望去,如临时栖息在水面、展翅欲飞的灵蝶。   主屋规制宏阔,轩敞明净。南面临水,辟为水阁。脚下河池匍匐一地睡莲,接天莲叶自阁前迤逦而去,一望无际。逢雨时,大珠小珠落玉盘,清响泠泠,如天籁之音,正合了李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故名“听雨阁”。   北面另自成景,窗是月洞窗,镶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外头瞧不见里间,里面却一眼揽尽院中风光。此地如程明昱书房一般,栽植了一片竹林。风拂过,有如凤箫轻咽,龙吟细细。再有一圈黑瓦白墙环过竹林,留下一扇月洞门。嬷嬷告诉过她,往后家主便打那扇门来。   随着日子渐近,夏芙心头紧张也不再出门,   “我听说家主前几日回了京城,明日便是十四,回得来吗?”   这位嬷嬷姓周,原是程明昱的乳娘,本该在府上荣养,怎奈夏芙之事非同小可,周氏命她出山坐镇。   她细细地搅动瓷盅里的燕窝,试好温度方奉给她,温声道,“您别担心,家主向来守信,该不会爽约,即便临时有事,也会遣人来知会一声的,二奶奶只管安心。”   夏芙也没法子,接过燕窝慢慢地喝,心想来与不来,何时来,何时去,均由不得她做主,她能做的便是耗在这等。   *   十四日一早,程家堡便热闹了起来。   总账房的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招呼着小厮丫鬟四处拆挂灯盏。明日便是中秋佳节,外地的郎子要归家探望,出嫁的姑奶奶们也得回府省亲。年轻的媳妇们私下里做出各色糕点或绣活,争着孝敬周氏,整个程家堡比往日多了几分喧腾喜气。   周氏却没往年那等热情。   她面上和和气气地招待着往来女眷,私下却问了好几遍:“程明昱可有归家?”   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到了傍晚酉时初刻,等来了消息,人已到了门客房。周氏长舒一口气,连忙暗自吩咐身边嬷嬷:“叫他别来我这儿了,先把那事办妥,明日晨间再来请安。”   顿了顿,又知程明昱向来刻板守矩,复添了一句:“说我身子不适,早睡了,别来烦我。”   话虽如此,程明昱进府后,照旧先到荣华堂外,对着母亲正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问过起居饮食,方折回书房。   数日不曾回乡,案前堆积不少文书账目,需程明昱签发。   一身紫色官袍未褪,绕至案后便坐下开始忙碌。   拿过第一份账目,他便停了下来,神色不快,抬眸看向管家,“萧山送来的邸报里提过那一带仓库的租银,半年合计下来可不是这个数,东南铺租是何人在管?”   负责经手各地租子的三管家一听便知账目出了事,程明昱手中有明账,更有各处暗线送来的密报,程家延续数百年,家大业大,必得做一手,留一手,若非有手腕,如何坐隆中而知天下事。更叫他吃惊的是,平日里邸报甚是琐碎,这位年轻家主竟过目不忘,倏忽间便看出不对来。   三管家冷汗涔涔,掖手下拜,“回家主话,东南铺子归刘旋巡视,账目是他核对过的,老奴....”   “你也有失察之责。”程明昱淡声截住他的话,将这份账目扔回给他,“想必他已与铺子里的管事勾结,做好了欺上瞒下的准备,这个人不能用了,你亲自查账,五日后,我要结果。”   每处邸报涂上程家专用封漆,先经程明昱之手,再交由专人保管,不经总账房。故而真实底细,总账房的管家是不知道的。程明昱当然不是神,这不过是驭下的手段,刻意留意一类账目,预备事后合账,以震慑底下管事乃至身旁的管家们。他年轻,尚未而立,掌家也不过数年,底下有资历的老管事比比皆是,难保没人糊弄他。   拾起第二份文书,是族内各处大项开支的申报单子。   负责府内采买的是四管家,目光不由得跟随那双白皙分明的手,生怕他一个停顿,自己这厢就该吃排揎了,总算挨到最后一页,眼见地要松一口气了,那个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抬起那双冷淡深邃的眸子,终究朝他看了来。   四管家绝望地跪下,“家主...”   “这些价目,去市面合计过了吗?”   “合计过了,合计过了。”四管家抬袖拭汗,慌忙点头,“都是货比三家定的价目,供货的商家有合作过的老人,也有竞争力比较强的新户,老奴私下打听过,没有底细不干净的。”   “我记得府上有规矩,凡每月采度在一千两以上的大宗买卖,必有三家供货商,蜡烛为何只有两家?”   程家堡每日消耗蜡油无数,这是一宗大买卖,远近蜡烛商户可劲儿地想揽下这笔生意,程明昱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来让其竞争上位,杜绝以次充好,二来,尽可能减少管事与供货商家勾结的机会,各人走各人的门路,如此可相互牵制,不至于出大岔子。   程明昱是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任何突破常规之事,格外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这会儿功夫四管家后背已湿透,哭丧着脸道,“原先的三家,有一家是二老爷母舅家一个亲戚,仗着二老爷撑腰,将另外一家给抢了,老奴原也是不应的,怎奈二老爷亲自来采买房说项....”   四管家索性揩了一把泪,抬眸仰望程明昱,“家主,老奴也不想坏了这个规矩,实在是拗不过二老爷,可否请家主出面去二老爷跟前说个话...”   眼看程明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程明昱静静看着他,脸色转淡到最后面无表情,“事事都要我这个族长出面,还要你们这些管家作甚?”   “能独当一面的方为府上八大管家,此事你自行料理,料理不好,这差事你别担了。”   四管家含泪接过账目,悄声退出了房。   批完几处紧急账目,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上前,将近日族中犯事的案件报与他知,程明昱手中翻阅旁的簿册,漫不经心听着,戒律院是程明昱亲自搭建起来的,所用人手均是嫡系心腹,程明昱最为放心,平日插手的时候不多,听听便过了,今日听得族学出了事,他忽然掀眼问大管家,   “这位柳夫子是不是不大得人心?”   大管家上前作答,“颇有些恃才傲物,好为人师。肚子里才学是有,不过实在不擅长教人。”   程明昱明白了,抬手示意书童研墨,“我修书一封,请嵩山书院的沈青夫子替了他。”   这边戒律院的人退下,负责对接朝廷六部衙门的七管家上前,   “度支的桑大人来信,想托程家帮忙在江南收购一批生丝,以应对北齐互贸之用。”   程明昱头也不抬吩咐大管家,“去信金陵,叫陈珉协助织锦院。”   “柳州今年秋生了蝗灾,米价陡升,百姓沿街乞讨,当地平准衙门已失去掌控..”   “从附近几路程家铺子,调粮米过去,稳住粮价...”   “......”   二十五岁的年轻家主,当朝参知政事,状元出身,自少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有阖族命脉与前程,更有苍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弹指间决定一方百姓生死,一举一动牵涉阖族兴衰,骨子里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从不知私欲为何物。   他公务繁忙,朝前朝后,族里族外,每日卯时初刻起,亥时四刻睡,如一块刻在天地间的精密晷表,心思缜密,从无错漏。   他心中装着天下人,程家人,唯独没有自己。   门外的平伯眼瞅着里头无休无止,还不知耽搁到何时去,只得硬着头皮进屋,低声提醒,   “家主,今日十四。”   案后那人显然还在看公文,一时没功夫理会他。平伯再三复述,他方抬起眼。   平伯对上他略显质询的眸子,僵硬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四房那边,就是今晚,您可别忘了。”   程明昱这才恍然大悟,慢慢坐直了身,暗忖他当初怎么就应下了这么荒唐的事,不由得抚了抚额角,视线再度盯住未阅完的文书,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伯道,“戌时二刻。”   程明昱默了默,停住笔墨。   不早不晚,着实该过去了。否则再迟,便要耽搁安寝。   他最后吩咐几句,叫管家们退下,着书童整理文书邸报,这才跟随平伯回了后寝。   水是现成的,程明昱跨进浴室,打算更衣。   沐浴结束后,平伯这厢捧来周氏吩咐人缝制的喜袍,绛红的袍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程明昱系好中单,目光在那抹红色掠过,没做半分停留,径直换了常服。   他素日偏爱雪衫,今日却换身玉色长袍。自书房角门往东而出,来到一处蜿蜒的河池旁,这一带是他私地,平日鲜少有人出没。欲达听雨阁竹林旁的月洞门,需先过一截横跨莲池的九孔白玉石桥。   月华如水,流泻他清隽的肩脊,他独行于桥上,衣袂不惊,风骨朗朗。远远望去,他像嵌在天地间的一截雪松,一川月色,满桥清辉,皆成了陪衬,唯他一人,皎然出尘,遗世独绝。   早在程明昱进后寝之际,消息也极快地送至听雨阁,文宁得训立即穿过雕花长廊进了屋,对着尚在窗下托腮出神的夏芙道,“夫人,家主今夜过来。”   夏芙手臂一软,脑袋险些从掌心滑脱,她慌忙起身,一颗心砰砰直跳,“往这边来了?”   “是!”   夏芙顿时慌了神,四下张望。   茶水已备妥,听闻家主爱洁,桌案已擦拭五六道,不留丝毫灰尘,再看那床榻,软烟罗的帘纱已挂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她这是该坐在底下等,还是去床榻躺好,等着速战速决?   哎哟,胡思乱想些什么,该赶紧更衣才是呀。   老嬷嬷见她提着裙摆茫然无措,险些笑出了声,“好奶奶,随奴婢进屋更衣吧。”   进了浴室旁的更衣室,只见一身大红鸳鸯对襟喜袍挂在屏风处,夏芙瞧见,脸一红,笃定摇头,“嬷嬷,过于刻意了些,就着常服吧。”   最终夏芙挑了件藕粉的对襟薄褙,既不显得娇艳喜庆,又不过于素净,也算应景。   少顷,嬷嬷与文宁相继退下,偌大的听雨阁只剩夏芙一人。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被云沙覆过,好似镶了一层毛边,秋风拂过水面,碎了一池银鳞。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隔了水音,倒显得不真切了。   夏芙绞着帕子坐在拔步床,等得手心冒汗,她盘算着程明昱快到了,便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迷情香”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夏芙深吸一口气,退回床边坐下。 [15]第 15 章:冒犯了   比新婚之夜还要紧张。   那一夜,她虽也忐忑,却深知程明祐心系于她,将她捧在掌心。她认定了这辈子跟这个人,心里是踏实甜蜜的,甚至藏着几分向往。   今夜,全然不同。   这个人是程家家主,当朝宰辅,世家第一人,生于云端,平素可望而不可即。他们之间,天悬地隔,本不该有任何接触。   他们只是兼祧,并非寻常夫妻。   今夜之事,如同禁忌,黑暗,隐秘,不为人知。   热辣辣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夏芙深吁出一口气,按捺住临阵脱逃的念头,不断地告诉自己:   一切为了孩子。   为了给夫君留一脉香火。   为了往后踽踽独行的人生有个依靠。   正胡思乱想着,雕窗长廊处传来脚步声。   沉缓又无比清晰。   他来了。   夏芙心头一凛,所有杂念瞬间压下,缓缓起身,来到屏风外立定,垂眸候着那人近前。   程明昱打北园月洞门进院,绕过廊庑,脚步声停在门口。   进屋往西,三间打通,是一派轩敞书斋。往东则为起居寝卧,格局与旁个寝室不同。入门但见两道雕花博古架夹成长廊,架上错落陈列各色古玩珍奇。穿廊而过,迎面便是一间宽绰明净的绣房。东窗下设桌案、长几、炕床之类,北壁则开一扇月洞窗,窗外恰对一院细竹,翠影摇曳。   再往深处,博古架后与格栅门之间,另夹着一间寝室。寝室西侧又接连更衣室与浴室,整片居所布局疏朗,气象开阔而不失幽邃。   这一间院子程明昱并不陌生。   少时在程家堡读书,长居于此。年轻不更事,也曾舞剑对长空。   布局没变,就连摆设也如旧,可见夏氏不曾做任何改动。   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北窗下曾摆放一琴台,如今琴台犹在,琴却不知所踪。   他不是来弹琴的,当然不在意。   程明昱不做多想,迈出夹道,视线往屏风处移去。   内室与绣房之间,仅一架四开的座屏相隔。   屏风下有女子亭亭而立,藕粉褙子裹着她削肩细腰,衣纹如水烟垂落,衬得整个人似笼在三月春雾里,袅袅娜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程明昱并未细瞧,视线只轻轻一扫,便收回去了,抬袖朝她一揖。   夏芙也在同一时刻屈膝,嗓音低低的,“见过家主。”   两厢算是见过礼了。   室内点着一盏葛纱灯,这种纱并不轻薄,光线渗出来洒落满室,朦胧如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陌生带来的窘迫与尴尬。   夏芙视线落在他袍角,不敢上移,不待他吱声,便匆匆移去前方桌案,将备好的茶水斟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请家主饮茶。”   嗓音软软糯糯,比初见那日更为轻柔,细得像春蚕吐丝,好似在他耳边挠过,程明昱默了一瞬,抬手将茶接过,嗓音清淡如水,“多谢。”   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他袖口暗纹。二人夹着一处桌脚,侧身相对,谁也没看谁。   一个霁月风光,一个婀娜婉媚,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立一个屋檐下。   并不适应。   程明昱握着茶盏没动。   他夜里从不饮茶。   夏芙察觉他没动,飞快瞟了他一眼,那张脸清隽如玉,端肃凛然,眼神漆黑如墨,不带半丝欲色,望之如雪山之巅的松柏,一想到自己即将冒犯他,夏芙心下戚戚,不自在极了。   家主长身而立,没有落座喝茶的意思,可见不愿拖延时辰。   也对,他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耗在她这?   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夏芙于是清了清嗓,往屏风处的盆架一比,“给家主备了水净手。”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脚步轻盈地往床榻那边去了。   程明昱神情未变,颔首应了一声,将茶盏搁下,这时,一缕青烟适时掠进他鼻尖,程明昱眉峰蹙起。   这种迷香,他当然不陌生。   十七岁那年出使北齐,住在驿馆之时,险些便着了明月公主的道,后来程明昱对这种香儿粉儿的深恶痛绝,回到程家,召集一批精通药理的暗卫与府医,辨识各类毒药,往后便是“百毒不侵”。   可此刻,萦绕在鼻尖的这一缕,并非什么烈性催情之物,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情香,为闺房助兴之用。   其意图,显而易见。   程明昱心情复杂地抚了抚杯盏,克制住掉头就走的冲动,默声坐了下来。   *   夏芙当然不知这等迷香触了程明昱逆鳞,这是婆母交给她的,吩咐她夜里燃上,用意不用说,夏芙也明白,她与程明昱毫无情愫,当中又隔着几层身份,唯恐行房不顺,以此添趣。   她紧张地躺了下来。   甚至主动将水红的中裤给褪下,扔去一旁。   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叫家主来做。   她深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应了这事。   裙摆重新理好,铺在身上,她规规矩矩躺着,一动不动。   软烟罗的纱帐内还有一层绛红的里帘,为的是将外头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遮住彼此那张面孔,便于更好地行事。   效果极好,拔步床内黑漆漆的,一丝光线也无。   夏芙嫁给程明祐半年,这种事上的经验,自然称得上丰富。印象里,夫君多则一刻钟,少则一盏茶功夫,不算折腾人。   当然啦,程明祐贪念她的身子,一夜总能要个两三回,不过这等事不会发生在家主身上。   所以她不用顾虑。   闭上眼躺一躺,很快便完事了。   夏芙安心地等。   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家主莫不是临时反悔了?正疑惑着,外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便知程明昱在净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抚了一把掌心的汗,重新躺好。   程明昱这边,修长指尖轻轻在水中搅动,不疾不徐地净手,目光不经意扫在床榻间,却见一片水红裤脚自帘内滑出,软软垂在踏板边,被他看了个正着。   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那是何物一眼辨出。   没料到小娘子看着文文静静,懦懦弱弱,关键时刻却一点也不扭捏。   为了个孩子,真是难为了她。   程明昱擦干掌心,行至拔步床前。帘帐低垂,将内里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一帘之隔,隔住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不可逾越的界限,隔住的是男女之防、礼教森严,是不可背离的君子之风。   只消他伸出手,掀开一角,一切陈规便就此打破。   素来自律克己的贵公子,本做不出这等有违伦理之事,可偏偏“兼祧”这一礼法,给今日的逾越镀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即便如此,这终究不是他一个外男能窥伺的,程明昱凝立片刻,抬手往内一揖,   “冒犯了。”   帘内的夏芙闻言,险些失笑,她自然不觉得是他在冒犯她,恰恰相反,是她强求了他。然这一声“冒犯”,到底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惶惶不安的那颗心也得到安抚。   她知道家主轻易过不了心里那关,她也愧疚,于是柔声地回应,   “辛苦家主了。”   话落,帘幔被掀开半幅,那道清肃的身影逆光而入。   那一瞬,夏芙闭上眼。   那一瞬,程明昱辨清夏芙所在。   很快帘帐重新落下,隔绝外头的光线,风裹挟湿漉漉的桂花香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一同卷了进来,夏芙猝不及防吸了一口,拘束着身子不敢挪动分毫。   紧接着床榻一陷,他该是上来了,夏芙阖着目微微屈膝,便于他行事。   即便看不清人,那股笼罩的威压趋近,他身上皂角的清气,无声无息地覆过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股气息还是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干净。   隔着些许距离,他衣袂轻轻磨蹭她柔软的下摆,谁也没动。四下里静极了,唯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一个沉缓平稳,一个轻浅急促。   这样的静默好似持续了许久,好似仅仅是一瞬。   夏芙恍神的功夫,他双膝毫不迟疑地欺了上来,高大的身影如玉山倾颓悬在她上方。   整个榻间像被抽空了空气,所有的响动都消失了,夏芙深深闭上眼,将脸偏向外侧,咬住下唇,脚尖下意识往内缩,却犹自克制不动,她清晰感受到他刻意避开碰触,她也尽量不挨着他分毫。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   滚烫的呼吸在暗夜中一寸一寸发酵,如藤蔓一般无可救药往上攀延,攀住她五脏六腑及汗涔涔的脑门。   这种艰难始料不及,夏芙忍耐着不适,茫然地盯住低垂的帘帐。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得到自我解释。   过去与夫君你侬我侬,床笫之间情意绵绵,总总将她弄得气喘吁吁一个不留神便成了事,家主不然,他们之间毫无夫妻情谊,自然做不到亲昵地抚慰,她也做不到。   只能再等一等,等迷情香起效。   程明昱也在等,等她放轻松,等她适应。   于他而言任何多余的举动都算冒犯,手臂微沉纹丝不动。   两下里陷入僵持。   夏芙尽可能放软身子,却逃不开刀锋般的强硬,那份禁忌的压抑,层层叠叠地堆上来,如潮水一般漫过她鼻尖。   渐渐的,被那股绵绵涌上来的渴望主宰,她浑浑噩噩地拽住床褥,指节攥得发白,额尖细汗密布,顺着鬓角滑进发根。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骤然间有什么捕捉住了机会,翻山越岭而来,夏芙没耐住哼出一声。   程明昱听得那声,喉结微滚,没有再动。   风沿着窗棂滚进,掀开床帘一角,透了些许光线进来。   一个细汗涔涔,娇嫩的面颊染了一层彩霞般靡丽。   一个身姿秀挺,雪白中单整洁堆在膝上,呼吸分毫不乱。   视线再度交错开,谁也没望谁。   夏芙从不知自己可以发出这等娇柔婉转的嗓音,羞耻地捂住了脸。   这种感觉陌生至极,更是前所未有,—定是那迷情香在作祟,明夜可不能再熏了。 [16]第 16 章:晋江文学城   酸软与逼人的胀痛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渐渐发酵膨胀,一路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迫得夏芙下意识往后退,想隔开些距离,但他显然没有给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场面,夏芙熟悉又不熟悉。   熟悉的是拔步床会发出有节律的吱呀声,陌生的是上方那人好似压根不存在,听不见紊乱的呼吸,动情的喘息,连一滴汗也未曾落下来,只余她一人如一条陷在泥潭里的鱼儿,扭扭捏捏动弹不得。   若非感受到那无比昭彰的存在,她当真以为床榻只她一人。   最先痛感盖过一切,她笃定地认为还是夫君温柔,总是会耐心哄她从不叫她这般难受,每回很顺畅地便结束了。她当然也不是责怪家主,他没有义务疼爱她,只能默默地祈祷,他快些结束。   程明昱也想快些结束,他察觉夏芙的不耐。   然而事与愿违,兴许是身份上的隔阂到底让他无法全身心投入,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程明昱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压下纷乱的杂念,下颌微紧,动作也随之沉了一分。   一阵不匹配的研磨过后终于咂出美妙滋味,夏芙娇喘细细,眼角酡红,身子从最先的默默承受到辗转迎合,恨不得他进一分更进一分,微张着唇瓣露出一点点粉嫩的舌尖,好似嗷嗷待哺的夜莺,时不时溢出些许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的嗓音。   她当然也不想,起初尚能克制,咬着唇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可越往后,越发不由自主。仿佛被人猛地推向山颠,又自峡谷随飞瀑疾驰而下,毫无预料地跌落深潭,彻底被泉流淹没。   那一瞬,四肢五骸每一处毛孔好似被冲洗干净,每一寸肌肤被炙流烫软,以至于许久过后,他结束退开,她仍蜷缩着身,肩膀轻耸,汗珠滚滚而落,犹自回不过神来。   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他该是离开了。   夏芙没动,脑海被那一抹陌生的眩晕占据,手足绵软,面颊如被熏红的胭脂,被他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慢慢晕染开来,映成一朵炽艳的牡丹。   没有力气相送。   也没脸去送。   方才那番情态便是程明祐在世时,都不曾有过,她何以在旁的男人身下如此无羞无耻。   定是那迷情香蛊惑。   婆母此番可是将她害惨了,叫她在家主跟前抬不起头来。   罢了罢了,帐内光线昏暗,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想必不曾发觉她的情态。   至于那把嗓......家主又非头回行事,想必见多不怪,她就厚着脸皮当没发生罢。   明晚不熏香,还是一条好汉。   夏芙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逼着自己将念头拂去,唤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而程明昱这厢,迈出拔步床,行至浴室,先将身上汗液擦拭干净,重新套上衣裳,头也不回离开听雨阁。   回至书房,一看铜漏,正是亥时初刻。   戌时三刻抵达听雨阁,回来亥时初刻,恰恰是半个时辰的样子。   足够了。   虽是打乱他以往的作息,却也没法。   默了默,程明昱吩咐平伯,“往后都按这个时辰来。”   又重新调整各处回禀差事的先后,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入浴清洗更衣,将剩余的公务忙完,照旧亥时四刻入睡   *   翌日天亮。   夏芙如往常一般辰时初便醒了,一番梳妆打扮去四房给婆母请安。   四太太早候着她了,见她进来,先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小娘子一身月白长褙子,上头绣着忍冬纹,衬得身段纤细婀娜。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娇怯,乍看与寻常无异,可细瞧之下,眼梢深处竟洇着一抹浅浅的嫣红,那双眸子如水洗过似的清亮,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四太太是过来人,当然明白真谛,不动声色朝她招手,   “过来陪我用早膳。”   夏芙依言走到跟前,并未坐下,而是主动拿起筷箸替她布菜,“我吃过了,我来伺候娘吃。”   夹菜时指尖不颤,递碗时手腕平稳,一举一动,温柔细致,与过去毫无分别,始终是那副本分端庄的模样。   四太太心底好一阵感慨,换作其他媳妇,得了族长之幸,指不定要轻狂起来,夏芙不曾,她甚至比过去还要谨慎。   四太太不知,夏芙昨夜辗转反侧,心里念着程明祐,难过地哭了一场,醒来自觉愧疚,便想将这份对亡夫的愧疚弥补在婆母身上。   四太太吃了几个水晶虾饺,一小碗羊肉粉汤便停了下来。   夏芙给她递漱口茶,察觉她眼下颇有些黑青,担心道,“娘,您昨夜没睡好?”   四太太抚了抚额角,笑道,“上了年纪,一点动静便睡不着,被个猫儿给吵着了。”   她没告诉夏芙,她实则是心里难过,睡不着。   在外人跟前说的再冠冕堂皇,也遮掩不了拿芙儿换四房未来的事实,她不知这般做,明祐在天之灵,会不会怨她。   夏芙又不笨,看出四太太眼底的悲楚和顾虑,眼眶一酸,接连滚落两行热泪来,“娘,您别担心,芙儿不会弃您而去,芙儿一定好好生养个孩子,替明祐撑起门楣,为您养老送终。”   她越这般说,四太太心底越发愧疚,一把将她往怀里一搂,“孩子,你怨我吗?”不等她答,她沁着泪,“你怨我吧,是婆母害了你。”   夏芙回想昨晚那一幕,心情也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因为那个人是家主,是霁月风光的程明昱,所以也没有那么难接受。   “娘,是我自个拿的主意,真的不怨您。”   夏芙这般说,一定程度减少了四太太心底的负罪感,心中暗道,待回头孩子大一些,一定叫夏芙去给明昱作伴,如此也不算委屈她,长房那边也有了交待。   打定主意,四太太拂去眼泪,重新浮现笑容,“好了,已经决定的事,咱们不再纠结,今日十五中秋,你陪我去长房给你大伯母请安,吃一顿团圆宴回来。”   一听说要去长房,夏芙有些害臊,脸红地垂了垂眸,“好。”   见夏芙穿得素净,连忙唤来嬷嬷,“去我匣子里,将那个翡翠玉镯拿来,给芙儿戴上,对了,上回那支双股镶金珠的钗呢,怎么没插上?”   一通忙活,至巳时四刻,婆媳俩总算出了门。   四房旁边挨着的是六房,四太太携夏芙出四房的正大门,便见六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并女儿打门前路过。   眼神一对上,两位太太脸上的笑便都收了收。   都说四太太要强,然眼前这位六太太要强的性子更盛几分,不仅在族中是出了名的热性子,便是在儿媳跟前也是位很严苛的婆婆。两位太太差不多时候进门,恰好四老爷与六老爷又是一母同胞,六太太记恨当年的老太太给四太太聘礼多了自己一成,自来便与四太太不对付。   妯娌之间自进门攀比至而今。   诸如谁家的儿子先娶媳妇,谁家媳妇先诞孙子,谁家儿子高中进士之类。   程明祐在世时,四房与六房也能相较一二,眼下四太太先是丧夫继而丧子,膝下只一个女孙,可谓风光不如当年。反观六太太,丈夫不仅万事以她为先,小儿子程明英又格外能干,如今入了族长的眼,被举荐在工部任职,已让四房难以望其项背了。   然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甭管过去妯娌之间如何不对付,现如今四房这番处境,是个人看着都同情,六太太自然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挤兑妯娌,今个见了四太太,反而和和气气,   “四嫂今日终于舍得带着芙儿出门了。”   夏芙貌美人尽皆知,四太太唯恐给她招祸,鲜少携她出门做客,此事几位太太都有所耳闻。   四太太现有了程明昱这张底牌,也表现出雍容大气,很不计前嫌地上前拉住了六太太,“是,许久不曾给大嫂请安,今日推脱不过去,且我家芙儿承蒙大嫂关照,赶着今个中秋带她去磕个头。”   夏芙腼腆地朝六太太屈膝。   六太太很满意,“芙儿是个好孩子。”   两位长辈在前说话,夏芙在人群中找到孟氏,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担心道,   “婧姐姐,你今日怎么敢出门?这两日害喜可好些了?”   孟氏忙示意她小声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前方婆母的背影,吐了吐舌道,“我婆母原也不肯让我出来。这不是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么,骨头都生锈了,实在闷得慌。今儿个好不容易求了我夫君去替我说情,婆母才点了头,捎带我出来透透气。”   “吃过十来副安胎药,好得很,不用担心。”   夏芙见她气色不错,便放心下来,暗道六婶也过于苛刻了些,面上却还是道,“婶婶也是为了你身子着想,你别介怀。”   今日大宴,人多口杂,万一摔着碰着了,便是后悔莫及。   孟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委屈巴巴道,“我这不是闷坏了吗,今个这么大热闹,我一个人在房里怎么待得住。”   夏芙也心疼她,抚着她手背,“无妨,今日有我,你跟着我便是,我照顾你。”   孟氏瞥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小小揪了一把,“咱俩谁照应谁呀?”   想起荫庇名额的事还无定论,孟氏刻意拉着夏芙,落后众人数步,悄声问道,   “这两日你没来寻我,我还想问你,那事如何了?”   夏芙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孟婧待她掏心掏肺,夏芙不想隐瞒她,原打算寻个机会一五一十给她交个底,而显然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头与你说。”   孟氏只当还无定论,一面拉着她尾随众人身后,一面低声嘱咐,   “我这两日又替你想了一遭。眼下明祐刚走,你心里还热乎着,嚷嚷着要替他守寡,也不意外。只是赶明儿守上两年,你便晓得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了,还不如顺顺当当找个人嫁了。我知你舍不得离开程家,我也舍不得,程家历代掌门人出类拔萃,肯替族人撑腰,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   “既不想走,咱干脆不走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寻个人兼祧,生个孩子给明祐继承香火,接了荫庇的职,如此也算给了四房交待,你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待孩子大些,你便干脆跟你兼祧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得了。”   “你这话说的!”夏芙嗔她一眼,松开了她手腕。   孟氏见夏芙羞臊不堪,白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淡淡的粉,又娇又软,忍不住又捏了她一把,“傻姑娘,我替你谋划呢,你却不知好歹。”   有了这一出,与程明昱兼祧一事,夏芙决心守口如瓶,否则若被孟姐姐晓得,岂不成日里怂恿她打程明昱的主意?   正说着,一行人抵达长房大门外的长街。   那朱漆大门早已大敞,廊下悬着喜庆团圆的绢纱灯笼,两尊石狮子颈上系了红绸,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门前青石台阶上,接引的管事和丫鬟一字排开,笑脸相迎。   今日客多,卯时起便络绎不绝,有出五服的族人,有出嫁的姑奶奶,还有姻亲故旧,甚至弘农大小官吏,都循着这一日来给大太太请安。个个不是驱马赶车,便是乘着青帷小轿,手捧描金拜帖体体面面而来,到午时,门前已排起车轿长龙,轿夫们蹲在照壁下嗑瓜子话闲,马车从巷口一直停到街尾。   不过自家的女眷没走中门,而是循西角门进了院,径自顺着甬道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尚不及荣华堂穿堂,已听得一阵笑声穿墙渡林而来。   六太太笑道,“可见咱们来晚了,保不齐里面没了咱们的地儿。”   四太太回道,“没了谁的地儿,也不会没了六弟妹你的地儿,如今谁不知明英跟着明昱在当差,很受褒奖。”   提到小儿子,六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吹嘘几句,想起四太太正逢丧子之痛,到底是按捺住了。   “你是嫂嫂,自然是你先坐。”   不多时丫鬟通报,一行进了荣华堂西面的花厅,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人群熙攘。   花厅面阔五间,进深三丈,居中一座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大座屏,高逾八尺,屏心以青绿山水玉石镶嵌,云雾吞吐间隐现亭台楼阁。屏前设紫檀束腰三弯腿罗汉榻,榻上铺石青缂丝坐褥、秋香色大迎枕,榻两侧各置一对黄花梨卷草纹圈椅。   下首左右各排开八张太师椅,中间夹以高脚花几,几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花觚,插大枝丹桂与红菊,其余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好不气派。   大太太周氏正端坐在屏风下的罗汉榻,其余圈椅高几锦凳均坐满了人,不是各房的太太媳妇,便是归宁的姑奶奶及姻亲故旧等,至于年轻的姑娘与侍奉的丫鬟婆子,更是层层叠叠站了两圈,个个衣着鲜艳,笑语盈耳,映得满堂珠翠交辉,富贵融融。   见了周氏,六太太便松开四太太的手,抢先一步上前来,“也就大嫂这儿,热闹得跟朝廷六部似的,晚来些,便没了站班的地儿。我原想候着四嫂一块来,不成想却是迟了时辰。”   周氏见她们妯娌相携而来,极为欢喜,“不迟,你若来得早了,方才那一盘四季平安福饼还不够分呢。”   六太太闻言不恼反笑,朝着满屋子女眷摊摊手,拖长了调子,“嘿呦,看来是我没口福。”   四太太这才上前一步,安安稳稳地给周氏福了一福,含笑道,“我就不学她贫嘴了。甭管是福饼还是果子,大嫂这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   说话间,辍在末席的两位年轻媳妇忙让了座,挨个挨个挪过去,最后给四太太和六太太空出两把圈椅。   二人先后朝孟氏与夏芙等人招手。   “快些给你们大伯母磕头。”   周氏早早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夏芙,小娘子被挤在末尾,虽稍稍拾掇了一番,依然是人堆里最素净的那个,好在生得一副好颜色,身量纤纤,眸光漾漾,眼梢柔软,笑起来恍若蝴蝶展翅,总比旁人多一分浑然天成的美。   “磕什么头?在伯母这不讲这些虚礼!对了,我记得英哥儿媳妇怀着孕吧,来人,快搀她落座。”   有激灵的姑娘忙让出一个锦凳来。   “大伯母万安。”孟氏却是大方往前,朝周氏屈膝,“怀着孕又如何,在座伯母婶婶嫂嫂们哪个没怀过?可从没有因怀孕而乱了长幼尊卑的道理,这么多嫂嫂站着,哪有侄媳坐的地儿,您别担心,我结实着呢。”   媳妇话说的长脸,六太太面儿有光。   周氏也喜欢她的敞亮,指着她冲六太太笑道,“就你平日说她嘴笨,我看她是年轻媳妇中最伶俐的一个。”   六太太忙道,“她也就在您跟前机灵些,平日带去外头跟个木头似的。”   众人均晓得她这是谦辞,没当回事。   到底两个年轻媳妇过来,按着孟氏过去坐了。   夏芙随六房一位姑娘上前,朝周氏下拜纳福。   “请大伯母安。”她本是寡妇之身,不愿出风头,更不敢张扬,只腼腼腆腆地垂着眼,行过礼便要退开。然到底那副容色过于出众,还是被人察觉到了。   众人见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周身素净也掩不住清艳之气,纷纷纳罕道,   “这莫不是祐哥儿的媳妇?”   夏芙一笑,应了句是,又与众人请了一道安,方退去一旁。   来得晚,自然没了夏芙的坐处,她隐在角落,安安分分,不言不语。   看在周氏眼里,可劲儿的疼。   她已问过平伯,得知昨夜程明昱去过听雨阁,囫囵一算,夏芙如今也算她儿媳妇了,周氏恨不得将人搂在身旁坐着。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偏抬夏芙,又舍不得她站着,怎么办,只得寻个借口,   “年轻的媳妇姑娘都别杵在这了,快去长宁堂占地儿。”   长房二爷的媳妇便应声出来招呼,“诸位妹妹们随我来吧。”   夏芙这边也搀了孟氏一把,跟在众人身后出门。   有惯会给人说媒道四的太太们盯着夏芙背影,小声议论,   “瞧着年纪还不到二十,这么年轻便守了寡,实在可惜。”   “还是头回见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水灵灵的跟朵娇花似的,方才进门,我只当是未出阁的姑娘呢。”   “他四婶,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可别苛刻了孩子,若是遇着合适的,便让孩子嫁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几个好人选....”   四太太不动声色笑了笑,并不接这话。   如今紧张夏芙的人,可不是她了。   果不其然,上方的周氏闻言生了恼,笑骂道,“得了,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平日见了漂亮的姑娘,便胡天胡地地做媒,也不看看你们眼里那些人配不配?”   “我们程家的姑娘是好的,你们要求了去也便罢,怎么连程家的媳妇也要抢?”   众人臊了一鼻子灰,“好太太,程家哪样不好?纵然是守寡的媳妇,去了外头,也有的是人抢。”   周氏遥遥指了指那位姻亲,揭过这个话茬。   夏芙这厢与孟氏来到长宁堂。   所谓长宁堂,是夹在长房与程氏祠堂之间的一座规制宏敞的四合院,院子面阔七间,进深四进,正厅、东西厢房、倒座房围成“口”字形,当中青石墁地,磨得镜面般光润,雨水不积,尘土不扬。东西厢房各为五间,平日充作库房或客房,遇宴则打开槅扇,与正厅贯通,可摆圆桌五十余席,同时容纳数百人入座。每年程家堡的盛大宴席均在此举办。   正厅之后,回廊往北再衔接一处横厅,此地南北槅扇做墙,左右相通,亦是十分宽敞,为女眷专属席位。每逢盛大宴席,正厅与东西厢坐满男宾与族中长辈,女眷们便从回廊转至此间。两厅之间恰建有一处戏台,平日撤去南面槅扇,女眷们便可尽情看戏听曲。   夏芙与孟氏择了靠窗的一桌落座。   宾客陆陆续续进来,至午时正,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夏芙坐定不久,便见孟氏频频往外张望,笑问,“你瞧谁呢?”   孟氏往正厅东边廊庑一指,“瞧我夫君呢。”   夏芙目光越过窗棂望去,正厅左手游廊靠前的一处席位上,一年轻男子正朝这边招手。他穿着一身松香绿的浅色直裰,因隔得远,辨不清眉目,夏芙竟一眼看成了程明祐。回想起前年除夕陪婆母来长房吃席时,程明祐好似就坐在那个位置。   神色立即便恍惚了。   夏芙眼一酸,垂下眸。   孟氏与夫君打过招呼,回眸来瞧夏芙,见她眼眶泛红,便知是想起了程明祐,懊悔方才不该在她跟前提起夫君,为开夏芙的怀,她很快寻了话题,   “对了,今日家主亲自主持宴席,听闻还安排了几场戏曲,有你喜欢的曲目《望归亭》。”   夏芙也没让自己沉溺在低迷的情绪里,笑了笑道,“果真,那待会咱们听完戏曲再走。”   “可不是?”孟氏话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朝前厅方向猛指,“哎哎哎,家主来了。”   程明昱每年仅中秋及年终尾宴露面,平日府内女眷见到他的机会少之又少。   毕竟是海内盛名的美男子,孟氏也欲一睹风姿,不仅是她,便是原本安安稳稳坐着说笑的娘子们,一个个探长了脖子,挤挤挨挨地往窗棂下涌,争先恐后往前厅眺望。   夏芙却念着与程明昱那档子事,不敢往那个方向瞧,“你一有夫君的人,盯着家主作甚?”   “这等丰仪,谁又不愿多看几眼?家主乃大晋朝堂第一美男子,便是两位公主也求而不得。今日难得露面,自然得看个够本。”说罢将夏芙往旁边一拉,自个儿挨着窗边去了。   夏芙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你看吧,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丫鬟们穿行其间,陆续给各桌上菜斟酒。   很快八仙桌上了十来个菜系,然真正吃席的却没几个,太太们均不在此间用膳,年轻后辈们便没了约束,大多都挤去廊庑或窗下围观程明昱去了。   可惜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吃上菜,夏芙被周身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疼。   “家主身上穿着的是月玄锦吧,听闻这是太湖边独有的‘秋玉蝉’所产,可金贵着呢。”   夏芙出生金陵,月玄锦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所谓月玄锦是因色彩如月华流转、质地轻玄如烟而得名。用的正是秋玉蝉所产的丝,此蚕一年只养一季,仅在白露后、霜降前的三十天内吐丝,蚕丝天然呈淡墨青色,比寻常蚕丝细三分,却强韧两倍。一亩桑田所出蚕丝,仅够织一尺面料。   面料难得,做工更难得,需织工三人同时操作一架花楼机,历时百来日方能完成一匹,织成后,用玛瑙砑石反复碾压三十九遍,使面料呈现出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最后用沉香、檀香、龙脑香三味香料混合,微火慢熏七日,让香气渗入丝缕,可经年不散。   素日有金银百两,换月玄一寸的美名。   姑苏的富贵人家也只敢用月玄锦做耳坠指环或头饰之类,而家主却可随随便便整一身穿上。   夏芙当然没用过月玄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偏首望过去,便见正厅的廊下立着一人,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孤松停云,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大约是他光华太盛,众人皆不由自主被那身气度所引,反倒无人留意他穿的是什么衣裳。只见程明昱抬袖举杯,与族人祝酒,一开口满座屏息,那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平缓而有力。   隔得太远,他仿佛矗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夏芙一时恍惚,实在难以相信,昨夜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身子里那般凿,她双腿蓦地发软,心头涌上一阵极度的不真实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旁关于他的话题仍咻咻不绝。   “家主如此才貌,孑然一身实在可惜,我娘家陈郡谢氏之女,一直属意家主,府中长辈有意提亲,念着家主的誓言迟迟不敢来。”说话的是十二房一位媳妇。   孟氏笑着接话,“别说外头的世家贵女,就咱们隔壁庞家的大小姐,年过二十还不嫁,可不是眼巴巴盯着咱们家主么。前不久的七夕夜,庞大小姐借口给大伯母请安进了府来,悄悄便摸去了家主必经的游廊,若非家主身旁被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庞大小姐的花灯便要送到跟前来了。”   十二房的肖嫂子险些笑出声,“她也敢?不怕被明澜长公主的人捉住,打她个落花流水。”   孟氏失笑,拉着她低低地说,“说到长公主殿下,我听闻她曾当众放话,若能与程郎春风一度,便是做鬼也风流。”   “咳咳...”   孟氏发觉自己说完,身后的夏芙猛呛了几口,   “芙儿,你怎么了?”   夏芙握着一盏果饮,腿根子打软,扶着桌案笑得腮帮发硬,“没什么,方才喝得太快,呛住了。”   孟氏自然没多想,接着回身与肖嫂嫂唠嗑去了。   “哎,家主这般的男人,不是一旁人能肖想的....”   夏芙这边手中杯盏摇摇欲坠,听得那些坊间传闻,头皮一阵发麻。   万望家主守住誓言,莫再续娶,否则她真怕自己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一场围观并未持续太久,程明昱只露面与诸人祝一杯酒便忙去了。   他离席后,场面热闹起来,诸位纷纷回席,踏实用膳。   八月中秋,自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十二道大菜过后,正中被呈上一盘个大肥美的大闸蟹,看数量,每人有两只,已有手快的姑娘飞快拨了两只在自个碗里。   眨眼工夫,夏芙这一桌只剩四只。   大闸蟹虽不罕见,品质却有高低。程家堡的大闸蟹可是府上管事自淮南用快船连夜运来,品质为当世之最,外头买不到,今日中秋家宴,大家伙赶来吃席,可不就是贪这两只肥美的大闸蟹么。   孟氏的小姑子程明佳见嫂嫂迟迟不动筷子,眼巴巴道,“嫂嫂,你怀着孕,吃不得螃蟹,不如那两只给我吧。”   孟氏过去最馋这一口,怎奈如今怀着孩子,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她咬着牙移开视线,“你吃一只,芙儿吃一只。”   “我不用了。”夏芙心里也盼着个孩子,如何能碰这等大寒之物,不仅不要孟婧那两只螃蟹,反将自己那两只,一只舍给了程明佳,另一只给身侧十二房那位肖嫂子。   程明佳见状,也不等孟氏吩咐,自顾自将她那两只给拨过来,孟氏见状,急骂道,“你少吃些,可别回头闹肚子,被婆母责骂。”   孟氏更担心婆母责她没能看好小姑子。   程明佳已吩咐身后丫鬟为她钳蟹肉,顾不上理会孟氏,孟氏无奈地朝夏芙耸耸肩。   一顿午宴吃得尽兴,宴后,丫鬟婆子撤了席,又将格栅移开,好给奶奶太太们看戏。   夏芙原还等着望归亭,怎奈程明佳果然凉了脾胃,腹内凉凉作呕,闹出不少动静,吓了孟氏一跳,一面吩咐人去备姜汤,一面着人搀着她往偏处送。   夏芙见她焦急,只得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着她。”   孟氏怀着孕,也不好擅动,坐在圈椅,巴望夏芙背影,“芙儿,辛苦你了,实在不成,叫婆子送回家里。”   “放心吧。”   夏芙携人至长宁堂东侧一处水榭,丫鬟也火急火燎送来了姜汤,喂人服下,然程明佳依然没有好转,只得安排两位婆子一个丫鬟送她去府医处,夏芙原要跟去的,刚走出廊子,迎面遇见一位面熟的嬷嬷。   那位老嬷嬷抬抬手,安排身侧一大丫鬟送程明佳过去,随后来到夏芙跟前,屈膝纳福,   “二奶奶,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夏芙当然认出她是周氏身旁的嬷嬷,只是仍不放心程明佳,嬷嬷笑道,“不必担心,您随老奴来便是。”   夏芙随老嬷嬷绕过几条长廊,自角门进了荣华堂。不走正门,只从后堂口子迈进明间,再绕进西次间内的碧纱橱。   只见大太太周氏盘腿坐在一张象牙榻上,跟前摆放一张四方小几,十几样精细的小碟陈列其中,正吃得津津有味。   夏芙先行了一礼,旋即含笑上前问她老人家,“大伯母,您方才没吃正宴吗?”   周氏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光顾着与人说话去了,没吃多少,来,我见你也没吃多少,你与我一道加餐。”   夏芙一愣,嗔笑道,“您怎么知道我没吃多少。”   周氏扶碗搭在膝处,怜爱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吧,我一只眼盯着你呢。”   周氏自个在花厅用膳,自然不可能亲自盯着夏芙,这里的“盯”该指的是下人。   即便如此,在周氏这里,也是绝无仅有的事。   长房哪个主子身旁不是前呼后拥,犯不着操心,独夏芙的身份不便声张,又生得单弱了些,周氏可不得着人暗地里守着她,生怕她被人欺负么。   骤然得了这般看重,缘故是何夏芙也心知肚明。   她眉眼羞怯,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先净了手,打算侍奉她用膳,不料大太太不悦道,“我唤你来,可不是让你伺候的,快些坐下陪我吃。”   说罢,将一碗燕窝梅花汤饼推到她跟前,“呐,专给你备着的,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挑极嫩的鸡脯肉剁成茸,与上白糯米粉揉匀,以银模压成朵朵五瓣梅花,花心嵌入发好的官燕,入清鸡汤蒸熟方可。”   “你尝尝。”周氏笑着比了比。   夏芙这回没有推辞,拎着裙摆在她对面坐下,拾起盅碗便舀了一块入嘴,稍稍一品,果然风味极佳,“跟着您老人家,总能吃到好东西。”   周氏满意她的反应,“喜欢就好,夜里叫人给你送去听雨阁,每日不重样。”   周氏刻意提了个“夜里”,可真真叫夏芙脸烫耳尖红,她头都快埋去胸口,讷讷地不吱声。   周氏被她模样逗乐,先前的媳妇哪个不是大大方方的,偏她不经逗,话都没挑明,便羞成这样,倘若问一句昨晚顺不顺畅合不合意,她岂不要哭。   总归礼已成,便是自家人了。   周氏笑笑,没再逼问。   又给她夹了几样菜,养闺阁女一般,哄着她吃了才高兴。   夏芙从未得到过这般细心周到的呵护,心口有些发烫,虽说婆母待她也好,却多了一层长辈的威严,大伯母不然,好似拿她当孩儿一般,不计较她任何失礼之处。这种被娇宠的滋味,还是爹娘在世时才有过。   夏芙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睁着莹亮的眸子,认真问,“大伯母,药茶的方子您喝得如何了,可要再帮您换个方子?”   “不用。”周氏摆手,   自从敲定二人兼祧之事,周氏近来心情极好,连着晚上睡眠也惬意。   “旁的事先搁一旁,给我生个大胖孙儿要紧。”嘴里说着孙儿,实则盼着生孙女,如此两人还得纠缠不休,一来二去,保不齐便撒不开手了。   一句话又将夏芙给逗得脸红,她绷着小脸不敢说话,那模样涂了一层胭脂般,水灵娇嫩,煞是好看。   周氏乐不可支,正待问些什么,不料珠帘处传来嬷嬷的通报,   “太太,家主过来了。”   夏芙闻言慌忙起身,退开一步,便要告退。   周氏不快道,“急什么,坐你的。”   夏芙羞羞恼恼,“家主驾到,侄媳理应避让。”   周氏心想夜里都睡一个被窝了,避什么避?不过也知二人显见还无情投意合的苗头,不敢操之过急,便说,“让程家主候着。”   这话怕是当今圣上都不敢说。   唬得夏芙跟什么似的,只管装作没听见,忙不迭退开几步,羞赧地折身而出。   迈出后廊,正要循角门离开,怎料在后廊子与程明昱撞了个正着。   夏芙哪敢看他,视线不及一撞,飞快垂下眸,恭恭敬敬地朝他屈膝,秉持隔房弟媳的本分,越过他离开了。   擦身而过之际,有昨夜熟悉的体香在鼻尖一晃而过。   谁也没回头。   程明昱脚步在廊下顿了顿,到底一言未发进了屋。   踏进碧纱橱,周氏仍保持方才的坐姿,老神在在瞥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笑笑道,   “撞见了?”   程明昱置若罔闻,径直自袖下掏出一份拜帖奉给她,   “母亲,儿子前来,为的是三弟婚事,今日杨家老爷来信,催问意向。”   程明昱这边有了着落,周氏心情大好,自然有功夫来张罗小儿子的婚事,也不接那份拜帖,只道,“上月你三弟先后与三位姑娘相看过,论相貌杨家姑娘最合他眼缘,我看就定她吧。”   程明昱没有异议。   “那儿子这就着人准备聘礼,择吉日下聘。”   长房几位媳妇的聘单,周氏这里都有,很快着人送了簿册来,她一面翻一面与程明昱商议,“我看就照着你二弟媳的规格给吧。”   程明昱将簿册接过,翻至二弟聘礼单子,就一些细节与周氏打商量,然周氏听着听着,忽然心口一痛。   程明昱见状俊脸微沉,忙搁下单子问道,“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周氏捂住心口,连连摆手,深呼吸一口气才缓过来,掀帘看着他,痛心道,“明昱,芙儿就这般没名没分跟了你,别说聘礼,便是喜酒都没一杯,娘这心里难受。”   分明是兼祧,怎么就成了没名没分跟他?   程明昱眉间隐跳了几下,愣是被周氏说的无言以对。   大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无奈,今日提聘礼,明日是不是催过门?   程明昱明智不与她理论,面上仍不动声色,“事后,儿子不会委屈她。”   娶她是不成的,不过照着程家宗妇聘礼的规格,给她一份产业倒是无碍。   周氏听着,无奈地嗤了一声。   换作另外两个儿子,一巴掌呼过去,就得乖乖就范。   程明昱不成。   得磨,得他心甘情愿。   周氏斜睨着他,半是吩咐半是打趣,“你再忙,也得顾念着些女人家,夜里别叫她久等。”   这回程明昱愣了愣,倒是毫不犹豫应好。   夏芙这边忙得团团转,原来四太太今日多吃了个螃蟹,也凉了胃,回来吐得稀里哗啦,遭了好大一场罪,夏芙这边又是请府医,又是给她熬药,折腾至酉时初刻才消停。   “娘,我今夜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胡闹!”四太太卧在床榻,斜了她一眼,“我服过药,已好多了,这会儿胃里暖和和的,睡一程明日晨起便好全了,倒是明昱那边,你可耽搁不起,他公务繁忙,能来一次是一次,早些怀上,你也安心。”   这话是正理。   夏芙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神态也如常,这才肯回听雨阁。   匆匆沐浴更衣,戌时二刻便候着了。   昨夜家主是戌时三刻来的。   想必今夜也迟不了多久。   昨夜在外头耽误了些工夫,夏芙不想瞎耗他时间,是以今夜沐浴过后,径自上床等着,至于那迷情香,自然是没点,不想再丢人。   夏芙这边已准备妥当,戌时三刻一到,外头果然响起脚步声。   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照旧越过夹廊进了内室,偌大的房内空无一人,视线不由往床榻移去,果见脚踏上停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人已上了床。   对于夏芙的利落与果决,程明昱无话可说,甚至有些佩服。   不是没有顾虑过对方借机纠缠,然夏芙在这一处,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多余的眼神,恪守本分,谨守契约,不叫人挑一丁点儿错。   女人家如此爽快,程明昱自然也不会迟疑,立即来到盆架处净手。   大抵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拔步床内传出夏芙的嗓音,   “家主,桌案备了茶水,您请自便。”   程明昱当然不会喝茶,淡淡应了一声算回复,来了这会儿功夫,未曾闻到昨夜那股迷情香,倒是意外,也好,那股香气他闻不得。   不紧不慢洗了手,又从容地将苍青的外袍褪去,搁在屏风架,这才掀帘进了拔步床。   今夜未曾点迷情香,夏芙其实少了几分底气,生怕事儿不成,两人尴尬。   果不其然,今夜程明昱上榻后,并未立即过来。   夏芙掌心开始冒汗,犹豫着如何化解,过去她实在没有哄男人的经验,那程明祐瞧了她,白日里都能动手动脚,遑论夜间,只等丫鬟们退下,便迫不及待朝她扑来。   程明昱显然不会。   怎么办?   要不她爬过去?   羞答答的女人家做出这等事是很为难的,幸在夏芙虽面儿薄骨子里其实有些虎,正摸摸索索要起身,黑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倾了过来,没叫她为难,夏芙立即躺回去,一动不动,生怕露出半点声响。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今夜便是如此。   又或者说,于程明昱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即便他已娶过两门妻,经历过三个女人,然行房于他而言只是绵延子嗣的义务罢了。   今夜与过往,并无明显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妻,一个是兼祧之妻。   双臂撑在她两侧,慢慢进抵,身子微偏向内,与夏芙交错开。   夏芙看向帘外,杏眼覆了一层水蒙蒙的雾,用力咽了咽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浪。   昨夜那等熟悉的胀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瞬间苏醒,迫不及待地去接纳,不消片刻已严严实实占据她整个感官。   甚至不必动,骨头已酥软了大半。   夏芙吐不出一声气,死死咬住五指,逼着自己不要失态,水雾般的眸子填满了茫然与无助。   今日不曾熏迷情香,何以还是这般失控?   再笨,也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昨夜也并非拜迷情香所赐?   账内温度越来越高,呼吸渐变粘稠,夏芙的脸快要烧起来,汗一层层往外冒,很快湿透了她的鬓角,汗洇洇的一张脸如浸在胭脂缸里,似晕开的一朵彼岸花。不必多想,不欲多想,也不能多想,逼着自己去忽略它。   然而不能,那么醒目昭彰的存在,正一点点剔除丈夫留在她身子里的痕迹。   甚至嘲讽地嚣张地告诉她,什么叫快活。   潮汐灭顶那一瞬,夏芙绝望地想这难道便是长公主盼而不得的一夜春风。   若真如此,她也算是尝到了。   也果真是人间的极致体验,只是她还不想死。   随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帐内潮热的气浪渐渐消退。夏芙瘫软在床,眼神僵直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起身相送。家主生得俊美绝伦也就罢了,这等事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哪。   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再对比无声无息的程明昱,夏芙羞恼地把脸藏去了被褥里。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轻易不言输,今夜的场子没能找回,明夜无论如何得争些气。   程明昱这边再度于亥时初刻准时回到书房,今夜虽在床笫之间耗时长了些,却也没耽误。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如旧换回一身雪衫,端坐在案后,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月色打西边窗逡巡而入,流淌在他周身,他眉目沉静,落笔生风。玉白的发带犹自在他身后飘扬,衬得他如松如竹,凛然不可轻掠,仿佛方才不曾经历一场激烈的床事,仿佛只是淋了一场及时雨,只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17]第 17 章:晋江文学城   八月十六。   清晨尚是风和日丽,至午后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太太周氏忙了半日,自议事厅回来,用过午膳,便吩咐人把给夏芙的赏礼取来。   每年中秋,各房媳妇姑娘们都会给她送来孝敬。她自然不能亏了人家,昨日忙着待客,今日便挨家挨户打点回礼。旁人均是身旁几位女管事并大管家料理,独夏芙的赏礼由周氏亲自过目。   她给夏芙备了两匹苏州新送来的月玄锦。   都说好鞍配好马,衣裳也是这个理儿,最好的锦缎自然得给最漂亮的小娘子。   月玄锦金贵,一匹布料便用一个长匣锦盒装着。别的媳妇都没给,全给了夏芙。   嬷嬷抱着两个长盒进屋,给周氏过目后,便道,“老奴这就送去听雨阁?”   “等等!”   周氏突然有了个主意,指了指身侧的大管家,“你亲自将这两个匣子送去你们家主那,请他过目,还有,往后芙儿的事,事事给他禀报,请他拿主意。”   夏芙与程明昱兼祧一事,长房也就少数心腹得知,大管家正是其一。   老管家勘破主母心思,笑融融接过匣子,“老奴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气定神闲接着嗑瓜子。   大管家这边捧着两个匣子,一路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午憩刚醒,手中正翻阅朝中送来的一卷公文,前不久他回京,复任参知政事,首相命他总领漕运事宜,弘农毗邻漕运中枢泰州,是以近来他均在京城与弘农两地奔往。   论理程明昱离开中枢一年,理应立即回到京师大展拳脚,然近来党争愈烈,首相爱才,不忍他裹挟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将漕运与税改一事交予他,让他短暂离开朝廷旋涡,程明昱便顺水推舟扛下了这个担子。   大管家进屋时,他姿态闲致地靠在藤椅,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清瘦,缓缓抚着一枚玉令。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垂,像是读着读着便入了神。广袖垂落,露出小截手腕,白得像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骨相绝佳。   听见请安声,程明昱眼皮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何事?”   大管家将匣子往前一送,躬身道,“禀家主,这是太太赏给夏夫人的节礼,是两匹新送来的月玄锦。”   程明昱思绪仍在公文,眉峰微微掀了掀,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在意。   大管家见他不吱声,只得壮着胆子多了一句嘴,“太太的意思,请您过目,可要添些什么?”与此同时,将匣子打开,让程明昱瞧。   程明昱闻言这才抬眸,目光静静往匣子内一落,才想起大管家的话,慢慢会出意味来,   “两匹月玄锦?”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似含异议,连忙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程明昱确实不赞成。   他观夏芙心性,不是张扬之人,这样的极品锦缎她定然不敢穿出去,送过去也只是搁在箱底蒙尘罢了。   思忖片刻,他吩咐道,“留下那匹银红的月玄锦,再去库房寻两匹苏州缎,两匹杭绸给她。”   那些是她能用的。   “记得挑素色的。”   她在守寡,大抵也不会用太过出挑的颜色。   说完,程明昱接着忙手头公务,不再抬眸。   大管家一头雾水出了门。   家主实在不是小气之人,何以留下一匹月玄锦换了旁的锦缎?   不过家主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大管家不好过多揣测。   很快依照程明昱吩咐换了几批锦缎来,由上回那位张嬷嬷一道送来听雨阁。   彼时夏芙正打四房回屋,见桌案搁着一个精致的长匣子和几匹锦缎,有些吃惊,   “嬷嬷,这是...”   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   她抚着柔软的锦缎,眉眼间露出几分欢喜,吩咐文宁收去库房。   恰巧秋蕖今儿个帮着送几身秋衣过来,见了那匹秋香绿的苏州缎,便凑上前出主意,“奶奶,这匹秋香绿好看得很,做一条马面裙正合适。”   夏芙摇摇头,笑道:“马面裙太费料子,我舍不得。还是做一件褙子吧,剩余的料子,还能裁两条裙子呢。”   秋蕖帮着文宁一道将四匹锦缎送去耳房,折回来时,却听见夏芙惊呼一声。   “怎么还有一匹月玄锦?”   方才那匣子一直搁在旁边,夏芙还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物,冷不丁打开,便见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匹湖水绿洒珍珠粉的月玄锦,面料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倘若将之制成屏风,便有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匹料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奢华之至。   她怎么敢用?   她怎么能用?   两个丫鬟也被这匹月玄锦所惊艳,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宁跃跃欲试给夏芙出主意,“二奶奶,这匹料子若制成百褶裙,那才叫好看。奴婢都不敢想,若夜里您穿着这一身出门,岂不是遍体生辉?”在她看来,家主既然舍了这么好的料子给夏芙,必然是想瞧见她穿在身上的。   夏芙却摇头,“百褶裙更耗面料,方才那匹苏州缎我都舍不得,遑论是这寸金的月玄锦?”   那面料实在惊艳,夏芙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触手生温,柔腻得不像凡物。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裁做衣裳自然舍不得,更不敢穿出去,以免招来族人揣测。   留给将来的孩儿用吧,多余的再给她裁制一套小衣穿在里面,定无比舒适。   正思量间,目光落在那银光闪闪的面料,陡然兴起一个主意。   “秋蕖,文宁,咱们要不裁些边边角角,做些耳坠卖出去?”   秋蕖尚没反应过来,文宁倒是惊住了,“二奶奶,这是家主给您的,您舍得拿它去卖?”   夏芙说干就干,于博古架下取来针线篓子,“家主既然给了我,作何用途便是我说了算。”   倘若是大伯母周氏所赏,夏芙定然不会挪为他用,即便再不舍,也必得裁出一身衣裳,赶着给老人家请安时,穿过去给她瞧,不辜负老人家好意,也讨她一份欢喜。   既然此物为程明昱所送,夏芙便没这么多顾虑了。   家主压根不会在意她的穿着。   做耳坠用不了多少面料,夏芙先裁出个边角,又吩咐秋蕖去秋香苑取来她惯用的篓子,里头有不少过去剩余的丝线金线之类,主仆俩显然深谙此道,很快忙开了,文宁在一旁插不上手。   夏芙针线功夫虽不怎么样,但做起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实在是手巧,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圆啾啾的珠子来,这颗珠子不过方寸大小,托在掌心细细一瞧,好似将满天的星光揉了进去,晴日里灿若碎金,搁在暗处便幽若星空。再用一条细韧的小金线栓上,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制成一个耳坠,当真是流光溢彩,精巧至极。   文宁一眼惊艳,“这得卖不少钱吧?”   夏芙估量一番月玄锦在姑苏的市价,说道,“回头你带着秋蕖拿去街市上卖,少说能卖二两银子一对。”   “奴婢都舍不得拿出去卖,要不您留着自个儿用吧。”文宁将之往夏芙耳珠处比了比,耳坠摇摇曳曳,将那片流光荡开,衬着原先白嫩生光的耳珠越发晶莹剔透。   夏芙笑着推开她,“我回头再做些便是,此番先做几对出来,你们试着卖。”   夏芙手头并不宽裕。   父母在她十岁左右先后过世,此后她便由叔父收养。叔父一家待她如亲生,虽说不上寄人篱下,却也养成了她谨慎节俭的性子。后来她高嫁程家,叔父为了给她充脸面,变卖了不少私产。夏芙一直心存愧疚,再后来叔父过世,寡母与堂妹受人欺凌,她为了报答恩情,便将原先在金陵的铺面归还给了婶婶。到如今,她手里压箱底的银子,统共只剩一千两了。   与程明祐成婚后,这位少爷养尊处优,不说胡吃海喝,总归平日里是没有结余的,偶尔婆母还得贴补他些。程明祐过世后,他的那份月银金氏便省下了,夏芙全靠自己那五两月银度日,守寡这一年多,抠抠搜搜方省出一些来。   原是一个人度日,多些少些无伤大雅,往后还有个孩子,夏芙不得不精打细算。   “我再做一些,明日你们俩去市集探探门路。”   过去秋蕖不便出府,如今有了文宁便没了顾虑,文宁的父亲是府上掌管宿卫的管事,出入程家堡是家常便饭。   就这般忙至天黑,夏芙做出四对耳坠,交予文宁收好。   这一番折腾,颇有些腰酸脖子疼,夏芙伸了个懒腰,带着丫鬟去西厅用膳,再悠悠沿着湖边消食,慢慢地便得预备着夜里程明昱过来。   自打住进听雨阁,日子虽富足安逸,到底有些无趣。   入秋后,天黑得格外快。酉时方过,暮色便四合拢来,到戌时三刻他来,当中足足有一个时辰无所事事。   若是在四房,还能陪婆母说说话,或整理明祐留下的文集书册,再不济,唤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做做针线,时光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可听雨阁到底是临时借住,许多私物不曾携来,周嬷嬷年纪大了,又不十分熟悉,很难聊到一块去,文宁那丫头性子跳脱,时常要回家瞧瞧。夏芙大多时候是独自度过。   得快些怀上啊,她在心里想。   今日下过一场雨,天气微凉。夏芙早早沐浴更衣,戌时初刻便躺下了。正迷迷糊糊睡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登时醒了过来,轻声问:“家主?”   一道朦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高大而挺拔。程明昱听出她嗓音里尚带着几分懵然,便知睡迷糊了,一面净手,一面应道:“是我。”   嗓音近在咫尺,夏芙心头一慌,忙不迭褪下中裤,慌乱间往床侧一掷。程明昱近前来时,正见那条水红色的裤子自帘帐边滑落,轻轻覆在他鞋面。   他默了默,弯腰将之拾起,往旁边矮柜一搁,这才掀帘进去。   今日夏芙睡过了头,准备间有些仓促,裙摆尚未铺好,程明昱便进了帐来,她只能侯着帘帐重新放下去方敢动,不料程明昱这厢很快便探身过来,手一撑,不慎握住了一截玉足。   足弓纤秀,温润如玉,小巧的不像话。   两人一时顿住,尴尬无声蔓延。   程明昱飞快松开手,视线往帘帐外投去,低声道,“抱歉。”   那股酥软残存在掌心,痒痒的,像沾了一层绒毛。   夏芙羞愧极了,看着他的方向,柔声解释,“我方才不慎睡着了....”   故而才没能像前两夜那般准备稳妥。   程明昱当然不会怪她,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   两人从不在床笫之间说话,今日难得开了口,夏芙便顺势道,   “今日家主着人送来节礼,我受之有愧,在此,多谢家主了。”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就不便回礼了。   她从未赠过任何物件给程明祐以外的男人。女人家家的送东西给男人,难免叫人误会。   程明昱当然没想过让她回礼,他也不习惯收女人的东西,掌心痒意迟迟未散,他再度嗯了一声,好似没有多说的意思。   夏芙便不再开口,默默屈膝,如前两日那般,将脸偏去外侧。程明昱耳力极好,察觉她深吸一口气,大抵是准备好了,这才覆过来。   感觉一如既往清晰滚烫直抵人心。   夏芙紧紧阖着目,拼尽全力去忽略心底那一层汹涌的渴望。她开始神游太虚,胡乱想些旁的事情,好借此转移注意力,她实在不愿再发出那等娇吟虚喘,不愿所有感官为他奴役、听他号令,不愿那股骇浪拍打而来时,控制不住主动迎合。那种失控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   夏芙指尖深深陷入床榻,艰难地睁开眼,水洇洇地望着帘帐,红唇抿得挤紧,迫着那点嗓音似自鼻间涌出,越发侬丽惹人。   程明昱敏锐察觉了她的不同,甚至从这点细微变化里听出一点子倔强和不屈。   程明昱不解,也没太在意。   与夏芙不同,他却是尽可能让自己全神贯注,如此便可快些结束。   甚至为了让她少受些罪,他并未全进。   当然,他也不喜彻底陷下的感觉。   只是过了片刻,夏芙的不对越发明显。   程明昱视线移了过去,看着晦暗里模糊的轮廓,出声道,   “夏芙?”   与此同时停下动作。   夏芙一愣,迷糊糊地偏过眸来望向他,即便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她深知此刻该是四目相对的,因着他动作停滞,身子的触感越发彰显,夏芙仿佛被钉住,一动不敢动,连出声也不敢太用力,“嗯?”   “你很难受?”   密闭的拔步床内,他的嗓音暗含克制的沙哑,清晰地传过来,听得夏芙心弦一颤,总算在这位霁月风光的家主身上嗅到了一丝烟火气,蓬乱的心跳莫名地被安抚。只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哪里是难受,分明是快活极了,快活地恨不得去缠他绞他,吱嚷出声,难以自持。   为免程明昱以为她不情愿,连忙回道,   “没有....”   声线如同春水里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打消了程明昱的顾虑,他当然不愿强迫她,哪怕一丝一毫。   程明昱继续。   夏芙猝不及防自贝齿里溢出一声,黏黏腻腻,是熟悉的一把娇嗓,程明昱彻底放心下来,下颚线渐渐绷紧,漆黑沉默的眼眸在看不见的暗处越变凌厉。   夏芙无力地瘫软在枕褥间,放弃挣扎。   帘帐内交错着刻意压制的呼吸声,隐隐有风浪随着某个固有的节律而动,涓涓细流毫不意外地破隙而来。两具身子经过最初的磨合,已经渐渐适应彼此,夏芙比昨夜到的更快,她犯着哆嗦剧烈地深呼吸,盼望尽快结束这一场燕好,然而身上的男人却迟迟不退,家主显见比夫君时辰要长。   莫不是因无夫妻情谊,便投入艰难些?   夏芙无暇多想,只因此时此刻的身子倍加敏感,至强与至柔的极致碰撞,带来急遽的塌缩,刺的她脚跟发软,恍若踩在云端....终于,结束了。   程明昱很快退开,随着他抽离,夏芙双腿得到释放,歪过身蜷缩在一处,暗出一口气,余光察觉他衣冠整齐掀帘退出拔步床,不禁默然。   连着三夜,家主衣不解带,哪怕在最激烈之时,手也从未往她身上乱碰过一处,只图个孩子,无半分旖旎之心。真君子也。   隐隐听得他迈去隔壁更衣室,夏芙顾不上浑身瘫软,挣扎着坐起,寻来早备好的帕子将面颊的热汗擦拭干净,又将衣衫重新套好,袅袅挪了出来。   前两夜未曾送他已然失礼,今夜无论如何得为他斟一杯茶。是以,待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亭亭立在桌案处,周身被晕黄的灯芒笼罩,柔柔奉来一杯茶,   “有劳家主。”   纤纤素手伸来他跟前,露出一截骨细丰盈的手腕,雪白如玉,颤颤巍巍,好似再不接,下一瞬便要折了去。   “有劳”二字砸在程明昱脑门,委实叫他噎住,他气息略顿,无奈接过,本要告诉她,他夜里从不饮茶,转念一想,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没必要提,毕竟又不长处。   他执杯浅浅抿了一口算应付,想起母亲的吩咐,告诉她,“往后都是这个时辰来。”   夏芙骨缝里仍充斥着绵绵不息的软劲,勉力撑着,讷声回,   “您也不必非拘于某个时辰,您朝务繁忙,总有遇见急事的时候,不必顾虑我,多晚我都等得起。”毕竟是她强求于他,夏芙不想给他添麻烦。   对面的男人已整好衣袍,一袭月白长衫纹丝不乱,五官线条流畅分明,冷白的肌肤与漆黑眉棱相映衬,眸眼并未因方才那一场床事而褪去半丝锋芒。   夏芙看着气度从容的他,垂下眸。   这番话落在程明昱耳里格外熨帖,可见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好。”他平静答。   恰在这时,门口老嬷嬷提着一个食盒进屋,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抬手接过,搁在桌案,   “你的夜宵。”   夏芙微微错愕,一张脸红扑扑的,“给我的?”   程明昱目光自她浸湿的鬓角移去食盒,点明道,“我母亲的吩咐。”   是谁的心意,便说道明白,程明昱不想揽母亲的功劳。   夏芙却知程明昱是不愿自己误会,今日又是节礼又是夜宵,生怕她以为他对她有什么心思,她敞亮地笑了笑,“大伯母昨日便提过,说是夜里给我送夜宵来,没成想还真送来了。”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就透。   程明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你早些歇息。”随后他不再停留,清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穿过九曲廊桥,自林中石径回到书房。平伯如常候在门口,朝他奉了一杯温水,程明昱身上余热未消,没接杯盏,而是径自往浴室去,一如既往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亥时二刻。”   迟了一刻。   程明昱脚步顿住,默然。 [18]第 18 章:这个月最后一夜   十七这一日,天又转了晴,昨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日光薄薄地铺在瓦檐上,连院子里的青砖都泛出温润的光。   夏芙白日照常回到四房,给四太太请安。昨夜做的耳坠交给文宁,嘱咐她带着秋蕖出门去了。四太太中秋那日吃坏了肠胃,两日来还没缓过劲儿,恹恹地歪在榻上。夏芙便陪着她说话。   如今大嫂金氏一家并程明同均已回了京城,四房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算上伺候的丫鬟婆子,统共不过十几来人。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廊下的花影里,连风都懒得动一动。   “今日你十二婶府上有宴席,原要请咱娘俩过去凑个热闹,偏我这两日闹了肚子,便推脱了,芙儿,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午膳便去你十二婶那儿吃?”   四太太靠在东次间的罗汉床,看着夏芙轻声地问。   前日阖族在长房吃中秋大宴,接下来各房便回自己屋里吃家宴,十二房人丁兴旺,今日整整要摆十来桌宴席。   夏芙坐在一旁编络子,“我不去,您身子不适,我自然得陪着您。”   四太太只能由她,她靠在一旁歇息,看着夏芙打络子。   小娘子手指如葱玉,白皙干净,五彩丝线到了她手里,仿佛有了魂儿,灵巧地在指间穿梭缠绕,不消片刻一个紧实的如意结便落在她掌心。   四太太眼神看着她,心思却不在这些上头,面前的媳妇儿生得一张嫩生生的脸,眉眼温顺,身段婀娜窈窕,腰肢纤细得一把能握住,无一处不好,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吃将得住?程明昱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谁也不能免俗,四太太愿意撮合他们俩,却也不希望太快,好歹得等孩子落地,等孩子上族谱。   四太太这般想着,倏忽问了一句,   “芙儿,明昱待你如何?”   夏芙一惊,手中的丝线险些滑落,茫然又害臊地看着四太太,“您指的是..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叫夏芙不好答。   四太太看着她难为情的模样,倒被逗笑了,干脆挑明了说,“我的意思是他夜里留多久?”   夏芙一下子明白了,臊得脸都烧起来,却又生怕婆母误以为她与程明昱有私情,赶忙答道,“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不多过半个时辰。”回想起这几日夜里程明昱清冷自持的模样,夏芙笃定道,“家主守节知礼,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娘放心。”   他俩做那事至今衣裳都不曾脱一件,说出去谁信哪,更别提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就连看一眼都是没有的。   夏芙不擅长撒谎,也从不会撒谎。   她的话,四太太毫不怀疑,一时心中滋味难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午膳过后,四太太歇下了。夏芙服侍她躺好,又吩咐丫鬟仔细守着,这才退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回到秋香苑,来到过去程明祐的书房,将原先整理过的集册又翻了出来。   这几日心里莫名有些乱,一面与隔房的大伯哥有了肌肤之亲,一面又时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心里头滋味忽酸忽甜,忽上忽下,总得看着夫君留下的旧物,才踏实些。   夏芙打算重新将程明祐留下的书册抄一遍。   一面抄,一面回忆过去夫妻二人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淌了一脸泪。   待停笔时,暮色已经漫进了窗棂。   又忍不住回婚房略坐片刻,至晚方归。   *   程明昱今日也格外忙碌。   漕运昨夜出了事,疏浚泥沙时,因操作不当,溺死了十来名河工。上自河道衙门,下至当地县衙,各级官员纷纷往程家涌,希望尽快将此事平息。   大晋律法言明,死伤在十人以上算重大事故,各级衙门一把手负不可推卸之责任,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是以泰州知府,河道衙门总督官,并属地宁河县令等几人均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出事均往程家堡奔来。有人意在将上报名额压在十人以下,有人顾着推脱责任。   但程明昱没见任何人,府内大管家以家主不在府上为由,拒绝诸位谒见。   别看他年轻,行事却十分老辣。   底下人越急越乱,他便越要稳如泰山,且让他们乱一阵,待他摸清底细,方好定章程。   在这些官员在门房苦等之时,程明昱悄悄见了两人。   一人是都察院派遣当地督查漕运的巡按御史李志青,一人便是堂弟程明英。   酉时初刻,晚膳光景,程明昱料理完京城文书后,先将李志青唤了进来。   说到这位七品巡按御史,与程明昱也算有些渊源。两人本是同科进士,只是此人性情孤僻,在朝中不甚合群,最苦最累的差事都捡着给他干,至今仍在各处巡按,未能调回京城。然程明昱深知,此人刚克果毅,眼里揉不得沙子,乃为民请命的好官,只可惜过于刚正不阿,反遭同僚排挤。   他先将人唤进来,什么都不问,吩咐下人给他备了丰盛的晚膳,待对方吃饱喝足,再请进书房。   “李志青,昨夜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李志青虽与程明昱相识,今日却是头一回私下相见。两人年纪相仿,对方已位列台阁,自己却仍是七品巡按御史,心中多少有些不忿。他并不如旁人那般对程明昱卑躬屈膝,而是稍一拱袖,不卑不亢地答,   “回程相话,昨夜下官正在衙门值守,事发之时...”他深看了程明昱一眼,顿了顿道,“就在附近。”   程明昱负手立在桌案旁,静静看着李志青,察觉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防备与试探,不由得笑了笑:“这么说,事情的真相底细,你已一清二楚?”   李志青这些年在官场里打磨,到底也学会了藏几分心思。他不给准话,只语气轻飘地回了一句:“算是一知半解。”   程明昱闻言挑了挑眉,重新坐下,一面整理书册,一面漫不经心回,“哦,既只是一知半解,那本官今日这顿晚膳算是白请了。来人,送客!”说罢程明昱视线移去手中书册,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李志青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由得犯了急,脱口道:“程大人,您既秘密召我过来,难道就不问个明白?”   “你想说吗?”程明昱冷不丁抬眸,漆黑眼神再无方才半点温润,只剩赤裸裸的冰冷。   李志青被噎得满脸胀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被多少官员戏耍过,但凡送上去的证据,不是无缘无故消失,便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心灰意冷,到如今,他对着谁都不肯再轻易吐露真言了。   他心底交织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愤懑,死死盯着程明昱,赌气一般地反问,“那程大人你呢,你愿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吗?还是将漕运当作自己进身之阶,去讨好那些当朝勋贵。”   程明昱正襟危坐,神情淡如水,平静问他,“本官还需什么进身之阶?本官,还需讨好谁?”   “我,就是当朝勋贵。”   李志青再度噎住,是啊,对面坐着的这位年轻宰辅,乃世家第一人,坐拥无数门生与财富,该旁人卑躬屈膝来讨好他才是,如今府门前堆积如山的拜帖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程明昱敏锐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变化,抬袖往门廊一指,   “从你今日踏进这个门槛开始,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将你所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我。”   李志青对上他冷冽坚毅的眼神,鼻头一酸,下巴剧烈地哆嗦几下,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倔强与防备都碎掉了,露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与渴望,   “程大人,我实话告诉您,这里头的水,比您想象中要深得多,我愿意为您冲锋陷阵,可您保得住我的性命吗?”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李志青那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深红,像是经年累月熬夜熬成,分明是同龄人,李志青却显得苍老许多,可见这些年,他着实受了不少罪。程明昱起身绕出桌案,步履沉缓来到他跟前,视线直入他眼底,定声道,   “若不知这里头水深,我又怎会离开中枢,以堂堂宰辅之身,监管漕运一案?李志青,我程明昱保你阖家无忧,即日起,我遣两人护卫你左右,将你阖家老小接来程家堡,你尽管去查,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   李志青离开后,程明昱立在窗前,凝着外头那一丛翠色久久不言。   他当然早猜到漕运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料到底下那帮人已然烂透了。   须臾,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明昱回眸,但见程明英红着眼进了屋,不待他做声,便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家主,我对不住您,事情办砸了,给您丢脸。”   程明昱看着他,无声笑了笑,将手负在身后,眼底好似驻着一斛清冽明光,“原来你竟是在替我办事?”   程明英一听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改口,“没能为朝廷分忧,愧对百姓。”   程明昱也没说什么,抬步往桌案去,“你起身说话。”   程明英依言站起,来到他桌案前,但见程明昱回到案后坐下,问他道,“说吧,昨夜你在何处,都干了些什么。”   程明英忙道,“昨夜不是我当值,出事后,我匆匆从后院奔来衙舍,一听说有人淹死了,赶紧吩咐衙门的官兵去救人,”他满肚子苦水,越说越气愤,也越委屈,   “七哥,那帮人太混账了,一个个老油条似得,我使唤不动他们啊,他们同气连枝,相互推诿,欺负我这个外来的上官.....”   程明昱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总算明白了其中原委。程明英现任工部都水司主事,驻守漕运河道衙门,负责协助督查运河疏浚与河堤修缮。名义上,底下的通判、州判、县丞、主簿以及闸官等人都归他节制,但程明英终究年轻,又是骤然空降而来的朝官,根本不得底下人待见。平日里无事时,那些人便插科打诨,说些场面话哄着他,一旦出了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只管将责任往他身上推。   程明英眼下被人架在火上烤。   甚至很可能被拿来成为要挟他的把柄。   程明昱一眼看透时局,招呼他坐下,安抚道,“你别乱了方寸,案子自然有人去查,迟早能查个水落石出,你初来乍到,又非主官,问罪暂时还问不到你头上,你的上峰管河同知当负主责,若他被临时停职,那么就该你担起这个担子。”   程明英拂去眼泪,不是很有信心,“七哥,他们铁桶一块,我怕是会被他们当猴耍。”   程明昱在族中明字辈中行七,私下兄弟们也爱唤他七哥。   程明昱闻言,冷笑一声,“十二弟,你忘了你上任前,我交给你一道文书,那道文书乃工部与吏部同步行文,你回去好好看看,我早就给你了一柄尚方宝剑,是你没勘破,不会用罢了。”   说完,轻轻拾起桌案的茶壶,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慢饮。   程明英先是一头雾水,转念回想那道文书的内容,渐渐地回过味来,眼睛一亮,“七哥帮我要了官员任免权限?”   程明昱扶着茶盏,掀帘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既有年轻人的温润与英气,更有浸润官场多年的老辣与沉稳,“没错,不听你使唤的,晾着,用那些肯冒头的年轻小吏。我告诉你,任何一个衙门都不可能铁桶一块,你要做的是分而化之,抓几个老油条调换职务,让底下人先乱起来,一旦他们乱了,一个个的便只能求你主持公道,接下来,便轮到你立规矩,届时,还怕没人听你使唤?”   一席话拨云见月般,叫程明英茅塞顿开,他豁然自锦杌站起,   “七哥,您怎么不早教我?”他挠挠首,失笑道,“我也就比七哥小了两岁,在您跟前倒像是毛头小子似的。”   “不让你吃些亏,你又如何长进?”程明昱喝完茶,朝他摆手,“出去吧,我还有事。”   外头一溜管家等着呢。   程明昱也不是神仙,父亲去世的早,他自少管家,人情本事都是历练出来的。   外头的平伯眼看时辰接近戌时二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屋,   “家主,戌时二刻了。”说罢,将头埋下。   这回程明昱比上回还要发愣。   漕运案情正在风起云涌之时,案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邸报文书,正是他最忙的时候,兼祧一事在这些朝局大事跟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君子,失信不立。   八月最后一夜,不去不成,此前日子定的紧,若是四日都不管够,便是前功尽弃。   他到底是怎么应下这么一桩事的。   程明昱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揉着眉心想:得尽快怀上啊。   先将一众紧急事务料理完毕,余下诸务丢开,更衣赶来听雨阁。   彼时秋月正明,荷塘洒落一池清辉,月色袅袅娜娜披在他身后,尾随他进了屋。   今日比往回迟来一刻钟。   夏芙是毫不意外的。   家主那么忙,若每回守时而来,才真正是为难了他。   这月最后一晚,若是运气好,没准便能怀上。   两人均带着这样一番期待,朝对方施礼,神色间比往日还要客气几分。   若能怀上,自然是不必再折腾。   甚至也可能不必再见。   夏芙盈盈将人往里引,先给他递了一杯茶,随后也不管他喝不喝,便先一步掀帘进了拔步床。   程明昱当然没有喝,搁下茶盏不久,也跟了进去。   只是,今日不比往回,一个心里惦念着亡夫,一个满脑子紧急朝务,均迟迟没能进入状态。 [19]第 19 章:晋江文学城   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荷香,将拔步床内异常诡异的气氛、黏腻的呼吸声、细细密密的汗气给冲淡了些。   程明昱暗吸一口气退了下来,抚膝坐在一旁,夏芙在他抽身后,也艰难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数寸,慢吞吞地缩成一团,依偎在墙角。   谁也没看谁,尴尬、难为情、无奈,诸多心绪如潮翻滚,一言难尽。   程明昱看向帘帐,默默抚了抚额,略略平复灼涨的呼吸。   夏芙稍稍抬袖,不着痕迹将额尖细汗给擦拭,歪在一旁没脸看他。   大抵是心中总念着程明祐,今日格外艰难,疼得她几乎受不住,连着哎哟了好几声。她状态不对,程明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干涩的厉害,绞的他也难受,只能退出。   两下里都有些无措。   夏芙并不知程明昱心里搁了漕运的事,只当一切因果全在自个身上,心中怀揣满满的愧疚。   都已经这样了,睡一次与睡四次有何区别,难不成今夜偃旗息鼓便是对得住程明祐?她真真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求人的是她,如今打退堂鼓的也是她。守着对程明祐那份惦念就能过好一辈子么?不能,有个袭荫的孩子安身立命,方能保一世安稳。   这月最后一夜,不能半途而废。   夏芙默默咬了牙关,悄悄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   其实哄男人她也不是全然没有经验,过去那程明祐也有与她使脾气时,譬如怨怪她床笫之间不怎么配合,她是怎么哄的来着?夏芙脑海模模糊糊浮现了些许招术,虽说有些面红耳赤,不过眼下是顾不上了。   万一今夜过后,再也不用与家主见面了呢,丢脸也就这一回。   夏芙将眼神投向那个男人。   今夜的风格外轻快,时不时掀动帘帐一角,便有光偷漏进来。这样的时刻,那个男人坐姿仍是极好看的,脊背修长,微微前躬,如一截青松,周身自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韵。   冒犯三回了,不差这一回。   夏芙摸摸索索朝他爬过去,两人离得并不远,不过两步便逡巡到了他跟前,那股清冽的夹杂着微微雪松气的体香满满充斥在鼻尖,帘帐低垂,光线昏沉,他坐在暗处,肩身流畅宽阔,手臂修长,即便只有一个轮廓,也极具端然的美感。   头顶上方压来他低沉克制的呼吸,甚至能察觉到一道锐利深邃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带着疑惑惊诧,或许还有些旁的夏芙不知的情绪。他显见已发觉了她,夏芙却装作浑然不觉,纤细手指轻轻扎入裙摆堆里,心口砰砰乱跳,小鹿般的眼神昏懵地盯着近在迟尺的高峻男人,犹豫着该从何处着手。   夏芙并非美而不自知的人,她打小在人堆里招眼,素来被人夸,及笄后,无论是身旁贴身服侍的人抑或是亡夫程明祐,无不夸她身段姣好,她知道自己优势在哪,投怀送抱吧,世家第一人,两位公主求而不得的人物就在眼前,抱一抱她又不亏。   夏芙轻轻松了胸襟两颗纽襻,纤细的手臂慢慢地往他腰身覆去,就在她闭眼,打算视死如归往他怀里钻时,一只沉而有力的手腕,握住了她,阻止了她的举动。   夏芙一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程明昱何等敏锐之人,自她莽莽撞撞往这边爬时,便注意到了她,当时愣了下,但很快猜到她的意图。对着这个姑娘的勇气有了更深一次的认识,疑惑、惊讶,更多的是疼惜,明明柔弱而无倚仗,却极有生命力,从不惺惺作态,总总能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来。   夏芙今夜与以往三回有所不同,程明昱并非没有察觉,具体原因是何,程明昱并不知,大抵是女人家的矜持,或许是夹在为亡夫守贞和想要个孩子之间的为难。   无论如何,这种事,不能让一个女人家来做。   这种事怎么可以让女人家主动?   倘若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尚且可称之为夫妻情趣,夏芙这样,算什么?她只是为了得个孩子,便要受这等委屈?岂可!   他素来有君子之风。   “躺好!”程明昱轻轻将她手臂推回去,   “我来!”   他这样说。   夏芙再度愣住,那份被扼制的诧异甚至难堪,在一瞬间化为细细密密的暖流与后知后觉的委屈,灌满胸腔。她眼底泪花涌动着,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气抬眸注视他,那张近在迟尺,几乎描摹不出模样,却仅凭轮廓便足够让人惊心动魄的面孔。   脑海忍不住回忆起那一日,他亦是以如此平静而温和的口吻告诉她,   “你大方走出去,此事我来善后。”   他的声线总是这样低缓而有力量,让人不自禁听从他的号令。   夏芙于是缓缓往后退,程明昱扶住她手臂轻轻将她放下,与此同时身形沉下来,悬在她上方。   灼热的呼吸辍在她鼻尖,从未离得这样近,不敢四目相对,夏芙闭上眼,比起方才还要紧张,面颊热浪一层漫过一层,几乎要将她烧透。心底忍不住想,他会如何。   胸襟已解开两颗,便于他行事,夏芙暗暗吁了一口气,已做好准备。   程明昱常年习射,夜视其实极好,方才已察觉她解了纽襻,此刻也猜到是怎么回事,视线扫过去,光线昏暗,里边尚有小衣,当然瞧不清什么,只见她衣领稍敞,衣襟往下勾勒出隆起而饱满的弧度,他并未多看,只是轻轻将她衣襟合拢,让其恢复如常。   夏芙屏住呼吸,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一只宽大的手掌隔着面料覆在她腰身,温热而结实,那一瞬,她明白了,也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尽量配合他。   风声悄然退去,帘帐密实地垂下,四下光亮被隔绝,帐内炙浪渐起。   这样狎昵的动作于程明昱而言,也是平生所仅为,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缓缓拢住那一截腰肢,细细摩挲。起先面料是极滑的,里衣细腻地贴着她的肌肤,外衫更是轻软如烟,几乎沾不住手指,稍一用力便要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渐渐的,那层汗液渗出来,两层衣衫黏在一处,独属于那细腻肌肤的温热与羊脂般的丝滑便溢了出来。   盈盈不堪一握,稍稍用力,恐要折断了去。   指腹常年握笔握剑形成的老茧,清晰地透过面料摩挲在她肌肤,每一下碰触带来颗粒般的质感,所到之处带出一层鸡皮疙瘩,如电流一般窜过全身,几乎叫人吃将不住,连打几个哆嗦。程明昱又岂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捏着那一截软糯滑腻的腰肢,重重一推。   .......   夏芙尝到了大起大落的感觉,身子恍若从水里捞出来,四肢乏力不堪,连一丝力气也无,以至于他起身离开,她挣扎着打算相送,他吩咐她歇息不动时,她也就顺势躺了下来。   淋漓尽致的快活,如食了一顿海天盛筵,一次就够了。   不想再有。   今夜他显见是被逼上梁山,他那样有风度,夏芙实在不忍叫他堕了凡尘。   一定要怀上。   她捏着湿透的袖口,望向黑漆漆的帐顶,笃定地这样祈祷。   亥时四刻,程明昱穿过荷池,回到书房。   念着时间紧迫,程明昱甚至不曾如往常那般在夏芙的更衣室更换衣裳,而是径直穿着那身汗湿的衣,外罩披风便回来了。   经秋夜的凉风覆过,湿透的内衫紧紧贴在肌肤,泛着黏腻的冷意,极为不适,程明昱沉着眉越过平伯,大步进了浴室,这一回没问平伯什么时辰。本就去的迟,又因中途耽搁,显见早不了。   平伯尽职尽守,替他灌满热水,备好新衣。程明昱不问,他也就不答,均心知肚明。   程明昱没有耽搁多久,很快更衣出来,平伯见他发梢湿透,火急火燎捧着干帕子跟在他身后帮着将之绞干,程明昱则来到案后坐下,继续处理文书。   平伯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声张,只得拼命朝书童使眼色,示意后者烧一盆炭火进屋,给程明昱烘发,仆从二人忙活好半会,方帮着他将那头浓密的黑丝给拢干。   今夜,程明昱忙到子时初方上榻。   廊庑深处犹燃着一盏微弱的宫灯,夜色裹挟晕黄的灯芒,溶溶荡荡倾泻一室。   难以言喻的舒爽清凌凌浮了上来。   程明昱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只手腕,那纤细滑腻如丝绸般的触感,久久凝在掌心挥之不去,他眉棱蹙紧,心底生出一种怪诞感,今夜之事有些脱离掌控,与夏芙有过多肢体上的纠缠,不在他预计之内。   他并不喜沉迷于欲望的感觉。   他更不希望在此事上浪费过多的精力。   也不愿看着一个乖巧温顺的小娘子,屡屡做出违背心愿的举动。   一定要怀上,尽快结束这场荒唐。   翌日清晨,程明昱天还没亮便起,拜别母亲,赶赴漕运出事现场。   而夏芙这边,不顾周嬷嬷劝阻,也毫不犹豫收拾了一箱子衣物,搬回了秋香苑。 [20]第 20 章:晋江文学城   上午巳时初刻,四太太听闻夏芙大包小包回了秋香苑,急得赶过来问,   “你怎么这么快搬了回来?”   夏芙将包袱交予丫鬟们,自个儿过来搀着四太太进屋落座,笑吟吟道,“那边无事,自然搬回来陪您。”   四太太却晓得她的性子,叹道,“你呀,也操之过急了些,这不是还没到月底嘛,万一没怀上呢。”   夏芙是盼着怀上的,不过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届时再搬回去嘛,这月十八到下月十四,还有近乎一月的光景,我一个人住那不习惯。”   四太太觉得有理,“好。”   四太太喝过茶,见屋里周嬷嬷在帮着收拾,也不好多留,便先回去了,“你别送,这几日你也累了,在屋里歇着,明日再来陪我。”   夏芙连着四晚被程明昱折腾得不轻,着实腰酸腿疼,也就不推辞了,“您慢走。”   刚进屋没歇多久,那厢秋蕖赶了回来,原来昨个她与文宁去了一趟街市,寻了一家首饰铺子,欲搁在那儿寄卖或干脆收给人家老板娘,老板娘到底识货,一眼相中了耳坠,只是价钱方面给的不太地道,   “还是文宁厉害,听说只给一两银子一对,便拉着我要走,说是再寻旁的店铺,言语间不经意将程家透露出来,那老板娘没多久便追了出来,好说歹说将咱俩劝了回去,最后许了二两银子一对,还说往后叫咱们有货,再拿去她那儿卖,呐,二奶奶,整整八两银子,全在这了。”   秋蕖有一姑表亲戚在西市一家酒肆当差,秋蕖得了夏芙准许,去亲戚家住了一晚今个方回。   银子交给夏芙,主仆俩皆是十分欢喜。夏芙将银子收好,又拿出四吊钱,打赏秋蕖与文宁,这一日只管歇息无话。   次日十九,夏芙先去四太太房里请安,随后听说孟氏不适,便带着文宁往六房赶来。   一进屋,便见孟氏卧在炕床直抹眼泪,   “婧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   孟婧见了她,一把将人拉着往旁边坐下,哽咽道,“芙儿,漕运出事了,听说淹死了十来人,我夫君恰在监管此事,撞在这个档口,恐怕是要受牵连了。”   夏芙一惊,“死了这么多人?”夏芙常年养在深闺,没怎么经过事,何时听过这等骇闻,十条命便意味着十户人家家破人亡。   她听了心里头惴惴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的事。”   “查出是什么缘故了么?”   “还在查,我已两日没有夫君消息,不知他如何了?”   夏芙忽然回想起前夜程明昱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莫不是因为这档子事?看来她当真是误了他的事啊,一时心里戚戚的,苦笑道,“有家主在,必不会看着三爷出事。”   孟氏拭了拭眼角的泪,“我婆母这两日,日日去给大伯母请安,就盼着能从大伯母那儿打听些消息。”   夏芙见她两日便瘦了一圈,心疼道,“可有眉目了?”   孟氏摇头,哽咽大哭,“芙儿,我公爹说,死亡在十人以上,负责官员要被问罪,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我夫君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这才去那边没两月,若是下狱罢官,往后我们六房便完了,我也完了。”   夏芙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见她眼泪簌簌而落,不知该如何劝她,“好姐姐,你别慌啊,家主不是一向器重三爷么,程家子弟同气连枝,家主不会看着他出事的。”   孟氏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恰在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她勾着脑袋望去,只见婆母六太太疲惫地进了屋。   孟氏慌忙下床。   夏芙搀她一把,一道给六太太见礼。   六太太摆摆手,神色恹恹在对面落座。   “娘,大伯母怎么说?”孟氏忙不迭问。   六太太脸色蜡黄,眼下泛着青黑,连着两宿没怎么阖眼,此刻只觉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直跳,漫不经心回,“家主昨日一早赶去了泰州,还无消息递回来,你伯母叫咱们宽心,只说明英刚去不久,只是副贰,当不会被问罪,叫咱们别乱了方寸。”   孟氏听了心底稍稍安了两分,刚要坐回去,又听得六太太叹道,“只是此事若料理不妥,明英这仕途怕是艰难了。”   往后这一桩命案便成了他的污点,想要升迁是难于登天。   族中优秀子弟一大把,程明昱不可能将心思全搁在他身上,说白了,也得程明英争气,程明昱那厢方能大力扶持。   这个道理,孟氏也懂,两下里均陷入沉默。   片刻孟氏又道,“娘,我想明日去寺庙给夫君求个平安签。”   六太太看着她消瘦的面孔,皱着眉道,“你这两日受了惊,胎象不稳,再往外折腾,落了红怎么办?”   孟氏说着又红了眼,“我去一遭,没准心里便踏实些,否则日夜悬心,也不是个事。”   六太太何尝不是如此,见她可怜见的,最终软了心肠,“成,马车里多垫几床褥子,路上慢些....”末了,瞥了一眼外头乌黑的天,“等天晴了再去。”   “好。”   恰巧夏芙也有意去求个送子符,“我陪你一道去。”   两日倏忽而过,至八月二十一,天公作美,总算赏了个大晴日。晨光初透,夏芙一早便过来接孟氏出门。   马车足足垫了两层褥子,车壁一旁搁了绵软的秋香大引枕,孟氏半坐半卧,舒舒服服出了门,夏芙就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一行不紧不慢往隆宗寺去,因孟氏有孕在身,不宜行远路,二人商议就在城内的隆宗寺请个平安符。   巳时初刻,马车抵达寺前,隆宗寺地处弘农郡西,毗邻郡学,是人烟阜盛之地,香火十分旺盛,比起城外寺庙恢弘气派,这里布局便显得紧凑许多,进门没几步便是大雄宝殿,往后绕过一个小院便是观音娘子的庙前。早有程家仆妇进内打点,知客僧亲自接引孟氏去佛殿旁的小殿烧香祈福,夏芙借口去捐香火银子,带着文宁匆匆赶来观音庙前,求了个送子符。   程家是弘农第一门户,每日均有不少程家妇来寺庙祈福上香,寺庙特意开辟了一间小院,供程家女眷歇息,这里平日是不许旁人进的。知客僧客气留二人用了斋饭,方送她们出门。   有了平安符在手,好似挂念有了寄托,孟氏回程脸色好看不少。   夏芙呢,静静将那个送子符搁在袖下,盼着许愿灵验。   马车不疾不徐往程家堡赶,行至牌坊下时,孟氏随侍的婆子忽然叫停了马车,奔来窗口唤道,   “奶奶,奶奶,家主回府了,此刻人就在前方。”   孟氏一听,心弦一紧,慌忙掀开车帘往前方望去,但见一人一袭紫色官袍,矗立在牌坊下,好似正与郡衙的一名官员话别。   不是程明昱又是谁?   孟氏心头突然涌现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放下车帘,拽着夏芙道,“芙儿,家主就在牌坊下,机会难得,我想去寻他问个究竟。”   夏芙既惊且慌,“你要见家主?”   她记得程家素日有个规矩,不许女眷唐突家主。   这个规矩孟氏自然知道,只因有一年一年轻的少妇对着十几岁的程明昱心生爱慕,佯装昏厥卧倒在程明昱脚前,此事引得周氏震怒,随后便下了这条禁令。   谁私下拦截家主,为人所不齿,会招人诟病。   夏芙心惊道,“大庭广众之下,若传回程家堡,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急哭,“现下整个程家堡,谁不知道我夫君深陷旋涡,我半路拜见家主,问明夫君处境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正因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才不怕人诟病。”   说罢便起身下榻。   夏芙愁的拉住她手臂,“万一被大伯母知晓,必定招她不喜,你可不能因一时之急,而断了将来的路。”   孟氏眼泪如线般滑下,“我明日再去给大伯母赔罪。”   “不管了,我必须去!”   孟氏手忙脚乱地便要下车,夏芙唯恐她摔着碰着,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二人慌慌张张下了车来,一抬眼,那厢程明昱立在斜阳下,已与人作揖告别,正打算掉头回府。   孟氏见状,脱口唤道,“家主!”   话落便快步往前要去拦人,夏芙见她脚步踉跄,紧忙上前掺了一把。   隔得远,程明昱似乎没听见,他头也不回缓步往程家堡大街深处走去,边走边低声吩咐随侍。反倒是一名身着棕褐家丁服的侍卫,面目精悍,手按刀柄疾步上前,横身拦在了跟前。   孟氏眼看程明昱越走越远,急得要哭,提着衣摆朝那名侍卫屈膝,“这位大哥,我有要事禀报家主,可否容我与家主说句话。”   侍卫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孟氏急如热锅蚂蚁。   夏芙余光瞥向那道清隽的身影,有那么一瞬想替孟氏开口将人唤住。   但她最终按下了念头。   自己这般做,算什么,仗着那点露水情缘逼他破例?   当初说的明明白白,除同房要个孩子外,绝不牵扯旁事,她不能越界。   与其在此纠缠程明昱,遭人非议,还不如明日去求见大伯母,铁定能从大伯母口中得个准信。   于是,她垂下了眸,眼神不再错望一处。   但程明昱身侧的管家还是发现了夏芙,低声提醒道,“家主,夏夫人在此。”   自程明昱兼祧夏芙后,身旁亲信再不管夏芙唤四房二奶奶,而是唤夏夫人。   程明昱脚步一顿,朝管家所指方向看去。   一眼看到了夏芙。   斜阳铺下来,软软地笼在她周身,将原先那身秋水绿的褙子染成金黄,给那张炽艳的面孔更添了几分浓烈风情,如烈酒兑蜜,艳而不灼,柔而不媚,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程明昱从来不知,她若着艳色的衣裳,是这般绝艳。   孟氏见他停下脚步,只当是听见了自己的呼唤,连忙再度屈膝,扬声道,“家主,我乃明英之妻,有事请教家主。”   程明昱背着手,视线从夏芙身上移至孟氏,猜到孟氏意图,朝侍卫摆了摆手。   侍卫立即退开两步,孟氏便拉着夏芙往程明昱跟前来,行至五步远的距离,也不敢再前,伏低身子,恭敬行了个礼,便哽咽道,   “家主,妾身冒昧打搅,想知道我夫君明英现下如何了,可有被问罪?”   孟氏说这话时,手指深深握住夏芙,险些揪疼了她,显见紧张地不能自已。   夏芙也将头埋得低低的,目光落在他那袭深紫衣袍。当今大晋,紫衣为贵。平素见惯了他穿素净常服,不承想这一身紫袍加身,竟愈发添出几分逼人的威赫。   夏芙哪敢看他,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明昱回孟氏道,“案子已有端倪,有人故意陷害,与明英无关,眼下他正马不停蹄张罗人手重新疏浚河道,安抚遇难家眷,不得空回府,你多担待。”   程明昱记得程明英提过家中妻子有孕在身,也猜到孟氏定因此寝食难安,故而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孟氏从他嘴里得了准信,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转念听到那句“你多担待”,激动得要哭,家主不仅不责备她莽撞,甚至替明英与她赔不是,世间怎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族长,心里那份敬畏转为敬重与感激。   “我无碍的,我只是担心他罢了...”被人体谅的感觉真好,孟氏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滚滚而落,又恐自己在族长面前失礼,忙不迭掏出帕子擦,弄得手忙脚乱。   反观她身旁的夏芙,文文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程明昱目光最后在夏芙身上掠过,未做停留,稍稍颔首,便转身离去。   孟氏对着他背影再度行了大礼,这才拉着夏芙重新登上马车,一坐进去,便将程明昱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   心里石头落了地,孟氏又恢复了往日神神气气的模样,“芙儿,你今日是头回见家主吧?惊艳吧?”   夏芙脸一僵,不知如何回这话。   若叫孟婧晓得夜里与她兼祧的男人是程明昱,她岂不要掀了这马车顶。   “嗯...”她握着茶盏,低头软软糯糯应了一声。   孟氏浑然不觉她的异样,“不怪那些女人惦记家主,这样的男人,谁嫁了他不是享福。”   夏芙面颊微微染了些红,听不下去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怎么跟大伯母请罪吧。”   这话如同浇了一盆冷水,叫孟氏气焰全无。   翌日清晨,六太太便带着孟氏与夏芙来给周氏告罪,   周氏昨夜已自下人嘴中听说了此事,脸色就不大好看。   “你素日也是个稳重的,何以昨日这般沉不住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与你这般,遇了事便往族长跟前奔,那他这个族长还当不当了?女眷有事寻族长夫人,这是程家规矩,你昨日过于莽撞了。”   孟氏被骂得讪讪的,红着脸认错,“昨日全怨侄媳不稳重,因夫君一事乱了章程,芙儿是被我强拉着下去壮胆的,此事与她无关,大伯母要罚就罚我一人。”   六太太也在一旁指着她可劲儿责备,“全赖我对她疏于管教,这段时日见她有孕,纵了她的性子,昨日她一回来,主动禀报此事,我便骂了她一宿。”   换做寻常,人家婆母说了这话,周氏就该顺着台阶下,不过孟氏之举,着实触了她的逆鳞,周氏便没给面子,只静静喝茶,没接六太太的话。   直到夏芙见局面僵持,轻声道,“大伯母,此事芙儿也有错,昨日就该拉住她的。”   周氏看她跪在孟氏身侧,有些不忍,“今日看在芙儿面子,我不多说,你们二人起来,不过此事孟氏要记过。”   所谓记过便是要在戒律院记上一笔。   程氏家族庞大,枝繁叶茂,家规森严。族中特设戒律院,秉持祖训家规,约束上下言行,凡有违例逾矩者,皆据实录于簿册。每年年底阖族分红,便依此簿册所载,定各房应得之数。如今戒律院记下这一笔,便意味着六房今年的分红,怕是要短去一截了。   相比昨日家主的宽宏,今日大伯母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程家家规不容触犯。   孟氏懊悔不已。   二人起身,退去一旁。   六太太深知周氏脾气,平日待人虽亲善温和,有说有笑,可一到关键处,从来说一不二,眼下求情是无济于事,只得踏踏实实认了错,又说了几句便宜话,带着人离开。   周氏赶在她们离去的档口,打着药茶的名头,将夏芙留下。   随后又把丫鬟婆子全打发出去,拉着夏芙坐在自个身侧,笑融融问,“昨日去哪了?”与方才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芙腼腆地坐在她身侧,十分不好意思,“回大伯母话,我去了隆宗寺祈福,顺带求了个送子符。”   周氏洞穿她心思,笑得意味深长,“这么急啊。”   夏芙红了脸,垂眸道,“嗯,盼着快些怀上,不再耽误家主的正事。”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子嗣也是正事。”   夏芙便不说话了。   又为方才的事道罪。   周氏却心知昨日程明昱驻足,怕不是为了孟氏。   “怎么就这么急着从听雨阁搬回去了?往后那院子就是你的,这话我也与明昱说过了。他没有异议。”   夏芙消受不起,苦笑道,“大伯母,族人皆知那儿乃家主私地,我住着不合适。”   “待孩子记上族谱,兼祧公布于人前,不就名正言顺了?”   夏芙从周嬷嬷口中得知,那片荷池紧邻程明昱的书房。即便往后族人知晓了兼祧一事,自己若住在那儿,终究是瓜田李下,惹人闲话。她倒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自己,反正已担了兼祧的名,再落个觊觎族长的名声也不意外。她只是不愿程明昱因她而受人诟病。   夏芙越本分,周氏越心疼,也只能随她。   招呼人打点几盒子点心,安排人妥妥帖帖送回去。   快到月底,每近一日,夏芙心便悬一分,每每如厕总总要多瞧几眼,唯恐来了月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八月三十这一日,夏芙月事准时驾到。   满腔的期待落了空,夏芙卧在软塌,嘤嘤哭了好久。   四太太虽也失望,到底比夏芙沉得住气,是日,便去长房寻周氏,通告了此事,顺带便道,“大嫂,一月四回实在少了些,女人家怀孕可没个定数,保不齐哪日便上了身,总归两人已好上了,睡个十回与四回,能有什么分别?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争取下个月怀上。”   话糙理不糙。   周氏无言以对,“我回头与他说说,叫他下个月多去几回。”   周氏这边没给准话,四太太便没给夏芙交底,只吩咐她过几日照旧搬去听雨阁住。   夏芙恹恹躺了几日,九月初十便被四太太催着回了听雨阁。   九月十二这一日,程明昱打京城而归,他如今半月在京城,半月在弘农,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周氏也不容易逮着他。   这回可巧是程明昱为了躲泰州一路的官员,昨日半夜归家,今日一早来给周氏请安,周氏将人给使出去,提起这事,“芙儿那边没怀上,这个月你多去几日。”   程明昱听了这话,神情有一瞬的凝滞,“没怀上?”   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周氏冷笑,“怎么,程家主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倒不是有信心,是盼着结束此事。   程明昱沉默地抚了抚额,无话可说。   已搭上了这条船,半路下船是不能,不然便是将夏芙置于不利之地,显得他欺负了人。   “好,我得空多去几日。”   周氏晓得他朝务繁忙,兼祧一事多少拖了他后退,只能开导道,“也不拘泥哪一日,你若是得了闲,随时过去,也别耽误你的正事,芙儿那边我去说道,少不得叫她受些委屈,夜夜准备着,多体谅你一番。”   程明昱却摇头,“这个月多添两日,从十三到十八,首尾各添一日,别叫她空等。”   小娘子本就委屈,一日日的为这事耗着,实在可怜。   周氏心里其实盼着他能多去几日,可自己也清楚儿子的脾性,终究拗不过,只好作罢。   消息送到听雨阁,十三这一夜,夏芙便预备着。   比起上月,这回夏芙学了聪明,特意将程明祐那几册书给捎了来,闲来无事,便抄抄诗集,以来打发时间。   平日程明昱是戌时三刻来,她抄到戌时二刻便可打止,怎奈今日她尚未停笔,廊庑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21]第 21 章:晋江文学城   九月的夜风染了桂子的冷香,薄薄地贴在窗纱。   夏芙写了片刻,盯着纱窗出神,倏忽间,好似有一道清峻身影自廊庑间转来,夏芙下意识偏头追望过去,只见玉色发带如流云自窗棂一晃而过,眨眼间,那个人已至门槛前。   夏芙怔住了,程明昱晚来才是情理之中,今日竟提前了一刻有余,实在叫人纳罕。   “家主.....”她连忙起身,轻唤了一声。   程明昱一手负后,一手提着个食盒,缓步穿过夹廊,见夏芙茫然立在桌案旁,神色缓和几分,“母亲给你捎带的点心。”   灯芒如晕,白衣广袖的男人立于博古架旁,裙带当风,神清骨秀,恍若从月色里幻化而来,比素日的贵气威仪,又添一层飘逸,宛如初见。   夏芙杏目圆睁,第一眼竟看呆了去,待回过神来,红晕霎时漫上面颊。她慌忙接过食盒,磕磕绊绊斟了杯茶递上,声音细弱:“多谢大伯母费心,家主稍候,我收拾收拾便来。”旋即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去了浴室。   她方才已沐浴更衣,只净面漱口便可。   家主提前来,自是想提前结束,好早些回去料理公务。   夏芙不敢拖延。   程明昱今日没那么忙,故而提前一刻钟来,亦是打算早些完事早些回去安寝,这厢接过茶,并未喝,正待搁在桌案,目光不经意间往四方桌上一扫,一摞簪花小楷赫然现于眼前。   程明昱自打会用筷箸,便握笔,三岁诵书,五岁已读完四书五经,自少师承当世书法大家闫清河老先生,楷行隶草无不精通,而其中小楷奇崛,犹见风骨,坊间均以求程明昱一副墨宝为荣。   入仕之后,他小楷便写得少了,平日多用馆阁体或行楷,端方稳重,合乎官仪。而那些早年间流传出去的小楷,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天价。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本事,注定眼界奇高。   夏芙这一幅自诩韶润秀美的小楷落在程明昱眼里,便不够看了。   甚至看第一眼不愿看第二眼。   字迹倒是圆圆润润,不过没有筋骨,跟画花骨朵似的。   程明昱捏着那几页小楷,摇摇头,缓缓搁下了。   夏芙这厢净脸洗手出来,顺带给程明昱也端来一盆水,搁在角落盆架,立在屏风处柔柔望着他,“家主,净手吧。”   说完便要往床榻去。   “等等!”   程明昱叫住她。   夏芙错愕地回望过来,见程明昱凝立不动,目光嗔嗔,不解其意。   程明昱指着那几页小楷,神情平淡,“你过来,你这字写得不好,我教你。”   “啊?”夏芙迷迷糊糊挪过来,愣愣地探头望去,方才她抄了几页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锋也圆润,哪儿不好了?   不过家主说不好便不好吧。   家主这样天尖儿的人物,状元出身,高居庙堂,一手好字自是不在话下,听闻连明澜长公主都四处重金收购他的墨宝。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夏芙没有坐,反而疑惑地抬起头:“家主要教我练字?”   换作旁人在此,怕是早已喜从天降、受宠若惊。可夏芙显然没意识到得程明昱亲自教授是何等难得的机会。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单纯地好奇。   他不是忙得很么?哪里来的功夫教她习字?   程明昱素来一丝不苟,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他不能接受将来的孩子日日被这等字迹“洗眼”,他毫不犹豫在夏芙身侧落座,指着起笔的那个“固”字,   “你笔画不稳,可见基本功不扎实,你坐下,我来教你写这‘悬针’。”   他语气不疾不徐,清澈而有力,天然有一种信服力,让人无法拒绝。   夏芙讷讷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交错在腹前,认认真真看着他,只见他已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拾起方才那支小狼毫,蘸了蘸墨,开始运笔,一面写,一面教授她技巧,   “意在笔先,起笔要稳,行笔要畅,收笔要准,不要犹豫,呐,就这般写。”他做好示范,将笔搁在笔洗,收袖道,“你来。”   夏芙睁大眼盯着他方才落下的一笔,明明信手拈来,却有如千钧,一笔下来,悬针上粗下尖,挺拔秀丽,宛如天成。   不得不说,仅仅是一笔,夏芙便看到了差距。   她来了兴致,深咽了下喉,端端正正坐好,执笔开写,只是身侧坐着这么一尊大佛,刚要下笔,便有些犹豫,害怕自己写错,害怕自己写得不尽如人意,惹他申斥。   程明昱端坐在一侧,双手搭在双膝,将她表情收于眼底,温声道,“不急,先找感觉。”   他鼓励道。   夏芙颔首,于是一鼓作气写下一笔。   第一笔还是老样子,不过程明昱不急,就着那一笔,指出她的弊端,“你下笔干脆,不过起笔太急,不够稳当,来,力道比方才再沉两分....”   夏芙在他耐心地指导下,终于写出一笔不错的悬针,程明昱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方才那一笔尚不够流畅,不过力道却稳住了,接下来你便顺着这个感觉,再练几笔,熟能生巧,往后这悬针,你便可写好了。”   程明昱下意识去拾茶盏,临到嘴闻到那股清新的茶气,方意识到是盏茶,便搁下了。   夏芙对程明昱的动作毫无所觉,她如任何一位被老师悉心指点鼓励的初学者一般,极有兴致地连着写了几笔,有好有差,不过程明昱一言不发,给她时间适应。   风嗖嗖地穿过窗棂,送来一段清淡的桂香,那香气顺着光芒悠悠浮动。屋子里静若无人,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响动。   也不知过去多久,夏芙连着写了大半页,好似终得其法,颇有些得意,她搁下狼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眸眼儿亮晶晶地问他,“家主,可以了吗?”   程明昱看了一眼,不说满意,不过已经长进了,   “不错,再看这笔竖钩...”   眼看程明昱再度拾起狼毫,准备蘸墨再写,夏芙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还要写?   可惜身侧的男人神情凝肃如玉,端的是细致入微、不苟言笑。夏芙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只乖乖勾着脑袋悄悄看过去。   只见他提笔写下一笔“横竖钩”,那一笔恍若拉弓,蓄势而发,又在末尾提钩收势,凌厉却不失潇洒。仅仅一笔,便已是铁画银钩、气凌百代,让人叫绝。   好字!   夏芙的视线顺着那一笔,不自觉地落到了那只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夏芙自小学琴,对手向来颇有研究,家主这无疑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再联想起身侧那张近在咫尺却夺目的容颜。   夏芙不禁感慨,上苍到底给家主关了哪扇窗?这男人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了。   哦对了,他克妻。   夏芙默默地打住念头。   程明昱这厢已将横竖勾的笔画要领讲述一遍,偏眼问夏芙,“看明白了吗?”眸光如水,认真而凌厉。   “啊...”夏芙茫然地掀起眼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上他渐渐深邃的眸子,慌打了个激灵,“哦,我来试试...”   这模样不消说,一定是走神了。   程明昱当然不喜,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你再看一遍...”   夏芙被他方才那一眼瞧得双肩轻颤,指尖微抖,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浑身散发着威凛之气的冰山。不过这回倒是认真瞧了,她笨笨拙拙地点头,“我来试试。”   程明昱搁笔,先看着她写下一笔,好似将他方才所言听了进去,便放了心,   “写满一页,如此便大差不差了。”   夏芙手一顿。   吃惊地瞥了一眼满大一张雪白宣纸,头额发胀。   这得写到何时去?   今夜还办不办正事了?   程明昱行事素来严谨。少时习字便笔耕不辍,废寝忘食亦是常有之事。他深知欲成事必下苦功夫,骨子里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浑然不觉这个要求苛刻,甚至在他看来,已是底线。   “你先练,我去取壶水来。”   绣房只有一壶茶,程明昱起身去了外间,吩咐周嬷嬷备了一壶水,循着功夫与周嬷嬷叙了几句家常,问过老人家身体安康,方折进屋。一抬眼,便见案后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支着细嫩的腰肢,无精打采倚在那张榆木案,一手托腮,一手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笔。   这背影程明昱当然不陌生,每每去族学巡视,那些躲在末席偷懒的学生便是如此。   他忍了忍脾性,抬步迈了过去。   夏芙并非偷懒,她手酸的不行了。   她这辈子没吃过苦。   出生时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别说干活,就差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交由叔父与婶娘收养,他们也总觉得她生得水灵灵、嫩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吓着她。到了程明祐这儿,更不必提,只怕她眉头还未皱,他便已赶来哄了。   便是婆母与大伯母待她也素来和善可亲。   这般严肃苛刻毫无商量余地的,只有程明昱。   夏芙委屈,不敢吱声。   正头疼怎么结束这一场煎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嗓音。   “夏芙,习字要挺直腰身,否则会写歪。”   他语气依然一板一眼,毫无起伏。   夏芙嗖的一下坐直了身,一脸被抓包的慌乱,抬眸眼巴巴看着他,视线尾随他坐下,“家主....”想要打商量。   怎奈程明昱没给她机会,好似洞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都说字如其人,你的字虽说秀丽,却无筋骨,瞧在眼里,便觉柔弱可欺,倘若往后的孩子,也学得你这般写字,你让旁人怎么看他?”   一句话将夏芙心头的懒劲浇得透透的,她抿紧了唇,咬紧牙关,认真点头,“家主教训的是,我再练...”   灯芒明澈,照亮她那张憨气未脱的脸蛋,她眼睫极长,浓密如鸦羽,眼睛直直盯着他写过的几笔字,笔尖悬在半空要落不落,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寻到了窍门,一鼓作气落笔下去,手臂似弯非弯,像是快要力竭,却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再战。   程明昱将她神情动作收于眼底,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一盏水,气定神闲地喝。   这个空荡,方觉夏芙桌案旁搁着一册诗集,他伸手取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少顷,夏芙这边撑到眼皮打架,总算写满一页,连忙扔下笔,握着手腕揉。   程明昱这厢接过笔,“还有最后这一笔横,收笔尤为紧要,封口漂不漂亮就看这一笔。”   待程明昱示范完,却见小娘子双手绞在腹前,眼神要望不望的,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慢吞吞地、理不直气不壮地问,   “家主,要喝茶么?”   程明昱下意识回道,“我不喝茶。”   待话落,察觉夏芙双肩缩成一块,脸蛋险些埋去胸前,耳根红透宛如一抔霞云,终于后知后觉她是什么意思。   程明昱神情倏然掠过一瞬幽黯,心中翻涌起阵阵复杂。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个词,一个“固”字,一半都没完成便要改做其他,对于程明昱而言,是极其不适应也不能接受的。   但仔细想想他到此的目的,好似又无话可说。   罢了。   程明昱指着程明祐那册诗集,“你便是照着这册书练的?”   夏芙回过神,呆呆地点头,“是。”   程明昱神色间隐隐带着嫌弃,“明祐的字虽比你好一些,却也好不到哪去,你照着他练,一辈子都别想出头,这样,明日我寻一册字帖给你,往后你白日闲暇无事,便照着练,一页练十遍,不出一月,必大有长进。”   末了为免夏芙敷衍了事,他盯着她懵嗔的眉眼,语气清冽,“每晚我要检查功课。”   夏芙:“......”   眼神睃着夫君那册诗集,很想告诉程明昱她并非在习字,到底咽下去了,闷闷嗯了一声。   程明昱吩咐完,仍然没有动的意思。   夏芙见他沉默,也不管他什么表情,施施然起身,先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送他跟前,便溜溜地往浴室去了,待净手回来,见程明昱犹坐着不动,她眼一眨,将原先那盏葛纱灯给点燃,硬着头皮移去程明昱跟前的桌案,旋即拿着罩面,将桌案上那盏明亮的银釭“啪”的一声给歇了。   屋子里光线瞬间暗淡。   一道幽邃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夏芙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做完,又提着裙摆一溜烟似的挪进了床榻。   程明昱望着那道照影惊鸿般的背影,服气地吁出一声,好半晌方抬步跟上。 [22]第 22 章:晋江文学城   两人今夜一言未发,谁也没吱个声。   帘帐内气息沉沉浮浮,眼瞳里的浮光明灭盎漾。夏芙晓得今日惹了程明昱不快,自始至终将小脸捂住,只露出小巧的鼻梁和红艳饱满的唇珠。   看在程明昱眼里,倒像是他强迫了她似的。他抬手将她手臂掰开,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那双眼眸水光潋滟,颤得厉害,鬓发贴在颊边,弯出凌乱的弧度。夏芙脸烧得更透,将脸蛋偏去一旁。一如过去,程明昱自在了,也就没再管她。   九月不比八月暖和,夜里添了凉气。从前夏芙将被褥堆在一角,留出大片空间供程明昱施为,如今入了秋,汗湿衣衫贴在身上,冷热交加,便不好受。   过去程明祐会拥着将她搂紧,或夫妻二人在薄褥里厮磨,只会将她弄得汗咻咻的一身,哪里会觉得冷。   如今不同。甭管底下如何胶漆似火,程明昱始终居高临下撑着,恍若俯瞰她的神祇,叫人触摸不及。   这个月可一定要怀上,若是挨到下月,便更冷了,届时不得不钻进被窝。一想到二人在被窝里......那画面过于匪夷所思,夏芙不敢再想。   好在面上的这一抹凉很快被渐渐涌上来的炙流给烘热,夏芙顾不上面颊汗洇洇的,四处乱摸想寻个凭借,身后床栏过远够不着,身上那人....夏芙不敢,脱力之时最后猛抓一把,不知拽住了何物,硬邦邦的结实如铁,待意识回笼时,已云歇雨尽,懒洋洋地陷在枕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程明昱回到书房,照旧询问平伯时辰。   平伯奉上一杯温水,将头埋低,“亥时二刻。”   换而言之,他今日在听雨阁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程明昱沉默看了一眼角落的铜漏,神情倒也没有明显变化。   今日原是打算早些去,早些回,却因教她练字耽误了工夫。无妨,习字是大事,将她教会了,往后孩子便有一位合格的启蒙老师,程明昱从不小瞧母亲对孩子的影响,譬如他自个,当年便深受母亲周氏教诲,他始终认为,学识出色的母亲,在孩儿幼时起的启蒙作用,比父亲更大。   时辰不早,程明昱便不迟疑,立即沐浴更衣歇下了。   程明昱对夏芙习字一事很是慎重,翌日忙过朝务族务后,特意吩咐书童,   “去寻几册入门的小楷字帖来。”   程家堡的藏书阁坐落在府内东北隅,与程明昱书房仅隔一条甬道,是一座三层的环形堡垒砖质楼宇。檐瓦皆以青黑琉璃覆之,梁柱施以朱绿彩绘,雕饰朴拙而不失风雅。阁前引莲池水环绕而过,池畔植梧桐数株,枝叶蓊郁,炎夏时节亦自生清凉。池上有白石小桥,过桥方抵阁下,这是取水克火的格局,为佑藏书永存。   藏书阁每日有专人打理,族人亦可往藏书阁借阅书册,不过不是什么书都能被借出去,许多珍籍善本唯有抄本可借。书童来到藏书阁,便见阁外已侯了不少人,等着挨个借书或还书。   书童目不斜视,拿着程明昱的对牌,径自登楼入室,来到书法字帖这一阁,寻了大约五六本初学的字帖,送回书房。   彼时酉时未到,不到晚膳之时,程明昱书房内迎来一位客人,正是前不久刚被请入族学的夫子沈青,沈青亦是一袭茶白旧袍,手执羽扇,腰悬佩玉,颇有魏晋名士之风,他比程明昱不过大一岁,二人也算故交好友。   “子昭这封请帖来得及时,我恰与陈山长起了龃龉,正想寻个旁的投身之处,不愿再看他脸色行事!”   书童见状,不敢多言,只轻轻将书帖搁在桌案一侧,便默默退去一旁。   程明昱目光在书帖上落了落,没急着伸手,而是含笑回沈青的话,   “陈山长对你并无恶意,无非是相中你,想招你为东床快婿罢了。”   沈青急道,“诶哟,他那女儿虽才华横溢,可相貌实在丑陋,我娶不得,娶不得...”   程明昱从不对女子相貌进行品评,他摇摇头,不欲与他多言,这才将字帖取过来,一一挑选。   小楷的入门物为《灵飞经》,飘逸灵动,字画妍媚,本是上上之选,怎奈夏芙的字迹本不缺妍媚,反而少了些挺拔精劲,若是先练得些筋骨神韵回来,再习灵飞经,兴许效果更好。   翻来选去,程明昱没寻到合适的字帖。   沈青见他略略发愁,问道,“你在找什么?”   程明昱也不避讳,“替族中一女子寻一本小楷习字。”   沈青闻言眼色倏的便亮了,“替一女子?什么女子?”他顿时来了兴致,连腰都坐直了。他与程明昱相识多年,极少听他提女人的事。面前这位程家掌门人,若不是为了延绵子嗣,想必可以去长安山当道士了。   能得程明昱这般费心的女子,定不是凡人。   然程明昱从来不会配合旁人八卦的心思,只默默寻思,不予理会。   沈青只得靠回去,悠然笑道,“这还用去藏书阁寻?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你少时写过的一册《法华经》,那册经书写得实在是清劲秀逸,俊彩飞扬。子昭,不是当面夸你,那册《法华经》堪称当世小楷第一,我走遍四海书院,可再没见着那般奇绝的小楷了,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怕是如今的你,也不一定能写出当年的神韵。”   经他提醒,程明昱才恍然记起十六岁那年,高中状元,归乡祭祖,心中思念亡父,憾未能当面呈禀喜讯,悲痛交加之际,在听雨阁中写下一部《法华经》。彼时正当年少得志,即将入仕、大展拳脚之时,可谓意气风发之至,然子欲养而亲不待,满腔壮志竟无慈父可诉,种种心绪翻涌激荡,最终造就了这一篇《法华经》。   后来此帖无意中被沈青发现,惊为神品,当即拓了一册回去,至此这册《法华经》名扬天下,众人争相求购而不得,市面临摹不知凡几,程明昱从未在意过,写完便交予书童收好,今日方想起这茬。   “我找找。”   他起身来到西室的内书房,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寻得这一册。   沈青见状,连忙起身朝他追来,“来来来,给我,我临摹一册,给你那族人习练,你这一册给我,我拿回去好生钻研....”   尚未碰到那个册子,只见程明昱手一抬,避开他,“没门。”   沈青的临摹本算什么?字迹虽有神有形,却过于旷达不羁,不适合夏芙。再说,他的字虽比程明祐好一些,却也没好太多。   沈青气笑,颇有几分暴殄天物的痛惜,“那你倒是再给我写一册来!”   “有空再说。”程明昱翻开那册法华经,不紧不慢回了他。   夜里,程明昱照旧于戌时二刻抵达听雨阁,一进屋,便将那本册子交给夏芙,   “打今日起,便将这册《法华经》习会。”   夏芙腼腼腆腆地接了过来,书帖是橙黄的缎面书封,上绣云水缠枝暗纹,书“法华经”三字,仅仅是这三字,便觉一股天生的灵气扑面而来,叫人眼前一亮,夏芙不知不觉坐下,双手捧着字帖,兴致勃勃地观赏。   一眼望去,字字藏骨抱筋,翰逸神飞,笔力洞达,没有一丝懈怠,观之有如清风朗月在怀,有如旷野在望,一掠一磔恍若玉带翻飞,自有一种独具的灵韵跃然纸上,是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家主,哪来这般好的字帖?可是您收藏的古帖?”   夏芙心潮澎湃,小心翼翼捧着生怕给弄折了。   昨夜程明昱虽给她示范过几笔,只是那笔锋明显老辣无比,与当年这少年旷达之气迥然不同。是以夏芙第一眼没看出这是程明昱亲笔。   程明昱还做不到当面自夸,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淡淡应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这幅小楷过于灵动精妙,实在叫人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欢喜,夏芙不忍释卷,脱口道:“家主昨夜说字如其人,可见写这副小楷的一定是位美男子。”   程明昱:“.....”   他沉默着,不知说她什么好,只将携来的一沓金栗笺不紧不慢地搁在桌案,“今夜我帮你把基础笔画过一遍,明日你自己临摹。”   “啊?”今夜还练啊。   夏芙听得这一句,好心情顿时见鬼去了,偏过眸来眼巴巴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要练多久?”   昨夜练了半个时辰,手胳膊这会儿还疼着呢。   瞧她这反应,程明昱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事先不问学什么,头一个关心的竟是何时结束,这与学堂里那些不学无术、只盼着下课的学子有何区别?   他费尽心思教导她习字,竟遭她这般嫌弃。何苦来哉。   若换作族中那些子侄,程明昱这会儿早就沉下脸来,出声斥责了。   可面前这个人.....   他垂眸看着夏芙。   她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方才那点眼巴巴的可怜劲儿又添了几分心虚,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躲躲闪闪的,整个人缩在那儿不吱声了。   程明昱到嘴边的话咽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终究与旁个不同,打不得骂不得。   程明昱于是耐着性子说服她,“先把基础打牢,骨架搭好,往后习字便是事半功倍,行云流水。”末了,程明昱也晓得如何拿捏她,   “你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比别人差吧?你学的好,将来自可一笔一划教他。”   这话结结实实掐在夏芙七寸,她老老实实坐好,将字帖小心谨慎摆在一旁笔架,随后准备取笔蘸墨,这会儿功夫,方瞧见程明昱携来的那沓金栗笺,   “用金栗笺练?”她嗓音明显高了几个度,吃惊盯着程明昱。   程明昱表情纹丝不动,“是。”   “此笺过于昂贵,我拿来练字,实在是铺展浪费。”夏芙对着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有数的,写出的小楷远不到可以收藏的地步,这一练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   “嗯。”程明昱没有否认,“我供得起,你只管练,没了回头给你送。”   夏芙昨夜那叠宣纸,他没看上。   夏芙:“......”眼溜溜地睃了那张俊脸一眼,见他显见没有过多纠缠此事的意思,只得收回了视线。既是先习永字八法,夏芙便将那幅法华经给收起,不经意间扫至落款,红印泥赫然刻着“子昭”二字,   夏芙捧过来定睛看了两眼,好奇问道,“家主,子昭是何人?”   能写出这等神品必定不是一般人物,保不齐是某位前代的大家。   怎料身侧的男人,默了默,挤出一字,“我。”   风忽然便轻了,周遭一切动静消失,唯有夏芙愣愣地呆在原地,那张嫩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连耳根子都臊得发烫。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比在床笫之间多叫两声还要难为情。她怎么能当着家主的面犯花痴,夸人家是美男子呢?这脸往哪儿搁呀。   罢了罢了,丢脸也不只这一两回。   夏芙深吸一口气,愣是厚着脸皮略过这一茬,慢悠悠抽出一张金栗笺推到他跟前,不敢抬眸看他,“家主,请您教我永字八法吧...”   程明昱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掠过,一言不发,已握笔蘸墨,开始讲述永字八法的要诀。   夏芙默默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暗忖他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尚且肯屈尊耐心教导自己,若自己再不知趣,便当真是不识好歹了。于是她敛定心神,决意认真听讲。   夏芙到底有些基础,程明昱讲述一遍要领,她便记住了。   “练吧。”   一张金栗笺正好足够习练一遍基础笔法,金栗笺果然与平日所用的宣纸不同,细腻而紧密,笔锋下去十分拖得住,夏芙写起来也流畅自如。   只是写着写着,她忽然发觉正因这种信笺格外能受力,对执笔者要求便极高,若力道控制不够均匀,字迹要么飘得厉害,要么便如狗爬似的。   前两页还算好,越往后字迹越发轻浮,便是程明昱定力再好,脸色已有些难看了。   不过夏芙是有巧思的,她很快想了法子化解这份难堪,只见小娘子笑融融地推了一页金栗笺过来,带着几分讨巧,“家主,我累了,想先歇一会儿,不如家主帮我示范一页,不写永字八法,写一句诗吧,就写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夏芙的算盘打得呱呱响,家主的书法一字难求,逮着机会哄着他多写几幅,她借机收藏,往后当传家宝流传下去也是好的。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乖巧温顺,自然毫不怀疑她的用意,顺手也就写了,写得是一副小楷,还未搁笔,只见那小娘子施施然将那幅字给抽走,很快又递上一张,   “家主再写幅行书吧,这一句诗写行书定极为好看!”那双杏眼扑闪,淌了水般明亮真挚。   程明昱若还未察觉她的小心思,那便是傻子了,他轻轻将笔一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芙,是我习字,还是你习字?”   当着他的面戏耍他者,夏芙是第一人。   四目一接,夏芙轻而易举败下阵来,心虚地抿了抿唇,声若蚊吟道,“家主,不如我白日再练吧。”   “手疼。”她着重咬字。   程明昱看着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险些气出好歹来。   所以,他这是求她来了?   程家主多好的涵养,硬生生压住脾气,好整以暇问她,“你明日打算练多少?”   一听程明昱要放过她,夏芙那股灵动劲儿又回来了,立时伸出一个巴掌,试探着问,“五页?”   然对面的男人眼神漆黑如墨,无动于衷。   夏芙便知不成,心一横,“十页?”   “二十页!”程明昱语气不容分说,“明晚我要检查。”   夏芙小脸一跨,委委屈屈答应了,刚垂下眸,想起正事,复又抬眸俏生生问,   “家主,那现在可以喝茶了么?”   程明昱对上那双无辜剔透的水杏眼,硬是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从何时起,这一盏茶并非是客气礼节,而是暗示他,该上榻了。 [23]第 23 章:晋江文学城   一场秋雨一场寒,戌时急雨浇过,夜风蓦地冷了下来,窗牖没来得及掩严实,呼呼的一阵风灌满整间绣房,冻得夏芙打了个哆嗦,不由地抱住胳膊,慌忙往帘帐内钻去。   程明昱跟在她身后不远,瞥了一眼她纤弱的背影,再度转身将窗掩紧了些。   东窗下的银釭已灭,屋内仅屏风处燃了一盏葛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罩,晕成一团柔和的暖色,在屏风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程明昱的屋子是从不用这种灯的,晦暗不明,不过眼下倒是应二人的景。   他净过手,掀帘而入。   帘后是更暗的一片,夏芙的身影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折腾,像是在铺整被褥。程明昱坐在一角,一面单手松了腰封,一面等她,也没往她的方向看。   半晌,那边传来她难为情的一声,“家主,我夜里冷...”   说完夏芙垂下眸,极为不好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两人皆心知肚明。   程明昱的神情没有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声线仍旧平和,只是尾音比平日多了些微沉的哑意。   听在夏芙耳里,耳珠烧得更厉害,她温温吞吞嗯了一声,掀开褥子,慢慢躺进去。   这是一床秋褥,薄薄的一层,用锦缎缝制,里面塞了些蒲绒,轻便保暖,过去夏芙没用过这么好的褥子,这是搬来听雨阁,长房给预备的。   躺好后,她便闭上眼不说话了。   账内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厢程明昱修长的手指搭在衣领,缓缓解开纽扣,过去同房时,他只松一松腰封便和衣而入,里面的中衣始终是齐整的,今日既要盖褥子,外袍披着便太累赘。   褪去外衫,他轻轻掀开被褥一角,覆了过去。   好在被褥轻软,披在后脊倒也不觉得分量重,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挨得更近了,彼此的体香与热气交织在一处,一齐涌上来,辨不清谁是谁的。   夏芙闻得一股松木般的味道,干净清冽,却又因裹在这床褥子里而变得温热起来。   当然不适应,也尴尬,好似回到了第一夜。   视线各占一方,在一层软和的褥子包裹下,密闭空间,隐秘地默不作声地遮掩着那一撮热火朝天。   感触与以往自然有所不同。   于程明昱而言,那把娇嗓好似就在他耳边绕,柔柔潺潺,带着一丝怯,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勾缠。   于夏芙而言,一下又一下的,往身子里钻得更深。   今夜的海浪比往日更急,两道浪峰之间隔得更近,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难以自持间,冷不丁就近拽住了他的手,狠咬了一口。   一声闷痛在耳际炸开,夏芙脱力地仰倒下去,脑海一片空白。   她自始至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翌日晨起,夏芙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在枕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揉着酸胀的腰身,慵慵懒懒地来到梳妆台坐下。   待要对着铜镜给自己梳妆,忽然瞧见唇珠下似黏了一粒血珠,夏芙愣住了,抬手抚了抚,又往舌头一舔,果真舔出一抹铁锈般的腥味,夏芙浑身一僵,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恍惚间,昨夜最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了上来,燥热的帐内,翻涌的潮水,她攥着他的手,狠狠咬下去时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还有他在耳边那声闷闷的痛哼。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夏芙绝望地闭住了眼。   天爷呀!她这是干了什么勾当!   她怎么可以咬他,她连程明祐都不曾咬过。   夏芙双手捂住脸,只觉得脸颊烫得像要着火,又羞又躁,急得直跺脚。   这回与先前数番丢脸不可同日而语。她伤了人,她伤了他!   外间传来脚步声,是老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洗。帘子一掀,老嬷嬷便瞧见夏芙捂着脸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着寝衣,窈窈窕窕的肩背微微佝着,像个做错了事正耍性子的小姑娘。   老嬷嬷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二奶奶,时辰不早,叫奴婢们伺候您梳洗吧。”   在下人跟前,夏芙不想失了体面,转身过来,脸上堆起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有劳嬷嬷。”   丫鬟们手脚麻利,替她梳头净面,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又伺候她用了早膳。一碗红枣粥喝下去,夏芙才觉得慌了一早上的心稍稍定了些。她坐到东窗下的书案前,铺开纸笔,打算写课业。   没法子了,只待晚间人来了,亲自给他赔罪。   有了这一遭,夏芙可不敢再偷懒,必是要将课业完成的漂漂亮亮,如此夜里赔罪,他方能少动了气。   永字八法写二十页,可不是一会儿工夫,夏芙又吩咐文宁,“你亲自去四房与太太告罪,就说我有事,晚些时候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诶,奴婢这就去。”文宁笑着答,很快便转身出了听雨阁。   夏芙这一写,至巳时末方写完,舒展片刻胳膊,打算回四房陪婆母用午膳。   将将迈出听雨阁前的石桥,另一边文宁自九曲石拱桥方向奔来,“二奶奶。”   夏芙闻声驻足候着她过来,见她脚步又快又急,神情也与平日不大一样,忙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文宁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家主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今夜有事,不得空过来,叫奴婢知会您一声。”   夏芙一听,心凉了半截,程明昱从不食言,是当真有事,还是伤得太重,不便过来?   至此那颗心是惶惶不安,再也镇定不下来了。   他夜里总要撑那么长时辰,必是受了伤不便行事,故而推脱不来。   夏芙这辈子都不曾这般窘迫,此刻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浑浑噩噩回到四房,东次间内传来婆母与丫鬟的笑声,夏芙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让笑容显得自然些,这才迈步进去。   “娘,芙儿今日请安来迟了,给您道罪。”她笑着行了个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四太太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听一个婆子说乡下的趣事,笑得合不拢嘴。见夏芙进来,抬手招她在身侧坐下,又将屋里不相干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怜爱地看着她,“我都知道了,文宁跟我说,明昱每日给你布置了课业?”   夏芙对上四太太揶揄的眼神,笑得比哭还难看,窘着一张脸答,“上回我拿着夫君的诗集誊抄,被家主逮了个正着,他嫌我字迹难看,便寻了一册字帖给我,现如今我每日得习练十页。”   四太太见夏芙苦不堪言,险些笑弯了腰,“你别怨他,明昱可不是明祐,明祐是你正儿八经的夫君,心里眼里疼你,自然万事宠着你。明昱严于律人,眼光奇高,旁人眼里顶顶好的人与物,在他那儿都不得正眼一瞧,你就听他的练吧,总归对你与孩子都无坏处。”   夏芙赧然一笑,“媳妇也是这般想的,这不今日晨间便踏踏实实写了十页。”   回到四房,夏芙心里便有个主意。   她娘家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父亲去世前留了几册医书给她,被她当作嫁妆带来了程家,她记得里头有几个古方,十分珍贵也很灵验。夏芙晓得自己有两颗很厉害的小虎牙,保不齐印子还齐全着呢,程明昱自持身份,未必会延医用药,好歹她做一罐药膏给他,叫文宁送过去,权当赔罪。   “娘,我先回房配些膏药,等会陪你用午膳。”   “去吧去吧。”   夏芙出了东次间,快步回到原先住的秋香苑。东厢房的耳房被她辟作药房,里头还囤着不少药材。嫁妆里那些药方医书也都在,其中便有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方子。夏芙当即吩咐秋蕖依药方抓了药,现下里便研制起来。   到午时正,总算熬制极小一罐药膏,预备着叫文宁送去。   先净了手更衣,回到四太太的上房,陪着用膳时,四太太便道,“待会陪我去长房给你大伯母请安。”   夏芙筷箸一顿,惊讶道,“怎么突然要过去?”   四太太神情淡淡,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听闻长房来了一批客人,其中一人是我原先娘家的父母官,连着他家太太也来拜访,你大伯母叫我过去作陪,一道说说话。”   夏芙道,“好,我陪您一道过去。”   心里头隐隐想着,万一撞上程明昱,便叫文宁将东西送去,顺带问问,他这月还来不来,好叫她心里有数。   至于亲自赔罪,恐怕要等他去听雨阁了。   在听雨阁,他们是兼祧的关系,做着最亲密的事,到了外头,他们一个是隔房的弟媳,一个是程家家主,没有理由碰面,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24]第 24 章:晋江文学城   既是要见外客,夏芙少不得又换了一身月兰的对襟通袖长褙,一条米黄的挑线裙,插上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套上一对玉手镯,跟着四太太去了长房。   长房管人情接待的婆子早候在垂花门,径直将人领去了荣华堂东南面的花厅。   今日的客人与平日不同,来的是一行人,为首的是程明昱的恩师,享誉四海的卢老先生,卢老先生是当世儒经大师,不仅通学古今儒经典籍,更是突破上古注疏的束缚,提出以己说经,阊导“人性、天理、心性”合一的内圣之学,很得世人推崇。   陪着卢老先生一路抵达弘农的,还有原济州知府改任杭州的陆承息夫妇,以及卢老先生两位关门弟子。   此行只是路过弘农,将往金陵书院讲学,赶巧半路遇见陆承息夫妇,便一道被程明昱留了下来。   花厅正中偏西,一座紫檀边座挂苏绣山水屏风,将宴席隔作东西两处。屏风西边,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玫瑰椅上,穿得富贵精致,说话温雅客气。东边的男客则围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中,深蓝团花的椅垫衬着他们沉稳的袍褂,推杯换盏间谈些时闻趣事,嗓门略高却分寸恰当,端的是一派贵而不喧。   四太太牵着夏芙进来,先与周氏和萧氏问了好,目光不由得投向陆夫人,   不待四太太开口,那厢陆夫人却是一眼先认出她来,惊喜地起身,“给四太太问安,您可还记得我?”   四太太也是个人精,不待周氏吩咐,便已热络地上前搀住陆夫人的手臂,“怎么会不记得太太您?大前年在济州和畅园,咱们见过的。当时我就觉得您一身福相,是人人得夸的贤内助?您看,这才一转眼的工夫,陆大人果然又高升了!”   济州知府品阶在杭州知府之下,且杭州是富裕膏腴之地,此次调任,陆承息算高升。   “嘿哟,我那算什么福气,不过是劳碌命,成日里不是随着夫君东奔西调,便是操持家务,比不得程家几位太太在屋里享福。”   陆夫人与周氏是初次见面,素闻这位程家掌家太太极有威名,深不可测,言辞间十分谨慎,生怕失了分寸,有了四太太这位故人在场,陆夫人便放松许多,径直拉着人坐在自己上首,热情地攀谈起来。   说过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芙,见她生得柔美无暇,方问道,“这位莫不是太太闺阁里的姑娘?”   四太太闻言险些笑出声,握着陆夫人的手,亲切回,“您可真真是好眼光,准准的。”   这话听着好似有玄机,陆夫人茫然地看向周氏与萧氏。   萧氏先笑出声,指着夏芙,“您猜错了,这位是我们四太太的二儿媳,不过素日里着实是当闺女养的,不仅是四房的闺女,就连咱们大太太也把她当眼珠子。”   陆夫人是聪明人,闻弦而知雅意,便知夏芙很受长辈欢喜,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遭,见她眉眼生得极静,似秋水涵光,颇为惊艳,“不怪诸位太太疼她,这样水灵标致的人物,我也是头回见。若搁在我们陆家,怕是要当宝贝供着的。”   夏芙柔柔施礼,“太太谬赞了,不过是长辈们慈爱,疼惜我们罢了。”   陆夫人见了这等容貌,哪里舍得移开眼,“只是这位二奶奶年纪轻,怎么打扮却这般素净,身上干干净净,连花儿粉儿的都闻不着。”   四太太闻言神情略黯,夏芙也低落地垂下眸。   陆夫人方觉不对,有些尴尬。   二太太萧氏忙打圆场,“太太有所不知,我家四房的二少爷在金山堡一役中为国捐躯,芙儿如今在守寡呢。”   陆夫人心里一惊,敢情自己这是戳了人家的伤心事,顿时懊悔不迭,连忙岔开话头,“今儿个初见二奶奶,就觉得跟自家姑娘似的,心里十分欢喜。手上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喏,这串珠子是我前不久新得的,权当给二奶奶的见面礼,万望别嫌弃。”   言罢立即自碗中退下一串碧玺珠子,塞至夏芙手里。   夏芙惊慌失措,往后退开一步,“这可使不得,这般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陆夫人有心赔罪,若是夏芙不收,今个便有些下不来台。   周氏看出她一腔愧色,替夏芙做了主,“孩子,难得陆夫人一片心意,你便收了,也算你们投了眼缘。”   周氏暗想,回头陆夫人离去,她这边再补一份贺礼,替夏芙还了这个人情,如此两厢便宜。   陆夫人得了周氏这话,越发有了底气,非要塞去夏芙手中,夏芙只得收下,又腼腆地道了谢。   周氏见陆夫人一双眼睛安在夏芙身上,生怕她又动什么心思,连忙朝夏芙招手,“来大伯母跟前坐着,昨个吃什么了?上回给你的点心可还爽口?”   将陆夫人扔去给四太太和萧氏作陪,自己拉着夏芙关怀备至。   夏芙便挨着她身旁的软榻落座,双手低垂在腹前拢着,笑着回,“上回您吩咐人送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分三日吃的。”   周氏看着她羞答答的模样,想起送点心的那个人是程明昱。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话闲,目光却不由得投向隔壁的儿子。   她这个位置,恰巧不受屏风遮挡,只有一方珠帘做隔,轻而易举便将对面场景收之眼底。   不仅是她,夏芙也不着痕迹往那边瞟了一眼。   换做平日,她断做不出窥视程明昱之事来,然眼下,她实在不知昨夜将他伤到何等地步,心里不踏实,忍不住要看上一眼。   珠帘另一侧的东间,极为宽敞轩峻,靠北的十二开山水座屏下,摆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程明昱在西,卢老先生在东,其余诸人则分主宾在左右落座。   只见那男人今个穿了一身湛青的浮光锦长袍,一根玉簪束发,眉目濯濯如玉,无一丝瑕疵,正有一搭没一搭与众人说话,敝膝平整地垂在膝前,袍色并不鲜艳却隐有暗芒浮动,衬出一身英华内敛的贵气。   夏芙视线毫不犹豫捕捉到那双手。   只见他左手轻轻搭在膝处,修长白皙,依然是正襟危坐的姿态,右手...并未伸出,被他身侧的高几挡了个正着,窥不见端地。   夏芙心口发紧,她记得昨夜咬的仿佛就是他的右手。   天爷,别说夜里不能过来行房,便是白日写字签押岂不都受影响?   她这是干得什么混账事啊。   夏芙收回视线,咬住下唇心若死灰。   周氏何等敏锐之人,隐隐察觉怀里的夏芙散发着不安,颇为奇怪,瞥了瞥她,又看了一眼那头的儿子,没看出半分异样来。   这二人是怎么了?   莫不是夜里闹别扭了?   那厢沈青正当着卢老先生的面出卖了程明昱,   “老师,前个儿他那幅法华经给找出来了,我向他讨要,他还不肯,老师,你说说他。”沈青扬起羽扇往程明昱的方向狠狠一指。   卢老先生捋须调转方位看向身侧的程明昱,“是吗?法华经的拓本我见过,果真是气凌百代,灵气逼人,一直没能见着正本,今日我既来了,你且拿出,叫为师观摩观摩。”   程明昱右臂下垂,让宽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背,拱手朝老先生一礼,“老师恕罪,赶巧送了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请您见谅,不过是一幅字,赶明儿学生再写几幅,请老师指教。”   沈青想起程明昱将那幅宝贝送了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今日当着恩师的面不吐不快,“老师,他把法华经送给了....”   话未说完,前方程明昱一道凌冽的视线投来,逼得沈青硬生生住了嘴。   卢老先生年迈,眼神不大好使,尚未察觉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道,“也不必赶明儿,我此去金陵,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再想见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日既路过弘农,你便写一幅小楷给我,我带回去,也好慰藉你师娘的惦念之心。”   卢老先生的妻子一直为没能收藏程明昱一幅小楷而遗憾。   沈青闻言连忙凑上来怂恿,“就是,就是,写,今个儿写几幅,咱见着有份!”   对面的陆大人哪里能不捧场,当即摆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笑道,“敢情陆某今日是沾了卢老先生的光,也能一睹程相翰墨之风采。”   席间作陪的几位官员并子弟,俱眼巴巴地望着程明昱,个个心里盘算着,若这位世家第一人今日真能舍出几幅墨宝来,哪怕只捞着一字半纸,回去了也是一桩长脸的谈资。   毕竟坊间程明昱的书画,早已是千金难求的天价。   谁知却见那位清俊的年轻家主缓缓起身,朝卢老先生深深一揖,面上带着几分歉色,   “恩师在上,本不该推拒,不过今日实在是写不得。”   卢老先生略生不快,“怎么回事?”   程明昱微微拢了拢袖下的右指,语气无奈,“昨夜右手指根不慎受了伤,无法动笔。”   陆大人等人俱是一惊,旋即大失所望。   倒是卢老先生满目关怀,“果真如此,可伤得严重?”   不等程明昱搭话,那厢沈青已起身来,目光锁住他的右手,便要来撩他的衣袖,“叫我瞧瞧,昨日晚边我见你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受了伤。”   程明昱稍稍将袖往后一负,避开他的手腕,“小伤而已,无伤大雅。”   卢老先生闻言脸色沉下来,“我印象里,你是个顶顶矜贵的人儿,平日别说碰着磕着,便是皮都不曾破过一块,素日里我也教导你,咱们做书生的,旁的可不在意,一双手却是革命的本钱,万不能伤着一点,你这一伤,害我们几人可是白跑一趟了。”   程明昱面色纹丝不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再度下拜,“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这一抬袖,被眼尖的沈青瞄着了伤口,“咦,你这伤的不轻呀,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似还有两个深深的印...”   不待他说完,程明昱衣袖垂下,斥了他一句,“当着老师的面,莫要大惊小怪。”   那边程明昱的二弟程明江起身过来,听闻程明昱受了伤,便立在门口斥责侍奉的人,“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害兄长受伤,今日不能圆老先生夙愿。”   程明江当然看出卢老先生十分不快,自然得做一番姿态。   程明昱身侧是有几位长随的,几人扑通跪在地上,一头雾水认错。   程明昱不是将责任推给旁人的主,转身朝老先生解释,“不过是夜里一只猫儿窜过来,不甚抓了几爪子,并无大碍,老师勿忧,赶明好了,我写几幅字,着人送去金陵。”   卢老先生闻言慨然一笑,“倒也不是非逼着你写,本以为今日咱们几人到访弘农,亲自目睹你作画写诗,也算一桩雅事。”   卢老先生是风雅之人,所到之处,呼朋唤友,吟诗作画,讲究肆意畅怀。   沈青再度瞟一眼程明昱的手,慢腾腾回到席位落座,暗想猫儿抓了几爪子倒是说得过去,否则他当真以为程明昱被哪个女人给咬了。   西间暖阁里,将此间动静听了个正着的夏芙,眼珠儿无神地睁着,一颗心七零八落,恨不得就地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这一耳朵,心想哪只夜猫子这般凶辣,直到瞧见怀里的夏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出几分,顿时又惊又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怜爱地拍了拍夏芙的后背,偏过脸去憋得辛苦。   她儿子那伤,哪是什么猫抓的?分明是被女人咬的!   她悉心养大的宝贝儿子,打小从未受过一点伤,这定是伤得最重的一次。   这事儿够她笑一辈子的。   再看那两人,一个端的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文文静静弱不禁风,谁知床笫之间竟这般凶残。   周氏快憋不住了,抬抬手吩咐下人,“午膳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快些上一轮茶点。”   又恐夏芙再坐下去露出破绽,索性拉过她的手,交到张嬷嬷手里:“带芙儿去我的碧纱橱,把上回那个药茶再配些出来。”   夏芙就这般脱离苦海,与众人告辞离席。   席间下人上了一轮茶水后,程明昱挽留卢老先生在府上小住几日,不料老先生一摆手,爽朗笑道,“你若没受伤,我倒真打算借住几日,赏赏弘农风光,再得你几幅墨宝,才算不虚此行。可你如今带着伤,我干巴巴住着也无趣。不如今日便启程,好歹赶到泰州渡口,顺流而下往扬州去,岂不畅快?”   卢老先生是性情中人,程明昱苦留不住,只得道,“既是如此,还请老师稍候。您上回要的那几册古籍,我已为您寻到,这就吩咐人取了来交给您。”   “别使唤下人,”卢老先生摆了摆手,正色道,“你亲自去。还有,你那些没舍得扔的书画,也挑两幅带过来,我好歹能交个差。”   老先生一生爱书成癖,寻常人碰他的书册,他都不放心。   程明昱毫不犹豫应下。出门时,先吩咐管家打点一车礼仪,自己则抄近路折回书房去取东西。   他一走,沈青慢悠悠搀着老先生起身,又与周氏告辞,一路陪着说笑,往府门方向去了。   夏芙这边刚抵达荣华堂,文宁后脚跟过来,悄悄告诉她,“二奶奶,前面的宴席散了,四太太亲自送陆夫人出门,太太吩咐您留在荣华堂用晚膳,不必回四太太那了。”   夏芙当然晓得大伯母这是要给她开小灶,她不能恃宠而骄,“既如此,咱们也回听雨阁吧。”   从荣华堂回听雨阁另有一条小道,不必经过人前。这条道文宁和张嬷嬷都晓得,是程明昱少时住在听雨阁,常来荣华堂请安走的道。巧的是,它与去程明昱书房的方向一致。程明昱从花厅出来,沿着廊道往西,行至湖泊西面一处空旷的横厅时,与夏芙撞了个正着。   小娘子陡然一惊,捏着袖帕亭亭立在那里,没再动了。   此处是个四合院落,四面回廊贯通,东西南北各有一处穿堂。横厅当心穿过,两侧各辟一条甬道,通向别处。夏芙带着文宁自北面进来,原打算循着甬道往西,折去听雨阁方向。程明昱则自东面而入,要穿往南边,去书房。   彼时夏芙已行至西面横厅尽头的甬道口子。这院中四面无遮,唯独回廊与横厅交界的甬道处立着一扇画壁,权作遮掩。夏芙恰恰走到画壁跟前,身后一脚迈出门槛,便是通往听雨阁的林间小径。既是在此撞见了他,夏芙干脆停下来,打算亲自给他个说法。   文宁和张嬷嬷均是知情人,见二人隔着一条长长的横厅,两两相望,立即悄无声息退去了穿堂外,各人候着一个口子,不叫人过来。   程明昱见夏芙迟迟不动,便猜到她心思,今日夏芙就在西间,他是知道的,大抵方才那番话被她听了个正着,小娘子指不定怎么心神不宁。   虽是急务在身,与她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他身侧仅跟着一名书童,他抬手,示意书童去南面穿堂口子候着,举步往夏芙走来。   察觉他步子迈进,夏芙头埋得更低,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在外头,在艳丽的日头下泛着光,待那双缎面乌靴停在五步远的位置,夏芙屈膝一礼,“见过家主。”   她生得一副秀美的模样,有着一眼令人惊艳的炽丽,更有耐得住细看的姣好,看人时,眸光带着几分三春的暖意,抿嘴唇角酒窝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婉魅动人。   就是这样一个在外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懦弱小娘子,床笫之间却跟个猫儿似得碰都碰不得。程明昱背过手,忍耐着指根处传来的昭彰痛楚,心情五味杂陈,   “何事?”他言简意赅。   即便程明昱身上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责意,即便他一袭衣袍猎猎,始终气定神闲,可单单那两个字从唇间吐出,便叫夏芙整个人好似被火燎着了一般,从耳根烧到脸颊,羞愧难当,她眼底沁着泪意,再度朝他屈膝,“昨夜是我失礼,害家主人前落不是,我特向您赔罪。”   这话叫程明昱怎么回,他又岂会责怪于她。   “无碍,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青那番话犹然在耳,夏芙昏昏沉沉抬起眸,目光落在他手腕方向,“您能让我看一眼伤口吗?”   程明昱被她一噎。   这姑娘怎么这么虎,那样的伤口,这样的场合,她看了作甚,又能如何?   夏芙见他默不作声,方觉自己冒失了,忙抬袖掖了掖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忽然想起那罐药膏,赶紧从袖中掏出来,双手捧在掌心,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家主,我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我少时也学了些皮毛。今日做了一罐药,该是对症的,您好歹试一试。”   她所料没错,程明昱昨夜受伤回来,着实不曾声张。   倘若吩咐人去取药,保不齐惊动他母亲,届时一问究竟,他如何作答?偏不巧今日被沈青那个混账当众嚷嚷出来,害他不得不找借口遮掩,以致如今府中上下皆知他被猫儿抓了两爪子。   药想必此刻已送去了书房。程明昱自是不缺药,不过夏芙的心意他不好推拒,便往前两步,抬手接过,“多谢。”   夏芙以为他会伸右手,不料他用的是左手,是以仍然不知他伤势如何。   脑海再度闪过昨夜的画面,人快活到了极致,力道也用到了极致,只觉两颗虎牙好一阵发酸,下意识抚了抚腮帮子。   程明昱察觉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一哂。   真真一口好白牙,深深的两颗牙齿印,嵌入骨血里,还不知何时能消。   夏芙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越发无地自容,慌忙垂下双手,本本分分地问道,“敢问家主,这月还过来么?”   程明昱觉着她问得奇怪,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她的顾虑,只当他今夜不去是因受了伤的缘故,实则这点伤倒不至于让他失信于人。   他解释道,“今日恩师到访,原是要留他小住,故而辞了你那边。”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他不留宿,我夜里照旧过来。”   夏芙听了这话更是万分害臊,支支吾吾朝他投去一眼,“我不是来催您的,我以为您这月不便,便想问个明白。”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今日家主待客,耽搁了时辰,想必堆积了不少公务。要不今夜您歇一歇,明日再来?”   好歹养一养伤。   小娘子慌乱起来,也自有一股楚楚的韵致。   她的好意,程明昱也没婉拒,他确实很忙,于是淡淡颔首,“好。”   夏芙刚松了口气,便听程明昱不紧不慢地问,“功课做得如何了?”   瞧,他就关心这档子事。   这回夏芙有了底气,很是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今日已写了二十页。”   眼神亮晶晶的,都敢抬头正视他了,活脱脱一个卖乖的学子。   程明昱唇角略略染了笑,不过这一抹笑去的太快,叫人捕捉不及,   “好,我明晚一道检查。”   两下里都问明白了,夏芙该走了,她慢吞吞转过身,打算离去,忽然间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回望他,“家主,那缺的这夜?”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为什么要问?她怎么能问?缺一回便缺一回吧,大不了下月再来。   浑然不觉自己对尽快怀上的急迫,已不如最初那般强烈。   这话将堂堂程家家主给问住了,他轻咳一声,无奈道,“回头补给你。”   脸面碎了一地的夏芙,望天望地,挪着僵硬的步子,懊丧地跨出了门槛。   程明昱见她一身憨气,摇了摇头,快步折去书房。 [25]第 25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昱这边送完卢老先生回府,便被周氏唤去荣华堂用晚膳。   周氏忍得很辛苦,因着儿子与夏芙那桩事,她连客人都不曾去送,只丢给四太太与萧氏料理,自己径直坐在荣华堂等着正主,夏芙那厢已回去了,这不只能逮着程明昱。   “怎么突然受了伤,给我瞧瞧?”周氏坐在程明昱对面,眼神往他右手指根处瞄,一本正经地问。   程明昱可不会给母亲笑话自己的机会,神色文静回绝了她,“母亲不要问了,一桩小事,不足以兴师动众,已上过药,不日便能好全。”   受伤一事已人尽皆知,偏夏芙又是个没城府的,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哪里瞒得过老狐狸母亲?母亲显见已猜到真相,故意打趣他,程明昱索性先堵了她的嘴。   周氏心思被儿子看破,微的一哂,“嗨,是这样啊。”   看着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周氏憋得更苦了,眼神往旁边一扫,落在老嬷嬷身上,登时做起脸色,“快些传命下去,将家主书房附近好生清扫,什么猫儿狗儿的都给赶走,可不能再伤着家主了!”   老嬷嬷忍笑应是,退了出去。   周氏瞥向程明昱,程明昱无动于衷,任凭她发作。   略略出了一口气,周氏脸色这才转圜,笑着问他,“今夜还过去么?”   程明昱道,“案头堆积不少公务,今日不去了。”   周氏暗想要养伤便养伤,非寻一堆借口作甚,轻嗤一声,掠过这茬,安心用膳。   夏芙这边回到听雨阁不久,也在周嬷嬷伺候下用过晚膳,消食片刻便坐在案后开始习练法华经。   程明昱事先交待过,一页叫她临摹十遍,夏芙便将字帖摆在书架,一笔一划认真临摹起来。两刻钟后,周嬷嬷见她不停地揉手腕,劝她歇着了,“习字读书非一日之功,二奶奶劳逸结合,缓着些来。”   夏芙听劝梳洗片刻,便歇下了。   夜里做梦,梦到程明昱被一只夜猫子咬了,她见状立即追着夜猫子出了屋门,只见那夜猫子一瞬窜去墙头,待折返身来,却化成了她的模样,将夏芙吓了一跳。次日晨起,慌慌张张来到案后抄写法华经,好似如此,那份罪孽便淡了些。   晚边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芙将两日写得功课摆的整整齐齐,事先研好墨汁,候着程明昱过来。   戌时二刻,廊外准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夏芙这回倒是先来到门口迎候他,只见他撑着一把青绸伞,一席天青的缎面长袍,肩面落了一层雨雾,被廊下的灯芒映着,好似结了一层清霜。   “家主。”夏芙伸手要去接伞。   程明昱没让,搁在一旁,便跨进门槛。   两人视线相接,微微定了一瞬。   夏芙侧身往里一比,程明昱已先一步迈入夹道。发带垂落在他修长的脊背上,摇曳生姿,将那具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好似画里走出的人。   夏芙看了他一眼,跟了过去。   程明昱进屋便瞧见了摆在桌案处的课业,径直坐了下来,只见他右手轻轻搭在外侧扶手,垂在一旁,抬左手一张张拾起,细细地看。   夏芙来到他身侧落座,端端正正地等着他点评。   程明昱看得很仔细,好似每一字每一笔都不曾错过,夏芙见他久久不曾吱声,免不了有些紧张,视线移至那沓金栗笺,在自己的摹本与程明昱正本之间来回调转,两相比较,简直没眼看。反观程明昱,眉目镇静,神情专注,并不曾因她临摹得不像样而生出嫌弃。   就这般默了有足足一盏茶功夫,程明昱方搁下纸笺,给她点评,   先点出她写得好的一些字,又将有所欠缺的字体拎出来,指出她的毛病所在,诸如“横画起笔太尖,收笔时没有回锋,”他好似生了眼睛似得,仅仅看了一眼便知她当时习字时力道如何,是否专心,写哪一笔时略生了犹豫,哪一字神韵颇佳,哪一字又少了几分筋骨,诸如此类,抽丝剥茧,细致入微,不会刻意打压,亦不会盲目夸赞,严谨而缜密,听得夏芙面红耳赤,更是五体投地。   原来这才是行家。   过去她只知自己与程明昱之间存在天堑鸿沟,半点赶上的劲头都没有。今日被他这般鞭辟入里地剖析,方知差距在哪、上进的空间又在哪,顿时鼓起了几分劲。   “我再试试。”   夏芙重新蘸了笔墨,对着程明昱方才指出的几处毛病,将那些字,又重新纠正一遍,这一回果然长进不少,好似一颗圆润胖嘟的苗儿一点点抽条,生出挺拔俊秀的枝干来,叫人望之生喜,也生欣慰。   周嬷嬷适时送进来一盏参汤,夏芙的搁在一旁没动,程明昱接过手,一面看着夏芙习字,一面慢慢喝了。   眼看夏芙写“法”字时,遇到新笔法写得不太有章法,程明昱连忙搁下参汤,下意识抬手,“这一笔不是这么写的...”   右手伸出,执起笔架上的一只小狼毫,狼毫刚夹在手心,一阵刺痛袭来,程明昱眸色一顿。   夏芙听得那声闷闷的哼,反射似的偏过眼去,一眼落在那只修长的右手。   那是一只任何时候看过去都无比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却不嶙峋,像竹节一样清楚利落,筋骨修长隐现几抹青筋,竟莫名看出几分禁欲的美感来,然就在这样一只完美的手骨处,一块深紫的伤疤赫然在目,隐隐窥见两颗牙印深深嵌入其中,显得狰狞可怖。   夏芙心口一痛,下意识伸出手,“家主...”   待要去看他的伤口,那厢程明昱已飞快地抽回手,将手背收入袖中,不见痕迹了,他看着眼眶泛红怯怯不敢吱声的夏芙,平静安抚,“一桩小事,别放在心上,来,继续习字。”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低沉而清晰,不见半分责备。   听在夏芙耳里,越发生了愧疚,她抬起泪眼,眼巴巴望向他,“我给您的药,您用了吗?”   那双饱满的红唇抿成一线,一颤一颤的,委屈得倒像是他咬了她。   程明昱面不改色,“用过了。”   “您分明没有。”夏芙忽然气鼓鼓地,嗓音拔高了些许,“我配的药,我闻得出药香,您身上一丝药香都没有。”   程明昱难得被人抓住把柄,无奈失笑,“我昨日用过,好了不少,今日沐浴过来,忘了上药,待会回去再上药罢。”   夏芙也有自己的坚持,扔下笔头,蹭蹭起身去了侧室,不多时取出一小罐药膏来,搁在桌案,也不敢看他,只用硬邦邦的语气道,“请家主伸出手,我给您上药。”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程明昱淡然地看着她,没有动。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着实第一回受这样的伤,不过程明昱还真不至于当一回事。他觉得夏芙过于大惊小怪。   夏芙抿了抿唇,学着他的语气,“不上药,伤势便好得慢,便不能握笔批复,您该不想耽误朝务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程明昱无话可说,慢慢将手搁在桌案。   夏芙高兴了,立即捧着小勺子,挖出一些药膏,小心往他伤处涂去,那膏体通体发白有如凝脂,涂上去冰冰凉凉,两日过去,伤口已结疤,不过伤处泛红,显见还不便用笔。   “你自己配的药?”这是程明昱第一回就夏芙的私事生出兴趣。   小娘子定定点头,又用羊角勺另一端轻轻在他伤处肿胀部位来回推筋,帮着他活血化瘀,“您忍者些,今夜推一遭,明日淤堵便能散去大半。”   出乎程明昱的意料,夏芙在疗伤一道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起先十分地疼痛,渐渐的,筋脉舒展开来,竟是不觉怎么疼了。   术业有专攻。   程明昱对夏芙的能耐刮目相看。   她很细致,也格外认真,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亮如曜石,眉睫长而浓,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肌肤如雪,白的近乎透明,隐隐窥见薄肤下那层血色的红晕。   程明昱意识到自己看她时辰有些长了,连忙移开视线。   一会儿功夫,夏芙收工,笑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家主,今晚还习字么?”   他不能握笔,不好做示范。   夏芙问得正大光明。   程明昱盯了她一会儿,拿她没法子,“明日再练十页。”   夏芙头一回为自己的“胜利”隐隐高兴,只是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时,那点高兴转瞬即逝。   笔都握不得,待会家主撑得住么。   事实证明,夏芙多虑了。   事后她裹着衣袍,匆匆追出来,仍对着他伤处心有余悸,颤颤巍巍地说,   “我再给您上一层药吧,如此好的快些。”   方才那一番折腾,汗液渗入伤口,定加重了伤势,况且因她心存顾虑配合不算得法,叫他时长比往回多了半刻钟。   一身缎面苏绣柔软长褙,裹着一段玲珑有致的身躯,面颊碎发被汗淋湿贴在鬓角,合着一张红艳艳的脸蛋,有如被雨打湿的娇花。   程明昱看着她,单手将腰封系紧,一袭长袍清姿磊落,无半分凌乱,将手递过去,“好。”   信任她的手法,这次程明昱毫不犹豫。   夏芙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细细替他将伤处汗液擦拭干净,又上了一层药水清洗,最后抹了一层凉膏,这才腼腆地放他走,“家主慢行。”   程明昱目色在她羸弱的身子掠过,温声道,“快些进去歇着。”随后转身迈出听雨阁,没入雨泊里。   夏芙立在窗下,目送他踏出月洞门才折进浴室清洗。   翌日程明昱照常戌时二刻赶到,今日伤势明显好转,他便亲自握笔教了几处要领,夏芙用心自不待言,   “临摹小楷,点画要精到,结构要紧凑,但气韵不能局促,很多人写小楷,写着写着便挤成一团,便是格局小了。”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教你几处妙诀...”   那一笔笔骨肉匀停,起止分明,宛如雕刻。   程明昱对着旁人尚且不藏私,遑论夏芙,他人聪明,教过的学生比比皆是,又深知夏芙性子,自然是因材施教,一点点地将她引入了门。   幸得一位功夫深厚的老师,加上夏芙自己又虚心好学,进步自然快得很。不过两日的工夫,她的小楷完全变了样,忍不住捧着那一页金栗纸,喜滋滋地将脸蛋埋上去。   “这一页我要留存。”   平日夏芙写过的字帖全数扔去,今日这一页十分满意,便打算留下来。   程明昱适当鼓励她,“写得着实不错。”   夏芙有些不信,将那页小楷抱在怀里,俏生生望他,“家主没哄我?”   程明昱噎了噎,俊脸无波,“没有。”   他不会哄人,也没哄过。   夏芙问完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将字帖收去博古架,心里想她又非家主什么人,他没道理哄她,他对学生素来严苛,所以自己这一页,应当着实写的不错。   夏芙又高兴起来,抚了抚自己小脸,满足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去为程明昱斟茶。   程明昱伤势已大好,二人已渐渐适应被褥下被拉进的距离,自然是顺顺利利的。   这一月就这么过去了四日,当中十五缺了一日,至于何时补,程明昱没说,夏芙也没再问。   反而习练小楷上了瘾,白日里笔耕不辍,又写出一页不错的法华经来。   只盼着今日夜里叫程明昱检查,得他一句认可。   怎知戌时尚未到,文宁那厢打长房过来,急匆匆进了屋,   “二奶奶,家主今夜有急事,不能过来了。”   夏芙捧着字帖一呆,“他出远门了吗?”   文宁快步走进来,见窗开了一条缝,唯恐冻着夏芙,慌忙掩了掩,回她道,“是漕运那边出了岔子,家主临时骑马离开,我亲眼看到的,今夜是铁定不能过来了。”   “那他可有说何时回?”夏芙也知这个问题文宁大抵不会给她答案,却控制不住问出了口。今个儿十七,明日十八,只剩最后两夜了。这一去,这个月岂不又没戏了?   文宁苦笑,“这话便是家主身旁的大管家都不敢问,奴婢岂能知晓家主行程?”   夏芙回过神来,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失落地坐下来——自己意识不到的失落。 [26]第 26 章:晋江文学城   夏芙是有些小性子的,昨夜满怀期待写好字帖,却没能等来程明昱查验,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连着那份勤奋刻苦的心思也没了,次日干脆懒懒地回了四房,陪着四太太唠嗑,午后又去探望了一回孟氏。   自上回孟氏触犯族规,六太太便给她下了禁足令。   这段时日,都没能出门。   孟氏自然委屈,心情闷闷,夏芙开解她道,   “我倒觉得六太太不是真的生你的气,反而像是在做给大伯母看。”   孟氏细想,也是这个理。   “毕竟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拦了家主的路,若是不给我些颜色瞧瞧,往后婆母在大伯母跟前不好做人。”   夏芙揽着她哄道,“所以你才要想开些,安安生生养胎,什么都别想。你想啊,你能得个孩子,是多好的福气。”   不像她,连个男人都没了。   孟氏见夏芙眼含伤怀,立即收起自己那股矫情劲儿,只管来劝她,“是是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错了,我改。我问你芙儿,兼祧的男人,你挑好了不曾?”   夏芙面露赧色,心想只能等回头怀上了,再与孟氏赔罪,“还不曾,慢慢遇吧,总归也不急。”   孟氏见她眉眼又笑开,放心道,“你能想开便好,且不如就这般慢悠悠地过日子,那个荫庇的名额干脆给了你大伯哥一家,你赶明儿遇见了心仪的男人,改嫁便是。”   夏芙晃了晃神,没接这话。   她既已走了兼祧这一条路,往后便不可能改嫁。   “对了,你这几日在忙些什么,怎么都不曾往我院里来。”   过去夏芙无事,白日里总要来探望孟氏一回,自打被程明昱拎着习字,上午大半功夫便耗去了,夏芙揉着酸胀的胳膊,苦笑道,“给我夫君抄诗集,一时忘了来陪你。”   孟氏与她撒娇,“你这几日多陪陪我,我夫君至今未归,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夏芙毫不犹豫应下。   昨夜十七没能等来程明昱,夏芙估量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十八这一日干脆歇在了四房。   四太太最近有些犯梦魇。   夏芙决定陪着她,“我就睡在您隔壁的碧纱橱里,夜里也好照料您。”   上塌后,四太太始终阖不上眼,心里犯愁,“这个月怕是不成事,十五、十七、十八,三日都缺了。”   夏芙晓得婆母心急,自己心里也不安生,倚着引枕靠在小塌,往婆母方向张望,“娘,您别担心,孩子也得看缘分,日子多未必有,日子少也未必没有。明祐在天之灵,会保佑咱娘俩心想事成。”   这话安抚到了四太太,她叹道,“他一定不愿看着你受苦,会保佑你快些怀上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宿,十九清晨,照旧去六房探望孟氏,用过午膳方归,吩咐文宁去采些花儿打算做丹寇,文宁花是采了给她,却是笑着打趣,“二奶奶,这两日您的功课可是一页都没练,赶明家主回来问话,如何是好?”   夏芙正在东窗下的高几插花,听了这话,心头一惊,扭头看向她,“这月不是结束了么,还管我的课业?”   文宁到底是长房出生,熟知程明昱的性子,“二奶奶,您可别大意,家主向来言必行行必果,即便人不来,课业也定是要问的,再说了,这月不是还缺了三回吗,家主既说补给您,待回了弘农,定会过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里没了底。   “哎呀呀,这么说,我还得回听雨阁才成。”   主仆二人又告别四太太,回了听雨阁。   懒了两日,原先勤奋那股劲头便一泻千里,这一夜夏芙坐在东窗下,百无聊赖摆弄笔头,迟迟不肯动笔。   回想起孟氏的话,思量着待自己有了孩儿,得预备着什么,一样一样盘算起来,脸蛋儿笑成了一朵花而不自知。   程明昱今日酉时初刻方赶回弘农。   回得这样迟,论理是不过来的。只是念及这月已缺了夏芙三回,若再往后推,万一没能怀上,这一月的功夫岂不又白费了?   是以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用过晚膳便往这边赶。   堪堪行至廊庑下,一眼瞧见夏芙坐在案后。   她慵懒地支着下巴,右手指腹捏着一根小狼毫,无意识地转动着,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眼神儿像淌了蜜般甜,显然不曾用功。   目光移至桌案,数张金栗纸七零八落摆在案头,砚池里的墨迹已干,一看便是一两日不曾动笔。   急迫赶回来检查课业的程家家主,脸上的温润不复存在。   正待抬步进屋,只见文宁打另一个方向慌慌张张奔进来,赶巧程明昱立在廊柱后,文宁没能瞧见他,只一溜烟绕进了屋,对着开小差的夏芙喊道,   “二奶奶,二奶奶,家主回来了,人正往这边赶呢!”   “什么!”夏芙腾的一下起身,险些没站稳,惊慌失措问,“家主今夜过来?”   文宁点头如捣蒜,见夏芙毫无准备,忙不迭绕去另一侧,蹲在锦杌上火急火燎给她研墨,“可不是?我爹一得到消息便告诉我,我赶忙回来知会您!”   “糟糕糟糕,这两日的课业我是一点都没写!”   她只当程明昱这月不来,原打算往后的日子慢慢补上,孰知今日撞了个正着。   夏芙满腔的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端端正正坐好,飞快换了一只干净的狼毫,尚未平复纷乱的心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冷笑。   夏芙脊背一僵,眼珠儿眨的飞快,不敢相信人这么快便到了,她看着乱糟糟的桌案,一时急哭。   笔头慢吞吞搁下,夏芙提着衣摆起身,甭管心下什么念头,抬起眼来时,朝来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家主归家啦。”   只见他一袭雪白的圆领直裰在身,双手背在身后,骨相无比清绝的一张脸,仿佛远山雪霁,不沾半点尘埃,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夏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消说,方才那一幕定是被他逮了个正着。她害臊地垂下眼,轻轻抚了抚耳梢,低声道:“家主回来也不预先吱一声,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倒还怪起他来了。   程明昱险些给气笑,这辈子,上至朝廷,下至程家,从无人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甚至只需他肯指点几句,旁人都要当圣旨来听。到了夏芙这里,不但他得求着她学,她还敢将他的嘱咐当耳旁风。   他分明交待她每日习练十页,三日过去,她该有三十页课业交予他检查。   课业呢?   他的视线往桌案扫去,夏芙顺着他视线逡巡一周,立即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有写的。”   不待程明昱问,夏芙赶忙将十七那日写好的十页字帖,翻出来,递到他跟前,老老实实道,“十七那夜我写好了字帖,等着家主检查,不料您没过来。”   “所以是我的错?”程明昱面平如水看着她,没有接她的金栗笺。   夏芙才晓得,用过去对付程明祐那一招来对付程明昱无用,咬着下唇,惭愧地垂下眸,“我以为家主这月不过来了。”   “我过不过来,与你每日习练十页字帖有关联吗?”程明昱截住她的话,嗓音无半点起伏。   夏芙自知理屈,纤细的脖颈委顿下去,小声认错,“是我惫懒懈怠了。”   程明昱眉心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一双杏眼已渐渐蓄了水色,暗涌的愠色翻腾几许,到底不再斥她。   只是也没好转颜色,面朝窗外而立,一言未发。   夏芙便知他气狠了。   若是哄不好,岂不今夜床榻之间也没戏了?   慢慢将字帖搁回去,眼神溜溜达达地开始想法子。   文宁早自程明昱进屋,便痛快地逃之夭夭,扔下夏芙一人收拾残局。   夏芙在程明昱身后踱来踱去,瞟了一眼温热的茶壶,问他道,“家主,喝茶么?”   男人背影如山,纹丝不动。   夏芙又踱至他另一侧,探头去望他,“那继续练字?”   还是无动于衷。   夏芙没招了,她分明是兼祧求个孩子来着,怎么就演变成了求学?   可惜这话也就只敢往心里想一想,不敢吐露出声。   罢了,破罐子破摔。   夏芙将心一横,立在那高大的男人身后,一把扯住他衣袖,“家主,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程明昱被她扯得一愣。   扭头朝她看来。   从来没有人拽过他的衣角,也不曾有人对他做过如此狎昵的举止。   程明昱沉静的眸眼明显有了情绪。   夏芙没被人冷落过,对上他面带愠色的视线,并未松手,咬都咬过了,扯扯衣角又算什么,她反而委屈上了,“十七那夜家主离开得突然,我写了满满十页字,等着您捡校,偏您没来,这月又空了我三回,我哪有心思练字?”   末了又很没骨气地说,“我明日补上成么?”   程明昱头回遇见这等阵仗,委实有些招架不住,视线移至她粉白的指尖,“你先松手。”   夏芙到底畏惧他的威势,慢腾腾松开了他。   程明昱瞥见她睫羽轻颤,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雾,腮边悄然浮起两片红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柔可怜。   有些没辙。   “练字。”他说。   声线恢复一如既往的平稳。   夏芙放心了,悄悄抿了抿唇,重新来到案后坐下,蘸墨习字。   两日没怎么练,当然有些生疏,夏芙适应了好一会儿方能进入状态。   程明昱一整晚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打明日起,可不许再旷。”他语气严肃。   夏芙羞愧地无地自容,只管点头,“明日必练十页。”   程明昱闻言眼风扫过去,“明日只是十页吗?方才是谁说要补全来着?”   夏芙一听手都在发抖,险些要哭,巴巴地央求道,“家主,这么说,明日我得练三十页?手岂不要断了?”   依着程明昱的性子,自是说一不二。   只是眼瞅夏芙小胳膊小腿,委实有些不放心,他脸撇开,不曾吱声。   没拒绝,便是有戏。   夏芙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便能开染坊的人,于是温温吞吞开始跟他打商量,“家主饶我一回,赶明我若再旷,前头欠的一并补上,如何?”   程明昱实则并不想纵容她,怎奈又担心将她劲头磨没了,反而于事无补,   “夏芙,茶呢。”   他得喝一盏茶,压压火气。   这个时候的夏芙,可机灵了,一听便知程明昱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定是应了她的话,赶忙欢欢喜喜给他斟茶去了。 [27]第 27 章:晋江文学城   大抵是今夜将人气得比较狠,夏芙觉着程明昱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   即便朦朦胧胧瞧不清,黑暗里那股逼人的架势做不得假。程明昱第一回在这种事上有了情绪,要将那股子气撒在她身上似的,夏芙蓦然有这样的感觉。   无妨,比起抄写课业,这等惩罚她承受得住。   只是夏芙如今也渐渐摸准了程明昱的性子,他不喜旁人碰触,不喜旁人过于亲近,任何靠近之举于他而言均是冒犯,不过这份“冒犯”,放在旁人身上兴许会惹来生气恼怒,程明昱不同,他大抵是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更多的是不适甚至无奈,无奈过后便是纵许或退让了。   而这恰恰是“哄”他或叫他消气的好法子。   过去,夏芙习惯了他的居高临下,习惯了拽紧床褥来防止自己被撞得过歪,今日她便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如藤蔓一般攀住了他修长的手臂,随后死死闭上眼不管了。   她这一举动显见叫程明昱呼吸一窒,他喉结深滚,视线朝她投过去,只见她娇靥靡丽,如一条搁浅在岸滩的美人鱼,紧紧拽着救命稻草。   喉咙深滚上来的热浪牢牢攫住他的呼吸,此举恰如两个机括让衔接更为牢实,更便于他施为。   自然不会觉得唐突。   窗外的雨蓦地停了,云破月出,雨雾渐渐消退,吱呀声伴随秋蛩啾啾的鸣叫,溶溶地渗进夜河深处,在池面漾起细碎的涟漪,又悄悄散作满塘的月华。   程明昱离开在夜风最盛之时,眼看夏芙挣扎起身相送,他立在帘外一面整衫一面轻声道,“歇着吧,外头风大,莫要着了凉。”声线残存一丝未褪的暗哑。   夜风轻轻拂动帘帐一角,那将未散的旖旎给裹了出来,两人隔着帘纱说话,平添几层暧昧。   夏芙浑身懒怠着实动弹不得,便依依倚着引枕,“家主慢走。”   末了,忽然想起一事,慌忙问道,“您明夜还过来么?”   这月论理定在十三至十八六日,偏巧当中缺了三回,今夜算是补一回,那明夜与后夜还补么。   程明昱将胸前衣襟捋平,毫不犹豫给了她恳切的答复,“还来,将日子补齐。”   也就是说这月要来到二十一。   夏芙满意了,缓缓躺下。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程明昱回到书房,匆匆沐浴,又料理一番文书,方落枕。   寂静的深夜,手臂火辣辣的痛感灼着肌肤,清晰地提醒着它的主人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无奈摇头,只得寻来夏芙送来的药膏,涂上过后,手臂冰冰凉凉,这才安然睡下。   离开两日,白日固然是忙的,年轻的家主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立在议事厅,游刃有余料理各处档口的族务,前一个上来问得是通州码头的出货账目,后一个提的是户部互市要的那批麻纱,还有人匆匆捧着一匣子贺礼挤过人群,请程明昱过目这份送去京城陆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的松鹤绵延图,是否宜当。   程明昱闲庭信步,手不拨算,目不观书,好似有一颗天然比别人博闻强识的脑子,思绪总能灵活而无错漏地穿插于不同的族务中,分门别类,条清缕析,四两拨千斤般将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举止投足温润矜贵,无半分傲慢,却是从容地仿佛世间万物乃他掌中一局闲棋。   叫人叹为观止。   这是富可敌国的程家掌门人,受万人敬仰的世家魁首。   午时正,族人散得差不多,程明昱招来几位府寮用过午膳,又议起漕运一事,原来案子查清楚了,所谓漕河淤堵乃人恶意为之,那些疏通泥沙的河工更是无辜丧命,皇帝下旨,交予他全权料理,然太后那边却遣了一位内使来,明是督查,实是意在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中。   程明昱既要查案,又不能涉入党争,好比带着镣铐跳舞,殊为不易。不过程家历代家主应对此类局面已积攒了丰富经验,程明昱自小耳濡目染,处理起来亦是信手拈来。   太后的人自然要对付,但不能是他出头,先撒手,让他们闹上一闹,他再去收拾局面。   是以他昨夜回了弘农。   “盯着各处,有动静报与我知,过两日我再去泰州。”   说完,他将人打发,靠在一侧圈椅,翻起卢老爷子新写得几卷经书来。   沈青进来,见他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颇为不满,挪来一个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性,钻研起老师的经书来,你可知老师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色落在书卷,神情专注,丝毫没把沈青的话当回事。   沈青显见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会,自顾自说道,“太后最近在朝中闹得厉害,漕运过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太后母族利用漕运不知榨取了多少国帑,这次闹出来,老人家很不高兴,借着金山堡一役的旧事在朝中做文章,暗指陛下言而无信,有意废太子,动摇国本,老师在翰林院任职,既要扶保正统,又要顾念天下苍生,夹在当中为难,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节,合上书册,抬眸觑着他冷笑,“你不是来我族学躲懒来了,怎么成日里为朝事殚精竭虑,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还就不服他这番埋汰,昂扬地往后靠在坐几,豪迈道,“范仲淹夫子说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沈某当朝进士出身,深受国恩,身虽在杏坛,心长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程明昱神色毫无波澜,只悠悠地在身侧高几处一叠折子中,抽出一封递到他跟前,   “沈夫子既心忧天下,何以半夜携三两学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这是为人师表?”   不消说,定是有人告状告到程明昱这来了。   沈青气笑,不吐不快,“弘农不比嵩山书院热闹,那书院外面有一条煌煌街市,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我在这你府上虽吃穿用度精细,到底缺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这不,偏你家族人有几个十分有眼力劲的,昨夜便携我出去过过嘴瘾,不算过分吧,子昭?”   当然不算过分,所以程明昱也没过于苛责,只是该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妓不成。”   沈青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半晌揉着眉心,“放心,在你这程家堡,我不会失了分寸。”   沈青骨子里便是一浪荡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负才华,乃家中幺子,无拘无束惯了,叫他安安分分成亲生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父亲得知你在我府上,给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仪,叫我管束于你。”   沈青闻言弹跳般起身,一瞬避去数步远,拿扇指着他,“程子昭,你若敢听我父亲指派,我明个儿就走。”   程明昱见不惯他这副轻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评他,“何为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沈夫子当约束自个的言行举止。”   沈青瞥着八风不动的程明昱,轻轻将扇子搭在掌心,不服气道,“你有本事一辈子这般淡定!我就不信你将来没有急的时候!”   仿佛是咒语,狠狠撂下这话,他大摇大摆出门而去。   程明昱置若罔闻,携着那卷经书入内室午憩去了。   夏芙没有功夫午歇。   虽说嘴上是哄得程明昱免了她的罚,姑娘自觉理屈,决心十页之外再补上十页,尽快将原先的习字的劲头给找回来。   夜里程明昱过来,瞧见二十页课业整整齐齐摆在案头,脸上总算有了几许欣慰。   求学当争先,不甘人后。   二十和二十一两日,夏芙又找回了原先上进的乐趣,每日写得有滋有味。   程明昱乐见其成,“明日我不过来了,可你也不许松懈。”   夏芙一听,脑子莫名停顿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去,“家主,没有您指正,我写得便不带劲,要不你不在时,我每日习练五页吧?”   程明昱眉峰沉下来,这回却不容她偷懒,“一日十页,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将来何事能成?”   夏芙唇角下撇,不敢反驳,闷闷地点头。   她的眼神软下来,没有丝毫攻击力,瞧在眼里,跟他欺负了她似的。   程明昱无奈,只得放软语气劝诫,“每日叫文宁将你功课送来书房,我替你批改,如此你便知自己该在何处进益,也不白练,如何?”   这话正中夏芙下怀,“我并非偷懒,实则是担心无家主指点,便如乱头苍蝇似的,无的放矢。”   说得有理,可见对习字越来越有见解,程明昱颔首,然而那股欣慰劲儿还没落下,偏又见她眼神儿闪闪发亮地来问,“家主,您原先提过,我每日练十页练一月便可大有长进,那一月过后,我不必再交课业了吧?”   若从今往后每日均要交课业给程明昱,夏芙便觉人生无望了。   瞧瞧,就夸不得。   程明昱一口气郁结在心不上不下,他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教她习字,往后孩子总归要去族学,他亲自教导不就成了吗?偏来受这份气。   程明昱起身。   夏芙便以为他要寻茶喝,麻溜地追过去,殷勤地斟了一盏茶给他,   “家主,茶在这呢。”   程明昱毫不犹豫接过,一口饮尽。   这月最后一夜。   不能动气。   显得没风度。   喝完,将茶盏缓缓搁下,眼神瞥向夏芙,清明锐利。   夏芙眨了眨眼,连腰身都被他盯软了几分,闪闪躲躲地缩回视线,她明白了,家主这是又被她气着了,打算快些料理完她,快些回去。   夏芙赶忙去净室给他捧来一盆水净手,自个儿抽去发髻两根簪子,随意往梳妆台上一丢,抚了抚裙摆,钻进了床榻。   程明昱还不至于真的动气,不过是故意给夏芙一点脸色瞧瞧,省得她总在太岁头上动土。喝过茶后,平心静气上了塌。   兴许是方才准备得匆忙,那一盏银釭没来得及息,今夜的床榻比往日均要明亮几分。   几乎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与眉目。   夏芙懊悔失手,却又没法找补,只能尽量别开视线。   有了前两夜的经验,夏芙今夜一如既往缓缓攀住他手臂,如同两条松散的链条,如今渐渐寻到衔接的机括,有了严丝合缝的趋势。   当然比过去更有感觉,是以两人默认这一举动,谁也没揭穿。   今夜无风,帘帐低垂纹丝不动,然密闭的拔步床内却有风浪掀起,是那一层轻便的薄褥如蝶翼般展翅,每一下颤动如斧钺一般狠狠击在她心上,汗液滚滚而落,渐渐迷离了她的视线。   冷不丁脑海冒出一个念头。   都两月了,她从未见过他在这时是何等模样,鬼使神差偷瞥去一眼,那一张脸那副天然极具冲击力的相貌完整占据了她的视野和感官。   眉骨高而清俊,鼻梁如削,下颌线条利落,眼神漆黑如墨,依然是镇静而凛冽的。   夏芙看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指尖透过薄薄的一层中衣深深嵌入他肌理,夏芙狠狠咽了几口热浪,再度睁眼,那根不谙世事的发带不知何时垂落下来,在她眼前翻飞摇曳,恍如极具灵气的一缕青烟缓缓拂过她鼻尖,醉人的酥痒一瞬间涌上心头。   她总是习惯这个时候,那个人给予她一个拥抱,甚至一个深深的拥吻。   那个人是程明祐。   发带来回轻抚她面颊,像极了他的安抚,   她会情不自禁地绞紧他,夏芙这么做了。   耳畔传来他一声极沉的闷哼。   两月了,两人第一次一起到,淋漓尽致的感觉。   待夏芙清醒,恍若浮生一场大梦,浑身湿透心下空空,她睁着眼茫然看着晕黄的账顶,长吐一口浊气。   结束了,这月最后一夜,结束了。   翻滚过身,迷迷糊糊将湿透的衣裳扔出去,她疲惫地裹进被褥里,昏天暗地睡过去。 [28]第 28 章:晋江文学城   不用睁开眼,夏芙已听得那道脚步声远去,过去程明昱离开,从不折回,是以夏芙将小衣扔出去,便昏昏沉沉地打算先睡,怎料忽然间,一道暗影漫过被光渗透的帘帐,修长的手臂不动声色自两幅帘帐的缝隙里伸进来,温声道,   “你擦擦汗。”   夏芙一愣,猛打了个哆嗦,顿时醒了神。   她未着寸缕,盯着那块雪白的干帕子,一动不敢动。   他的身影被光晕开,显得格外高大,好似山岳一般笼罩住帘内的她,夏芙意识到他是瞧不见里面情形的,这才清了清嗓,低声道,“多谢家主。”   轻轻够出一只玉臂,接过他的帕子,重新缩回被褥,不再吱声。   她速度太快,烟煴着细汗的指尖蜻蜓点水地般从他掌心拂过,刺出一片细微的痒。   他听出她嗓音的孱弱,也知她此刻力竭虚乏,人好似缩进被褥里便没动静了,有些担心。他清楚地知道她方才衣裳湿透,此刻当极不好受。   又能怎样?   她不是他的妻,他不可能为她拭汗,这点分寸,程明昱有。   凝立片刻,终究是一言未发离开了听雨阁。   雨雾湿了台阶,被灯芒罩着亮晶晶的一片,如碎了一地的银光。乌靴轻轻漫过,无声地踏进了浴室。   平伯捧着一盏温水迎过来,眼看那道高大的身影绕去了浴室,又搁下茶盏,擒着一盏灯跟了进来,“家主,方才京城来了几封急信,老奴搁在您的桌案了。”   至于时辰,平伯没说,程明昱也没问。   他淡淡应下一声,褪下衣裳,迅速清洗了身子,更衣回到案后。   书童早已备好笔墨,候着他了。   而平伯则将脏衣抱去了篓子里,交予候在后罩房角门处的嬷嬷。   浆洗家主衣裳的是周氏原先的陪嫁嬷嬷,自小看着程明昱长大,跟自己奶儿子没两样,程明昱的衣物,从不假于人手,都是老人家亲自料理。   只是家主的衣裳几乎不重样,一日又连换几身,可就苦了她这个老婆子了。   谁叫太太只信任她,从不许任何人沾染家主私物。   赏赐又丰厚,盯着这个肥差的不知凡几,老嬷嬷也干得热情。   程明昱这边看过文书,当即写了几封回折,又唤来府寮侍卫,吩咐对方亲自送去京城,这一忙近子时方歇。   灯灭了,夜色静得出奇,月华悄悄送进一段银沙,如雾一般在屋内轻轻萦绕。   程明昱独自躺在床榻,默默揉了揉眉棱,方才两人一起到,那等感觉太好,苏爽久久凝在骨子里消退不去,甚至连鼻尖仍残存着她最后扑来的那一声吟,痒,痒得叫人想抬手去挠。   好半晌,他默念着几段金刚佛经,方慢慢睡过去。   九月二十二,天清气朗。   程明昱照旧忙碌不堪,夏芙这边却没去习字,而是早早回四房给四太太请安。   “婆母,家主将这月的日子补齐了,打今日起便不用过来。”   夏芙挨着四太太坐着,说起这事,神色仍是腼腆的。   四太太知道了,安了心,轻轻将她手腕拉至自己掌心抚着,“你这月可别急着搬回来,万一不成呢。”   嘴里这么说,实则是盼着能成。   好似只要夏芙不搬回来,表现得越没那么急,便能成事似的。   夏芙一时也没拿定主意,“可是从今日起到下月月中,还得好长时日呢。”   二十多日,一人待在听雨阁,实在无趣。   这二十来日,他们没有理由再见,也不会见面。   她眼梢柔软,模样儿秀美,被她望着时总能叫人格外心软。   “罢了,罢了,随你吧。”   “我就是怕你太急,这老天爷瞧见了,偏不如咱们的愿。”   夏芙眼珠转了转,“那我迟两日再搬?”   四太太哭笑不得,不拿此事为难她了。   “东西也别搬了,径直回来睡便是。”   夏芙高兴了,歪去了四太太的怀里,“我一人在那里孤零零的,还是陪着婆母踏实。”   四太太将她搂紧,“你以为我不担心你?一日没见着你,我心里便巴巴的。”   夏芙眼一红,将脸蛋凑去她肩口,“我哪日没回来看望您?瞧您说的,好似芙儿舍下您不管了?芙儿无父无母,可是要陪您一辈子的。”   四太太听了心底一阵熨帖,渐而又涌现细细密密的酸楚。   真能陪她一辈子吗?   怕是不能。   四太太笑了笑,抚着她发梢,“我料定你今日过来,吩咐姜嬷嬷做了你最爱吃的甜心豆腐。”   婆媳俩高高兴兴用了午膳,夏芙又去孟氏屋里厮混半日,夜里方折回听雨阁。   念着这一日的功课还没动笔,老老实实写了十页,这才安寝。   听雨阁地处偏僻,素日夜里是听不见人声的。   戌时四刻了,往常这个时辰,程明昱大抵已授完小楷课程,二人窸窸窣窣上了塌。   帘外的灯已熄,夜色如烟,荷池的荷茎早已枯萎,只剩些许枯枝勉力强撑,月光浅浅地洒下来,被雾气滤过,落在荷池里便成了朦胧的白。   雀鸟扑棱翅膀在枯荷间飞来飞去,时不时划过水面,带出一丝哗哗的水声,清晰入耳。   枕巾好似残留他的气息,一如昨晚他最后释放那一刻,清冽滚烫扑在她面门。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这月她被他拎着习了十来日小楷,长进颇大,甚至还敢跟家主讨价还价,成日里在老虎背上捋须,回想起来,夏芙方觉自己胆子过于大了,忍不住轻笑,等等,她想这些作甚,都过去了。   她晃了晃神,将程明昱从脑海里清空。   一个月结束了,也不知能不能怀上,更不知下月是何光景,夏芙莫名有些发空,翻来覆去睡不着。   *   戌时二刻,沐心堂,程明昱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今日老奴已随二爷前往杨家下聘,杨家对聘单十分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聘礼不会要程家的,回头都叫三奶奶带过来,杨家额外还要添一些。”   聘礼是程家的礼遇,至于杨家要如何待姑娘家便是杨家的事了。   不过据程明昱所知,杨家是十分体面的大族,能结程家长房这门亲,杨家已是喜出望外,嫁妆一处该不会亏了姑娘。   婚事一定,接下来的事与程明昱便没多大干系了,不归他过问,“往后三爷的婚事,都交予太太拿主意,我这边不作干涉。”   “好嘞。”   又一位管家上前,“金陵的姑奶奶月底便要归宁,日子定在二十九出发,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接?”   程家是重规矩的大族,尤其将姑娘家看得宝贝,归宁从不叫姑娘自个回来,总总是礼遇周全接了来,显得娘家看重,姑娘家在夫家也有面子。   “遣快船去金陵,接她阖府来过金菊节。”   十月初九,是弘农郡一年一度的金菊节,每年城外西山寺会在这一日举行礼佛大典,远近郡县的官宦女眷均莅临参佛,是郡府一桩盛事,白日有礼佛会,夜里还有庙会,程家女眷均会在这一日结伴出行。   林林总总料理了十几桩事,程明昱整好剩余的文折,下意识起身,“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闲适地靠在门口廊柱望天,冷不防得这一声问,慌忙踱进了屋来,往博古架处的铜漏瞄了一眼,回道,“家主,快戌时三刻了。”   程明昱一顿,这么晚了?   一瞬好几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人蓦地又安定下来。   忘了今日不必去听雨阁。   敞亮的羊角宫灯照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他复又回坐在圈椅,双手扶住桌案,看着满案齐整的文书,长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每日里过去,今日骤然不去,一时不大适应。 [29]第 29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昱兀自笑了笑,倒也没多想,继续翻开手中文书,投入公务。   连日来为了督促夏芙习字,他调整了作息,将料理各档口族务的时辰往前提,刻意留出一个时辰给听雨阁,今日不必去,便多出一个时辰,程明昱早早将诸务料理完毕。   过去他习惯亥时四刻入睡,因兼祧一事,数度打乱作息,他每日安寝的时辰不知不觉往后拖延,是时候重新将作息调整回来,程明昱亥时二刻上了塌,倒也没急着落睡,而是接着将老师新撰的那册经书拾起,靠在案头引枕观阅。   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是第二遍,册子简明精要,句句切中利弊,很快便读完了,甚至于他而言,已铭记在心。   册子搁在塌旁矮柜,程明昱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思量老师的见解或者抱负。   别看老师字里行间论的是释经,暗指的却是为政之道,字字句句无不透露出老师对帝后两党争夺国本的忧心,然心中虽忧,做出的举动却是避去了金陵,不愿深陷漩涡。   程明昱并非看轻老师的选择。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无意鄙夷。何况卢家乃当世大族,老师一举一动干系阖族安危。   但他以为,既忧帝后党争、国本动摇,却又因顾虑而抽身远走,事后为此郁郁寡欢,便不可取了。   在程明昱看来,真正的君子之道,在于清心寡欲。   所谓清心,便是万事入心,却不滞于心。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皆在程明昱心中,但凡经手,必尽其所能做到最好,无愧于己,亦无愧于人,这叫过心。但做完便罢,从不任由这些人这些事搅乱自己的心绪,不费无谓之神,不作徒然之扰,这叫不过心。   所谓寡欲,是对自己无法左右、无法强求之事,不再徒然执念,要么躬身践行,勿作庸人自困之态。   盖程明昱立身,以致用为本,心若澹台,思则明彻,行则果毅,如此而已。   简而言之,他从不叫任何人与事乱了自己的心。   程明昱带着这份笃定与从容,渐入梦乡。   翌日晨起,泰州那边传来消息,他毫不犹豫赶赴漕运河段。   夏芙也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起,念着外头雾蒙蒙的,下起了小雨,便没赶着回四房,婆母夜里眠浅,清晨总要赖一会儿床,夏芙不便打搅,是以坐在听雨阁的窗台下习练起了小楷。   法华经已临摹至第三页。   第一页程明昱曾给她指证过,后面两页,夏芙各临摹了十遍,尚未交予程明昱检查。   此前他虽吩咐叫文宁送去课业,然夏芙对此事却心存顾虑。   第二月结束了,若是怀上,依照约定,往后便不再与他瓜葛。   成日里送一份课业叫他检查,算什么事。   他那么忙,大抵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会搁在心上吧。   除非程明昱命人来取,否则夏芙不想拿这点事去叨扰他。   夏芙习字的间隙。文宁晨练回来,照旧抱了一束湿漉漉的花进屋,帮着夏芙插在花瓶里,文宁打小跟着爹爹习武,无伤春悲秋的心思,也不懂闺阁女插花烹茶这一道,一股脑全仍梅瓶里便没管了。   听雨阁还有侍奉的小丫鬟,这等小丫鬟也是长房精挑细选来的,于侍奉一道十分尽心,行事便比女卫出身的文宁要稳妥多了。   “你别这般毛毛躁躁,二奶奶是惜花之人,瞧见了,定要责备你的.....”她小心将花儿分门别类搁在一个竖插的篮子里,又备好剪子之类,预备待会夏芙亲自插花。   文宁讪讪地咧了咧嘴,坐在一旁与小丫鬟唠嗑。   浑然不觉,夏芙期间张望了她几眼。   文宁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既没吭声,可知那边并无话传来。   夏芙也就没管了,习好十页字帖,带着随身换洗的衣物,于午时前,回到了四房。   陪着四太太用了午膳,六房那边来人请她,   “给太太请安,我家太太想请四太太去府上摸牌,说是十太太与十二太太也到了,正缺了一人,非四太太您不可。”   自上回孟氏一事惹了周氏不快,六太太近来行事十分低调,晓得周氏盼着她与妯娌交好,是以平日与四太太走动走动,缓和关系。   四太太闲得无聊,也乐得与太太们凑凑热闹。   “芙儿陪我去。”   婆媳二人来到六房,果然十太太和十二太太均到了,三缺一,都指着四太太,   “留了最好的位置给四嫂,今日您可得陪我们打个痛快。”   各人身后立几个年轻的大丫鬟,纷纷帮着主子们算牌数牌伺候茶水,莺声笑语,不亦乐乎。   夏芙则与孟氏等几个年轻媳妇围着西厅的八仙桌喝茶。   席间有十二房的肖嫂子,十房的何嫂子,六房的大少奶奶琉璃嫂子,再便是孟氏与夏芙了。这里头夏芙年纪最小。肖氏与何氏各人手里拉个孩子,一位一岁的哥儿,和五岁的姑娘,均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她们几人说起男人间的事,夏芙便在一旁给两个孩子剥果儿吃。   “下月初九是金菊节,我们房的姑奶奶们均要回房探亲,我婆母吩咐针线房给赶制新衣裳,我打算重新打一套头面,你们可有信得过的师傅?我打算去外头打。”   程家堡有自己的金银库与首饰房,不过素日里日常份例都忙不过来,焉有功夫接太太奶奶们的私活,即便肯接私活,价钱不俗,候时也长,程家堡其他房的奶奶们均不在府里打,而是送去外头的金银首饰坊。   “有靠得住的人么?我跟你们一块去,我要做一套凤凰于飞的流苏。”   众人七嘴八舌,便商议出了个法子。   孟氏最后拉了拉夏芙,“怎么样,我瞧你多久没置办行头了,干脆与我们一道去打一套来?”   夏芙慌忙摇头,“我不去,我没打算出门。”   孟氏嗔她,“去年的金菊节,你都没出门呢,今年权当散散心嘛。”   夏芙瞪她,“你去吗?你挺着个大肚子去?”   孟氏懊恼地垮起小脸,“大不了,我叫夫君想法子,送去我看一场社戏。”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人家夫妻两个情热,她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安安分分守在家里,没打算出门。”   肖氏看出夏芙的顾虑,一把拉住她手腕,“你不随她去,那便跟我去!我将两个孩子交予他们爹爹带着,只管陪芙儿你逛街。”   夏芙臊热不堪,“您就别挂怀我了,我打小就不爱凑热闹,人越多的地儿我越不去。”   总总因为这副相貌,要惹出一些是非来,夏芙不愿出门,也不敢出门。   肖氏和孟氏等人相视一眼,瞧着小娘子娇滴滴的模样,均无声叹息。   归根结底是没个男人。   倘若明祐在世,有他护在芙儿左右,芙儿哪儿去不得。   以程明祐那张扬的性子,怕是芙儿要月亮,他也得寻把梯子够一够。   众人不愿触及夏芙心事,纷纷丢开这茬。   日头往西,斜阳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金光,烫得照壁如玉生辉。   忽然间,照壁外传来一阵笑声。   须臾,数位公子转出壁后,衔声带笑往正厅迈来。   当中一人身着翡翠绿的官袍,形容疲惫,五官消瘦,神态却十分潇洒自若,在他左右各伴着两名年轻的少爷,一人头戴玉冠,身披月白锦袍,腰系青绦,步履从容,神态间自有几分倨傲疏懒,另一人着藕色直裰,手持折扇,不时低语浅笑,眉眼飞扬处尽显少年意气,三人在先,另有一玄衣公子负手辍在最后,与身旁管事在吩咐着什么,那管事深知女眷在里头,便驻足不前,候着主子们走远,作了一揖便退下了。   孟氏第一个听出来人嗓音,惊喜望外,从洞开的支摘窗探出半张俏脸,“夫君,你回来啦!”   原来多日未归的程明英今日得以回府,恰巧遇见其余几位兄弟,一并伴着他将人送回,嘘寒问暖。   孟氏第一个迎出去,那头程明英也快步迎来台阶,先往她小腹看了一眼,紧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挨着台阶!”   孟氏腼腆地凝望他,喜极而泣,念着其余几位族兄在此,强自忍着,敛衽行礼。   几位爷先一道进屋给太太们请安,六太太见了小儿子归家,喜不自禁,忙问,“你怎么得空回来了?漕运上的事料理得如何了?”   前段时日程明英险些栽大跟头,此事阖族皆知,众人均十分关切,纷纷停下手头的牌活。   程明英立在黄花梨雕花月洞门下,恭恭敬敬朝长辈们行礼,   “明英不孝,叫诸位长辈操心了,我无事,此番是家主赶到泰州主持大局,唤我回府一趟,给长辈请个安,歇个两日,后日再去当差。”   六太太彻底放心下来,抚去眼角的泪,“家主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你万事得问过他的意思行事,切莫操之过莽,明白吗,儿?”   明英含笑再拜,“娘放心,儿子有分寸,此番若非家主勒令我回府,儿子也不敢偷这个懒。”   六太太见儿子显见消瘦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心下剜肉般疼,   “你此行辛苦了,快些随你媳妇回去,叫她给你做口热饭吃。”   这话说得明英脸上发烫,背躬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娘这话儿子听了不喜,儿子回来是为侍奉长辈,别无它念。”   十二太太斜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咱们几个伯母婶子,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猴样,我们不知道?装什么道貌岸然!”她拍了拍衣襟,痛快得很,“没家主那份心境,就别学他的派头。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别在这碍眼。”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带刺,把遮羞布掀了,将众人说得哭笑不得,便是六太太也难得露出笑容,转头见儿媳孟氏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便顺势递了个台阶,   “别杵着了,没瞧见你夫君风尘仆仆的?快些陪他回去梳洗歇息。”   孟氏不再矜持,垂下眼帘,款款下拜,“儿媳遵命。”   夫妻俩目光一碰,便胶住了,谁也挪不开。程明英喉结微微一动,将满腔情绪压下,闷声不吭,只稳稳伸手搀住孟氏,并肩告退。   二人一离席,肖氏的丈夫,十二房的大少爷便凑过来,奚落自己母亲,“娘也太不给英哥儿面子了,他如今在朝为官,稳重为先,不能失了体面。”   十二太太一面摆牌一面毫不客气道,“你少在我跟前装蒜,你这是在哪儿厮混两日,这会儿才回?还不快些陪着你媳妇回去,将两个孩儿安顿好?”   程明康好一阵脸热,气笑道,“我不过是奉家主之命,前去滁州接一批货物,与户部交接,儿子哪有功夫厮混?”说完忌惮地瞥了一眼肖氏,收到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越发脸红脖子粗,粗粗拱袖,“得了,儿子不在这碍您眼了,这就领着媳妇回去,教导两个孩儿读书。”   十二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差没把滚吧二字戳在他脑门。   其余两位少爷也没少挨斥,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携各自媳妇回房去了。   独夏芙一人立在窗棂下的角落,目送众人绕出照壁后,忽然有些失神,脑海在这一刻莫名闪过程明昱的身影,也不知家主在忙什么。   又想着,若程明祐在世,此刻她也该被牵着走了吧。   几位太太均是人精,十二太太为何将人赶走,便是不想叫他们碍夏芙的眼,等人离去,只管朝夏芙招手,   “芙儿丫头快过来,我眼神不好,你瞧这局我该怎么出牌?”   *   程明昱自泰州待了两日,又转去京城,五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傍晚方赶回弘农,照旧先给周氏请过安,回到书房,招来各人,开始料理族务。   不多时,书房外的议事厅林立大小二十来位管事,亦有些族老有事与程明昱商议,他挨个挨个应对,最后轮到几名族老进屋,程明昱客气吩咐人上茶,从案后绕出,坐在北面主位,先问几位老人家安,再说起正事。   “明昱,金菊节在即,今年轮到我们程家摆社坛,这是我们几位叔伯商议出的方案,请你过目。”   管家接过,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接在掌心,稍稍翻过几页,并未细看。   他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事都过问,金菊节这等小事,压根不在他操心范围之内。   “诸位叔伯考虑周到,我这边没有异议。”   五老爷笑道,“没别的,就是这预算可能超了些,总账房那边得你首肯。”   程明昱明白了,就是要银子。   金菊节虽不在他眼里,却是弘农郡的盛事,是彰显门楣的大好机会,族老们自然得找机会显摆显摆。谁都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程家便如一颗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底下不知养着多少姻亲故旧。   恐怕此时此刻整个弘农郡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走族老的门道,欲在里头分一些差事,得一些好处。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情世故。   程明昱素来抓大放小,也就没在此事上为难他们。   “我写批条,让总账房批。”   诸人笑了,又恭维他一番,陆续退去。   慢慢行至最后一项事宜,便是由大总管禀报府内各处动静,一些在他看来,程明昱可能关心的琐碎小事,譬如周氏今日身子如何,进食如何,两位弟弟读书刻苦与否,又闹出什么事端...云云。   程明昱大多时候是不插话,也不过问的。   府上开支在五百两银子以上的账目,须程明昱亲批。   这些账目向来经过层层审核,再无错漏,每每这个时候,程明昱一面听大总管汇报,一面写批条。   听着听着,脑海不知不觉闪过夏芙那张脸。   他停下笔端,视线扫向侍奉笔墨文书的书童。   “听雨阁这几日可有东西送来?”   书童垂首而立,想了想,摇头道,“回家主话,不曾。”   程明昱眉峰顿时蹙起,手中笔头搁下,修长脊背往后靠在圈椅,冷白的面孔慢慢浮现一层薄薄的愠色。   他一日不管她,她便偷懒躲闲。   真真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来人,去听雨阁,吩咐文宁将课业给送来。” [30]第 30 章:晋江文学城   彼时正是戌时四刻,夏芙正在秋香苑与秋蕖打络子,那边文宁闻讯匆匆忙忙奔了进来,   “二奶奶,家主归家,问起了您的功课,吩咐奴婢送去!”   夏芙先是一愣,这回倒也从容,很快将早备好的字帖全搁在锦盒里,交给文宁,“这么晚了,家主还要给我批改课业?”   文宁也不知,苦着脸回,“听我爹爹说,好似很生气,怨奴婢没将您的课业送去,以为您偷懒呢。”   夏芙蓦地失了神,默了默,又笑道,“那你快去吧。”   随后便坐下来,回想起过去程明昱动怒的模样,不禁好奇,若是叫他晓得自己实则每日勤学苦练,又该是怎么一番表情?   夏芙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编络子,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   文宁这厢抱着锦盒,打听雨阁的近道,抄来程明昱书房外的角门。   角门处候着一书童,见了她,立即将匣子接过,便要往里去。   文宁立在门槛外,有些茫然,“小哥,我这是走呢,还是等回话?”   别看文宁的父亲是府内侍卫长,掌管程家堡防务,文宁还不够格到程明昱跟前回话。   书童待转身要走,扭头又看了她一眼。   程明昱教导夏芙习字一事,除了听雨阁数人,书房这边是毫无所知的,故而方才程明昱的不快,叫书房诸人均摸不着头脑。   眼下书童也不知那位主子是何心思,不敢妄测,“你先等着。”   文宁便立在角门外没动。   这一带绿树成荫,平日人迹罕至,换做旁人,恐心惊胆战,文宁不然,她打小跳脱,又有功夫在身,抱臂往门框上一靠,便等着书房的消息了。   书童这边快步将匣子送进内书房,恭敬递到程明昱跟前。   程明昱彼时已将诸务处置停当,默不作声接过匣子,信手打开...   厚厚一叠金栗纸搁在里头,字迹整洁文静,虽离他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到底态度端正,一页不缺。   程明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张张字帖取出,一份份看过去,遇见好的字体圈出来,遇见不当之处,他在一旁批注示范,仅仅是一页数寸见宽的金栗纸,很快便有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今夜多出的那个时辰,悉数给夏芙批阅课业去了。   文宁这边一直没等来程明昱的吩咐,也不敢轻易离去,后来是后罩房给程明昱浆洗的老嬷嬷见了她,唤她进来歇脚,文宁靠在炕床边打盹,睡得迷糊时,前头忽然来人传话。   “快,家主要见你。”   文宁一惊,赶忙喝了口茶,抹了一把脸,神色端肃进了书房。   桌案后,那位年轻家主,一袭广袖长袍,气度清华,慢慢将批阅好的字帖重新搁进匣子,掀帘问她道,   “她每日都在习练?”   文宁垂下眼帘,恭敬答道,“回家主话,二奶奶每日晨起便先习练十页小楷,随后再去忙别的。”   程明昱满意了,将匣子递予她,语气肃然,“你带回去,嘱咐她依照我的批注修订,每日的十页不可旷缺,写完,你送来书房。”   文宁将这话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摸不太准程明昱的意思,大着胆子追问一句,“每日二奶奶写完,奴婢便送来书房?”   “是。”   也就是说,无论程明昱在与不在,课业一日不可旷,必得送来书房。   文宁明白了,“奴婢遵命。”   夜深了,文宁将匣子送回四房,彼时夏芙已睡熟,文宁不敢打搅,直到翌日清晨,方将程明昱的回帖递给她。   夏芙摊开匣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匣批过的字帖后,愣在当场。   自二十二日他离开起,至昨日二十八,整整七十页字帖,他一字不落全部批改完毕。   这七十页小楷,她并非每页写得认真,偶尔出神,偶尔犯懒,写得略有些参差不齐。   然程明昱却是一字不落地全给她阅过,哪一笔歪斜,他亲自提笔在一旁纠正,哪几处笔画她要领不当,他又额外用一张金栗笺单独将其笔法要领示范一遍。   用满满七十页批注,向她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一丝不苟。   一个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男人。   夏芙从未被这样用心款待过。   抛开兼祧,抛开二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抛开一切,他真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般悉心教导。   她态度端正,他便回馈她这份端正。   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这份用心。   夏芙匆匆用了早膳,便回到案后,将七十页字帖拿出,一页页琢磨,一字一字纠正,随后又练了十页新的小楷,交予文宁。   这一忙至午时。   林林总总三十来页金栗笺。   文宁一刻不敢耽误,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子喝茶,接过书童的匣子,回到案后批阅。   仅仅半日功夫,她便写了三十页。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进,把昨日批阅的错处全融会弥补进去了。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慰的。   他费心教导。   她便努力回馈。   谁也不辜负谁。   这样就很好。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交予文宁带回去。   夏芙用过午膳,收到十页批阅,立即便开始纠正,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   刚伸个懒腰,四太太身旁的嬷嬷过来了。   “二奶奶,四太太要去长房,吩咐您换身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   夏芙讶道,“见什么客?又来了什么人?”   嬷嬷笑道,“长房姑奶奶提前归宁了,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奶奶?”   “可不是,是家主嫡亲的妹妹。”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   “嬷嬷稍候,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   夏芙换了一身淡青色绣鹅黄桂的长褙,下着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浅碧色宫绦,垂在裙身两侧,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文静端秀,很合她眼下的身份。   四太太很满意,带着她赶往长房。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宴客,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进门,目光便没了遮挡。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巨幅插屏给撤了去,整个厅堂豁然开朗。地面铺着水磨方砖,青灰色的砖面温润如玉,隐隐映着人影。抬头望去,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纱面绘着折枝花卉,即便还未点灯,却已满室生辉。   厅堂正中,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每一把太师椅旁搭配一方高几,插瓶茶盏香茗瓜果各色一应俱全,正中铺着一层锦毯,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布上时新的茶点。   四房在整个程家堡人丁不算兴旺,消息每每最不灵通,是以四太太婆媳二人赶到时,里面已人满为患,几位太太奶奶聚在程明薇身侧,问起了金陵的见闻。   四太太牵着夏芙上前给周氏请安。   “我今个这是又来迟了。”   六太太忙转身道,“怨我,念着许久没见薇薇,脚程赶快了些,忘了知会你。”   周氏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厢坐在左下首的程明薇见了四太太,立即起身大大方方行礼,“给四婶请安,许久不见,您倒是清减不少了。”   程明薇,长房唯一的嫡女,一身明黄对襟绣凤凰长褙,胸前挂着一串八宝璎珞,头插八宝攒珠步摇,手套两只碧绿翡翠玉镯,一身昭彰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叫人生喜,也生畏。   四太太温声回笑,“哪里,拖你母亲的福,身子骨倒也健朗。”   话落,朝身后夏芙看了一眼,夏芙双手合在腹前,朝程明薇盈盈施礼,“见过明薇姐姐。”   明薇视线这才挪至夏芙身上,她此行嫁去金陵已近一年,夏芙过门时,她又在外祖家常住,今日竟是头一回见面,但见眼前这小娘子,生得婀娜多姿,天然一段妩媚风情,偏又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水杏眼,恍如年画里走出的女仙一般,直叫人惊叹不已。   “哟,娘,咱们府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弟媳?”   周氏轻哼一声,“还就是你们金陵来的小娘子!芙儿,你坐明薇身旁,与她叙叙金陵旧事。”   程明薇一听夏芙出身金陵,越发生了亲近之心,拉着往自己身旁的宽椅一道坐了。   今日本是程明薇的主场,席间几乎全是她一人的嗓门。   “说到金陵,可比咱们弘农热闹多了,那街市旌旗蔽空,灯火煌煌,半夜里去夫子庙一带,仍是人山人海,你们没见过夫子庙的河灯吧?璀璨的跟天宫似的。”   程明薇说完,扯了扯夏芙的胳膊,“芙儿妹妹,夫子庙的盛景,你该见过吧?”   夏芙静静地坐在人群,脑海好似浮现一卷浩瀚的画像,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染了层氤氲。   每年的元宵节,是整座金陵城最热闹的一日。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万盏花灯如繁星坠地,将整条贡院街映得恍如白昼。莲花灯、走马灯、鲤鱼灯、兔子灯,层层叠叠挂满了飞檐翘角,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黄的赛金,随人流摇曳生姿。   那一年她十岁,由爹爹抱着坐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头,挤在人流中往夫子庙前赶。   她闹闹咧咧地抱着爹爹的脑袋,一双圆啾啾的小眼四处张望,“爹爹,我要看河灯,我要看河灯!”   爹爹被她扯得偏了头,却笑呵呵地应道:“好嘞,芙儿坐稳了,爹爹这就携你去!”   身后母亲跟着吃力,那窄袖褙子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时不时被隔开几步,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实在不放心。   “芙儿,你别贪玩,前面人多,若是被挤着撞着了,可如何是好?快些随娘亲回去,娘亲做你最爱吃的米豆腐。”   夏芙一听这话,嘴巴一瘪,泪洇洇地哭起来:“年年说带芙儿看花灯,年年没看成,今年芙儿要看兔子灯,要吃兔子糖!”眼泪鼻涕糊了爹爹一后脑勺。   娘亲还要再劝,爹爹却扭过头来,眉心一拧:“行了,你就别扫芙儿的兴了,就这一回,给她看过瘾,赶明儿咱就不凑这等热闹了。”   娘亲身子不好,一到人多的地儿便喘不上气,后来停在一处木亭等他们。   爹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带着她挤过了牌坊,来到夫子庙前的广场。   可人实在太多了,前面最好的席位及两岸酒楼均被当地达官贵人与富户给包下,夏家在金陵城算什么,不过是一末流乡绅之家罢了,爹爹始终没能带她挤到人前,她最终也没能如愿观看河灯表演。   又如何?   如今想来,她当真要看那一场浮华盛梦么。   不是。   她要听娘亲的絮絮叨叨,她要爹爹那份毫无底线的宠溺,她要哭了有人哄,累了有人抱,委屈了有人撒娇。   可惜也是在那一年,爹娘相继病逝,她至此如一叶浮萍,再无皈依之处。   夏芙笑着,眼底似是泪,更是光,   “我们年少时,最爱挤在夫子庙前看花灯,那一盏荷叶灯,足足可容纳五人。”   “还有我们金陵的舞龙狮,可好看哩!”   尽管她没亲眼瞧过,却在话本里见过此情此景,夏芙温顺而乖巧地坐在程明薇身旁,绘声绘色与众人讲述少时的秦淮烟月。   又是一日夜深。   漕运河工溺亡一案在弘农郡衙初审,京城都察院来了位佥都御史负责主审,程明昱代表政事堂旁听,也是督查。   忙完至戌时四刻方回府,管家们陆陆续续进屋议事,好在今日并无太多急务,程明昱很快料理完毕,末尾一面签发各路文书,一面听大管家禀报府上琐碎。   大管家照旧先从周氏起居说到长房两位公子,今日程明薇归宁是大事,自然少不得提起那场晚宴,期间他刻意提了一嘴。   “今日席间,大姑奶奶拉着夏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夏夫人提到幼时曾在金陵观看河灯表演....”   自程明昱兼祧以来,大管家从未打他口中听过“夏芙”二字,赶巧前段时日,夏夫人安安分分待在四房,也无事可禀,是以下意识便将这么个人给忽略了,直到前夜,他禀报之时,程明昱主动问起听雨阁,且神色间好似动了怒,大管家方知自己犯了大错。   是以今日刻意将夏芙在席间所说,一字不差地禀给程明昱。   案后那人垂首端坐,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他生得一副清隽面容,瞳孔深处似凝着化不开的墨色,专注得近乎冷情,指尖文册翻飞,头也未抬。   只吩咐二管家,“这份账目重新核对。”   “是。”二管家将那册账目收在怀里,又重新递去一册新的。   大管家摸不准自己要不要说下去,却是秉着一股笃定的直觉往下说,   “金陵城的河灯宴,好似四海闻名,夏夫人大抵是想家了...”   程明昱将二管家手中的账目签发完毕,书童这边又递来朝廷送来的几份公文。   程明昱捏着公文,白皙指骨顿了顿。   若他没记错,夏芙今年也仅仅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最是爱俏爱热闹之时,恍惚记起,妹妹明薇十八岁那年尚未出嫁,成日里混迹在他书房,央求他给她支银子,好叫她天南海北的荤玩,程家虽是礼仪世家,对儿子要求苛刻,姑娘家却均养得娇气。   程明薇闺房里的首饰堆积如山,衣裳从不重样,出则奴仆成群,入则锦衣玉食。   从未吃过苦。   反观夏芙,今年恰巧也是十八岁,丧夫守节,被迫兼祧。   谨小慎微,连门都不敢出。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是最天真烂漫之时。   程明昱揉了揉眉心,目光定在公文,“去金陵,请最好的舞狮来,给她办一场河灯宴。”   正滔滔不绝的大管家倏忽收了声,吃惊地望向案后那位气度凛然的掌门人。   他语气平静而无半分波澜,好似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可这话听在大管家耳里有如劈了一道雷。   今日二十九,十日后便是金菊节。   短短十日内,请金陵最好的舞狮队,办一场盛大的河灯宴,简直...难于登天。   所费巨靡。   几位管家均瞠目结舌,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但案后那人,继续下一册文书,有条不紊签字落款,没有给他们半分迟疑的余地,   “规模不逊色于金陵夫子庙。”   圆她少时的梦。   签完最后一份文书,递给书童,目色冷冽,   “连夜送去政事堂,告诉康相公,我等他回执。” [31]第 31 章:晋江文学城   已是夜里亥时二刻,荣华堂西面的花厅依然喧腾热闹,总管房这边却已忙开了。   大管家拿到程明昱批票后,片刻不敢耽搁,当即传令下去,命府内二等以上的管事悉数至总管房外的庭院听训。   空旷的庭院里,乌泱泱站了一地人。待听明白这趟差事,一个个险些揭了天灵盖。   “每年的金陵元宵灯会,筹备期少说也得三个月,如今只给十日?十日内要复刻出一场金陵河灯会,家主这是要咱们上天摘月亮啊!”   “又是乐点鼓手,又是龙狮班头,还得扎制那般精美的河灯。别说十天,便是一个月内找齐人手,都不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头大如斗。直到八大管家联袂而至,议论声才渐渐压了下去。   几位管家立在廊下,铺开章程商议。都是操持过大宴灯会的老手,倒也不至于毫无头绪。起初只觉时间紧迫,急得脑门发烫,待细细盘算一番,倒也镇定下来。   “最快的法子,是将金陵灯会的原班人马重金承包过来。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期限内把事敲定。”   程家在金陵产业丰厚,各行各当的门路没有不通的。   “金陵夫子庙元宵灯会,向来是由秦淮八家富户、十二家乐坊一同承办。要把这批原班人马全部挪到弘农,怕是不容易。”   “非得原班人马不可吗?金陵、扬州、泰州、通州乃至弘农本地,会扎河灯的匠人也不少。咱们招标,还怕无人应承?”   “你错了。招标买马,少说也得一个月的功夫。要在十日内办出一场规模不逊于夫子庙灯会的游园宴,最迅捷的法子,就是把人从金陵连锅端过来。”   那位管家闻言抚了抚衣袖,苦笑一声,“还能怎么着,砸银子呗!”   另一人摊摊手,“即便是砸银子,人家也未必乐意,一要长途跋涉,二得在这么短时日内,排练戏曲扎好灯盏,没有巨大的诱惑,怕是那些个富户也未必看咱们程家的面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掌管程家外头铺子收租的三管家沉着地捋了捋须,   “去岁度支为了弥补国库亏空,拍卖了江西一个矿庄,盘子太大,当时无人敢接手,是咱们程家揽下来,孰知矿藏一开,接通了南洋的生意,反倒叫那些江南巨擘们眼热,家主此前一再吩咐,叫咱们想个由头,将人笼络过来,诸人分一杯羹,皆大欢喜,今个儿不正是契机么。只要这游灯会他们给咱办得漂漂亮亮,回头便准各家入股,当不是难事。”   这话说得众人眼前一亮。   “妙招,只消将这个消息放出,怕是那些富户商贾均得连滚带爬来求咱们程家。如此,方能在最短时日内,将河灯会办成。”   大管家也不多说了,指着三管家,“我连夜飞鸽传书金陵,将消息散出去,你此时此刻快马出发,亲自坐镇金陵料理此事,告诉他们,十月初九,不能抵达弘农玉带河者,没有资格入股!”   “好!”   三管家衣裳都来不及换,长袖一甩,点了三名管事并侍卫出门而去。   余下的事务也不少,灯会在何处举办、戏台如何搭建,茶水点心与餐食如何供应,桩桩件件都得落定。大管家一番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不消半个时辰便将差事分派得清清楚楚。各人领了对牌,赶往银库兑取银票,一时之间,总管房与总账房忙得人仰马翻。   恰好五老爷与十老爷正坐在总账房里,为金菊节程家坐庄一事盘账,忽然听见大管家这边张罗游灯会,顿时唬了一跳,连忙找了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突然要举办游灯会?”   游灯会可比金菊节在街上扎些灯盏摆摆戏台,规格要高得多。   大管家一瞅两位长老精明的神色,便知他们想什么,生怕自个被排挤在外,没能在里头显显威风。   他故作高深,“老奴也不知,是家主亲下的命令,老奴只是照办罢了。”   十老爷大惊,“明昱的吩咐?十日内在弘农举办一场不逊色于金陵夫子庙的游灯会?”   大管家耷拉着双眼,忍着满腔的腹诽,郑重颔首,“确是如此。”   十老爷与五老爷相视一眼,沉吟道,“明昱行事素来稳妥,也从不过问金菊节这等闲务,骤然摆这么大阵仗,莫非朝中有贵人要来?”   五老爷深深叹道,“想来是如此。”   他们将视线一同投向大管家,想求个准信。然大管家面无表情,没给任何回应。   未经家主准许,管家们不会透露游灯会是为谁而办。且他们至今尚未摸准主子的心思,兼祧一事又不曾公布于众,管家们只能缄口不言。少说多做,砥砺执行,是他们伺候这位年轻家主所锻造出来的素养。   十老爷二人见大管家不表态,抬步便要往沐心堂去,“我去寻明昱问个明白。”   “不可!”大管家抬手一拦,皱眉劝道,“长老们,家主忙着呢,此刻不见任何人。”   十老爷恼了,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事,为何不交予我等筹办,你可知底下多少人等着咱们程家赏他们一点脸面?”   程氏家族延续数百年,根系盘错,枝叶葳蕤,早已不是一族一姓之兴衰。光弘农郡,便不知有多少商户小族依附程家而活。   程家一举一动,都能引来各界关注。倘若这次游园会没能让本地人分一杯羹,几位长老在郡内的面子可就不好看了。   大管家何尝不懂这个道理,连忙赔了个笑脸:“将金陵原班人马搬来弘农,方能在十日内办成这个游灯会,这是上头的意思,我无权置喙。至于人来了,客舍如何招待、餐食如何供应、河面如何疏浚、戏台如何搭建...诸如此类,均由诸位长老定夺,我全凭你们吩咐。”   这话总算说得透亮。五老爷笑了,负手道:“这还差不多。况且游灯会的消息一旦放出,附近官宦、富户、百姓定是争先恐后而来,届时还不知何等热闹。我看哪,初九浴佛节,初十游灯会,多出这一日来,咱们府上的太太奶奶们才忙得过来。”   大管家笑容堆了满脸:“还是您老有主见,我看就这么办。说到底,咱们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哄这些姑奶奶们开怀?”   “还真是这个理!”   大管家一通恭维,将人客客气气送走,随后长袖一甩,命众人各司其职,紧锣密鼓筹办开来。   再说回夏芙。   午后陪着程明薇说了半晌话,夜里又被周氏拉至暖阁,吃了几盅果酿,闹了好一会儿方休。便是四太太今个也喝多了些,夏芙搀着人往四房送,见她捂着胸口难受,小声劝责了几句,“您老也是不惜身,那六太太劝您的酒,您就只管喝,也不知推拒出去?”   四太太搭着她纤细的胳膊,望了望头顶苍茫的夜色,忽然嗤笑出声。   “我高兴,便多喝了几盏。”   是高兴吗?   当然不是,瞧见旁的几房人丁兴旺,儿孙成群,偏她孤苦伶仃,唯一有出息的儿子葬身沙场,现下四房没个凭仗,得靠儿媳兼祧,方能博得一条出路,心中悲苦不堪。   一旦没能怀个孩子,所谓兼祧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白白牺牲了芙儿罢了。   骨血一日没结胎,四房便无着落。   四太太心里难受,不敢与外人道,哪怕当着夏芙,也只能强颜欢笑,生怕逼了孩子。   夏芙自个也乏累不堪,一时也没看穿婆母底细。   “我瞧着明薇姑娘,待您与旁个不同?”   提起这事,四太太倒是真心实意笑了,偏头看向她,“你不知道,她出生时,我给她喂过奶,那时我刚生了祐儿没到一年,祐儿不肯吃乳娘的奶,由我亲自喂养。赶巧明薇出生那会儿,你大伯母身子不好,乳娘的奶明薇又不吃,闹得厉害,我一去,干脆将孩子往自己怀里一兜,孰知她竟与我投缘,如此喂了她将近两月,你大伯母时不时提起这事,明薇感激在心,自然待我亲热一些。”   “原来是这个缘故。”   说话间,回了四房,夏芙伺候四太太梳洗睡下,折回秋香苑。   闹了大半日,她也乏了,褪去发钗外衫,扶着腰肢进了浴室沐浴。   九月底的天,夜里凉风阵阵,不过秋香苑这间浴室却窄小保暖,四下窗门一掩,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夏芙懒洋洋地靠在浴桶,任凭那抹温热的水汽晕染她的眉心。   也不知是喝多了果酿的缘故,抑或经浴水浸泡。   身子骨软绵绵的,小腹亦有些发胀,好似是那人...在身子里似的。   夏芙猛打一个哆嗦,飞快逼着自己将那些画面自脑海剔除。   过去与程明祐夫妻半载,也不曾如此,难不成是因着多经了一个男人的缘故?   这种感觉,夏芙不喜。   定是近日过于清闲,才叫她胡思乱想。   于是翌日晨起,习练完十页小楷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些事做。   夏芙祖上做过药材生意,是因夏芙的祖母实则是位女郎中,夏芙嫁妆里那些医书与诸多方子便是祖母留下的。她记得婶娘与她提过,祖母在世时,苦闺中妇人讳疾忌医久矣,一来女人家的病,隐秘忌讳,羞于叫外人瞧,能拖一日是一日,二来市面上行走坊间的女医屈指可数,哪个女人敢与男大夫细说那档子事?病一拖,人便没了。   夏芙的母亲便是带下淅淅沥沥,油尽灯枯而死。   相较而言,乡下的妇人便没那么多忌讳,是以夏芙的祖母年轻时一直在民间走门串户,给人看诊,由此留下诸多病案与诊断方子。   夏芙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倘若她将祖母留下的方子医案,编纂成一册专治妇人病的医书,流传出去,没准能造福那些不便瞧病的闺中妇人?   这么一想,夏芙唤来秋蕖与文宁,将耳房里几个嫁妆箱子抬出,翻出祖母祖父与爹娘给她留下的医书遗物,先是分门别类理好,旋即琢磨从何处着手。   整理间,便将自己的主意与文宁和秋蕖一说。   二人自是万分赞成。   “二奶奶若能编出这样一册医书,便是造福世人了,不瞒奶奶,奴婢外祖母便是这个病去世的。”   夏芙心里很有干劲,“我也不知成不成,总归试一试。”   文宁探过脑来,“二奶奶,这可是积功德的大好事,赶巧咱们府上有太医院的老太医坐镇,得闲您还可向他讨教讨教。”   “是有这个打算,待我先捋个章程出来,回头向老太医请教。”   又想起程家堡的藏书阁藏了万卷诗书,里头没准有她要的医书,若是寻了类似的医书,以作参考也是好的。   “我得先博览群书,收集方子医案,再寻老太医佐证,方可动笔。事不宜迟,我今个就去藏书阁。”   用过午膳,拜别四太太,夏芙带着文宁和两位婆子前往藏书阁。   人一旦立下一个目标,便如同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红光满面。   夏芙是从未到过藏书阁的,只远远望见对岸那片青灰色的重檐,像一只敛翅的巨鸟伏在树影里,便觉震撼。文宁一路引着人穿林过院,迈过那条白玉石拱桥,来到对面的藏书阁。   程家堡的藏书阁规制恢弘,气象万千。   洞开的门庭内,是深不见底的书架,一列一列,排得密不透风。门口廊下左右各摆着一张花梨木的长案。左为记档处,右为查验处。记档处坐着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书生,蘸墨执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查验处则是一男一女两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管事,目光如电。   凡进阁者,无论主仆、不分亲疏,均须在查验处搜身。以确保无任何火种等易燃之物携入阁内。早年也有人不服这条规矩,自持身份,不肯叫下人搜身,信誓旦旦往里闯,后来连程明昱本人出入藏书阁,亦是如此,再无族人敢枉视这条规矩。   一个家族能延绵数百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兴旺的人丁,更是那条从未断绝的文脉。中原千年来战火不断,多少孤本、珍本、抄本,都在兵燹中化成了灰烬。是以这些大族私藏的古籍便显得尤为珍贵。若有唐人手卷、六朝写经,那便是真正的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族了。   程明昱如任何一位程氏家主一般,视书如命,不许任何人亵渎。   眼看前方还有五六人等着借书,文宁便扶着夏芙在对面亭子小坐,自个儿锺迹队伍最后,默默排起队来。   半刻钟后,好不容易挨到她,将经过一说,不料那年轻书生皱了眉。   “不可,要么你们给出名录,书童帮忙找寻,要么请家主令,否则藏书阁,不许任何人出入。”   夏芙哪来的名录,此行不就是来寻书目的么。   文宁折了回来,立在夏芙跟前道,“奶奶稍候,我帮您走一趟家主书房,请家主令过来。”   夏芙暗想往后她出入藏书阁的时候多,请一道家主令,着实更为便捷,是以也不曾阻拦,“那你去吧,我在此等着你。”   文宁利落自西面穿过那条甬道,来到程明昱书房外的南角门,此处有侍卫,不可擅入,文宁幸在与这些侍卫均打过照面,笑嘻嘻往里一指,“烦请将文旭小书童请出,我有要事请见。”   文旭便是程明昱四位侍墨书童之一。   书房的侍卫虽不隶属文宁父亲管辖,到底与文宁是熟悉的,给了这个面子,将唤做文旭的书童请出。   文旭一席青衫迈步而来,看着文宁不冷不热问,“何事?”   书房这些书童端的与程明昱一派的作风,不苟言笑。   文宁见多不怪,往藏书阁方向一指,“夏夫人要去藏书阁借医书,需请家主令。”   一听与夏芙有关,文旭脸上冷色淡了淡,“你稍后。”   他转身步入书房,穿过横厅来到内书房,程明昱正与沈青坐在厅堂,拟定下一轮族学的课目。   沈青坐在东窗下奋笔疾书,程明昱靠在西窗的藤椅下看书。   文旭来到他跟前低声道,“家主,夏夫人到了藏书阁,意在登阁借阅医书,听文宁的意思是手中无书目,得亲自去找。”   程明昱眼帘倏忽一抬,有些意外。   夏芙颇通药理,来借医书并不奇怪。   他不做迟疑,往门口桌案抬了抬颌,“取一枚家主令。”   门口桌案摆着一盒家主令,四方小牙牌,共有二十来方,取走一枚做好登记,事后送归,文宁得了家主令,立即往藏书阁去。   沈青这边恰巧也列出一行书录,递给程明昱过目。   “这是接下来数月我需授课的书目,你瞧瞧,若无误,我这就吩咐藏书阁的书吏,给准备了。”   程明昱一眼扫过,“无碍,去吧。”   “好嘞。”沈青手执那册书目,背着手大摇大摆来到藏书阁。   恰巧此刻门前无人,驻守的年轻书生见了沈青,客气起身见礼,“请沈夫子安。”   斜阳穿过檐头的脊兽洒下一泓霞晖,落在沈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潇潇洒洒地将那摞书目递过去,“呐,这是我下月要的书册,族学一百二十人,刊印个一百五十册来吧。”   书生接过书目一看,笑容发苦,“四十册书,这里头有些是孤本,有些是抄本,抄本当即可发去印厂刊印,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再行刊印,没一月的功夫下不来。”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   沈青话落,大步往藏书阁内迈去。   世间大儒才俊之所以愿意屈居程家族学授课,只因这里有一项特权,凡族学的夫子,可无限次出入藏书阁,沈青便是如此。   然人还未跨进门槛,却被两名管事拦下来,其中一人满脸陪着笑,“夫子稍候,容老奴替您搜身,方可进去。”   沈青压着眉棱,不情不愿张开双臂,一番搜查过后,沈青直奔二楼西北角几处书架,寻一册天象类的古籍,指尖触上密密麻麻的书脊,正一册册找寻,余光中,现出一道身影。   夕阳正从西边格扇里斜斜地透进来。光线被琉璃棱切成细细的几缕,照耀在她后脊,她手捧一卷诗书,眉目低垂,衣摆轻浮有如荷叶翻飞,浑身像是淌着金光,从光晕里幻化而来。   沈青下意识移过眼去,一瞬便看呆了。   她的眉梢极为明秀,被霞光烘得柔软,连她衣领上素白的绢边,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橘与金交织着,随着她衣摆拂动而明明灭灭。   一种惊心动魄的,令人不敢呼吸的美。   沈青意识到自己失礼后,飞快移开视线,背过身去。   他该是幻觉了吧。   这藏书阁怎么可能有女人?   定了片刻神,再度望过去,这回不仅是有个貌美的女仙在此借书,身旁还多了个丫鬟。   沈青压下狂跳的心,扶住书架,逼着自己悄声离开。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藏书阁,联系方才书童请家主令,沈青猜到此人身份一定非同凡可。   沈青放浪形骸,多年未娶,只因他眼界奇高,始终没遇着看入眼的女人。   他喜欢美人,最好是世间独此一人的殊色。   方才那位小娘子便是。   他二话不说,扔下正事,快步迈出藏书阁,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已回到案后料理公务,方才康相公的回执送了来,批条上明明白白写着“暂缓”二字。可见漕运一案在朝中遭遇多大的阻力。   出手的谁,不言而喻,只是十几条人命不能不管,国计民生不能不顾,任凭漕运腐化,大晋度支将分崩离析。   正靠在圈椅,敛目思量对策。   沈青风风火火奔了进来,指着藏书阁的方向,   “子昭,我问你,藏书阁的那个女人是谁?”   程明昱一愣,掀帘看向他,对上他起伏不定的眼色,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   书房内静了那么一瞬。   都是聪明人,起个话头,便知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程明昱扶着桌案,眉间冷色更盛,“我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程明昱从未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沈青极为不快,更多的是奇怪,忽然想起上回那册法华经,狐疑地问他,“你的法华经便是给了她?”   “是。”程明昱神色沉静,承认得很干脆。   沈青眼眸顿时大跳,大失所望道,“这么说,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程明昱脱口而出。   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是我族弟之妻,如今正在守寡!”   沈青愣住了。   程明昱也愣住了。   一股强烈的怪诞感涌上心头。   不是他的女人,夜里却是他在睡着。 [32]第 32 章:晋江文学城   说无关,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说有关,她着实不是他的妻。   隐隐有一种错乱感。   程明昱不喜这种感觉。   他压下心底那股怪诞,眉峰皱起,语气沉冽而带着解释,也含着警告,   “她是程家四房族弟之妻,如今正为亡夫守节,因相貌过美而遭人觊觎。我当着所有族老的面发过誓,一定护她周全,我不许任何人对她动歪心思,你若是打她的主意,即日离开程家堡。”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青心口那股子热浪一瞬被浇灭,顿时懊丧不已。   他抚着窗下的圈椅颓坐下来,笑容苦闷,“那般容貌,你们程家逼着她守寡,亏你们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的主意!”   沈青犹自不死心,“若我能叫她改变主意呢?”他对自己有信心,陇西沈氏大族嫡幺子,出身才貌皆在上乘,便是公主,他亦能挑一挑,遑论一寡妇。   程明昱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却又很快恢复清明,他垂下眸,继续翻弄眼前的文折,   “你迟了,没有可能了。”   自她决意兼祧,便断了改嫁的后路。   沈青还待启齿,程明昱忽然掀帘看向他,“她出身金陵一寻常乡绅之家,父母双亡,又是寡妇之身,你父母会答应聘她为妇?”   这句话彻底扼住了沈青的喉头,他扯了扯衣襟,心头犹自烦闷,脑海浮现那张绝世容颜,到底心痒痒的,难以罢手,“若是...”   “为妾?”程明昱一眼看穿他心思,眼底沉着一抹咄咄逼人的锋利,“出去!”   程明昱从不动怒,是因他无需动怒,便足以叫任何人遵循他意志行事。   沈青也是如此。   两个字昭告程明昱的决心。   沈青只能打消觊觎夏芙的念头。   他拍拍脑门,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程明昱盯着他背影,扬声道,“来人。”   候在门外的一侍卫立即闪身进屋,垂眸拱袖,“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至公文,语气云淡风轻,“盯着沈青,有夏芙在的地儿,不许沈青踏入半步。”   “遵命。”   侍卫退下后,程明昱盯着公文,好一会儿方看进去。   夏芙并不知自己在沐心堂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藏书阁找到了好几册对味的书籍,她与文宁各自抱出几本,准备借阅出去。   怎奈被那位年轻管事拦了下来。   “二奶奶,您这几册书,有五册是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后,方能给您,独有这一册是抄本,倒是可以先取走。”   夏芙自然不会坏了藏书阁的规矩,也没资格坏,笑着问,“大概多久能抄好?”   管事想起沈青那一堆书册,有些犯愁,“少说得一月后了。”   夏芙微愣,不过也只能如此。能寻得几册得用的孤本,已是幸事,别的也就不强求了,“辛苦了,抄好后,还请知会一声。”   “好,我这边登记,抄好后给您送去四房。”   夏芙带着文宁,先拿着那一册书离开。   傍晚用膳时,程明昱实在好奇她借了什么书,命书童文旭去问,不一会文旭赶了回来,认真答道,   “夏夫人借阅《兰室坤元录》《天癸全说》《女科辨冤录》《阴脉钩玄》《妇人三十六舌鉴》《女科辑略》等六册书,其中前五册均是孤本,得等着书吏抄好再送去四房。”   程明昱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夏芙要做什么,自然免不了一番欣慰。   也很欣赏。   骨子里还是虎,连《女科辨冤录》都敢看,那是两百年前一名江南女仵作的辨尸之作,笔触骇人,此书外头已失传,为多年前江南一老铺典当给程家而来,程明昱翻过几页,所记触目惊心,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实录之作,极具参考价值。   沈青那边刚派了公务给藏书阁,藏书阁的书吏短时日内忙不过来,当然不能耽误族学进度,是以程明昱吩咐书童道,“你与竹青二人,每日抽半日工夫,去藏书阁替她将几册书誊抄下来。”   文旭心里叫苦不迭,却愣是不敢吱声,连忙躬身道,“遵家主命。”   *   翌日十月初一。   程家堡迎来了几位客人。   来自西郡杨家,长房三少爷程明景的岳丈府上。   虽说尚未正式迎娶,如今聘礼已下,婚书已结,两家已渐渐走动起来。   西郡那边有个规矩,姑娘定亲后,须亲自登门拜访婆家长辈,问明喜好,以便回去做些绣活,日后敬献给长辈,以表孝道。那儿的姑娘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闺训,素有好名声。   此前杨家递了拜帖,日子定在初一。恰巧程家四姑娘程明薇也归宁在府,大太太周氏便吩咐下去,在长宁堂摆膳,招呼族人一同款待杨家。   杨姑娘头一回进府,周氏给足了排面。她留下几位当家太太在荣华堂陪自己等候杨家人,将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打发去长宁堂看戏听曲。整个程家堡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约巳时三刻,二少爷程明江领着杨家一行进府,杨如意的父亲杨老爷亲自到场,陪着女儿与族亲一并给周氏见礼,留下杨如意等女眷陪周氏说话,随后男客被领着去见程明昱了。   两家礼仪周到,秩序井然。   午膳过后,杨家老爷有事得先去郡衙一趟。周氏便笑着挽留杨如意,“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上小住几日,等金菊节看了游灯会再走。”又让人去安置杨如意两位兄长的住处。   杨如意心知这是客气话,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在夫家留宿?忙起身推辞,言语恳切。周氏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强留,只笑道:“既如此,那便再看一出戏,认认族中长辈再走也不迟。”   杨如意这才应下。   程明江与程明景兄弟亲自招待杨氏族亲,几位族老却伴着程明昱往周氏的荣华堂来,彼时杨如意已被二奶奶曹氏领着去长宁堂会见族亲女眷,荣华堂正厅内只周氏并四、六、十二等三位太太在。   五老爷一进屋,便朝周氏拱袖,满面春风道,“恭喜大嫂,又得了一位好媳妇,杨老爷亲自莅临,可见对这门婚事极为看重。”   各人依次落座,程明昱坐在周氏右侧,默然听着,并未插话。   周氏笑容满面,“不瞒你们说,我今日也是初次见她,你们觉着如何?”   六太太赞不绝口,“姑娘敞亮端庄,才貌双全,待人接物十分妥帖,很有大族风范。”   四太太也附和了几句。   十二太太却在一旁笑道,“按我说,杨家这摆明了是瞅准咱们没了族长夫人,刻意挑选了一位宗妇人选,来结程家这门亲哪。”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一静,诸人皆听明白了这话内里的玄机。   当年程明昱娶妻之时,所择人选无不是家世顶尖,品貌端方,能干聪慧的女子,为的便是给程家选一位足够挑起大梁的宗妇。怎奈周氏尚未将重担交出去,人便没了。   至于二少爷程明江的妻子曹氏,早在程明昱娶亲之前便已定下,不曾对着程家宗妇标准来培养,过门后,婆媳相处虽融洽,于族务上却不足以担当一面。   是以这些年,程家内务,依然是周氏在料理。   然周氏总有老去的一日。族人苦劝程明昱续娶而不得,私下没少为“族长夫人”的缺席而忧心忡忡。   杨家显见嗅准了机会,培养出杨如意,意在接程家“族长夫人”之棒。   虽说目的性极强,然程家还当真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的郑氏与李氏,哪家又不是如此呢?   顶着长公主重压之下,两家将女儿送入程府,便是早早打着程家宗妇这个算盘。   坊间曾有戏言,这天底下两个女人得打小培养,一位是中宫皇后,一位是程家宗妇。   至于那位掌门人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从来无人考量。包括程明昱自己。   那也是最不需要考量的一点。   周氏心情好一阵五味杂陈,良久方叹道,“不管怎么说,老三这个媳妇着实不错,往后我也有个帮手了,明昱你说呢?”   她将视线扫向程明昱。   这一切早在程明昱的料算当中,他清楚地知道长房需要怎样的媳妇,眼下程家后宅需要一位怎样的内当家,他捏着茶盏,含笑回,“母亲,当初我挑中这三户,为的便是给您减轻负担。”   他既已决定不娶,那么程家长房总得有人出面,担起族中内务。   杨氏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这般想着,脑海忽然闪现一道婀娜娇怯、眸眼柔软的身影。他下意识将她往“帮衬母亲”的位置上放了放,随即又兀自摇头。一个连习字都要人督促、时不时耍小性子的人,哪里是来做媳妇的,分明是给人当闺女来了。   不对,拿她与宗妇相较作甚?   他这是想多了。   程明昱拂去这个念头,笃定道,“母亲身边,当有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帮衬。”   周氏盯着他平静悠然的面孔,莫名想起了夏芙,一旦今日给杨氏定下这样的“名分与地位”,将来夏芙又当如何?周氏一时如鲠在喉,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别急,等人进门,慢慢看,我这把骨头还操持得起。”   *   长宁堂里,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得热闹,青衣的水袖翻飞如云,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横厅当中最显眼的位置,二奶奶曹氏携着未来的三少奶奶杨如意端坐人群中。曹氏客气地将戏折子递过去,请杨如意点曲。杨如意含笑推辞,转而请身旁几位长辈先点,言谈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惹得在座的太太们暗暗点头。   “我却有些看不过。”   角落的窗棂边,孟氏拉着夏芙悄悄坐着,手里剥着一只秋桔,时不时喂去夏芙几口,眼神却远远瞟向杨如意,语气里藏着一股忿色。   “我外祖家在西郡,早年便听说杨家一直想与程家结亲。他们打听到程家长房喜爱什么样的媳妇,私下在府里延请女师,刻苦教导。这位三奶奶的长姐,原是奔着咱们家主去的,怎奈门楣低了些,最后被李家抢了先。没成想如今到底还是轮到杨家人来做程家的内当家。”   杨氏今日一露面,其中的底细,诸人便看得分明。   夏芙迷迷糊糊听着,眼神也投向被众星捧月的杨如意,只见那位姑娘脸若银盘,头插赤金衔珠步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目光清正而平和,既无媚态,亦无凌厉,一看便是端庄福气的相貌,很招人喜欢。   “我倒觉得她挺好的。”夏芙捧着桔瓣细细地嚼,“大伯母操持族务太累了,正需个能干的媳妇搭一把手。”   她曾给周氏把过脉,以她浅薄的医术,尚能断出老人家殚精竭虑思虑过多,可见她心力交瘁到何等地步。   夏芙心疼她,这么好的大伯母,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孟氏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杨家打得如意算盘,要说这位三奶奶不是冲着咱们宗妇来的,我都不信,可惜了,她不能嫁给家主,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三少爷。”   夏芙闻言,忽而想起上回程明昱立在厅中主持中秋家宴的模样,如生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及,就如此刻那位三少奶奶一般,遍身璀光,贵气逼人。   程家宗妇当如是吧。   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不是什么人都够格站在他身边。   夏芙清楚地知道,如她这般的女子,若不是兼祧,恐怕连他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又如何,能得他一些庇护,已是万分福气。   别的,便与她八竿子打不着了。   等怀上孩子后,他们便再无瓜葛了。   夏芙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吃,那边孟氏却碎碎念起自家夫君,“今个初一,离我夫君回来还有半月...”   夏芙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今日初一?”   “对啊,怎么了。”   夏芙抿唇不说话。   她的月事每月三十准时而来,这月却推迟了两日。   莫不是有了?   心一瞬跳得极快。   带着这份慌张,夏芙心思便不怎么在茶宴上了,夜里回了四房,也没怎么合眼,待翌日晨起如厕时,忽然捧着盂盆大口呕吐起来。 [33]第 33 章:晋江文学城   这一动静可吓了秋香苑上下一跳。   自夏芙回到四房居住,周嬷嬷与文宁等人也踵迹而来,周嬷嬷是稳妥之人,吩咐秋蕖等人将人搀入内室,自己则迅速赶往上房去禀报四太太。   四太太一听深深看了周嬷嬷一眼,目带斟询,周嬷嬷朝她定定点头,二人心中便有了数,   “我去看望芙儿,你去请太医来。”   四太太这边的人去请太医,难免走漏风声,还得周嬷嬷这位族长乳娘出面,更为周全。   周嬷嬷心如明镜,朝她俯身,“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长房。”   必得经过周氏。让周氏安排太医来。   二人分头行事。   四太太旁人均没带,只携了贴身嬷嬷赶来秋香苑,尚未进屋便听得夏芙在里间吐的厉害,心下惊喜交加,加快步伐跃进内室,夏芙好似仍在惊慌中回不过神来,眼底嵌着抹后知后觉的喜色或解脱。   她一过去,便将人搂入怀里,也不多说,只安抚道,“周嬷嬷请太医去了,你且稍安勿躁。”万望是喜脉。   夏芙靠在她消瘦的肩口,略略定了几分神,喉头里滚着热浪,到底一言未发。   不多时,丫鬟这边送来一些清淡的小粥给她暖胃,四太太亲自喂她喝过。   长房那边,周嬷嬷直入周氏内寝禀报了此事,周氏尚坐在床榻,闻得这个消息,愣了许久。   这也太快了。   到底是喜事。   她又要做祖母了,当然是欣喜的,“你亲自去府医处,请安府医去看诊。”   周嬷嬷愣道,“不是明太医吗?”老太医在宫中供职多年,老练旷达,口风比那始皇陵的门缝还要严实,夏芙这头显见得他老人家坐镇方稳妥。   周氏何尝不知,苦笑道,“老太医昨日与我告假,回乡探亲去了。”   当年程明昱将明太医请来府上供职,是将明家老小接来了弘农,就近安置了院落的,以便于老太医阖家团圆,再无顾念,怎奈老太医乡下仍有些故旧,每年总要回去两趟,这次碰巧赶上了。   “要不,过两日待明太医回来再看?”周氏问。   周嬷嬷失笑道,“四房怕是等不得了,昨夜就没睡好呢。”   周氏晓得夏芙的性子,心疼不已,抚了抚膝头,“不成,不能叫孩子受罪,你且去唤安府医,其余的不必担心,有我呢。”   周嬷嬷去了,亲自领着那名姓安的府医往四房去,言辞间又敲打了几句,这位四十上下的府医岂能心中没数,一口应下。   待赶到四房,夏芙这厢已挪来四太太屋内,有帘帐挂着,露出一截雪白手腕,也没说身份,只叫府医把脉。   安府医坐下,把脉搭上去,静静听了少许,“昨日吃了什么?”   四太太坐在一旁锦凳,替她答,“昨日府上有大宴,吃的杂。”   “凉果子与寒物可吃过?”   四太太先看了一眼床榻,又瞥向伺候夏芙的文宁,文宁是女卫,也没管过饮食这等事,目露茫然,最终是帘内的夏芙无奈出腔,“吃了些橘子。”   府医听出这道嗓音年轻又娇弱,猜到是四房的年轻媳妇,他对妇科并不精通,相反他擅长跌打损伤,“这脉象...”   “府医,她月事迟了两日,且今晨吐的厉害。”四太太识得这位安府医,晓得妇科并非其长项,唯恐他断错了脉。   安府医一愣,深看了四太太一眼,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也猜到对方对自己恐有顾虑,心情一时复杂难言,他又细细断了片刻,方道,   “脉象并不显,大抵是月份太浅,且不如再侯个七八日,再请脉不迟。”   这话是老成之言。   芙儿月事每月三十来,今日方初二,滑脉不显也是常理,待过几日老太医回府,再请过来瞧瞧。   四太太雍容含笑,“辛苦安府医了。”心里却已定了七八分。   又着人悄悄塞了银两,客气将人送走。   待回屋来,夏芙已自卧榻起身,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带着克制的欢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四太太怜爱地拉住她,“好孩子,什么都别想,这几日且安生养着。”   夏芙抚了抚小腹,“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了秋香苑,听雨阁那边送了七八样精细的午膳来,清淡带酸,夏芙吃下去,心里那股恶心果真缓了不少,人也恹恹地睡下。   大差不差了。   众人皆很欢喜。   周嬷嬷伺候她用完午膳,亲自去长房回话,周氏坐在罗汉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我头胎怀明昱也是这般,瘦得跟什么似的,你要仔细侍奉她,过几日,还是搬回听雨阁,那边宽敞,住着舒适自在。”   周嬷嬷宽怀地笑着,“您放心吧,今个天气不好,过两日转晴,一准劝二奶奶搬回去。”   周氏颔首,“你也别担心,等回头准了,我再拨几个人手去帮衬你。”   “去忙你的吧。”   待人离开,周氏忍不住瞥向程明昱书房的方向,“家主在忙什么?”   一名大丫鬟上前禀道,“今日来了几名官员,家主正在前厅宴客呢。”   周氏倒也不急,府上的事均瞒不过他,自有人告诉他这一茬。   *   西厅待客的雅间内,李志青与都察院新来的两名官员正与程明昱禀报漕运案子的进展。   “程相当知,我大晋度支部在漕运各道闸门设闸口,征收‘船料银’一事,守闸的将士与闸官为榨取更多银两,故意在闸口附近倾倒泥沙,造成船只淤堵。船户为求优先过闸,只得偷偷塞银子给他们,这些人便借此获取巨额贿赂。”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关键的是,此举还能为过闸的官盐制造损耗借口,上报度支部核销,从而为私盐腾出空间。朝廷以为的损耗,实则全被转化为私盐,暗中运往各地贩卖。”   “也就是说,参将、闸官、贩卖私盐的商户,乃至度支相关衙门的官员,早已沆瀣一气,搭建了一条贩卖私盐的产业链。其中牵扯的官员数不胜数,真要连根拔起,怕是得撼动半个朝廷。”   这就是政事堂如今束手束脚的原因。   确切地说那幕后人相准了这一点,故意拖诸多官员下水,以形成威慑。   “下官这段时日一直在收集证据,怎奈这些人太过狡猾,互相推诿,个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以眼下这点人手,想把案情理清,怕是难啊。”   随后,三人各自陈述了近来的收获与遇到的阻碍。程明昱静静听完,细细思量了片刻。   “眼下得先撕开一道口子,朝廷那边我才好去掠阵,也好给政事堂与各部衙门交待。”   “没错,愁就愁在这里,没能拿到切实的证据,捏不住七寸。”   程明昱淡然靠在圈椅,神态不显山露水,“那就请君入瓮。”   三人一愣,“程相何意?”   程明昱修长的指节轻轻摁住额角,掀眼看向李志青,淡笑道,“政事堂近来给了我回执,说是暂缓,既如此,咱们便将计就计,下令停闸五日,待河道疏浚通畅后,再行过闸。”   李志青会出他言下之意,“这么一来,那些私船绝等不了五日,必定想方设法尽快过关。”   “是。”程明昱抬手指向李志青,“整个漕运总督府都知道你在查案。你明日一早便借口回都察院复命,离开泰州,让他们放下戒心。”随即视线移向另外两名官员,“你们二人则伺机躲在暗处,看看是哪些私船在悄悄过闸,当场把人拿下。只抓住一条鱼,自然能带出一片网。”   三人神色大亮,“程相妙计!”   “只是,凭我二人恐怕无法与守闸的官兵相抗衡。怕是逮着了机会,也未必能逮着船。”   程明昱幽幽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我既让你们去,自然给你们搬了救兵。”   又商议一番细节,将人悄悄送走,回到书房。   彼时已午时正,大管家亲自带着人进屋给程明昱布膳,侯着他用膳喝茶时,冷不防提了一嘴,   “家主,今日四房那边请了府医。”   程明昱立时顿住,抬眸看向他,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问他道,“什么情况?”   大管家拢着袖口,低声答,“夏夫人晨起有呕吐之症,且月事推迟,府医声称月份尚浅,暂且不能断定,待过几日再行请脉,不过老奴看周嬷嬷那神情,该是大差不差了。”   程明昱闻言眼底的情绪渐渐淡了,到最后近乎没有一点声息。   默了半晌,颔首道,“也好。”   结束了。   心底那股怪诞也随之消失。   大管家回想起家主第一回做父亲时,神情有着明显的欢喜,眼下好似迟迟没反应过来,便笑容满面朝他作了个揖,“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恭喜家主,又得一骨血。”   程明昱清隽的眉峰极轻地掀动了下,后知后觉笑出声,“着实是一件喜事。”   即便不记在他名下,到底是他亲生骨肉。   “一切都用最好的,一切紧着她来。”程明昱恢复平静,吩咐他。   今日族学有两堂课该程明昱亲授,程明昱不等午歇,便抬步出门。   一袭雪衫,眉目如画,有着一身任何人看一眼均能陷进去的风仪,不论男女。   *   夏芙这边也午睡刚醒。   踏踏实实补了个觉,人总算精神了,回想今日的小楷还未练,便来到案后落座,唤来文宁给她研墨,打算动笔。   秋蕖那厢刚自后罩房盛来一碗燕窝进屋,见她在忙,不由得担心,“好奶奶,您歇一会儿吧,别累着自个。”   夏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头也未抬,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寻点活计,省得胡思乱想。”   平日写十页小楷,半个时辰差不多,今日写一页,便得起来挪动筋骨,耗了将近一个时辰。   文宁在一旁趴着,总算候着她写完,便一页页收好,“奴婢这就送去家主书房。”   夏芙闻言忽的一愣,“等等。”   “怎么了,二奶奶?”文宁抬眸看她。   夏芙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慢慢将那十页小楷拢在自己跟前,盯了好一会儿工夫,突然道,“今日不必送了。”   “为什么?”文宁僵着手,眼底交织着不解与失望。   夏芙没有给她答案,而是将之收起,起身搁去了博古架专放字帖的匣子里。   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页程明昱给她批注过的字帖。   字迹隽秀而挺拔,极有丰仪,一如那个人。   夏芙视线有一瞬的怔忡。   到此为止。   承诺一旦怀孕,不再打搅他零星半点。   这十页小楷,不能再送了。   夏芙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片熟悉的字迹移开,压下鼻尖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扭头面朝文宁,“往后,不必再送了。”   她笑着说。   程明昱戌时初刻回到书房。   程氏族学海内闻名,所请皆四海名师,样样顶尖,比之国子监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不少达官贵人绞尽脑汁将自家子弟送往程家读书,是以程家族学极为繁盛,如今夫子有不下二十人。   程明昱在族学陪着几位夫子用过晚膳,方回书房料理族务。   书童文旭早早将今日各类簿册文书分门别类摆好,过去夏芙的字帖总要搁在桌案西北一角,今日程明昱扫了一眼,见此处空空如也,坐下时随口问道,“听雨阁今日的字帖还没送来吗?”   文旭立即上前回道,“没呢,学生特意问过文宁姑娘,文宁姑娘说,往后都不送了。”   这话不经意间划开一道涟漪。   程明昱缓缓抬起眼,视线足足在文旭脸上定了有四五息功夫,方回过味来。   也对,该各归各位了。   她有分寸,极好。   他们并非夫妻,没有理由再相来往。   是这样的。   程明昱垂下眼眸,依照顺序翻开最上面的紧急文书,连呼吸都恍若不闻。   书房内静得出奇。   文旭压根不敢喘气,正犹豫着是否退下,忽然案后那人再度传来声响。   “五册医书抄好后,尽快送去四房,不必告诉她,是我的吩咐。”   他声线依旧平静。   文旭揣着不解,却也不敢问为什么,只垂首道,“喏。”   眼看桌案那盏温水迟迟未动,文旭念着时辰尚早,小声问了一句,   “家主,喝茶么?”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问完,那位主子脸上罕见闪过一丝恍惚,许久方回他道,   “不喝了。”   书房内,万籁俱寂,唯有烛火轻摇。 [34]第 34 章:晋江文学城   料理完公文,已是夜里亥时四刻。   程明昱入睡前,忍不住想。   没有他督促,那册小楷她还会练么?   保不齐就在偷懒。   一旦半途而废,便是前功尽弃。   程明昱不喜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带着这抹复杂的心情,闭眼入睡。   此间事了,翌日天蒙蒙亮,他便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夏芙这边昏昏沉沉起得迟。   精神虽不大好,不过长房那边送了些药膳来,她吃着极好,今日已不吐了。   上午照旧研墨习字。   只是写完十页,看着无人批改的课业,一时出了神。   若是交给他,他定觉着这个‘国’字的竖钩没写好,还有‘心’字底的卧钩,弧度也不大自然。   无妨,没有他亲笔纠正,还能对着他的正本临摹。   一定练够三十日。   上午习完字,午后继续翻阅藏书阁借来的那册医书,一面读,一面做摘录。   忙起来,便没工夫想别的。   到了申时,下了两日的小雨终于停下来,西边天破开一线蓝天,一束巨大的光芒射下,将院前台阶照得发亮。   秋香苑迎来一位意外之客。   “小芙儿,我倒要瞧瞧你在忙什么。这几日也不来探望我,害我眼巴巴等了个空!”   孟氏搭着贴身女婢的手,不紧不慢地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一只锦盒,像是携了厚礼来。   夏芙闻言露出笑容,连忙亲自掀帘,将人迎进来,“这刚放了晴,你便往外头跑,也不怕地滑。”   孟氏笑吟吟跨进东次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桌案上,见夏芙像是在看书,哼笑一声:“也没做什么正事,怎就这么忙,不来陪我说话?”   不等夏芙招呼,她扶着腰在南面炕床上坐下。夏芙赶紧给她垫了个引枕,自己在对面的炕沿落座。   秋蕖奉上参汤,摆了几样点心瓜果,便与丫鬟们退到帘外。   夏芙没好意思说实话,只柔声告罪,“我那日贪嘴,多吃了几颗橘子,凉了脾胃,便没敢出门。”   “嗨哟,那倒怨我!那日是我喂了你好几个。如今可大好了?”   “无碍了。”   孟氏这才招手,示意丫鬟把两只礼盒搁在博古架旁的长案上。   “芙儿,过几日便是金菊节。府里给我备了几身新衣裳,我顺带也给你做了一身,又挑了一副头面。赶明儿你随我一道出门,凑凑热闹。”   夏芙闻言大惊,“这如何使得?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出门。”   孟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出门?你晓不晓得,你总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看着心疼!”   想起夏芙的遭遇,孟氏蓦地红了眼眶,一开口竟带了哭腔。   夏芙见状,心肠顿时软了半截,“孟姐姐....”忙起身去抱她。   孟氏却气得捏住她的脸蛋,“你个坏蹄子,就不能让我省省心?谁说男人死了,女人就得守寡?我还偏要带你出去,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回头寻个可靠郎君嫁了!”   夏芙自然知道她一片好意。见她哭得厉害,自己也心痛。可她这回着实不能出门,肚子里保不齐已经有了孩子,哪敢去人多的地方折腾?这孩子来得不易,她不敢掉以轻心。   “好姐姐,不是我不去,是我婆母不许我去。”夏芙不得不将四太太搬出来。   孟氏一听,果然收了泪腔:“你婆母不是待你挺好的么?”   夏芙只好囫囵几句搪塞过去,末了又问孟氏花了多少银子,要把钱补给她。   孟氏狠剜她,“料子是公中给的,又不费我的私房钱。至于那副头面,是银镀金的,也不值几个钱。你若不肯收下,才是枉费了咱们姐妹情分。”   夏芙只得答应,暗想回头得了机会再还她的人情便是。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日,到初四午后,夏芙小腹忽然胀痛得厉害,待去了恭房,瞧见一滩血迹落在亵裤,人给吓懵了。   只当落了胎,唬得全身冰冷,僵在原处。   下人们顿时惊慌失措,好一通忙活,马不停蹄将老太医请了来,老太医细细把了脉,方知是月事推迟,夏芙呆呆地坐在罗汉床,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说失落,有。   但也没有那么失落。   只是闹这么大乌龙。   该怎么收场?   众人不知如何劝慰她,纷纷讷讷不言,直待四太太得知真相赶到,见夏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下心头的失望,赶来劝道,   “好孩子,咱不难受,没怀便没怀,可见时机未到。”   夏芙见了婆母,没忍住扑入她怀里大哭,“娘,我对不住您!”   这把将四太太哭得心肠寸断,忙将人搂得紧紧的,哽咽着回,“你这是说胡话,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一切都是苦了你!”   夏芙不知如何收场,紧紧拽着四太太衣袖,含泪道,“长房那边怎么办?此前月事推迟的事,家主知道了么?”   四太太明白她的顾虑,轻轻将人从怀里拉出,替她把乱了的碎发拨去耳后,露出那张清媚的脸蛋,“程家堡没有事能瞒过家主,想必他已知道了,昨日一早回了京城。”   夏芙心下一空,神情陷入呆滞,委屈地眼泪簌簌扑下,“怪我太急。”   “不是你的错!”四太太看得揪心,咬牙道,“孩子,一切责任在我,与你无关。若你愿意,我再跑一趟长房,长房答应,无话可说,若不答应,咱们就此作罢,往后娘俩作伴过日子,是风是雨,一起扛。”   夏芙愣愣看着她,心底一时涌上千万般滋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再试试。”   孩子没得,却与他落下那样不清不楚的名分,算什么。   不能半途而废。   四太太不作迟疑,当即吩咐夏芙好好歇着,独自赶往长房。   周氏见她脸色十分沉重,只当夏芙出了事,不等她开口,先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样难看?”   四太太坐在她跟前的锦杌,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启齿。   周氏见了越发不明所以,“行了,咱们妯娌多年,还有何事不可直言?”   四太太神情晦暗,“芙儿闹了个乌龙,并未怀孕,只是月事推迟。”   周氏一呆,惊喜大过惊讶,“没成?”   四太太苦笑道,“老姐儿,您瞧着,该怎么办吧?”   周氏对上她愁苦的面容,慢慢收敛神色,静静看了四太太一眼。   人都来了,却反过来问她怎么办,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想继续兼祧,又怕程明昱那边不答应,所以先来试探她的态度。   这便是四太太与十二太太的不同,两位太太都精明能干,不过十二太太为人敞亮些,周氏更喜欢她,四太太呢,心思深沉,说话总总藏头露尾,不太痛快。   又如何,相中了人家媳妇,少不得看夏芙面子,认这个栽。   “只要芙儿愿意,明昱这边我去说服他。”周氏回得十分干脆。   四太太要的便是这句话,起身朝她施礼,“一切倚仗大嫂,还请大嫂万要跟明昱说明白,此事错在我,与芙儿无关。”   “当然与她无关。”周氏神情变得严肃,批评她道,“你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心里岂能没点成算,说风便是雨,害芙儿受这么大委屈。”   四太太无话可说,低垂眼帘,任凭周氏责骂。   周氏继续开足火力,“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芙儿跟前,你可万不能有半分焦急逼迫之意,连累孩子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若非你急,若非你不够稳重,芙儿何至于闹乌龙?”   “孩子得看缘分,一年半载怀不上的也不是没有,他俩这才睡了几夜,你便急吼吼地盼着怀?这不是逼芙儿,是什么?”   “可别回头几月没怀上,你又压着孩子看大夫,给她灌苦药、吃方子,若是为了个孩子,将芙儿身子折腾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周氏毕竟老辣,一席话先把四太太后路通通斩断。   四太太深深闭上眼,不做半分辩驳,“我看,往后便让芙儿住在听雨阁,无需回四房,把她交给大嫂,我更放心。”   这话称了周氏的意,“就该这样。”   四太太再好,也是婆婆,比不得听雨阁万事由夏芙做主。   周氏从未在谁手里落过下风,扳回一局,满意地喝茶。   四太太回去将这话转告夏芙,夏芙心底踏实不少。   连着养了四日,月事过去,日子来到十月初八。   明日便是金菊节,整个程家堡车来车往,贺客如云。   孟氏见旁的房均热闹热闹闹,实在不忍夏芙落单,硬是咬着牙再来劝,远远地还未进院,便先嚷嚷开了,“芙儿,芙儿,你不知道吧,今年金菊节,咱们程家要在玉带河举办河灯会!”   二人在秋香苑的穿堂撞了个正着,夏芙款款立在斜阳里,登时给惊呆了,   “河灯会?”   “是,听闻规模不逊色于你们金陵的夫子庙!”   “怎么可能?”夏芙不信,对着金陵,她是有傲气和底气的,“金陵夫子庙的河灯会旷世未有,无人能比。”   孟氏斜了她一眼,上前拉住她,“你可别小看程家。我告诉你,咱们总管房的管家们,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你们金陵秦淮八家巨擘并十二家乐坊,齐齐赶赴弘农,赴这一场灯会。”   这话夏芙便不敢不信了,“如此壮观?”   孟氏笑道,“怎么样,跟我去瞧瞧?”   夏芙心生犹豫,换做平日她是不去的,只是一来孟氏行头都替她备好,推拒实在枉顾这份心意,二则那可是夫子庙的河灯会啊,想看而没能看的河灯会,回想那年一家三口败兴而归,夏芙心里仍然酸溜溜的。如今这场灯会送到眼前,岂能错过?   “我跟你去。”她忽然拿定主意,   “这就对了。”   二人一面说一面往里去,孟氏亲自给夏芙挑行头,非要将她备好的那身鹅黄绣海棠花的褙子给她套上,夏芙不肯,“我守寡呢,不能穿得这般娇艳。”   不等孟氏驳她,夏芙先问道,“孟姐姐,怎么突然弄得这般隆重?”   孟氏神神秘秘朝她眨眼,“我听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要来,家主一声令下,命总管房将金陵河灯会搬来了弘农。”   夏芙大开眼界,“我还以为家主是为明薇办得这场河灯会呢?”   “那不至于,家主即便宠爱妹妹,也不至于骄纵她到这个地步。”   夏芙回想程明昱不苟言笑的模样,赞同道,“言之有理。”   她好似从未见家主笑过。   也不知他笑起来是何模样。   “那家主会来观灯么?”   夏芙要问的不是程明昱是否莅临灯会,而是他是否回弘农。   大伯母虽口头应下,毕竟不曾得程明昱首肯,夏芙不放心。   那日她不曾再送小楷,家主也不再遣人来催。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默认不再与她往来。   现如今闹了误会,她还不知如何面对程明昱。   孟氏显然也不知程明昱的行踪,“没听到消息,依我看,除非是陛下与政事堂几位相公亲临,否则家主不会露面。”   夏芙点点头,不再多话。   翌日初九,西山寺举办浴佛会。   路途遥远,孟氏不敢去,夏芙被肖氏与何氏拉着一道去了,替孟氏给孩子求了平安箓,也为程明祐请了一道往生符,盼着他早登极乐早投好胎,至于求子符...念及上回那道符箓不灵验,这回夏芙便不求了,越急越急不来,且顺其自然吧。   到了初十,弘农堡更热闹了,长房那边连摆三日宴席,各房族人想去吃席的只管去。夏芙白日却没出门,上午照旧习字阅书,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孟氏找了来,夏芙便辞了四太太,跟着孟氏出门。   孟氏有孕,排场自然是够够的,十来名仆妇护卫环顾四周,护着马车往前行,只是尚未抵达弘农最热闹的街市,马车便走不动了。河灯会引来巨大的客流,戏曲浴佛各地屡见不鲜,可这场由金陵夫子庙原班人马打造的河灯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远近州郡男女老少一股脑子全往弘农涌,弘农正街几处街市早堵得水泄不通。   弘农正大街毗邻玉带河一带建有一座城隍庙,每每元宵除夕,此地便是最喧闹之处。偌大的广场扎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夏芙伴着孟氏自一条巷道穿入广场附近时,只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高举着糖葫芦,姑娘们手持罗帕掩面轻笑,小贩的吆喝声、锣鼓的铿锵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搅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整片天地给淹没。   这等盛况当真足够媲美当年的夫子庙,令夏芙恍然生出置身秦淮河畔的错觉。   隐隐藏着的那股怀念、企盼,甚至酸楚,慢慢充斥心底,只是如今的她到底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程家是这场灯会的东道主,人流再多,郡衙的官兵也用木栅窄窄隔出一条道供贵妇们前往广场最前的看台。   夏芙伴着孟氏踵迹前方几位官眷,来到白玉石栏前的看台处,河岸边的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戏楼子似的。天还没全黑,太太奶奶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一片。   除却最上两层看台,其余席位几乎坐满了。孟氏丈夫到底得用,管事早给她留了一处席位,在第一排角落边。人多地窄,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圈椅,大多给安置一张长凳,供多人共坐,跟前再摆一张窄长的条案,以摆放瓜果点心之类。   孟氏有孕在身,便没与旁人共席,反倒是得了一张单独的圈椅。顶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也有几分得意在里头。说到底还得男人有本事。孟氏将这一抹快意悄悄压在心底,与诸位嫂嫂们道罪。   “你怀着孕,管事们体谅也是应当的。”   “还是英哥儿贴心。”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的行列。   她打小失去的太多太多,心境平和,很容易满足,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一堆丫鬟仆妇穿梭期间奉茶呈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人流越密,这人挤挤,那人让让,夏芙被迫让去了后面一排。四房在整个程家并不起眼,程明祐在世尚且有人争一口气,随着他离世,四房便如塌了顶梁柱,不在人眼里了,一个丧夫的寡妇,性子柔软,年纪又轻,无人把她当一回事。   程明昱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就凭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软绵勾人的眼梢,谁瞧了她都想欺负一把。谁都觉着她好说话,就这么被挤去了最后一排。夏芙裹着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素净而出挑地坐在人堆里,不声不响。   “不是说朝廷有贵客来么?怎么不见动静?”河灯会尚未开始,只有一群小鸭灯在河面流窜,女眷们先闲闲地唠嗑,眼神不住往身后看台主位望去。   看台最上一层有三处席位,当中主位设三张紫檀圈椅,每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洒花椅披,面前一张填漆长几,几上摆着青花缠枝的茶盏、攒心盒子及一盏琉璃罩子的纱灯。   左右各置宽榻,尤其左下这一处看台,横出半截,如鸟翼一般,尤为宽敞,视野广阔毫无遮掩,细看会发现,此处为整个看台最佳观赏之处,这里接连摆放两张坐榻。榻上铺着簟褥,褥子一端叠着两个石青色的引枕,榻前亦是各摆一张填漆长几,香茗瓜果应有尽有。   主位尚未来人,不过左边其中一处宽榻倒是坐了一华贵少妇,正是长房嫡女程明薇。   不是所有太太都莅临看台,有些自持身份,便躲去隔壁酒楼雅间里吃酒,视野虽不如这边好,到底幽静自在。二奶奶曹氏带着两人坐在右边,程明薇则独享左边最宽一席。   坊间均认定程明昱此番大张旗鼓摆河灯宴,为的是给唯一的妹妹接风洗尘,今日最佳视野给了她,自然不意外。   “明薇姐姐身旁还留了一张坐榻,不知给谁?”   “坐榻旁还空了好大一处,不如咱们挪了锦杌过去?”   预备看台位置不够,各房家丁均携了锦杌来,姑娘们三三两两拎着锦杌上去与程明薇讨巧,程明薇倒也大方,收留了一批。   不多时,府上二太太与三太太伴着郡守夫人到场,这是今日身份最贵的女眷了,二管家亲自领着人往主位送,三位太太各人一张圈椅,众人拜过,二太太这边便吩咐管家,河灯会可以开始了。   二管家刚下台阶,便撞见大管家携人赶了来,“你不是忙么?怎么得空赶来看台?”   隔壁阊天阁内,郡守并几位长老在吃酒,大管家原是在那边作陪的。   大管家摆摆手,没与他废话,反而抬眼往看台四处张望,这一眼竟没找着夏芙的人。   天爷,正主呢?   不是说人上了看台么?   夏芙若没到场,今日这场河灯会岂不白办。   六万两银子呀。   大管家冷汗都冒了出来。   还是文宁眼尖,先发现了他,扬声换了一声“侯伯”,大管家循声望去,便见正主被挤在了角落,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的将她往后挤,没她,你们看得着这场河灯会么。   大管家心里骂骂咧咧的,面上却是沉着地穿过人群,来到夏芙跟前,   “请二奶奶安。”他弯下腰。   周遭安静下来,大家吃惊看着大管家。   侯管家无视众人异样的眼神,往上一比,“您的席位不在这,请您随老奴来。”   夏芙愣住,指着自己,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文宁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先把人搀起,这边大管家先一步来到程明薇跟前,眼看原先给夏芙留的宽榻旁挤满了锦杌,也不管大家什么眼神,面无表情拱了袖,   “诸位奶奶姑娘,让一让。”   侯管家出面,众人毫无置喙余地,只眼睁睁看着他恭恭敬敬将夏芙请入软榻落座,纷纷有些傻眼。   夏芙尴尬地坐了下来,看着程明薇,程明薇也看着她,眼含疑惑。不过此处人多,纵然心底再般纳闷不解,也不会开口质疑,反而笑着拉住夏芙,   “我还说这张软榻给谁留的,不成想给了芙儿妹妹。”   周遭异样的眼神投来,将夏芙面颊烧得滚烫滚烫的,她也满脸昏昏然,   “大伯母总是这般抬爱,我受之有愧。”说完瞟了一眼大管家,也想自大管家脸上看出些端倪。然大管家上主位与三位太太作了揖后,便立在夏芙与程明薇身旁不动了。到底摄于大管家威势,原先挤在程明薇身侧的女眷陆陆续续撤了去,宽敞的看台只剩她们二人。   大管家满意了,花这么多银子,摆这么大排场,可不是叫人来挤夏芙的。   程明薇握着夏芙不放,“我一回来便听母亲说,你素日潜心侍奉她,特为她配置了药茶,解她多思少眠之苦,近来母亲神色大好,全赖妹妹功劳。”   这话间接解释了夏芙为何得长房如此礼遇。   底下女眷们总算收回了视线。   “四房如今也只剩个她,能得大伯母几分青眼!”   “大伯母最是怜贫惜弱,每每见了她总要夸上几句,大抵是今日抬举她罢了。”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看。”   众人心底虽有酸意,到底也将此事丢开。   河灯会开始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条长达八丈的龙船,那龙船通体金鳞红鬃,龙目用琉璃盏嵌着,灯火一照,炯炯如活。数十武师手擎龙狮,敲锣打鼓,踩着鼓点将龙身左右翻卷,狮头也跟着摇头摆尾,炸开的鞭炮火星子落进水里,嗤嗤作响,把整条河都搅得沸腾起来。   舞师们个个武艺高强,竟有人携狮头在半空纵跃而过,花样比过往众人所见舞龙狮不知强了多少倍。四下一片欢腾。   龙船的标识,夏芙一眼认出,这不就是中华门下最负盛名的金龙狮会么?   夏芙看入了神。   今日果真来对了。   这都是话本里、戏文里才有的场面。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荷花灯,兔子灯,朱雀灯,绵延不绝地从河道拐角处涌出来。一盏接着一盏,一群赶着一群,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河面,映得整座街市的华灯都暗淡了几分。   夏芙一张嘴就没合拢过,素来文静娴柔的小娘子,跟着底下人叫好,若非程明薇拉着,好几回都没回过神来。大管家拢袖立在一旁,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满意,这才放心。   只是瞧着瞧着,夏芙忽觉不大对劲。   这灯盏出场的顺序,与那日她在花厅诉说竟是一般无二。   竟是这般巧?   她隐约听说此次河灯会出自家主之命.....冥冥之中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刚一浮起来,又被她深深遏制下。   夏芙觉着自己出息了,竟什么都敢想。   她将视线投去身侧的程明薇,定是明薇无疑。   唯有他的妻,他的至亲,才配他这般费心。   程明薇搭着扶手,漫不经心盯着河面,心思却丝毫不在场上。   说是朝中有贵客到访,就连她今日也生了几分期待,然上方主位坐着的却是弘农的常客,并无他人。若非她母亲今日不曾露面,那个地儿便该是母亲的。既无贵客,难不成今日这等阵仗,真是为了给首度归宁的她铺排场?   程明薇不敢想。   兄长虽宠她,却也没到一掷千金的地步。   她也满肚子狐疑。   视线冷不丁移向身侧的大管家,心中疑窦更甚。   程明薇打小便识得这位老管家,别看人家身份是个奴婢,实则在程家极有话语权,能得他亲自随身侍奉的唯有两人,兄长程明昱以及身为掌家太太的母亲。   程明薇虽被娇宠长大,却不认为自己够格叫大管家迢迢奔来亲侍茶水。   总不能是夏芙吧?   身旁的女孩儿生得一副娇美的模样,河灯的光映在那张鹅蛋脸,肌肤莹莹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当真美极,只是....程明薇忙摁下了念头,她也真是什么都敢想,敢这般揣度兄长。   两人双双放下对彼此的揣测,将视线投入河面。   紧接着黄梅戏、昆曲的班子轮番登台,唱的都是些软绵绵的调子,仿佛将夏芙带回了当年的故乡。   尽兴而归,夜里倒在榻上时,夏芙犹捂着小脸,像是吃了蜜般甜,从未这般开怀。   要是程明...祐在就好了,今日定是个美满的夜。   *   十月十二,是夜酉时四刻。   程明昱自京城而归,几位管家联袂出迎,见他一身墨色披风,眉宇间比往日添了一层肃色,便知大抵是朝局有变,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将人送进了垂花门。   程明昱照旧先给周氏请安。   见他进了东次间,下人均退了出去。   周氏坐在炕床之东,手中正捏着上月的账册,候着他请了安,吩咐人落座,便笑融融道,   “只当你这月不回来了呢。”   程明昱目色略顿,自然听出母亲的意思来,“漕运的事一日不解决,我便得两头跑。”末了,倒也主动问道,“夏芙那边如何,害喜可还严重?”   “咳咳...”这话将周氏给问住,索性将账簿合上扔去一旁,调转身子面朝他,“明昱,芙儿没怀上。”   说完盯着儿子面孔,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果然愣住,慢慢坐直了身,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一言未发。   这副神情,丝毫不露端倪,叫周氏窥不出真谛。   这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到底对夏芙有没有上心?   “你看,还去不去?”周氏饶有兴致看着儿子,故意试探。   程明昱从不容人试探他,哪怕自己的母亲,他冷笑道,   “不如我辞去这族长,扔去誓言不顾,强娶了夏芙来,您满意了?”   周氏被反将一军,气得直咬牙,狠狠点了他几下方作罢。   也不给他半丝拒绝的余地,径直吩咐道:“程家主,凡事不能半途而废,这个月你接着去,我已交待芙儿,叫她日日夜里预备着,你也甭管日子不日子的,得了空便去,如今你也瞧见了,八月四日没成,九月六日也没成,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拖到何时去?”   这回程明昱倒一字不驳,只点头应下。   没怀也好,将原先剩下的课业补全,将她引入门,不至于落下遗憾。   回到书房。   管家们争先恐后进屋。大管家见缝插针将河灯会的事禀报给他,   “夏夫人看得可开心了,全程就没合拢嘴,这回顺带自金陵请了几个厨子来,那夜呈上的点心便是金陵风味,夏夫人吃得津津有味。”   程明昱坐在案后,脑海能浮现她娇憨的模样。   也很满意。   “办的不错。”他说,“各人去总账房领赏。”   十日之内能办成这场河灯会,并非易事,可见管家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程明昱心如明镜,自然不能亏了他们。   蓦地又想起夏芙来,她穿得那样素净,坐在人堆里,岂不可怜?   捧高踩低是人之天性,越显娇弱,旁人越欺负你,穿着华丽,气势上便先胜人一筹。   她将来会是孩子的母亲,是孩子的倚仗,不能输人,也不能输阵。   “以母亲的名义,去库房挑些精致的丝绸与头面送去听雨阁。”   “遵命。”大管家待要退去。   “等等。”程明昱一面翻开桌案摆放整齐的文书,一面叫住他,“不必送去听雨阁,径直吩咐针线房量身裁制。”   以夏芙的性子,未必会挑艳丽的尺头做衣裳,现成的给她,她推拒不了。   大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您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办。”   细心周全到这个份上,将来真的能丢开手?   程明昱多日没归家,今日族务料理得有些久,忙得差不多时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早等着他问了,“戌时四刻。”   上月十三是他去的头一日,今日才十二,平伯摸不准程明昱去不去,故而方才没敢提。   程明昱默了默,起身道,“沐浴更衣。”   这厢换了一身苍青的广袖长袍,穿过九孔石桥赶往听雨阁。   今日时辰略晚,也不知夏芙歇了与否。   母亲既已吩咐,想必她心里有数。   行至廊庑下,里间果然灯火通明,脆声喋喋,程明昱自不迟疑,信步跨进门槛,穿过夹道,待一抬目,看清里间景象,连忙侧身移开了眼。 [35]第 35 章:晋江文学城   夏芙并非没有预备,只因时辰过晚,已近亥时,便以为程明昱不会过来,唤了丫鬟进屋作陪。文宁今日告假,是另外两个小丫鬟过来服侍她,赶巧今日程明薇给各房姐妹送了一盒颜泥,夏芙也得了一份,说是夜里洗净面颊,涂在脸上,次日晨起再抹去,肌肤必滑嫩如水。   夏芙再约束自个,到底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亦有好奇之心,便依着丫鬟的劝,躺在那条铺了缠枝绒毯的藤椅上,任凭丫鬟为她涂抹。   方才打浴室泡了个热水浴出来,身子暖烘烘的,散着潮热的湿气,上身只着了一条蜜色的裹衣,下裳拴着一条蜜合挑线长裙,裙摆上的腰封将腰身勒的细细的,再套一件乳白罗纱的宽衫便躺下了。   藕臂轻抬,纤手抚着面泥敷于面上,水润的膜贴着琼鼻樱唇,冰凉清透。长衫不由往下滑落,露出修长细腻的颈子和一截雪白的香肩,肌肤莹白,似新雪覆地,不惊纤尘。蜜色的裹衣极其服帖,勾出饱满而玲珑的弧度,身下一袭锦缎,衬得腰肢纤细如柳,不盈一握,稍稍扭动,宛如随风摇摆的柳条。   好一段曼妙的身姿,好一款纤浓有度的人间绝色。   赶巧那一截蜜色被融融的暖芒映照与肌肤竟毫无二致,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玉/体/横陈了,他立即避开眼,侧身过去,轻咳一声。   这一声来的毫无预兆,将夏芙吓了一跳,姑娘捧着面泥慌慌张张坐起,隐约可见博古架后立着一道高大隽秀的身影,险些惊叫一声,只管提着衣摆狼狈地躲去了屏风后,小丫鬟那厢也唬得不轻,利落将地上湿渍擦拭干净,捧着铜盆退去了浴室。   夏芙匆匆忙忙用帕子将剔透的面泥擦拭干净,衣襟亦是沾了不少,失态至此,实在叫她懊恼,她跺着脚,慢慢朝屏风外探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蛋,   “家主,可否等我一等。”   连嗓音也如蜜糖里拉出的丝。   程明昱闭了闭眼,彻底背身过去,负手面朝窗外,静静点头,“好。”   夏芙于是赶忙钻去了更衣室,唤来小丫鬟,将那件长衫给扔去,换了一件厚实的褙子套上,又重新将发髻挽了挽这才妥妥帖帖出来。   心底羞愤难当,不敢去看他,只双手绞在腹前,拘谨地立着,面朝他伫立的方向,柔柔唤道,   “给家主请安。”   程明昱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   只见她盈盈而立,浓密的鸦羽颤动不止,那双水杏眼忽嗔忽转,慢慢流转出一泓不谙世事的眼波,透着几许娇恼与无力,人虽有些呆,眼珠儿却极其鲜活灵动,柔亮生辉。任谁瞧了她,便如久行暗室,骤逢柳暗花明,迎面姹紫嫣红的春意扑面而来,直教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夏芙给人的便是这等感觉。   与方才活色生香的一幕迥然不同。   程明昱适应了,这才抬步往里来,径直在桌案旁的圈椅落座,开口便问,   “这段时日的课业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缺了这些许时日,也不知她懒散到何等地步。   夏芙果然一呆,立着没动。   程明昱凌厉的视线投过去,夏芙绝望地捂住了脸。   天爷,写是写了,一日十页没少,只是越往后人越懒怠,恐写得不那么尽如人意,此刻拿出来,岂不叫他生恼。   程明昱一看她那憨样,便知有鬼,“夏芙?”他加重语气。   夏芙深吸一口气,人面朝他的方向,眼神却不知往何处安放,“家主,我每日均写满了十页,只是落在了四房,没带过来。”   且给她缓上一日,待明日翻出那些不大如意的小楷,重新写上一遍,便万事大吉。   程明昱当然一眼看出她在撒谎,却极难得的没戳穿她。   左右今日时辰已晚,已无法给她批阅,且放她一马,看她明日如何交差。   “明日,将这段时日缺的,一页不落交给我。”   “诶!”   程明昱今日这么好说话,还叫夏芙始料不及。   既然不用检查课业,那该干正事了吧?   于是,夏芙眼神溜溜地瞥向他,轻声试探,“那...咱们喝茶?”   程明昱听得这一声,心情五味杂陈,淡淡颔首。   夏芙腼腼腆腆地斟来一杯茶搁在他跟前,又匆忙端水供他净手,旋即一溜烟似得闪进了拔步床。   程明昱视线在茶盏定了片刻,抬手拾过,饮了两口,这才跟了上去。   十二的月匆匆挂上了梢头,不算明亮,也不算暗淡,恰好照见荷塘里那一池残而未残的秋色。荷塘边几株老柳,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微风里瑟瑟地响。偶尔有夜鸟掠过,带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帘帐内光线昏暗,仅能窥见彼此的轮廓。程明昱见她躺好,褪去外衫轻轻掀开薄褥正要过去。   那厢躺着的夏芙却猛地想起一事,“家主您等等...”   方才那一急,竟是叫她忘了退中裤,眼下人已悬在跟前,熟悉的皂角清香扑面,叫夏芙心弦绷紧,急得满头大汗,抬手使劲去捞那身裙摆。   程明昱单膝跪坐在身前,听得她窸窸窣窣,气息不稳,一时无语。   候了片刻,气息仿佛越发慌乱,隐约听出急哭的迹象,程明昱无奈,低声道,“我来。”   总总是这样一声干净而沉稳的嗓音,叫人受蛊惑一般,不得不听他号令。   夏芙面颊烧若红云,眼巴巴看着昏暗里的他,负气地松开了手。   程明昱确认她双手撤开,这才抬手,顺着衣摆过去,摸到那个结,修长的指尖穿过去,缓缓将之给解开,并退下。   夏芙无力地望着账顶,心想这辈子大抵已没法在他跟前捡起脸面了。   终于中裤裹挟那截小衣退过玲珑的玉足,程明昱将之搁去一旁,这才覆上来。   夏芙阖上眼,一动不敢动。   过往每月初回,总要经历一番难熬,夏芙咬着牙准备承受,怎奈今个不同,家主并不急,而是试图安抚她。   夏芙脸更红了,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弦一瞬软下来,这样当然会好受许多。   其实不做任何准备,程明昱也难受,索性待她身子准备好,两厢便宜。   此刻夜风仍是凉的,一切皆在掌控之内,两人谁也没说话,昏暗的空间内,一点点动静都能被放大,隐约生出几分细细密密的响动,夏芙羞愧极了,为了化解这份尴尬,鬼使神差开口问道,   “家主,前日的河灯会,您瞧了吗?”   夏芙不想承认,这么问实则是想化去心底那一丝隐秘的禁忌的疑窦。   程明昱此时已顺着欺进,夏芙大喘一口气,心弦也由之被他拢紧。   他看着夜色里那张模糊的娇靥,掌心扶住那截腰骨,定声回道,“没去。”   那种场合他从不去,也没必要去。   “好看吗?”他反问。   夏芙眼底的水光汩汩而颤,咬着牙回,“好看得紧,我从未看过这般壮观的灯会。”   数十盏河灯自上游次第漂下,将整条河道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好看得不真实,恍若一场梦,一戳便破。   程明昱颔首,没再多问。   她觉得好看就够了。   仅此而已。   其余的不必多言。   并不重要。   这一夜夏芙混混沌沌,好似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溺水,呼吸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数度想攀附什么而不成,直到那根发带再度飘下来,自鼻尖滑落至她唇珠,一瞬被潮热湿腻的唇汁给黏住,舌尖伸出来,不可控地将之卷进去,它自也十分灵动,发尾不经意间往唇腔一扫,电流般的酥麻瞬间在脑门炸开,夏芙咬着那根发带,情不自禁地唤出,   “夫君....”   *   夜深了,秋蛩早早卷去了树叶子后,四下俱静。   已是亥时四刻,程明昱进了浴室未出,平伯这边捧着几件新衫跟进去。   隔着一扇屏风,男主人正在隔壁沐浴,平伯在外头整理他退下的衣裳。程明昱出生顶尖世家嫡长子,打小便讲究挑剔,衣裳不够柔软的不穿,脏了一些的不穿,桌案不擦个五六道,他不会碰,总归吃穿用度精细到无所不用其及的地步。   周氏养他养得极累,直到程明昱以他苛刻的标准逼着周遭一切按照他的喜好运转时,周氏才松懈下来,可也恰是这般严苛自律的性子,让这位程家少主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成长为一代世家领衔人。   程明昱的衣裳别看款式相近,实则一日换几身,全不重样,且一件衣裳最多穿个两三回,一旦出现皱褶印子,这件衣裳便会被弃之不用。   平伯自程明昱五岁起伺候他,已将这套严苛的标准刻在了骨子里。   今日这一身,该是穿了第二回,平伯打算将之洗净收起,归置去库房。   然而整理的空档,却发觉那根发带不见了,环顾一周,瞥见它被搁在南面靠墙的柜子处。   平伯正打算将之取下,凑近一瞧,才注意到发带的发尾处黏着些许血迹,登时唬了一跳。   家主莫不是受了伤?   去时还好好的,何以受了伤回来?   平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也不敢随意揣度。   目光再度定在那根发带,略微犯了难。   过去家主衣物均会扔在屏风下的长凳上,今日独独这根发带被搁在柜子处,这是留下还是弃了的意思?   平伯虽不如大管家之流心思灵活,胜在性子谨慎,且先装作没瞧见,看看家主是何意,倘若收起自然与他无关,倘若不管,再丢也不迟,如此方是稳妥之策。   主仆二人一个将篓子送去后罩房,一个回到书房。   待平伯进屋,便见程明昱倚在圈椅处坐着,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不过瞧神色好似心思不在上头。   今日蹊跷。   自程明昱五岁起拥有自己单独的书房开始,平伯被委以重任贴身侍奉他,到而今也有整整二十年,太太说了,贴身伺候家主的人,无需太聪明,只需本分细心忠心便可,平伯恰是最好人选。   朝夕相处二十年,平伯自认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程明昱的人。   在别人眼里,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在平伯这里,还是能察觉到程明昱细微的情绪差别。   去时,不说欢欢喜喜,至少也是步伐清闲而去。   怎的回来,眉棱间似压了几分。   且这么晚了,本该入睡,他却仍坐在桌案后,就很反常。   平伯从不多话,只照旧斟了一盏温水搁他跟前,   “家主,该安寝了。”   程明昱手臂微微撑住额角,目光落在书册,坐着没动。   天生一张骨相清绝的面孔,修长挺拔的脊梁,无需特意拾掇,无需摆出端正姿势,堪堪往那儿一坐,便是一道风景。   冷秀的眉峰在夜色里,恍若一抹薄薄的锋刃。   他清楚地知道那声夫君在唤谁。   本不该介意,只是那样的情地,那声夫君是极不合适的。   那种荒诞感再度涌上心头。   程明昱沉默片刻,拾起那盏温水,将将入口,只觉滋味寡淡,嫌弃地搁了下来,   “换一盏茶来。”   平伯怔住。   这都什么时辰了,竟是要喝茶?   不过他向来唯程明昱之命是从,心底再翻江倒海,也不敢质问半句,只管折去茶水房,斟了一盏茶来。   茶水袅袅渐渐揉皱了他的眉眼,程明昱静静看着,最后到底没有碰这盏茶。   夜深,饮茶恐难以入睡,他从不让任何什物乱了自己的作息。   拾起那盏放冷的白水饮尽,凉水入肚,抚平了胸腔的燥热,这才和衣躺下。 [36]第 36 章:晋江文学城   她怎么能叫夫君呢。   那声夫君落在他耳里,要么是将他代做程明祐,要么是将他视作夫君,都是极为不妥的。   家主必定不喜。   程明昱离去许久,夏芙仍将自己埋入被褥里不肯出来,狠狠拧了自己几下,怀揣着这份愧疚辗转至后半夜才沉沉入睡,次日自然起得迟了。   夏芙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今日是她第一回迟了时辰,进去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也看出她精神不怠,抬手示意她坐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床笫之间的事,又如何为外人道,夏芙扑去四太太怀里,抱着她哭道,“我想夫君了。”   该是如此吧,情不自禁念着他,以至于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痛如绞,眼眶直泛酸气,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芙儿素来性子柔弱、本分守己,如今却要背负着道德的枷锁,与旁的男人行那敦伦之事,于她而言,该是何等的煎熬。   四太太抚去眼角的泪,很痛快地开解,“想他作甚?他这般莽莽撞撞扔下咱们娘俩不管,便是不负责任!明昱哪儿不好,旁人求嫁而不得,赶明儿你要是与他作伴,婆母我第一个赞成。”   夏芙闻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婆母会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来。她怔怔地望着对方,见婆母一时没忍住,脸上已露出了笑意,这才明白是故意说笑,顿时又气又恼,伸手去摇她的胳膊,“您这是打趣我呢,还是存心埋汰我?这话若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旁人只当我觊觎家主,那我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四太太看着那张交织着羞怯与笃定的面孔,失神地笑了。   到底年纪小,不知世事之重。岂知有些事,一步起,便再也回不了头。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四太太亲昵地揽着她问,“字练得如何了,昨夜可有挨训?”   这话又是戳了夏芙的痛处,“快别说了,我今日不得空去看望孟姐姐,我得回去补缺。”   那焦头烂额的模样,将四太太引得大笑。   “我这段时日吃的清淡,就不留你用膳了,午膳你回听雨阁吃。”   四太太晓得周氏给夏芙开了小灶,必不会委屈了她,不愿拖累她在自个这吃素食,孩子前几日瘦了些,得补回来才好。   夏芙也没推辞,吩咐文宁给孟氏递个话,径自回了听雨阁,先将前段时日那几十页小楷翻出来,一页一页过目,挑出几页不大好的,认认真真重写,复又将今日的十页写完,至午时正方停笔,一时胳膊酸痛不堪。   起身时,只觉眼前好一阵模糊,就连外头那片枯荷也摇摇晃晃,定睛几许方回过神来。   周嬷嬷带着人进来为她摆膳,夏芙则吩咐文宁,“你快些将课业送去家主的书房。”   “好嘞。”   文宁这边小心将小楷悉数装入匣子里,快步赶去沐心堂。   夏芙目送她走远,不禁弯了弯唇。她近来勤学苦练,当是长进不小,这回家主总该夸夸她了吧,没准连带昨夜的事也不与她计较了。怎奈,待夏芙午睡刚醒,文宁那厢便将匣子抱了回来,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密密麻麻的批复,要求好似比先前更严苛了,看得夏芙好一阵沮丧,小嘴嘟起,委屈得鼻尖窜酸,忍不住又捏着那些小楷狠狠瞪了几眼。   她仍不死心,鼓着脸腮扭头看向文宁,“家主今日心情不好么?”   文宁被问得一头雾水,抚了抚后脑勺答,“我只管送去书房角门,是书童帮忙递进去的,后又在后罩房刘妈妈处吃了盅茶,歇了两刻钟,里边又将匣子送出来,我便捎回来给您。”   “奴婢见不到家主。”   夏芙泄了气,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认命一页页修补,到晚边心绪不佳又觉无聊,便吩咐文宁道,   “你去四房寻秋蕖,让她将我那张‘簌玉’找来。”   “是。”   “簌玉”便是程明祐当年求亲时,赠给夏芙的琴。   夏芙自幼学琴,也最爱抚琴,不仅叔伯婶婶,便是程明祐也常夸的。不能总在家主跟前落下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找场子。   不多时文宁帮着将那把琴给抱来,夏芙将之搁在北窗下的琴台,端来一把锦杌坐好,慢慢调匀了呼吸,指尖落下,素手拨弦,琴音便跟随落日余晖,幽幽地荡满了北窗。   许久未弹,夏芙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找回手感,渐渐越弹越上瘾,不知不觉斜阳落去了云层后,暮色四合,用过晚膳顾不上消食,复又坐下抚琴,情绪被悠扬的曲调给安抚,也随之变得轻快飞扬,浑然不觉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了廊庑外。   戌时二刻,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远远在竹林外的石径便听得一段琴音,自月洞门跨进来,方觉出是夏芙,略觉意外,于是下意识放缓脚步,慢慢踱步过来,思绪跟随她每一个音符而动,待行至博古架中的夹道,一曲终了。   夏芙恰好转身而起。   四目相接。   程明昱一袭银白的长衫,负手而立,山间孤松一般,清逸却不可亲近,瞳色极深,竟看不出半点情绪。   “家主...”夏芙愣了愣,立即福身给他请安。   程明昱静静看了她一眼,缓步朝她走来,确切地说是朝琴台走来。   夏芙察觉他视线扫过那张簌玉,猜到他该是听见了方才那首曲子,暗暗期待他的反应,转身跟随他的步伐落在琴台右侧,就瞧见他面无表情拉着一张圈椅搁在了旁边。   夏芙眨了眨眼。   程明昱指着古琴旁的锦杌,“你坐下。”   夏芙狐疑地坐了回去。   程明昱也在圈椅落座,随后严肃道,“你方才没弹好。”   夏芙一听,小脸一瞬涨红,交织着几分羞恼与不服气,“哪儿不好?”   程明昱看着她回,“错了七个音。”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芙眼底疑云更甚。这支曲子她自幼弹到大,即便称不上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她暗自回想《春宵》的琴谱,细想之下并无错漏,对程明昱的判断不免存疑,于是轻声反问,“家主,您的琴艺如何?”   不怪她质疑程明昱,眼前此人,少登高位,执掌家族,朝务族务一把抓,才学已是人间至圣,没道理还有功夫弹琴。   他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然而这话,结结实实将这位年轻的家主给问懵了。   十七岁高中状元,有人质疑过他的才学,二十四岁擢拔政事堂参知政事,有人质疑过他的能耐。   平生第一回有人质疑他的琴艺,令程明昱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新奇感。   自会执筷用膳,他便开始摸琴,到而今也有二十余载,七岁起,父亲将他送去四大名家处,他逐一拜师,硬是学到每位先生都觉再无可授,才肯回京。他从不以大家自居,可论起琴艺,至少也称得上精通二字了。   面对夏芙虎生生的质询,程明昱心情复杂地回,“我会。”   夏芙深居简出,对程明昱实则是不熟悉的,也不曾听人说他弹琴如何,更不曾听过他弹琴,是以深表怀疑,“可是我夫君夸我弹得好。”   她不信自己的琴艺在程明昱眼里一文不值。   程明昱听得“夫君”二字,缓缓眯起了眼,“明祐夸得你?”   夏芙微微抬了下颌,带着自信,“正是。且夸得不是一回两回,我幼时也曾随女师习琴,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却也算小有所得。”   程明昱长臂往扶手一搭,姿态随意靠在圈椅,饶有兴致看着她,“敢问夏娘子,你与明祐,谁的琴艺更好?”   这下,夏芙陷入了迟疑,印象里夫君古琴弹得也不错,要论高低...她自个儿尚未捋清个头绪来,却听得对面那个清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那点琴艺,也是我教的。”   夏芙:“......”   隐约记得夫君提过他师从当世名家,所以这位名师便是家主程明昱么?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渐而一团窘迫的红晕又急急地涌了上来,从耳根烧到面颊,越烧越烈,到最后不得不将脸埋进手窝,连肩也缩了进去。   程明昱将她笨拙的神情收之眼底,轻嗤一声。   不一会,又见她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只活脱的俏眼,正往地上四处张望,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呢?”   夏芙咬着唇,神情麻木地说,“我在找地缝呢。”双眸湿漉漉地盛着一汪水光,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又憨又呆。   程明昱被她给逗乐,一抹极浅的笑容自颊边绽开,竟也一本正经回她,“程家的地砖严实得很,无缝隙可钻。”冷峻的眉梢被笑意柔化,狭长而浓烈,似有星光溢出,不见锋芒。   夏芙登时给看呆了去。   原来家主笑起来竟这般好看,似彼岸花开,似冬雪初融,那一瞬,连外头的月华都暗淡无光了。   夏芙第一次见着他笑,难免惊艳。   只可惜那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芙尚未回过神来,他神情已恢复如初,反见夏芙眼神呆滞、怔怔地盯着自己瞧,便抬手往她脑门轻轻一弹,   “发什么呆?快些将方才那截曲子再弹一遍,将错处纠正!”   他的动作极轻,宛如松风划过林梢,留下嗖嗖的酥痒,夏芙红着一张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揉了揉痛处,这才重新抚上琴弦。   程明昱瞥见她耳尖红透,方觉自己方才那一举动略显出格,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将视线调开些许。待夏芙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过目光,专心听她的曲调。   严格来说,夏芙琴艺不算差,只是在程明昱这般顶尖的音律大家里,便不够看。   《春宵》一曲共有四段,夏芙用半盏茶工夫弹完,程明昱先纠正了她的错处。   “这首曲子并不长,然指法却十分丰富,变化也快,看起来容易上手,想弹得精妙并不容易。譬如,第一节末尾,你用了虚按,实该用实挑,指力飘忽,气便散了....”   “这个‘挑’,当这般运力...”程明昱一面说,袖手抚琴,指尖轻轻往琴弦一带,好似一串淙淙水声自他指腹下划过,自然悦耳,没有半丝人为的痕迹。   夏芙听得一惊,同一指法,她弹着好似寻常,到了程明昱指下便自有一股雀鸟惊蝉的意境。一个指法,便叫她看到了差距。家主当真是音律大家呀。   亏她方才大言不惭质问人家琴艺如何,真真羞死了去。   夏芙小脸鼓鼓。   这回是羞的。   程明昱不用问,也知她心里想什么,有了习字的经验,他如今也懂得如何安抚这位不同寻常的学子。   “其实你极有弹琴的天赋,只是基础打得不好,这怨不得你,得怨领你入门的师傅功夫不到家,你好好学,学成之后,将来便可教孩子。”   先捧她一把,再督促一声,便将夏芙哄得熨熨帖帖的。   小娘子笑眯眯地听讲,用心习练指法,整整两刻钟,几乎一点神都不走,比程明昱还要专注几分。   程明昱看着带劲的夏芙,暗自自嘲,他如今也是脾气好了,竟还学会了哄学生。   “接下来你再将第一节试弹一遍,看看效果?”   他是个琴痴,一旦沾上,轻易丢不开手。   然夏芙却偷偷瞄过角落的铜漏,已是戌时五刻了,练了有小半个时辰,再耽搁下去,今夜正事办不成了。   她缓缓站起了身,低声提醒,“家主,时辰不早了。”   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程明昱蓦地一顿,脸上的温润竟是淡了下来。   夏芙只当他痴迷琴技,被她打断心生不喜,也就没管他,只管转身去斟茶。   折返之际,她无意间朝他身后一瞟,竟发觉家主髻上那根发带不见了。   天爷,这些夜里,他哪回不用发带束发,何以今日竟不用了?   那根发带飘逸灵动,衬得他如画中人,人中仙。   夏芙爱看。   温温吞吞将茶盏搁在他跟前,脑海不经意回想起昨夜的画面,隐约猜的几分,心里七上八下,羞臊不堪。   “家主喝茶。”   然出乎她意料,这回程明昱单手搭在琴台,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竟迟迟未接那盏茶。   夏芙心头一紧,探头探脑去瞧他,“家主?”   程明昱听得第二声方回过神,抬眸看她一眼,默了默起身,“好。”   至于那盏茶,他始终没动,也没接。   夏芙替他将水打来,随后往床榻边去,程明昱则漫不经心净手,捡起搁在盆架上方的帕子,将掌心手背水珠擦净,余光竟察觉夏芙仍未上床,移目过去,只见夏芙背对他而立,对着搁在高几上的铜镜,在折腾什么。   夏芙倒也没折腾旁的,她今日得空时,费了些工夫制作了一款胶泥,剪下一块绵软透气的涓纱,涂在上头,便可将自己那张不安分的小嘴给堵住。   她不想丢人,更不想惹家主不快。   那根发带不翼而飞,便是最好的证据。   她越界了,她逾矩了。   夏芙黏好,低头臊脸地钻进床榻。   程明昱捕捉到她的动作,眼色闪过一丝狐疑,随后跟了进去,这回夏芙只管躺进被褥,自顾自将中裤退下,看都不曾看他。程明昱眼力好,借着那抹余光辨出她嘴唇贴着一张“封条”。   一时哑然。   换做过去,他不能容忍夏芙行这等荒唐之举,今日罕见装作视而不见,不做理会。   分明方才习琴时气氛极好,进了这榻间,一切变得怪怪的。   夏芙躺好后便等着程明昱过来,前段时日他从不叫人催的,今日空的时间有点长,夏芙嘴粘着不便开腔,只得伸手去够他,柔荑摸摸索索往他的方向探去,一把摸住了方才弹琴那只手,连忙一松,只用尾指捞住他一角袖口,牵了牵,暗示他,她已准备妥当。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股怪异祛除,这才上前。   这一夜榻间极其安静,诡异般的安静。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吱声。   直到她呼吸变得很艰难,程明昱终于看不下去,抬手覆在她颊边一角,摸住那张封条,轻轻将之一撕....就在这时,那舌尖宛如濒临窒息的鱼儿,极快地窜出来,往他指腹舔了一把。黏黏腻腻的汁液带着从未有过的酥痒一瞬间窜遍周身。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蓦地停下。   夏芙得以大口呼吸,总算缓过神来,同时也感受到他停下,湿漉漉的双眸绵绵望着他,不上不下的,带着哭腔,“家主...”   这一声“家主”听得程明昱松了一口气,没再出神。   没有那根发带,夏芙心下空空,总觉少了些什么。   一抹秋风及时地送进来,飘进一线烛光,赶巧落在他下颌,他的眉目隐在暗处瞧不真切,独有那张薄唇是十分美貌的存在,是世间最美好的甘泉,似磁石一般极力吸引她去索取。   然而不能。   他并非她的夫,她不能亲吻夫君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就这样看着她躁动不安,看着她款款摆动,酡红的小脸,绵软的腰肢,恍若迷人的漩涡,勾动那素来自持的心弦,恨不得将人搂紧,彻底禁锢在身下。   然而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克制住念头,错开视线,闭上了双目。   这一夜他们心思各异,迟难消解。   这一夜,他们分外沉默,就连离去之际,也不曾彼此道别。 [37]第 37 章:晋江文学城   十月十四,大清早,张嬷嬷便带着人送来了八身新衣与两盒首饰。   其中四身秋衫,四身冬衣。揉蓝衫子杏黄裙,青绿织金锦褙,石榴红镶金线的缕金裙,碧罗裙,百褶裙等,再有几件新缝的斗篷皮子,件件色泽明艳,又不失端庄大气,看得夏芙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这是大伯母为我置办的?”   太过华贵,她如何穿得。   她守寡呢。   张嬷嬷笑容满面,“总归是太太一片心意,您就别推辞了,再说,下月月初便是咱们程家一年一度的亚岁宴,届时阖族欢欢喜喜庆祝新年,个个花枝招展满头珠翠,您岂能穿单薄了?叫太太瞧在眼里,指不定多心疼,您权当为了太太着想,也得收下这些。”   夏芙感恩大伯母一片爱护之心,先收了下来,“待会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   张嬷嬷闻言越发笑着掩了掩嘴,“太太就料到您有孝心,故而吩咐奴婢捎话给您,说是这几日忙着盘账,没工夫招呼您,等回头得了空,再请您过去话闲。”   夏芙晓得周氏从不是客套寒暄的性子,便不坚持。   待张嬷嬷离去,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将衣衫整好,一件件叠去衣柜,一会儿说料子难得,一会儿说花样新鲜,赞不绝口。   夏芙笑笑不说话。   文宁则迫不及待帮她将首饰盒子打开,只见盒中垫着一层暗红绒布,上面静静搁着数件精巧首饰,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满室生辉。   有赤金衔珠步摇,点翠蝴蝶簪,羊脂玉禁步等,铺排得满满当当,件件工艺精湛,价值不菲。文宁赶忙拖着夏芙来到梳妆台前坐下,取出那支点翠蝴蝶簪轻轻往她发髻一比,“二奶奶,这一支簪子可衬您的肤色,要不,奴婢给您别上?”   翠蓝的翅羽薄如蝉翼,银丝触须缀着米珠,簪在发间微微一颤,便像一只蝴蝶停在了鬓边,栩栩如生。   当然好看。   比夏芙妆奁里任何一件首饰都好看。   夏芙在程家待了也有两年,清楚地知道这些首饰衣裳是比着长房媳妇的规格给置办的。   大伯母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拿她当自己人。本就拖累了人家,还拿这么多好处,夏芙心里过意不去,默默将之收好,搁在梳妆台一角。   念着时辰不早,打算去给四太太请安,怎奈还没出门,那厢秋蕖却匆匆跨进了听雨阁,将人给拦住了,   “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过来知会您一声,今个不必过去请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夏芙将秋蕖招进内室,细问道,“怎么回事?”   秋蕖先搀她在东窗下的圈椅落座,随后坐在她脚跟前的锦杌,低声道,“三少爷与大奶奶回来了。”   夏芙一惊,“怎么突然回来了?”唯恐金氏与程明同又闹什么幺蛾子。   说起来秋蕖也极为头疼,解释道,“上回咱们太太将人打发回京城,不是吩咐大奶奶帮忙张罗三少爷的婚事么,这三月来,有媒人上门,大奶奶相中了几家,拿着底细来弘农讨太太示下。”   “姑娘都是极好的,只是门第却有参差,出身好的那位姓刘,家风清正,可惜府上人口庞杂、开支不小,面上瞧着风光,内里却空虚,只怕嫁妆有限。另一位出身七品府邸,人丁简单,家底倒颇为殷实,听说祖上做过生意,如今就想攀咱们程家的高枝。”   “听大奶奶的意思,咱三少爷相中了那位姓刘的姑娘,想聘来为妻。只是咱大奶奶打听过了,刘家自认颇有些门楣,要的聘礼不俗,如今四房公中吃紧,想叫太太劝三爷改个主意,聘了那位郝姑娘,郝姑娘若是嫁进程家算高嫁,嫁妆必定不菲。”   夏芙毕竟是四房的人,自然也替婆母犯愁,“即便郝家嫁妆丰厚,单子却是要进戒律院的,岂能挪来公用?大嫂这个算盘怕是要落空。”   秋蕖却道,“奶奶有所不知,这叫上有政令下有对策,戒律院虽有此律,难道底下人就没法子应对了?必得在过门前便与对方说明白,哪些是上嫁妆单子的,哪些是私下贴入程家的。”   夏芙顿生悚然来,“这怎么可以?”   秋蕖苦笑,压低声色道,“人家高嫁,为的是求程家庇护,自然得舍些银子出来呀。”   程家素来不参与党争,矗立数百年而不倒,私下不少人家挤破脑袋想求程家一门婚,为的是躲进程家这颗大树下,规避朝争风雨,这已成为四海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就是说,郝家若想嫁女到程家,便得默认送一批银子进程府。   “偏生咱们三少爷相中了貌美的刘氏,不肯应大奶奶的差遣。”   “那婆母的意思是?”   秋蕖摇头,“奴婢去时,咱们太太并未表态,只悄悄吩咐奴婢来递个话,叫您别过去。”   夏芙听明缘由,好一阵默然。   说到底,四房的日子实在捉襟见肘,花钱的地方多,进项却少,这家难当,也难怪大嫂生出这样的打算。   居安思危,夏芙不得不为将来打算。   “秋蕖,你这几日也来听雨阁住,白日咱们做些手工,攒些银两。”待三弟娶了妻,四房的开支只会越来越大。婆母顾了大的,还得顾小的,定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她这边若能省下些,也算帮衬婆母了。   秋蕖瞟着这优雅别致的听雨阁,暗想夏芙如今得了长房的庇护,还能短了吃喝?四房那趟浑水,怕是与她无关了。可转念想到夏芙的性子,不是肯受嗟来之食的人,到底没将心里那层话说出来,只乖顺地应道,“都听您的,奴婢这就去将那些针线篓子搬来听雨阁。”   夏芙看着她离开,暗叹了一口气。   秋蕖眼底那点心思,又如何能瞒住她,她们一个个认定她攀上了程明昱,从此高枕无忧。夏芙却不这么想,孩子到底记在明祐名下,便是四房的人,总不能往后遇了事便伸手向长房要钱,这种事夏芙做不出来。   秋蕖取针线篓的空挡,夏芙习完了十页小楷,如今她笔法越来越娴熟,写起来快了许多,果然是熟能生巧。比起初到听雨阁,如今她忙得充实,既要习字,又要研读医书,得了功夫还得配些药茶做些手工出去卖,称得上脚不沾地。   上午读完书,午后生了几分倦怠,不宜动脑子,便唤秋蕖将针线篓子给拿出来。   “今日做些什么呢?”夏芙琢磨着。   “上回太太做衣裳剩了些缂丝的边角料,奴婢准备拿来做些抹额,拿出去卖。缂丝料子好,外头的婆子都当稀罕物。”   夏芙想,“那我就便做香囊吧,再配些百合菖蒲搁里头,闻着也香。只是我针脚没你好,回头你帮我缝边。”   主仆二人端来锦杌,在听雨阁敞厅中对坐绣花。文宁无趣,时不时蹲在水泊旁扔些水花来,时不时又帮着二人扯几把线,半日的功夫也极好打发。   中途乏了,夏芙起身活动筋骨,慢悠悠踱至内室,喝茶时目光不经意落在梳妆台两个精致的锦盒,锦盒通体以紫檀木为胎,四周以螺钿、珊瑚、绿松、青金、珍珠、象牙等八料,镶嵌出一幅芙蓉花鸟图,单单这个锦盒便昂贵不已,遑论里头的物件。   做他的妻子该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吧,不愁吃不愁穿,有他遮风挡雨,不用为生计所迫,不用为前程发愁。夏芙始终忘不掉那一回被拖去林子里,他从天而降的救赎。连族人他都护得那般周全,枕边人还不知要如何娇宠。   人各有命。   羡慕不来。   就如她,先是失祜,后又丧夫,一个人磕磕碰碰长大,如浮萍一般,没有归处。幸在如今拖长辈的福,能得族长一些怜惜与庇护,将来有个孩子,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夏芙拂去眼角的泪,转身又笑吟吟地走进敞阁。   “方才的花样描好了吗,我来照着你的绣。”   *   夜里程明昱照旧戌时二刻到,这回将那五册医书给捎了来。   夏芙接过时满脸的震惊,“不是说好要一月的吗?”   程明昱负手笑了笑,没说话,夏芙对上他清润的眼神,登时明白过来,定是家主吩咐人给她赶了急,于是抱着五册书敛衽朝他施礼,“多谢家主。”   程明昱这回受了她的礼,指着那册《女科辨冤录》,“这本你也敢看?”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胆儿小,见着这种书能不哭便算不错了,若叫研读摘抄,怕是为难了她。然小娘子总是能出乎他意料。   “为什么不敢看?”她兴致勃勃地回,“我那日在藏书阁瞧见此书,如获至宝,高兴还来不及呢。家主您有所不知,我祖母在世时,便对此书求而不得,我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夏芙笑吟吟的,迫不及待一一翻开来瞧。   虽是抄本,字迹却十分工整清秀,观之如沐春风。   程明昱见她并无丝毫怯色,十分纳罕,“你打算做什么?”   夏芙目不转睛落在书册,随口答他,“我手里有不少祖母留下的医案与病方,我打算编纂一册专治女科的方子。”   程明昱听了,很是认可,“这个想法不错,府上明太医极擅女科,遇见烦难之处,可向他请教。”   夏芙笑着抬眼,“我正有此意,打算先将这些医书通读一遍,摸着路子,慢慢再编纂。”   编纂书册于程明昱而言是家常便饭,少时他便曾帮着翰林院几位老学究编过经书,然他却从不以自己的天去匡别人的天,无论何人,无论多小的事,只要努力认真,便值得欣赏,甚至是嘉奖。   “你尽管编,回头我请人帮你校对,再行刊印。”   夏芙蓦地抬眸,怔怔看向他,眼中似有薄光闪动,“那可太好了,我唯恐自己才疏学浅,编不扎实。倘有错漏,不能助人反害了人。若家主能寻人帮我校对,便解了我后顾之忧。”   瞧,他总是这般细心,不吝啬施恩于人。   遇见他本身便是一种幸运。   夏芙觉着自己是幸运的。   程明昱莞尔,扬手往琴台一指,“好了,书白日再看,今夜先将那首曲子练好。”   夏芙倒也不迟疑,将那五册医书搁去博古架,随后净了手,往琴台前坐下。   昨夜程明昱纠正了她错误的指法,今日吩咐她一节节练习。   夏芙弹得极为认真,程明昱教得也格外仔细。   不知不觉便到了戌时末,平日这个时辰,二人早上了榻,今日却是沉浸在琴弦里,谁也没提那一茬,好似那张拔步床成了吃人的洪水猛兽,化成了一滩随时能诱人沉沦的沼泽。   程明昱如此。   夏芙亦是如此。   然却不得不提。   他们终究不是来弹琴的。   最终还是夏芙主动打破僵局,佯装无事地笑了笑,“时辰不早了,我为家主斟茶。”言罢便照旧递了一盏茶给他,转身净手先上了床榻。   程明昱沉默地盯着那盏茶,指腹缓缓擒着,在掌心转动半圈,依旧没喝,起身一言未发跟了去。   昨夜便不甚痛快,今夜更难,折腾片刻,两人各自靠在床榻一角不置一词。   原想专心致志完成任务,偏偏不能,不知从何时起,游走在四肢五骸里的渴望叫嚣地更厉害,轻易不能满足。   夏芙汗涔涔地埋首在掌心,乏力地喘着气。   今夜就此作罢,当然可以,只是明夜又当如何?总不能日日这般耗。   这一关总得越过去。   这个时候夏芙便无比庆幸过去程明祐玩得花样多,给了她足够的经验来解决眼前的难关。隐约记得有一回他很满足,当时做了什么来着。   哦,记起来了。   好不容易褪去的热浪,层层往上翻涌,险些要将夏芙给淹没。   夏芙害臊地捂了捂脸颊,咬了咬牙。   罢了,再豁出去一回。   程明祐是男人,家主也是男人,是男人便有共通之处。   拿定主意,夏芙朝昏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望去,羞答答地问,   “家主,要不,咱们换一个...”   程明昱思绪被她拉回,下意识问,“换什么?”   哪怕这等情地,他的声线依然清冽好听。   夏芙说不出口,只慢吞吞调转身位,难为情地将小脸埋去了枕褥间。   总归瞧不见他,把他当自己的夫君又如何,不丢脸,夏芙这样给自己鼓劲。   待程明昱看清她的模样,眼神一瞬发暗。 [38]第 38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对这等事并非没数,只是素来不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罢了。   一看夏芙便知她要做什么,心底一时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疼,再就是压不住的躁意了。为了个孩子,屡屡打破自己的底线,委曲求全,程明昱不知说她什么好。   他缓缓来到她身后,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莽撞又努力的样子,看在他心里有些难受。   今日在此间是如此,平日在外周旋于各路人情世故前是否亦是如此。   说话间,宽掌已毫无遮挡地扶住她腰身。   滚烫的热度顺着柔美的脊背传递至夏芙脑庭,她深深闭了闭目,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袭而来,双臂交织在一处,将脸埋下去,重重点头:“知道。”   “好。”他眼神幽黯,一字一句,“如你所愿。”   廊外起了风。   夜风破碎,将两盏六面羊角宫灯吹得胡碰乱撞。五光十色的灯芒一伙跌进那片银亮的月色里,恍若一锅滚烫的水灌进荷池,激起一滩鸥鹭,将寂静的夜给染沸腾了。   他始终留有一寸余地,用一寸余地告诉自己,一切仍尽在掌控。   不知什么时辰了,夏芙将湿透的衣衫扔出去,裹进绵软的被褥里,周嬷嬷交待过她,事后不能立即沐浴,于子嗣不利,是以夏芙时常次日晨起再行沐浴更衣。   周嬷嬷听得动静,已捧着帕子进屋,轻轻掀开帘帐,替她将脑门的汗给擦拭干净,念着耳后有些碎发已晕湿,取来一盏特殊的炭灯,灯盏内设有一镂空铜柱,将上好的银屑炭搁进去,事先点燃,过一会炭火烧得旺盛,用琉璃罩罩住,擒在掌心,看似是花灯,实则乃一盏烤灯,搁在夏芙大椎处,不多时便将她发髻上的湿气给烘干了。   快入冬了,夜里是极凉的,周嬷嬷仔细照料她,生怕她挨着一点冻,最后怜爱地抚了抚她绵软的颈子,确认她已暖烘烘的,便悄声退了出去。   夏芙将引枕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身子里的酸软无处不在,分明躺在结实的床榻,却有如漂浮在半空。那种感觉前所未有,能让人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任凭他施予愉悦。   与躺下的感受全然不同,一切由他掌控,没有退路。   不用面对他,却能彻底交给他。   这种感觉,令她醉心。   不过累也是真,此刻膝盖都不觉是自个的,全身的精神气仿佛被他抽空,那一处火辣辣的疼,撑得难受。   程明昱照旧深夜而归,沐浴更衣后,没急着寝歇,再度来到桌案后落座,修长的手臂撑在脑额,阖目不言不语,那一抹餍足晕染着眉梢,将冷峻的五官给柔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润无比。   好似被月华镀化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圈椅扶手,无意识拂动,仅仅是一只手便足够掐住那抹腰肢,任他为所欲为,不用禁锢,足够掌制。   这种感觉,让他舒心。   默了片刻,他掀起眼帘看向呆愣的平伯,   “茶呢?”   “哦哦...”平伯顶着一脑门疑惑,匆匆给他斟了茶,好在茶水不烫,程明昱一口饮尽,心口爽快了,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十月十五,又到月中。   四房果然闹了起来。   夏芙到底回到了秋香苑,隔墙听着动静。   素来温吞的程明同今日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他立在四太太廊庑一角,梗着脖子与大嫂金氏辩驳,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愿见我娶书香门第的贵女,唯恐将来我夺了二哥荫庇的名额,压过长房一头罢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相中了她,我非她不娶!”   金氏被他戳穿心思,好一阵脸热,她心底着实盼着程明同娶郝氏,郝氏出身不好,又是上嫁,往后还不是如夏芙一般拿捏在自己手中,不过面上却是反驳得铿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想娶刘氏,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家要多少聘礼?”   “我告诉你,那刘家女儿多,仗着祖上得过文皇帝一副赐匾,素日里眼高于顶,全靠卖女儿支应门庭!”   “上一个女儿足足要了八十八抬聘礼,带回去的呢,说是九十抬,可实则全是花架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家两个儿子娶亲的聘礼,全靠几个姐姐妹妹的聘礼里头挪出来的。”   金氏越说越气,指着满脸懵懂无知的程明同,骂道,“你要娶她也成,干脆再等个两年,等公中攒够了银子再说。”   金氏这叫以退为进。   然程明同如何等得。   自上回与夏芙兼祧事儿没成,回去他便坐不住了,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总是想女人的,可他骨子里还算本分贤良,不愿与丫鬟偷食,也不愿去外头狎妓,只想着正儿八经娶一房媳妇进门,过踏实日子。   只是没想到,娶媳妇也不是一件易事。   四太太静静将儿子神情看在眼里,朝金氏摆手,示意她消停。   随后看向程明同,“等两年,等得起么?”   四太太这般问,并非真要让程明同等,而是想试探他对刘氏究竟有几分真心。倘若他非刘氏不娶,那她这个做娘的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替他去求娶,倘若他等不起,那便顺理成章娶郝氏入门,也算皆大欢喜。   程明同神情发呆,脑海交织着刘氏与郝氏的面孔,好几番想弃了刘氏选郝氏,内心深处却有个强烈的声音反对,他没法子,最终选择遵循自己的心意。   “娘,儿子等两年,这两年刻苦读书,争取考中进士,再迎她过门。”   四太太见儿子心意已决,无话可说。   将人使出去,只留金氏进屋。   婆媳俩相对无言。   金氏见四太太神色难辨,有些焦急,“您不会真应了他吧?”   四太太眼风扫向她,“万一真让郝氏过门,回头他不圆房,夫妻之间生隔阂,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又当如何?”   “眼下是难了些,不过只要他们夫妇齐心,再难的坎也能越过去。”   夫妻离心的日子,四太太过得够够的。   自己吃过的苦,不能叫孩子吃。   所以当初成全了程明祐,今日她也成全程明同。   如今瞧芙儿不是挺好么,如同得了个贴心的女儿。   怎能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慰藉呢。   从嫁入程家那一刻起,她便没松过一口气,天塌下来,还有她撑着呢,这大概就是命。   她认。   四太太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笑起来,笑得惨然。   金氏闻言便知婆母主意已定,一时颓丧不已。   “那聘礼从何处出?公中如今只剩一千五百两银子了,还要过年,还要打点人情,各房每日吃穿用度均不少,给明同娶亲,少说得花个五千两吧,儿媳就算去偷去抢,也挪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呀。”   四房的账簿,四太太比谁都清楚,即便她如今不掌家,却也门儿清。   “下月不是要办亚岁宴了么,届时各房有分红,得了银子便可给明同娶亲。”   金氏料到四太太会这么说,先冷笑起来,“娘,不怪媳妇说风凉话,就如今四房的处境,恐分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往回哪年不是拿了分红,当作来年的用度?今年挪给明同娶亲,明年大家伙喝西北风么?”   四太太当然知道依照戒律院的章程,四房分不了多少钱,然今年不是有芙儿么,不看僧面看佛面,盼望大嫂看在芙儿面子,贴补些四房。   至于金氏的话,四太太也听得分明,话里话外是叫她掏私房钱来给程明同娶亲。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且先看下月分红多少,再做打算。”   金氏便知四太太有动私房银子的意思。   动吧动吧,总好过叫公中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了,娘,芙儿的事,不知如何了?”回京这三月,弘农的消息是一丁点都没能递回京城,金氏觉着蹊跷。   四太太面无表情看着她,“芙儿的事,与你们任何人无关,荫庇的名额也不会给你们任何一房,死了那条心。”   金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出来。   把人赶出去,得知夏芙回了四房,又将她招进来,看着那张柔美娇气的面孔,四太太脸色也和软了。   “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您,特意赶来看看。”夏芙一进屋,便依偎进四太太怀里。   四太太鼻尖一瞬窜酸,忍不住将她搂紧,压下泪意,笑道,“我有什么不让你放心的,你如今人小鬼大,也知道操/我的心了。”   夏芙晓得婆母是故意开她的怀,自她怀里起身,红着眼道,“娘,我手里还有些私房钱,回头若是您这边...”   “不许说这种话!”四太太严肃地打断她,“你已为四房做的够多,保住你自个便好。”   想起还得借她的光向长房讨怜,四太太心存愧疚,怜爱地捋顺她额角的碎发,低声道,“往后他们两房的事你不必搁在心上,与你无关。”   金氏在府上,夏芙没有多留,又借口去了一趟六房看望孟氏,随后赶回听雨阁,今日在外头耽搁了不少光景,课业便赶得有些紧,见缝插针还缝制了两个香囊,打算过几日拿去集市上卖。   到夜里预备着程明昱过来时,秋蕖那厢送进来一封家书,“二奶奶,金陵夏家来的家书,请您过目。”   夏芙已许久不曾收到婶娘的来信,迫不及待打开来瞧,一目十行看过,人竟是愣住了。   秋蕖不解地问,“二奶奶,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夏芙缓缓抬起眼,为难地看着她,“我婶娘想送我妹妹来府上住一段时日。”   秋蕖闻言笑起来,“这是好事呀,您也有个人作伴。”   夏芙往北窗外月洞门处努了努嘴,“我如今这处境,如何方便招待她?”   秋蕖猛拍脑门,“奴婢倒是忘了这茬,那怎么办,就这么回绝了?”   回绝也不好。   毕竟是骨肉至亲。   “待我明日与婆母商议,再做打算。”   话落,月洞门那边传来动静,夏芙赶忙挥手示意秋蕖退下,自个儿来到门口相侯。   不多时,程明昱的身影绕过廊庑来到门槛外。   男人清清朗朗立在月华下,眉目比往日添了几分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给家主请安。”   程明昱跨进门来,迎上她的视线。   昨夜二人达成了一场默契的和谐,今日看彼此的眼神格外柔软。   确切地说夏芙不大敢看他,好在这段时日都是这么别扭过来的,已习以为常,不至于失态,腼腼腆腆将人往里引。   程明昱负着手,对着夏芙也没了往日那份严肃,跟着她往里去,照旧来到琴台旁落座。   “昨夜还剩两节曲子,今日练完。”他温声吩咐。   夏芙没有异议,提着裙摆坐下来。   两盏人高的素纱橘灯高高立在两侧,晕出一片温软的光,将二人笼在暖融融的光幕里。一人眉目如画端然而坐,气质如青松立雪,衣袂垂落无风自动,一人楚楚动人,信手拨弦,低眉处睫如蝶翅眨动,指尖流转间,悠扬的旋律潺潺淌出。   画面异常和美。   有了前两夜的基础,今夜习练得格外顺利,程明昱全程几乎没有插手,只稍稍提点几句,夏芙便知如何做了,果然比习字叫人省心。   “对了,你字练得如何了?”程明昱突然发问。   “啊?”夏芙茫然抬起眼,偏眸望他,“不是交给您检查了么?”   程明昱淡声道,“我已许久不曾亲眼看你习字,今夜不临摹,你写一页给我瞧瞧。”   不临摹,而是独自写一页,就好比国子监结业考试,夏芙顿感压力扑面。   家主真当自己是夫子来着?教完还得考?   心里腹诽一遭,面上却仍是乖乖巧巧挪去桌案后,不情不愿捏起了小狼毫,正待蘸墨,恍觉墨迹已干,夏芙好似找到了由头,那张小脸顿时生动极了,撩起笑眼冲他无辜地说,   “家主,墨干了。”   总不能唤丫鬟进屋研墨吧,家主素来不喜下人在屋子里侍奉,夏芙自认今夜能逃过一劫。   怎奈那个眉目动人的男人,深看她一眼,款步来到她身侧坐下,缓缓卷起衣袖,脾气极好得握着墨锭,打算研墨。   夏芙给看呆了,也看傻了,急着阻止他,“家主,可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这一身雪衫,滑若流波,是上好的云丝素绫,沾一点点墨,夏芙都觉着配不上他这一身清越的气质。   程明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道,“夏芙,除了我父亲,我不曾替旁人研过墨,你给我好好写!”   越是打人措手不及,越是能检验出真本事。   这一法子,程明昱在族学里屡试不爽。   夏芙脸腮一鼓,便知今夜逃不过去了。   默默将金栗笺铺好,用夹子将袖口别好,等着程明昱研好一滩墨迹后,她开始蘸墨落笔。   刚要下笔,浑然记不起法华经开篇是何内容了,夏芙小脸一嗔,茫然看向程明昱,   “家主,法华经您能默背么?不如您念一段,我写一段。”   程明昱的好脾气顿时没影了,眉棱压下来,“你习练小楷也有大半月了,竟是连法华经都不曾背下?”   夏芙不知这位老师严苛到这等地步,小脑袋缩了回去,绞尽脑汁回忆。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只能认命给她念。   夏芙这才一笔一划写起来。   一页完毕,程明昱接在掌心,字迹虽比最先有明显长进,却没达到他的预期。   纸笺搁下来,他看着夏芙不说话。   夏芙呢,如今脸皮也厚了,指着琴台,理直气壮给自己找补,“家主,今夜不能怨我,我这几日,白日里既要练字,又要做针线,夜里还得习琴,着实辛苦,故而没能发挥好,不如容我明日养精蓄锐,您再行考较?”   程明昱听完她言辞凿凿的辩解,好一阵无语,回想起自己每日要过手多少件朝务与族务,练剑习字读书抚琴,无一荒废,多年如一日,从不觉得累。到了夏芙这儿,一丁点儿事她便叫苦不迭,实在是娇气。   又能如何?他还能拿自己与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比?   自然不好责怪她,“就依你,明日再写。”   他素来今日事今日毕,预备着先将这一页给批阅修正。   然而夏芙却没给他机会,眼神往铜漏觑了一眼,慌忙提醒,“哎呀,家主,时辰不早了。”言罢,已率先站起了身。   程明昱手腕一顿,缓缓抬眼看住她,眼神变得锐利。   他真是纵坏了她,纵得她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底线。   夏芙对上他雪亮的视线,气势顿时弱了大半截,老老实实坐回去,迷糊糊地问,“今夜,非写不可么?”   程明昱眼梢狭长如钩,面色纹丝不动。   夏芙犹在挣扎,眼神绵绵,“不写,家主便不给孩子了么?”   程明昱:“......”   愣是被她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话教他怎么回,这憨丫头脑门里都装了些什么。   程明昱拿她没辙,却又不打算放过她,“是。”   他笑容发冷,反将她一军。   夏芙顿时眼前发黑,挫败道,“好,我写。”   谁叫她能屈能伸呢。   抬手打算研墨,预备程明昱批阅。   然而程明昱实在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暗道强逼强学,就没意思了些,遂将纸笺搁下,重重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起身去净手。   夏芙便知他妥协了,得意地弯了弯唇,连忙转身追去,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忍住朝他吐了吐舌,程明昱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登时扭过头来。   夏芙被他逮了个正着,杏眼一呆,赶忙换了一副殷勤的笑脸。   程明昱目光在她脸上盯了几许,轻哼一声,方转身净手上榻。   这回程明昱比夏芙先行迈进拔步床,待夏芙净面跟上时,瞥见他已在一端坐好。   夏芙先将帘帐铺好,不叫漏一丝光线进来,这才慢吞吞往素日自个的位置爬去,没有如往常那般躺下,而是拢着衣摆靠在角落,轻声问他,   “家主,今夜咱们...”用什么招啊。   她好确认自己如何准备。 [39]第 39 章:晋江文学城   大抵是忍不了此事总由她主动,程明昱忽然抬手,握住那双玉足,径直将人给拖过来。夏芙额心在引枕上撞了个正着,脸扑在枕褥,疼是不疼的,只是一颗心险些要蹦出,只管捂住脸装死。她总觉得因她方才瞪他惹恼了他,他这会儿有惩罚她的意味在里头。   当然比过去的姿态更为亲密,整个人被他捞着。   结束后,均是大汗淋漓,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鬓角,一张脸浸润在水光里,夏芙精疲力尽,程明昱深吸一口气,见她累极,抬袖替她将额心面颊的汗拭去,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离开。   十六、十七两日均是如此,夜里总要先习一会儿琴,再给练字,回书房时,已近子时了。程明昱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夏芙如今学得认真,他岂能不用心教导,花些功夫也是值得的。   夏芙这边倒是因堂妹一事,而犯了愁。   堂妹来弘农做客,姐妹俩自当住在一处,可夏芙如今着实不便,倘若撂下堂妹不管,又如何解释这突兀之举,径直回绝,实在伤了多年的情面。父母亡故之后,是叔叔与婶娘悉心将她养大,这份恩情夏芙一直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如今又岂能将堂妹拒之门外。   更何况,她也怪想念晗儿的。   四太太倒是替她拿了主意,   “你通共就这么几个至亲,人家主动要来小住,是给咱们脸面,我这就吩咐管事亲自去金陵,将人接了来。等人来了,你也甭管,把她交给我,叫她住在我的西厢房,我拿她当自己女儿一样待,委屈不了她,也不至于耽搁你与家主的事。”   夏芙心里盘算了一番,“接她来弘农,正需七八日工夫,赶巧我那边一月差不多结束了,好好款待堂妹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四太太握住她双手,“是这个理。况且下月月初,是咱们程家一年一度的亚岁宴,旁人家尚且主动将亲戚们接来吃酒,咱们岂有把亲戚往外推的道理?夏家姑娘前来,也正应景。”   程家亚岁宴轰动全城,每一位外嫁女、姻亲故旧均要被请过来吃席,届时还不知要如何热闹呢。让堂妹见见世面也好。   有了四太太这番话,夏芙彻底放下顾虑,即刻回信金陵,并请四太太遣人去接。   为了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堂妹,夏芙习字越发勤勉,争取早日将那册《法华经》临摹完毕,到了晚边程明昱过来时,便见桌案上摆了整整三十页小楷。   他微微纳罕,轻轻将圈椅拉开,坐在她身侧,“你今日均在习练小楷?”   夏芙笑融融解释,“没错,过几日我娘家堂妹要来做客,我想多抽些工夫陪她,是以先将家主您的课业完成。”她往桌案一指,“我已将最后三页临摹完毕,家主请查验吧。”   大功造成,夏芙神情极为轻松,至于修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为何白日没送去书房,为的便是今夜给程明昱找些事做,省得他成日里只顾着指派她。害她床下忙活,床上受累,今晚她也想偷偷懒。   夏芙扔下一丝不苟批复课业的程明昱,起身自顾自倒茶喝,四处溜达,十分清闲。   程明昱做事极为专注,即便夏芙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也丝毫不影响他半分,他的笔尖悬停在半空,时不时做标注。改到错误频发之处,又将人唤过来提点。   夏芙歇了片刻,又重新坐下,不用他吩咐,对照他的批阅,一个个修改,愣是要达到他的要求了,才肯罢手。程明昱对着她总算是有几分放心了。   夏芙如今的小楷,恍若抽条的细竹,筋骨秀气,笔锋优柔,虽比不得程明昱那般挺拔峻峭,却也隐隐窥出一些自个的风格来。一页看过去,便如一丛细竹在眼前摇曳,不失风骨,亦不失温柔。   像姑娘家的字。   脱胎换骨。   程明昱看顺眼了,   “往后时不时也得练一下,巩固成效。”   夏芙笑着颔首,“您放心吧,我只要得空,一日写个两三页,不会荒废。”   言罢,将他批阅过后的小楷悉数收入那个大匣子里,留着往后温故知新。   余光瞥见那幅摆在紫檀木架供临摹的《法华经》时,夏芙忍不住动了一丝妄念,巴巴折回来,看向程明昱,“家主,这幅正本可以留给我么?”   夏芙并不知这幅小楷在书法界的地位,只想着往后有了孩子,也可以给孩子观摩,叫他瞧瞧,自己亲生爹爹是何等才华横溢,没准也能督促孩子上进。   程明昱闻言掀帘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好。”   夏芙喜滋滋地将之收起,宝贝似的搁去博古架一处锦盒里,放进去前,愣是用帕子抚了抚绢面的灰尘。   程明昱看她那憨样,不禁摇头,批阅这许久,掌心颇觉不适,于是起身去净手。今日时辰尚早,还不到平日上榻的时辰,程明昱折回来,见夏芙仍在观摩那册小楷,便没管她,再度来到琴台旁坐下。   这几夜里教夏芙弹琴,虽不曾上手,偶然示范拨弄琴弦时,只觉这把琴弦过涩,音质不好,正打算再试试,双手抚上去,只听见呲的一声,程明昱左手袖口破开一道口子。   夏芙闻声立即回过眸,一眼瞥见程明昱手臂悬在古琴处,袖口好似被什么给挂住,登时心口一跳,赶忙扑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程明昱的宽袖挂在了琴弦一角,大抵是古琴有了些年份,底座有些破损,便伤到了程明昱的袖口。   听雨阁一应摆设精挑细选,每一件家具纹理细密弧度流畅光滑,从不许有锐角,更不许有破碎之处,素日里不可能挂伤衣裳,今日程明昱之遭遇,显见是拜夏芙这张旧琴所赐。   夏芙眼底交织着懊恼与愧疚。   “无碍的。”程明昱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抬了抬袖,将之扯开。   夏芙却是吓住了,忍不住抬手捉住了那片破损的袖口。   已是深秋,寒冬逼近,这样的夜里冷风肆意,程明昱也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内着窄袖锦袍,外罩广袖氅衣,而被划破的恰恰是这件湖青的氅衣。   家主身上的衣裳哪一件又是凡品?夏芙是识货的,看出这件氅衣取的是上品湖青织金绒为面,绒毛细密光滑,看在眼里如缎面丝绸一般,十分细致精美,内里又衬一层薄若蝉翼的青云缎,贴着极北银狐腋下最轻暖的一撮绒毛,针脚缜密,轻便保暖。整件氅衣,用的是苏绣缂丝中最难的技法,光这一件便得耗一秋之功。   怕是得好几百两银子吧。   虽说只在袖下最宽之处划破了一丁点小口子,到底是折了这件稀罕物,夏芙捧着那截袖子心疼如绞,“我给您补补吧。”   她下意识说出口。   程明昱愣了一下。   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没有“缝补”这个字眼。   别说是这件衣裳破了,即便没破,过了几回水,料子熨烫不平整,就该收去库房或赏给下人,不会在他跟前现眼了。   程明昱很想告诉她,这件衣裳穿过今日便不会再要,没必要浪费工夫缝补,然对上小姑娘水盈盈布满愧疚的泪眼,不得不将话给咽回去。   “好。”   他一口答应。   若是给她机会缝补,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那便补吧。   不愿她为这点小事烦扰。   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   她那点手艺如何与针线房的掌针娘子相比,这件衣裳拿回去,叫那极负盛名的桂娘子给补一补,便跟新的似的,她何苦糟蹋家主的衣裳。   “家主,....要不,我明日一早帮您将衣裳送去针线房。”   那就没必要了。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小娘子立在他身侧,十分地坐立不安。   不知说她什么好。   “不用放在心上,即便它今日不破损,我也穿不了两回。”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司空见惯。   夏芙一听便知他打算扔了,哪里舍得,心下一横,咬牙道,“那我来试试。”   近来她与秋蕖一道缝制香囊,手艺已有长进,她先缝补好,再绣一朵兰花什么的,便是完好如初,破损在最隐蔽之处,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眼。   拿定主意,夏芙去取针线篓子,程明昱只得依她,便挪去桌案处落座,袖子足够宽大,无需脱下,程明昱伸出一节手臂搁在桌案,等着她补。   不多时,篓子取来,夏芙坐在他身侧,先在四方桌处铺了一层干净的帕子,再将程明昱那截衣角搁上去,对准颜色挑选针线。   夏芙这辈子给人缝制过衣裳吗,没有,连程明祐都没缝过。   此刻捧着程明昱的衣角嚷嚷着要补,浑然不觉这是夫妻之间才能有的亲密举动。   杏眼一眨不眨,极为专注,竟是比习练小楷还要上心几分。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   起先还好,也没觉不适,渐渐的,夏芙缝得入了神,时而扯他一把,程明昱被迫挨着她近了些,明亮的虹灯移至她跟前,灯芒镀在她面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分明。她缝得那样专心,连鬓边一缕碎发滑落下来也浑然不觉。   程明昱骨子里有些强迫症,眼看那丝碎发时不时闪现在她视野,大有替她将之撩开的冲动。忍了半晌,见夏芙仍毫无所觉,只得耐着性子,抬手,轻轻将之别去她耳后。   夏芙只觉眼前一晃,不经意抬首,看向他,不知他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神色毫无波澜。   夏芙也没多想,继续垂眸修补。   程明昱再度瞟她一眼,此时的小娘子神情极为娴静,眼神儿莹亮柔软,捧着他衣角细致地穿针引线,被融融的灯火映着,倒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不知为何,这一瞬,竟有妻子给他缝补衣裳的错觉。   程明昱逼着自己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刻钟功夫过去,夏芙总算缝好,她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绣了一朵兰花,自认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准,十分满意,兴致勃勃捧给他瞧,   “家主,您看如何?”   程明昱接过,看了一眼。   “很好,不错。”   心下实则嫌弃得不行。   兰花虽绣的有模有样,然针脚实在称不上缜密。   这点手艺,也好意思信誓旦旦给他缝补。   夏芙得了他这话,神色显见轻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虽手艺不算精湛,到底没了破损的痕迹,家主穿着当是无碍了。”   程明昱见她高兴,便捧场道,“手艺不错。”   说完他自己都嘲讽自己一番。   夜里回到沐心堂,沐浴更衣时,平伯便发觉了这一点破口。   不是夏芙补得不好,实在是程明昱要求过于苛刻,以至于身边人都养成了一双火眼金睛,   “家主,这件氅衣破了个角,老奴帮你收起来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了。   程明昱正在沐浴更衣,脑海回想夏芙辛勤的模样,不忍折费她一番心意,   “不必,洗净熨烫,回头再穿。”   平伯愣了愣神,意外地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吩咐下去。   浆洗的刘嬷嬷捧着那截衣角,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老平,这是谁的手艺?针线房的人不要脑袋了吗,敢这般糊弄家主?”   “闭嘴吧你。”平伯往听雨阁方向指了指,“那位给补的,还不让扔呢,你洗时仔细些,可莫要伤着半点,熨烫更要齐整,既不能破费了夏娘子一番心意,还得叫家主穿得舒适便宜,明白吗?”   刘嬷嬷咽了咽嗓,面无表情回,“明白。” [40]第 40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昱眼光素来极高,能得到他亲口鼓励,可见差不到哪去,夏芙对自己有了信心,十九这日晨起,便招呼秋蕖又做了两个香囊,并先前的一起,吩咐她拿去卖了。月底堂妹便该抵达弘农,她好歹也得给妹妹置办一身行头,届时叫妹妹体体面面地出席亚岁宴。   这一忙活,至巳时末方歇着,秋蕖这厢将物件悉数装入一个包袱里,由文宁送她出程家堡。   金氏这一回来,必得等亚岁宴结束再回京,夏芙不便过去,只能独自在听雨阁四处溜达。金氏倒也想打听夏芙的行踪,怎奈她不是四太太与周氏的对手,两位太太联手将四房后宅治得跟铁桶似的,无人敢将夏芙去处告知金氏,金氏一直以为夏芙在秋香苑守寡,不曾出门。   亚岁宴在即,日日往大太太周氏跟前献殷勤的不少。   不是上午哪位姑娘绣了抹额给她,便是午后有人做了点心来孝敬。   周氏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再吩咐她们不必费心。   女眷们哪能真当回事,周氏没法子,干脆避而不见。   程明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手段更为强硬,那些族人不仅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对他的行踪更是毫无所知。   上午见过漕运总督府几位官员,借着上回停船的契机,揪住了几条大鱼,都察院的御史正铆足了劲往下深挖,意在拔出幕后毒瘤来,通报了最新进展,又做了一番部署,午后回到书房,料理族务。   为了夜里腾出空给那位祖宗授课,现如今程明昱将料理族务的时辰挪前,下月初便要举办亚岁宴,无疑是几位管家最忙的时候,各地租子皮子年货都得收归库房,登记造册以供分配。   “各地租子都入库了吗?”程明昱坐在案后询问二管家和三管家。   三管家抱着几册簿册答,“东北祁州,江南福州和泉州等三处的租子,尚未抵达弘农,不过簿册倒是送了来,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程明昱没接,神色淡然,“回头汇总账册给我。”   “遵命。”   “此外云南那边年前是到不了了,恐怕得年后,不过老奴盘算过,不影响年底分红。”   云南因天高路远,无论是铺子收成抑或庄田的年货,总总要年后才能送入库房。   “再就是,今年的皮货比去年少了两成,成色好的更是稀有,粮食略有减少,西北的铺子今年收益锐减,好在东南海运这边打通了新的航线,这一块能将今年的缺额给补上....”   两位管家林林总总回禀了各地情形给他,最后又送来几本账簿。   程明昱这边慢慢看账册。   那厢负责操办今年亚岁宴的六管家,递了一份宴请宾客的名单给他,   “参照往年的规矩,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是今年拟请的宾客名录,家主瞧瞧,可有要添减的。”   亚岁宴邀请的大多是姻亲故旧以及弘农本地的官员,姻亲那一块归母亲周氏过目,程明昱只看门生故旧及官员这一册,暂且丢下入账簿册,先将名录过完,略添减了几人,便交还给了六管家。   此时大管家屁颠颠地进了房。   “家主,老奴有事禀报。”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大管家跑得气喘吁吁,只当是什么要紧事,先将其余人挥退,问道,“何事?”   大管家上前两步,郑重地回,“夏夫人那边遣了身边的丫鬟,送了些物件到铺子里去卖。那铺子恰好是咱们程家的产业,老奴一收到消息,便赶紧来报与您知。”   搁在从前,大管家也不至于拿这点小事来烦扰程明昱。奈何那场六万两的河灯宴,让他瞧清了夏夫人在家主心中的分量,自此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凡与她相关的事,总要头一桩禀进来。   程明昱自然觉得大管家有些小题大做,眉峰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夏芙竟要遣人出去卖东西,不免觉得蹊跷,遂问道:“卖什么?”   大管家解释道,“左不过是些帕子,汗巾,香囊之类。”   帕子,汗巾,香囊?   程明昱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去卖这些?”   一问完,程明昱便猜到了个中缘由。   这边大管家苦笑着解释,“家主有所不知,各房女眷但凡手头紧的,私下少不得做些绣活出去换银子。自明祐少爷过世后,夏夫人那边的月例便只剩了五两。想来是惦记着往后要养孩子,她便时常做些针线,好歹攒些银子在手里。”   程明昱闻言沉默良久,脸色不怎么好看。   “卖出去了吗?”   大管家忙道,“还没呢,得到消息,老奴便来问您了。”   “帕子,汗巾,香囊都是她做的?”   程明昱一想到夏芙做的汗巾系在别的男人身上....脸色就更难看了。   大管家回道,“老奴问过文宁,帕子与汗巾是夫人身旁的丫鬟所绣,香囊倒是夏夫人的手笔。”   香囊也不行。   挂在别的男人身上像什么样。   “去买回来。”   “老奴这就去办。”   这事一直搁在程明昱心里,夜里去到听雨阁,一进屋,先往夏芙扫了一眼,问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夏芙笑吟吟将人迎进来,“没忙什么,整理了衣物,顺带也写了两页小楷。”   程明昱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今日这么问,定是以为她偷懒。   程明昱听了,脸上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开门见山道,“你今日遣人出去卖绣活,正好撞见程家铺子的管事,消息递到我这边来。”   夏芙一呆,张着嘴,不知程明昱为何提这茬,“给您添麻烦了吗?”   程明昱摇头,径自在琴台旁落座,“若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你不必这般艰辛去攒家业,他日我定给他一份产业,必不叫你们母子短了吃穿。”   夏芙闻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愧地垂下眸,当初婆母择定他兼祧,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今日他亲口允诺,夏芙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孩子就算记在明祐名下,也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眼眶里那点湿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多谢家主。”   程明昱一眼便知她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子,心里定是过意不去,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   “我是不愿看着你浪费功夫去绣什么花儿汗巾子之类,有那些时间,多看看书、练练字不好么?夏芙,怎么攒银子给孩子是我的事,你要做的是好好教导他,明白吗?”   这一席话,将夏芙心底那点愧疚与顾念一扫而空。这话很符合程明昱一贯的性子。   她要做的便是提升自己的才学,将来做好孩子的启蒙老师。   连日来对未来的彷徨与担忧一瞬间化去,夏芙心底从未这般踏实。   果然这个男人便是最好的靠山,即便不是他的妻,也能自他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真好啊。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心安的滋味。   真好。   夏芙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抚上琴弦,“家主,今日练什么曲子?”   程明昱看得出来夏芙心里有一腔子自尊,但她没有跟他犯拗,就很好。   “这曲《春宵》的谱子写得不是很好,若是慢半拍,意境更甚,你试着慢半拍,弹一遍。”   “好嘞。”夏芙满满的干劲。   然而,刚抚了半节,程明昱便叫了停。   原先夏芙弹得快,这把簌玉音质上的劣势还没那么明显,那些散、虚、涩的毛病都被速度裹挟着糊弄过去了。可今日慢了半拍,每一个音的衔接没那么流畅,优劣便无处遁形。   “你这把琴,该换了。”程明昱目带嫌弃,蹙着眉,“我明日着人给你送一把琴来。”   不料这回夏芙却没听他的,收住袖,不好意思道,“家主,这把琴是我夫君求亲时的聘礼,我不能换了它。”   程明昱显见一愣,足足盯着那把簌玉看了几息,方迟迟应下一声。   “理解。”他颔首,垂眸整理一截衣袖,没有再言。   夏芙这边又练了半截,见程明昱始终一言未发,扭头朝他笑道,“家主摸惯了好琴,自然嫌这把琴不好,可我弹着倒觉得不错。”   “且这把琴当初也花了五百两银子呢。”   将程明祐的私房银子给掏空了。   程明昱靠在椅背,静静看着那把琴,未掩饰那层嫌弃。就这样一把琴想练出个所以然来,显见是不成的,可它偏偏是定亲信物,着实不好扔弃,一向精益求精的程明昱,对着这把琴,一时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郁结。   这还怎么教?   所以她也不是来学琴的。   程明昱心情一时五味杂陈。   “按你原先的节奏弹。”至少听着顺耳些。   深秋的寒风给淡月添了一层冷气,稀稀疏疏一点鸟声掠进来,连着夏芙那点琴音也显得寂寥了。   夏芙每弹完一节,便瞟了一眼程明昱,程明昱双手搭在圈椅扶手,好似在静神细听,始终不曾出声打断,待一曲结束,也不见他指出任何不妥来,夏芙有些疑惑,“家主?”   程明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弹完了?”   “嗯,家主可有指教?”   程明昱方才还真没细听,这样一把琴,他教得意义不大,   “挺好。”   她开心就好。   夏芙鼓起腮帮子,“家主,我方才错了一个音。”   “......”   程明昱脸色略顿,抬眼,深深迎上夏芙明显探究的眼神,舌尖微在齿尖抵了抵,冷笑反问,“既然晓得自己错了音,还问我?”   “再弹一遍。”他吩咐。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继续抚琴。   她总觉得家主有些不对劲,好似自她提起这把琴的来历后,家主便不怎么吱声了。   也对,她不肯换琴,家主自然觉得教得没劲。   哎,她就不该在他跟前提起程明祐。   换做是他在她跟前唠叨先家主夫人,她不也觉得尴尬么?   这张坏事的嘴啊。   夏芙轻轻往自己面颊抽了一下。   此举将程明昱给惊住。   “你做什么!”他语带责备。   夏芙眼神骨碌碌地转,并不回应他,而是换了只手重重捏了一把脸颊,捏到自己吃痛为止。   往后可不许再提程明祐了。   程明昱将她动作收之眼底,忽觉自己计较得没道理,语气放缓,“行了,来,将方才的错处纠正。”   这一夜仅仅弹了两遍曲子,程明昱也没太为难她,很快便结束。   他先起身去净手,夏芙则慢慢将那两盏透亮的灯吹灭,屋子里一瞬暗淡下来,夏芙又折去浴室洗过一把脸回来,瞥见程明昱立在桌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戌时二刻来,才过了一刻钟,此时不过戌时三刻。   时辰尚早。   程明昱擒着茶盏,长身玉立,静静喝茶。   夏芙立在屏风处,摸不准他是准备上榻,还是歇一会儿。   他今日身着湖水蓝的缎面长袍,衣料十分服帖,清晰地描绘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那腰身有多瘦劲有力,她是知道的。印象里,家主身上从不佩饰,连一枚香囊、一块玉佩也无。   他处处帮衬她,将她护在他羽翼下,夏芙一直不知该要如何报答他。   他昨夜夸她手艺好,莫不是给他做个香囊?   念头一起,又被自己给压下。   罢了罢了,以什么名义送,以什么身份送?   她忽然就兴致缺缺了,一阵无力和无趣从心底漫上来。   程明昱这厢喝完茶,搁下茶盏,径直往床榻走去,夏芙原还在出神,见他自眼前迈过,赶忙跟上他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迈进拔步床,一人立在矮柜旁褪去外衫,一人则退鞋往里间爬去。夏芙背对他悄声褪下中裤,念着这几日趴的时候多,便打算俯身下去,一只宽掌伸过来,覆在她腰身,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她翻转过来,夏芙一个没留神,惊呼一声,呼吸泼洒在他面门。   他就这么闯进来,好似想快些结束,快些回去料理公务,被褥裹得严严实实,不透进来一丝风。几日不曾用这个姿势,稍有些不适应,夏芙不知要如何攀他,干脆就近拽住了他腋下那片衣裳。   她竟然感觉到程明昱有些分心,是不高兴么,还是有烦难的公务叫他挂怀。   唯恐这一夜又没个结果。   夏芙只得想法子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软绵绵的两条柳枝儿往上攀,她甚至将自己往前一送,程明昱眸色发黯,视线移下来落在她身上。   脑海在这一刻闪过的竟是,她是否也如昨夜那般给程明祐缝补过衣裳,她是否也曾做过香囊系在她夫君身上。   这与他又何干。   一念起,一念落。   手穿过她背下,捏住那两片蝴蝶骨,力道加重。   黏腻的嗓音在夜色里破开,离得前所未有近,每一点情态无处遁形,她到得更快,五指狠狠往他背身一抓,猛打了哆嗦,恍若旋涡一般深深一吸,程明昱毫无预兆彻底陷进去。   二人俱是一僵,这一瞬天地安静了。   夏芙吃惊地望着他冷峻的眉眼,只觉每一处感官末梢由他牢牢把控,低低地绵绵不绝地不由自主地溢出依赖的腔调,“家主....”   她连唤了三声,如蛛丝一般往他心隙里钻。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   *   深夜的雨,斜斜地织在风里,雀鸟不知蜷去了哪个角落,只些许孤鸦发出一声空旷的孤鸣。   程明昱冒雨回到沐心堂。   平伯见他湿漉漉的一身进屋,唬了一大跳。   “我的祖宗,我的少爷,您怎么淋着回来了,这样的深秋寒夜,是要着病的呀!”   雨并不大,细细密密的,将他周身笼罩一层湿雾。   程明昱没管他,径自踏进浴室。   平伯这边,急得跺脚,先往外招呼一嗓子,吩咐人去煮姜汤,这厢跟进浴室,为他准备干净的衣裳,嘴里唠叨个没停,   “周嬷嬷真是年纪越大愈发糊涂了,竟连一把伞也不给您备着,害您着了寒气回来。这事若叫太太晓得,少不得一顿好骂!”   平伯这话,明是斥责周嬷嬷。实则给程明昱施压。   盼着这位主子惜身,莫要连累他们这些下人。   换做过去,程明昱必要替周嬷嬷说话,将罪责往自个身上揽。   然今日没有。   一屏之隔,默然无声。   这就怪了。   莫不是闹别扭了。   平伯登时不敢再多嘴,悄悄退去了外间。   水汽袅袅升腾,将他身形淹得若隐若现。   程明昱沉默地坐在浴桶,任凭热水往周身涌动,漆黑眉棱浓烈如墨,目视前方,久久难以平复。   方才那一幕幕不停在脑海翻滚,那妖娆的身段,甜美的气息,酡红的眉眼,俨如醉人的泥沼,让人恨不得溺在里头,一次不够,还得来第二回。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绝无仅有。   他素日最厌恶被欲望左右的人,也从不准许自己被欲望左右。   而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比贪恋那具美好的身子。   怎么可以?   深吸一口气,待水凉了,洗净身子里残存的那抹热浪,程明昱更衣回房。   书案处,那杯姜汤已备好,搁在他跟前。   程明昱毫不犹豫擒着一口饮尽,冷声问平伯,   “什么时辰了?”   这话把平伯给问愣住,这都好长一段时日不问时辰了,今个怎么突然问起?   “亥时四刻了,家主。”   程明昱闻言,撑在桌案,冷笑一声。   今日不过教了一刻钟的课业,竟也挨到亥时四刻方回房。   不能这样下去。   程明昱闭目良久,再度睁开眼时,恢复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明日递个消息去听雨阁,就说这月往后的日子,我不去了。”   言罢,起身迈去内室,背影清绝如旧。 [41]第 41 章:晋江文学城   廊庑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凄楚地敲在夏芙心间,夏芙将被褥拢紧,蜷缩在角落,床榻正中已湿了一大片,从未有过的情态,叫她难以自持,明明很满足,随着他离去,心底却又莫名发空。   这时,帘帐被掀开,一盏烤灯探进来,风随之涌进,将他残存的气息一扫而空。   “二奶奶?”   夏芙吸了吸鼻子,默默拢着被褥没有吱声。   这一夜不知如何睡去的,次日醒来浑身酸胀,每一截骨头好似被打乱重组,都不是她的了。   周嬷嬷伺候她用了早膳,夏芙来到湖边的水阁处,隔着一处透明的琉璃窗,静听廊外风雨。   不多时,文宁赶到,先在绣房没寻找夏芙,追来阁边的雅室,见夏芙躺在铺了狐狸皮褥子的躺椅出神,轻手轻脚迈过去,蹲在她跟前,   “二奶奶,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家主有急事,今日一早回了京城,这月往后的日子不过来了。”   夏芙一怔,视线移向她脸上,呆了片刻,方追问,“家主回京了?这月不过来了是吗?”   “是,是大管家亲自告诉我的。”   夏芙沉默片刻,又重新躺回去,扭动腰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面朝窗外,长吐一口气。   也好,叫她好好歇一会儿。   这段时日着实被折腾得够呛,昨夜那番情境才让她明白,原来家主一直留着余力,至这回方现真章。若回回如此,她当真是承受不住的。缓一缓也好。   甚至都没去想怀孕的事,这几日阴雨连绵,哪儿也不必去,夏芙静心养神,每日吃好喝好,只期间去给周氏请过安,又被塞了一堆零嘴回来。   因着上回假孕一事,闹得夏芙瘦了些许,此事叫周氏晓得,这月便给她加了餐,诸如羊头签、荔枝白腰子、拨霞供、花炊鹌子等,每日七八样大菜几乎不重样,燕窝参汤更是日日不绝,将夏芙吃的是白里透红,粉面含春,然而结果却是不美妙的。仅仅是二十五这一日,夏芙便来了月事,她只当自己身子出了毛病,遣人去请府医来瞧,老太医亲自为她把脉,只告诉她,近来补得太过,是以月事提前,不算大毛病,叫她好好养着便是。   这一躺便是四日,至十月三十这一日晨,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金陵的客船到了,夏芙便知妹妹夏晗该是抵达了弘农,立即换了身出门的装扮,携着文宁秋蕖去迎,四太太这边又给她分派了几名管事,簇拥着她欢欢喜喜去码头接人。   河边风大,将夏芙吹得面颊通红,她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立在码头前,遥遥望见一艘挂着金陵二字的客船候着进津,大约立了有一刻钟不到,船只靠了岸,一道活泼的身影自客舱奔来甲板,见着夏芙大喜过望,拼命挥手。   “姐姐!”   真是好动人的一段乡音呀,听得夏芙热泪盈眶,赶忙往前方的渡桥迎去,那厢身着火红披衫的夏晗已蹦下了甲板,脚步哒哒哒的奔了过来。   “姐姐!”   姐妹俩拥了个满怀。   夏晗将脸蛋往夏芙怀里蹭了蹭,“两年多未见,姐姐怀里还是这么香。”   “两年多未见,你还是这般贫嘴?”夏芙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将人自怀里拉出,抚着她面颊认真端详,见了亲人难免红了眼眶,“婶娘还好吗?你好似长个子了....”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停。   夏晗也好生打量姐姐,只觉她生的越发光彩照人,俏生生回道,“弘农的水土养人,姐姐竟是越发美了。”   “没个正经!”夏芙嗔了她一眼。   这时,一位婆子迎了过来,恭敬地请安,“二奶奶,表姑娘,快些上车吧,这里风大。”   夏芙便拉着她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下人们则自船舱将夏晗携来的乡仪与衣物给搬下来。   原先夏芙将夏晗带进马车,打算先行回府,怎奈夏晗不肯,非要折下马车,自携来的一个丫鬟怀里抱出一个宝贝来,高高兴兴登上夏芙的马车,将怀里的团子塞过去,   “姐,你看我给你捎谁来了?”   只见夏晗的掌心拖着一个圆滚滚的白球,雪白的长尾卷成一团,整个身子蜷在一处,只待夏晗弹了弹它的背心,它方慵懒地睁开一双眼,朝夏芙呜咽一声。   “团团?你将团团捎了来?”夏芙忙将雪猫抱入怀里。   “可不是?”夏晗看着钻进夏芙怀里的雪猫,眼眶有些发酸,   “姐,团团寿期快到了,这一月里清醒地时候少,也不怎么爱动了,我想着你养了它一场,心里一直挂念不忘,如今我把它带来,也全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夏芙闻言越发泪流满面,只将雪猫搂得紧紧地,怜爱地哄着它。   这只猫是夏芙十岁那年捡来的流浪猫,后来一直养在身旁,出嫁之时,原要携来弘农,怎奈金陵那边有携猫出嫁不详的规矩,夏芙被迫将团团交予夏晗抚养,早在当初收养团团时,团团身子便不好,没成想这两年越发不成了。   “也好,我送它一场。”   这一路二人各自叙着旧,期间夏晗主动说明来意。   “姐,我觉得我娘有些奇怪,此番她执意要将我送出来,说是等她的消息再回去,我总觉得,她怕是要做出什么事来。”   夏芙听着悬了心,赶忙唤来夏晗乳娘过问,乳娘倒是没有遮掩,一五一十道明真相,“姑奶奶,我家太太忍少爷许久了,打算这次趁着姑娘不在府上,召集族人将少爷革除名去,照旧让他回自己府里,将原先老爷留下的产业悉数拿回来,老奴来之前探过太太的口风,这是铁了心要与少爷打官司!”   听得夏芙夏晗俱是一惊。   夏晗急了,“难怪她催着我北上,什么都不肯说!这么大事,她岂能把我撇开呢,我在,好歹也帮衬一把呀。”   乳娘看了夏晗一眼,没回这话,只将视线投向夏芙。   夏芙迎上乳娘殷切恳求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婶娘的真正用意。   其一,自是婶娘让晗儿避祸,事成,则皆大欢喜,接回去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万一不成,夏晗身边好歹有她这个依靠。   其二,婶娘大约亦有求援之心。要将继子逐回原籍并非易事,届时讼事纠葛,不知何其曲折。若能得程家出手相助,自当事半功倍。   夏芙看向乳娘,“婶娘到底是何打算?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乳娘回道,“给咱们姑娘招婿,生个自己的骨血,不怕白养一场。”   “是一个好法子。”   这厢先按下不表,回到四房,自是带着夏晗拜见四太太,那边金氏也来了,脸上都挂着笑,欢欢喜喜将人迎进屋。   四太太开门见山说,“好孩子,我见着你便觉欢喜,你姐姐的院子里窄,不如我这边轩敞,你就住在我的西厢房,爱住多久住多久,拿我当自己的亲娘,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告诉我。”   夏晗腼腆地看向姐姐,“这可使不得,我伴着姐姐住便是了,幼时我与姐姐常在一个屋,习惯了的,您放心。”   四太太决不能叫夏晗住去夏芙的院子,只管吩咐她身旁的乳娘,“听我的,将东西搬去西厢房,就挨着我住。”   夏芙自然晓得婆母用意,也不推辞,劝夏晗道,“太太的好意,你就领了吧。我那儿时不时漏雨,正修整着,住着也不舒坦。太太这边明亮又大气,她最是疼爱晚辈的,你只管安心住上两日。我只怕你回头连我都不要了呢。”   一席话将众人说得发笑。   原先夏晗及乳娘还担心被四太太看轻,如今瞧来是诚心待她,又如何能拂了这番好意。   “那我便叨扰太太了,太太也万勿见外,若晗儿有何不周之处,还望您不吝提点,切莫客气。”   “瞧瞧,”四太太指着夏晗,笑得合不拢嘴,“比你当初的嘴可伶俐多了。”   夏晗笑着歪去了夏芙的怀里。   又是收拾行囊,又是用膳,至晚方歇。   翌日一早,夏芙过来给四太太请安,彼时夏晗正在伴着四太太用早膳,孩子也乖巧,要侍奉四太太用膳,被四太太婉拒,   “你姐姐我都舍不得劳动她,遑论你,都别客气,只管坐着吃。”   待夏晗由人领着回屋梳妆打扮时,夏芙便轻声请示四太太,“娘,可要携妹妹去长房给大伯母磕个头?”   四太太正有此意,“别家的姻亲,不一定有这个体面得你大伯母亲见,你到底与旁个不同,人来了,没有不去请安的道理,见不见是你大伯母的事,若是不去,便是咱们失礼。”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   夏芙遂将自己压箱底的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一对点翠的耳珠取来,为夏晗装扮。   夏晗坐在梳妆台前,由四太太身旁的大丫鬟亲自侍奉。   一行收拾妥当,赶在上午巳时,来到周氏的荣华堂。   今个是冬月初一。   去年今日是冬至日,朝廷休沐七日,程家也在这一日举办亚岁宴,然今年钦天监占得十一月初七为冬至,程明昱要待那一日方能赶回,故而今年亚岁宴推迟至初八举行。   这一段时日,各房的亲戚以及远近族人陆续赶回弘农。   别说是程家堡外的街道,便是周氏的荣华堂也济济一堂,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今日来的人多,周氏也不能厚此薄彼,一并见了。   二太太萧氏与三太太顾氏一同作陪,至于程明薇则挨着周氏一块坐在紫檀罗汉床上。   厅堂里气氛融融,笑语不断,声量却压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嘈杂。满座女眷穿金戴银,衣香鬓影,举手投足间珠翠轻晃、暗香浮动,愈发衬出满堂华彩。   这一路夏芙给夏晗讲述规矩,吩咐她待会如何行礼,夏晗行至穿堂处,望见宽阔的庭院正中矗着一面翡翠云屏,只觉十分震撼,当中那片翡翠有足足半丈之高,且水头清透莹润,翠色飘飘,这样的货色拿去做镯子,还不知要卖出多少金山银山来,偏程家将之当作一挡风的座屏来待。   可见其低调奢华。   越过屏风,望向正院外,仆妇们垂手立在廊下,衣履整洁,进退无声,便知规矩极大。   “姐姐,长房果然气派。”   不愧是当世第一高门。   夏家在程家姻亲中虽属末流,夏芙也不愿堕了自个的威风,只管嘱咐妹妹,“不要怕,只要举止不轻浮,便无大碍,我大伯母也是个极良善的人,”   夏晗拘谨地颔首,眼神不敢乱看,跟在姐姐身后进屋。   四太太先打头阵,绕过一架巨幅山水苏绣坐屏给周氏见礼,“晓得大嫂这里今个热闹,我也特意捎来一姑娘,来拜拜大嫂这尊真佛。”   “哦?我记得你娘家好似没有待嫁的姑娘,今日这是捎了谁来?”周氏好奇地问道。   四太太只管往身后一指,“芙儿,快些将晗丫头带进来。”   周氏定睛一瞧,只见一身着鹅黄对襟长褙下着马面裙的姑娘,由着夏芙牵了过来。   姑娘眉眼低垂,一时没瞧出真章,然观其举止气色,倒也不像俗人。   夏芙含笑将人往前一带,款款屈膝下拜,“大伯母,这是我夏家的妹妹,单名个晗字,您唤她晗丫头便是。”   周氏一听是夏芙的娘家人,心里顿时软了大半,连忙朝夏晗招手,“快些到我跟前来,叫我来瞧瞧夏家这对姐妹花。”   夏晗得了夏芙嘱咐,并未上前,而是对着蒲团跪下,郑重下拜,“晗儿给大太太磕头,愿太太福寿安康。”   “是个规矩的孩子。”周氏朝身旁丫鬟使眼。立有大丫鬟上前将人搀起,送来周氏跟前。   周氏拉着她仔细打量,姑娘生得一双葡萄眼,五官眉目与夏芙略有肖似,只是少了那份炽艳婀娜,添了几分活泼俏丽,也是个极为讨喜的姑娘。   周氏很是喜欢,又将她交给身侧的程明薇,   “都是你们金陵来的人,我把她交给你款待。”   言罢,将程明薇使下去,朝夏芙招手,“芙儿,坐大伯母身旁来。”   夏芙心头一惊,隐隐生出几分忐忑。满屋子姻亲族人都来给周氏请安,她不过是四房一个微末侄媳,若是坐到大伯母身侧,岂不招眼?   四太太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径直将人往上首一推,自己挨着三太太坐下了。周氏就这般一推一拉,顺势将夏芙拢到身侧。   程明薇被母亲这一番举动弄得万分不解,一头雾水地牵着夏晗挪到下首,忍不住抱怨:“娘,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芙儿妹妹一来,您就把我给忘了。”   周氏哪里理会她,只指着夏晗吩咐道:“晗丫头就交给你了。你们都是金陵人,正好一块儿热络热络。”   这话更叫程明薇纳罕。素日里母亲从不给她揽事,程家族人去了金陵,都不一定劳烦她照应,何以今日偏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强塞过来?   夏芙万分不好意思,正要起身婉拒,“大伯母,晗丫头年纪轻,行事恐没个轻重,可别给明薇姑奶奶添了麻烦...”   周氏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说下去,只深深看了程明薇一眼,“你昨日不是还嚷着要回金陵么?只说这里没有金陵热闹,街市不够繁华,无趣得很。今儿个老天爷巴巴给你送了伴儿来,岂不是合了你的意?”又转向夏晗,“晗丫头,陪着你明薇姐姐住,替我把她留下来,我要她待到亚岁宴结束再走。”   程明薇闻言,心下如鼓。天爷,叫夏晗与她同住,这显见是要抬举夏晗啊。   蹊跷蹊跷,里间必有蹊跷!   这边周氏还未完,又含笑对夏晗道:“回头呢,也叫她在金陵给你相一门好亲。如此,往后你二人一同回弘农探亲,岂不热闹?”   夏芙到此时方才悟透周氏的深意。这一来,是叫妹妹结交明薇,夏家若能得江南总督府做背书,往后在金陵便有了靠山。二来,自然也是为她解围,唯恐堂妹碍着她与程明昱那桩事,将人留在长房,便没了这个顾虑。   真真是三言两语,便将夏家将来的路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愧是程家的当家夫人。   程明薇毕竟聪慧,心下如何震惊,面上却已应了母亲的话,“母亲既这般说,那我少不得将晗儿妹妹留下,再玩几日便是。”   谁说她要走?谁说她要走?她还等着分红呢。她早已相中常熟一片温泉山庄,只等哥哥给了银子,便将之盘下。   那边三太太起身让了个位置给程明薇,“我去灶房瞧瞧。诸位既然来了,今日便在长房用了膳再走。”   程明薇遂坐到三太太的圈椅上。丫鬟又端来一把锦杌,搁在四太太与程明薇当中,请夏晗坐下了。   众客均是人精,看出夏芙很得周氏喜爱,连带娘家人也给了抬举,程明薇以程家嫡长女的身份,嫁去江南可谓是呼风唤雨,夏氏入了她的眼,往后在金陵,还不横着走?   果真,周氏随随便便一席话,便能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   谁能不可劲儿来讨好她?   席间自是围绕她们母女,又说了许多可心话。   过一会,花厅那边吩咐摆午膳,二太太亲自领着人过去。   周氏反而拉着夏芙进了上回那间碧纱橱。   “你就陪着我在这吃吧。”   周氏应付半日,显见十分疲惫,夏芙搀着她坐下,含笑道,“我先侍奉您用膳,回头还得去花厅瞧瞧晗丫头,莫要叫她失了规矩。”   周氏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你这也太小心了些,我既将人给了明薇,她身旁自有人照料,哪用得着你操心?”   夏芙深感她一片爱护之心,无以为报,立即掀起衣摆朝她跪下行了大礼,“您的大恩大德,芙儿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周氏将她拉起来,“胡说,都一家人了,还说两家话,我只恨不能让你名正言顺过门,害你担着兼祧的名头,不得族人敬重,娘家人来了也不能体体面面招待。”   要知道,过去郑氏与李氏的家人,在程家是坐上席的。   这话将夏芙说得抬不起头来,她羞恼道,“您可再别说这话了,回头家主跟前,我如何做人?”   你要在他跟前做什么人,做他女人便得了。   睡了三月了,怎么还这般生分。   想起近来跨进程家替他说媒的比比皆是,政事堂的宰辅家都来了人,丧了两任妻依然香饽饽一般,到了夏芙这里,却不得待见。   周氏替儿子愁。   腹诽一阵,示意夏芙坐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只管坐下吃饭。”   老嬷嬷领着人进屋,给布了一桌菜,二人盘腿坐在软榻,一面悠闲地吃,一面说着体己话。   “上回我便吩咐明昱,叫他十月别拘日子只管夜夜去,哪知京城那边出了急事,害他撂下你便走了。”   书房那边口风紧得很,便是周氏也不知真相。   夏芙羞着脸,夹着一块四季膏往嘴里去,“我这边等得起,只别误了家主正事才好。”   周氏就爱看她脸红,脸红的小娘子十分招人促狭。   “你这月月事提前了,那冬月,我便叫他早些来。”   两次月事当中的日子最易受孕,夏芙月事有变,同房的日子自也得跟着挪。   夏芙脑海浮现程明昱清隽的身影,讷讷点了头,“好。” [42]第 42 章:晋江文学城   夏晗就这般搬进了程明薇的玉娇苑。不过姑娘也不敢托大,箱笼一概没动,只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并日用器具便去了。夜里几位姑娘伴着周氏在荣华堂吃了家宴,喝漱口茶时,夏晗与众人说起金陵说书先生的段子,惹得周氏等人捧腹大笑,她与夏芙一般没什么城府,不过性子着实活脱许多,对了程明薇的路子,二人很快疯顽在一处。   周氏指着二人与夏芙说,“我就说给她找了个伴,她便不嚷嚷着回金陵了。”   又与程明薇道,“女婿去了福州,短日之内回不来,你干脆再住一阵子。”   程明薇的丈夫江成斌前段时日陪着她在弘农住过十来日,怎奈福州附近出现一批水盗,颇为难缠,叫朝廷损失了不少兵力,程明昱举荐他去福州剿盗,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归,程明薇与婆母之间处得并不算愉快,着实有赖在娘家不走的念头。   “不成哪,年前诸务繁忙,我若不在公婆膝下孝敬,有违礼度,最迟,最迟月底得回去。”   周氏听了也心疼,娇养长大的姑娘送去旁家作媳妇,便要学着侍奉人了,程家就不兴折腾儿媳妇那一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方是正经。那江夫人绝不敢苛刻程家女儿,只是为人不太敞亮,总觉着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吃味,私下里总要给程明薇立立规矩,做的不过分,就是叫人心里不得劲。   “别急,回头我想个法子,治一治你那婆婆。”   这几日夏芙姐妹大多时候混迹在长房,不是今日被程明薇带着赏花,便是一道拥在她屋里画画,偶尔周氏遣人唤夏芙过去帮忙誊抄账簿,看着夏芙那一手精致的小楷,赞不绝口,   “我竟不知芙儿的小楷写得这般俊俏,倒有几分...”程明昱的影子。   “谁教的?”周氏敏锐问道。   夏芙端端正正坐在案后,顿住笔锋,抬眸笑吟吟回,“家主教的。”言辞间有几分骄傲,亦有几分害羞。   听得周氏一时喜一时怒。   那个榆木疙瘩,叫他去同房,他偏给人做夫子去了。   难怪去得早,回得迟。   “每日夜里都教?”周氏咬着牙问。   夏芙生怕抄错账目,目光定在账簿,不敢有丝毫分心,随口答道,“是,夜里总要习一会儿字,再练片刻功夫的琴。”   弹琴啊,弹琴好,谈情说爱嘛。   周氏笑眯了眼,踱去一旁歇着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初六,这一日天气晴好,夏芙携了夏晗出门逛街。   弘农的街市虽比不得金陵繁华,却自有一种温吞又热络的烟火气。恰逢程家亚岁宴在即,街道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各府宾客盈门,少爷老爷们少不得出门应酬、设宴待客,时常打发小厮去酒楼馆子订些食盒送回堡里。一时间车马辚辚,人声攘攘,只见程家的小厮们在窄巷里穿梭,衣角带风,手里急急捧着荷叶包的烧鸡、酥香烫手的肉饼、还有那油纸托着的酥油泡螺,一路小跑往程家堡送去。热腾腾的香气融着亮晃晃的冬阳,将整座弘农城都洇成了一幅温软的旧画。   夏芙的马车就这般穿过这片嘈杂的街市,停在一处成衣铺子。   夏晗不愿姐姐花销,扒着车壁不肯下车,“我来弘农已是给姐姐添了莫大的麻烦,又沾了姐姐的光得了长房的优待,很是体面。前个儿那明薇姐姐赠了好几身裙衫给我,均是裁剪了来不及穿的新衫,我有的是衣裳穿,姐姐何必破费?”   夏芙瞪着她,非一根根手指将她掰开,拖着她下了车,“明薇给的是她一番好心,姐姐买给你的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后日亚岁宴正宴,你可不许穿寒碜了,得给我长脸。”   夏晗没法子,只能由着她去铺子里挑选锦缎与时下流行的发饰。   这一通买,至下午申时方回府。   夏芙从头到脚给妹妹置办了一身行头,狠花了一笔钱,换做过去夏芙也不敢这般大手大脚,如今嘛....有了那个人兜底,好似便没了那般的瞻前顾后。   也不知他回了程家堡不曾,夏芙心里乱糟糟地想着。   亚岁宴前夕,程明薇来了几位闺中的手帕交,赶巧金氏娘家人也到了,四太太那边要宴客,夏芙便将夏晗带回了听雨阁。   听雨阁的规制可不是旁处可比,夏晗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回到绣房,盯着夏芙问,   “姐姐,你怎么住在这里?”   姑娘虽心眼不多,却也不笨,夏芙只是四房的侄媳,没道理住在这样景致轩峻的院子,且与外头隔山隔水,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夏晗十分费解。   夏芙心头一酸,拉着她在跟前坐下,“实话告诉你,自你姐夫过世,我处境便不好,有一回险些被人拖去林子里,是长房的大太太怜惜我,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后来便许我住在此处,以绝旁人觊觎之心。”   夏晗闻言顿时大惊,腾得一下站起身,怒火腾腾骂道,“哪个混账敢这般欺辱姐姐,他该碎尸万段!”   姑娘也知自己力单势薄,没法为姐姐出头,思及姐姐处境艰难而自己无能为力,越发苦闷难当,一时嘤嘤地哭起来。   “好妹妹,都过去了!”夏芙含泪起身,将她拥入怀里,“此话我只跟你说说,你回去可千万别告诉婶娘,别叫婶娘跟着动气,我如今已大安,有了大伯母亲自出面,无人敢欺负我。”   夏晗急地反握住她,“老人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姐姐,我看你别守寡了,还是得找个男人嫁了!”   对上妹妹殷切坚毅的眼神,夏芙心头讪讪,只管遮掩过去,“我是有这个打算,大伯母与我婆母已在为我物色人选。”   夏晗听了放心下来,“这还差不多。”   姐妹俩许久不曾睡在一处,夜里夏晗钻进夏芙的怀抱,脆脆地唤着姐姐,带着眷念带着心疼,夏芙抚着她面颊,抹着泪,胡乱睡过去。次日清晨,周嬷嬷早早将人唤起,伺候二人梳洗。   夏芙亲自打扮妹妹,用篦子将那头乌发编成紧凑的环髻,左右各簪一对金镶红宝石的花钿,脑后别着一朵绒绢制的海棠花,身披一件海棠红的窄袖重缎褙子,外罩樱草色的镶兔毛短袄,下着一条粉红相间的旋裙,行动间隐有浮光晃动,好不鲜活。   再将上回四太太给她的一对翡翠镯子给套上,便是一俏丽明朗的女郎。   夏芙瞧了很满意。   恰在这时,秋蕖自四太太那边赶来,给二人请安,“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来请晗姑娘过去,说是待会跟着太太坐一处。”   四太太唯恐夏芙照应不过来,主动将夏晗带在身边。   夏芙却舍不得妹妹,“还是跟着我走吧,我来照看她。”   不料夏晗却道,“姐姐慢慢梳妆,我也得去给四太太请安,我陪着太太走。”   夏芙尚未来得及挽留她,她便已带着婆子丫鬟跟着秋蕖出了门。   夏芙追到门口,“秋蕖,今日你便跟着晗儿,万要看好她。”   “您放心吧,奴婢定寸步不离。”   周嬷嬷见夏芙仍频频张望,只管拉着人往梳妆台坐下,“好啦,主儿,叫老奴为您梳妆吧。”   两个丫鬟捧着先前四套冬衣搁在长条案,原先两匣子珠宝也悉数打开,供夏芙挑选,嬷嬷先为她梳了个同心髻,至于穿戴便叫夏芙自个儿挑选了,“您瞧,今日挑哪一身?”   夏芙先看向四套冬衣。   今日阖族大宴,穿得太素净寒碜,说不过去,太娇艳又显轻浮,反惹人疑她有改嫁之心,届时人心浮动,私下少不得闲言碎语。   挑来挑去,夏芙最后挑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褙子,领口与袖缘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下着月白色百迭裙,裙幅细密如烟水,很衬她的气质。穿在身上,既有几分典雅与端庄,又不显娇艳。   至于那两匣子首饰,夏芙看了一眼,件件价值不菲,今日这样的场合穿戴在身上,难免引人侧目,素来温静胆小的小娘子,今个却一身富贵气,莫不是私下傍了什么男人。   好吧,她着实是傍了男人。   傍了程氏家族掌门人。   夏芙腹诽一阵,到底将两匣首饰给合上了。   骨子里仍不觉得那些东西该属于她。   守寡得有守寡的姿态。   夏芙最终只寻出自己打金陵带来的一个白玉镯子套上,便出门了。   周嬷嬷目送她离开听雨阁,默叹了一口气。   今日宴席在长宁堂摆开,阖族二十多房人自天南海北赶来,齐聚于此,夏芙赶到长房门口时,正巧撞见寻她的孟氏,二人结伴在长宁堂附近的横厅落座。   以当中横厅为隔,照旧南面四合院为男宾席,北面横厅为女眷席。   起先夏晗与四太太坐在一处,后孟氏肖氏等人得知夏芙妹子来了弘农,纷纷嚷着要见她,夏芙只得将人唤过来,各位嫂嫂弟媳均很给脸面,赠了夏晗见面礼,夏芙少不得一一记在心里,赶明得了机会回礼。   今日因是阖族大宴,家主程明昱会亲自主持,遂将格栅悉数挪开,横厅大敞,当中家主席及对面四合院的光景一览无余。   角落里热烘烘的碳炉烧着,没有一丝烟气,倒也十分地暖和。   夏芙特意挑了角落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往横厅处瞟。   孟氏见着奇怪,“你往那边看什么呢?”   夏芙回过神,哦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孟氏顺着她的视线张望过去,瞥见自家夫君程明英在朝她招手,回之一笑,以为夏芙思念亡夫,夹了一块牛肉干喂去她嘴里,岔开话题,“听说今日自京师抽调了五名厨子回弘农,其中便有江南当年盛极一时的名厨海月星,他尤擅一道虾子肉,那虾肉入嘴鲜滑,一点腥味也没有,芙儿待会好好尝一尝。”   又过了一刻钟,午时正,周遭突然没了人声,满堂肃然,夏芙下意识朝横厅望去,只见一道清俊的身影手执册子,缓步自甬道步入厅堂。在他身后跟着程家总管房的八大管家,个人神色肃穆,气势夺人。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青直裰不纹不绣,只腰间束一条靛蓝革带,罕见坠着一枚古玉纹佩,行走间玉佩纹丝不动,端的是渊渟岳峙,英华内敛。   下一瞬,四下族人纷纷起身,以数位长老为首,纷纷朝程明昱行了揖礼。   “见过族长!”嗓音震天动地。   “诸位免礼!”程明昱立在台前,对着诸人环揖,最后转过身,朝女眷席这边亦是一礼。   他转过来时,夏芙心弦跟着一跳。   上次分开的突然,他离去时,夏芙隐约觉着他似乎有些不快,究竟因何不快,她不得而知,莫不是怨她那日轻浮了些绞了他而不快?若真如此,下回注意便是。   然此时此刻,隔着人海茫茫,隔着整个程氏族人,他站得那般高那么远,那么触不可及,叫夏芙生出一种错乱的幻觉,总觉得夜里那个在她身子里驰骋的男人与眼前矗在云端的程氏掌门人并非一人。   为何,是因他视线扫过来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吗?   她在指望什么,指望他因着那一场露水情缘,对她有所优待?   怎么可能?   他总是那般严谨公正,不会为任何一人沾染尘埃。   她何时竟也这般患得患失来。   夏芙自嘲地笑了笑,忙收下念头。   果然,程明昱转身过来时,眉目甚至不曾抬起,只从容平静地一揖,便回身循例主持族宴。   先是对着皇帝太后行一番歌功颂德的祝词,再回顾过去一年程氏家族的功绩与不足,最后勉力族人再接再厉,   “我等当勠力同心,上不负朝廷倚重,下不愧百姓仰望。凡田赋之事,须厘清税亩,使贫者不困、富者不避。商贾之利,当公道经营,不欺行霸市,不囤货居奇。水利之修,务必躬身巡视,早防灾涝,护一境安虞。义学之设,更当广纳寒门子弟,延请明师,使我弘农文风不坠。除此四端,如桑蚕、畜牧、平准、赈济等,一一皆要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如此,方能使程氏不愧‘世家第一门’之称号,方可告慰列祖列宗于九泉!”   “昱不才,忝任族长之职,至今已有十载,不敢居功,不敢谓劳,定以身作则,夙兴夜寐,率诸子弟,勤读为本,守信持身,睦邻广德,奉法报国。程氏之兴,非昱一人之力,实赖众人同心。愿与诸君共勉,谨记谨记!”   言罢,祝酒一盏。   众人起身和之,“定不辜负族长期望,不堕程氏家族之风。”   “好,如此,正宴开启。”   听得他一番振聋发聩之言,族人凝聚心达到顶点,宴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昱亲自为几位族老并贵客劝过酒后,便离了席。   此时此刻,在他书房的待客室内还有几位朝廷赶来的高官,其中便有政事堂的首相桑相公。程明昱不敢久留,打算退席宴客。   留下两名管家看场,其余六人跟在他身后,因今日是亚岁宴首日,规模最为隆重,此间事务也多,几位管家是脚不沾地,一个挨着一个请他示下,程明昱步伐不急不缓,沿着长廊往书房方向迈去,不做停留,只待行至一处甬道转角,避人之处,他突然放下步伐,冷不丁问了一句,“首饰不曾送过去吗?”   这话问得其余诸人摸不着头脑,唯大管家心神一凛,很快意会过来,忙躬身答道,   “送去了,早早便送去了,怎奈夫人没戴...”也是没辙。   程明昱负手而立,回想方才她素净的模样,心底隐隐不快。   衣裳还算端方妥帖,无奈不见一件像样的首饰,模样是好看的,到底显得单薄了些。   “还有,夏家的二姑娘不是归明薇款待么,她怎么把人搁在这?”   自个儿分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叫人放心不下,倒巴巴地去照料另一个孩子,可还有功夫吃口热饭?   程明昱人虽在京城,弘农的事一件不落地送到手里,譬如夏芙此月月事提前了,夏家二姑娘进了府之类,他心底均是有数的。   大管家听了忍俊不禁,说来说去,便是见不得夏芙辛劳。   “得了,老奴这就去提醒姑奶奶,做好待客之道。”   程明昱没说话了,稍掀敝膝,跨进通往书房的院落。   大管家对着他背影一揖,快步折回席间,寻到程明薇那一席,对着众星捧月的她笑融融施礼,“请姑奶奶安,老奴没得来讨姑奶奶嫌,替太太带一句话。”   周氏照旧在荣华堂陪着几位老姐儿说话,没往长宁堂来凑热闹。   当家夫人有当家夫人的气派与矜持。   程明薇正与几位手帕交胡吃海喝,见得大管家亲临,便眯着眼梢笑起来,   “哟,您老这是来给我派活了?”   “岂敢?”大管家作揖道,“太太说了,她不得空招呼客人,将夏姑娘交到您手里,您可万莫忘了她,害小姑娘找不着北!”   程明薇一拍脑门才想起夏晗来,顿时懊恼不及,指着自己身侧一大丫鬟,“快快快,快去寻了晗儿来,叫她坐我跟前,我险些将她给丢了,回头母亲好恼。”   大管家心想,您兄长已经恼了。   夏芙这边听闻程明薇要唤夏晗过去,自然是欢喜不及,吩咐秋蕖好生跟着,有事来报。   方才夏晗在这,夏芙只顾着给妹妹夹菜,每一道总要说说来历,给妹妹开开眼界。   夏晗也是真正见识了当世第一高门的奢靡。   此刻人走了,夏芙平心静气吃起佳肴来,倒也一番自在。 [43]第 43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薇被大管家亲自叮嘱,立即收了心,只管将夏晗搂在身旁,“打今日起,哪儿都别去,只管跟着我。实话告诉你,金陵什么都比弘农好,唯独这亚岁宴是咱程家一绝,你便跟着我好吃好喝几日,回去一准叫人羡掉眼珠子。”   夏晗也大大方方挨着她坐,“那我便跟着姐姐长见识了。”   她人机灵,嘴也甜,程明薇喜欢她。   “赶明儿你随我的船一道回去,别自个儿赶路,辛苦着呢。”   程明薇有一艘三层高的游船,宽敞而奢华。带着夏晗同行,一路有伴,也省得那小姑娘路上无人照料。   夏晗自然是感激不尽。   此话略过不提,再说回夏芙,虽是一桌吃的自在,心底到底有些没趣,散席时,打听夏晗的去处,听闻她被程明薇带去花厅玩了,也就没管,只顾寻了四太太,打算陪伴婆母回房。   怎奈四太太又喝了不少,见了夏芙,粗粗扫她一眼,略觉不快,“上回给你的那对翡翠镯子呢,怎么没戴上?”   席间坐了不少太太姻亲,见了夏芙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难免怀疑四太太苛刻儿媳妇。   夏芙心领神会,满脸歉意地答,“好婆婆,您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我都舍不得戴呢,这不今日特意拿出来给晗儿戴上,也不枉费您一番心意,至于儿媳,毕竟守着寡,那些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现眼了。”   众人明白里情,皆夸她本分。   “好孩子,别苛待了自个,明祐在天之灵,也不愿看着你受苦。”   夏芙自是一一应承。   “娘,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四太太一反常态,朝她摆手,“不回去,我还要看戏呢。”   午膳方歇,戏台上早已铺排停当。朱红戏折上列着天南海北的戏目,任凭客人们勾选。二太太萧氏先点了两出京戏,抛砖引玉,众人兴致渐浓,你添一折,我加一出,转眼便攒了足了本子,够热闹一日。   夏芙没法子,只能坐下来陪她。   大抵此间动静惊动了周氏,周氏遣人将四太太扶过去,又命夏芙去歇着,夏芙无处去,干脆回了房。   这边周氏见四太太喝得有些上头,蹙眉斥了一句,“你如今越活越没了个样,今日这么多客人,你却喝醉了,待会谁来宴客?”   “没醉。”四太太喝了一盅醒酒汤,人又精神了,冲她笑道,“大嫂有事只管吩咐我,是哪个房的客人要招待,我替大嫂应酬。”   周氏却看出她眉间有些凄楚,是在强颜欢笑,“有什么不痛快的,便说吧,可别在芙儿跟前摆脸色。”   “我哪会在芙儿跟前摆脸色,我....”四太太犹自辩解,说着说着,捂住发酸的鼻尖,垂下眸,眼泪滑了下来,“我就是看着各房人声涌涌,独我家祐儿去的突然,去的可惜,心里难受。”   周氏猜到就是这么回事,也不知如何开解她。   “我会吩咐明昱,好好培养明同,叫他也考个进士回来。”   四太太苦笑,抹了一把泪道,“他没那个本事,当年祐儿虽跳脱,然读书是真刻苦,夜里总得我去掐了他的灯芯,方肯入睡,明同呢,大抵是做做样子哄我开心吧。”   “那就早日给他找个媳妇,叫他担当起来。”   男人唯有娶了妻,方能真正成长。   这话戳中了要节,四太太顺势便道,“他相中了京城平宁伯府刘家的六姑娘,那个刘家是个什么情形想必大嫂晓得,要的聘礼不俗,我与他大嫂劝他娶郝家女,为这事闹了好一阵,他偏不听,我如今也犯了愁。”   闻弦歌而知雅意。   周氏便知四太太的真实目的了。   说到底还是年终分红的事。   这几日明里暗里来她跟前叫苦的不在少数,个个打着什么算盘,她门儿清。   周氏捋了捋胸前的压襟,淡声道,“我明白你的难处,放心,我会跟明昱提,不过明昱的性子你也晓得,一向公正公允,亚岁宴旁的事我能插上手,唯独分红的金额由他与戒律院裁决,我实在不好破了他的例,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一时还叫四太太没底,她沉默片刻道,“总归大嫂替我说几句好话,我也不要多了,好歹叫我顺顺当当迎个媳妇进门。”   周氏点点头,打发她出去没再说话。   *   夏芙回了听雨阁,不知不觉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孔出神。   回想今日身旁妯娌诸人珠光宝气,她坐在人群间自是不大显眼。几度取出匣子里的首饰,往耳珠与发髻上比了比,复又搁下。   不对,她为何不戴,她凭什么不戴?   她又不是戴给他瞧的。   她是为了不辜负大伯母一腔心意,为了不叫人误会婆母苛待她。   就是如此。   夏芙鼓足了勇气,翌日晨起,便挑了一件湖水绿交领上臂,外罩淡金夹锦褙子,下搭十二幅湘裙,裙褶间绣着忍冬纹,每走一步,便如水波轻漾。又将上回那只点翠蝴蝶簪插于发髻,取来十来个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花钿别于髻上,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三分春水、七分灵气。周嬷嬷见她终于肯妆扮起来,喜不自胜,忙帮着褪下那只白玉镯子,取来程明昱备下的那对羊脂玉镯替她套上,又拉她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但见星光涌动,顾盼生辉。   如此仙姿玉色,谁见了不迷糊。   “好看,二奶奶就该这般装扮,人瞧着贵气又精神。”   刻意在四房门前等到孟氏等人一道走,孟氏和肖氏见了她无不惊艳。   “肖嫂子,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来的吗?”孟氏装模作样往西边天张望。   气得夏芙将她拉回来,嗔她道,“昨日我穿得素净了些,害婆母被人说道,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今日得装扮起来。”   “就该这样。”   二人一左一右拥着她往长房去,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招呼。   “对了,你这只点翠簪子哪儿买的?这工艺不俗啊。”   夏芙轻轻抚了抚簪子,含糊道,“有一回给大伯母送药茶,大伯母给赏的。”   “难怪,我就说你也不是这般财大气粗的人,哪肯舍得下血本买这般贵重的玩意儿。”   肖氏打量几番,不无艳羡,“但凡沾一点翠色,价格上去好几倍,我也就成婚时方舍得打一对点翠的流苏。”   孟氏接话,“可不是?前不久我夫君自泰州回来,给我带了一对点翠的耳坠,你猜花了多少银子?”   夏芙睁大眼看向她,“多少?”   孟氏往自己耳珠一比,“就这么点翠色,花了一百两银子呢。”   夏芙惊呆了,想起那两匣子首饰,一盒是散装发饰,另一盒是一整副头面,恰是一对点翠的头面,其工艺华美令她看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照市价,可不得价值连城了。   不可,她不能收大伯母这般贵重的礼物。   赶明得退回去。   言谈间,抵达程氏祠堂外,陆陆续续赶往长宁堂。   打今日起,开始分年货,长宁堂席面便没那么拥挤,留下的大多是族人与过得硬的姻亲。程明昱端坐上首,于面前摆开一张半丈长的紫檀宽案,所有簿册均陈列其上,各家分多少,事先已根据人口多寡给议定,今日只用一房一房挨个发放。   主家十几房人可不缺口粮,然一些偏房却全靠今日领取的粮米油盐度日。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谈条件,若信得过他,便欢欢喜喜领走,若是嫌少,明年大可不必来取,故而席间无论多寡,无人敢异议,只有感恩戴德的份。   每房掌家之人上前领取兑票与账目单子,再去库房兑换实物。   只用一个时辰不到,悉数发放完毕。   午时初刻,正宴开始,今日是实打实的家宴,亦有些姻亲家族,周氏终于舍得挪来横厅坐着,席间男男女女各房亲戚,挨个挨个过来劝酒。四房这边,四太太也领着夏芙、金氏并程明同兄弟来给周氏请安。   个人嘴里说着吉祥话,周氏已听得头疼,只朝夏芙招手,“你不必回席,就挨着明薇坐,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明薇等几位长房的姑娘少奶奶就坐在周氏下首,得了这话,夏晗忙让开一席,如此夏芙就坐在夏晗与明薇当中。   金氏艳羡地瞟了夏芙一眼,暗道夏芙虽没了男人,却因祸得福招了周氏疼惜,这份体面,在众年轻媳妇中已是头一份了。   四房的人请过安退下,轮到五房六房,周氏见孟氏抚着小腹屈膝,也将她一并给留下,如此夏晗又挪过一席,叫孟氏挨着夏芙一道坐。   孟氏有了上回的教训,在周氏跟前收敛了许多,坐在上席,比夏芙还紧张,“我今日是走了什么好运,竟被大伯母留饭,待会了我可要多吃一些。”   上席的菜式比底下诸席又要上一个档次。   大概能吃到素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夏芙笑笑不吱声。   程明薇却是打趣她,“那待会这桌上可不能有剩的,不然我全给你家明英送去。”   孟氏道,“给他作甚,他没这个福分,我包圆了。”   程明薇看着她微隆的小腹,眼神亮晶晶的,好奇问,“怀孕是什么滋味,难受吗?”   她成婚一载,也急着做母亲。   孟氏抚着小腹,甜蜜道,“是有些折腾人,不过挺好的。”   夏芙闻言心间一时酸溜溜的,她险些忘了兼祧已过了三月,却仍没怀上。   年关在即,这月能怀上吗?   若能怀上,便可安然过大年。   可一旦怀上...便再也见不到家主了吧....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听得身旁一声一递,   “给家主请安!”   “见过家主。”   “......”   夏芙唬了一跳,茫然抬起眼,便见席前不知何时已迈进来数人。   为首的一人,一席天青的长袍,通身无饰,可不是程明昱么?   这一片左右各摆了一架屏风,将上面两席与旁边分开,周氏端坐主位的罗汉床,跟前摆着一张填漆长几,菜式酒品丰富,左下首坐着几位太太,右下首坐着程明薇等得宠的年轻媳妇。   但见程明昱进厅,众人齐齐起身施礼。   孟氏见夏芙坐着不动,拉了她一把。   夏芙迟了众人几步方起身。   好在无人在意,视线均被来人吸引。   原来周氏有一位侄儿来得迟,今日方到,由程明昱领着来问安。   看模样也是一副谦谦佳公子风范,惹得席间太太均夸周家人才辈出。   夏芙不曾留意他们说什么,只隐约觉着有一道深邃的视线自她面颊掠过,心里想着会不会是程明昱。   想看又不敢看。   往后便该是如此吧,有他在的地儿,她就得避开。   夏芙沉默地将眼神垂下。   原想装得心平如水,怎奈身侧的妹妹夏晗,悄悄拉了拉她衣角,低声问,“姐姐,这位便是号称第一美男子的程家家主吗?”   夏芙一惊,生怕这话为程明昱听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好在他直视前方神色纹丝不动,遂放心下来,小声叮嘱妹妹,“没错,他便是我们程家的家主,你小声些,别多话。”   夏晗这几日跟着程明薇结交贵女,胆子也大了不少,笑嘻嘻凑到姐姐耳边说,   “咱们金陵兰桂坊有一幅程大人的画像,每日均有人前往观摩,甚至坊间以一睹程大人真容为荣,姐,赶明回了金陵,我也有吹嘘的资本了。”   夏芙听了哭笑不得。   她总不能告诉妹妹,这男人她还睡过呢。   只轻轻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   夏晗这才老实。   程明昱带着周家两位公子见过礼,很快便撤去客席,而上席这边也陆陆续续上菜,众人吃的红光满面,酒足饭饱。   午后散席,看了一会儿戏,荣华堂那边来人请程明薇,   “姑奶奶,太太吩咐您领着夏姑娘与夏二奶奶过去。”   程明薇听曲正听得入神,颇有几分不耐烦,却不能违拗母亲的意思,招呼夏芙二人起身,“走吧,瞧我母亲又要派什么活?”   夏芙与夏晗便跟在程明薇左右,一道赶往荣华堂。   这一路下人穿梭不息,手中不是拎着茶水便是捧着点心,好不忙碌。   行至荣华堂穿堂外的一处游廊,再度撞见程明昱与周家两位公子往外走来。   三人立即顿住脚步,程明薇则神色一亮,快步往前迎上去,   “兄长,二表哥,四表弟!”   程明薇视线落在程明昱左面那位高大男子身上,目露欢喜,“二表哥,听说你要去金陵就任?”   周子林朝她颔首,“没错,此行便是来与姑母道别,明薇,你何时回金陵?可要我护你一道南下?”   “你就别催她了,她还不想走。”程明昱适时插话,视线却不疾不徐往前,在夏芙身上落了落。   斜阳穿过密林,窸窸窣窣筛下一地碎金。她立于明暗交错之间,光影如薄纱般一寸一寸拂过她的衣袂与眉眼,将她描摹成一帧浸润在旧时光里的美人画。   夏芙向来刻意回避外男,故而只远远屈膝行礼,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夏晗被她掐着不敢抬眸,嘴里却嘀咕道,   “我方才想着,若程大人不克妻,他与姐姐,一个才华盖世的鳏夫,一个貌美如花的寡妇,可不正好凑一对,你们多般配啊。”   般配?   她与程明昱般配?   这可真是个新鲜的字眼。   大抵只有嫡亲妹妹方能作此感慨。   她逼着自己将这两个字从脑海剔除,“闭上你的嘴。”   姐姐可从不凶她。   夏晗委屈,“姐姐,你有些慌。”   夏芙:“......”   此时,程明薇已与周家兄弟叙过旧,程明昱正领着他们朝夏芙二人走来,身影交错间,他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周子林却在路过夏芙身侧时,朝她们看了一眼,也从容施了一礼,这才跟上程明昱。   夏芙呼出一口气,见前方程明薇在招手,立即跟过去。   程明薇指着周子林的背影介绍道,   “那两位,一位是我二表兄,一位是我四表弟,我二表兄与我兄长是同科进士,此番将去金陵就任提举常平司知事,四表弟尚未成婚,还未科考,因是外男,我也就不为你二人引荐了。”   说话间,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身后追来一嬷嬷,   “二奶奶,四太太那边有急事,唤您过去一趟。”   夏芙一怔,偏眸看向明薇,明薇摆手道,“快去吧,母亲跟前我替你回话。”   夏芙颔首,赶忙跟着那位嬷嬷往回走。   穿过那条游廊,眼前便是一处狭长的小院。一条甬道笔直通向前方的长宁堂。她刚抬脚跨进院门,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自侧面转出,不偏不倚,拦在了她跟前。   清冽扑鼻的雪松香,高大而沉稳的气场,犹如天光一般笼罩下来。   夏芙呼吸一窒,绝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程明昱,慌得四处张望,唯恐有人过来。   程明昱背着手,离她仅仅一步之遥,温声道,“没人过来。”   若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做什么程氏家主。   他的眼神清湛,声线平静,并无炽热的光色,也无需拔高音量,足以安抚人心。   夏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回落下来,却仍不自觉地往里挪了一小步,将整个身影彻底藏进围墙内。   程明昱抬眸望了一眼头顶明朗的天光,无奈陪着她侧开一步,也隐入了墙根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无人跨进这间小院,便瞧不见他们了。   跟偷情似的。   夏芙压下那点不自在,抬眸看向他,“家主寻我何事?”她已猜到方才那位嬷嬷定是程明昱施的障眼法。   程明昱手里仍握着明日分红的账册,双手负于身后,只静静看着夏芙,温声道,   “好看。”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称赞一位女性的美。   无关色欲,纯粹的赞美。   他实则并不在乎她穿戴如何,夏芙无论穿什么,都是极为好看的。他只是不希望旁人因她衣饰单薄而看轻了她,更不愿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被束缚。   瞧,她今日稍稍装扮,眉眼也张扬了些,坐在人堆里能发光。   夏芙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夸她这一身好看。   所以,他看到她了。   面颊下的热浪腾腾涌上来,险些淹没她的眉眼,她矜持着回,“是大伯母为我挑的衣裳与首饰。”   分明是他吩咐的。   程明昱忍住笑,“是,我母亲的眼光一向很好。”   只是很快,他话锋一转,带着叹息,“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母亲既唤你,你便快些去。”   夏芙懵住,杏眼睁圆。   所以他刻意将她唤来,为的便是称赞她一声“好看”?   只是那一声“好看”过于朗月清风,让夏芙生不出一丝旖念。   更像是一种鼓励,鼓励她大方地展示自己。   原来如此。   夏芙晕乎乎地问,   “家主,这月何时过来?”   这才是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相处的时机。没经脑海,迫不及待问出口。   程明昱笑色有短暂的停顿,默了默道,“这几日有些忙,我尽量。”   见夏芙眸眼隐有失望,他又补充道,“后日吧。”   明日分红,怕是不得空。 [44]第 44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昱目送夏芙走远,捏着手中册子调头往书房去,转身那一瞬脸上温色荡然无存,只剩凛然。   “桑相公到了?”他跨过小门,问向候在一侧的书童。   书童垂首跟上他步伐,低声回,   “已在书房候着您。”   程明昱不说话了,加快步伐往沐心堂去。   自昨日桑相公莅临程家堡,程明昱便觉古怪。桑相公私下从不赴人家宴,这回特意赶来,为的怕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果不其然,待程明昱踏进书房,桑相公便屏退左右,单独与他叙话。   “子昭,不瞒你说,我此番来弘农,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程明昱亲自为他奉茶,在他对面落座。   其来意,程明昱实则也揣度了大半。   先前桑相公为了避免他夹在两党之中为难,刻意将他支来漕河,主持漕运大局,数度帮扶于他,维护之心溢于言表。如今桑相公年迈将退,府中后辈无人撑持门楣,唯有一位正当妙龄的孙女颇负才名。恰逢他丧妻期满,便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程明昱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相公有事请吩咐。”   白发苍苍的老首相,面上虽已布满岁月的褶痕,一双眼却依旧矍铄有光。他慵懒地倚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地开了口。   “子昭,我有一孙女,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可喜,与你堪称男才女貌。我想招你为孙女婿,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悠闲地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神色从容而笃定,断定程明昱不会推拒。   为何,他先把诚意摆在前头,以首相之身为程明昱掠阵,又亲自登门拜访,主动议亲,算是给足了体面,程明昱虽不世故却是知世故,绝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然而他话音方落,却见对面那位年轻的家主缓缓起身,后退一步,朝他郑重一揖,   “首相抬爱,昱本不该辞,然此身贻害两位亡妻在先,招惹明澜长公主在后,已在族人跟前发誓,绝不续娶,还请您海涵,收回成命。”   桑相公脸色顿时一变,慢慢将茶盏搁在桌案,眉峰沉下,“明昱,你是聪明人,当知强强联手的好处,你我两家一旦结亲,往后我桑某人的门人也是你程明昱的门人,他日待我退下,政事堂还有何人敢撄你锋芒?”   “往后朝廷三十载,皆是你程明昱说了算。”   程明昱眉目淡然看着他,“相公,这个朝廷,只有陛下说了算。”   桑相公喉咙一睹,一时回不上话来。   气笑一声,朝他招手,示意他落座,缓下语气,   “明昱,莫非你是嫌我桑家不如郑李二家门楣高贵?”   “还是顾虑明澜长公主?”   “若是前者,那我告诉你,那两家我还瞧不上,若是后者,公主那边我自去应付。”   “非也。”程明昱摇头,再度拱袖,“相公,明昱发过誓终身不娶,便不会食言,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这话时,眉目间隐隐闪过一丝恍惚,闪过那样一张娇艳的面容。   自他答应兼祧,便注定不可能续娶,他不能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隐患。   同样,自夏芙接受兼祧,也注定不能改嫁,必要守着那个孩子终老。   这是他们对阖族、对礼法的承诺。   程明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抹复杂,再度看向桑相公,神色变得肃然,   “相公只为本家将来计,却疏忽了此举给眼下带来的隐忧。”   “您堂而皇之联姻我,如此政事堂便成了一家之言,您让上位者怎么看?此刻那两位看在我年轻且还用得着我的份上,当然不会打压我。反倒是您这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首相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着人随意罗织一些罪名,您该如何自处?”   一席话说的桑相公后背冷汗涔涔。   只是老人家到底见惯大风大浪,面上仍纹丝不动。   程明昱这方坐下,面朝他再道,   “您对我一片爱护之心,我铭记在心,且终身不忘,相公此举无非是担心桑家后继无人,昱有两策,供相公抉择。”程明昱很快化被动为主动。   桑相公掀帘看向他,神色不定,“说来听听。”   程明昱道,“其一,将令孙女嫁入郑家,郑尚和乃亦彦嫡亲舅舅,与我同气连枝,如此我三家互为掎角,相互看顾,必保桑家三代朝中有人。”   “其二,三代之内,程家嫡枝承诺与桑家结亲,相公且候时日,如何?”   桑相公听闻这席话,原先那腔不满与愤怒一扫而空,他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看向面前这位游刃有余的年轻宰辅,目露钦佩,   “明昱,你既有城府手段,更有君子之风,今日之行,老夫原是志在必得,然你却毅然拒之,老夫少不得会怀恨在心,与你结亲不成反结仇,没成想你倒是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老夫心中的愤懑,反而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扭干戈为玉帛。”   “让老夫我叹之,佩之,更是爱之,不能引你为孙女婿实乃遗憾,不过又如何,正如你所言,将我孙女嫁去郑家,反而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就依你,老夫选其一。”桑相公口吻痛快。   程明昱抬起双袖,含笑再揖,“昱在此先恭贺桑郑二家喜结连理。”   “哈哈哈!”桑相公背过手,目视窗外,话锋略转,“郑家....老夫就不登门了,你去带个信,让老郑家的亲自登门求亲。”   郑家可比不得程家,郑家儿子更比不得程明昱,桑相公不给这个脸面。   程明昱笑道,“理应如此。”   郑家在程亦彦的母亲郑氏过世后,一直苦无联姻门路,如今有了这一榄枝,自当顺杆往上爬。   程明昱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   桑相公打算回京,迈开两步后,又回眸盯着程明昱,“真不续弦啦?”   程明昱眉目一动,沉默片刻,道,“是....”   桑相公再度一笑,“也好。”   否则程明昱宁肯娶别人却不娶他孙女,他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程明昱若要娶亲,必是京城震动,四海沸然。男人因不能与你结成姻亲而惋惜,女人因不能嫁你而抱憾,你单着,更为稳妥。”   想当初郑家因在一众世家里抢得与程明昱联姻的机会,而遭受勋贵们一致口诛笔伐,听闻那位郑夫人许久都不敢出门。甚至因慑长公主威势,郑李二家连媒人都不敢请,唯恐连累对方,均是主动上门议亲的。程明昱“克妻”还真不无道理。   一见程郎误终身。   桑相公带着这抹遗憾,离开了程家堡。   *   一见程郎误终身?   怎么会有人给与家主下这样的论断呢?   遇见他,分明是一份幸运。   夏芙自觉是幸运的。   她踩着斜阳的金辉,不紧不慢往荣华堂去,这一路唇角的笑容压不下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一声“好看”出自男女之情,她清楚地知道家主只是盼着她能大方地做自己,正是这份鼓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让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慢慢地涌上来。自这张脸日渐长成出挑的容色,有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又有多少人在暗处骂她狐狸精,说她勾人。吓得年少的她不敢出门游玩,不敢穿过于明艳的衣裳,不敢佩戴金贵的首饰。   哪怕在嫁给程明祐之后,面对程明泽时不时偷窥的眼神,她也不敢过分装扮自己,唯恐招惹闲言碎语。而今日在这人声鼎沸的亚岁宴,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程氏家族掌门人,那个矗立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半路截住她,毫不吝啬地对她发出赞美,告诉她,她这一身好看。告诉她,她就该这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美。   真好啊。   他曾许诺,要让程氏家族的女人大方行走于人前。   他告诉她,他会善后。   这种被人无声守护的感觉,真好。   夏芙带着这一份愉悦跨进荣华堂。   进去东次间,周氏便不悦地问,“你婆母寻你作甚?”   有什么事非要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   夏芙唇角的笑容仍未落下,不慌不忙给自己找补,“大伯母勿恼,是婆子们听错了,她们唤的是八房的二奶奶,不是我。”   周氏脸色这才转好,笑着朝她招手,   “唤你们仨来,是叫你们提前去库房挑选皮子。”   程明薇眼神蹭的一下便亮了,“咱们提前选呀?”   周氏颔首,“没错,今年皮子比往年少了两成,好货更是不多,明日分红,后日分皮子,赶在这之前,你们先紧着喜欢的挑了。”   这对程明薇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她款款起身,招呼夏芙和夏晗道,“咱们走吧?”   夏晗拘谨地立着没动,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她总觉得这位掌家太太待自己姐姐过于亲厚了些,这分明是嫡亲媳妇与嫡亲女儿的待遇。   夏芙也觉得不妥,“大伯母,我前个儿跟晗儿置办了冬衣,就不去挑皮子了。”   周氏当然晓得两个小姑娘心里顾虑什么,只抬手将夏芙拉入怀里,告诉夏晗道,“你不知道呢,你姐姐在我这跟我幺女儿似的,她还就投了我的缘,左右她也没娘,我便是她的娘了,自然得疼她。你们尽管去挑,不必顾虑。”   夏晗和夏芙还待拒绝,那厢程明薇没给二人机会,左右各捞起一个,悠悠往库房去了。   迈出荣华堂,行至后方的抱厦时,隐约闻得里头传出琴声。虽不甚合章法,却节奏明快,别有一番趣味。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在弹琴?”   程明薇往抱厦瞟了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定是程亦彦那个小子,一丁点大,碗筷还扶不稳呢,竟是学会抹琴了。”   竟是亦彦小公子吗?   夏芙一时怔怔的,只觉脑海滚过千头万绪。   亦彦跟着他,定是出类拔萃,那么她的孩子呢,难道跟着她马马虎虎过一辈子?   不成,她不能让孩子比旁人差,她不能丢他的脸。   那张簌玉收起来,她得去买一张新琴来。   她要家主教她弹琴。   这个念头一起,夏芙便有些坐不住了。   行至湖边的半月亭,夏芙拉住夏晗,与明薇告罪,   “大伯母过于抬爱,我们姐妹实在受之有愧,更不能不知分寸,还请明薇姐姐原谅则个,在大伯母跟前替我们圆个谎,就说我们拿了,至于这库房我们便不去了。”   程明薇深看了一眼夏芙,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看出母亲待夏芙与旁个不同,自然是绞尽脑汁逼母亲说个缘故,母亲最终熬不过,告诉了她真相,“实话告诉你,我相中了芙儿,她丧了夫,你兄长没了妻,偏二人均决心守制,品性可不配到了一处?我私下想着,等过几年将她说给你兄长,别叫你兄长孤苦一生。”   程明薇由此心底有了数。   她不着痕迹打量夏芙一番,见她眉目炽艳,灼灼其华,单论这份容色,还真配得上兄长。   既是往后要给兄长做嫂子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你们既不肯去,我也没法子强求,不过好歹在此处等我一等,也省得我母亲待会怪罪于我。”   于是二人便在半月亭坐着,候着程明薇归来。   少顷程明薇去了一趟库房,毫手一挥,将最出挑的一批给包了大半出门,身旁几个大丫鬟抱都抱不过来,“姑奶奶,去年做的几身,还有没穿的,今年又做这么多,咱穿的过来吗?”   程明薇优哉游哉地哼着曲,没理会她们,行至半月亭,又将夏芙二人一道捎去针线房,指着姐妹俩吩咐针线房的管事,   “我母亲的吩咐,给她们二人量身裁衣,做几件皮货。”   就这样,十来件最好的皮货,叫三人给分了。   程明薇强势起来是不容人商议的,一堆婆子绣娘涌上来,顷刻间便拥着三位主子,将款式尺寸给定下了。   夏芙出门时,险些脱一层皮,连忙带着文宁离开长房,依计划行事。先回了听雨阁,取出压箱底的银票,又套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堡外的街市赶来。   来到最大的琴坊停下。   文宁搀着她穿过马路,抬眸看着“玉音琴坊”四字,低声道,“我听说,这间琴坊的琴不便宜。”   夏芙嫁来程家两年,对琴坊自然也不陌生,“我就是要买好的。”   二人刚跨进大门,那厢掌柜的竟然识得文宁,屁颠颠迎了过来,又见夏芙气度不俗,便知是程家少奶奶出门逛街,连忙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请少奶奶安。”   文宁父亲执掌程家宿卫,在弘农是有名的人物,街市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没有不讨好他的,自然对文宁也客客气气。   文宁豪爽的挥手,“我家少奶奶要买琴,快些将最好的琴给摆出来。”   “有有有,请少奶奶随小的上楼。”   掌柜的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取来最珍贵的几张琴,夏芙一一适音,最终挑中一架名为“流霜”的琴,取李白“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之意。一问价格方知此琴为名家所制,少说也得五百两。   听得夏芙眼帘发黑。   她通共只剩一千多两的压箱底,五百两花出去,可是剜了一大块肉。   转念一想,学琴要紧,五百便五百。   明日不是分红么,依照往年的惯例,她与明祐这一房也得分一千两,不赶好补了这个缺?   夏芙咬了咬牙,终究拿下了这把琴。一路回府,她抱着新琴,既心疼又欢喜,心头滚烫地回了听雨阁。   姑娘还是活脱的性子,心里不怎么搁事,那一点不舍很快抛诸脑后,这一夜只管习琴,琴弦果然比先前的簌石流畅丝滑,叫夏芙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至天明。   翌日,是程家亚岁宴压轴大戏——分红宴。   今日族人来得格外齐整,人人神色间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席间不复昨日那般喧哗热闹,众人纷纷引颈张望,目光尽数投向横厅西侧那间雅室。   此时,程明昱携戒律院、银库账房等四名管事端坐室内,候着各房掌家人依次入内领取分红。   各房各坐一处,均以屏风为遮,今日夏芙坦然伴于四太太右侧,程明泽夫妇搂着小女儿坐在左下。程明同则躲去了屏风角落。   四太太心里很有一分镇定,料定这回不会少,甚至从容地吩咐夏芙,“晗儿怎么没过来,她的封红,我可早给她预备着了。”   夏芙猜到四房账上紧张,不敢叫妹妹来讨这份嫌,“哪里,她竟是比我有福气,入了明薇姑奶奶的眼,红包在那边便得了。”   金氏在一旁笑着接话,“不怪明薇疼她,我瞧着也是个极为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人见人爱,指不定还能得个大红包呢。”   程明薇出手向来阔绰,少说也得给夏晗一百两封红。   四太太笑了笑,没接话。金氏这话她是认可的,只是那封红,恐怕不是程明薇来给,而是周氏亲自出手。   一百两怕是不止。   对着夏晗尚且如此礼遇,今日四房这边,明昱该也要偏袒几分吧。   然待轮到四房进屋,四太太接过账房管事递来的签字数目,愣在了当场。   六千两!   竟只给了六千两?   去年还有七千两,何以今年只给了六千两?   四太太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凄苦地望向程明昱,“明昱,这....”   程明昱坐在案后,神色漠然看着她,“怎么,四婶有异议?”   不敢....   上一个有异议的人,被逐出亚岁宴,再也不许参与分红。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讨价还价。   可这也...太少了些,或者说远少于预期。   四太太不敢说不满,只适时挤出一行泪,“我倒没别的,就是明同要娶妻...”   “这是你们四房的事。”程明昱冷漠地打断她。   而这时,戒律院八管家递来一页记档,严肃地开口,“四太太,这一年来,四房于族中毫无建树,反倒屡屡生事,抓到大爷明泽两次在外头喝酒狎妓,险些得罪永宁侯府,至于明同少爷,族学屡次考核均是中下,您说,家主给那么多分红,不是叫你们吃喝玩乐的吧。”   四太太面上顿时火辣辣的,咽下喉头的酸楚,无话可说。   程明昱当然看穿四太太的心思,自以为他接受与夏芙兼祧,便能在分红之日给四房开门路,她把夏芙当什么了?今日缺银短金,借着夏芙的情面来说情,明日求学问官,又打着夏芙的旗号来闹?难不成夏芙竟成了四房的摇钱树?   夏芙性子本就柔善,最不喜给人添麻烦。到头来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程明昱今日便是要告诉四太太,此路不通。   规矩不能乱。   这是他身为族长的准则。   “四婶还有话说?”   “没有。”   四太太在这一刻猛然醒过神来,当即签字拿钱走人。她向来要强,出门时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如其他房一般,招呼四房的人回府。   金氏等人一路上频频打量她的神色,却窥不出痕迹,只当有了念想,孰知待跨进四房大门,便见四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声来,扭头对着他们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竟是在外头鬼混,学业不精,害我在族长跟前丢脸。”   程明泽与程明同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纷纷扑跪在地,“儿子不孝,没能为母亲分忧,请您责罚。”   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如此,至少她是清清白白的,不曾被人“称斤论两”。   思量间,竟不知不觉落下泪。   四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夏芙自认在程明昱跟前不够分量,没帮上四房而自责,赶忙握住她的手,“孩子,与你无关,是他们不成器,连累了你。”   接下来开始发放分红。   四太太给了程明泽夫妇一千两,明年公中开销三千两,将他们夫妇先打发出去,随后只给了两百银子给程明同,“这是你的零花钱,你自个好生收着,省着些用,至于你娶亲的聘礼,我来给你凑。”   程明同愧疚难当,跪下磕了几个头,“儿子往后定当刻苦自省,不再叫娘操心。”   这话四太太已经听腻了,不当回事,“你出去吧。”   余下只剩一千八百两,照旧给了一千夏芙。   夏芙深知婆母手中艰难,不肯收这一千两银子,“娘,我还有银子花,这一千两我就不要了,您留着做体己吧。”   眼下的情形,程明同娶亲怕是免不了要婆母动用私房银子了。娶一门亲,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婆母一向要强,断不肯在众房跟前丢了脸面,只怕还要再添些开销。夏芙不忍看她为难。   四太太望着眼前乖巧的夏芙,终是没忍住,泪流双行。   “这个时候,也唯有你才能为我分一分忧,孩子,这一千两娘暂且为你留着,他日我西去之时,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您要长长久久一辈子陪着芙儿,芙儿往后还要靠您呢。”   四太太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回想方才程明昱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不由得深思起来。   由此可见,夏芙在程明昱心中分量还远远不够,也对,孩子都没影,叫他怎么将心偏向四房,说到底还得尽快怀上。   四太太将夏芙自怀里拉出来,挨着她额心悄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明昱夜里在你房里留多久,一夜要几回?”   夏芙一呆,脸红的要滴血,“从来只有一回,没有再多的,结束便走,也从不迟疑。”   四太太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叹程明昱真非凡人,对着夏芙这等绝色,竟也能不动凡心。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嘱咐道:“快到年关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开年我怕他就要回京,届时机会越发渺茫。孩子,你且受些委屈,尽可能多留他一留,尽快怀上。”   夏芙深深吸着气,垂下眸,“我知道了。”   四房这边一派死气沉沉,回到听雨阁,倒是另一番景象。   分红这一日,不仅主子们得钱,下人们也有红包发,老嬷嬷捏了好几个红包,一一派发给文宁等人。   “呐,这是春花和秋禾丫头的,各人有十两银子。”   “这是文宁的,有足足二十两。”   “至于老嬷嬷我呢,有一百两。”   “我告诉你们,整个程家堡,除了总账房总管房那些一等管事们,寻常伺候的下人里,就属咱们听雨阁的封红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被唤做春花的丫鬟嘴角伶俐,一面收好银子,一面笑吟吟回,“自是太太最看重咱们二奶奶,嘱咐咱们好生侍奉二奶奶呢。”   “没错,二奶奶性子好,咱们越发要敬重她才是。将奶奶伺候熨帖了,太太那边自然也就高兴了。”   “嬷嬷放心吧,我们几个都省得的。”   耳提面命一番,老嬷嬷又进屋伺候夏芙。   便见夏芙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搂着个引枕靠在炕床上,歪头望着她们笑,身段绵软如起伏的山峦,如婀娜的柳枝,看得老嬷嬷心头也软了几分,“好奶奶,您今个也得了封红吧?”   “得了得了。”夏芙深受感染,也很高兴,眉梢软下来,如淌了光似的,“嬷嬷去歇着吧,我就这么歪一会儿。”   真真好鲜活的小娘子,任谁瞧了不把她当女儿养?   眼看她眼皮打架,便知要瞌睡了,老嬷嬷寻了个软褥过来给她盖上,又挪了个无烟鎏金镂空炭盆在她脚跟底下,金灿灿的炭火映着她眉眼娇红,任由她这般睡了。   同一时刻的长房。   程明昱与周氏分坐于上首桌案两侧,中间的四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厚厚的封红,只等着长房各人前来领取。   二爷程明江夫妇得一万两。三爷程明景原也有一万两,只因他娶亲在即,公中需为此支出一笔银子,故减额为五千两。最后轮到程明薇。   程明昱递过一个封红,“外嫁女封红最高不过三千两,此乃族中旧例,你拿着吧。”   当年程明薇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京、金两地,嫁妆堆积如山,自是不缺银子的。程家规矩,既已给了丰厚嫁妆,亚岁宴的分红便断不能越过本房兄弟。三千两已是顶格,明薇自然无话可说。   分红结束,周氏将其余人使走,留下程明昱问,“芙儿那边怎么办?”   她也是方才看了账目方知,四房今年只给了六千两,比去年还少了一千两,儿子这铁面无私的性子,便是她这个作娘的也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程明昱理了理衣襟,漠然道,“她是她,四房是四房,两码事。”   周氏明白了,“你做事向来有成算,母亲不插手,只是芙儿这边,好歹去安抚安抚,莫叫她多想。”   “母亲多虑了,她不仅不会多想,只怕还高兴呢。”程明昱就是将夏芙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周氏闻言眉开眼笑地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感慨,“也对,同床共枕的是你们,我自然比不上程家主了解芙儿。”   一席话将这位世家掌门人说的耳根微红,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漫不经心叩动几下,岔开话题道,   “过去郑氏与李氏每年分红有两万两,夏芙不同。”夏芙担着兼祧的名分,享受不到任何长房的待遇,程明昱自认是亏待她的,“我再给她添一万两,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没有异议,“她会收吗?”   “我有法子让她收。”   言罢,他起身,捏着账目往沐心堂去,穿过几处游廊,行至沐心堂廊庑外,正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在廊下踱来踱去,程明昱见了她,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要五千两,你再给补两千两。”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了,负手问她,“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薇抿了抿唇角,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相中一座温泉山庄,得五千两,哥哥只给三千两,我怎么够?”   程明昱没好气道,“程明薇,如今该我养你,还是你夫君养你?”   “你别提我夫君,”程明薇顿时神气,扶腰瞪向他,“若非哥哥一封举荐信,将他使去福州,此刻他还在我屋里为我捶肩捏背呢,哥哥将他遣走了,害我孤零零的,得补偿我。”   程明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无奈进屋,提笔写了一张批票,让她去总账房兑银子。   程明薇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名讳,很狗腿地道,“还是我哥哥能耐,弹指间二十万两银票分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在是救苦救难的人间谪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哥哥的妹妹。”   程明昱面无表情将批票递给她,连个眼神都没赏。   程明薇已习以为常,施施然将批票自他指尖抽过,高高兴兴飘出去了。   “大管家,陪我去总账房。”   程明昱听着她神气的腔调,不由得失笑。   这位祖宗嫌少,那边那位小祖宗呢,又该如何说服她收下?   思及这桩,他突然出声道,“银票准备好了吗?”   这时侯在门口的二管家,捧着一缠枝红漆盘进屋,将之恭敬奉给他,“家主,三万两银票在此。”   程明昱抬手将厚厚的封红拿在掌心,大步往听雨阁去。   平伯见状,跟在他身后追问,“家主,家主,您不更衣吗?”   程明昱每日三更衣,清晨一更,午憩一更,夜里一更。自与夏芙兼祧后,每回去听雨阁还需再添一更。今日他并未更衣,便径直去了那边,平伯满脸不解。   然程明昱并未回他,而是夹着封红,跨出角门,越过九曲石拱桥,来到听雨阁外。   今日来得迟,已是亥时初刻,茜纱窗外溶溶荡荡溢出一地黄沙,灯火通明,可见没睡,程明昱放了心,周嬷嬷恰替夏芙收拾衣裳去了,无人来迎,程明昱见屋内亮着灯,便信步往里来,   “夏芙?”   唯恐如上回那般唐突,程明昱先出声提醒,可惜里间毫无回应。   正疑惑着,只见一个雪球慢吞吞朝他滚来,发出一声“喵”。   自团团被夏芙带来,一直养在听雨阁。   程明昱没过来这段时日,她便搂着团团入睡。   还别说,带着团团,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程明昱看着停在脚跟前的雪猫,眼底隐隐有一丝嫌弃,他惯不爱养这些猫儿狗儿的,生怕沾了毛发在身上,过去程明薇也爱折腾这些,程明昱素来敬而远之。   一眼望去,不见夏芙,越过雪猫进了绣房,视线往南面扫去,但见一个美人儿倚在炕床打盹。   鹅黄的褙子松松覆在她身上,像一片被夕光浸透的暖纱,贴住那起伏妖娆的身段。她侧卧在炕床上,乌发散作一枕流云,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如凝脂。炕桌上的沉香袅袅升腾,她的呼吸却比那烟气还轻。活脱脱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她衣裳齐整,程明昱倒也没回避,而是毫不留情地伸出手臂,用掌心封红一角,轻轻往她鼻尖一挠。   这一挠将人给挠醒了,夏芙警醒般坐起,眼神雾蒙蒙地朝始作俑者瞪去。   那样子奶凶奶凶的,没有丝毫攻击力。   程明昱将人唤醒后,就没管她,掀着敝膝,来到桌案旁落座。   夏芙定睛一瞧,方知是他来了,又惊又喜,自炕床跳下来,   “家主,您来啦。”他不是说不来么。   害她没准备。   夏芙见他气定神闲坐在圈椅,飞快洗了一把手,打算为他斟茶。   不料程明昱朝她摆手,“不必忙活,我有东西给你。”   夏芙还是将茶搁在他跟前,看着他,目光随之落在桌案处的封红,隐有预感,“这是什么?”   程明昱示意她坐下,定声道,“这是给孩儿的封红。”   夏芙费解地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家主这是提前给孩儿分红。   倒也不意外。   夏芙坐下,接过封红,手一掂量,很有些分量,估摸着最多是面额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那也不少了。   当着程明昱的面,她也不作忌讳,径直掏出一张银票来,待看清面上金额,唬得头皮发麻。   一千两!   竟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么多银票,得多少银子呀。   夏芙只觉掌心滚烫无比,却还是强忍心头热浪,一张张细数起来。   三十张银票!   那便是足足三万两银子。   天爷!   “怎么给这么多,我不能要!”夏芙毫不犹豫将之推还给程明昱。   程明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白皙指尖点着那沓银票再度推过来,语气淡然,“我说过,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将来自有用处。”   “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他过得比旁人差。”   “你无权替他拒绝。”   这话好似有一番道理。   收吗,觉着烫手。   不收...替孩子拒绝他爹爹的好意,好似也不妥。   家主承诺过给孩子一份产业,必不叫他们母子短了吃穿,想必便是这笔银子了。   这笔银子搁去钱庄,利滚利,够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花销。   罢了,都傍上了他,又矜持什么。   夏芙咬着牙道,“好。”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好拿捏,也好糊弄。   程明昱面露欣慰,拾起茶盏悠然喝茶。   夏芙这边,小心翼翼将每一张银票叠齐,仔细搁入封红里。   二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全然忘了此时此刻那孩子尚且没影。   饮下一口茶,苦涩漫过舌尖,程明昱方意识到已快到安寝时辰,不该喝茶,遂又搁下,从容起身,“你早些歇息。”   话落,抬步往外去。   夏芙见他转身往外走,一下子傻了眼,忙不迭追过去拦住去路,“家主,你怎么就走了?”那双水杏眼睁得大大的,布满惊惶与困惑。   他哪回来了不是行房再走,何以今日递下个封红,便要离去?   这不合常理?   是上回惹了他不快?   还是,当真只是来送封红的?   今日初十,论算,恰是两次月事当中的准日子,不能再往后拖了。   感激、惊骇、年关在即的紧迫、不得不挽留的羞耻,一时通通绞入她脑海,迫得夏芙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匆匆忙忙再斟一杯茶,慌忙地递到他跟前,   “家...家主,喝茶。”   泪水尚在眼眶打转,齿关颤抖不止,却强自忍住,挤出一丝笑容,面怀期待望向他。   冬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将那一抹沉香送来,横亘在二人当中。   袅袅娜娜的烟尘险些模糊了那双清隽的眸子。   程明昱视线落在她手腕,恍惚记得八月的某夜,她第一回追出来,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递来一盏茶,皓白手腕如雪,骨细丰盈的一截,多瞧一眼恐要折了她去,颤颤巍巍,一如眼前。   目光顺着那盏茶缓缓上移,迎上她盈盈含泪的眼。只见那眶泪花被她悄然咽下,露出一双清澈雪亮的眸子,而此刻,那双眸中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自上月结束,他便告诫自己,君子当清心寡欲,束心忍性,不伤于欲,不役于欲。   哪怕深夜每每那个时辰,身子欲望迭起,他亦能强自遏住,压下念头。   心里时刻盼着,怀上吧。   怀上,便可不必再去听雨阁。   怀上,便可不必再受欲望之蚀,   怀上,便可不用再教她习字,也不必再教她弹琴了....   每日雷打不动翻阅弘农的邸报。   每日毫无消息。   直到二十六那一日,邸报不期而至,他所期所望终究是“落空”了。   也没有想象中失落。   他习惯心平气和接受一切变故,习惯心平气和踏平一切险阻,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从未失过手。   被绑上了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如何?   不过是多去一月,每夜一回,不超时不超量,仅此而已。   那点欲望,他还克制得住。   那点阵仗,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已经很晚了,今日本不是来行房的,打算送过分红便走。   他甚至都不曾更衣。   然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红扑扑的娇靥,面对这双满怀期待的眸子,面对这盏熟悉的茶,这场计划之外的邀请,   程明昱,你要拒绝吗?   他看着那个倒映在她清澈瞳仁深处的自己,问。 [45]第 45 章:晋江文学城   他薄唇抿紧,神色深邃无波,带着几分冷硬。   这是夏芙所没见过的程明昱,后怕与委屈不知不觉溢出,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家主...”   这一眶泪终究是刺痛了程明昱的心,他抬手接过那盏茶,搁在身侧的桌案,速度太快,快得夏芙吓得一抽,咬紧下唇望他,水汪汪地不敢吱声。   “夏芙,这个孩子你是非要不可吗?”   他见不得她为了个孩子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程明昱那双深目,忽变得凌厉。   这话听得夏芙一惊,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落在了实处,她顿时慌了神,比方才更加方寸大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肯给我孩子了?您告诉我,我改!”她语无伦次,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滚落,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锐痛,唇齿含酸,“不是。”   他往前更近一步,离得她不过数拳的位置,凝视她,“夏芙,没有孩子,我照旧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富贵无忧,如何?”   夏芙听着听着,思绪好似被抽空,眼底的泪花凝住,心底空空茫茫的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家主当真动了放弃的心思吗?她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轻而易举便可为她撑起一片天。然后呢,久而久之,随着时光流逝,他忙起来远去京城,还记得她是谁么?他以什么名义来护她周全?以什么名义给她富贵无忧?   不,她要孩子!   孩子是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有了孩子,继承荫庇的名额,入朝为官,她方有真正的安稳。   有了孩子,她才能名正言顺求得他的庇护。   夏芙忽然后撤一步,朝他猛地摇头,“我要孩子,家主,我要孩子!”她一遍遍重复,带着泪。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她面庞紧绷,双手绞在一处,颤抖不止,却犹自坚定。   他眉心刺痛,试图再劝,“生孩子很苦,养孩子很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她眼神带刺,委屈又气,目光慌乱中扫在桌案那个厚厚的封红,忽然捉住他把柄似的,指着那个封红,哭道,“家主方才给了三万两红包给孩子,既然您没打算要孩子,那这三万两给的是谁!”   一句话将程明昱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封红分明是给她的,只是为了叫她接受,方打了孩子的名义。   到底还是得打着孩子的名义,才能劝动她收下。   程明昱唇角溢过一抹自嘲。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迸出无声的火花。空气骤然收紧。   分明当中只隔了一步的位置,却犹如隔了一条天堑,一条空空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信誓旦旦不再娶。   一个言之凿凿不再嫁。   以什么名义给她三万两?   以什么名义接受他的许诺?   兼祧,孩子,是唯一的名义。   如若所谓的克制,只是逼着眼前这个女孩儿泪落一行,无助几分,那么程明昱,你枉为男人!   他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幽深得如同夜海,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藏暗潮汹涌。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沉甸甸的,不灼人,却叫人无处可逃。   夏芙神情为他攫住,手僵僵地垂下,脊背绷紧,他的眼神无比陌生,然她却丝毫不抵触,甚至带着莫名的向往,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到那身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好似要彻底淹没她时。   只见程明昱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下,毫无预兆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去。   夏芙身子就这般被他腾空抱起,杏眼倏然睁大,待回过神来,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拽住他衣裳。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飘,仿佛在他怀中毫无分量,那双臂瘦劲而有力,稳稳地拖住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冷硬的下颚线,还有一双雪亮清锐的深眸。   而那双眼眸恰低垂往她瞥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清澈又冷冽的视线里。那目光没有刻意压迫,却也并无退让,像冬夜里一泓山泉,看得她心跳骤然失了拍。   然夏芙却一动不敢动,甚至只敢攥着他衣裳而不敢去抱他,她睫毛轻颤,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个用力,便打破此时此刻微妙的平衡。   生怕有一点逾矩的举止,而惹他不快。   程明昱抱紧她,跨进拔步床,身后第一层帘帐如风掀起,很快又荡涤而下,将内里的情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径直将人搁进去。   飞鹰用雄翅丈量四海,或是起伏的山峦,或是壮阔的湖海,抑或是深沟万壑,不通向尽头,无法领略那浩瀚无极的风光。   扔下了心理包袱,冲破这层桎梏,以孩子为名,他们毫无退路,也别无选择。那就纵情地骁勇。   博古架处的水漏滴滴答答,指针指向亥时末,周嬷嬷打了两轮哈欠,已默不作声地备好了热水烤灯并干净的衣物。听雨阁的更衣室是预备着家主衣物的,每日一身从不重复使用。隔着几层繁复的雕花格栅,隐约听得里屋有了脚步声,周嬷嬷立即敛住心神,预备着传唤。   程明昱披上外衫出来,径直去了更衣室,注意到嬷嬷立在正堂与浴室打通的甬道一角,吩咐道,“快些进去侍奉。”   “遵命。”   随后先将内里的湿衣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系好腰封,抚平衣襟敝膝,复又折出。   正屋内,嬷嬷已将帘帐挂起,立在内帐旁,弯腰为夏芙更换衣裳,程明昱当然不会打搅,只记得方才进来时,总觉得北窗下的摆设似乎有些不同,便来确认一眼。他这人对琴是十分敏锐的。一眼看出夏芙更换了一把新琴,唇角微微一牵,这才离开听雨阁。   *   十一月十一。   正值冬至日休沐之期。   漕运的案子到如火如荼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漕河沿岸数州官宦并盐场等地均是一锅沸水,许多官员惴惴不安,趁着休沐之时,暗地里便来弘农程家堡打探情形,程家堡这几日是车马萧萧。   清早,程明昱的书房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位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佥都御史直领此次案件,如今驻守漕运总督衙门,而副都御使却是自京城赶来,显见意识到此案局面越来越收不住,不得不奔赴弘农泰州一带,以期扼住势头。   “程相给我交个底吧,这个案子会办到什么地步,什么层次。”副都御使满脸苦涩,“您是不知,这段时日的朝堂简直跟口沸锅似的,帝后两党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再这般下去,朝政要乱套了。”   说白了,都察院快顶不住各方的压力了。   程明昱靠在案后,含笑问他,“都察院首座是何意思?”   副都御使苦笑着回,“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也不派我跑这一趟了。”   程明昱淡淡颔首。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一锅端了,朝廷会混乱不堪,最终遭殃的还是各州的百姓。   “我有分寸,副都御使放心。”   听到“分寸”二字,副都御使便有了数,笑容绽开,“还是您有手腕,这一出手,便将贻害多年的漕运毒瘤给拔除了,假以时日,首相之位,舍您其谁呀。”   程明昱年轻又极有声望,政事堂首相的位置,还真无人与他争,确切地说是争不过。   太后与皇帝各有中坚力量,只是谁也不服谁,不愿看着对方的人手上台,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程明昱这位不涉党争的世家第一人了。   程明昱对这些恭维向来是淡然处之,又聊起了朝廷几处旁的公务,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悄悄将李志青唤了进屋。   “进展如何?”   李志青来到他桌案对面的锦凳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至他跟前,“这是这段时日我查出的底细,涉案人员,所犯何事,一一记得明白。”   程明昱接过瞟了一眼,便知这是漕运之案的涉案名单。   “这里头的人,均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有十来个人证据确凿,其余的尚需细查。都跑不掉,无非是得多下些功夫,把罪证一一落实,好给他们定罪罢了。”   程明昱颔首,接过名录一页一页细看,“案子你倒是捋清了,不过从大晋律法而言,想要将他们下狱,怕是不容易,譬如你这里的罪证,不连贯,不曾完成闭环,这将会给他们狡辩逃脱的机会。”   “正是如此!”李志青也很犯难,双手搭在桌案,张望于他,“程大人,我此行来,也是为了寻您求助,恐怕还得自都察院抽调一批人手来协助此案。”   程明昱慢慢将之搁下,悠然往后靠在背搭,笑道,“我相信李大人早向都察院搬过救兵了,结果如何?”   李志青一脸愤慨,骂道,“那些缩头乌龟,你推我我推你,纷纷推了个干净,害我白跑一趟。”   程明昱笑了,“因为他们不想查。”   李志青脸色沉冷,“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只能来求程相您。”   “我倒是有个法子,将这些罪魁的罪证落实,尽快审结此案。”   李志青眸色顿亮,忙问道,“请程相示下。”   程明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暗地里放出风声,准人首告,提供罪证,有功者,可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李志青一听,便明白了程明昱的意思,腾然起身,   “您这是要给底下盘根错节的小官行方便?那这些人岂不要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道,“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首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首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眼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插手,这个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道,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道,“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发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身,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出卖得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捏稳了,不过如何处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子,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嫩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做不到。   “程子昭,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瘫痪,会彻底乱套。”   李志青脸色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乱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高,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出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道,“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做?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程明昱淡声道。   李志青对上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只觉好一阵恼火,他咬着牙,“我跟着您,不是来学和光同尘这一套的,程明昱,我李志青若要俯首,早就学着讨好那些上官,混的青云直上了。”   “没错!”程明昱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平静中又隐隐带着几分严肃甚至斥责,“所以呢?你便是这般标榜孤名,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让天底下无数官员与百姓称赞你李志青高风亮节?”   “又如何?”他冷笑,“因为你的不知变通,你并未解决任何麻烦,你口口声声为生民请命,也不过是一句邀取直名的空口号。没有人因为你李志青的这一腔孤勇,而受益半分。”   李志青那一身傲气一瞬间被他击得七零八落,窘迫、难堪愤怒甚至不甘,在他脸上深深交织着,他嘲笑道,“既如此,您用我作甚?还千里迢迢地将我家人接来弘农,礼遇至深?您既知我无用,何必费这番功夫。”   “是啊,我何必费这番功夫。”程明昱负手,由衷地笑起来,那一瞬,恍若日破云出,倾罩他周身,令那张脸生出几分冠盖满京华的神彩。   “只因为...我希望有那么个守心如一的好官,一步一步走出来,往上走,他或许不世故,却不能不通世故,他不必同流合污,也无需和光同尘,只用将锋芒藏在能耐之下,不动声色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待有朝一日,他走到朝堂之巅,再用心里那杆尺,丈量天地。你觉得如何?”   一席话平静而浩瀚地撞在李志青耳膜。   他怔怔望着他,将那话逐字逐句嚼碎了咽进心里,乌青的眼眸一寸寸亮起来,既羞得满脸通红,也惊得五内俱焚。   “所以,这才是您用我的初衷?”   “没错。”   直到此刻,李志青方才彻悟程明昱的一番良苦用心。感奋交加之下,他猛地掀起敝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李志青愧对大人栽培,请大人放心,这桩事交给我来办,若办不好,我提头来见!”   程明昱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要你人头作甚?我要你将事办得漂漂亮亮,用过午膳,你便去漕河,我等你凯旋。”   “定不辱命!”   大管家亲自将李志青送走,又折进来殷勤地为程明昱斟茶,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家主,心底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瞧,年纪轻轻门生故吏遍天下便是这么来的。   “少爷,今日午膳夏夫人是伴着咱们太太吃的,太太吩咐她跟着明薇姑奶奶先去挑些首饰,偏夫人不肯,声称是要习琴,便回去了。”   今日是亚岁宴最后一日,轮到给阖族女眷分皮子与首饰。   在周氏看来,程家的女儿与媳妇个个都是好的,没得因为那些混账的男人在分红那里吃了亏,是以每每在分红后的一日来分皮子与首饰,如此可补不足而损有余,查漏补缺,安抚人心。   在程家,如若说程明昱是“法”,那么周氏便是“情”,法外有情,相得益彰,方族旺久安。   夏芙为何不肯挑首饰,必是因昨夜得了三万两,心里有愧不敢再拿,便逃之夭夭了。   程明昱闻言自纷繁复杂的文书中,抬起眸,吩咐道,   “你挑些首饰过来,让我瞧瞧。”   “好嘞。”   犹记得上回大管家送去首饰时,他觑了一眼,尽是些手镯、头饰之类。转而回想夏芙平日的穿戴,项圈、领约、璎珞这类颈饰,好似从未瞧见过,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挑些项圈璎珞过来。”   片刻,大管家自金银库挑了一批最好的颈饰进房。   程明昱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有白玉嵌红宝项圈、八宝如意璎珞、金累丝镶玉项圈等,乍眼看去珠光宝气,奢华富贵,程明昱并不是很喜,直到瞥见最末摆了一串珍珠镶青金的璎珞,倒是有了兴趣。   “留下这一串。”   夜里戌时初,程明昱携着这一串璎珞踏进听雨阁。   夏芙实则早候着他了,今日穿戴一身金黄的对襟软褙,特意梳了个百合髻,郑重地候在门口,将人迎进来。   从来温和客气的两人,昨个竟然吵起来,此刻两两相望,均有些难为情。   夏芙提着衣摆,腼腆地朝他屈膝,“昨日我语出不逊,给家主道罪。”   “错在我,与你无关。”借此机会,程明昱将手中那串璎珞递给她,“呐,这是我的赔罪礼。”   “家主...”   堂堂家主竟还给她赔罪来了?   夏芙眸子睁得雪亮,痴痴看着他,不敢接。   程明昱如今拿捏她已是轻车熟路,“这么说是记恨在心?”   夏芙脸一热,“怎么会?分明是我...”   “那就收下!”   夏芙实在没有违拗他的习惯与胆量,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程明昱满意了,负手进屋,夏芙捧着那串璎珞跟进去,目光倏忽落在他后背。   一根玉色发带悠悠扬扬,如一缕青烟似的铺在他身后,看得夏芙眼神发直。   不知为何,看到这根发带,夏芙心里莫名安定少许,喜滋滋地跟了过来,眼看程明昱停在琴台旁,忙道,“家主稍候,我将璎珞搁下,再来习琴。”   “等等。”   “啊?”   夏芙转过身,只见他一双深目落在她身上,深邃而宁静,   “戴上。”他说。   夏芙一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璎珞,神色茫然,“现在戴吗?”   “是。”他声线干脆,毫不迟疑。   他第一次亲手给女人挑首饰,想看看戴在她身上什么模样。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一定极为好看。   夏芙倒也没犹豫,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串璎珞套上颈间,这才慢腾腾地来到程明昱跟前。   她不是第一回打扮好了给人瞧。过去程明祐也曾给她买首饰,盼着她穿戴给他看。可今日眼前这个人是程明昱,夏芙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双手静静搭在腹前,心里暗自琢磨,该摆一个怎样的站姿,才显得好看。   这串璎珞镶嵌着上千颗细小的珍珠,正中缀有鸽子蛋般大小的青金石,四周又饰以各色宝石,底部垂着一串点翠流苏。无论做工还是宝石品相,均属一等一。   程明昱过去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极少定睛瞧她,今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足足叫夏芙面红耳赤,方移开视线,“很好看,很称你。”   随后落座,“来习琴。”   夏芙便带着这串璎珞在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没问她为何突然决心换琴,夏芙也不曾解释。   两人心照不宣揭过这茬。   程明昱信手拨弄一番琴弦,确认音色手感比那把“簌玉”要好许多,方放心。   夏芙见他试过音,迫不及待问,“家主,这把琴如何?”   程明昱到嘴的“还算勉强”吞下,改口道,“不错。”   如今,对着她口是心非已成习惯。   程明昱自嘲。   “想学什么曲子?”他问。   夏芙着实是有备而来,笑融融道,“家主,有一首曲子,一直是我心头夙愿,我听说它极难学,还请家主教我!”   “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程明昱眼底微微有了异色,“《西山别梦》是一首怀旧之作,手法极其高深,曲风层次繁复多变,学起来难度很大。”   “是啊。”夏芙充满了向往,“我十四岁那年在秦淮河畔的扬州乐坊,无意中听得闾屈先生谈过这一首,当时惊为神曲,可恨我去时,曲调过半,未能听得一首完整的曲子,一直引以为憾。”   “后来我去坊间求购此曲的琴谱,怎奈市面上假谱横行,我试过好几回,均不对路子,也就放弃了,今日得蒙家主为师,便教我吧。”   “如此,我也无憾了。”   程明昱深知以夏芙那点琴技,想弹出《西山别梦》的意境难于登天,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她认真学,总有出师那一日。   “我事先说明,学不好,可别哭。”   夏芙顿时臊死了,“我何时哭过?”   “习字时没哭?”程明昱冷冷看着她。   夏芙捂住脸,羞愤欲死,“这回保证不哭。”   程明昱唇角掀了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吩咐道,“取笔来,我将第一节琴谱写给你。”   夏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兴致勃勃将不远处一张四方小几挪至他跟前,又取来笔墨纸砚替他铺排好。   程明昱一面写,一面问她,“知道这首曲子写得什么么?”   “我晓得。”   夏芙殷殷坐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笔锋而动,慢声回道,   “这首曲子是前汉年间音律大师钟锡先生的怀旧之作,听闻这位钟锡先生是出身汉中的一位名士,自小定下远方表妹为妻,及冠后将之迎娶过门,怎奈妻子乃久病之身,没多久便故去了,不曾给钟先生留下一儿半女。”   “然钟先生乃世家嫡子,不可能无后,族人与其父母一再劝他续弦,他不肯。”   “后阴差阳错之下,竟与寄居在府上的一位孤女有了肌肤之亲,此女出身商贾,不为世家所容,府中长辈见已生米煮成熟饭,欲将之纳为贵妾,怎奈商女极有气节,绝不肯与人为妾,断然拒绝。没多久,商女怀孕在身,两下商议,待孩子诞下交予钟家抚养,而钟家则舍一批银子给商女,以作了结。商女没要银子,却答应将孩子交给钟家,与钟先生不复相见。”   “钟先生也深知自己许不了她正妻之位,黯然克制情愫,隔着一堵院墙,默然守护。”   “商女肚子一日一日大了,一墙之外的琴音就这般伴着她秋与冬,他人虽没来,每日里十多样吃食,孩子的衣裳玩具却是备得足足的,商女抚着渐渐隆起的小腹,陷进了那截悠扬的琴声里。”   “十月怀胎,孩子诞下,是个男孩,钟家喜不自禁,满心眼里打算厚待商女,怎奈三日后,传来消息,那位商女竟在城外的西山寺跳崖了。”   笔锋一顿,程明昱一节琴谱写完。   “家主?”   只见她突然拉了拉他衣角,眸眼怔怔,不谙世事,   “那么高的崖,跳下去,得多疼啊...” [46]第 46 章:晋江文学城   “得粉身碎骨。”程明昱搁下狼毫,掀帘看向她。   小娘子生得一双格外惹人怜惜的眸子,水光漾漾,宛如三月清晨凝在花瓣尖上的露珠,眼梢更是温软灵动,连着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帘也被之给晕软。   “姑娘家的任何时候要以自己为重,不能因任何人或事伤害自己,这是极为不可取的,明白吗?”程明昱回想她时不时捏打自个的行径,对着她是一万个不放心,免不了要多叮嘱几分。   孰料小娘子杏眼嗔嗔,哼道,“我才不会做这等傻事呢,生命只有一回,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最好是。”程明昱轻声冷哼,“上回抽打自己面颊,捏扯自己脸蛋的是谁?”   这都被他发现啦。   夏芙轻轻捧住发热的面颊,害臊地说,“谁叫这张嘴不听使唤,竟惹是生非。”   程明昱摇着头,丢下这话,将第一小节琴谱递过去,“对着琴谱,试着练。”   “好嘞。”夏芙接过来,先认认真真看了一眼,想起这首曲谱的来历,兀自感慨,“听说商女跳崖后,钟锡先生亲自奔赴她跳崖之地,没日没夜去寻她的尸骨,翻遍山崖下每一片枯叶,每一截深沟,好好的世家公子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几无人色,又如何,她到底只留下一片衣角,便再无痕迹了。”   “钟锡先生为怀念她,平地起高楼,于崖边建了一座阁,往后每旬对着茫茫的山雾与无边无际的密林抚琴,十年如一日,方有了这首《西山别梦》,这首曲子流传至今已近千载,被世人称为旷世之作,被誉为十大名曲之首,可谓是家喻户晓。怎奈指法艰难,世人弹得上佳者寥寥无几。家主,这首曲子,您觉得如何?”   “我不喜欢。”程明昱直截了当。   “为何?”夏芙不解。   程明昱漫不经心将衣袖理了理,没回她这茬,而是往琴台抬了抬颌,“时辰不早了,快些将这一节试练一遍。”   一听“时辰不早”,夏芙便不敢耽搁,赶忙收拢思绪对着那截琴谱,试着拨弦。   果然很难,夏芙花了一盏茶功夫,方磕磕绊绊将这一节给弹完,程明昱纠正了她几个指法,又叫她试第二回。   这一日夜里夏芙似乎有些出神,脑海总时不时回想那截谱子,想象那个从崖上一跃而下的身影,程明昱察觉她不专心,双手往上拖住那两片蝴蝶骨,指腹握住那截细细的溜肩,几乎将她禁锢住。   呼吸灼热而滚烫,几乎要将她面颊给烧透,实在是难熬得紧,连着喉咙也发干,直到那根发带飘下,解救了她。灵蛇儿实在很有主张,极其热情地将它卷进去卷入喉舌当中,肆意嬉戏。   程明昱就这般盯着她,将她一切神情收之眼底,不曾挪眼。   偶尔也使坏,力道一松一弛之间,惹得她眉尖急蹙,咻咻喋喋四处追寻那根发带,舌尖的水光晶莹剔透,泼面而来的气息潮热黏湿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醉人心弦。   墙角更漏指向亥时末,夏芙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她察觉了家主的异样,回想起婆母的话,几度想开口挽留,到底心存顾虑,下不来决心。   十二日夜,方将第一节谱子给练熟,至于意境,程明昱的意思是不急,先掌握指法,意境得在日积月累的习练中慢慢领会。   这一夜,夏芙又按捺住没开口。   到了十三日,白日里程明昱照旧忙公务,快到晚膳之时,周氏那边来人请他过去用膳,程明昱去了,屋内还坐着两人,程明薇与表弟周子林。   看到周子林,程明昱略感意外,“你不是要尽快去金陵么?”   周子林先起身朝他施礼,笑了笑,“今日赶来是有一桩事与姑母商议,想请姑母做主。”   这时,嬷嬷带着丫鬟进屋布菜,周氏晓得程明昱食不言寝不语的性子,招呼道,“有什么话膳后再说。”   周子林说好。   一顿饭吃的还算融洽,程明昱与周子林虽不吱声,周氏与程明薇倒时不时就菜品口味交流,“娘年轻时也爱尝个鲜,如今反倒念旧。”   “得了机会,您随我去金陵住一阵吧,那边街市热闹,零嘴不少。”程家在江南各州均有山庄别墅。   恰好停筷,嬷嬷们进来收拾杯盘,大家挪去东次间喝茶说话。   周氏在罗汉床坐下,不由笑起来,“我还有机会去金陵吗?”   倘若程明昱有个媳妇在身边,她尚且能丢下一摊子事,去外头逍遥快活些时日,族长夫人一日空着,周氏便不能抽身。   周子林也晓得姑母处境,难免心疼,“姑母别依着表兄,还是该为他张罗一位宗妇进门才是。您自嫁入程家,就没歇过一日。他们程家人不疼您,可咱们周家人,哪个不念着您的辛劳?祖母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   提起亡母,周氏难免有些伤怀,默了须臾,感慨道,“明昱也难,你们别只光看到他面上的风光,背地里的艰辛与责任,不是你们能料想的。”   说到此处,周氏又盯着周子林,“你只比明昱小两月,他担着朝廷与族中两份重担,你呢,仗着你父亲在世,还在摆少爷谱?”   周子林看了一眼坐在周氏身旁的程明昱,连忙告罪,“姑母,我上有父母,还有长兄,担起门楣一事实在是轮不到我。”   “可你是周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此去金陵,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周子林神情一凛,“侄儿明白。”   “对了,你方才说有事请我做主,到底是何事?”   提起这茬,周子林神色又转温润,含笑坐了下来,温声回话,   “前两日府上亚岁宴,我无意中撞见一位姑娘,颇为有意,还请姑妈做主。”   堂中三人俱是意外,均朝他望来。   周氏忙问,“是哪位姑娘?”   周子林今年也有二十好几,至今孑然一身,只因定亲的未婚妻重病,生生拖了他数年,最终人也没留着,周子林伤感在心,往后不再提议亲之事。   周家上头还有一位嫡长兄,膝下已有儿女,故而周家老爷太太虽心中暗暗着急,却也不忍相逼,只是私下里时常叮嘱周氏旁敲侧击,劝他早日成亲。周氏见他今日主动提起婚事,自然是欢喜,连忙问是哪家闺秀。   周子林含笑道,“姓夏。”   周氏心下一惊,倏忽止了声息。   程明薇倒是毫无意外,只促狭地笑他,“不会是我猜的那位吧?”   周子林赧然回望表妹,失笑道,“不然还能是谁?”   这话说的周氏心中直犯咯噔,悄悄瞥了一眼对面的程明昱,见儿子面沉如水,指尖发紧,握着茶盏一动不动,便知与她想到一处去了,顿时十分犯愁。   转念又起了个主意,想趁机瞅瞅儿子是何反应,干脆不急,遂漫不经心喝茶,任程明薇与周子林掰扯。   程明昱与周氏隔桌而坐,这会儿便松开指尖,轻轻将茶盏往周氏方向推去少许。   周氏还能看不穿儿子的心思么,这分明是让她阻止周子林,打消他的念头。   周氏偏做个睁眼瞎,干脆捧起茶盏,将眉眼掩去茶盖后。   母子俩暗暗较劲。   最终是程明昱败下阵来,   “你断了这个念头。”   周子林正与程明薇说的火热,闻言登时愣住,诧异地看过来,“这是何缘故?”   程明昱右手搭在桌案,眼底一丝温润也无,“她决心不嫁。”   “对。”程明薇也满脸遗憾,“表兄打消念头吧,她确实是没打算嫁人。”   周子林只觉一盆冷水浇在心头,十分地不痛快,   “为何?”   “没有那么多为何,你该去金陵上任了,别为了些儿女情长在此周旋流连。”程明昱摆出兄长的架子斥责他,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周子林好不容易看上一位姑娘,哪能轻言放弃,转而向姑母周氏求助,“姑母,您说句话。”   周氏见程明昱亲自出马,唇角早咧去了耳后根,然面对侄儿的恳求,到底压住一脸笑色,板着脸开口,“你就听你兄长的吧。”   周子林十分懊丧,扭头不解问明薇,“为何不嫁?”   明薇摊手道,“她要招婿呀!”   随后便将夏家那摊子事给说出来。   这话将其余三人都给听愣了。   敢情周子林看上的是夏晗而非夏芙?   程明昱缓缓吁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暗道自己何时这般沉不住气,竟先入为主,断错了案,险些误了人家终身。   而周氏这厢得知闹了个乌龙,呆了呆,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晗丫头是吧,是个伶俐聪慧的孩子,你还算有眼光。”   周子林见姑母话里隐有松动,不免生了几分希冀,“姑母,您好歹帮我问项问项,她家在金陵,赶巧我也去金陵上任,何尝不是缘分。”   周氏心底仍交织着好笑与后怕,连着咳了好几声,方渐渐缓过来,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在,布满严肃道,“林儿,她出身寻常,并非世家贵胄,倘若你娶她为妻,此事必得你父母首肯,若你想纳她为妾,那姑母此时此刻便可回绝你,没门。”   夏芙是她拿来当媳妇待的,怎么可能让她娘家的妹妹给周家做妾?   周子林立即回道,“我是娶她为妻,并非纳妾。”   “好,那我也告诉你,你虽不是周家宗子,却也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未来周家的顶梁柱,你的婚事不可儿戏,周家是否答应让你娶她为妻,得你自个和周家斟酌。”   “待你父母应允过后,你再来寻我说话,我自然替你去夏家说项,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许在夏晗跟前露出半点端倪,她不是你,小门小户出身,又是个姑娘家,比不得你有进有退,一旦勾得她生了心思,最后若不成的话,便是贻害人家一辈子。抑情于心,止乎于礼,这方是你们做男人的担当,明白吗?”   周子林听出姑母一番语重心长,郑重起身作揖,“侄儿谨遵姑母教诲,这就回周家,先讨父母示下,待得长辈应允,再请您出面。”   “很好,我就不留你了。”   言罢周子林便告辞,程明薇提着衣摆起身送他,“表兄慢走。”   “不必送了。”   周氏也没跟他客气,吩咐一位管事嬷嬷送他出门。   程明薇杵在窗下看着他迈出穿堂,方折回身,“娘,表兄他...”   这一回眸,方见自己的母亲与兄长脸色均冷下来,两双视线直直盯着她,盯得程明薇脑门冒汗,慌忙提着衣摆,恭敬地立在二人跟前,“娘,哥哥,我...”   “到底怎么回事!”周氏眉峰沉下,动了怒。   程明薇急得往外周子林离去的背影一指,解释道,“表兄无意中见过晗儿几回,又寻我问过她的身份,我便知他看上了晗儿。”   “夏晗是否知晓?”   “她毫不知情。”程明薇只管摆手,“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岂敢在她跟前说道?她甚至也不认识表兄,提都没提过他。”   周氏松了一口气,几番瞪着她,斥责道,“我把人交到你手里,出了点差池,我要问你的罪。”   在周氏看来,周家不一定答应这门婚事,周子林这样的身份,难保不叫夏晗动心,若事儿没成,夏晗在长房落一身心伤回去,真真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无法给夏芙交待。   程明薇也自责得跺脚,“您放心,我严防死守,再不带她见人。”   程明昱越过她,沉着脸离开了荣华堂。   回到书房便招来大管家问,“夏二姑娘近来如何?”   大管家笑眯眯答,“好着呢,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听雨阁,听周嬷嬷说伴着夫人逗了一会儿猫,夜里吃过饭才回来的。”   程明昱立在廊庑,眉间的怒色仍未退去,“别让人冲撞她。”   大管家忙道,“您放心,老奴早早安排人盯着,没让外男惊了姑娘驾。”   程明昱颔首,掀衣进屋,只是经周子林闹这一出,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料理完几桩急务,便来到听雨阁。   进去时,见夏芙搂着个雪球靠在藤椅上哄着,倒像哄孩子似的。   雪猫眼珠儿无神与她对视,夏芙咻咻地逗它,见雪猫毫无反应,夏芙恼恼地撇着嘴,一时辨不出到底哪个才需要哄。   程明昱负着手,无言以对,只是心底那点不快到底在她娇俏的笑容里消散了去。   夏芙见了他来,吓了一跳,赶忙将团团交去周嬷嬷手中,净了手往前来迎他,“家主,您来的这样早。”   比昨日早了一刻钟。   程明昱目色自她抱过团团的衣襟处掠过,暗带嫌弃地迈向琴台,“今日教第二节。”   夏芙顺着他目光往自己胸前一瞥,稳稳妥妥的,没露出什么,倒是近来吃得好,鼓得有些厉害,于是不着痕迹抚了抚,要似压平一些,温温吞吞挪过来,笑嘻嘻问,“今日教第二节么?”   将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程明昱,面无表情自旁边高几处寻来一块帕子递给她,“净手,再弹琴。”   不是净过手么?   夏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又走到盆架前净了手。回来正要坐下,忽而回想起他方才那一眼,登时回过味来,原来他是嫌弃那只猫,心底一时暗生几分不满与促狭,眯着笑眼问他,   “家主,我是不是还得更换一件外袍?”   程明昱还能没看出她那点小心思么,老神在在反问,“你想换么?”   他眼神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夏芙其实不大敢直视他,却还是揪着衣摆,不要命地回,“我不想。”   程明昱给气笑,刻意将圈椅拉开少许,离她的锦杌远了几寸,“那就离我远些。”   夏芙顿时来了气,气鼓鼓指着那张拔步床,“这床它也睡过,家主有本事待会别上床。”   这一脱嘴,方知自己又失了言,夏芙懊恼不已,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床笫之间的事,他们从来缄口不言,好似那张床是另外一个天地,一个不可言说的密处,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空间,除此之外,它便是禁忌,绝口不提。   夏芙脸都快烧透了,绞尽脑汁找补。   程明昱身姿优雅坐在圈椅,舌尖抵着唇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慢慢将那一行话在脑海滚过,四平八稳地颔首,“成,听你的。”   夏芙一怔,懊恼地跺脚,“家主我错了。”   程明昱转身面朝小几,开始写第二节的谱子。   夏芙见他神情专注,眼神纹丝不动,摸不准他是真话还是假话,若是真话,又觉着这不符合家主谦和的作风,若是假话,家主能逗她?   怎么可能。   急得在他身后打转转,捏着帕子,小声地解释,   “周嬷嬷晓得您的性子,一日被褥换两回,您来之前,今日的被褥帘帐枕巾全给换了新的,家主,我方才失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话就当没听过,如何?”   那碎碎念的腔调,温声软语一般,浸润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夜色里,倒有几分温柔乡的滋味。   难不成她过去与她夫君便是这般....这个念头一起,被程明昱飞快给掐住,他写完,将之递给夏芙,神情严肃,“第二节的谱子,难度又要上一个台阶,你仔细练。”   夏芙不敢大意,忙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对着琴谱开始拨琴。   这一夜夏芙便没那么如意,节奏总总跟不上,玉带几番划过鼻尖耳后叫人捕捉不及,那嗷嗷待哺的模样,好似那玉带是什么琼浆玉液,程明昱亲自捏着那根发带,喂进那张覆满水光的唇。   结束时,思绪尚未转圜,下意识拽住他衣裳一角。   “家主,我口渴,想喝茶。”她拥着被褥靠在床角,总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去。   内帐被挂起半幅,灯火透过外帐泄进来一片温润的暖光,将一床的旖旎浅浅拨动,光影覆过她眼梢,那张小脸汗洇洇的,眼角拖出一抹醉人的霓虹,眼神绵绵望着他,总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滋味。   程明昱坐在床边,视线自那只雪白泛着汗意的柔荑,慢慢移至她面颊,默了一会儿道,“好,我给你斟茶。”   拔步床内的矮柜处,本就备了一壶茶,用小烛火温着,尚有暖意,程明昱斟了一盏递给夏芙,夏芙自被褥里伸出一截手臂,接过喝了。   待程明昱回身搁茶盏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柔软的叮咛,   “家主呢,还想喝茶么?”   程明昱指尖一顿。   好不容易压下的热浪瞬间倒流,涨潮一般漫过他结实的胸膛,锐利的喉结,顶在眸眼深处,他缓缓转过眸,眼神前所未有的沉遂幽黯,足足盯了她好几许,方问,   “为什么?”   面对他三字质询,夏芙难堪地垂下眸,抱着双膝缩在角落,讷声道,“婆母交待,这样机会大一些。”整个人又软又糯,那眼神里三分窘、三分羞、三分委屈,剩下一分不知所措。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反问,声线温和而沙哑,并未带着责备,只叮嘱道,“你如今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万事要自己拿主意,不能任人摆布。”   “可是我也想.....”她突然抬起水汪汪的杏眼,破口而出。   程明昱眸色变锐。   想什么?   也想尽快得个孩子?   他眉峰一紧,无声盯住她,目光不带丝毫情绪,却沉得如千钧铁幕,兜头盖脸地压下来。她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意识到自己此举过于出格,心虚地缩回脖子,就在打算认错之时,那道清俊的身影忽然倾过来。   中衣已湿透,没办法,只得脱下来扔掉。用被褥将人裹得紧紧的,尽量不沾一点风寒,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丝绸寝衣。即便看不见,肌肤相擦带来的微妙张力直冲人感官末梢,触感让人窒息。   头一回这样,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47]第 47 章:晋江文学城   初冬的深夜,静得像一潭冻透了的寒水,吹不皱半点涟漪。   程明昱深夜回到书房,默坐在浴室屏风下的长几,好一会没说话。   平伯今夜等他许久未归,便悬着心,唯恐闹得狠闹得晚,着了凉,遂早早将里里外外摆上烘凳炭盆,将书房内几间屋子给烘暖和了,暗想这听雨阁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儿,家主此番是去的越来越早,回的越来越迟了。   也好,这么多年,他看着这位主子长大,他身上担着那般重任,成日里早出晚归,殚精竭虑,一颗心扑在朝廷与族务,从未尝过人间喜乐,如今也总算有了一丝烟火气。旁人家的男主人,在外头再如何声名煊赫,归了家门,总要露出几分凡俗的底色,或贪,或怒,或慵懒懈怠。然他家这位主儿不同,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人前人后,守心如一,将君子之风刻在骨子里。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人,也打心眼里信服他,并未因贴身侍奉多年,而消减半分敬畏。   见他久未出来,平伯借口送茶进去催他,程明昱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沐浴更衣回了房。   灯火已歇,四下静谧无声。   程明昱坐在床榻,并未立即躺下去,而是深深捂了捂额。   从未这般释放过,每一个毛孔都似舒展开来,肌肤触感几如绸缎,滑不留手,腻不沾肤。那余韵久久残留在掌心,渗透入肌理深处,刻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血管里每一寸贲张的欢愉,如即将出闸的潮水,正撼动着刻在骨骼深处那道“克己复礼”的堤坝,一边是自持内敛的圭臬,一边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快活,两股力量在脑海中不停地撕扯,令程明昱好一会儿都平复不下来。   虽说食色性也,然程明昱你一直信奉的君子束心忍性今何在?   他揉了揉眉棱,带着这一抹自嘲慢慢睡过去。   夏芙也睡得迟。   老嬷嬷捧着热帕子为她将身上擦拭干净,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叫她挪去南面炕床上睡着,随后则有条不紊地收拾床榻。   夏芙依偎在被褥里,侧身望着她,面颊红晕迟迟不消,素日里再闹腾,因叠了几层衣裳的缘故,被褥总总是干净的,今日连那层厚褥子也沾了汗液,更沾了那黏腻的水渍。   夏芙羞答答地蜷了蜷身,试图闭上眼。只是一旦陷入黑暗,身子的余韵反而透亮亮地泛了上来。   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剔除,这才浑浑噩噩睡下。   翌日毫不意外又起迟了,身子还泛着酸软,头一回对着给四太太请安生出懒怠之意,到底只踟蹰片刻便撑着身起来梳妆,匆匆用过早膳又往四房那边去了。   今日的天格外凉,日头没去了云层后,风冷飕飕的跟刀子似的刮在面颊,文宁搀着她漫过石桥,来到四房侧面的小院子,待行至上房外的穿堂,便听得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晗儿竟比她还早。   夏芙免不了要加快步伐,进屋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才不在意,“天冷,不必来这般早,得了空随时过来。”   “是不是您近来应酬也多,不乐意我过来烦您?”夏芙一如既往依偎在她胳膊处。   提起这茬,四太太也愁,“可不是?到了年关,各处的族人均赶回弘农过年,各房亲戚妯娌,哪儿哪儿都得去拜访,一日里没个消停。”   长子程明泽虽是末流之官,却到了三年考核之期,不可能事事求程明昱,四太太这不也得走走人情,疏通关节。   再者,年底了,如程家这样的大家族,应酬总是比旁家多。   果不其然,午后便有人来请四太太,四太太收拾起身问她们俩,“要不随我一道去打牌?”   “不去了,我带着晗儿去听雨阁坐坐。”   四太太也就随她们,夏芙拉着妹妹自自在在往听雨阁去。   路上夏晗道,“我这回跟着姐姐算是见了世面,这亚岁宴排场可真大。想起咱们夏家,逢年过节阖家人凑一处,也不过是程家一个院子的人而已。”   夏芙笑道,“怎么样,今年陪我在弘农过年?”   夏晗想起家里那摊子事,愁得垂下眸,摇头道,“不能,我还是得回去。我不放心娘一个人。”   夏芙问道,“婶娘回信没,她是否真打算与夏琼打官司?”   夏晗也急,“还没回信呢,我已与明薇姐姐提了这茬,她说已吩咐人给金陵送消息,帮咱们疏通关节,必不叫那夏琼得逞。”   夏芙想起程明昱,咬牙道,“待夜里我再求他帮忙...”   “求谁?”夏晗狐疑地问。   夏芙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我打算晚边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求求她老人家。”   夏晗苦笑道,“她老人家养尊处优,为这点事去烦她,实在是罪过,明薇姐姐既已应承,咱们且再等等吧。”   夏芙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阁,姐妹俩迫不及待寻团团。   只见团团静静地窝在琴台旁的高几处,雪绒绒的一团,险些叫人误以为是个摆件。   “你个小懒鬼,又睡迷糊啦?”夏晗养了团团两年,熟悉它的一切作派,大步过来便要挠它,为夏芙阻止,“得了,你让它歇歇吧,这两日它睡得时候越发多了,一日里也就醒了那么两个时辰。”   心里却愁,小祖宗哪儿睡不得,非要逮着程明昱爱坐的地儿睡,回头那位祖宗来了,岂不又要恼。   夏芙这厢进屋更衣,夏晗则穿过夹道往后罩房去,“姐,我去给它拌些吃食。”   这时一个小丫鬟自穿堂迎过来,“奴婢已备好了一盘吃食,怎奈团团一直睡着,奴婢便不敢惊动。”   夏晗客气地朝她道谢,“无妨,我亲自来,它只吃得惯我的手艺。”   团团近来胃口不好,夏晗不敢给它拌肉食,只弄了些易消化的南瓜泥,于南瓜泥里加了些许煮熟的鸡蛋黄,粉末轻轻撒过去,倒如米糊一般,看相十分不错。   夏晗亲自端着盘子赶来绣房,夏芙已换了常服,来到东窗下的桌案处打算习一会儿字,   “你别在琴台旁喂,将团团抱去西次间。”   程明昱鼻子灵,夜里闻着味儿,又该嫌弃她了。   说完不见夏晗回应,也就没管,正铺好金栗笺,听得博古架内传来一声哽咽。   夏芙心头一突,手里的狼毫险些滑落。她顾不得放下,匆匆起身,绕过博古架,只见夏晗蹲在高几旁,望着无声无息的团团,泪如雨下。   那一瞬,夏芙意识到了什么,眼泪不可控地涌了出来,脚步灌铅似的挪过去,视线落向高几。   团团阖着眼,蜷在高几一动不动,原本圆滚滚的小肚子,此刻看不见一丝起伏。   她木声问,“团团怎么了?”   夏晗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它没气了,身子已冰冰凉凉的了。”   一丝绞痛漫过夏芙心口,她忍着喉头的酸楚慢慢低下头,轻轻将那个小身影抱在怀里,久久没有吱声。   即便已做好了准备,团团的离去到底给夏芙不小的打击,小娘子素来谨小慎微,本就没几个朋友,团团算得一个,下午自是哭了好一会儿,到晚边也没吃下几口饭。   周嬷嬷看着心疼坏了,只管劝道,“待会家主便要过来,您不吃些东西怎么成。”   夏芙想起夜里还要预备程明昱过来,这才慢慢抹去眼泪,“我险些忘了这茬,那我吃一些...”捧着小碗,干巴巴咽下几口饭,又问道,“文宁回来了吗?”   方才她嘱咐文宁和秋蕖陪着夏晗去安葬团团。   团团于她而言虽算个可心的小伙伴,可在程家人眼里终究只是一只猫,她不宜兴师动众,也不好出面。   “还没呢,您别担心,文宁对程家堡哪不熟?自会办妥,再送晗姑娘回去。”   “好,我知道了。”   这厢又吃了些米糊,进屋洗漱更衣,等着程明昱。   待戌时初程明昱捏着一截琴谱进屋时,便见夏芙抱着手炉坐在琴台旁出神,眼眸肿了一圈,显是哭过,眼底分明强抑着情绪,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   他眉峰凛住,拉开圈椅坐在她对面问,“出什么事了?”   这话将夏芙吓得回神,慌慌张张起身,“家主,您来啦。”   她方才坐迷糊了,竟忘了去迎他。   程明昱没回这茬,只一字一句问,“出了何事?怎么哭成这样?”   对上他严肃认真、大有一旦她说出个事端来便要为她声张的神情,夏芙那份委屈和难过再度漫上来,   “没什么,就是团团没了....”   “家主嫌弃的那只猫没了....”   程明昱:“......”   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不成想是一只猫,眼看她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便知这只猫对她而言大抵十分重要,不然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自金陵捎来弘农。   夏芙坐下来,虽极力想忍住泪水,偏又怎么都忍不住。   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她从未在他跟前这般失态,他不是程明祐,没有理由来包容她的小性子,他们只是为了兼祧得个孩子,方有了瓜葛,他日理万机,高高在上,她不该这般浪费他的时间与精力。   “家主,我们...学琴吧...”每说一字,泪落两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方高几,今日团团便是在此处寿终正寝,回想那团小小的身影,看着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情绪忽然便压不住了。   被小少爷们吹口哨,被姑娘家赶开,只能独自默默地沿着巷道往回走,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行至某处拐角,瞧见一团脏兮兮的小身影蜷在树根下,她心生怜惜,便将它抱回了家。   团团不是她养的第一只小宠物,她还养过小狗,这是她送走的第三只小伙伴。   她应当早已习惯了失去,怎还能如此的不坚强。   尤其是对着这个人,这个她不该放纵释放情绪的男人。   程明昱看着她很努力想止住哭声却止不住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锐痛,颇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女人在他面前哭过,哪怕是当年父亲过世,母亲的悲伤也不曾这般外放,他们习惯了情绪内敛。郑氏与李氏更不消说,所有人都晓得他不喜欢弱者,没有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程明昱出身便是天之骄子,胸藏抱负,每日愁得是如何将朝政颓势扭转,如何精简税制,既让国库日渐充盈,亦能减轻百姓的负担,如何能平衡豪强与地方官府的利益,维持局部平稳,如何与北面的齐国捭阖,稳固边境线,减少伤亡。   死一只小猫于他而言是一桩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甚至都不值得皱一下眉。   又怎样?   眼前的小娘子已哭得寸断肝肠,喘不上来气了。   他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抽出搁在高几小架处的帕子,朝她递过去,“别哭了,把自己哭成了小花猫。”   他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干巴巴的不适应,看得出来哄得生疏又笨拙。   他难道没哄过别人吗?   效果却实实在在不错。   夏芙已破涕为笑,接过帕子,将脸埋进去。   胡乱擦了几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   “家主,我今夜恐怕是没法练琴了,要不,咱们直接上榻吧...”虽已挤出一如既往甜美的笑容,泪眼却残存未退的水光,眼尾狭长晕出红红的一片,如涂了胭脂似的。   就这般模样,他还能摁住她做那等事?   程明昱暗自无语,往窗外看了一眼,起身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芙茫然地跟着他起身,“去哪?”   程明昱没回她,而是招呼周嬷嬷进屋,“伺候她穿戴。”   周嬷嬷自夹道迈进来,“老奴遵命。”   去更衣室取出一件厚实的大羽红纱缎面斗篷,又吩咐小丫鬟预备一个全新的掐丝珐琅六方手炉,将夏芙打扮得妥妥帖帖,亲自撩开门帘,送二人出门。   迎面一股寒风掠进来,隐约瞧见雪丝在半空飞舞。   夏芙立在门口,既兴奋又紧张,张望身侧高大的男人,“家主,咱们去哪?”   程明昱将那件墨氅系好,大步跨出门,“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庑跨出竹林处的月洞门,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径来到九孔石桥,此处风更劲了,裹挟一片细细的雪丝扑过来,雪绒落在人脸上只觉一点淡淡的凉意,随即化开。这一带没有路灯,全靠周遭各房通明的灯火映出一片亮光来。   九孔石桥宛如一条雪白长龙跨卧在两岸,程明昱领着她过桥而去,起先他步伐迈得快,察觉她尚未跟上,又不得不驻足等她,夏芙提着衣摆抱着手炉,小跑两步跟上他。   跟着家主深夜行走,是极为新鲜也刺激的体验。夏芙下意识拢住衣襟,将斗篷上的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如此遮掩一番,方能心安理得。   程明昱将她心思看透,失笑一声,也没说什么。   过了石桥,前方亦是一条蜿蜒的林间石径,石径尽头便是他书房的一处角门,但程明昱并未带她去书房,而是在岔路口折去北面。   夏芙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自荣华堂通往听雨阁,中间会穿过程明昱书房的后巷道,故而她晓得程明昱书房在哪,不过那是家主私密之地,她从未去过。   起先还以为程明昱带她去书房,难免有些慌张,家主私地,她深更半夜过去像什么话。   幸好不是。   也不可能是。   家主从不是公私不分之人。   她记得听人提过,家主书房是整个程家布防最为严密之处,有三进,第一进待要客,第二进打理族务,第三进是程明昱安寝之地,里间有不少机密要档,便是家主夫人也进去不得。   书房至听雨阁一带均被圈为程明昱的私地,各处要隘皆有暗卫把守。这些暗卫训练有素,程明昱只需抬手示意,便有人领会其意,提前清空巷道。他领着夏芙走入一条通往程家库房的深长夹道。冗长的夹道内只余他们二人,夏芙从未到过此处,忍不住抬眸四处张望。行至尽头,往西一折,一排廊房豁然出现在眼前。   已有管事举着火把在此处等候,见了程明昱来,先是行礼,旋即推开其中一间库房的门。   程明昱立在台阶下,并未上前,只是往里一指,“你进去瞧瞧,喜欢什么便带回去养。”   夏芙一怔,不明就里,抬步踏上廊庑,来到门口,管事已擒着火把将里面照得通明,只见这间仓库内,停了十来个笼子,每个笼子里均有一只毛发十分鲜艳的小宠物,或是金丝雀,或是小猫,或是金丝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观模样恐是世间罕见。   夏芙惊奇地回过眸,“家主,这些是什么?”   程明昱负手立在台外回道,“这是各地庄子送来的珍奇异兽,京城勋贵好这一口,原是打算进献入宫,你先挑个喜欢的。”   原来是贡物,夏芙心底戚戚,然也没迟疑,一个个笼子看过去,起先是想养猫的,怎奈程明昱不喜,又恐将来有了身子,养猫不便,最后挑中了一只有眼缘的七彩雀鸟。   鸟儿养在笼子里,挂在廊下干干净净,碍不着什么。   至于猫么,养过团团,一时也容不下旁的。   管事的又为她换了个干净的流苏笼子,交待日常如何养护,夏芙高高兴兴提着鸟笼出来。   程明昱见她眉眼生笑,显见已哄好了,便放了心。   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也好哄。   回去路上便嘱咐,“往后要哭,提前打个招呼。”他好对症下药先把人哄下来。   方才哭得伤心欲绝好似这世上只剩她一人的模样,实在叫人揪心。   夏芙一听,杏眼瞪大,“这事还能提前打招呼?”   眼珠儿一转,慢慢回过味来,气呼呼道,“家主这是暗示我,往后不许哭,是吧?”   程明昱背着手,闲庭信步行走在深长的甬道,唇角擒着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松自在,“上回是谁说自己不会哭来着。”   “我是说学琴不会哭,今日这是两码事。”夏芙为自己辩驳。   程明昱轻嗤一声,不以为意。   他脸上鲜有情绪波动,然这一桩桩举止无不透露出他的细致与耐心。   这一瞬,夏芙当真有些羡慕他的妻子。   犹豫再三,到底与他提起了夏家那桩子事,不料程明昱早已耳闻,“我知道了,交给我。”   夏芙便不多问了。听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想必在他那里不算麻烦事吧,其实这么想,也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果然债多不压身。   总不能心安理得接受他一切的好,得做些什么来回馈他。   心里暗自盘算着,不知不觉已回到听雨阁。   程明昱将她送到门口,没再进去,只淡声道,   “早些歇着。”   夏芙一愣,将笼子递给来接的丫鬟,转身觑着他问,“家主不进去么?”   此时时辰并不算晚,往日习琴也还没结束,分明还来得及。   程明昱看着她愣愣的眼神,便知她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即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至于这般不择时机。他更希望她能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外头风大,快些进去,我明日再过来。”   夏芙明白了,当然也不好再劝,只温吞地屈膝一礼,便柔声道,“家主慢走。”   她想立在门口送送他,今夜害他耽误时辰,陪着她胡闹一通,夏芙心里过意不去。   然程明昱坚持,往里一比,示意她先回。   夏芙没法子,只得提着衣摆进屋。   厚厚的门帘搁下来,隔绝了彼此的身影,程明昱无声回转。   夏芙背靠门扉,深吸一口气,只觉心莫名跳的很快,从未这般快,快到险些要膨出胸膛,听得他脚步声渐远,忍不住循着那线洞开的侧缝,追望过去。   只见他修长的身影裹进墨色大氅里,分外清俊挺拔,风不动肩,雪不沾衣,晕黄灯芒流转下来,照亮那张脸,那是一张无比神清骨秀的面孔,被漫天的雪色映衬,风姿濯濯,不似凡间所有。   原来,他们也可以不必行房。 [48]第 48 章:晋江文学城   这一夜,夏芙辗转反侧,思量着送程明昱什么好,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个好主意来,翌日晨起用早膳时,还与文宁商量对策。   文宁却答,“奶奶做个物件给家主吧。不论好坏,到底是一片心意。”   夏芙嚼着肉脍,“做什么合适呢,我看家主什么都不缺。”   文宁倒是有了个主意,“奶奶香囊做的最是拿手,不如做个香囊给家主?”   夏芙最先便有这个打算,“我听闻家主从不佩戴香囊,做了也是白搭。”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不然便是流于形式,少了几分诚心。   不一会周嬷嬷带人过来撤下杯盘,夏芙顺道便问程明昱的喜好。   周嬷嬷比她还苦恼,   “奶奶休为此烦心,这事便是问咱们太太,也是一样头疼,菜只要做的精致,口味正宗,他便吃,衣裳干净、颜色不轻浮他便穿,若论偏好什么,还真没有。长到如今二十五岁,唯一痴迷的大抵也就是琴棋书画了。您就算送他奇珍异宝,在他眼里,与寻常物件没两样,且不如紧着自己拿手的做,不喜欢拉倒!”   夏芙被嬷嬷最后一句给逗笑。   “我也听婆母提过,家主少时极难养活。”   “可不是。”说起程明昱幼时的趣事,周嬷嬷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干脆挪着锦杌在她对面坐下来,“有一回他生辰,好似是十岁上下吧,各房兄弟姐妹均来送贺礼,足足堆满了一个屋子,从书册到笔墨纸砚,从汗巾袜子鞋面到香囊,只有没想到的,就没有做不到的,然而又能怎样,家主看过便搁下,无一物能入眼。众人气不过,往后他过生辰,兄弟姐妹们是能打发则打发。”   夏芙没了负担,拿定主意,“既如此,那我便做个香囊吧。”   真做个香囊给他,未免又俗气了些,不合他那身出尘的气质。   夏芙决心为他设计一个特别的款式。   用过早膳,开始搭绣架,文宁和小丫鬟帮她扯线,夏芙取来上回那匹月玄锦,做了个六面菱形小香囊,上编络子,下坠玉片珠子,长长的一条亦可用作压摆,她记得书文里提过,真正的君子,步履有静气,佩玉不惊声,说得可不就是程明昱么。   玉片、珠子,均是打过去周氏赏她的那些宝贝中一一挑选出来的。连米粒珍珠,也选的是最好的货色。无一物不精美,想来正合了他那严苛的作风。   就这么个物件,耗了她们四人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   待落成时,文宁等人赞不绝口。   “说是香囊,倒像一条长长的压摆,既文雅又贵重,家主必定喜欢。”   程明昱喜不喜欢夏芙不知道,她自个倒是怪满意的,小心翼翼将之捧在掌心,满心欢喜等着他夜里过来,怎奈午膳过后,周嬷嬷自长房回来,带给她一个消息。   “二奶奶,今日家主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一惊,“可是有事?”   周嬷嬷道,“没错,今个实则是长房曹二奶奶的生辰,原也没打算大办,偏今日曹家人赶来吃席,特意送了几车年礼过来,家主夜里要宴客,再有漕运上两名官员到场,就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不免有些失望。   连着两夜没有,这月难道又没戏了?   思量再三,她将那条压摆搁进一个小锦盒里,吩咐文宁,“你帮我送去书房,就说是我给家主的回礼,谢他为我斡旋夏家之事。”   “好嘞,奴婢这就去。”   文宁离开不久,周氏那边也遣人来请夏芙去长房吃席。   夏芙沐浴更衣,收拾一番,又配了一罐药茶,打算给曹氏做寿礼,赶到长房时,六房的孟氏和十二房的肖氏均已到场,妯娌们一道坐在暖阁听戏。   程明昱这边午憩刚醒便收到了那条压摆。   听闻是夏芙所赠,好奇地打开匣子。   首先落入眼里的是一个六面菱形香囊,用金织宝相纹做面,月玄缎面打底,指尖自香囊往下,抚过一颗圆孔铜币大小的玉片,末尾坠着用米粒珠编制的菱形镂空珍珠坠子,还别说,这些珠宝的成色皆是上乘,就是绣工针脚稍稍差了些,不过也比上回那截衣袖补得要好。   看第一眼程明昱看出她的不足,看第二眼不知为何,竟是觉着哪儿都好。   程明昱虽不佩戴香囊与压摆,却不意味着他不懂行。女人以珠作压襟,男人以玉作压摆,然将这般精巧的香囊配珠链做成压摆,还是头一回见,可见夏芙极有巧思。   好歹是第一回给他送贺礼,程明昱不能枉顾她的心意。   下午更衣见客时,程明昱便将这条压摆给佩戴上了。   这一戴,轰动全府。   程明昱身为大晋第一美男子,程氏家族掌门人,一举一动均得到万人的关注,自明澜长公主迷上他之后,诸如今日程郎穿得怎般颜色的衣裳,用的哪等料子,系了何等款式的发带之类,瞬间能传遍全京城,那些商铺紧赶照着程明昱所用衣料铺货,上午铺完,不到夜里便卖光了。   他今日并未在人前露面,只在待客厅见了曹家老爷,席间也仅仅不过四五人,佩戴香囊压摆一事照旧传了开来。   后宅这些太太奶奶们,旁的功夫没有,八卦的本事一个赛一个,很快此事便传到了孟氏这一桌。   “我记得家主只在亚岁宴和祭祖等重大场合方佩戴玉佩。”   “是,那枚玉佩还是当年老家主在世时留给家主的。除此之外,家主身上从未佩戴过旁物。”   “我夫君方才亲眼所见,还特意多瞧了几眼,说是不大像针线房的物件,看着十分精巧,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日这条压摆当真蹊跷,莫不是哪个女人送的吧?”   这话听得夏芙心头猛跳,险些维持不住镇定了,只能装作埋头吃席,遮掩那份心虚。   起先自然也生出一抹欢喜,好歹是自己辛辛苦苦缝制的宝贝,能被他佩戴在身上亦是极为开怀之事,只是听着听着,觉出风向不对,把夏芙给惊出一身冷汗来。   何氏搂着怀里的孩儿插话道,“不可能吧?家主是霁月风光的君子,怎么可能佩戴女人送的香囊?再说,以家主的品性,即便真有女人,也定是三媒六聘,把人迎过门,岂会与人暗通往来。”   孟氏等人笑着回,“这不是猜着玩么。”   另一位嫂子接话,“倒也不一定,我听说自家主发誓不娶,几位族老十分不满,私下想方设法劝家主续弦,其中以五老爷为最,他老人家曾大放厥词,要给家主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肖氏抢过话,“可真真把人给笑死了。也不想想家主是何身份,岂能让他老人家得逞?若连他都能得逞,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吃干饭的?快休得说这些胡话,必是明薇姑奶奶送的压摆,唯有她的东西,家主才给几分面子。”   众人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不料五房一位嫂子见众人不以为意,却是冷冷一哼,“说出来你们不信,有一回隔壁庞家老爷求见我公爹,欲请我公爹帮忙说项,将庞姑娘嫁给家主,不为妻,为妾也成,怎料被我公爹拒绝,我公爹喝多了,竟是说出家主身旁已有人的话,可把我夫君给唬住了。”   “事后我夫君与公爹求证,公爹却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故意推脱庞家的借口,并无这回事。”   孟氏大惊,“听嫂嫂这意思,莫不是家主身边当真有人?”   “行了,真真胆儿没边了,也敢编排家主,回头被大伯母晓得,你们都免不了一顿斥。”其中一位年长的嫂子截住话,“我倒是听说了,用的月玄锦,这玩意儿只长房有,必是大伯母屋里出来的东西,你们休得在此胡说八道。”   “好嫂嫂,您别恼,家主以信立世,说不续娶又岂会食言,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咱们是说笑,就怕长公主那边当了真。”   众人笑笑这才把话题揭过。   夏芙拼住全部毅力不叫自己露出端倪,匆匆吃了几口,借口小腹不适提前退席。   冬日里天黑得快,酉时三刻便见不着一丝天光了,里里外外的游廊都放下挡风的帘子,夏芙避开人群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长廊,靠在转角的廊柱深吸气,好一会儿方抚平乱跳的心口。   文宁见她满脸后怕,愧疚道,“二奶奶,都怨我,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害您担心。”   夏芙失笑,“与你无关。”   她也没料到一个小小压摆竟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迎面撞见大管家往这个方向来,夏芙看到大管家时,心里萌生一个迫切的念头,“大管家。”   大管家见夏芙神色慌张,只当出了什么事,先摆手挥退身侧的小厮,三步当两步迎上来,朝夏芙作揖,“请奶奶安,您有何吩咐?”   夏芙揪着帕子,听见自己说,“家主忙吗,我有事禀报家主,只用一会儿便好。”   大管家不敢怠慢,四下看了几眼,吩咐文宁断后,朝侧面一条小径抬手,“您跟我来。”   夏芙跟着大管家拐过几处僻静的小院,来到一处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处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水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出,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出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具体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进屋,便瞧见他身着湖水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囊落了落,福身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入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身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眼,只往他腰间的香囊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戴这枚香囊,惹得后宅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身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色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囊压摆,竟能惹出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象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露,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眼前。   待孩子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舌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感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戴这枚香囊。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精编的络子,慢慢勾到尽头,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囊脱离他的腰封,眼眶一度发酸,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眼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戴饰物,故而做这个香囊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拔步床的帘帐挂钩处,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眼,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爱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眼梢也跟着笑起来,“我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囊。”   也是最用心的香囊。   可惜,只能挂在床帘,没有资格被佩戴出去。   两人心底均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宛如冬日的地泉,闷在岩石底下,再如何兵荒马乱,也见不得天日。   一阵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你要喝茶吗?”   “您不是在宴客吗?”   程明昱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节,而夏芙这么问也只是好奇他竟有功夫在此处读书。   偏偏两句话撞一起,莫名叫人联想起听雨阁,那个隐秘而快活的乐园。   夏芙双手绞在一处,尴尬地笑出声,“我不喝茶,我喝过了。”   程明昱也解释道,“我宴过客,正在此处歇着。”   原来是在歇息呀。   夏芙听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问,慢吞吞屈膝一礼,“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程明昱也不好留她,只嘱咐道,“路上慢些。”   夏芙转身往外走,可惜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扭头往桌案瞟了一眼,确认那是一本名唤《青州风物志》的闲书。   他好像并不忙?   今日都十六了,这月只同房了四回,离着来月事,只剩不到八九日功夫,越往后走,他只会越忙。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扎了根,她驻足,扭头绵绵望他,“家主,昨日缺的那夜,能补么?”   程明昱正漫不经心整理掌心那枚压摆香囊,将之搁去身旁的长案,蓦地撞上夏芙这一问,愣了片刻。这月他分明就没定日子,只要有空便能去,何谈补与不补,却还是顺着她话头回道,“好,回头补上。”   怎奈话音一落,听得对面的姑娘,咽了咽喉,鼓起勇气扔出一道雷,   “现在补,成么?”   人都到这了,今夜也是正日子,他也有空,顺理成章,夏芙这样想。   程明昱以为自己听错,瞳孔骤然一缩,眼神一寸寸沉下去,变得锋利。   夏芙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温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渐而被一抹冷肃给取代,也吓得打了个激灵,又怎样,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眼看快到年关了,您只会越来越忙,我实在担心这月怀不上,不免有些焦急,少一日便少些机会...”她嗓音越来越弱,小声嘀咕,“昨个儿您已缺了一日,今夜又....”   夜风悄悄自缝隙里漫进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只见程明昱一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伐极慢,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夏芙手不由得松开,拽了拽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家主...”   他眸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似要剜进她骨子里,眼神比初十那晚还要可怕。   夏芙也觉着自己胆儿肥了,竟在他休憩的抱厦,在听雨阁之外,说出这等话。   只是时间紧迫,由不得她矜持。   眼巴巴望着他,被他逼得往后撞在门扉,发出哐当一声。   程明昱冷峻的眉目倾轧而下,盯着那双扑闪不定的杏眼,克制着情绪问,“你为了个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夏芙被他阴沉的模样给吓到,嘴唇蠕动着,泪水几度要溢出,又被他生生给吓回去,   “不许哭,哭我也不放过你。”   夏芙咬着唇,将泪水吞回去,顶着他凌厉而深邃的视线,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程明昱委实被她给气狠了,从来没有人让他这般束手无策,从来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在太岁头上动土,偏他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偏他做不到拒绝。   他阴沉着脸,拢着那两只纤细的胳膊,将人反手摁在门框处,布满老茧的指腹顺着那截细嫩的腰肢勠力往上,带着惩罚的力道狠狠揪住她,似要将她的心给拽出来。   夏芙倒吸一口凉气,往前扑在门扉,艰难地撑住,眼神缠缠透过门缝张望院外。   远处的华灯铺展开来,如一条灯龙蜿蜒于树梢与屋檐之间,廊外人声鼎沸。只见大管家拢着个暖手立在华灯之下,眼看几个小厮提着食盒来回奔波,笑骂一声,“还不小心些,莫要撒了酒水。”   “曹家老爷爱吃几个螃蟹,待会可要将姜水给预备着。”   “快些来个人去大门处问问,漕运那边来了消息不曾,人何时能到?”   那道和蔼可亲的身影渐渐被晃得模糊,晕洇在潺潺的水光里。 [49]第 49 章:晋江文学城   称不上速战速决,却也没有平日那般久。   夏芙算是得偿所愿。   方才因着那个香囊,两人心情莫名有些沉抑。经此一遭,情绪得以宣泄,脸色总算恢复如初。只是这一场来得过于激烈,又过于始料不及,令人难以自持。待事后面对彼此,便只剩下了尴尬。   夏芙靠着门扉勉力支撑,慢吞吞将领口的纽襻给系好,不敢抬眸看他。程明昱则寻来一块帕子,见她额角沾着湿气,细心为她擦拭,夏芙也不敢动,垂下手臂来,任由他收拾,只是回想方才那番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屈膝道,   “适才是我言行莽撞,给您赔罪。”   过去不觉得,今日这般相对而立,方知两人身量悬殊,她得仰眸方能够得着他的视线,而此刻,这个清贵端雅的男人,正低头为她整理仪容。   就很不可思议。   程明昱失笑,总总不是与他说“辛苦了”,便是给他“赔罪”,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是个极为讲究的人,愣是将她发髻边上的水汽均给擦拭干净,发丝一根不错的捋齐整,方肯袖手,“我没怪你。”   也确实耽搁不起。   至于那两名官员,他也料定没那么快到,心里均是盘算明白了的。   他再纵着她,也不可能耽误公务,譬如下月,他还不知要忙成何样,恐怕没工夫顾着她了。   “我这月都在弘农。”要将漕运的案子收尾,如此朝廷方能过个安稳年。   这话落在夏芙耳里,便是告诉她,往后几日均会过去。   夏芙放了心,轻声道,“我该走了。”   程明昱没有吱声,只转身取来她进门时悬在屏风处的披风,亲自替她兜下。修长指尖缓缓穿梭于绦带之间,从容优雅地打出一个如意结。这让夏芙想起他拨弦时,指节分明,似玉如烟,可也正是这双素白而含劲的手,方才曾肆意在她心口攀腾,绞得那儿至今仍火辣辣的。思及方才的种种,自此再不敢直视那只手。   “多谢家主。”她红着脸,腼腆地欠身。   程明昱确认她妥妥帖帖,与来时没有两样,方后撤一步,温声道,   “可以走了。”   夏芙最后再看他一眼。   那身湖蓝的直裰纹丝不动,不见半分褶皱与异样,模样端方清俊,一如先前,难以想象方才二人在此处行了荒唐之事。   她抿着唇,转身推开了门。   迎面寒风扑面,将面颊残存的热浪给裹走,夏芙吁出一口气,快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去。   程明昱负手立在洞开的门扉前,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窗棂尽头,方折回桌后落座,再度拾起那条压摆,看着晶莹剔透的珠链在他掌心款款摆动,忍不住虚虚握了握,最后成拳撑住眉心,极轻地笑了笑。   夏芙一路都在惊讶自己的大胆,狠狠往自己眉心拍打数下,连身后有人唤她都不曾察觉,还是文宁牵了牵她衣角方反应过来。   “大嫂?”夏芙辨出是金氏的声音,不由得回过眸。   金氏搭着丫鬟一眼看到她立在一团光晕下,心底忽然惊了惊。   只见夏芙身着杏黄对襟厚褙,外罩银白绣忍冬纹披风,杏黄的缎面褙子格外服帖勾出她窈窕起伏的身段,虽生得妖娆,体态却无半分媚意,反如荷枝般亭亭玉立。   更叫人惊艳的是那副眉眼。   是一种被彻底浸润过后的柔软,每一寸都带着刚刚绽放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余韵,任谁瞧她一眼,骨头均能酥了大半去。   难怪招男人喜欢。   “弟妹打哪来?”她方才瞧见夏芙自湖尾方向过来,那一带人烟稀少,夏芙素来谨小慎微,怎的往那边去了。   夏芙倒是很快寻了借口,“我方才腹痛,拖着文宁去寻恭房,匆忙之间便寻到那边去了,大嫂呢,怎么没去听戏?”   金氏摇头,往前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而行,“点了一出‘醉打白骨精’,我不爱看....咦,弟妹身上何时熏了冷松香?”   女人可不兴用这种熏香。   夏芙心头一惊,喉咙滚动数下,“我不熏这个,大抵是方才在路边沾了花草冷香吧。”   金氏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不是她揣度自家弟妹,就夏芙这娇媚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寡妇,倒像是被哪个男人给娇养的。   她能被谁娇养呢?   婆母四太太看她看眼珠子似的,若真与人有了首尾,岂能不知?难道是程家堡哪个男人相中了那个荫庇名额,强占了夏芙?也不对,以她对婆母的了解,婆母绝对不是吃亏之人,岂会坐视夏芙被人欺负而不管。   金氏将这些混乱的念头拂去,转而与她说起过年的事。   夏芙陪她絮絮叨叨,后以寻找妹妹夏晗为由,避开金氏回了听雨阁。   一回去,直奔浴室,痛痛快快坐进浴桶里。   看着胸前交织的红痕,夏芙害臊地捂住了脸。   他过去从不这样,这算惩罚她吧,惩罚她语出惊人。   一夜歇过不提。   到了翌日,夏芙听闻四太太着了风寒,一早赶过去伺候她。   四太太卧在南边炕床,手里抱个暖炉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芙为她煮了些止咳的药茶来,侍奉她喝了,“我不跟着您,您便不让人省心,昨夜又是喝多了?”   四太太头疼道,“不能怨我,赶巧曹家太太与我是旧识,被劝着多喝了两盏。”   眼看夏芙面带嗔色,她侧了侧身,虚乏地叹着气,“哎,你别忙着数落我,倒是吩咐赵嬷嬷预备着祐儿爱吃的点心,后日是他生辰,得去祭拜祭拜。”   这话仿佛给了夏芙当头一棒,她给狠愣住了。   后日乃十一月十九,不正是程明祐的生辰么。   她怎么将这个事给忘了。   她有多久没想起夫君了。   夏芙心一瞬间沉入谷底,胸口堵堵的,如压了巨石一般。   四太太等了须臾不见夏芙回应,扭头去看她。   夏芙飞快移开视线,替她掖了掖被角,垂眸道,“我去做,我亲手下厨...”好似如此方能缓解心头的愧色。   四太太深看了她一眼,笑道,“用不着你动手,你的手艺祐儿也不喜。”   夏芙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初嫁过来那几日,便学着旁人家新媳妇去下厨,怎奈几道菜吃的四太太与程明祐险些吐出来,往后再不许她动手。   平心而论,四太太还真不曾蹉跎过她。   愧疚涌上心头,泪水肆意。   四太太见状,抬手将她拥入怀里,“别难过孩子,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帮衬四房,为我,为你,为四房的将来。我们谁都没错。”   四太太是人精,夏芙那点子变化,何尝没看在眼里?那样的男人,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   一见程郎误终身。   目前还无人能破这道谶语。   四太太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决心送她去兼祧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人不能既要且要,她既舍了夏芙,取了四房的前程,就该接受夏芙移情旁人。   她并未点明,只是试图化去她心中的自责,“你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尽快怀上孩子,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夏芙闭了闭眼,深深点头,“我晓得的,婆母。”   午后四太太睡了一程,醒来便好多了,夏芙待要侍奉到夜里,被四太太催着回了听雨阁。   耽搁了两夜没练琴,十七这一夜,程明昱便格外严格,没急着教新谱子,只吩咐她将上两节曲子给弹熟练,夏芙自是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玉指如飞,时而“春莺出谷”时而“宾雁叩芦”,指法间的衔接也日渐娴熟。   得了程明昱好几声夸赞。   夏芙越学越带劲。   每每习字或练琴的空档,周嬷嬷总总要亲自奉一盏燕窝,或给程明昱添一盏水。   今日亦然。   老人家提着一个小小食盒,将夜宵摆在一处可移动的高几,再将之推来夏芙身侧,   “好奶奶,您歇一会儿,吃口热乎的雪蛤膏。这可是太太特意为您准备的。”   自周氏开过口,夏芙这边的夜宵从不间断。   夏芙却不敢停弦,而是扭头看了程明昱一眼,得了他的准许方才起身去净手,坐下来捧着那盏透明的玻璃盏,拿着小勺子浅浅舀了一勺入嘴。   那雪蛤滑嫩如凝脂,再混以花蜜酱汁、金桂花、龙眼蜜、椰浆与十年陈皮等熬煮而成,取出来时状如果冻,吃到嘴里,口感丝滑,入口即化,是夏芙所没尝过的美味。   “家主,这雪蛤膏极为好吃,您吃过吗?”夏芙惊喜地转过身,面朝他问。   程明昱已喝过一盏水,慢慢将杯盏搁下,“吃过,这厨子来自福州,这一道雪蛤膏算是他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夏芙笑吟吟的,“跟着家主,我们也算是享福了。”   总不好吃独食,下意识舀一勺朝他唇边递去,“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块小小的雪蛤膏如豆腐般在勺中颤巍巍地晃动,晶莹诱人。程明昱也未迟疑,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腕,俯首将那口果冻含入口中。   待看清他的动作,夏芙才意识到不妥,目光在自己用过的勺子上顿了顿,又悄悄瞥了一眼他那张薄唇,悻悻地收了回来。   慌忙转过身去,埋头不语。   家主那般讲究的人,竟不慎用了她吃过的勺子。   程明昱也后知后觉方才之举过于暧昧,耳尖微微泛红,忙将那一口咽下,抬手去扶杯盏。不料杯中空空,一滴水也无,只得讪讪搁下。   舌尖残留着黏腻顺滑的滋味,夹杂一抹女人家的甜香,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夏芙低眉臊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抿一下那雪亮的银勺,心里的不自在便深一分。   后半程便不敢说话,尴尬无声弥漫,直到她错了个音,程明昱无奈提醒,方打散一室的旖旎。   床上却是无比和谐。   偶尔一次,兴致来了便要上两回,也不刻意拘束什么。   习琴到了攻坚阶段,程明昱上心,夏芙更是刻苦,这样一首绝世名曲,哪怕是流畅地弹上一回都能叫夏芙心情澎湃。孩子她要,本事也要学。   一个不吝赐教,一个奋发钻研。   相处前所未有融洽。   好似是为了孩子,好似也不是。   总算紧赶慢赶,将最后一节谱子教给夏芙,指导她弹过一遍后,已是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初刻了。   右手一滑,最后一抹旋律缓缓归于夜的深处,檐角悬着半轮残月,台前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一曲终了,两人默然看向琴台,许久没有说话。   为了教会这首曲子,他已将这月的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今日冬月二十二,离她来月事的日子仅剩三日,没有理由再来了。   余音贴着梁木游走一圈,被窗外掠过的寒鸦一惊,了无踪迹了。   屋子里太静,静到若再不出声打断,便没法收场。   程明昱偏眸看向她,神色依然镇静,“明日我便不来了。”   那双深目始终明湛,如浩海的苍穹,一眼陷进去便轻易拔不出来。   夏芙双手虚握在一处,静静凝望他,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迟迟方哎了一声,恍觉不够,她又笑着补充一句,“我知道了,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   这话程明昱其实是不大信的。   她虽聪慧,骨子里却有股懒劲,没人督促,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学出一身本事恐需几年功夫。   又如何?   他手伸得了那么长吗?   将这一抹情绪咽下,他依旧给予鼓励,“好,我相信你做得到。”   这月来的日子多,次数也多,冥冥之中均担心这是最后一回。   兴许也该到此为止了。   那盏茶迟迟没有递来。   那句“时辰不早了”也迟迟未曾出腔。 [50]第 50 章:晋江文学城   仅仅其中的一刻钟,她便足足到了四回,他今夜要得格外狠,叫她毫无招架之力。   这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刻钟,如炼狱中被刀俎碾过的肉,浑身要给烧穿了。   汗如雨下,她胡乱擦一遭,窸窸窣窣要跟着他下榻。   程明昱察觉,扭头吩咐她,“外间冷,躺着别动。”言罢掀帘去了更衣室。   夏芙颓然坐在床榻,脚跟仍是虚浮发软的,缓了片刻,没有迟疑,用帕子将身上擦拭干净,穿上中衣裹上褙子,掀帘出了拔步床。   程明昱彼时也已更衣而出。   隔着一片镂空雕花格栅,两两相望。   密发铺在后脑来不及梳妆,唯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脸,暗泛着粉嫩的潮气。   程明昱看着她,喉咙黏住似的,却还是露出一丝笑意,“快去歇着。”   他抬步往外去,外间周嬷嬷已捧着大氅亲自为他披罩,程明昱最后看她一眼,大步迈出门槛。   他高大的身影,一帧帧漫过博古架,漫过门廊,朝北面去。夏芙不觉跟到绣房当中的高几旁,轻轻吹灭那盏灯火。屋内彻底沉入黑暗,人却来到北窗的琴台下,倚着那扇鲛绡纱,目光直勾勾地、肆无忌惮地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踏过石径,消失在月洞门外,方回神,跌坐进一旁的圈椅里,没了声息。   冬月二十三。   夏芙这一日起得迟,坐在梳妆台前好一会提不起劲,小丫鬟见她心情低落,便试图开她的怀,“奶奶,奴婢为您涂些丹寇吧。”   府上每月给女眷发放胭脂水粉的份例,听雨阁也有,只是夏芙寻常不怎么涂,今日见提起,便伸出手任她们折腾,“试试。”   小姑娘捧着那只白皙秀长的手,正要清理指甲盖,忽然瞧见指甲盖内似有血痂,“奶奶,您的手是受伤了吗?”   夏芙一愣,垂目看去,一时想起什么,飞快抽回手来,暗道糟糕。   昨夜被他弄得那般狠,身子弓起时几度往他背身抓了几爪,这是又给他抓伤了啊。   丫鬟自知问错了话,垂首退去一旁,夏芙则缓吁一口气,再度将十指伸出,几乎每个指甲盖里均有血沫,不消说定是伤的不轻。   这回怕是没机会与他赔罪了。   片刻后,她将指甲清理干净,这才收拾出门。   今日天阴沉沉的,有下雪的迹象。先去四房给四太太请安,等到夏晗过来,姐妹俩一道往听雨阁来。   “姐姐,我已与明薇姐姐定下返程的日子,就在这月二十六,得赶在年前回金陵啦。”   分别是件无比伤感的事,夏芙心头闷闷的,却还是摆出姐姐的稳重,“还有三日,容我为你张罗些年礼回去。”   行至听雨阁廊下,那只七彩雀鸟在笼子里欢叫,夏晗驻足廊下逗了它许久,   “这只鸟儿有趣,隐约能学几句人声。”   夏芙笑笑,张罗她净手用膳,“我打算养它一段时日,待来年开春便给它放生。”   “这么漂亮的鸟儿,你舍得啊。”   被困在樊笼的感觉应当不好。   夏芙这样想,却没有回她的话。   姐妹俩吃完午膳,打算歇晌,长房那边却来人,说是请她们过去。   到了长房,夏芙被带进荣华堂,夏晗反倒回了程明薇的院子。   夏芙进去给周氏请安,被她一把拉进怀里,将其余人给使出去,笑着与她说,   “唤你前来,是有桩事要告知你。明薇与晗丫头的回程日子定下了,就在这月二十六。我恐你忙碌,无暇为她们张罗节礼,已吩咐人替你备了两车,回头一并搬上船,自会送往夏府。你且安心便是。”   真真是万事周全,不叫她操一点儿心了。   “您总是这般疼爱我,叫我无以为报。”夏芙鼻尖发酸,吸着气说。   周氏看出她眉眼不似往日鲜活,想问她与程明昱之间的事,到底没能开口。   “还有一桩棘手的事。”周氏叹着,便将周子林相中夏晗一事给说了,听得夏芙目露震惊,“有这回事?”   “你先别急。”周氏为难道,“我实话告诉你,周家没答应,但子林的意思是,先拖上一拖,他只管先去金陵赴任,总归磨得他父母松了口,再去夏家提亲。”   夏芙显见听出这里头的门道来,“周公子要去金陵当差,做得到不与我妹妹碰面吗?”   周氏神情严肃,“我吩咐过他,不许惊动夏晗,只是...”山高皇帝远,纵然周氏再能耐,也不可能约束得住周子林的心。   夏芙又道,“可是我妹妹铁了心要招婿,我看您不如替我们夏家回绝了周公子吧,让他再择良配。”不用说,夏芙也知周家没看上夏家的门第。就拿当年的程明祐来说,也是梗着脖子一心求死方逼得四太太松口。   夏家配程家与周家,那是远远不够。   脑海不知怎么闪过她与程明昱,当初若非她承诺怀孕后再不相瓜葛,哪怕是兼祧,也挑不到她头上吧。   夏芙斩钉截铁回周氏,“还请您回绝周公子,我妹妹如今是夏家的独苗,除了招婿别无他路。”她要用招婿堵周子林的嘴。   周氏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我吩咐明昱安排一人跟着他南下,把人给盯住,不叫他叨扰夏家,他这一去金陵,保不准一堆上峰给他说媒,转眼间便忘了夏晗是谁。”   夏芙笑了,“是这个理。”   正说着闲话,那厢一位老嬷嬷回了屋来,周氏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就是着了些风寒,休养几日便好。”说完看了夏芙一眼,便不吱声了。   夏芙察觉不对,下意识问,“谁病了?”   “哦,没谁,”周氏忙岔开话,吩咐嬷嬷,“去将夏府的礼单拿来,给芙儿过目。”   夏芙这一回去,心里便忐忑不安。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生病的是程明昱。   夜里风凉,他总总出了汗回去,能不着风寒吗?   虽是年轻,身子却也不是铁打的。   看周氏那般关怀,怕是病得不轻呀。   她在绣房里急得来回转,不知不觉天色渐黑,有雪花飘下来,夏芙倚着那扇绡纱窗,望向那扇空空的月洞门,定定地出神。   又如何,她有什么理由去见他?   他身旁奴仆成千,众星捧月,轮得到她去关怀吗?   夏芙凄楚地笑出一声,笑自己不自量力,到底按下念头,转身回台后落座,继续习琴。   乌云从天际尽头翻涌而来,一寸寸吞噬大地,将其裹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夜过去了。   冬月二十四。   昨夜落了一场小雪,台前积了一层雪渣子,四下的树丛也覆着薄薄的白霜。   不到巳时,夏晗那边带着嬷嬷与丫鬟搬了个箱笼过来,自茜红斗篷下露出一张笑脸来,   “姐姐,我的东西都搬去船上了,今明两日我伴着姐姐睡,后日一早出发。”   这是昨个姐妹俩商议好的。   夏芙欢欢喜喜将人迎进来,“我近日学了一首曲子,这两日你便陪我,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听雨阁弹琴观雪。”   “好嘞。”   丫鬟们簇拥上来,摆上瓜果点心,烹上好茶果酿,很快半日厮混过去,午后小憩一醒,程明薇那边来人请夏晗过去,说是几位手帕交给她送行,叫夏晗一道去吃酒。   夏芙给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夜里记得回来。”又吩咐秋蕖,“好生跟着她,有事来报。”   “姐姐放心吧。”夏晗带着自己的大丫鬟并秋蕖跟着长房的人去了。   听雨阁内只剩下夏芙与夏家带来的乳娘。   夏芙歪在榻上看书,不经意问道:“对了,秀嬷嬷,婶娘那边来信了吗?”   乳娘正帮着周嬷嬷收拾屋子,叹气道,“没呢,这一月只给回了一封信,那边是何情形一无所知。”   夏芙听到这里,脑海突然灵光一闪,飞快地翻身坐起,直愣愣盯着窗外。   家主承诺帮她料理夏家一事,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可有消息传来?   她怎么着也得去问问吧?   没有这么做甩手掌柜的,她必须去问个明白。   尚未诊断怀孕,不算破誓,也不算逾矩。   夏芙主意一定,扔开书册起身,唤来文宁,“咱们出门。”   文宁正与小丫鬟在外间下棋,闻声钻进来问,“二奶奶,咱们去哪?”   夏芙看她一眼没回话,而是径直去了更衣室。   周嬷嬷见她脚底生风般飘了进去,连忙踵迹而入,“老奴伺候您更衣。”   “倒是不必麻烦,换件外衫便可...”   不多时夏芙穿戴一身月色缎面长褙,外罩银白斗篷披风,搭着文宁的手便出了听雨阁。   一路出北面月洞门,穿过九孔石桥来到程明昱的书房外。   书房掩映于一带密林之中,高墙环护,内里风光丝毫窥不见。角门紧闭,高高的门槛由泛灰的石砖砌成,门檐窄得仅容一人出入,极不显眼。   夏芙深吸一口气,看向文宁,“敲门吧。”   程明昱此时此刻正在书房批阅文书,这两日身子不适,并未出门,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茶白长衫,握着几册文折,笔耕不辍。   须臾,书童文旭急匆匆自外间步入,来到他跟前,“家主,夏夫人来了。”   程明昱敏锐地抬起眸,笔甚至都忘了搁,“你说谁来了?”他眼角微微眯紧,衔着锐利的锋芒。   书童再道,“听雨阁的夏夫人。”   程明昱有些不敢置信,盯着他,二话不说将笔搁下,起身出门。   快步穿过游廊来到通往听雨阁那道角门前,平复一下呼吸,这才伸手将门扉彻底拉开。   吱呀一声,门扉洞开。   风雪裹着天光涌进,一道身影亭亭立在槛外,风一重,雪一重,不曾氤氲那双雪亮的杏眸,只见她眉梢弯起,朝他露出明媚而镇静的笑,“家主,我有事求见。”   分明只两日不见,恍若隔了数个春秋。   一身素白,像是自林间幻化而来的雪仙子。   程明昱看着她,压根不问她因何事而来,只往内一比,“快些进屋。”   夏芙跟在他身后,顺着廊道,来到他的书房。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一进去,夏芙便觉冻僵的血液似要活过来。   程明昱候着她解开披风,亲自接过,帮她搁在屏风架处,随后往南窗下的圈椅一比,“坐。”   二人隔桌而坐。   这是夏芙第一回来他的书房,难免有些拘谨,不过脸上笑容却没落下,佯装不知他的病情,再度解释,“我是为夏家之事来寻家主,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这么说,程明昱便不意外她出现在这了。   他左手搭在桌案,慢条斯理回她,“你来的正合时宜,两刻钟前刚收到飞鸽传书,案子已判下,夏琼归还夏家财物,退回原籍,不过后续尚有些首尾,恐要年前方能结案。”   夏芙心口的石头落下,“这可太好了,多谢您从中斡旋。”   言辞间细细打量他眉目,依然皎若明月的一张脸,只是比素日略显苍白了些,不过观气色,听吐息,好似已大安。   这就很好。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谁也没避开谁。   一事已了,再起一事,   “对了家主,周公子与我妹妹的事,您知道吧。”   大伯母既然提到让程明昱安排人南下,可见此事内情他该了然。   程明昱果然颔首,眼底有笑意,“对,他想娶令妹为妻。”语气比周氏显见要轻松许多。   好似颇有信心。   听得夏芙一头雾水,她却是回绝道,“还请家主帮我回绝周公子,齐大非偶,夏家不敢高攀周家门楣。夏琼如今既已退回原户,那夏家仅有夏晗一根独苗,她必招婿无疑,恐怕要辜负周公子这片诚心了。”   程明昱听得“齐大非偶”四字,略略怔神。   分明每个字都说的对,却又觉得哪儿不对。   夏芙是夏晗的姐姐,有权拿主意,“好。”他应道。   一抹寒风自北窗下掠进,轻轻掀动桌案上来不及收整的文书。   事情已谈完,没有蹉跎的理由了。   夏芙双手搓了搓膝,打算起身,“那我便告..”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只见对面的男人突然含笑道,“抱歉,我尚未给你斟茶,你且稍候,我为你斟一壶茶来。”   言罢,程明昱先一步起身,沿着打通的廊道去到尽头的茶水房,夏芙并不知,这是程明昱第一回去茶水间斟茶,颇有些摸不着门路,折腾半晌方拎一壶茶回来。   除了周氏,无人能坐着受家主的茶,夏芙自然而然起身,看着程明昱自西面靠墙的多宝柜里取出一只十分精美的琉璃盏来,亲自为她斟茶,推来她跟前。   二人重新落座。   夏芙待要去接茶,程明昱看着热气蒸腾的茶盏,提醒道,“别急,茶水滚烫。”   夏芙从善如流地缩回手。   “我昨日又练了那首曲子。”她干巴巴地寻找话题。   对面的男人从容地掀了掀敝膝,换了个闲适的姿态,与她叙话,   “一整曲弹下来,可有停顿?”   夏芙小嘴一撇,“有的。”   程明昱被她懊恼的模样逗笑,暗想学了这般久,竟是不能连贯弹下来,换做在族学,是要打手心的。   嘴上却道,“初学便是如此,慢慢来。”   “错了哪几个音,告诉我?”   两人一来一回,又是半刻钟过去。   窗外细竹已枯,一丛梅树迎寒招展。   茶水快凉了,夏芙捧起来,慢慢喝完,“好茶。”这回不再迟疑,起身道,“家主,我该走了。”   沉香袅袅盘桓在二人之间,好似一根无声的弦,将他们给拉住,拉紧。   程明昱眼底那点笑色退去,沉默着点头,缓缓站起身来送她。   行至门口,程明昱亲自为她打帘,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身边,即便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那股安全感。   又如何,往后都与她无关了。   夏芙克制着没回头,而是大步跨出门槛,眼看程明昱要跟出来,她慌忙止住,   “家主,外头风大,您不必相送。”   屋子里烧了地龙,外头却天寒地冻,冷热相冲,病势便容易复发。   她出声太快,快到那点担忧来不及掩饰,被程明昱捕捉了正着。   他深深凝睇她,眸色转了又转,半晌方道,“好。”   门帘垂下,隔绝彼此的视线,夏芙毫不犹豫转身绕去廊后。   程明昱却在听得她脚步声远去之时,飞快抬步折向北面,立在打通的甬道口,透过繁复雕窗缝隙,目送她跨过庭院,消失在角门尽头,方闭了闭眼,重新回到书房。   平伯进屋,将那壶夏芙爱喝的西湖龙井撤下,重新为程明昱换了一壶柠檬陈皮水,眼看那只琉璃盏搁在桌案,便打算收起。   程明昱的书房有一个规矩,但凡有人来喝茶,茶盏用过一回不会用第二回,都是赏给底下人换银子的。   而这回,程明昱突然出声,“留下。”   下回来了,她兴许还能用。   他这样想。   程明昱双手撑在桌案,按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吩咐道,“去唤侯管家来。”   片刻,大管家匆匆进屋,朝他行了个礼,“家主有何吩咐。”   程明昱缓缓掀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让老太医时刻待命,听雨阁一旦有消息,即刻报予我知。”   大管家笑道,“您放心,老奴早就吩咐下去了。”   上月,上上月,均是如此。   他早早盯紧了听雨阁动静,一点风吹草动便来报,或者写成邸报送去京城。何须程明昱亲自吩咐?   程明昱也知自己多此一举,重重往后靠去圈椅。   今日二十四,明日二十五,上月夏芙便是二十五来的月事,两人心下均忐忑着,如同等待命运的审判。 [51]第 51 章:晋江文学城   只是...消息来得很快,快到程明昱措手不及。   “来了月事?”他简直不敢相信。   是夜戌时初刻,周嬷嬷亲自来禀,语态恭敬,“是,就在用过晚膳后便来了。老奴不放心,特意请太医把过脉,确认是月事,并非小产。”   他闻言身子往后靠去,眉目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两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握着笔的手微微松了松,神情温煦道,“好生照料,缺什么要什么,只管与侯管家说。”   周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省得,您放心。”   待人退下,程明昱的目光仍定在方才那页文折上,久久回不过神,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下月还得去,她显见学得还不够熟练,得好好给她匡正。   年前他忙,兼祧一事定要拖到年后去,倒有足够的功夫帮她练好曲子。紧迫感忽然便淡了下来。   想起从前她总是一遍遍问他何时去、能去几回,程明昱决心将自己的行程告诉她,叫她心里有数,不至于空等。   他当即抽出一张金栗笺,提笔给她写信。   *   夏芙自来了月事,便被周嬷嬷安置在炕床上躺着,一会为能再度得他教琴而庆幸,一会儿又为自己并不觉得沮丧而自责,心潮起起浮浮,难以自持。   众人自然劝慰,手炉脚炉一并偎进去,将她伺候得熨熨帖帖。   夏芙心下难免赧然,暗道迟迟不曾怀上,婆母那边还不知要如何交待,程明昱会觉得麻烦么,好在那封信及时送到她手中,化解了夏芙的顾虑。   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一行秀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他分明告诉她,两日后他即将回京,这一去得腊月十六方能赶回,届时再来教她习琴。   过去她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只能一日日地彷徨等待,来不来,何时来,皆由不得她做主,今日得了这封信,夏芙便踏踏实实的,既不急,也没有不安。   小心收好信笺,搁进过去他批阅小楷的匣子里。   二十六正是夏芙月事量最大的一日,实在不便出门送夏晗与程明薇,配了几罐药茶叫送去给程明薇,在夏晗离去前,姐妹俩抱头痛哭一场,人是张嬷嬷亲自接走的,又去四房给四太太磕头告别,最后自长房出发。   明薇回金陵,半个程家堡的人莅临码头相送,竟也闹得这位姑奶奶伤怀一场,“风大,嫂嫂妹妹们快些回去吧,我也舍不得你们,明年我再来弘农避暑。”   她倒是高高兴兴走了,周氏却在荣华堂抹了半日泪,到底是身上落下的骨肉,一朝分别如何承受得住,临走前愣是悄悄塞了一万两银票给她方安心。   到了午后,不放心夏芙那档子事,周氏竟亲自往听雨阁赶来。   确切地说,是料定四太太要给夏芙施压,赶来挽夏芙于水火。   两位太太前后脚来听雨阁探望夏芙,周嬷嬷挪了两个火凳进屋,二人隔桌而坐,面朝夏芙说笑。   周氏说道,“没怀上也好,过年还能出去看花灯。”   四太太得知没怀上,对年前已不抱希望了,“我原还指望年前怀上,年后不再耽误明昱公务,这么看来,来年恐还得费些功夫,大嫂,明昱那边无碍吧。”   周氏笑容奕奕,“他已揽了这事,没有撂摊子不管的道理,总归你放心,不怀上,他脱不了身。”她边说边往夏芙瞧,把夏芙给说羞了,坐在炕上闷头编绢花。   四太太笑道,“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氏愣是熬到四太太先离去,最后揽着夏芙道,“年前我那边极忙,京城各府的年节礼需要打点,很缺人手,回头你身上干净了,便来荣华堂帮我。”   夏芙没有不答应的,待月事过去,便喜滋滋赶去长房,帮着周氏誊写账目。   周氏行事极有条理,一面罗列礼单,一面给她讲述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夏芙也跟着开了眼界,程明昱不在的日子,她上午在荣华堂帮忙,用过午膳,便回房习字练琴,倒也分外充实。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极快,大半月功夫过去了,程明昱果然在十六这一日夜赶回弘农,仅仅只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便迫不及待赶来听雨阁。   夏芙打午后开始便有些坐不住,衣裳来来回回地换,最后定下一身粉荷的厚褙,戴上他给送的青金璎珞,衬得面容娇嫩,人比花娇,盈盈立在门口,朝他屈膝,“家主回来啦。”   目光落在他肩身,辨出他穿得是上回她缝补的那件湖青薄氅,顿时蹙眉,这件氅衣并不算厚实,只够深秋穿,这样的寒冬腊月,压根顶不住那一层寒,不由急道,“外头这般凉,您怎么不披件厚氅子?”   换做过去,这样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口,程明昱穿什么用什么不是她能置喙的,今日冷不妨便唠叨上了。   程明昱也不觉着突兀,只是含笑解释,“我一路骑马回府,并不觉得冷。”   反而多看了她几眼,对她这副装扮极为满意。   年纪轻轻的,就该穿得这样娇嫩。   两人刻意忽略上一回见面的伤感,照旧来到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看着这张流霜微微愣神。   他以为没有机会再坐在它跟前。   “这段时日,练得如何?”他偏过眸,语气平淡问。   夏芙讪讪地笑起来,连着两个小酒窝也似拘谨了几分,眨巴眨眼,“勉勉强强吧。”   看吧,就知道无人看着,她要偷懒。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弹一遍试试。”   夏芙乖巧地抬手上弦,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的缘故,一首极为伤感的曲子被她弹出轻快的情调,听得程明昱头疼。   “谱子也忘了?”   “没有.....”   “再慢半拍。”   “好嘞!”   “.......”   连着三遍皆是如此,夏芙眼巴巴看着他,露出惭色。   程明昱抿紧薄唇,眯起眼,上上下下将她审视一遭,“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他学着她的腔调。   夏芙羞愧地捂住脸。   “别找地缝,程家地砖钻不进你这般大的懒耗子。”他无情地将她的路给堵死。   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清隽的眸眼如染了一层清晖。   夏芙脸已烧透,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再来。”   “慢着。”   程明昱往前挪了数寸,抬手覆在她右手,两根食指并排按在一根弦上,骨节错落如山峦叠影,缓慢起调,“这样弹...”   明明还是那根弦,经由他带动,旋律像是巷尾慢慢浸过来的酒香,余味悠长,急若万马奔腾,缓似深渊过流,毫无痕迹。   眼看她某根指腹反应迟钝,他尾指一勾,将其轻轻往上一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挣脱,也恰好让每一寸贴合处的肌肤都泛起微妙的麻意。   从未挨得这样近,这与床榻之间的亲密迥然不同,半个身子罩在她身后,清冽的雪松气好似一袭春风慢慢抚皱那腔心漪,夏芙僵住脊背一动不敢动,思绪全然不在琴弦。   第一节旋律就这般被他带着抚完,待掌心传来湿热的潮气,程明昱后知后觉此举过于狎昵,这才松开手,退开一个身位,不着痕迹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夏芙轻咳一声,掩饰那一层尴尬,循着他方才的节奏继续往后弹,轻松的旋律到底被这一场暧昧带得缓慢下来。   一曲终了,两人心思各异,没法往下弹。   程明昱只道,“下回我能完整听你弹出这首西山别梦么?”   言下之意要求夏芙白日刻苦习练。   不料夏芙闻言,脸蛋儿凑过来,俏生生问他,“有奖励么?”   两颊晕开浅浅的霞色,浓睫扑闪似有碎星子在跳,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人心弦。   这让程明昱想起妹妹程明薇,每每寻他讨要好处,便是这般与他撒娇。   他喉结轻滚,没有犹豫,“好。”   “随便提?”夏芙没料到他一口应下,颇为喜出望外。   程明昱颔首,“是。”   四目轻轻一撞,都没说话,二十多日未见,不是不想。   二人心照不宣起身。   一个去斟茶,一个去净手。   茶盏未碰,人已跟进拔步床,立在脚踏前,目光逡巡她,看着她慢吞吞钻进被褥,单手一颗颗解开衣领的纽襻,只着了中衣踵迹而入。   一层层衣裳跌下来,覆在脚踏,颜色交叠宛如天边的一丛霞云。内帐尚未搁下,晕黄的光芒清晰透过外帐洒进来,他抚着她面颊,将那一抹湿透的碎发别下,第一次坦诚相见。双手随着他节奏的急缓,慢慢覆去他后背,试图去追寻上回的伤痕,然他没有给机会,已是第五月了,她仍不能适应他,他有着天然的能耐,总能轻而易举勾进她心窝里。   毫无顾忌,尽情地愉悦,不问来路,不问往后。   因为...谁也不知,还有没有往后。   年底了,程明昱确实很忙,漕运的案子在收尾,总督衙门到底遭到血洗,连着数日都不在府上,夏芙对这月不作指望,自然也不急。   四太太这边渐渐清点好给刘家的聘礼,今日夏芙帮着她誊录单子,预备让金氏带去京城。   “日子都看好了,来年端午前将人迎进门。”四太太告诉夏芙。   屋子里派满了大红的箱盒,夏芙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笑着回,“大嫂有孕在身,三弟妹又要过门,到明年咱们房越发热闹了。”   “对了,婆母,三弟是在京城成亲,还是回弘农成亲?”   四太太毫不犹豫道,“就在京城成亲。”又道,“过两日我也得回京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么?”   夏芙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四太太道,“你若不去,我便回弘农陪你过除夕。”   夏芙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拒绝。   程明昱第二回来在二十一这一日戌时。   外头下起茫茫大雪,天地如同一片虚无,远山近水皆失了轮廓。   夏芙是酉时收到的消息,吩咐周嬷嬷预备了滚烫的茶水,又烧了地龙,搓着手候在门口张望,不到戌时便见程明昱裹着一件墨黑的大氅绕进了廊下。   周嬷嬷打帘,夏芙接衣,帮着将氅衣上厚厚的一层雪绒给扑落,“雪下得这般大吗?”   程明昱见她穿得单薄,将大氅接过来,递给周嬷嬷,“明间冷,快些进屋。”   夏芙跟过来,又递给他一个暖手炉,来到琴台前坐下。   这回不等程明昱开口,她便主动道,“家主听好了,我这几日可是勤学苦练。”   程明昱听出她自信满满,不禁一笑,随即从袖下掏出一个玩物递过去,“这是在泰州回来的路上买的,你看喜欢吗?”   只见他掌心托着一个彩塑的美人儿,巴掌大的小脸,含羞带怯,活脱脱便是夏芙的模样。   夏芙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忙接过来,搁在掌心把玩,“雕工很是流畅,模样也栩栩如生,是件好东西。”   “是。”程明昱颔首,不然他也不会看上。   天知道他这辈子从未上街买过东西,不过是回城路上无意间一瞥,瞥见路边小摊上那个彩俑,觉着像她,便买了下来。   这样的彩俑夏芙见过不少,多是金童玉女成双成对地卖,只是极少见着这般精美的,“怎么没买一对呢。”说完夏芙便后悔了,讪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忙起身将之搁去博古架。   程明昱视线随她而动,落在她纤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摊上只有一个。”   夏芙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彩佣摆好,将鬓发别去耳后,又笑着坐回来,“家主听我弹琴。”   程明昱不再说话。   弦音初起时,细得像春蚕嚼叶,渐渐,音色沉了下去,如墨入清水,一圈一圈洇开,沉重里透出幽凉,到最后,情绪骤然高涨,继而急促收尾。一曲终了,竟毫无错音,流畅地弹了下来。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程明昱还算满意。   夏芙咧嘴笑起来,“只是我觉着,钟锡先生的悲恸,我似乎没弹出来。”   “还算有自知之明。”程明昱将手炉搁去高几,双手覆上琴弦,给她做示范,“你如今指法学了,谱子也记下了,就是意境没跟上,为何?因为意在指先,旋律先由心而生,未成曲调先有情.....”   他腰背如青松般挺直,双肩自然沉落,走手若行云流水,左右配合浑然天成。同样是最后一节,他却将商女跳崖的惊骇与悲痛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瞧见一道柔美的身影从眼前翩然而坠,心弦猛地揪起,惊惶久久萦回,难以平复。   夏芙深受触动,迫不及待道,“我再试试。”   大抵是程明昱的琴声将她带入了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不过浮生一场空”的悲凉曲境,夏芙弹第二遍、第三遍时,总算将钟锡空旷悲凉的心境描绘出了三分。   至此,程明昱不得不承认,她实则是极有灵气的,一点就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彩。   “慢慢来,弹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说完,瞟了一眼墙角铜漏,便知时辰不早了。   可夏芙却在兴头上,“家主,我突然有所领悟,您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右手贵在指节发力,腕臂不动,触弦要清,出音才干净,可左手触弦却要实,如此,吟若秋蝉曳丝,方有古琴的韵味。”   程明昱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可见是真开窍了。   “所以,夏娘子是一夜要练就成钟子期吗?”   夏芙听出他的揶揄,杏眼怔怔,“您再听听嘛。”   程明昱只能由着她,抱着手炉,老神在在听她弹。   到了第九遍,总算窥见其中的精妙,弹出想要的感觉。夏芙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程明昱,只见男人一脸温淡的笑意,优雅地坐在圈椅里,神情不显山露水。   “家主,您觉得怎样?”   “挺好。”程明昱如实道,“这首《西山别梦》弹到这个境地,算出师了。”   可是小娘子兴致一来,便不甘落于人后,她指着琴弦,眼巴巴地望着他,“家主,我从未听您完整弹过此曲,要不,家主弹一遍给我听听,今夜便算收工。”   程明昱被她气笑了,“夏芙,不弹这首曲子,今夜便不给斟茶了吗?”   夏芙小脸一热,“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方才露的那一手简直出神入化,我不敢想象,若是您弹一整曲,会是何等震天动地,您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程明昱瞟了那张琴一眼,嫌弃毫不掩饰,“你这把琴,我弹着涩手。”   涩手都能这般好听,若是顺手,岂不是天籁之音?   夏芙杏眼睁得发烫,咻咻地说,“家主,您忘了许诺我的奖励了?”   程明昱一顿,才想起这茬,按着眉心,无奈道,“改日吧,改日将我的焦尾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夏芙目露震惊,“是蔡邕先生那把传世名琴焦尾吗?我听闻此琴早已失传,不知去处了。”   “在我这。”程明昱语气平淡,“下回带来给你弹。”   夏芙闭了闭眼,险些晕过去。   世家第一人,当世第一美男子,程家掌门人程明昱,要用稀世珍品焦尾,为她弹一首最爱的《西山别梦》。   不敢相信那将是何等的视听盛宴。   夏芙一颗心俨如小鹿乱撞,已全然收不住了,不由得牵住他宽袖的一角,晕乎乎地发问,“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您在哪过年,要等开春吗?”   一连数问,将程明昱问得头疼。   大年初一要进宫叩拜,除夕他铁定是在京城过。到元宵开衙复印前倒是有几日空闲,不过对上夏芙殷切的双眸,他实在不忍她等那般久,便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扬州,回京前路过弘农,该是在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今日二十一,也就是四日过后,她便能听到真正的《西山别梦》。   夏芙捂住脸,抑制不住心情澎湃,只管点头。   程明昱见她高兴了,凉笑道,“夏芙,可以斟茶了吗?”   “哦哦哦,我这就为家主斟茶。”她匆匆忙忙起身,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程明昱哪有功夫喝茶,跟着她进了帘帐。   大雪嗡嗡地下,四下无声,夜色被积雪映得发白,天地之间充斥着茫茫的雪绒,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扑落一层雪花,发出簌簌的声响。   被褥深处,春潮翻涌,热意蒸腾。肌肤相撞带来的酥麻与刺激前所未有,直抵骨髓。呼吸早已失了分寸,愈发急促紊乱,气息滚烫如火,在逼仄的锦衾间燃烧、翻沸。袅袅轻轻的喘息裹挟那声潮热的“家主”灌入他耳膜。那张本是冷峻的脸倏然绷紧,漆黑的眉棱锐利如刀,腾出一只手,牢牢扶住那抔柔软重重地给她。   当流光划过脑海,清空她所有意识时,夏芙哆嗦着抬首,含着发带的濡湿唇瓣就这么撞上他的薄唇,仅仅是轻轻一碰,却似有电光在灵台炸开,刺得两人神魂俱是一震。仿佛两块天生的磁铁,不由自主地相吸,又不得不相斥。直到密密麻麻的汗浇灌下来,将二人交融在一处,汗水裹挟着黏腻的甜汁,流淌进彼此的心底。他们方双双深吸一口气,结束了这一场交缠。   贪恋那片柔软,程明昱迟迟方退出来,见夏芙要起身,忙将人按住,“别着了凉。”   然夏芙没听他的,先将身上的汗擦干,挂起帘帐。   等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裹着外衫娇娇气气地坐在床榻,眼神绵绵望向他,宛如蛛丝。   看得程明昱心口一窒,系好腰封再度迈过来,“怎么了?”   夏芙目光近乎黏在他身上,嗓音发软,“我口渴,要喝茶。”   不由自主地想跟他赖一会儿娇。   程明昱转身为她斟一杯水,递给她,“夜里喝茶伤身,喝水更好。”   夏芙一怔,慢慢回过味来,接过杯盏,冲他笑道,“那下回,我为家主斟水。”   程明昱一笑,不以为意,“好。”   眼见一缕鬓发垂下来,掩住那只湿漉活脱的俏眼,他信手一拨,轻轻为她别去耳后,嗓音温润如旧,“我走了。”   夏芙小口地抿着温水,乖巧地点头。   没有刻意告别,没有依依不舍。   一人抱着手炉偎进了被褥,一人裹着墨黑的大氅,消失在绵密的风雪中。   待翌日清晨,夏芙醒转,趴在北窗下张望月洞门内那条石径,只见程明昱的脚印已彻底被大雪覆盖。   不见来时路。 [52]第 52 章:晋江文学城   二十二与二十三两日,接连下着大雪,四太太原要去京城,念着路况不通,只得作罢。天寒地冻,唯恐半路摔着,自然也不必去请安。夏芙便在听雨阁里翻翻书练练字。   听雨阁是整个程家堡最佳赏雪之地,挪了个铺了虎皮褥子的躺椅来到阁内那扇琉璃窗内,外间雪景便一览无余,湖面凝住了,水波不兴,合着四周的屋舍密林与山峦形成一个巨大的瓷碗,承接着漫天倾倒下来的雪绒。   雪愈密,却是静若无声。   夏芙裹着厚厚的褥子,被金灿灿的兽金炭烘着,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迷迷糊糊想,这样的路况,家主能顺利赶到扬州么,又能顺利赶回来么。   酉时醒来,用过晚膳,消食片刻,便打算习琴,怎奈练了片刻,竟又困了,只得上榻安寝。   到了二十四,天气总算放晴,皓日升空,明朗朗地普照大地,将那一层积雪照得晶莹剔透,程家堡的小厮家丁均忙开了,清早天没亮便着手清扫各处街道,夏芙通往四房和长房那边的石径,也被小心清理出来。   懒了两日没出门,夏芙今日带着文宁来四房看望四太太。   四太太指着院子里一地堆雪发愁,“原打算回京一趟,帮着你大嫂将聘礼下去刘家,不想被这场大雪耽搁了。年前怕是赶不回去,只得待初五过后,初六再动身。”   夏芙只能宽慰她,“好在大嫂提前出发,没耽误正事。”   “是啊,约好这月二十六去下聘,只能交给你大嫂了。”   刘家虽未明说,言下之意却是年前须将聘礼送去,好让他们过年开销。   想起这茬,四太太不免苦笑,也带着鄙夷,又如何,偏儿子相中了人家女儿,不得不认这个栽,所谓低头娶媳妇便是如此了。   这么一来,四房就四太太与夏芙在弘农过年。   “也好,今年咱们过个自在年。”去年给程明祐守丧,她们婆媳俩均没顾上吃上肉席,今年好歹热热闹闹张罗一桌。   下午又去看望孟氏,孟氏可高兴了,“你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挑些锦缎珠子送去给你,你既来了,便自个儿挑吧。”   孟氏东次间的罗汉床上,派满了箱盒,均是夫君程明英得的年赏,上头还有各衙门的封条,夏芙瞟了一眼,摇头道,“你自个留着用吧,我库房里还堆着不少绸缎,够用得很。”   “你的是你的,我给你的却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挑,待会我亲自挑了叫丫鬟送去秋香苑。”   夏芙便挑了两匹绫罗,两人偎在炕床里说话。   夏芙看着她隆起的小腹,不无羡慕,“孩子如何了?”   提起孩子,孟氏有说不完的话,轻轻覆上去,笑着道,“能动了,偶尔闹得我夜里睡不着。”   “这么说,你要在弘农生产?”   “不不不,开春我便要回京城,去那边生孩子、坐月子。”言罢,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儿你呢,跟我回京么?”   弘农地处泰州与上京之间,快马疾驰,不用两个时辰,马车若赶得急,半日也能抵京。只是孟氏身怀六甲,路上需缓行稳当,纵如此,一日光景也便到了。   夏芙想起程明昱,腼腆地摇着头,“我不去,一年内都不可能回京。”   还不知何时能怀上,待怀上,也得诞下孩子上了族谱方能回京。   孟氏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除夕咱们一起过,你来,我给你包饺子吃。”   “得了吧,你婆母与夫君舍得你下厨?我也不来凑这个热闹,我伴着我婆母吃云吞去。”   两人玩闹片刻,夏芙便回了听雨阁。   化雪的夜,天格外冷,夏芙将窗门掩得严严实实,窝在炕床上看书。   晚间文宁来告,说是程明昱因被雪阻路,得迟一日回来。   夏芙只关心他的安危,哪就急那一日两日的。   到了二十六这一日,天没亮,夏芙便醒了。守夜的小丫鬟听到动静,擒着一盏灯摸进来,掀开外帐一角往里探望,“二奶奶,您醒了么?”   屋子里光线朦胧,夏芙撑起半个身子,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口渴,你帮我斟一盏水来。”   小丫鬟将灯盏搁在拔步床内的矮柜,立即去外间斟了一杯温水来,伺候夏芙喝了,怎奈一喝完,竟是哇的一声吐出来,唬了丫鬟一跳,“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夏芙没有多想,疲惫道,“估摸昨夜着了凉。”   这两日化雪,比下雪时还凉,偏夏芙赶去四房与六房串了个门,忙着给孟氏送回礼,大抵是吃了冷风。   小丫鬟不敢多话,赶忙去后罩房唤人,周嬷嬷等人赶过来,服侍一番,又将人挪去对面炕床躺着,着人收拾脚踏处。   天色渐亮,夏芙恹恹地靠在引枕躺着,问道,“文宁呢?”   周嬷嬷正想说人还没来,不料外间传来文宁嗓音,“在这呢。”   夏芙听得她清脆的腔调,目露欢喜,起身去瞧她,“你回来啦,可有家主的消息?”   文宁急忙钻进来,又恐身上一身寒气沾着夏芙,刻意离了她数步远,“还没,不过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可见今日必能归家。”   以程明昱的性子,若不能准时赶回,定叫人给夏芙捎信。   夏芙也是这么想,便安心躺下了。   早膳用了一碗清粥几个饺子,只管躺着补眠。   周嬷嬷看她脸色不太对,有些不放心,待要去请府医,偏夏芙又睡着了,只能按下不表。   这一觉足足睡到午时初刻方醒,她迷迷糊糊地抚着面颊问周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道,“午时初刻。”   才午时初刻嘛,离着夜里戌时初刻,还得好几个时辰呢。   夏芙懊恼地叹着气,真恨不得一觉睡到酉时末,如此醒来便可瞧见他啦。   慢腾腾起身,洗漱梳妆,不紧不慢吃了些午膳,无精打采在屋内转悠。   时而摸摸过去他批阅的字帖,时而抚一抚那个彩塑美人,唇角是笑着的,可心里却越来越慌,腹内仿佛压着东西,沉甸甸的,难受得很,慢慢那股难受化为恶心,忽如洪流般冲出喉中。   “二奶奶!”   小丫鬟见夏芙猛地吐出一口污秽,身子如秋叶般跌坐在一旁圈椅,神色大变,慌忙扑过去将人接住,急急搂在怀里,“快来人哪,奶奶病了!”   这下好了,整个听雨阁都惊动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挪去炕床躺好,一人飞快为她擦拭衣襟上沾了的水渍,给她换上干净的衫子,一人紧忙递一碗参汤来,喂了她喝下,屋子里人仰马翻的。   这下周嬷嬷不敢耽误,探头看了一眼夏芙脸色,立即吩咐文宁,“去,去请老太医!”   “是!”   吐过一遭后,夏芙反而好受了,倚在引枕笑着阻拦周嬷嬷,“嬷嬷,您别去请太医,我无碍,定是清晨吃的饺子不克化,这才吐了。”   也不知为何,她本能地不想在这个时候请太医。   再迟一日,迟一日便好。   等她听完这首曲子。   见完那个人....   周嬷嬷却没听她的,见她脸色苍白,模样娇弱,岂敢耽搁,“您这是犯糊涂了,您一早醒来脸色便不好看,必是这两日化雪天冷着了风寒,家主与太太把您交到老奴手里,您出了差池,老奴如何交待?”   “就算夜里家主赶来,见了您这副模样,也是要请太医的。”届时只当她们这些下人疏怠了夏芙,以家主的性子,听雨阁的人怕是留不住了。   夏芙被她这么一劝,也觉着自己大抵是着了凉。   “成,就依您。”   秋蕖每日午后总要过来给夏芙请安,陪着说会儿话,唠叨些四房的家常,行至半路撞上去请太医的文宁,便知夏芙病了,赶忙去禀了四太太,不一会四太太搭着老嬷嬷的手,匆匆赶了过来。   前脚进屋,后脚老太医提着医箱赶到听雨阁,四太太朝老太医欠身,往里一比,“孩子生的单弱,必是昨个着了凉,您给好好瞧瞧,得尽快医好才是。”   老太医面无表情颔首,提着医箱进屋。   夏芙精神已好了许多,挣扎着起身要给老太医请安,老太医却是抬手阻止,眯起眼先观察一番她的脸色,这才搁下医箱,坐在锦凳。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垫下手枕,覆上一块雪白的帕子,便于老太医请脉,   老太医将手搭在腕处,听了片刻,掀眼问周嬷嬷,“夫人是何症状?”   周嬷嬷立在对面回道,“清晨起得早,脸色不大好看,喝了一盏水给吐了,后来吃了几个饺子,大约有些不克化,人恹恹地躺了半上午,至午后用过膳,便将午膳并饺子都给吐了出来。”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里一揪,“怎么早没请太医!”   周嬷嬷垂眸认错,“是老奴的疏忽。”   四太太当然也不好苛责她,只将眼神投向老太医。   老太医闻言,神情却无半分波澜,只拈着花白长须,漫不经心问道,“夫人月事来了不曾?”   这话一出,将屋子里诸人均给问愣住了。   四太太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不由自主从圈椅中抬起,带着几分企盼。   周嬷嬷后知后觉此话何意,心也跟着提了几分,“上月是二十四日夜里来的,今儿二十六了,还没有动静。”夏芙这两月月事不太准,偏这月程明昱也只来了两回,周嬷嬷便没往那一处想。   夏芙心咚咚跳得奇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太医并不急着下论断,只叫换一只手,把完脉后,这才起身,眼里露出笑色,“恭喜少夫人,恭喜太太,是喜脉。”   四太太愣住了,双手揪着帕子,慢慢反应过来,眼底险些沁出泪花,“多谢老太医,”话说一半,忍不住追问一句,“您真的没断错?”这月压根就没睡几回呀。   老太医闻言捋须大笑,“老夫把过的喜脉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从未断错过,虽说日子浅,可我观其色,断其脉,已大差不差。”   言罢抬步往外走,“待我为夫人开个安胎方子,你们尽快给她熬了吃,能缓解害喜之症。”   这边周嬷嬷迎着老太医去外间写方子,四太太看着榻上犹自木讷的夏芙,扑过来大哭道,   “孩子,终于怀上了,总算是怀上了。”   她一把将夏芙搂入怀里,纵声大哭。   夏芙被她摇的身子发晃,神情麻木地看着面前的虚空,五内发懵,“真的怀上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半点波澜,像是问别人家的闲事。   四太太从她肩口抬起头来,捧着她的小脸泪如雨下,“是啊芙儿,老太医是宫廷御医出身,把脉是看家本事,断没有错的,这回是真怀上了。”   “芙儿,皇天不负苦心人,你总算是在年前怀上了。”   屋子里诸人也均喜极而泣,一声声“恭喜”如雪花似的朝夏芙砸来。   她将视线慢慢移至四太太的面颊,对上她热泪盈眶的模样,总算回过神来,自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是啊,终于怀上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就该要笑。   她终于笑起来,泪珠蓄了一眶又一眶,一颗颗往下砸。   怀上了,真好,真好....   *   大雪过后是大晴。晚霞破云而开,万千道金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喜气洋洋地笼罩整个弘农城。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程家堡已是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满目。檐下廊前,小厮丫鬟往来穿梭,个个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正七手八脚地揭下旧桃符、贴上红对联,末了又在门扉窗棂上黏几对胖乎乎的福娃。欢声笑语裹着墨香,将年味衬托到了极致。   马蹄踩着这片热闹驶入程家堡一处巷道,程明昱一席官袍翻身下马,快步自侧门步入府中。   照旧先给周氏请安,没顾上陪她用晚膳,立即折回书房。   程明昱腊月在程家堡待的时日太短,每每回来,管家们争先恐后挤进来请他的批条。   “二爷和三爷均已赶到京城,堡里大部分族人均回京过年,今年留下的族人不多,除夕灯会还举办么?”   “办。”程明昱毫不犹豫,“办得热热闹闹,舞龙狮、耍杂技,一样都不能缺,就在堡内长街举办。”如此她不用出府便能看到灯会。   几封紧急批票下去,他抬眸正色问,“还有急务么?”   “有有有....”几位管家抢先将各自的账目递上来。   程明昱看着堆叠如山的批条,揉着眉心,无奈又好笑,有条不紊料理完,他起身入浴室更衣,问平伯道,   “什么时辰了?”   “还早,少爷,方酉时四刻。”   天还没黑呢,西边天残留一抹霞光,溶溶荡荡泻在廊下。   看样子要去听雨阁,平伯跟过去问,“您不用晚膳了吗?”   程明昱的嗓音隔着屏风传来,   “送去听雨阁,告诉她,等我一块用膳。”   他千里迢迢奔回弘农为她弹琴,一顿晚膳她该要赏脸。他这样想。   平伯喋喋不休地应着,“好,老奴这就去递话。”   程明昱倒也没费多久功夫,很快换了一身雪白的袍子,去到寝室尽头的耳房,取来那把焦尾琴,抬步往外走,正要跨出门槛,只见台阶下立着两人。   老太医躬身站在廊下,在他身侧,平伯欲言又止看着他。   程明昱看到老太医那一刻,心口没由来的一乱,却还是镇静地问,“何事?”   老太医抬手一揖,回道,“禀家主,听雨阁的夏夫人有了身孕。”   先前大管家有吩咐,一旦听雨阁有消息立即禀报书房,偏这段时日大管家去了京城,此事便由老太医亲自来禀。   程明昱手一抖,怀抱焦尾琴,立在门槛内,嗓音倏忽沉得很低,“何时的事?”   老太医抬眸看他一眼,回道,“就在方才,我刚打听雨阁来,为夏夫人开了安胎方,来给家主复命。”   程明昱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直勾勾看着老太医,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方二十六,没把错脉?”有过上回的乌龙事件,程明昱不敢轻易相信,眼尾低垂,温沉中带着一丝冷色。   老太医心中微哂,暗想这一干人,何故轮番质疑起他的医术来?纵是当年侍奉御前,先帝也没怀疑过他的诊断,不过面上仍是从容回,   “夏夫人晨起吐过一遭,午后又吐了一轮,若是着凉或风寒,便是脾胃虚弱之症,脉象或浮或细沉,然夏夫人的脉象不仅不浮,反而丝滑有力,可见肾气旺盛,此外,她面色蜡黄,手相已有孕症,当是有孕无疑。”   末尾,他再揖道,“恭喜家主,又得一骨血。”不给程明昱质疑的余地。   程明昱听得这一声“恭喜”,喉间蓦地泛起一股涩意,只觉心口时而发空,时而发沉,不知是何滋味。   终于怀上了。   他又要做父亲了。   确实是一件喜事。   唇角艰难地往上一扯,扯出一丝麻木的欢喜,“辛苦老太医。”   这一抹欢喜,仿若枯萎的秋叶,落地便碎。   老太医往后退开两步,拎着医箱离开了。   廊下只剩程明昱与平伯。   一人立在门槛内迟迟不动,一人站在台阶下惶惶不安。   暮色将尽未尽,廊下只点了一盏孤灯,微弱的烛光与暮烟交织成一抹氤氲,将那张冷白的俊脸晕染得十分不真实,恍若一尊搁置太久忘了拂尘的白瓷。   平伯看着那张僵白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还去吗?”   还去吗?   该去吗?   能去吗?   晚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绕过廊柱,缠上他的衣袂。雪白的袍角随风扬起,竟比天边散尽的霞光还干净几分,玉带被风不经意一推,便脱了缰似地往前飘去,带尾扫过他的前肩,凌空翻飞不止。   那张脸惊为天人般瑰艳,褪去了人气,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随。”   “我夏芙此生,定为明祐守节,无怨无悔!”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兼祧,便是料定他守信如山绝不与她纠缠不清,如今孩子有了,他以什么身份去?以什么理由去?   酸楚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尖,程明昱抚着那把焦尾琴,缓缓将之搁下,往后退了一步。   风拂过那抹衣角,徜徜徉徉往上,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卷入听雨阁后的枯林。   岁末将近,各处院子均是忙碌的,有人商议着今岁在何处过年,有人想方设法换班与家人图个团圆,还有人捡着掌心一点碎银子,畅想主家能发多少压岁钱。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夏芙独自坐在琴台,看着窗外那扇月洞门出神。   雪化了大半,零零散散挂在枯枝,些许细竹被雪压弯,凌乱一地,将那一条石径给掩了个干净。   好似,他从未来过。   琴台早已被清空,长条案由她亲自擦拭了一道又一道。   茶水..哦,不,温水已备好,墨汁干了又研,已蓄了满满一池。   夏芙就这般从日落坐到天黑,眼看着霞光漫过那条辨不清来路的石径,绕去墙头,退去林子深处,耳听着远处的喧嚣四起,热闹纷迭至归于深寂,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个人。   手不自禁在半空轻抚,那首旋律于心间无声而起,原来不用抚琴,亦能奏曲。   原来这便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可惜她的长进,已不能再为他所知。   “只待有孕,你我再无瓜葛。”   “只要事成,绝不再叨扰家主。”   夏芙深深闭上眼,将喉头的酸楚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辰不早了,您歇着吧,家主不会来了。”   夏芙仓惶回眸,那一瞬万千华光倒影在她眸底,那汪秋水欲凝未凝,那张脸似笑非笑。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来。   因为他是程明昱。   他是君子。   不会迈出破格的一步。 [53]第 53 章:晋江文学城   已是亥时初刻,时辰不早,夏芙上榻歇息。   黑漆漆的帘帐盖下来,偌大的拔步床内,只她一人。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回独自睡在这张榻上,却是最无所适从的一日。五月来,她已完全适应它的舒适和宽大,适应每月里有那么些时日,与那个男人在此做尽亲密旖旎之事。   然自今日起,一切都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她该在此怀孕、生产,并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目的达到,该是心满意足之时,可心里却莫名堵得慌,空得慌,好似被剜去一块肉。   不该的,只是兼祧而已,这是注定的结局,这是她亲手写就的承诺,这是最好的收场。   夏芙深深吸着气,一遍遍告诉自己,年前怀上孩子,这是老天爷对她最好的恩赐,这是上苍给她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首曲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仅此而已,不足挂齿。   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黑暗无边无际漫上来,如潮水一般覆盖她的鼻尖,呼吸变得艰难,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好似那个人揪着她的蝴蝶骨,拼命往她身子里钻,势不可挡地抵进灵魂深处,撞出无数羞愤欲死的碎声。覆满老茧的指腹逡巡过她每一寸肌肤,强势地将他的气息灌进她遍身的毛孔,搅得这张床榻沸腾不堪。渴望无处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在熟悉的时刻清醒,无比昭彰地告诉她,它们曾经享受到何等愉悦的洗礼。那一身干净清冽的气息,那具修长挺拔的轮廓,雪山之松般禁欲清冷的气场,无不叫人着迷,醉心。夏芙不由得蜷缩起来,双腿瑟瑟颤抖,用力将被褥裹紧自己,把发尾咬进齿间,仿佛正在努力摆脱罂粟的折磨。   无妨的,只是突然结束,有些不适应而已。   慢慢来,熬过几日便好了。   绵绵的泪珠渗入枕巾里,夏芙哽咽着给自己鼓劲。   *   雪夜的晴空,幽深无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总管府依然忙得热火朝天,整个长房的游廊处穿梭不息,周氏的荣华堂尚在整理各府送来的年节礼,亦是喧阗不绝。   独沐心堂好似被喧嚣遗落。   程明昱独坐案后,默不作声批复各处批票,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眼底亦没有一丝笑意,好似一块晷表,机械地完成它固有的程序,不带半点人气。看得几位留守弘农的管家面面相觑。印象里,自少主掌家,从未出现过这等神色,即便天塌下来,他始终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优雅,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仿佛世事如棋,尽在指掌,没有什么能使他乱了方寸。   然眼下,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位素来矜贵自持的掌门人,丢了他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   结束公务,程明昱一言不发将所有批票往前一推,浓睫低垂,目光钉在桌案一处,好似入了定。   众人瞧他这副脸色,均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小心翼翼上前,取回自己的批条,无声行礼依次退去。   不多时,书房内只剩平伯。   平伯为难地上前,小声问道,“家主,您尚未用膳,老奴给您备了一碗燕窝粥,您垫垫肚子吧。”   半晌,不见那人有丝毫反应,只当他是默认,便折身去茶水间,将那碗已放温的燕窝给奉了进来。   程明昱倒也没迟疑,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往肚子里灌。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两地奔波,可以放心地回归朝廷。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人的情绪所牵动,不用努力克制身体的欲望,不用再为她习字不勤、弹琴不精而愁了。   终于结束了那场荒唐。   可此时此刻为何胸臆如堵?   一碗燕窝粥下去,程明昱僵硬的身子有了知觉,抬步进了浴室,再度洗漱更衣,回了内间。   亥时四刻了,终于可以在过去惯于安寝的时辰,清清净净躺在榻上。   偏生睡不着。   一闭上眼,耳畔萦绕着她黏腻娇软的嗓音,那一声声家主无可救药地往他耳膜钻来,在他心弦滚过来,又滚过去。那一定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具身子,纤浓有度,骨细丰盈,无一寸不晶莹如雪,无一处不滑腻生香。嵌入指腹的记忆适时地苏醒,昭告它们曾领略何等瑰艳的美好,何等让人无法自拔的曼妙。他清楚地知道那拢纤细的腰盈手可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他也深知那唇舌滋味是无比的清甜可口。他更知道她有多粘人绞人吸人,惯会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迷蒙地张望他,再狠狠给他来几爪子,抓得他遍体鳞伤,拽着他往下深陷。   不该的,她是隔房的弟媳。   结束了便结束了。   此时此刻的脑海不该有她的身影,鼻腔间不该有她温热馨香的气息。瞳仁深处不该逡巡她炽艳动人的眉眼,骨子里不该生出那般强烈的占有欲。   程明昱颓然坐起身,猛地睁开眼,试图用眼前意境悠远的山水苏绣座屏,清除思绪里那道袅袅娜娜的身影。   廊外的余灯清清冷冷洒进窗棂,程明昱正在年轻气盛之时,夜里的窗户从不关严实了,总有那么一丝风悄然掠进屋,吹动那条挂在铜勾处的压摆。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绞痛,抬手覆上那截珍珠编成的小坠子,一点点往上逡巡,最后将整个压摆捞在掌心,胸口如充斥着剧烈的岩浆,不要命地往喉咙口翻涌,灼得他肺腑生疼。   “平伯。”他呼吸一寸寸变得急促,握着这个精巧的香囊,眼底精芒遍布,   “去..备一碗莲子百合水,多放些莲心,越苦越好。”   不要紧,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给他一些时日,让一切回归正轨。   *   腊月二十七。   依旧是个大晴日。   夏芙睡得浑浑噩噩,晨起拥着褥子神思不属地坐着,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全身懒怠提不起精神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昏懵。   丫鬟们倒是早伺候开了,为她净面更衣,又喂了燕窝枸杞粥,吃的小腹暖暖,人方有点精神。只是仍旧不想动,便在邻水暖阁那面琉璃窗内躺着补觉。   上午巳时不到,大太太周氏急忙赶来听雨阁探望夏芙。   夏芙闻讯搭着丫鬟的手来迎,周氏却是先一步跨进暖阁,含着泪将人拥入怀里。   “好孩子,辛苦你了。”   拉着她在围炉旁落座,丫鬟们立即摆来瓜果点心茶茗,周嬷嬷与张嬷嬷二人均侍奉在侧,暖阁内一下有了人气。   周氏看着她腼腆娇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管将人搂在怀里,亲昵道,“安心养身子,什么都别想,你放心,你在哪儿,娘就在哪,一直到孩子出生,我都不会离开你,还要守着你坐月子,伴着孩子长大。”   一句话如及时雨般安抚了夏芙仓惶的心,她忍不住偎进周氏怀里,“大伯母,您如同我再造父母。”   “诶,我如今可不就是你的娘吗?”过去她心里再如何疼爱夏芙,想拿她当嫡亲媳妇待,终究隔着一层,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一切变得名正言顺。   她是孩子的嫡亲祖母,谁也越不过她去,周氏有了底气。   “对了,明昱今日一早回了京城。”周氏说完,注意着夏芙的反应。   夏芙闻言一怔,倒也没有意外,只极轻地点着头。   “真不打算跟他见面啦?”周氏故意捅破窗户纸。   这话说得夏芙心下一紧,脸上一红,“大伯母,我对家主无觊觎之心,您不要误会...”她慌忙解释着。   周氏暗暗叹息,看来火候还不够啊。   无妨,慢慢来。   她就不信五个月的相处,真能让他们心如止水。   想当初明澜长公主以及郑氏李氏哪个不是见了他一面,便陷进去拔不出来,独独夏芙与他睡了五月依然避嫌至此。   她不信夏芙看不上儿子,定是自觉与他门第悬殊,够不着,不敢够。看夏芙斩钉截铁拒绝周家与夏晗的婚事便知。   又或者碍着那层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   还有那份兼祧的契书...   周氏越想也越头疼。   “今晨吐了不曾,可吃了什么?”   夏芙乖巧地答着,“吃了一碗燕窝粥,一盘子山药梅心糕,还有三个虾饺。”   “哟,胃口倒是不错。”   夏芙也殷殷笑起来,“老太医的方子极好,服用过后,今日晨起心口便不那般堵,有胃口吃饭了。”   “哈哈哈。”周氏很高兴,又不着痕迹道,“明昱特意吩咐他留在弘农,不离你左右。有他老人家坐镇,你这一胎必定稳稳当当。”   夏芙笑容顿了顿,复又眸光怔怔,“多谢家主。”   谢谢他一片爱护之心。   周氏哼道,“这是他的骨肉,他没道理不管,别说孩子,就是你,往后他该管的也还得管。”   夏芙轻咳几声,岔开话题,问起周氏忙得如何。   “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周氏无奈起身,“我着实忙着呢,这会儿还有几位客人在门房等着,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一走,那厢四太太也赶了过来,给夏芙带来许多干果。   “这些梅子肉,含在嘴里,或泡在水里喝,均能缓解孕吐。”   “也不要老坐着,多走动走动。”   四太太事无巨细地吩咐着。   夏芙揉了揉眼,“可我就是觉着困,怎么都睡不够。”   四太太也笑,“那就睡,刚怀上是这样。”   “往后不必去四房请安,我每日里会来看你。”   夏芙却不肯,嘟囔着道,“旁人家媳妇怀着孕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掌家,我岂能连请安也给免了?”   四太太斜了她一眼,指着长房的方向,“你权当为我着想,若叫你大伯母晓得你日日晨昏定省,非要揭了我的皮不可。”   夏芙被逗笑,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太太这般爱重。   “若我无聊,还得回房寻您说话。”   “这是自然。”   送走四太太,夏芙独自用了午膳,又吃了一碗安胎药,并不觉得难受,四下里慢走一圈,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   大抵坐了半个时辰,人便昏昏入睡。   如今她身旁可不敢离人,两个大丫鬟轮番在屋内看着,见她眼皮开始打架,便半搀半搂,将人送去炕床躺着。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眼睁了又闭,迷迷糊糊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扭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姿慵懒,目露怜爱,“快戌时了,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   戌时?   夏芙腾的一下坐起,惊呼道,“哎呦,您怎么不早唤我,家主来了如何是好?”   屋子里倏忽一静。   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转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眶渐渐生了酸气,不知该如何回她。   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对哦,他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身侧,对着她与程明祐的字帖指指点点,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进程家地缝,骂完又莞尔一笑。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眼教她运指,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夏芙,是不是该斟茶了?”   泪水无声地在心间下,夏芙克制着情绪,双肩抖如筛糠,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嬷嬷,我口渴了...”   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心痛如绞,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诶,老奴为您斟茶。”   “我,不喝茶,夜里喝茶伤身,我,喝水。”她一字一顿。   *   京城,程家巷。   比起弘农的程家堡,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幽静。   除夕在即,入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千家万户挂出桃符与彩灯,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   程家虽也是热闹的,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闹而不乱,井然有致。   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   偌大的院落,灯火错落有致,不绚烂,却也不冷清。   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此时此刻,第一进的待客室内,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然程明昱却不接,只面无表情觑着他,   “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亦有宰辅之名,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还请您从程家分出去,独立门户,届时想与哪家议亲,悉听尊便。”   二老爷闻言急道,“明昱,可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   程明昱目光渐冷,“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子寻找强劲的岳家助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涉及朝争之事,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二叔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以正家法!”   “你!”二老爷气得勃然而起,手中礼单抖个不停,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连叹三气,“明昱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两家互为表里,在朝中蒸蒸日上。”   “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你还想上到哪去?金銮殿吗?”   二老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屁股瘫坐在圈椅,愤愤不平道,“明昱,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我的儿子却娶不得相公之女?”   程明昱道,“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我虽不会刻意揽结,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此外,江家门第清贵,素来不参与朝争。而康家是怎么回事,二叔心里不清楚么?”   自宁王出生,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杵在旋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人称“海溜子”,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地,遇事比谁都溜得快。至于礼部尚书康相公,自太后亲自登门,逼着康相公的儿子迎娶太后侄女后,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以维护正统为由,开始在朝中为太子掠阵。   这等时候,二叔掺和进去,便是将程家置于水火当中。   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进去。   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对方不涉党争,而这一条,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不容逾越的底线。   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不由得重叹一口气,再度缓下语气,   “明昱,实不相瞒,此事乃康相公长子亲自相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逼迫,已无法置身事外,无奈之下,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如此即便将来太子不保,有程家这份姻亲在,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老相公深谋远虑,结亲之意诚厚,我推拒不得啊。”   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掀帘看向他,“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宠为他康家做背书?没门!”   二老爷急道,“若是回绝,便彻底得罪了康家!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子上位,咱们程家何以自处?”   程明昱只觉好笑,“我怕得罪他?程家要权有权,有势有势,要银子有银子,一个康家还不配跟我掰手腕。再说,程家数百年来,拒绝的姻亲还少吗?你见谁撼动过咱们?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   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   待太子登基,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   “程家真正要做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这才是程家源远流长的根本。”   程明昱言罢起身,弹了弹衣襟,淡声质问二老爷,   “是离开程家,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二叔给我一个准信。”   二老爷泄了气,满脸颓丧道,“听你的,听你的,我拒了康家便是。”   程明昱不再多言,拱袖一礼,转身离开了待客室。   二老爷看着他清肃挺拔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家风,如水流,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其身正,则家风自正。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   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   程明昱踱回内书房。   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程明昱先更衣净面,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   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想看又克制住,先吩咐道,   “哪些族务要议,快些递来。”   “是。”自二管家开始,挨个挨个上前。   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将家务料理完毕,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   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一为平伯,二为长随君山。平伯年迈留于老宅,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程明昱不在京城时,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   听雨阁的事,君山一无所知。   只是身为贴身长随,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显见要比旁人敏锐。   家主这次回来,颇为不对劲,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依照往常的规矩,该研墨研墨,该焚香焚香。   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   程明昱终于忙完,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   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事无巨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   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今日却径直往下,寻到“听雨阁”字样,手指一顿,缓缓将之抽出。想起上回闹乌龙,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后又来了月事。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万一又错了呢?   他解开绳条,三份邸报滚落下来,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子,三个水晶虾饺。未吐。”   “午时三刻,老太医请脉,脉象丝滑有力,胎像稳固。”   “午后,夫人习字看书,酣睡不醒。”   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不到亥时送达京城。   寥寥数句,安心,也死心。   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定在其中四字。   酣睡不醒,酣睡不醒.....   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眼皮慵懒要合不合,眼珠儿迟钝无神,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待看清是他,又笑嘻嘻地蹦下来,   “家主你来啦。”   “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   “且饶我一回,若下回再犯,一并罚了如何?”   怀孕了,便闻不得香,垫不得脚,不可久坐。   有人提醒否?   有人关怀否?   字也不是非练不可,琴也没有那么重要。   懒一些又何妨?   她可以娇气。   掌心一阵阵发烫,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漫上猩红的血丝。   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今日疾驰归京,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偏他神思无比清醒,一闭上眼,便有针刺扎在脑门。   君山见他捂住额,抬手四处寻摸杯盏,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家主,请饮水。”   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只觉滋味寡淡无比,喝了跟没喝似的,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   “换一盏茶来,记住,往后夜里,都给我斟茶。” [54]第 54 章:晋江文学城   接连两日,夏芙夜里睡得不怎么好。   到除夕前夜竟是下起了雨,声响越来越密,好似落在她眉心,压着她浓睫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是紊乱的,光影也是模糊的,衣裳交叠,无处不是那人的影子,他抬袖默不作声替她将额心的汗液给拭去,他拖着她脊梁骨,将双臂拢在麾下,不叫她着一点风寒,分明在他身下,却觉咫尺天涯。最要命的是那根发带,流畅丝滑灵动无比,悄然间自她唇齿间游走,那股酥麻深入骨髓,直教人哆嗦犯晕。   若是抱一抱她该多好。   那样温柔而强大的气场,将她拢在怀里,是何滋味?   果然梦里什么都有。   很快那个怀抱来了,慢慢将沉睡不安的她给翻转过来,细心地揉进怀里,温热的手臂紧紧将她钳在胸膛间,柔声低唤,“芙儿,你想我么,我可想死你了。”   这分明不是他的嗓音。   是程明祐!   夏芙猛地睁开眼,不由得坐起身来,帘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程明昱,也没有程明祐。   一身冷汗浇下来,夏芙浑身湿漉漉的,艰难地喘着气,撑开帘帐,裹着外袍走了出来。   雨声催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风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惊动她,悄声自隔壁的竖柜取来干净的衣裳换上。   窗外,风雨如晦,寒鸦伴随交织的树影在窗棂外飞掠,夏芙来到琴台坐下,默然看着那扇窗,屋内并未点灯,她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雨声越来越密,汇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困住。   夏芙深深地捂住脸。   这般过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祐,该抱她的、该吻她的,都该是程明祐。   她与那个男人同房,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延续一脉香火,不过是一场不得已的权宜。可为何事到如今,她魂牵的、梦绕的、心尖上反复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么可以?   她是为了孩子方才兼祧,若因此对着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才是罪大恶极。   是背叛,是过河拆桥,是羞耻!   她不准许自己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她怎么能做对不起夫君的事?   怎么可以.....   夏芙趴在琴台之上痛哭不止。   喉间溢出的呜咽被雨声撕碎、吞没、掩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响。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流完了所有的泪,然后连同那点余温一并冲走,仿佛这一夜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天明,朝阳光芒万丈。   大晋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竹声中惊醒。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铜盆、篦子、胭脂匣子鱼贯而入,个个换了簇新的桃红比甲,眉梢眼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一进门便忙着搀她起身、挽发、熏衣,嘴里说着吉祥话。   夏芙也为她们脸上的喜色所染,压下心头的彷徨与凄楚,露出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饺子,依着规矩,将所有人唤进来,各人给了大大的封红。   “这半年来,辛苦你们夙兴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感激,这点银子你们拿了去吃酒。”   “多谢奶奶赏,愿奶奶新年吉祥如意。”   挨个上前拿了自己的赏钱,喜笑颜开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周嬷嬷,先将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个不必起早,先好好歇着,预备着夜里陪她守岁看花灯,今夜里奶奶怕是得宿在荣华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过,夏芙心里有数,“我省得的,赶巧昨夜被雨声搅了眠,我补个觉,迟一些时辰您再唤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过去了,至午时初刻方被唤醒,这回丫鬟们的排场更足,十来人捧了五身衣裳供她挑选,年前新送的几匣子首饰均被打开,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梳妆,“今个儿是喜庆日子,给奶奶梳个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抚了抚发梢,“便依嬷嬷的。”   先将发髻固好,选了几只精致却不繁复的点翠簪子给插上,发髻两侧别上两缕流苏花钿,瞧起来清致不失贵气,却也不至于奢华富丽,夏芙很满意。   “衣裳奶奶瞧着挑哪件?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针线房送来的绣品,比程家堡这里的绣工还要精细几分。”程家内务各档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家主居在何处,各档口最顶尖的人手便配备到何处,程明昱此番回京,重归政事堂,往后回弘农的机会少之又少,程家庶务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几人七嘴八舌簇拥着夏芙出主意,最后挑定一身。内里着桃红暗花缎面褙子,领口以金线盘绣缠枝忍冬纹,下着杏黄腰裙,外罩银鼠皮镶兔毛的斗篷,别看这件斗篷外皮寻常,里面却多缝了一层海马龙皮,海马龙皮实属宫廷御用之物,如程家这样的巨擘私下也有,只是极少拿在明面上来穿,程明昱又晓得夏芙惯来低调,故而吩咐缝在里头给她。   年前新缝制的五件皮子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眼,内里却自有乾坤,江南送来的五件海龙皮,程明昱自个都没用,一股脑全给夏芙做了。   夏芙还真没见过海龙皮,故而也没看出底细来,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轻便保暖,“果然适合我这等有身子的人穿,不像旁的斗篷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穿上去,便不舍得脱下来。   文宁围着她打转,却仍觉不满意,指着罗汉床上最为光彩夺目的那件孔雀翎大氅道,“怎么不穿这件?这样的颜色方衬得起奶奶的气派,您不穿实在是可惜了,今个除夕诶,有花灯看,奶奶权当给咱们这些奴婢们开眼,穿上试试?”   这件孔雀翎大氅堪称极品中的极品,当世也仅此一件。外饰孔雀翎,内缝海龙皮,里间还充了一层细细的天鹅绒,无论哪一样料子单拿出来均是奢靡之最,遑论三样做成一件?怕是当今太后也不敢如此奢靡费料,程明昱就敢,早在冬月底回京那回,便吩咐针线房掌针娘子赶工,五位绣娘日夜辛劳花了足足一月功夫,总算在除夕前给赶出来。   是预备着给她除夕之夜穿的。   夏芙瞪了她一眼,“这是我能穿的吗?回头旁人问起,我怎么答?”   定是大伯母给自个做的皮子,见她怀了孕,转赏给她了。   上回那盒点翠头面,刚送出去,就被张嬷嬷堵了回来,这件皮子.....夏芙头疼,一时还不知如何料理,暂且先搁着。   “走吧,咱们去上房给大伯母请安。”   什么大伯母,叫婆婆得了,文宁腹诽一阵,忙上前搀住夏芙。   不仅是她,整个听雨阁都忍得极苦,人人看在眼里,却纷纷不敢吱声。   能奈何,两位正主隔山罩雾,他们这些下人不敢生事。   程明昱治下,是从不许有人兴风作浪的。   一路把人送到程家堡正中的盘楼。今日除夕家宴在此举办。   早先提过程家堡依八卦太极阵而建,正中阵眼的位置便建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宇,形状如福建山区一带的环形堡垒,只因雕工越发繁复,城楼恢弘壮丽,而取名盘楼。   楼上有如一条环形廊间,清一色的六面羊角纱灯悬垂而下,黄花梨的桌椅案几错落有致,程家堡的太太奶奶姑娘们,一面坐于楼上吃酒打牌,一面便可观赏底下的游灯会。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夏芙来得早,楼上只一些年轻的姑娘稚儿嬉戏,她在张嬷嬷的引领下,来到环楼尽头的雅间。   “太太吩咐了,这会儿荣华堂的人多,唯恐您被人碰着挨着,不许您过去,您只管在这安生坐着,待会太太来了,开了席,再去请个安。”   夏芙也不跟周氏客气,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不敢有半丝马虎。   乖巧地坐在雅间主位不动,“嬷嬷去忙吧,我有文宁与两个丫鬟伺候,并无大碍。”   当初第一回与程明昱私下相见,便是这位张嬷嬷来请的她,她摸不准张嬷嬷是周氏的人还是程明昱的人,不敢劳动她。   张嬷嬷笑道,“奴婢今日蒙太太开恩,哪儿都不必去,就叫我伺候着奶奶在这吃席观灯,这是给我放假呢。”   夏芙便不推辞,指着身侧的锦杌,“嬷嬷也别老站着,陪我坐一会儿。”   前年夏芙与程明祐在京城过年,不曾见过程家堡除夕盛况,去岁为程明祐守丧,更是门都没出,今年是第一回现身除夕族宴,实则也是稀罕的。   很快,正厅那边传来纷纷扰扰的欢笑声,不多时周氏在一众妯娌媳妇的簇拥下,登了盘楼,周氏不许大家拘束,吩咐各人去席间落座,自个也坐在主位的罗汉床吃酒,吩咐摆宴。   夏芙见一众长辈赶到,自然起身要去见礼,不料倒是先瞧见十二房的肖嫂子与六房的何嫂子,推推搡搡搀着孟氏送了过来,   “呐,大伯母发了话,叫你们两位小姑娘,只管在这儿坐着,不去人前凑热闹,没得沾了荤气。”   孟氏被她说得一脸害臊,“嫂嫂们别笑话我了,大伯母是见我身子重,格外怜惜几分,你们可不许打趣我,回头我哭给你们瞧。”   “你敢哭,我待会揭了你的皮!”   “那我岂不哭得更厉害了!”   众人笑成一团,肖氏瞥了一眼孟氏,又望了望里间袅袅而立的夏芙,艳羡到骨子里,“你们俩真真是什么命,被大伯母当女儿家的疼,只用坐着享福。偏我们是小娘肚里托生的,这会儿还得过去伺候长辈们。”   肖氏半酸带笑,只管拉着何氏要走。   将孟氏与夏芙说得羞愧万分,跟在身后相送,“嫂嫂们且先辛苦片刻,待会我们俩来替你们。”   夏芙将人送走,回眸问孟氏,“怎么回事?”   孟氏折腾这半日,人也乏累,挨着夏芙那张宽榻坐下,喘着气道,“今日清晨我们几人一道去荣华堂给大伯母请安,说了半日话,便赶来此处吃午宴,大伯母见我挺着肚子,不许我站着,将我使来与你作伴。”   换作别家府上,媳妇们无不要晨昏定省、亲奉羹汤,伺候长辈的。   孟氏一则丈夫在族中体面,二则自个儿也争气,三则偏又怀着身子,故而只管歇着,倒也没人敢攀扯半句。至于夏芙,起初见周氏格外青眼,媳妇们少不得有些醋意,时日久了,见她处境实在凄凉,又深知周氏素来怜贫惜弱,偏爱她几分亦属寻常,渐渐地也便不以为奇了。   “我今日身子懒怠,还不曾去给大伯母请安,待会人散了,我再去。”   孟氏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是怎么了,连你婆母也不管了?方才还是我婆母去四房,将人给搀出来的。”   夏芙自然不好告诉她,自己怀着孕,来往四房不便,只能瞒混过去,“不瞒你说,我这两日头昏脑涨,婆婆不许我跟前伺候。”   “你真是好命,婆母疼你便罢,连大伯母也格外爱惜你,老天见你没了娘,便给你送来两个娘。”   夏芙绵绵地笑了,“确是如此。”   过一会,文宁悄悄去正厅打探动静,见周氏跟前的人都散了,这才朝夏芙递眼色。   夏芙便起身,“我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来陪你吃席。”   宴席已开,周氏昨日闹得晚,今日无论如何不肯吃酒,只管将人使开,自个吃的自在。   夏芙循着廊道,先来到四太太这一席,立即给长辈们告罪,四太太见了她,与众人解释道,“今日没叫她伺候,只因她从未瞧过弘农的除夕灯会,我便寻大嫂讨了个人情,让在雅室给她安置个席位,踏踏实实玩耍。”   又与夏芙道,“还不快去你大伯母跟前谢恩。”   “媳妇这就去。”   辞了诸位太太,赶来正厅,越过三开的屏风,绕至周氏跟前,腼腆屈膝,“给大伯母请安。”   周氏见了她无比欢喜,将人拉至自个身侧坐着,“这会儿没人,你便陪着我用膳。”   夏芙却是推脱道,“我在这,恐闹得您吃不好。”   这话还真没错,坐着这几息功夫,周氏喂了她几口云吞,“今个这皮子擀得好,有嚼劲,肉也细嫩多汁。”   也不敢多喂,怕她吐。   夏芙嚼了几口,“倒还真不腻。”   周氏替她擦了嘴,忍不住打量她,她生得一副极为纤柔的骨相,巴掌大的脸,嵌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瞳仁乌黑清亮,谁见了不爱,再想起她肚里怀了自己孙儿,更是说不出的疼惜,“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周氏摸着她身上的银鼠皮袄,只觉不喜,库房里什么好皮子没有,大除夕的,如何就穿了这么件灰不溜秋的来...   等等。   这不是海龙皮么?   内里皮质细嫩光滑,手感与海龙皮一般无二。   周氏可是聪明人,一摸便知内里行情,登时不做声了。   夏芙再笨,也看出周氏对这件银鼠皮甚是嫌弃。   这不奇怪么?   皮子可是大伯母送来的年货,吩咐了叫她过年穿的,怎么瞧着,大伯母好似不知情?   周氏何等人物,见夏芙杏眼睁得雪亮,便知自己不小心漏了底。   漏吧漏吧,不漏他个底朝天,她便真成了孩子“堂祖母”。   人是有私心的,起先也觉着只消多个孩子记在四房也无碍,渐渐的便不满足,恨不得媳妇连同孙儿一同认回来。   不过面上仍不动声色,“酒吃不得,我吩咐人给你送果酿去?”   夏芙咽了咽喉头翻滚而来的热浪,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我不喝果酿,我喝温水便好...”   “我身子有些不适,不打搅伯母用膳。”   匆匆作别周氏,捂着嘴离开了正厅,沿着廊道深一脚浅一脚往尽头的雅室去。   午阳正在最艳丽之时,明光透过檐下洒落五光十色的芒,   幻化出那张明蔚无比的面孔。   “好看...”   他这样说,“我母亲的眼光素来极好。”   所以从始至终,衣裳首饰均是他给备的,所以张嬷嬷从来就是他的人,送来的东西,也全为他所赐。   那么矜贵的孔雀翎,他说给就给。   夏芙捂住脸,将泪浸进指缝里。   回到雅室,孟氏一眼看出她哭过。   “怎么哭了?”   夏芙努力地摇着头,拼命用帕子擦干眼角,眼睁得大大的,将泪水吞回去。   孟氏见不得她想哭而不敢哭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还在想明祐?那个男人都去了两年了,你想他作甚?”   夏芙一呆。   所以,就连想他,念他,偷偷惦记他,还得打着明祐的旗号么?   夏芙心底又愧又羞还有几分没来由的恼意,小声辩驳,“只许你想男人,不许我想么?”   孟氏没料到一向胆小的夏芙说出这般出格的话,连忙捂住她的小嘴,覆在她耳边笑骂道,“想,准你想,只是死了的男人想了作甚,要我说,不如想个活生生的、模样好的男人。”   夏芙被她说中心事,垂眸缩肩,不敢吱声。   这时,肖氏与何氏联袂而来,见夏芙哭红了鼻子,顿时吃了一惊,   “怎么,还真哭了?”   “孟婧,你欺负她作甚?有本事你来欺负我。”   二人一左一右围过来。   孟氏忙告饶,“我哪敢欺负她,是她想明祐了。”   肖氏看了夏芙一眼,暗叹一声,哪里是想男人,分明是孤单罢了,除夕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形单影只,无父无母,无儿无夫,心里能好受么。   心里看得分明,面上却说,“想男人怎么了,合该正大光明的想,不必顾虑!”   夏芙唯恐自己闹得大家吃不安生,破涕为笑道,“别听她胡说,我没事,来,我给嫂嫂们斟酒,咱们今个不醉不归。”   男人在东席,女眷在西席,夏芙她们这间恰在西边最末一间,赶巧也是视野最好的一间,只需将南面与西面的窗户打开,整个程家堡的景色尽收眼底,不仅如此,便是远处玉带河附近的风景也能眺望一二。   下午阖族人凑在一处打牌吃酒,到了晚边,灯盏次第点燃,满楼的珠翠琳琅与楼下的流光溢彩遥遥呼应,热闹得恰如其分。   酉时正,游灯会准时开场。打头的照例是舞龙狮,金红鳞甲在灯火下翻涌如浪,龙身悬挂一副朱漆对联,上书对今上的颂词。锣鼓震天,自长街尽头浩浩荡荡碾过来,将整座程家堡的地皮都擂得微微发颤,夏芙搀着孟氏倚在窗口,探出半边身子翘首张望。   须臾,踩高跷的花灯一盏一盏吆喝而来,技人们身着彩衣,唱的是弘农本地小调,程家三管家立在一处花车,只管往地下撒红包与糖果,远近邻坊间的孩子们坐不住了,猫着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这个嚷着“抢到了”,那个被踩了脚哇哇直叫,逗得周遭大人笑骂连连。   “对了,你们听说了不曾,上回玉带河那场金陵河灯会,花了足足六万两银子呢!”   “说来也怪,那回并无朝官露面,我问过明薇,也不是为她而办,摆这么大排场,实在不大符合咱们家主的作风。”   夏芙的心隆隆而跳,竟是盖住底下喧嚣的锣鼓。   大管家破开人群,将她领去主位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当初不敢想的念头,不由得再次在脑海徘徊。   是她吗,真是她吗?   那时他们相处不足两月,他竟舍得花这么大价钱,只为给她看一场故乡的河灯会,圆少时的一个梦。   他怎么能这么好。   夏芙当然不认为程明昱对她“情根深种”,家主是君子,他对族人尚且无微不至,遑论是身边人,即便算不得枕边人,他们毕竟有过夫妻之实,家主一定是将她纳入羽翼下护着的。   “该不会是办给天上的李夫人看的吧?”不知谁插了一句嘴,“也唯有家主夫人,方配家主这般隆重的排场。”   孟氏却摇头,“我看不太像,家主可不像是为女人一掷千金的人,必是旁的缘故。”   夏芙并不为旁人的误会而吃味,只认真问道,“家主对两位夫人都很好吧?”   她既没见过郑氏,也不曾见过李氏。   听了她这话,孟氏先四下看了一眼,方凑了过来,低声道,“我见过一回。”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瞧着...不像夫妻。”   夏芙一惊,愣愣看着她,“像什么?”   “我也是偶然一回去荣华堂请安,见过李夫人与家主并排立在横厅说话,二人之间客客气气的,像是下官与上峰汇报。”   夏芙咽了咽喉,吃惊道,“李夫人不爱慕家主么?”   “怎么可能?”孟氏斜了她一眼,“你可知当初李家为了抢得这门婚事,冒了多大的风险么?李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至今仍沾满了京城官宦的口水。”   “长公主因为家主丧妻,一脚将驸马给踹了,便是要招家主为郎婿的,怎奈转背被李家抢了先,后来只要见着姓李的,长公主府的人均是一顿乱棍招呼,郑夫人嫁给家主,是半年没出过门,李家送了女儿进程家,阖府做了半年龟孙子。”   “他们都说,咱们家主命格太贵,没有女人镇得住,自然也消受不起这等福分了。”   游灯会正到最鼎沸之处,忽闻“咻”的一声清啸直冲云霄,紧接着一簇簇流光争先恐后地窜上天去,浩瀚的灯火洋洋洒洒铺了半边天。   夏芙立在这片华彩之下,忽然释然。   贵如一国公主,尚且为他神思不属,她夏芙又如何做得到心如止水呢。   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清隽如天边月,心悦于他,并不奇怪吧。   总归,他不娶,她也不嫁。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所以,悄悄地搁在心底想一想,念一念,又何妨。 [55]第 55 章:晋江文学城   烟花在半空次第绽开,万千流光倾泻而下。   程明昱背着手立在窗下,张望那一片流光溢彩,忽然在想,此时此刻的夏芙,该是坐在程家堡的盘楼、西边视野最好的那间雅室,观看这场烟火。   若没料错,该是穿着那件他特意吩咐下去的孔雀翎....不,不对,她不会穿,明知她不会穿,然瞧见那块料子时,却忍不住吩咐给她做上,他想看她穿着世间最华美的衣裳,在烟火下徜徉。   可惜,不能。   程明昱兀自牵出一抹笑,不无苦涩。   案头仍堆积不少公文折子,程明昱回到桌案后坐下。今夜虽是除夕,他也仅仅以族长身份在京城家宴上露了个面,劝过一杯酒便回了房。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无半分不同,照旧开始忙碌。   自今日始,朝中休沐,直至元宵后方复印开朝,大管家见缝插针将这半月的安排给奉上,请程明昱示下。   大年初一要入宫朝拜,一整日不得空,初二至初五得轮流去太庙、郊丘等多地为社稷祈福,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去岁程明昱守制不曾归京,今年政事堂几位相公一致将这个劳神劳力的活推到他身上,程明昱便要以宰辅之身,代圣上与百官行祭拜之礼。   与此同时,朝中各勋贵府邸轮番宴请,帖子已堆积如山,不过以家主的性子,当不会与宴,估摸能得几日空闲。到初九,虽是不曾复衙,然各地州郡自有公务抵达京城,政事堂已开始轮流办公,很显而易见,素不参与私宴的家主,又被老相公们给卖了,得当一把苦力,提前入朝当班了。   程明昱看了一眼安排,并无异议,明日是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极为隆重,天未亮,便得入宫,这一日便提前睡下。   翌日忙到夜里戌时三刻方回府。   案头照旧摆放十来个匣子,除夕之夜的邸报来了。   程明昱一身紫袍未褪,盯着第一个匣子出神。   昨夜除夕,万人空巷,她穿得如何,吃了些什么,高兴么?   迫不及待,将之取了过来。   “除夕宴上,夏夫人眼有泪色。”   程明昱蹙眉。   “初二,十二房摆宴,夏夫人吃席而归,半路呕吐不止。”   程明昱凝神不语。   “初三,四房摆宴,夏夫人帮忙宴客.....”   “初四,昏睡一日不起....”   “初五,神情好转,习字看书,笔耕不辍。”   “初六,送六房孟氏出行,含泪而归。”   “初七,又送婆母四太太归京,独自返回听雨阁....”   一日日的邸报下来,看得程明昱心口如压巨石。   又如何?   他是能去教她习字,还是能陪她弹琴?   什么都做不了。   程明昱将匣子推开,深深闭上眼。   不该这么放不下。   她要一个孩子,他给了她,她得偿所愿,其余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均与他无关,不是他能过问的。   原定初七回弘农探望母亲,程明昱临时取消,步入京城的藏书阁读书习字作画,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拒绝会客,自初九起,早出晚归,入政事堂当值。   每年元宵,京城各地均要举办盛大的游灯会,皇帝将在这一日,驾临勤政楼,与民同乐,席间,百官陪坐,万国来朝,百戏呈巧于街陌,士女交游于夜阑,金吾弛禁,彻旦不息,以彰显盛世气象。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自年前开始筹备,年后查漏补缺,步步落地。   各衙门各司其职,如何统筹,便落到程明昱身上。   年轻的宰辅,一席紫色官袍,端坐于政事堂公堂之上,但见他神色从容,逐一过问各项进展,一桩一件,皆细细核验,如有阻滞,立时协调疏通。堂下僚属往来奔走,册簿堆积如山,而他却条清缕析,调度得井然有序。   忙完,已至日暮。   迈出政事堂,官衙署内灯火通明。   明朗的光晖铺泻而下,程明昱一袭紫袍,由两名礼部官员陪侍,穿过长廊,向正阳门行去。   “明日便是元宵,待过了这一日,我也能好生歇一会儿了。”   “对了,各国来使的名册均核对过了吧,并无错漏吧?”   “哎呀呀,刘大人,您已问过三回了,下官亲自去勤政楼核对过坐席,绝无错漏。”   那位唤做刘大人的中年官员,捋须讪笑不止,“忙昏了头,整个正旦年节,我是一日不得闲,家里夫人都快要将我赶出门来。”   “休提此事,我本应承夫人,今年元宵定陪她上街观灯逛市,偏生被康相公点将抓了差,摊上这桩公务,又得爽约。我今夜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交待呢。”   二人隔着个程明昱,各倒苦水。   刘大人笑道,“尊夫人年轻,正是使性子之时,蒋大人切莫大意,当好生安抚一遭,以免夫人寒心。”   唤做蒋大人的官员,倒也一脸从容,“可不是?我这就打算上街,为她买一对平日舍不得的镯子,再购置一盏花灯,亲自与她赔罪。”   “这就对了,年轻的女人家,哪个不盼着元宵得一盏花灯?图个心意?你若舍不得送,外头有的是男人送。”   “哎哟哟,刘大人,您该不会是‘身经百战’吧?”   “快别提,我家那位自来招人惦记,没过门前,那些个表兄表弟们便殷勤得很,过门后,仍旧巴望着撬我墙角,我什么都能忘,然元宵节一盏花灯却从不缺她的。”   一路行至正阳门外,二人先将程明昱送至程府马车前,方拱袖离去。   程明昱坐入软榻,吩咐赶车,抬手摁着眉心,沉默不语。   马车穿过正阳门前的宫道,驶入繁花的街市,果不其然,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往来游人如织,均在为家里娘子或姐妹挑上一盏花灯。   吆喝声,欢声笑语,涌入他耳帘。   行至程家巷,迈进门槛,只见大管家正抬手,招呼一众小厮将一些千奇百怪的花灯给挪开,   “快些搬去耳房,别污了家主的眼。”   程明昱裹着披风,立在廊下,瞟了一眼,淡声问道,“那是什么?”   大管家这才发现他,赶忙小跑过来,躬身答道,“回家主话,是些来历不明的花灯,老奴这就打算将之仍出去。”   程明昱眉峰不动,抬步回了书房。   照旧更衣料理族务。   程明昱没给人送过花灯,也不知一盏花灯于女人家是何等意义,不过程家总管房每年元宵均在府上举办灯谜会,灯谜甚是简单,以确保每一位女眷能得一盏花灯。   花灯她是不缺的。   就算缺...又怎样。   程明昱忍着涌动的心潮,默不作声签押批条。   大管家循例与他通报各处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金陵。   “家主,今日金陵传来飞鸽传书,夏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夏家太太给夏晗姑娘立了女户,对外声称招婿,已着手给姑娘议亲。”   程明昱闻言,自一众繁复的文书中抬起眸来,定定注视着他,“夏家的消息?”   “正是。”   这个消息于夏芙而言,至关重要。   她一定是盼着听到的,也一定欣慰无比。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为兼祧对象,不正是求他一份庇护么。   不见面,不意味着他要撒手不管。   夏家的事,他得看顾,消息,他得递过去。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护她,照料她,并不为错。   他深知,无论是他抑或是她,均不可能越过礼法的底线。   通一些必要的往来,又何妨?   多余的字眼没有,只据实将夏家的动静转告于她,信笺于元宵之日抵达听雨阁,定能予她一丝慰藉。   程明昱毫不犹豫,铺开一页金栗纸,抬手,落笔。   一封信写完,目光落在右下角空白处。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再度换了一只小狼毫。   画下一盏花灯。 [56]第 56 章:晋江文学城   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夏芙并未出门。   害喜反应愈重,夏芙不敢在人前露面,赶好婆母四太太不在弘农,她越发不必走动,安心在听雨阁养胎,周氏每日上午照旧陪她片刻,回去料理族务。   夏芙独自在书案翻看医书,五册医书已大致读完,该摘录的笔记也已抄录,陆陆续续开始整理方子。   如此,转移注意力,心里能好受些,也不必为那人牵肠挂肚。   午时,伏在炕床边恶心不止,这时,文宁捧着个匣子自外间疾步踏入。   “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夏芙愣住,揪着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怔怔张望她,“谁的信?”   是孟姐姐的来信,还是...他?   文宁飞快打开匣子,将一个精致的金栗封递过去,“家主的信。”   又惊,又喜。   夏芙赶忙接过,拨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来。   “金陵夏氏一案,业已办结,令妹已立女户,将议赘婚。勿忧。”   一行热泪滚了下来,夏芙捧着信啜泣不止,不知是为夏家案子办妥而喜泣,抑或是看到那手熟悉的字迹而悸动。   她本以为二人至此再无瓜葛,往后也难再闻他片言只语。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惦记着她为夏家的事忧心,竟亲自写了信来。   上回她借口此事去探望他病情,他便以此事写信回告。   忍不住拂去眼泪,再度将信笺捧出来细瞧。   他的字怎能这般好看,字字有风骨,这样的字,方配写在名贵的金栗笺上.....咦,这是什么?   夏芙总算发现了右下角的那盏花灯。   那画中的花灯,半悬于纸笺之上,灯骨以淡墨勾成,纤劲有致,薄绢疏疏洒着碎金,更别致的是,灯面上还细细描了一幅美人面,因灯面太窄,乍看容易忽略,可若细看,不过浅浅几笔,竟把美人婉约的神态都画了出来。   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画技,方能在方寸之间,画出鬼斧之功。   一气呵成,实在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刊印上去的。   偏生这样的金栗纸她也有,从不见纸绢底下有这样的刊印。   不会是家主画的花灯吧?   夏芙咧嘴一笑,心情好极。   这一日自是多吃了一碗饭,夜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夏家之事,他帮了大忙,如今又遥寄锦书,她难道就这么白白得他一份情?   做些绣活送去?香囊已赠,旁的绣活她又做不来,若当真眼巴巴送些帕子巾子之类,实在有纠缠不清的嫌疑,夏芙脸皮没那么厚,他端的是大公无私,回的是正务,她即便回信,也得体体面面才是。   很快夏芙想了个辙,他惯是担心她疏懒懈怠,索性临摹一幅他的《法华经》,如此既回馈了他的心意,又辗转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她从未荒废课业。   只是这册法华经,临摹起来并不容易,她又怀着孕,精力有限,只能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如此花了足足七日功夫,方临摹出完整的一册小楷来。   虽说不能与他的原稿相比,到底发挥出夏芙最好的水准,她写完,搁在一旁晾干墨迹,甚是满意。   正月二十三,京城程家巷。   程明昱照旧戌时初刻回到书房,下意识往邸报匣子瞟了一眼,只见捆着的布条不见其他,却还是将听雨阁的邸报解开来瞧,写得无非是夏芙日常起居,譬如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可有害喜之症等等。   看得出来小娘子正在安心养胎,甚好。   没回信,也没什么。   程明昱合上匣子,开始料理公务。   夜里安寝前,抚了抚那条压摆,一言未发,阖眼入睡。   次日二十四,在政事堂办公,政事堂堂食是有规矩的,需几位宰辅同时在殿,方能摆宴,但凡中途有人离开,其余诸人需等他回来方能继续用膳,这个空档,不许任何官员谒见。   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常在这场堂食中议定。   今日桑相公边吃边提起边军犒赏一事,“陆国公递上来的折子,诸位看过不曾?”   陆国公陆昶是皇帝拜把子的兄弟,金山堡一役后,是他力挽狂澜奔赴北境,扼住北齐南下的步伐,皇帝登基之初,遭遇太后层层逼压,若非陆昶,国玺险些被太后扣住,此人现如今是军中第一人,性情跋扈,不大好惹。   前段时日,北齐与大晋在边关时有摩擦,陆昶麾下的将士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陆昶自然寻政事堂讨要封赏,且金额不小,只是国库并不充裕,几位宰辅十分为难。   海相公照旧打起太极,“我看过了,依照陆昶的数额给,自然不行,可也不能不给,若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下回北齐来了,谁去上阵杀敌?”   桑相公问起对面的康相公,“康大人以为呢?”   “不给。”康相公毫不犹豫否决,“将士以保家卫国为天职,素日里将士们冬衣不缺,军饷照发,何以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便要来讨赏,没得惯坏了他,助长边军骄悍的气焰。”   倒也言之有理。   桑相公一时无法回他,瞥向程明昱,“子昭可有良策?”   “投票吧。”程明昱淡然道,   政事堂有规矩,重大朝务均四人全票通过,非重大朝务,三人通过即可。   这件事不算大事。   几位宰辅吃吃喝喝的间隙,匿名投票,最后三票过,一人弃权。   弃权的那人是海相公无疑,而其余三人...相视一眼,难得达成一致意见。   康相公笑起来,指了指桑相公与程明昱,“只当首相与子昭今日要为难我呢。”   诏书封驳回枢密院,陆昶气的跳脚,拔腿赶来御书房告状。   一进殿,便将苦水一倒,“陛下,此战功勋虽不甚大,却打得十分艰难,尤其赶在北齐与大晋即将议和的当口,能赢下这一阵,算是给朝廷挣了脸面,不赏说不过去,您得为臣做主。”   皇帝不由得苦笑,“你是不知朕这个家难当啊,国库空虚,宰辅们也为难,别急,容朕想想法子。”   御书房有个窍门,遇事不决问程明昱。   皇帝先把陆昶给打发了,立即召见程明昱。   程明昱很快赶来御书房。   做皇帝的人,尤其擅长演戏,方才在陆昶面前得为宰辅诉苦,到了程明昱这,自然也得替陆昶说话,   “朝廷议定今年下半年与北齐开关互市,谈判事宜,朕记得是由你负责,陆昶此战也算是为你掠阵,政事堂一口封驳枢密院请功的诏书,你让朕如何安抚前线将士?”   程明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拱袖道,“陛下,战士必须安抚,但不是非要用银子安抚。”   “哦?”皇帝神色一亮,立即起身绕出御案,“卿这是有良策?”   就知寻程明昱,准没错。   这样的世家第一人,谁能不爱。   程明昱正色回道,“陛下,此役功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倘若应了陆国公之请,往后天下都督府、太尉府,均效仿之,边将坐大,朝廷难安。”   “此为国士之言,朕深以为然,你接着说。”   “然也不能不赏,否则往后无人效死。”   “没错。”皇帝只觉他每句话说到自己心坎上,遂倾身而问,“所以卿的对策是?”   “金山堡一役后,军中将士匮乏,战力不够。故而臣以为不给赏银,准立功将士举荐家中一子弟入军任职,一为充实边军,稳固防线,二则,这些入职的将士均给分一亩薄田,得一份军饷,亦可免除家中徭役,不比赏银来的更实在?”   从军也论出身,朝廷下旨征兵与举荐入军,待遇是有差别的,后者显见比前者地位要高,将士们对着这样的赏赐该是喜闻乐见。   “妙计!”皇帝豁然开朗,连笑三声,“还是程卿奇思妙想,总能为朕分忧。就依你的办。”   “如此,臣这就汇同枢密院拟旨。”程明昱待要告退,   “等等。”皇帝突然抬手拦住他,顺势握住了他手腕。   程明昱见皇帝姿态突然如此亲近,颇觉不妙,“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皇帝抚了抚鼻尖,轻咳几声,“是这样的,大后日便是太皇太后冥诞,老人家生前最爱你的书画,朕便厚着脸皮,寻卿讨要一幅,祭于太皇太后灵前,如何?”   程明昱瞟他一眼,慢慢将衣袖自皇帝掌心抽离,往后退开几步行了大礼,“回陛下,臣早已封笔,既不作画,也不习字,并无画作可献。”   皇帝急了,这狐狸分明是看出他为明澜讨要,故意寻的借口,“哎哎哎,新的没有,旧的还能没有?实在不成,你家纸篓子的废作,给朕寻两幅也成!”   程明昱面不改色,“真没有。”话落,往后连退三步,快步离开。   “你!”皇帝指着他背影,气得拂袖,与身侧的曹内侍怨道,“大伴,这画作没讨得,朕如何给明澜交差?”   曹内侍倒是见多不怪,笑道,“陛下莫恼,下月公主殿下寿诞,孔驸马已在坊间放话,愿重金求购程相手作,以贺公主芳辰。”   说到这位孔驸马也是位能人,分明恨程明昱恨的要死,偏为了讨公主欢心,为求再续前缘,竟舔下脸来,出此下策。   听得皇帝哭笑不得。   “程明昱如今鳏居在府,朕有心成全明澜,今日来看,怕是无望了。”   程明昱这厢离开明华殿,大步往政事堂方向去,于午门前的丹樨处,撞上尚未离去的陆昶。   陆昶见着程明昱远远朝他一揖,“请程相安。”   陆昶虽跋扈嚣张,对着曾被北齐刀斧加身而不退的程明昱,却是佩服得紧,在他跟前素来敬重。   程明昱回了一礼,见他牵着个稚儿,含笑问,“这位可是小世子陆栩生?”   但见一小小少年,身量未足,却十分笔挺地站在陆昶身旁,眉宇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比其父看着还有架势。   陆昶拉着儿子,往前一指,“栩儿,快些给程大人请安。”   小小的陆栩生,一板一眼向前,朝程明昱鞠躬,“晚辈见过程伯伯。”嗓音也极为青嫩。   程明昱目露温煦,朝他颔首,随后问陆昶,“小世子今年方三岁吧?”   “可不是?三岁的年纪,却有了旁人五岁的个子,今日带他特意等在此处,是想请程相通融,可否容小儿去府上族学就读?”   程明昱道,“有何不可?通过族学夫子的考核,入学便是。”   陆昶大喜,再度作揖,“陆某代栩儿谢程相大恩。”   “言重了。”   “对了,程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陆国公请讲。”   “咳,是这样的,内子出身琅琊王氏,素来敬重程相人品,对程相书法是向往不已,过几日便是内子生辰,我这不,厚着脸,想求程相一幅墨宝,以慰夫人敬仰之心,不知程相,赏脸否?”   程明昱拢着袖,无语凝噎,每日朝他求墨宝的没有十人也有八人,上至皇帝,下至群寮,借口大同小异,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他神色纹丝不动,“陆国公海涵,在下已多年不着笔墨。”   说完,慨然一礼,越过他离开。   陆昶目光跟随他调转,指着程明昱清拔的背影,吩咐陆栩生,   “儿,求程相墨宝的重任,便交给你了,有生之年,你可得叫你娘如愿啊。”   陆栩生看了爹爹一眼,无语离开。   程明昱回到政事堂,便将方才之事与三位相公商议,三人均无异议,这边吩咐枢密院拟折子上奏,忙到酉时离开官署区,登上马车便问,   “弘农可有信笺送来?”   君山伺候他喝了茶,回道,“小的申时三刻离开府中来接家主,尚未得到消息。”   程明昱便不说话了,按着眉心,闭目养神,这一下竟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到何时,听得外间传来大管家的嗓音,   “家主,家主,听雨阁来了信!”   程明昱倏忽睁开眼,飞快撩开车帘,但见大管家喜滋滋捧了一个册子递过来,程明昱二话不说接过,打开一瞧,赫然是她临摹的一卷法华经。   一眼望去,没看出任何不足之处,只觉一股秀美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进益了,进益了。   回到书房,自是爱不释手。   再度细看,当然能看出些许笔力不足之处,下意识要提笔批复,然程明昱却突然顿住,竟是舍不得在这样一幅完好的书作上,添上任何多余的一笔。   缓缓搁下册子,抬手摁在眉心。   难怪七日没有动静,原来是临摹小楷来了,怀着孕,却写出如此端正的书法,可见吃了不少苦。   他总该予以嘉奖。   吃的穿的,她不缺。   缺什么呢。   程明昱忽然想起夏芙打算编纂医书一事,立即吩咐君山,“将藏书阁的书目取来。”   又打书目里挑出于夏芙有益的两册古籍,让君山寻来。   皆是孤本,依照藏书阁的规矩,不能外借。   无妨。   他抄给她。   程明昱公务繁忙,抄完一整册书得费不少时日。要把完整的一册送到她手里,还不知何时。她素来娇气,久久没收到他的回信,怕是要哭鼻子。   夏芙这边自将那册法华经送去京城,心里便巴巴的,每日总要往文宁多看几眼,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几封回信来才好。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精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舌。   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干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做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出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眼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聊以慰藉。   头三月最难熬的孕期,就这么不声不响度过。   四月初八,最后一份初稿送去京城,夏芙倚在廊柱出神。   暮春的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风卷着残瓣从回廊下掠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怀孕已四月有余,小腹显见隆起,夏芙唯恐旁人看出端倪,再也不敢出门。   池塘里,新生的荷叶细小如铜钱,刚刚探出水面。让夏芙回想起,也是今日,去年的四月初八,她在长房后花园初见他,至今已整整一年。   最后一回见他在去年腊月二十一,离着今日,足足有四月十七日。   竟只过去了四个月么。   夏芙抱臂,笑出声。   四月算什么,往后还有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   文宁在这时,自里屋出来,拿着一件披风给她罩上,“外头风大,奶奶进屋歇着吧。”   隐约瞥见夏芙眼眶生红,深知她心事,悄声道,“您别急,家主此番去了营州,说是要一月方归,待回来必定给您回信。”   “没准,能赶在端午回来呢。”   夏芙笑了笑,拂去眼角的泪,转身进屋,“是,我也得做几个艾草香囊,回头送去各房,给嫂嫂们辟邪。”   到了月中,也自大伯母周氏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说是奉命前往边境与北齐洽谈,归期不定。   朝务为要,夏芙不可能抱怨什么,默默听在心里。   身子日重,夏芙胃口也大好,每日里总要吃上四五顿,周氏不可能总待在弘农,三月里三奶奶杨氏过了门,到四月底,程明同也将刘氏娶进了屋,两位太太甚是忙碌,交替着回弘农照料夏芙。   到端午前,四太太还没回弘农,周氏便赶回来陪夏芙。   这一日午后,悄悄将夏芙接了来,婆媳二人在碧纱橱内说话。   她抚着夏芙的腰身,“瞧瞧,还细得跟柳条似的,若不瞧小腹,看不出你怀着孕。”   女人家都盼着身形苗条好看。   不过夏芙不在意,她又没男人,在意这些作甚。   “我盼着多吃些,好叫孩儿长个子。”   “也不能吃得太狠,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   此事周嬷嬷早吩咐过她。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歇了两刻钟,外头来了客,夏芙便道,“您见客吧,我去后花园子逛一逛。”   周氏唤了文宁并两个大丫鬟跟着,“等会来用晚膳。”   “好嘞。”   荣华堂后罩房出来,有一条廊道,通往程明昱书房,过去夏芙自这里,越过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便可抵达听雨阁的地界。   夹道再往北有一处小花园,自夏芙有孕,周氏将此地圈为内花园,平日里不许外人来,只供夏芙一人闲逛。荣华园角门外,有一条石径通往此处,再往东亦砸出一扇小门,通往听雨阁。自小门打通,夏芙再也不走程明昱书房后面的夹道,只打此处来往荣华堂与听雨阁。   小花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日头不晒,夏芙在文宁的搀扶下,捋了捋杏黄的裙摆,坐在秋千补觉,文宁见院子角落生了一丛鱼腥草,与夏芙道,“二奶奶,我拔一些鱼腥草回去,赶明烦您给我配个方子,我送给我姥姥吃。”   “成。”   余下两人,一人见夏芙口渴,折回荣华堂取水来,一人挎着个篮子采花儿,闲来无事,竟也哼起了小曲。   园子里幽静,夏芙听着她悠扬的腔调,不知不觉睡过去,不一会丫鬟折了回来,快步来到夏芙跟前,小声道,“二奶奶,奴婢方才隐约听得一句,说是家主回来了。”   夏芙一惊,猛地睁开眼,心口蓬乱的厉害,很想确认一句,到底忍住了。   一月过去,也不知那份初稿,校对得如何?   他是否携了回来。   又怎样?   吩咐文宁送来即可。   她又在指望什么呢。   夏芙压下念头,张望蓝空,继续听小丫鬟哼曲。   “哟哟,快来,这儿有只七彩蝶,来来来,捉了它,带回听雨阁去。”   三人闻言顿时起劲,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寻来扑网,一时喊左一时喊右,追着一群蝴蝶乱舞。笑声骂声,伴随初夏的暖意竟是越墙而去。   一墙之隔,程明昱负手立在夹道处。   深深的夹道有如一条天沟,两侧高墙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线,落在他肩上似有清霜。墙内语笑喧阗,墙外寂静如斯。   手中捏着一枝明黄的夏花,这是他自书房后院花盆里采摘而来,不知不觉追到此处。他分明猜到她就在此间,可细听,只闻得几个丫鬟嬉笑的声语,不见她半分动静。   “二奶奶,您管管文宁,她方才踩了我一脚。”   “踩你怎么着,谁叫你笨,也不知躲开,害我扑了空。”   可那位二奶奶,只无声笑着,并未干涉。   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她已怀胎五月有余,当已显怀。   前段时日给她裁制了几身夏裙,这样热烈的夏日,适宜穿明媚轻盈的裙衫,她穿得是杏黄色那身点桂挑线裙,抑或是繁复艳丽的十二幅湘裙?   该是前者。   他笃定她穿的是前者。   墙那头闹得正欢。扑网的破风声、踩过草叶的窸窣、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叫嚷,混成一片滚烫的声响。他立在夹道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上细软的绒毛,那一点微微的痒,像是从墙那头一路传过来的。   终于,自一片笑声中,他听见了一声细咳。   很轻,很短,像是从沸水里抽出来的丝,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喧声吞没了。   他眉峰一紧,长指骤然顿住。   夏芙正饮了一口水,被呛了一下,眼看文宁等人越追越有兴致,不禁摇头失笑。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突兀的一声,“家主。”   夏芙心弦猛地一揪,下意识往高墙望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下来秋千,往高墙走来。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外是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所以,他此时此刻,就在墙外吗?   泪水不可控地自眼眶滑出,夏芙沿着墙根,脚步凌乱地来回走动,目光灼灼地攀着墙往上爬,然而眼前的高墙,布满青苔,如一幅巨幕横亘在跟前,青扑扑地压下来,将她与他隔绝得严严实实。   这堵墙隔着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隔着的是礼法森严,是一纸契书,是程氏家族百年的信誉。   程明昱手中那支花到底没有送去夏芙手中,夏芙也不曾去荣华堂用晚膳,而是独自回了听雨阁。   案前,已摆放着那册被校对过的初稿。   无疑是他遣人送来的。   她视线自初稿,移至窗外那扇月洞门,从日落,坐到天黑。   她有多期盼他的回信,心底是清楚的,堪称茶饭不思,牵肠挂肚。   再然后呢,盼着见面,盼着...更进一步?   夏芙笑出声,泪花肆意,抚了抚脸,将泪痕别去。   他是能够娶她,还是她能嫁他?   都不可能。   程氏家族掌门人,当世第一君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与隔房弟媳苟合在一处,光想一想,便觉天雷滚滚,唾沫如云。   那一纸契书,从一开始便昭告了他们的结局。   别无出路。   不能这样下去。   *   程明昱立在窗前,看着暮云一点点褪去颜色,到视线彻底被黑暗覆盖,犹自一动不动。   身子早已站僵,手中那尾金雀花也已枯萎,他深知自那盏花灯画下去,局面便有些失控,每日总盼着能得一点她的消息,收到她的回信,一日没来,盼第二日,或是一幅字帖,或是一卷文稿,分明并无多余的话,却足以让他欢喜,足以让他对“下一封”报以期待,足以让他盼着就这么“纠缠”下去。   过去只是通一些“必要”的来往。   那么此时此刻呢。   急迫地想迈出那扇小门,跨过九孔石桥,去到那个午夜梦回之地,又算什么?   不能让局面继续失控。回到桌案落座,一夜枯坐至天明。   醒来,朝阳绚烂,平伯照旧送来一桌早膳,管家们递来一堆账目,程明昱闭了闭酸涩的眼,起身沐浴更衣,让自己清醒几分,回到案后。   先用过早膳,再行批阅文书。   分明脑门如炸,他神情却仍平静,眉目如常,乍然看不出什么不同。   巳时三刻,书童文旭进了屋来,对着那张泛着冷锐之色的面孔,禀道,   “家主,夏夫人今日到了藏书阁。”   夏芙举动,时刻来报,已成了沐心堂心照不宣的共识。   程明昱神情微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就在隔壁不远,无高墙阻隔,过一条甬道便可得见。   已多久没见着她了?   五月,又十四日。   然程明昱却坐着没动,眉目垂下,继续翻阅手中账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文旭再报,   “夏夫人离去了,借走了两册医书。”   她在编纂手札,并不奇怪。   “她还阅过一卷诗书。”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何书?”   “大儒王奕先生所写的那册《秉烛游》。”   程明昱一愣,“去取来。”   “等等,我亲自去。”   日头热烈地自树梢投下一地斑驳,年轻的家主,玉带束发,一袭青袍款步自门外跨进,当然无人搜他的身,众人恭敬朝他行礼,甚至不敢出声打搅,看着眉目静然的家主,迈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出一地,供书童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子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肠,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一如初见。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私情。然私欲却不能放在责任之上,这方是一个君子的担当。   他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仕林的楷模。   岂能罔顾礼法,行悖伦之事,他可以不顾一己之名,却不能让程氏家族名誉扫地。   被人理解的滋味真好。   那一行清秀而挺拔的字迹,深深击中他心弦,程明昱从未觉得心跳得这般快,快到仿佛要膨出胸膛来,原来动心的滋味如此美妙。   他也算尝到了。   此生,已无憾。   他缓缓将那页书签搁进书册,将之卷入掌心。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家主...”   出声已带哽咽。   程明昱闻声,侧眸看过去,只见周嬷嬷满脸泪痕立在门口,抽泣地朝他屈膝。   程明昱眉心一动,抬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抬眸注视他,哭出声来,“就在方才,夏娘子搬回了秋香苑,往后不再回听雨阁,也不让老奴伺候了。”   一怔,一惊,霎时明白过来。   周嬷嬷是他的乳娘,凡事可直禀他与母亲周氏跟前。   但凡周嬷嬷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皆脱离不了他的视线。   将周嬷嬷使回来,便是不愿再与他瓜葛。   心口隐隐发酸,发胀,却又该死的着迷。   程明昱掌心那册书卷了又卷,眸间情绪滚了又烫,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回秋香苑,告诉她,往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也绝不插手。”   “有事,你禀于母亲知晓便可。”   以母亲的能耐,无论夏芙处于何等境地,皆能料理。   周嬷嬷老道,有她伺候夏芙,方能放心,自始至终,唯一需要退出的那个人,仅仅是他。   言罢,他清俊的身影,越过周嬷嬷,迈进那片光影里。   旁的男女,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所守之礼为不见,不碰,不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之间,所守之礼为,不闻,不问,不念。 [57]第 57 章:晋江文学城   夏芙将那张新买的流霜留在听雨阁,将簌玉带回了秋香苑。   这一年来,四房后院的人手几乎撤换了个遍,四太太尚未回府,后院只夏芙一个主子,原先听雨阁的人手全部跟来,衣物箱盒林林总总搁置归类,弄到夜深方消停。   秋香苑可不比听雨阁宽敞,是个三开间的小院,明间掀帘进去是东次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室,外做待客,里面摆了一张拔步床,拔步床旁安置一套竖柜,再往里则衔了间耳房,西次间做书房,尽头是浴室,几间屋子拥拥挤挤,人一多便转不过来。   文宁只是个女卫,内务不甚清楚,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对秋香苑一无所知,秋蕖又不敢支使长房的人,一通忙乱,直至周嬷嬷赶到,方稳住局面。   夏芙昨夜没怎么合眼,今日一回来,便窝进被褥一通昏睡,次日天明方醒。   看着陌生的环境,竟不适应。   怎会不适应呢,这可是她与程明祐大婚之地,是她最该铭记的地方。瞧,面前这架三开的苏绣座屏,是她捎来的嫁妆,下角还绣着她与程明祐的名讳,预祝他们百年好合。东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宴,是她与程明祐婚后红袖添香之作,西墙下那张罗汉床还是程明祐亲自为她所选,就连南面炕床窗户糊的那对雪娃,亦是新婚那夜夫妻通力而贴。   处处是他的痕迹。   理当如此,就该如此。   她是程明祐之妻,自始至终没变。   也不能变。   不用给任何人请安,用过早膳,抚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   这间回廊当然不大,不过几步便能逛完。周嬷嬷仍带着人在收拾两边的厢房,丫鬟们穿梭不息,忙而不乱。长房挑来的丫鬟便有一处好,心性稳得住,即便换了个狭窄的院子,也并无怨言,至少面上无人露出什么,皆本分当差。   午后歇了个晌,开始翻阅那份被校对过的初稿,无疑程明昱请的人十分专业,给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夏芙挨个挨个誊抄下来,最后一校交给老太医便是,老太医是女科的圣手,足够为她把好最后一道关,届时便可送去刊印了。   有的忙,忙起来好。   夜里便不同,闭上眼全是他的影子,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   她开始着迷深夜。   清冽的醉人的迷人的,漆黑锐利的眼,分明不动声色,却是撼人心魄,冷白完美的五官线条,明冽平静的腔调,从不见失态,又何妨,偶尔俏皮抓他几下勾他几回,他也照旧缴械投降。   就是遗憾,遗憾不曾拥抱,不曾深吻。最后那回唇珠撞在一处,舌尖津液裹着汗水交融彼此,到底克制住心弦没能更进一步。   也足够了,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足够蕴藉她寂寥的一生。   琴也弹,即便簌玉不够好,却也能弹出想要的意境。   每一节旋律自心弦发出,她总算明白商女为何跳崖。   可惜,可惜没能听他完整的弹奏一曲《西山别梦》,下了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约定。   也无妨,待人老珠黄,她也能指着那节他亲写的琴谱,笑着与孩儿说,   瞧,你爹爹答应给我弹一首曲子,至今还未兑现。   到那时,什么都可以坦然地说开了吧。   甚至还能当个笑话来说。   多好。   人生,何处不留白。   到死,回想曾与这样的人共度数月,何憾之有。   四太太是四日后方回的弘农,得知夏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子窄,你又不便出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花,“我说过,怀了孕便回四房,孩子记在明祐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道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着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这种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清楚知道“她”在身边的感觉,让人上瘾又绝望。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首曲子生了几分共鸣。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夺目,从容如许。   “程大人难道真打算孤独终老?”   他在此觥筹交错,她却怀着他的孩子饱受艰辛。   “程大人,别以为本官不知,我北齐敏诚钱庄是你们程家的产业,倘若程大人总是这般咄咄逼人,贵府的钱庄在北齐何以为继?”   秋香苑该十分狭窄,闻得到花香,见得着蝶鸟么。   “程大人,程相,本官可不吃威胁....”   夏日夜闷,孕妇难熬,夜里冰块添足了吗?   那是他的骨血,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予以的煎熬。   岂能不问,不念。   应酬结束,程明昱回到程府,喝得多了,搭着大管家的手臂,自小门迈向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他终于握住大管家手腕,冷沉的眼风劈头盖脸扔下来,质问道,   “她近来...好么?”   *   “好,好得很!”   皇帝看着最新谈判成果,十分满意,经过一月的唇枪舌战,到六月底,总算议定两国互市开关的章程,北齐以让步关税征榷为代价,换取大晋增扩互市名录。如此,北齐货殖得以周转,大晋商脉亦随之畅达,两国共修盟好,边境休战十年,实为两利之局。   “此次议和,程相当居首功。”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何敢居功?”年轻的宰辅,长身玉立,清气盈庭。纵是明华正殿金碧交辉,亦压不住他半分华彩。   这等风采,看一眼,便是赏心悦目。   不怪明澜陷进去。   皇帝慢慢自宝座踱步而下,来到他跟前,“程卿,北齐国书里写着,明月公主数月后即将南下访晋,朕担心她是冲你而来,不若你干脆娶了明澜,断了北齐公主念想如何?”   程明昱眉目低垂,八风不动,“陛下,臣绝不续弦,此志永不更改。”   即便不能娶她,也断不会娶旁人。   “那明月公主这边...”   “明月公主若商谈国事,自有鸿胪寺礼部等官员接洽,若谈的是私事,臣更不可能见她,陛下放心。”   皇帝倒不是不放心程明昱,程明昱堂堂大晋宰辅,世家掌门人,怎么可能给北齐公主做驸马。怕是明月公主倾全国之资来嫁,程明昱也不见得眨下眼。   “朕就怕明澜跟她打起来。”   “此为陛下该操怀之事,与臣无关,若无旁的吩咐,请陛下准臣告退。”   皇帝看着程明昱一退三步,快步离开明华正殿,气得咬牙,   “他程明昱惹了一身桃花债,害朕给他收拾首尾!”   曹内侍笑融融地跟过来搀上皇帝,“谁叫您体恤臣下呢。”   “嗐!”   出午门,往东过宫道,来到长安左门外,程家马车停留在此处,君山自午门口接了程明昱,伺候他登车回府。   昨日程明昱夜值,今日过午时便可回府,程明昱素来挑剔,政事堂公堂里如何睡得安稳,上了马车,自是一路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人翻身下马,疾步来到他窗外,   “家主,出事了。”   程明昱倏忽睁眼,抬手掀开车帘,声线依然沉稳,“何事?”   暗卫满脸惊惶,朝他拱袖,一字一句,“程明祐,没死,活着回来了,此时此刻已抵达程家堡。”   天光晃眼,刺的程明昱那双眸子紧紧眯起,冷白俊脸如罩寒霜,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来不及思索这意味着什么,身子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二话不说弯腰而出,夺过暗卫那批快马,径直往弘农疾驰而去。 [58]第 58 章:晋江文学城   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光看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身侧的冰炉子,叹道,“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做往年,这会儿岂不热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奶奶,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子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道,“老奴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道,“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热。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流水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插不上手。”   赵嬷嬷道,“您插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出周氏的心肠,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热烈的“娘”,扑入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身,只觉这道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缝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祐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口已幻化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洞开的窗户,看清那道身影,瞳仁骤然缩紧,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轮番掠过眼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出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祐儿!”   “娘!”   程明祐大步跨上台阶,眼看母亲慌慌张张跌出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胸腔蓦地发痛,双腿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腿,大哭道,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儿子,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眼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子的翩翩意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出来,喉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方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眼哪。”   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祐儿,你先跟娘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眼角的泪痕,要拉程明祐起身。   程明祐思母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道更为叫他牵挂的身影,一想到夏芙,程明祐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身,“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祐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祐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拔腿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头热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子?程明祐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头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眼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热醒,嫌屋里闷,换了干爽的衣裙挪至廊下吹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爽。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春月蹲在夏芙身侧编花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根竹子来,打算做成竹篾子,给夏芙做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进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挺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祐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祐哪有功夫管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出现了陌生丫鬟,眼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道秀美的身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身形臃肿,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头泼辣辣地涌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祐热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入,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祐伤处,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子不由分说扑住程明祐,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祐的存在,自圈椅里慢慢起身,手下意识覆在隆起的小腹,眼神直直看过去。   两道视线,隔着火热的天光,空旷的庭院,缓缓相接。   “明祐....”   即便形容大改,那五官眉目确是程明祐无疑。   他竟然活着?   活着真好。   只是...   夏芙小腹一紧,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而程明祐视线也终于自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移向她隆起的小腹,顿住,像被什么劈在了原地。   四太太生怕程明祐过于激动,而伤了夏芙的胎气,急着抬手,“快,把人拖回上房!”   程明祐过于震惊,脑子如生了锈似得回转不过来,任凭婆子们将他拖走。   夏芙眼看他离去,小腹骤然发紧,抚着圈椅摇摇欲坠。   “快,请太医!”   周嬷嬷等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内室,文宁则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朝府医处疾奔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   四太太这厢将程明祐带回房,吩咐婆子守在外头,四处门扉全给掩好,不给程明祐出入的机会,人给扔在罗汉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赵嬷嬷搀着四太太在圈椅落座,又要给二人斟茶,四太太心烦意乱,只管摆手,让她去外头守着别进来。   程明祐眼珠子无神地盯着梁顶,胸口起伏不定,热出一身大汗来,   “娘,那是芙儿吗?”他嗓音发飘,仍怀疑自己看错,“芙儿怎么好似有了孕?”   四太太却没回这茬,只盯着儿子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活着,怎么传了死讯来?”   程明祐突然自罗汉床腾起,目光冷如刀刃死盯着四太太,吼道,“我问您,芙儿怎么有了孩子!”   只见他双目赤红,血丝爆裂,眼角几乎要因这凶气而撕裂。   不过四太太到底不是别人,见程明祐模样凶悍,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抽过去,响亮地拍在他面颊,   “这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好生生地回来了?怎么不早些回来!这两年,你做什么去了!”   一连数问,问得程明祐悲从中来,几乎是苦不难当。   “娘...”他双膝滑下,跪在四太太跟前,握住她两侧圈椅的扶手,痛哭道,“儿子本是随军运粮,半路遭北齐偷袭,跌落山崖,摔了个半死,醒来时,方知被一游牧的行商所救,带去了漠北,彼时儿子双腿已废,神志不清,养了快一年方能下地。”   四太太听得惊魂未定,“什么漠北,不在大晋州郡内吗?”   程明祐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没错,将儿子带去北齐西北一个边镇,儿子几番托人给京城送信,你们收到了吗?”   “没有,然后呢?”四太太忍下泪水,看着他问。   程明祐这才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来,四太太方知程明祐运气不好,那过路的行商见他眉目不俗,又着官服,便知是个人物,竟是辗转将他卖了几道,最后为一牧羊女所救,将人带去漠北深处。   双腿摔废,身无分文,与当地语言不同,磕磕碰碰折腾两年,方得以回来。   “我的儿,可苦了你!”四太太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我卖了与芙儿当年那对定亲玉佩,方还了人家的恩情,得以脱身,娘,儿子深夜在大漠走了几天几夜,险些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一探马,方活着回了大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您和芙儿了。”程明祐痛哭不止。   只是很快,脑海再度浮现夏芙隆腹的身影,猛地抬起眼,深深凝望四太太,“娘,你告诉我,芙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你告诉我,我去杀了那个混账!”   四太太长叹一口气,扶着他坐在罗汉床,镇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事,我要与你说明白,你仔细听好,切莫因此伤害芙儿。”   “您说,我听着...”程明祐绷着脸,绷着呼吸。   四太太含着泪从他出事后,她与夏芙的处境说起,   “你不知道芙儿多难,她生得貌美,又无娘家人撑腰,那个混账,都已将她拖进了林子里,那日若非家主带着人在后山巡逻,芙儿便要出事了。”   程明祐听得胸口腾起一阵邪火,恶狠狠道,“哪个混账?”   四太太咽了咽喉,“十三房的程明旭,人已被你大伯母发作,砍了一只手,送去了边关。”   “然后呢?”   “后来朝廷发放抚恤的诏文,给予一个荫庇的名额...”   接下来的事明明朗朗,跟程明祐说明白,唯独略去了程明昱这个人。   程明祐听完,像被一盆沸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五脏俱焚。他心口一阵抽一阵紧,整张面孔因极度的狰狞而扭曲,到最后痛哭出声,“所以,您就逼着芙儿兼祧了?”   “是啊,明祐,全是我的错,我不想你大哥与三弟为此事争执不休,我也不愿往后芙儿被继子算计,最终拿定主意,选了一人,与芙儿兼祧,方有了这个孩子。”   “谁!”程明祐揪着她袖口,一寸寸往掌心捏紧,甚至逼着这位母亲,一点点俯身过来,与他对视,“告诉我,是谁,是哪个男人?”   他一字一句,嗓音绷如裂帛。   四太太看着他龟裂的瞳仁,到嘴的话到底咽了下去,她深知自己儿子脾气,视夏芙如命,决然接受不了旁的男人与夏芙行夫妻之实,一旦被他晓得,保不齐便能闹去长房,闹个底朝天,此事本是四房理屈,在长房未表态前,决不能叫程明昱受到牵连。   夏芙怀着孕,不能受任何刺激,尽可能将事情平息下来。   她镇静回,“为以绝后患,当初挑了一远方族亲,事先说明,一旦有孕,便再无往来,年前那男人已去了琼州,此生再不回弘农,当然,我舍了他一笔银子。”   程明祐听完四太太一席话,神色在一息之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神情久久被懊悔愤怒憋屈痛哭交织着,几近狰狞,可最后,这些情绪悉数沉了下去,只剩心疼,   “娘,您怎么能逼着芙儿做这样的事,你就不能等等儿子吗?现如今,你让芙儿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怪我,全是我的错,芙儿起先也不肯的,是我求她的,我就差没跪下来求她,是我私心,既想拿那个荫庇的名额,又不想后宅不宁,便出此下策,祐儿,是娘对不住你,你要骂,便骂我吧。”   对着这个殚精竭虑苦撑起四房的母亲,程明祐又如何骂得出口,他眼眶泪水聚又散,颤声回,“我不怪娘,怪我自己...怪我无能,没有安顿好芙儿,没有保住自己。”   “你也没错啊,祐儿。”四太太抱着他大哭,   “造化,造化弄人!”   最后四太太吸着气,擦去所有眼泪,郑重看向程明祐,   “明祐,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其一,放手,你与芙儿和离,至于芙儿,我自会安顿好,你不必挂心,我再为你聘一门新妇,你就忘了这茬,好好过日子。”   “不可能!”程明祐不等她说完,已出声否决,“芙儿为我做出莫大的牺牲,我却要在此时此刻抛弃她,我做不到。”   四太太盯着他看了片刻,并不放心,“可是这个孩子,并非你亲生骨肉,芙儿也曾与旁人有过夫妻之实,你真的做得到心无芥蒂?”   程明祐视线缓缓垂落,深红的眼眶中泪芒涌动,良久方哽咽道,“我尽量接受这个孩子,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不会辜负芙儿。”   程明祐不肯放手,四太太倒也不意外,但此事最终如何,却由不得他来做主。   “明祐,你死而复生,我与芙儿,自是万分欢喜,但今时非彼时,此事我还得问过芙儿。”也得问过长房的意思。   程明祐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堵得慌,也万分委屈,“怎么听娘这意思,难道芙儿还能离了我不成?”   四太太笑笑,“她的性子你也晓得,怕你在意,往后夫妻之间心有隔阂。”   “我...”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叫他放手,也做不到。   “你先歇一会儿,平复情绪,我去看望芙儿。”   四太太先去内室取了一物,随后迈出门来,朝赵嬷嬷看了一眼,暗示她看好程明祐,这才往秋香苑赶来。   临进门时,她仰头望了望那轮白炽炽的日头,苦笑一声。   上辈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没得一日安生。   罢了罢了,儿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有什么事她来抗吧。   四太太抚了抚心口,大步迈入秋香苑,此时此刻的秋香苑,上下严阵以待,文宁亲自守在穿堂口,不许程明祐跨入半步,其余人,个个神色肃整,几乎是五步一岗,以确保夏芙安危。   文宁放四太太进院,锁了门栓。   四太太看了这等阵仗,倒也不意外,而是直入内室,跨进东次间。   彼时屏风已挪开,只见夏芙卧在拔步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神情倒是比想象中要平静,只是看得出来情绪受到波动,眉眼虚弱。   四太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来到她跟前的锦杌坐下,“怎么样,芙儿,可是难受?”   夏芙左手搭在小腹,笑了笑,“老太医把过脉,并无大碍,又给开了安胎药,娘放心..”言罢顿了顿,问道,“他如何了?”   四太太先将其余人挥退,只剩周嬷嬷与文宁,好一阵哽咽,“你别问他,我就问你,现在明祐回来了,你是何打算?”   夏芙听着这话,默了默,问道,“明祐不认这个孩子,是吧?”   四太太没回这话,而是双手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芙儿,你想明白,若是你愿意,我此时此刻便去长房说项,请明昱出面,安排你和孩子..”   “不可能!”夏芙突然出声打断她,坐起身来,再度逼问,“明祐要与我和离?”   四太太闻言大哭,摇头道,“他没有,他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与你和离?”   夏芙神色微微一怔,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缓缓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双手交握,安静地坐在榻前,笑了笑,再道,“那就好。”   四太太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芙儿,娘跟你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留下来,你大伯母本就相中你,一心想接你回长房去,你若是答应,我去长房说话,娘逼着你兼祧,已是对不住你,现如今明祐回来了,害你陷入两难境地,我更是罪孽深重,既木已成舟,你索性便好好思量思量,要不回了长房?”   夏芙眉目低垂,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方才短暂的两刻钟内,夏芙已在脑海设想了无数可能。   离开程家,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她有三万两银票,足够她与孩子衣食无忧。   兴许还能回到金陵,投靠婶娘与妹妹,过上富足的日子。   可能吗?   程明祐可以放手。   程明昱会吗?大伯母会吗?   不会的,那个人,一向将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可能看着她与孩子流落在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带回长房。   然后呢,是为妻还是为妾?   不论为什么,可以想象会有怎样滔天的污水泼到他身上。   程家掌门人,世家第一君子,夺弟媳为妻,好一盆泼天的狗血。   遇见她之前,他程明昱,高居庙堂之巅,执掌家族之重,才华横溢,名重四海,为世人楷模。   遇见她之后,深陷泥沼,身败名裂,沦为世人口中的笑柄,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被政敌揪住机会,拽下神坛。   她夏芙怕什么?她只不过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贪图家主美貌,垂涎家主钱财,攀附他又如何?她不惧身前身后名。   可他不成啊。   他背负程氏家族数百年的声誉,阖族上万人的前程,这样的名声一旦扣在他头上,足以让他遗臭万年。   若因她,跌入泥潭,饱受流言蜚语。那么夏芙宁可此生..他从未遇见她。   只要她留在四房,国法、礼法、家法,几层压下来。他便什么都做不了,他便安然。   这个孩子,从始至终是她所求,与他无关。   拿了他三万两银票,得了那么多珠宝钱帛,够了,好处拿得够够的。   留在四房,将一切抹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说服程明祐,接受孩子,给孩子一个干净的出身,是最好的安排。   “婆母,那张兼祧的契书何在?”   四太太今日还真就带了来,自袖口将之取出,递给夏芙,“在这。”   夏芙接过,并未打开,“文宁,取火折子来。”   文宁看着那张契书,又瞥着她发白的面孔,心疼道,“二奶奶...”   “快去!”她从未这般果断,眼神也从未这般亮,带着刺光。   夏芙今日已饱受惊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动了胎气。一旦她有个闪失,便是后悔莫及。文宁不敢违拗,赶忙点了一盏灯来。   夏芙毫不犹豫将那张契书,送去火舌里。   疼吗?是疼的吧,她甚至都不敢打开,唯恐看到那个名字,舍不得下手。   这下是彻底没有瓜葛了。   夏芙笑着,哭了。   周嬷嬷与文宁看在眼里,泣不成声。   烧完契书,夏芙看向四太太,“婆母,烦请您带着文宁,去一趟长房,告诉大伯母,告诉家主,这是我的决定,望家主和大伯母成全。”   *   申时末,日头已偏西。   四太太带着文宁赶到长房门口,正撞见周氏带着一伙人,火急火燎奔出长房,其中两名侍卫连藤椅都架上了,显见是生怕程明祐冲动,惊动夏芙胎气,预备把人带走。   周氏见文宁伴着四太太过来,上前劈头盖脸问道,“程明祐可曾伤害芙儿?”   “不曾!”文宁屈膝道,“二奶奶一切安好,就是有话带给太太与家主。”   四太太看了一眼热辣的日头,“大嫂,咱们进屋说话吧。”   周氏面带狐疑,眉峰皱了又皱,到底也不好声张,依言折回荣华堂,几人刚坐下,这时,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门槛外疾步踏入,“母亲,四婶。”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尚未褪下,袍角翻卷处沾着薄薄的尘土,显是一路纵马疾驰,片刻未歇。他立在门槛前,身形如山,连着外头的天光也被他挡了大半。   周氏还是头一回见着他这般风尘仆仆,形容不整,可见有多焦急。   能不急嘛。   谁也没料到形势急转直下,天崩地裂。   四太太刚坐下,又忙起身,“家主...”   程明昱立在门口没动,不曾理会四太太,而是看向文宁,“她人可还好?”   他方才下马,老太医等几位知情人便候在那,将情形告诉了他,确认秋香苑上下全是长房的人手,而程明祐已被控制住,方松一口气,这会儿见了文宁,免不了确认一句。   文宁再度施礼,“回家主话,二奶奶并无大碍,只吩咐有话带给家主。”   程明昱眉心闪过一丝悸痛,问道,“何话?”   文宁看了一眼周氏没吱声。   周氏揉着额心,指着自己对面,“你坐吧,让她们慢慢说。”   程明昱默了默,抬步来到周氏对面的圈椅落座。   四太太这才坐下来,面朝周氏与程明昱,哽咽道,   “祐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开口便是哭腔。   周氏见她哽咽不止,叹了一声,“回来是好事,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四太太抹了一把泪,稍稍平复,再道,“兼祧一事我已与祐儿说明,唯独没提...”她瞟了一眼程明昱,压低声线,“没问过你们,便不敢提明昱,怕那混账闹事。”   周氏手搭在桌案,抿着唇没说话。   程明昱正襟危坐,盯着面前的虚空,也无半分反应。   四太太又将程明祐在北齐的遭遇简单提了提,听得周氏也不好受,“孩子福大命大,也是不容易。”   “只是兼祧已成事实,他必须得接受,我看,干脆和离,让芙儿嫁入长房。”   四太太苦笑一声,“我也正为此事而来,只是芙儿也好,祐儿也罢,均没有和离的意思。”   周氏震惊,“明祐接受?芙儿也是这个意思?”   四太太重重点头,“他对芙儿情深义重,而芙儿也...也没打算离开他。”   “兼祧的文书已被芙儿烧了,她的意思是,当一切从未发生,恳求大嫂与家主,将此事抹得干干净净。我来之前,已与祐儿商议,两月后,待孩子出生,带他们母子回京,对外就说当初以为祐儿出事,临时收养了一个孩子,夫妇俩觉得有缘,仍旧记在名下,视为己出。”   “如此,风平浪静,于明昱,于芙儿,于孩子....均能安安稳稳的,不沾半点流言蜚语。”   周氏听了,脸色数变,很想反驳,却发现四房已想得面面俱到,竟是反驳不出什么来,只是仍不甘心,眼风扫向文宁,“真是如此?”   文宁点头,“没错,二奶奶说了,这是她的决定,望家主与太太,成全。”   说完,她跪了下来,伏低在地。   周氏闭了闭眼,只觉胸膛憋了一股气,吐不出,咽不下。   程明祐早不回来,迟不回来,偏要在夏芙临盆之际赶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程明祐活着,让夏芙改嫁,便有夺弟妻之嫌。周氏身为程家当家太太,当然晓得这么做,会有怎样的后果,可若这般坐视不管,任凭孩子记在明祐名下,谁受得了,谁能放心。   短短几息之间,周氏脑海闪过诸多主意,却最终还是给压了下来。   没别的,眼下夏芙身怀六甲,经不起半点折腾,一旦不顾念她的意思,害她出了事,便悔之晚矣。   周氏自忖见惯大风大浪,也从未遇见今日这般棘手之事。   她看向身侧的儿子。   程明昱自落座起,便纹丝不动,面庞冷白泛青,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寒得瘆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可他,神情静得可怕。   静到连周氏都大气不敢出。   天光自西窗斜斜送进来,照映他皎然的眉眼,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的一切好似成了虚影,日芒在头顶乱晃。   “好,我来办。”   他听见自己说,“抹除兼祧的痕迹。”   各归各位,回到最初,回到正轨。   好似一切从未发生,好似他们从未来过,也不曾有任何交集。   好似,他从来不知,有一位貌美娇俏的小娘子,她名叫...夏芙。   唤来几位知情的族老,交待下去,焚烧去戒律院存档的契书,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日芒退尽,人影消散,空荡荡的荣华堂,只剩周氏与程明昱。   嬷嬷已催了三道,请二人去用膳,然谁也没动。   周氏忍着心痛,看着儿子清寂的背影,   “回得去吗?”   “你真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可以的...”她听见那道声音,仿佛自九幽地狱传来,   他抬步,往外走,“不行也得行....”眼一晃。   “家主!”   平伯大叫一声,往前扑去。 [59]第 59 章:晋江文学城   四太太这厢回到四房,赵嬷嬷已吩咐人给程明祐摆了一桌膳食,程明祐枯坐在桌后,神情寂寥,并未动筷子。   见四太太进了屋,方掀起眼帘,低声问,“娘,我能去看望芙儿吗?”   四太太望着儿子热切的眼神,心口蓦地一酸。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怎么就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巴巴儿求人兼祧,到头来闹得儿子媳妇离了心。   她忍着泪,坐了下来,温声道,“你别急,吃口热饭,沐浴更衣,娘带你去见她。”   程明祐这才意识到自己风尘仆仆归来,形容必是狼狈不堪。他不想叫夏芙瞧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便重新净了手,捧起碗来吃饭。   四太太见他拿筷的姿势都透着几分笨拙,鼻头又是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团热意,须臾到底忍住了,只陪着他一同用膳,席间不住地给他夹菜,絮絮道,“孩子,别的事且看开些,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明白么?”   程明祐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却未接话,只沉默着将两碗饭用完,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儿子不陪母亲了,这便去沐浴更衣。”   下意识要往外走,这才想起秋香苑守着那么多陌生丫鬟,扭头问四太太道,“娘,那些丫鬟哪来的,好似不是咱们屋里的人。”   这话四太太也有说辞,扭头看着他回,“实话告诉你,自我决意兼祧,族里不少人便盯上芙儿,意图翻墙而来,生米煮成熟饭,原先的丫鬟不顶用,嘴里不干不净,后来我请你大伯母出面,自长房调了人手过来,方保住芙儿安稳。”   这话毫无破绽,也合情合理,程明祐自然不做二想。且即便给他一百个脑子,也不会将此事联系到程明昱身上,在他看来,怕是全族男人死光了,那位霁月风光的堂兄都不可能答应兼祧,反对长房施以援手心生感激,   “赶明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谢她这份爱护之心。”   “你就别去了,她近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恐怕此时此刻的周氏也不愿见程明祐。   程明祐倒也没多说,只问,“儿子在哪沐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便回秋香苑。   四太太这才想起自夏芙搬回秋香苑,原先程明祐不少旧物全搁她这来了,忙指着厢房那边,“赵嬷嬷,祐儿的衣裳你去找找,先找两身旧衣穿着,我明日一早遣人给他裁制新衣。”   赵嬷嬷实则早已备好,只管往后面厢房一指,“您跟老奴来吧。”   寡母的正院当然不便给成年的儿子沐浴,赵嬷嬷临时在后面西厢房的耳房安置了浴桶,便于程明祐更衣,程明祐满脑子的夏芙,也没在意这些小处,沉默地洗了个澡,再度往正房来。   此时四太太已简单吃了几口饭,搁下筷子坐在明间等他。   “祐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明祐来到她跟前锦杌,淡声道,“娘说。”   四太太见他换了一件湛青的直裰,面容也收整干净,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神采,心里好受了些,怜爱地抚着他鬓角,“好孩子,我还有一句话与你交待明白,兼祧之事全赖我一人,是我一力促成,芙儿自始至终都是被迫,你若是心存介意,便索性一刀两断,可你若执意留下她来,那么往后不可对她生半点埋怨之心,也不可轻视她半分,做得到吗?做得到你就过去。”   程明祐深深闭上眼,一行热泪滚下来,吸着鼻尖道,“我知道,一切与芙儿无关,我发誓,我必不会做对不起芙儿的事。”   四太太听着放心了些,“好,至于孩子,待出生,搁我院子里养,你跟芙儿好好过日子。”   言罢想起一桩棘手之事,再道,“我也告诉你,芙儿怀着孕,不便与你同寝,产后三月,也不能同房。”与其让夏芙为难,不如这个恶人由她来做,四太太坦白道,“我已吩咐人将秋香苑隔壁的跨院收拾出来,你先住那边。”   说完果然瞧见儿子面色有一瞬的僵硬。   怨谁呢,谁也没错,只能怨老天爷,偏要这般折腾四房。   程明祐沉默半晌方抚去眼泪,不情不愿哎了一声,起身往外去。   夏芙这厢已用过晚膳,沐过浴,更过衣,正卧在榻上歇着。面上再如何镇定,丈夫死而复生回来,又在短暂的两刻钟内彻底抹除与程明昱之间的痕迹,换做任何人都没法做到心若止水,夏芙即便逼着自己抗了下来,到底情绪拨动,心力交瘁,不得不躺下来缓口气。   然待一切落定,静下心来,目光落在那幅寓意新婚美好的鸳鸯戏莲帘帐时,不免陷入茫然,往后她还怎么跟程明祐过日子?   心里自然也没有谱。   只是眼下她身怀六甲,哪怕踏出这道门,都恐惹来轩然大波,遑论别的。除了安稳地留下来,别无他法。   其他的慢慢盘算。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二奶奶已歇着,二爷这会儿要见她吗?”   文宁虽然不敢强势地将人拦住,却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拒绝之意。   程明祐自知她是长房遣来护卫夏芙的人,便不好摆主子谱,客气回,“是,我要见芙儿。”   他大步往里去。   文宁也不好强拦,连忙跟了进来。   屋子里周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立在门庭内相迎,老人家面上礼数周到,恭敬地给他请安,“见过二爷,二奶奶正在榻上躺着,请二爷进去说话。”   周嬷嬷虽是程明昱乳母,却极少在人前露面,确切地说不在公子哥跟前露面,故而程明祐并不识得她,只见她气度不凡,又是周氏遣来的嬷嬷,对她心存敬意,   “辛苦嬷嬷照顾芙儿,明祐感激不尽。”   周嬷嬷笑道,“老奴奉大太太之命,自二奶奶兼祧开始,便侍奉在她身侧了,二奶奶性情柔善,待下人宽和,侍奉她是我们这些奴婢的福分,当不得二爷一个谢字。”   她越宽和,程明祐越发敬重她。   再度回礼,这才抬步入内。   夏芙已自床榻坐起,眼神不住地朝他望来,“二爷...”   程明祐能活着回来,夏芙是高兴的。   毕竟夫妻一场,曾经的情分还在,自然盼他好。   程明祐见她眼底含着泪,迫不及待应道,“芙儿!”三步当两步跨到她跟前来,下意识想去拉她,看着她鼓囊囊的小腹,到底有些顾虑,只在矮柜旁坐下,怔怔凝望她,“芙儿,害你吃了苦。”   夏芙绞着帕子,亦是热泪盈眶。   夫妻俩泪眼相对,许久方止住哭声。   “明祐,你活着就很好,很好。”   程明祐见她泪如雨下,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拉她,夏芙不着痕迹抬手拭泪,遮掩过去,含笑道,“嬷嬷,快些给二爷斟茶,斟他最爱的峨眉毛尖来。”   周嬷嬷立在博古架处静静注视着程明祐的举动,听了这话,扭头吩咐秋蕖,“去给二爷斟茶,斟上好的峨眉毛尖。”   随后仍是立在原处不动,并不敢放任程明祐与夏芙单独相处。   程明祐沉浸在与夏芙重逢的喜悦中,哪能辨出周嬷嬷这腔心思来,只顾冲夏芙笑,“我已两年没尝过茶的滋味了。”   夏芙忙问他,“你告诉我,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程明祐又将自己的际遇简单与夏芙说了一遭,唯恐吓着夏芙,略去自己被人辗转售卖的惨状,只说被一家牧民救下,养了两年方能脱身。   光这些,便听得夏芙心底一阵阵发抽,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伤势如何?现在可大安了?可要请大夫为你瞧一瞧?”   程明祐迎上她关切的目光,总算寻回了些许往日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定,温声应道,“病根总归是有的,好在不妨碍日常行走坐卧。”   夏芙也心疼,眼泪再度漫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咱们慢慢养。”   茶水送进来,程明祐捧着茶,见丫鬟只给他斟了茶,问道,“怎么不给二奶奶斟茶?”   夏芙笑道,“我现在喝水,不喝茶。”   程明祐只当孕妇不宜饮茶,并不多问,一面喝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目光到底一滞。   夏芙顺着他视线看了自己一眼,也跟着尴尬。   丈夫回来了,肚里怀的却不是他的孩子。   光想一想,都够她晕一轮的。   好在程明祐还算平静,并未就此纠缠。   只是再如何刻意遮掩,夫妻之间到底比过去要客气许多。   比起从前的亲密无间,这份疏淡才最叫程明祐接受不了,偏这份憋屈只能忍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干巴巴地盯着手中茶盏,“好喝。”   夏芙看出他十分别扭,心里也不自在。   “明祐....”她为难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给我一些时间。”   她并不避讳二人之间的隔阂,指着西次间,“西次间已被我收拾出来预备给孩子,暂时...”   “我知道。”程明祐将茶盏搁在矮柜,打断道,“我先住跨院,这事,母亲已吩咐过了。”   同样的话,他不想从夏芙口中听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却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生分了。   能不生分吗,隔着一个男人呢。   “你们处了多久?”程明祐双手交握,坐在她跟前,到底问了出来。   他眼神漆黑,直勾勾看着夏芙,带着隐忍。   夏芙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问,倒也坦然地回,“五个月。”   五个月?   他与夏芙新婚也不过半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与那个男人也不过处在同一起跑线,他娶了夏芙,而对方给了夏芙孩子,他并不比对方分量重。   更要命的是,他在先,那个人在后。   五个月的朝夕相伴,早已将他过往的痕迹一点点覆盖殆尽。   他得用多久,才能让夏芙回心转意。   目光直视她白皙的手尖,那真真是一只无比纤美漂亮的柔夷,雪白无暇,纤细如玉,柔柔地卷着一方手帕,泛着莹润而美好的光晕,比新婚时养得还要美。   是他曾经细细吻过的地儿。   那个人也曾这样吻过她么。   一想到那个男人曾摁着夏芙做那等事,程明祐心口腾升一股热辣辣的屈辱与愤怒,逼得他险些要当场发作。   又能怎样。   这不是芙儿愿意的。   那个男人已然走了,没法算账。   一切归结于他失联。   是那个混账行商,非要将他掳走,害他与芙儿分离。可若非对方相救,他兴许早已横尸荒野,甚至为狼兽吞噬。程明祐心底一时翻江倒海,满腔情绪不知发泄在何处,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哭腔。   “明祐,你别这样,你难受就哭出来。”夏芙看他这样有些慌。   程明祐还没这么无能,到底忍住情绪,揉了一把酸胀的眼眶,问她,“他是什么人?”   兴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没有那么让人难忘。   夏芙一怔,垂下眸道,“一个书生...而已。”   一个书生,必是没考上进士。能被一笔银子打发,自然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物。   程明祐自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身世有身世,夏芙不至于对人家念念不忘,心里遂好受一些。   可一想起那样的男人也配占有夏芙,又觉得恼火。   面色红一阵青一阵,倒像是打翻了颜料盘般精彩。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适时送进来一碗燕窝粥,“二奶奶,该吃粥了,可别饿了肚子。”   温度已调好,夏芙接过来便喝。   程明祐这个空档,也调整了情绪,“夜里睡得好么....”   又问起夏芙的起居,总总舍不得离开,却又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后见夏芙神色倦怠,到底依依离去,这一夜直挺挺躺在跨院,满脑子是夏芙与旁人做那等事,是她尖叫,是她哀求,是她柔腻的一把嗓,熬得他险些吐血,至后半夜方眯一会儿。   大管家也没睡好。   昨日闻讯尾随程明昱奔回弘农,一番调度,该隐瞒的隐瞒,该是盯紧的盯紧,一夜没怎么合眼。   别看主子已吩咐抹除一切痕迹,可这回大管家却不信了。   上回说好不闻不问,后来不是险些捏碎他手骨么。   大管家吃了教训,这回学了聪明,甭管程明昱想不想听,甭管乐不乐意,一清早将文宁唤了来,往里一指,示意她进去回话。   文宁杵在程明昱书房的门槛外,两眼发懵。   先往大管家看了一眼,大管家躲在廊庑一角,只管往里努嘴,让她进去。   文宁遂朝里望去,只见那位主子背身坐在太师椅中,大约是斜倚着的,只露出半截身形,玉带飘在椅后,无声翻飞。搭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即便只是一小片侧影,也足够叫人屏气凝神。   文宁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跨过门槛,来到程明昱身后不远,不必他问,便老老实实交待夏芙的处境,   “二奶奶昨夜晚膳用了两小碗饭.....消食片刻便回房歇着了....戌时二刻,二爷过来了,”想必,这该是家主在意之处,略作停顿,探头偷瞟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接着道,   “与二奶奶说起漠北的事。”夫妻之间闲话的细节当然不必告诉程明昱,他又非监视她,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并未留宿,便回了跨院。”   “期间,咳...也并未动手动脚。”说完文宁两眼望天,恨不得寻个地缝把自己给埋了。   椅后那人尚未反应,倒是那头的大管家听了,放心下来,就怕程明祐要迫着夏夫人做难堪之事,那就不好办了,阻止吧,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管不顾,怎么可能?   屋里那位昨夜可是连灌了三碗药汤,才缓过来。   大管家伺候程明昱多年,比文宁更了解他,文宁的回答显见还没点出要害,他替程明昱问道,   “夏夫人可好?可有伤心难受?”   文宁回道,“二奶奶心绪平和,还劝二爷想开些,能活着便是上苍开眼。”   情绪平稳,身子便安虞。   大管家满意了,往外一指,示意她可以走了。   文宁如蒙大赦,无声朝程明昱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离开。   程明昱手中捏着一个竹签筒,里面搁着的恰恰是仅存的那份契书,其余的都烧了,独他这份还在。默默将文宁那番话在脑海过了一遍,平心而论,换做是他,看着妻子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必不好受,夏芙临盆在即,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与其让他在她跟前碍眼,还不如将人使开,至少得保她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   程明昱指骨屈起,轻轻在桌案一敲。   书童会意,立即奉来笔墨纸砚,程明昱提笔写下一封手书,卷好递过去,“送去枢密院,给探军司郎中彭祥。”   程明昱今日休沐,明日又告了一日病假,后日七月初一,朔望大朝,缺席不得,仅仅歇了一日便赶回京城。   而程明祐这边,也在两日后收到枢密院的传函,他拿着传函来寻夏芙,   “我回来的事,被朝中知道了,现如今枢密院命我回京,接受盘查。”   “为何要盘查?”夏芙听着情况不对。   程明祐苦笑,“我在北齐境内待了足足两年,朝廷担心我被北齐渗透,成为他们的探子,自然要严格审查,这是朝廷规制,只要通过盘查,方能恢复官身。”   吃了这么多苦,险些丢掉性命,又害夏芙糟了这样的事,程明祐更不可能丢去官身。   四房全靠他撑着呢。   这一关必须要过。   夏芙有些不安,“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程明祐宽她的心,“你放心,我清清白白,也定一五一十交待底细,绝不隐瞒,朝廷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这一去,少说得一月功夫,芙儿你要照料好自己。”   夏芙倒是宁愿他离开一段时日,让她缓一缓。   “我在府里很好,你放心去。”   程明祐策马离开弘农,他离开当日下午,大太太周氏便赶来秋香苑,一进屋,便对着夏芙一顿狠斥,   “你为什么不答应和离?你为什么不回长房来?芙儿,你这是要剜我心里的肉啊。”   原先她总觉得程明昱与夏芙之间已八九不离十,如今被程明祐横插一脚,反倒叫她没了底。   夏芙仍是笑笑着回,“您这是说胡话,我本是为了明祐方才兼祧,现如今他活着回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我怎么可能与他和离?”   这话周氏一个字都不信。   前段时日,提起程明昱,夏芙腼腆害羞出神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喜欢儿子已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可能说变心便变心呢。   无非是兄夺弟妻的名声不好听,为了斩断程明昱后路罢了。   人家小娘子心里已经够苦,她何必将她伤疤掰开,让她难堪呢。   素来坚韧不屈的周氏,想起这遭来,也忍不住淌下一行泪。   说来夏芙论家世、论能耐、论性情,绝不是程家宗妇的合适人选,先前两任媳妇也均是她亲自所挑,断没有不满意不喜欢的,可如今在周氏心里,夏芙已远不是旁人可相提并论的。   她这一出破釜沉舟,反越叫周氏将她视为执念甚至心病了。   “你是诚心不让我好过。”   夏芙还是第一回见周氏红了眼眶,自然难受,只管乖巧地往她怀里钻来,撒着娇道,“您恼什么,芙儿又不曾离开,这不是还在您身边么,往后我每日领着孩儿来给您请安,您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是高兴了,她儿子呢。   罢了罢了,那混账自己不争气,她不必为他惋惜。   又岔开话题,问起孩子,夏芙便如孟氏一般,倒豆子似得将孩子胎动的迹象告诉周氏,听得周氏满心眼里怜爱,抚着高隆的小腹叹道,   “你大伯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来看你,他若不争气,你便叫大伯,见一次唤一次,明白吗?”   夏芙听得她左一口大伯又一口大伯,给气笑了,“您别欺负孩儿。”将腹部捂住,不让她教。   “不叫大伯叫什么,叫爹吗?”   是啊,也不可能叫爹。   夏芙笑容一散,垂下眸。   *   程明昱在京城连打了三个喷嚏。   对面的海相公见状问道,“子昭这几日仿佛身子不适?”   程明昱整理文书,淡然回道,“非也,不过是闻不得某些花香,有些不适之症。”   “对了,听闻你们府上四房的程明祐活着回来了?”   程明祐回京,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程明昱颔首,“没错。”   这个话题叫人好奇,其余几位相公也参与进来,唠唠叨叨说个不休。   不一会,外头通禀,进来一人。   海相公看了对方一眼,笑道,“哟,提起曹操,曹操就到,彭大人,今个是来寻程大人的?”   来人正是探军司郎中彭祥,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先朝诸位相公请安,随后与程明昱道,   “程相,已对程明祐完成初审,暂时不见任何异常。不过,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程明昱摇头道,“在他彻底洗脱嫌疑之前,我不会见他。至于你手中的审查文书,也交给桑相公,我自当避嫌。”   政事堂四位宰辅,桑相公主理度支部,海相公管辖吏部,康相公管着礼部与鸿胪寺等衙门,而枢密院、都察院等则归程明昱节制,论理程明祐盘审一事该他过问,然既然是同宗,便得避嫌,转交给首相料理。   桑相公无话可说,抬手让彭祥将文书递过来。   又吩咐道,“毕竟是程相族弟,该给的体面要给,不能为难了人家。”   这话彭祥也只是听听,没当回事。   任何一位进入探军司的人,不脱一层皮出不去。   同样的话术,今日问,明日问,改日变着法儿问,唯恐对方撒谎逃过审查。   倒不是为难程明祐,只因这是必经的流程。   兹事体大,宁可错拿不可错放。   不过接受盘查倒也不是毫无自由可言,每日仍旧居在自己府上,甚至可以出去会友吃酒,收到消息再去探军司报到即可,当然探军司的人也会悄悄跟踪他,以辩真伪。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初,盘查只能困住程明祐一月,而夏芙的预产期在九月中旬,还得想法子拖他一阵。   程明昱这一日回房,便定了主意,写了一封举荐信递给大管家,   “你着人送去国子监,就说是我的意思,让明祐先在国子监落个脚,担任司业,待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再行文书。”   程明祐在战场失踪两年,有被北齐渗透的可能,两年内不能担任要职,这是朝廷法度,换做旁人,兴许得在府待选两年,但程明祐有程明昱这位族兄,自然能被暂时安放到合适的官职去。   程明祐这边刚自探军司解脱出来,便收到国子监临时任命文书,也是意外。   彭祥送他出来时,还道了一句恭喜,“程大人有程相帮扶,是莫大的福分。”   程明祐也感激程明昱,“堂兄对族中兄弟素来照拂,我程氏族人同气连枝,向来如此,不过也多谢彭大人关照。”   不过程明祐没直接去国子监,而是拿着文书,回了弘农。   明日中秋,他自然要回去陪芙儿,过两日再回京城赴任。   程明昱这边收到消息,也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捆住程明祐双脚。   程府一半族人在京城,一半族人在弘农,长房在两地举办家宴。   京城家宴归程明昱主持,弘农家宴女眷居多,便簇拥在周氏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吃了。   只是今年中秋天气不怎么好,清晨尚有些日头,至午后便下起了小雨,雨势倒也不大,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听得人心底添上一层愁。   约定今日各管家早早来禀庶务,好早些散了夜里去吃酒,故而下午申时均聚在程明昱书房,程明昱一桩桩听着,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脑海时不时掠过那道纤细的身影,逼着自己不去想她此刻在做什么,身旁有何人,是否浅笑盼兮,是否螓首歪垂。   又一年中秋团圆。   去年今日,他们刚开始兼祧,刚有了第一夜。   她是不是忘了她曾绵绵地拽着他衣袖,低低地唤他家主,一下又一下撞在他掌心,面潮如涌,情难自抑。   一切回到正轨?   她回得去么?   真能与程明祐心无旁骛的过日子?   一阵强风袭来,突然将北侧的支摘窗给吹开,发出砰的一声响,程明昱心口那腔涌动的潮水也随之炸开。   他不知道他这一刻是质问,还是为她担心。   这时,大管家捧着一道飞鸽传书,疾步冲进书房。   “家主,弘农传来消息,今日午后夏夫人提前发动,落了红,老太医把过脉,怕是要生了。”   程明昱猛地转眸,直直站起身来,素来镇静的男人,脸色瞬时千变万化。   闪电突然自当空劈下,急雨浇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也盖不过他此刻紊乱的心跳声。   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夏芙正在经历生产,女人生孩子便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生死攸关。   她眼下所经受的痛苦全是他给与的,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仅此一次,就这一次,让他越界一回。   陪着她渡过难关,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没有迟疑,程明昱抓起搁在屏风处的银色披风,疾步跨出门槛,冲入雨泊里。 [60]第 60 章:晋江文学城   雨越下越急,雷声沉闷地碾过天际,漫天的雨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世间所有声响都压进了这片滂沱水汽之中,没有出路。院中的青石板腾起白濛濛的水雾,几步之外便模糊了人影。整个秋香苑却是灯火通明,长房的暗卫借着雨势与夜色的遮掩,早已把守住四房各处要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午后落了红,到傍晚才有宫缩的迹象。虽事发突然,好歹也给了众人准备的空当。自入夏以来,周嬷嬷怕夏芙闷得慌,早早安排人将西次间通往后面厢房的廊道疏通出来,如今西次间往里多了一间稍间,稍间外的拱廊又衔着两间退室,退室外草木蓊郁,浓荫匝地,夏芙午后时常在那里纳凉。   现如今稍间收拾出来,充作产房,房间不大,当中一张产床横亘其间,一头小门敞着,接连浴房,热水便从那头一盆盆地递进来,倒也便捷。另一头则通着次间书房。西面原有一道雕花格栅门,与退室相通,周嬷嬷怕风灌进来,早早掩了门扇,又在产床边悬上一层厚布帘,彻底将夏芙围在一隅之地。   四太太闻讯自宴席上抽身而回,急得直往后院扑。她赶到时,夏芙已躺在产床上,下腹一阵紧似一阵地缩痛,热汗频出,开始痛吟出声。   今夜中秋,哪家那户均在吃团圆饭,老太医也不例外,两名侍卫愣是用藤椅将人悄悄抬了来,原先说好的两位稳婆其中一位今日也回了家,程明祐这厢亲自纵马去人府上请,又是节庆,又是倾盆大雨,路途并不顺畅。   产房这边的进程却陡然加快了。酉时三刻,羊水骤然破了,宫缩随之愈发剧烈,一浪比一浪凶狠,夏芙渐渐撑不住,痛吟声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可偏偏此时正是中秋家宴最盛之时,周氏这边被族人簇拥一旦离席恐惹人注目,只能托请知情人十二太太跟去四房坐镇。   疼痛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明间与西次间内气氛低沉,十二太太目光频频往产房口张望,急得在屋内打转,“里面只有一位稳婆?”   “太医呢,还没到吗?”   话音一落,便见前方穿堂口,出现了老太医的身影,十二太太松了一口气,亲自跨出门槛去迎人,“您老快些,芙儿今日被猫惊了,突然发作,这会儿羊水已破了。”   这等阵仗老太医见多不怪,仍是拎着医箱不声不吭跨进正房,往西踱去了产房内。   这厢倚在夏芙身侧的四太太见了他来,如见救星,赶忙奔过来,“老太医,您快些救救芙儿,她疼得受不住了。”   老太医没理会她,隔着一扇纱面座屏往产床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夏芙深陷大红鸳鸯软褥当中,身子被被褥掩得严实,独一稳婆蹲在下方,显见在摸胎位。   老太医立在屏风外问了一句,“胎位正吗?”   稳婆年纪在五十上下,听着嗓音略有些紧张,“不太正。”   “头没下来?”   “没完全下来...”   这就麻烦了。   老太医拧着眉,越过屏风来到夏芙身侧,先将她手腕掰过来,把一番脉,随后迅速回到屏风外,打开携来的医箱,取出一支山参并几颗小小的果子,一并递给文宁,“快,熬了送来给她喝。”   原先便给喂了几碗参汤,眼下显见是要加重药剂,文宁自是飞快接过送去后罩房。   老太医则立在屏风处,有条不紊地指示稳婆如何给挪正胎位。   产床上,夏芙的发髻早已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实在疼得受不住,不慎咬破下唇,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犹自强忍着,不肯锐叫出声,唯恐惊动外人。   “芙儿,你难过就叫出来!”   参汤送过来,四太太亲自拖住夏芙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参汤喂下去,夏芙胡乱吃了几口,一半洒在领口滑入衣裳里,人重重摔在引枕,大口大口喘气,终究是疼得忍不住,叫出几声。   “娘,我疼,我好疼...”   “我知道芙儿,咱撑着一点,快了,孩子快出来了...”四太太看着她苍白乏力的模样,慌得哭出声。   就在这时,原先那扇掩严实的格栅门突然发出声响,四太太只当是风吹开了,下意识起身自布帘后绕出,倏忽间,门被黑衣侍卫从外拉开一条缝,只见两名稳婆鱼贯而入,越过四太太,迅速绕去了帘后,四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赫然跨了进来。   玄黑兜帽掀落,雨衣扔开,露出一张冷白隽然的面孔。   那双眼分明幽若寒潭,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情绪,可射出的眸光却似淬过冬水的刀刃,蓄势待发,令人不寒而栗。   四太太的目光撞上程明昱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心脏骤然撞向喉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能来的地儿。   脱口的叫声被心底的惊恐给生生扼出,碎不成句,只余几缕颤音塌下来,对上他凌厉而冷沉的神色,原先那一抹质问也便成了恳求。   穿堂外已传来程明祐的呼声,一旦二人撞见,怎么收场!   四太太急得牙关都在打颤,指着外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道,“家主,明祐在外头呢..”   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布帘,布帘厚实如幕,将里间情形遮挡个干干净净,然那一道熟悉的,午夜梦回的嗓音,却清晰地砸在他心间。   “..疼...”   程明昱来之前便知夏芙提前一月发动,唯恐孩子胎位不正,特意自京城带来两位极擅转胎位的稳婆,果不其然,眼下情形十分凶险,他必须留下来,看着她安安稳稳诞下孩子,程明昱抬步来到布帘外。   这时,产房外程明祐声响逼近,   “娘,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四太太眼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根不在他眼里,几名女卫自廊道闪身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处角落,只待人闯进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点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子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口奔来,正撞上程明祐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口。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口打发道,“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祐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入,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祐不吃这一套,指着里间怒道,“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进去只会添乱,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祐五内俱焚,急红了眼,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道,“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祐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头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处,险些要捅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点精气神,她扑向程明祐,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道,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祐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欲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色,“娘,儿子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进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子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子知道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子进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出涩笑劝着程明祐,“孩子,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祐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子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进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紧程明祐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口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硬,我给芙儿做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程明祐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母子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口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深渊,汗一层一层流过眉心,渗进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切在虚晃。   身子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出喉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唇瓣被她咬出血,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润,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   她迫不及待贴上去。   他掌心实在是温暖,带着温热的质感,熟悉的老茧摩挲着她细嫩的面颊,足以抵消些许下腹的痛感,心底空缺那一块得到慰藉,夏芙勉力睁开眼。   秋禾再度递来一碗参汤助产,那只手也顺势稳稳将她后脑勺拖住,捧着她后颈,让秋禾将参汤喂下去,喝完,夏芙大口喘气,再度偎进他掌心。   思绪一瞬被调开,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漫过眼前,她觊觎这只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弹琴时便格外叫人着迷,深夜里盼着能将它咬进唇齿间。   最后再贪恋一回他的温柔。   “宫口开到十指!”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跟破斧凿身一般,贝齿重重咬下去,血腥瞬间蔓延整个唇腔,她疼得失去知觉,好似没了理智的小兽,着迷似的啃噬那修长的五指,肆无忌惮将它往嘴里含、啃、咬,将所有痛楚转嫁到他身上,恨不得拽着他陪她一道下地狱。   十指连心,连的不是痛楚,而是疼惜,愧疚,更是担忧。   程明昱知道自己今日越了界,然听着她痛苦的哭声,控制不住,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让她咬,如果这般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就咬,不用看,她的苦,也足以通过指腹血淋淋的伤口、齿尖扎入皮肉里的锐痛隐约感受一二。   密汗布入程明昱双眸,灼得他深深闭上眼。   若世间真有神明,必要降祸于她,请用他程明昱之命,换她安然。   骨头几乎要被她咬碎,湿漉漉的唇汁混合血液沾了满手,她指尖嵌入他掌腹,恨不得与他血水交融。   隔着那方厚重的布帘,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却是唇指相依。   程明昱带来的稳婆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终于,   “孩子头下来了,下来了!”   产房内传来一阵喜泣,紧接着惊喜化成紧张。   “二奶奶,再使些力气!”   “快看着孩子头了!”   “二奶奶,再使点力气啊....”稳婆接二连三地给夏芙鼓劲。   程明祐在外头急疯了头。   几番欲冲破四太太的防线,直到周氏带着人跨进明间,对着要死要活的母子俩喝了一句,   “少在外头嚷嚷,没得搅了芙儿安宁!”   一句话将程明祐与四太太给喝住,二人灰溜溜上前来给她请安。   周氏沉着脸在主位坐下,十二太太换去她下首坐着。   周氏见程明祐满脸泪痕,责道,“怎么哭成这样?越是遇到难关,越要沉着,你哭,就能帮上她的忙吗?”   程明祐奋力拂去眼泪,哽咽摇头,“大伯母,都怪我,是我见她闷得可怜,想着中秋这一日,旁人都能在外头饮酒寻欢,偏她只能闷在屋里头,便出主意带她去花园里逛逛,谁成想被猫惊了胎气,害她提前发动,若是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足惜。”   周氏早已听明经过,也很是恼火,“你也太大意了!”又见他手上满是猫的抓痕,斥道,“受了伤,快些去上药,实在不成,便让府医给你瞧瞧。”   “我无碍。”程明祐在一旁坐下。   周氏见四太太也跟过来,没好气道,“你杵在这作甚,还不快些进去陪芙儿。”   “哦,好...”四太太重新折回产房,却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杵着。   周氏觉得四太太表情十分古怪,深看她一眼,四太太避开她的视线。   周氏越发疑惑,冥冥之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肯定,却是很配合地帮着将程明祐拖在外间。   终于,里间传来喜讯。   “孩子出来了,出来了!”   “恭喜二奶奶,恭喜太太,是位姑娘呢!”   一听说是“姑娘”,四太太绷紧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强忍的泪水滚滚而落,面朝周氏喜极而泣,   “是姑娘,姑娘好啊!”   老天有眼!   若是生下个儿子,便是占据了程明祐“嫡长子”的位置,儿子心里指不定多么膈应,必定影响夫妻感情,是姑娘就不一样了,姑娘养在内宅,且将来是要嫁出去的,碍不着程明祐什么,再过个一两年,保不齐便能生个儿子来,届时便万事无忧,皆大欢喜了。   程明祐果然神色一松,旋即大步往里冲去,“我去看芙儿!”   周氏来不及欢喜,朝四太太大喝一声,“拦住他!”   四太太这下有了力气,狠心一把将儿子推开,   “别捣乱,且让稳婆收拾好芙儿,将人送回房间,自有你陪的时候。”   程明祐这才镇定下来。   周氏这边赶忙吩咐人将门帘悉数放下,不叫风雨飘进屋来,安排人准备汤水医药,孩子衣物之类,一番调度,倒也整然有序。   而产房这边,孩子脱身那一刻,夏芙理智回旋,狠心将那只手扔开,人也昏沉过去。   随后众人分工,稳婆等人收拾产妇,文宁则抱着孩子给太医检查。   程明昱退去了退室,默然坐在案后,听着另一头忙碌而喜庆的步伐出神。   一刻钟后,夏芙被裹着送回正屋,四太太趁着程明祐去看望夏芙之际,亲自抱着襁褓,带着文宁,来到退室。   廊道被遮雨的布帘掩得严严实实,一丈见方的退室内烛火摇曳,程明昱坐在案后,怔然望着四太太手中的襁褓,沉静的眸子渐渐变得发亮甚至发烫。   四太太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过来,送到他眼前,“家主瞧瞧,眉目跟您极像,太医看过了,孩子全乎,生得极好。”   程明昱不是没带过孩子,十分熟稔地将襁褓接过,安安稳稳托于手肘间,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目光急切地投过去,只见殷红的襁褓里安安静静躺着个小女娃。   小娃儿闭着眼,小嘴微嘟,一张小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嫩之气,肌肤晶莹剔透,连绒毛也纤细可见,仿佛刚剥出来的蝉蛹,看一眼都唯恐看化了她。   程明昱的心弦深深被她揪起,呼吸随着那细弱却黑长的眉睫而动,她眼皮每一眨动,心也由之起起落落,万般的不安,万般的不踏实。当年程亦彦出生都不曾如此,好似第一回做父亲,既欢喜又紧张。   眉眼肖似夏芙。   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   刚出生便这般好看,将来还能得了。   当然也像他。   这是他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程明昱指腹几度悬停在她面颊旁,连碰一下都不舍,目光放得极轻,注视她眉眼的风吹草动,并不出声。   四太太见状,便轻声笑道,“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吧。”   程明昱目光定在孩子乖巧的睡容,眉目也染了烛晖般柔软,   “亦安,就叫她程亦安。”   “亦安,亦安好,愿我们宝儿一世顺遂平安。”四太太笑了,说完伸出手,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我得将安安给芙儿抱回去。”   程明昱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眼底的温柔寸寸退去,目光渐渐变得冷硬。   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好看,一时不敢出声,只直起身来,瞅了文宁一眼。   文宁想着周太太这边还等着看孩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家主,这边到底没有里屋暖和,免得奶奶担心,且让奴婢将孩子抱回去吧。”   程明昱这下没有迟疑,而是面无表情将孩子交给四太太,随后看着文宁,   “寸步不离,明白吗?”   文宁郑重颔首,“您放心,奴婢与周嬷嬷寸步不离二奶奶与大小姐。”   这可是程家掌门人唯一的女儿,不知多矜贵呢,没有人敢怠慢的,就连四太太也当祖宗一样捧着的。   不过四太太抱着孩子,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看向程明昱,尴尬着提醒,   “家主,趁着您在弘农,您瞧着,哪日给孩子上族谱?”   坊间对于新生孩子上族谱,主意不一。有些家族刻意拖得晚,说是孩子养得壮实些再记上去,免得福薄承不住。程家却从不信这一套,孩子一落地便可入谱,女孩儿更是如此,越发一出生便记上,以示看重。   故而四太太有此问。   当然她也有私心,孩子记在四房,尘埃落定,大家都踏实。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   理智告诉自己,既已承诺将这个孩子记在四房,就不当食言,然情感上做不到。   程明祐对孩子是个什么底细,他还摸不准。   “一年后再说。”   四太太心弦一紧,一瞬间就不踏实了。   若程明昱反悔....四太太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可人家是一族之长,语气并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太太也不好争执。   事实上,程明昱若真把孩子夺回去,四房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她暂且压下一腔心事,朝他颔首,“好。”   程明昱当然不在意四太太怎么想,而是看向文宁,“告诉她,等孩子养结实些再上族谱。”以免夏芙多想。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退下,程明昱目光紧随那个殷红的襁褓,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到最后被格栅门彻底给隔绝,心仿佛被挖空。   他潜意识里,恨不得孩子哇哇哭起来,甚至扭头朝他唤一声爹爹,他一定会伸出手将她留下。   然后呢,将孩子留下,带离她身边,她怎么办?   他难道就忍心将她们母女分离?   不,他从来没想过分开她们母女。   窗外依然风雨如注,夜深了,一阵闪电雷鸣轰下,映亮他如厉鬼般的面孔,白的透明,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左手布满血痂,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疼痛钻心地透过来,刺入他麻木的心帘,程明昱嘴唇也白得发僵。   他素来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从不迟疑。   何以今日在此久久盘桓,迟迟不肯离开。   他压根就不放心将她们母女放在四房!   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压不住。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压下来。   程明昱,你要毁诺,夺族弟之妻吗?   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将那个本承诺不再见面的女人抢回来?将那个写在兼祧文书里承诺记在四房的孩子给夺回来?   你要让程氏家族的声望与信誉毁于一旦?   不,   不该的。   这不是一族之长能做出的事。   这不是一个被委以重任的政事堂宰辅该行之举。   走,必须走。   程明昱逼着自己转身,甚至连雨衣都不曾取,便自后门迈入雨泊。   来时,大雨如注。   走时,天地依然瓢泼。   让漫天的雨浇下来,浇透他彷徨焦灼的心。   这一回去,程明昱开始睡不着觉,彻夜彻夜地睡不着。 [61]第 61 章:晋江文学城   内间夏芙已昏昏沉沉睡过去,外室暖炉子旁,周氏与四太太抱着孩子,仍心有余悸。   胎位不正,一个不慎便是一尸两命,周氏想起来此刻仍心头直跳,狠狠责了四太太一眼,“好端端的,怎么就让她出门去了,今日天气也不好。”   四太太愧疚难当,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哽咽道,“是祐儿无状,原也只是伴着她在后廊子走一遭,孰知便出了事。得多亏了明昱带来的稳婆,成功将胎位转过来,否则芙儿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那两名稳婆方才周氏见过,是京城国医堂的人,大抵是程明昱收到夏芙早产的消息,临时自国医堂请来的,幸在他来的及时,若是迟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不一会里间传来动静,夏芙想看孩子,周氏忙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瞧了一眼,   “很好,我与你婆母在这看着呢,不会有事,你安心歇着。”   夏芙得知女儿一切都好,彻底昏睡过去。   头胎生产,消耗不小,足足睡了一夜一日方醒。   睁开眼已是八月十六傍晚,周嬷嬷见她醒了,赶忙送来一碗温汤,   “这是老太医交待的药汤,醒来必须喝了,除恶露的。”   夏芙稍稍撑着床榻坐起,靠在引枕慢慢喝了,隐约听见周氏的嗓音,她迷糊道,“大伯母也在?”   “在呢。”周嬷嬷替她拭了唇角的水渍,笑着道,“从晌午起,一直在这边陪着大小姐呢。”   提起女儿,夏芙神色变得柔软,“快些抱来给我瞧瞧,我还不曾好好看过她呢。”   周嬷嬷扭头朝文宁摆手,示意她去抱孩子。   等候的间隙,夏芙见周嬷嬷神色疲惫,愧疚道,“多亏了您,忙里忙外的,快累坏了吧,我既醒了,您快些去歇着吧。”   “老奴累什么,辛苦的是您。”回想生产的凶险,周嬷嬷心里仍惴惴的难受,“也亏得家主来的及时。”   提起程明昱,夏芙微微一怔。她原只当昨夜之事是场幻觉,听嬷嬷这话,方知他当真来了弘农,还进了产房。恍惚间记起自己将那只手咬得不成样子,急声问,“他走时,嬷嬷可瞧见了?人还好么?”   “并无大碍。”正要说着,那厢周氏亲自抱着安安过来,一面逗安安,一面朝夏芙笑道,“芙儿,你可真是勇敢,生下这般漂亮的孩儿,你瞧她,多像你。”   周氏把孩子抱来床榻边,交给夏芙瞧,夏芙迫不及待伸手来抱,周氏没肯,径直搁在床榻边,扶着襁褓一角,“不许抱,不许劳神劳力,你看看就好。”   夏芙只能侧过身,俯身托腮打量襁褓里的小宝儿,小宝儿微微睁开一线眼,小嘴蠕动着,嫩生生盯着她看,双拳拽得紧紧的,模样笨拙极了,煞是可爱。   “真好看。”   像家主。   夏芙先是一喜,转念想起程明祐,担心道,“二爷见过孩子吗?”   长得这般像程明昱,莫不是一眼能看出来?   周氏跟周嬷嬷交换了眼色,周嬷嬷毫不避讳道,“没让见,不过二爷也没过来瞅。”   不是自己的孩子,程明祐当然没兴趣瞧,他更关心夏芙的安危。   周氏知道夏芙担心什么,“放心吧,刚出生那几日都像爹,长着长着便像娘了,娘亲这般貌美,安安聪明,一定会照着娘亲的模子长,小安安,你说是不是呀?”周氏轻轻抚了抚小安安的脸颊。   小安安还真有模有样朝他点了头。   将众人均给逗笑了。   “安安是家主取的名么?”夏芙掀帘问道。   周氏目光仍落在小孙女身上,“是,亦安,程亦安。”   夏芙念着程亦安三字,目光挪至女儿身上,眉梢渐渐染了笑。   亦安好,她就盼着她一生平安喜乐。   不一会,外头传来程明祐的嗓音,周氏立即收敛神色吩咐周氏将孩子抱去隔壁,随后起身往外走来。   程明祐手里不知提着什么,见周氏从里屋出来,微微错愕,“大伯母,您来探望芙儿么?”暗想这位大伯母对芙儿关照得过于勤勉了。   周氏当然猜到他想什么,神色平和道,“是,当初兼祧一事也是我做的主,我有义务看顾芙儿与孩子。”   程明祐听自己母亲提过,人选是母亲与周氏共同挑定,听了周氏这话,自然不大自在,不过面上却道,“得您看顾,是我与芙儿的福分。”   周氏看着他手里热腾腾的油纸,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程明祐笑道,“我听说女人产后得多吃鸡,芙儿过去爱吃一口荷叶包鸡,我便自街上给她买了来。”   周氏又笑又愁,“你心意是好的,只是外头的鸡,可比不得家里的好,我这就吩咐厨房给芙儿做几只荷叶包鸡来。”   也不好多留,说完便先迈出门,程明祐目送她几步,快步折进来,“芙儿,你醒了吗?”   夏芙方才已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干净,这会儿目光落在那只包鸡上,露出笑容,“辛苦二爷了,你用过晚膳了么?”   “我用过了,这是给你捎来的,怎么样,吃一点?”   迎上程明祐灼灼的眼神,夏芙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我尝一口。”   秋蕖立即送来一个碟子,程明祐先将荷叶包鸡搁上去,净了手后亲自来为夏芙撕包鸡,他要喂夏芙,夏芙自然没让,抬手接过来,小咬一口。   只可惜,这一年来,她被长房天南海北的厨子给养刁了嘴,街上这些粗糙的手艺已难以入眼,不过仍是满足地笑道,“很好吃。”   “那你多吃些。”   “就是有些腻,二爷替我吃了吧。”   程明祐见她眉眼虚弱,自然也不好强求,陪着吃了几口,吩咐人撤下去,打量她精神气不大好,一面想起她为旁的男人生孩子遭这么大罪心里难受,一面思及因自己之故惊了她的胎,又颇为自责,“芙儿,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你放心,我会将孩子视为己出的。”   到了翌日,程明祐还真给孩子买了些玩具来。   他越好,夏芙心里越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好在国子监那边很快来信催他,程明祐晃了晃手中的文书,朝夏芙苦笑,“芙儿,我得回京了,我尽可能每隔半月回来看你一次。”   夏芙心情五味杂陈,“没事的,有婆母照料我,你放心。”   到了夏芙要安寝的时辰,程明祐不好久留,下意识往床榻看了一眼,夏芙余光察觉他的眼神,也面露尴尬。   程明祐讪讪地揉了揉眼,“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诶,好。”夏芙抬起眼,目送他离开,慢慢靠在引枕。   兼祧已成定局,孩子注定要记在四房,愧疚已无任何意义,她也好,程明祐也罢,必须学着面对。   程明祐迈出东次间,听见孩子在哭,便往西次间看了一眼。   文宁与乳娘正在哄着,秋蕖立在门口,见他看过来,忐忑屈膝,“二爷?”   程明祐不熟悉文宁,还能不熟悉秋蕖么,秋蕖明显有些心虚,他蹙着眉道,“将安安抱来给我瞧瞧。”   秋蕖面露为难,“小小姐她正哭着呢。”   程明祐深深看着她,神色不动,秋蕖便紧张了,不知如何是好。   周嬷嬷闻讯自东次间跟出来,看秋蕖脸色不对,喝了一声,“二爷看望孩子是正途,还不快些将姑娘抱出来给二爷瞧?”   周嬷嬷深知越拦着越会叫程明祐起疑,于是给秋蕖使眼色,秋蕖镇定下来,冲程明祐笑道,“奴婢这就去抱来。”   “不必了,我亲自去看她。”程明祐大步踏进西次间。   乳娘正抱着孩子在哄,见了他连忙屈膝。   程明祐隔着三步远,没再往前。他隐约看见孩子脸蛋小小的,眉目间依稀有些夏芙的影子,心底的酸楚便止不住地漫上来,若是他的孩子该多好,可惜不是。   到底没过去细看,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程明祐回了京城,接下来周氏与四太太轮番照顾夏芙坐月子。   程明祐不在府上,大家都自在,周氏大半日都在这边,陪着夏芙唠嗑,看着她习字温书,逗逗孙女方离开。厨房更是换着法儿给她做吃的,烤的酥嫩乳鸽、炖的烂烂的黄芪枸杞乌鸡、各色鱼汤,人参燕窝更是从不间断,不知砸进去多少银子,两月过去,将夏芙气色养得水嫩如初。   “大伯母,您能来看我便很知足,总是这般为我花银子,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为你,是为安安,安安是我的嫡亲孙女,我能委屈了她?你吃的好,安安自然也好。”夏芙每日里喂一顿奶,不全交给乳娘,这样既能享受亲自喂养孩子的乐趣,也不拖累身子。   当初选了程明昱兼祧,就该料到长房不会撂下孩子不管,图的也是这些。只是如今程明祐回来,让一切变得尴尬罢了。   这两月里夏芙也没闲着,将原先那册医书定稿,吩咐文宁送去给老太医做最后的校对。   文宁回来便告诉她,“老太医眼神不大好,说是得费一些功夫,让您稍待。”   “我不急,让老人家慢慢看好了。”后又吩咐人给老太医送些礼品,老太医倒也笑呵呵收下了。   到十月二十左右,程明祐来信,叫她回京,赶巧周氏也提起此事,“下月是程家亚岁宴,今年亚岁宴在京城举行,我要回京了,芙儿,要不,随我一道回京吧。”   最终夏芙和四太太商议,决定十月底,随周氏搬回京城。   周氏的马车宽大,路上四太太,夏芙和安安一道挤在她马车里,既暖和又热闹,两个月的小安安依旧睡得时候多,只偶尔伸个赖腰,冲大家伙笑一笑,那模样别提多水灵了,像极了夏芙,惹得周氏捧着她小脑袋瓜子,亲个不停。   清晨出发,一路有说有笑,下午申时抵达京城西门口,程明祐得迅,早早在城门口候着,接了她们回府,京城南府地窄人稠,各房之间挨得极近,夏芙回来的消息当然瞒不住。   马车行至四房照壁内方停下,夏芙由文宁搀下车来,一眼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照壁下。只见她一身海棠红的对襟厚褙,外罩银红披风,头戴点翠凤钗,端的是神采飞扬,不是孟氏又是谁?   “孟姐姐!”   孟氏立即迎过来,将她搂在怀里,狠狠捏了捏她脸颊,“你总算回来了,我得知明祐活着回来,为你高兴了好几日,这下你们夫妻总算团圆了,你也不必形单影只了。”   夏芙闻言一时不该如何回话,只笑着岔开话题,“你家哥儿呢,怎么不见抱来?”   孟氏的儿子比安安大上半岁,如今有七个月大了。   孟氏嗔她,“急什么,外头风大,没捎来,等你安顿好,我自然把孩子抱来给你瞧的。”   “对了,怎么听说你与明祐收养了个孩子?”   四太太提前回过一趟京城,事先将消息放了出去,好叫大家心里有数。   夏芙倒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你有所不知,明祐回来,我与婆母自是万分高兴,便去佛祖跟前谢恩,西山寺的大师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喜事,这样大的一桩功德,得好好还愿才成,婆母问如何还愿,大师指了明路,只说是恩情相抵,一恩还一恩,吩咐我们夫妇去慈幼局收养个孩子,还别说,真叫明祐给挑了个合眼缘的孩子,那孩子像我,便认了下来。”   这一通说辞有理有据,倒难叫人起疑。   “丫头在哪,让我瞧瞧。”   “睡下了,赶明再瞧吧。”   另一边,府内其余女眷均来迎周氏,孟氏又赶过去给周氏和四太太请安,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至天黑方回房。   京城的秋香苑可没跨院给程明祐居住,西次间要给乳娘与安安,一时挪不出旁的地儿,周嬷嬷的意思是让程明祐睡前院书房,程明祐倒也无异议,这一夜舟车劳顿,也勉强睡过去。   周氏回京不是小事,长房这边由三奶奶杨氏操持了家宴,为她老人家接风洗尘,周氏心情不虞,匆匆吃过几口便离席,后又沐浴更衣,回到东次间坐着,问道,   “家主归家了吗?”   老嬷嬷进来答话,“还没呢,前日去了西京,说是今日夜里赶回。”   周氏按着眉心坐在罗汉床假寐,“他回府便请他过来一趟。”   “是。”   程明昱在夜里亥时初刻回到程家巷,进门自然是来给周氏请安。   周氏听得脚步声,抬眸看去,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绕过屏风而来,身上仍穿着官袍,眉目清冷依旧,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辛苦了。”   周氏指着自己身侧,“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是。”程明昱来到她下首圈椅落座。   周氏先谈起正务,“我回来的路上怎么听说,明月公主抵达了京城?”   程明昱颔首道,“没错,人是前日到的,陛下已下旨在冬月初六设宴,款待明月公主。”   “她是何来意?”周氏不大放心地问。   程明昱眉间闪过一丝蹙色,“两国议和时,约定北齐以三万匹良马换取大晋互市开关,名义上她是来送这三万匹良马的,至于旁的目的....”   “我看她分明就是冲你来的。”周氏脸色很不好看,轻哼一声,“携北齐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放话要与大晋士子斗琴,不是冲你来的是什么?”   程明昱神色淡然,“母亲,我不会出席,更不可能与什么人斗琴。”   “陛下是什么意思?”周氏问道。   程明昱道,“我还不曾入宫,想必陛下不可能为了北齐人来为难我。”   “希望如此。”   “初六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这么一来,今年的亚岁宴得推迟?”   “依旧定在初十。”   周氏也没说什么,只是末了忽然眯起眼,兴冲冲与他道,“哦,对了,芙儿与明祐回京了。”   程明昱闻言搁在膝处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淡下来,抿唇不言。   周氏乐于看着他吃瘪,语不惊人死不休,“四房明日设宴,为他们夫妇接风洗尘,你四婶已邀请了我,我是定要去吃酒的,你呢,你这位大伯兄,去吗?”   “大伯兄”三字无情地砸在程明昱脑门,程明昱瞳仁里的情绪好似被掏了个干净,“不去,我没空。”   也不可能去。   他还做不到看着她与别人出双入对,夫唱妇随...   程明昱扔下这话,便起身回了屋。   *   翌日冬月初一,四房果然热热闹闹。   清早六房的孟氏与十二房的肖氏各带着孩子来四房看望夏芙。   夏芙各人给了见面礼,又将安安搂在怀里,大方给她们瞧,“你们说,像不像我?可不是投了缘?”   小安安粉嘟嘟的一张小脸跟画里描摹出的娃娃似的,看得孟氏眼热,   “快给我抱抱,还别说,这般瞧着像是你亲生的。”   夏芙坐在下首的圈椅,将炕床让给了两位嫂嫂,听了孟氏的话,只管笑而不语。   那边肖氏也抱过来,轻轻抚了抚小安安的脸蛋,“啧啧,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回头长开了,岂不又是个美人胚子?”   夏芙嗔她,抬手将安安抱回来,“还小,别提美不美人的。”   美名在外也不是好事。   肖氏打量她神色,“我看你待她倒是极好,真当亲生的养呀。”   夏芙捧着安安的小脸亲了一口,“我喜欢孩子,既养了她,自然当亲生的待,绝不委屈她半分。”   夏芙性子柔善,肖氏和孟氏也不意外。   “也对,换我夫君出了这样的事,只要他活着回来,别说一个孩子,十个八个我都养。”孟氏道。   说了一会儿闲话,夏芙将孩子交给周嬷嬷,领着孟氏二人去花厅吃席。   周氏果然来捧场,都是程氏族人,大家也不拘礼数,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祐领着夏芙挨桌挨桌敬酒,颇有几分意气风发,“我不在时,承蒙诸位族老长辈看顾四房,在此明祐给诸位道谢了,往后有使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其余人自然是热情回应,独知情的五老爷和十二老爷兀自头疼。   二人频频将视线往周氏瞟去,但见周氏神色从容如旧,不显山露水,只能将那腔愁肠压下去,接上程明祐的酒,痛快饮了几盏。   南府四房,热闹非凡。   长房家主院,气氛沉闷如铁。   亚岁宴在即,里间几位管账目的管家正在挨个挨个回话,大管家独自在廊下吹冷风,即便冬日夜里风如刀割,他后脑勺却没由来的冒冷汗。   不多时二管家抱着一册账目出来,见他目光瞅向南府,隐约听得那边载笑载言,冷笑道,“这四房倒是热闹得很,祐二爷这酒也喝得爽快。”   大管家听了他语气里讽刺之意,睃了他一眼,“怎么,听你这意思,倒是盼着祐二爷闹一场。”   二管家瞟了一眼屋内,抬步来到大管家身侧,压低声线道,“我以为那日他回府,嚷嚷要与夏夫人和离呢,怎知他闷声不吭便咽下来了,侯管家,你说,他不会背地里使坏吧。”   大管家看穿他心思,“你就是盼着他使坏,好叫家主出面,将夫人与小主子接回来?”   二管家痛快道,“可不是么。”   大管家冷飕飕瞥着他,“你至夏夫人于何地?闹开了,夏娘子名声扫地,往后怎么做人?不仅如此,小主子也会备受波及。”   “那怎么办,干看着?”   侯管家也觉得十分棘手。   若是赶在程明祐回来之前,将人接过来就好了。   只是接过来又当如何安置?   娶为宗妇?   娶弟媳为妻?   光想一想,侯管家都替程明昱捏一把汗。   果真,家主这辈子什么事都顺风顺水,唯独娶妻一事,坎坷多舛。   见二管家仍愤愤不休,大管家耸了他一把,“别杵着了,快些去瞧瞧那碗姑苏酒熬好不曾。”   自生产那夜回去,程明昱便熬得不成模样,好好的贵公子眼底淤青,人不人鬼不鬼的,唯有一碗姑苏酒能让他入眠,这两月来,均是如此。   亥时四刻,姑苏酒准时被君山搁在桌案。   族务料理完毕了,朝事也有条不紊。   程明昱端坐案后,双手扶在桌案出神。   君山见他迟迟不动,只能低声提醒,“家主,到安寝的时辰了,您将这盏酒喝了吧。”   君山负责对接外务,以及书房内务,听雨阁的事从不归他管。   他不知,程明昱在等一个人。   等文宁,或者说等文宁的邸报。   总总要收到弘农的邸报,确信那个人安好,确信孩子乖巧无虞,那一夜里方能痛快地饮下药酒,心无挂念地阖上眼。   自八月十六起至今日冬月初一,日日如此。   昨夜文宁候着夏芙与程亦安睡下,悄悄来长房禀报,程明昱方去睡。   可今日人却迟迟没来。   大管家立在廊下望眼欲穿,指了指文宁的父亲文辛,“快去问问,怎么还没来?”   文辛抱臂杵在墙角根,讪讪抚了抚鼻,“文宁交待过了,她没来,必是不便来,或是小主子没睡,不能来,您再等等吧。”   “这都快子时了,小主子每夜戌时三刻睡,我就不信还没睡着。”   文辛挠了挠后脑勺,“小主子睡了,万一夫人没睡呢?”   这么晚了,还没睡,到底是想做什么?   大管家虎着脸。   与文辛二人大眼瞪小眼。   终于,前方院墙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只见一道黑影自屋檐一跃而下,兜帽掀开,确是文宁无疑,大管家如见了她如见祖宗似得,连忙往里指,“快去,还没睡呢,就等着你。”   文宁昨夜已来过一回,今日算是轻车熟路,朝父亲与管家行了礼,大步跨进门槛,堂屋仍点着灯,不过人不在堂屋,想必在内室,她于是来到屏风处立着,对着内室的方向禀道,   “今日二房摆宴席,二奶奶与二爷忙得晚了些,是以迟了时辰。”   “小主子戌时便已睡下,只是方才又醒了一回,许是夜里着了凉,吐了几口奶。已请过府医,说是并无大碍,不必用药,只贴了一剂膏药于肚脐处,这会儿已经又睡得安稳了。”   “二奶奶,咳,陪着二爷宴客至亥时,颇有些乏累,至亥时四刻方歇下。”   大管家一听得程亦安吐了奶,便急着跟进来,“真无大碍?”   “张府医看的,他不是最擅长小儿科么,我看小主儿睡得香,方敢来回话。”   侯了一会儿,见里间并无动静,大管家吹了灯,带着文宁出来,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有事明日来报。”   “诶!”   程明昱披着外衫看着那盏酒,迟迟没动。   孩子已安然落地,兼祧彻底结束。数日前盘账之时,也已将江州那份矿藏记给了程亦安,总舵落在金陵的一家钱庄转给了夏芙,往后母女俩坐拥财富,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好各归各位,回归正轨。   一切依照最初的约定在执行。   一切缜密无失。   什么都安排妥了,人手给足,银钱备齐,连四房那边怎么防,都提前布好了局。他甚至已经在往四房里面安插人手,随时可一手遮天,让母女俩无后顾之忧。   连安安的嫁妆单子都已提前拟好,将来给她挑什么样的夫婿,都已在心里过了几遍,确保那个男人在他羽翼之下,依托他扶持,以保女儿一世安然顺遂。   能做的,全做了。   又如何?   女儿只是吐个奶,便叫他寝食难安。   她一点风吹草动,足以叫他提心吊胆。   彻底放手,不再打听她们的消息?   怎么可能?   万一出了岔子,他未能及时调度,而下人处置不当,又如何是好?   他敢拿她与安安的性命来堵吗?   管下去又算什么?   这三月里,孕产妇不便同房,往后呢,日日“听”他们夫妻的墙角,看着邸报里写着夫妻同宿而无动于衷?   做不到的。   他会疯。   回不去了。   不是她一句轻飘飘地抹去痕迹,便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孩子不亲自看着,如何放心?   他不信程明祐能心无芥蒂善待她们母女。   不能这样下去。   程明昱捂住发炸的脑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必须见夏芙一面。   他要寻她问个清楚明白。 [62]第 62 章:晋江文学城   因安安吐过奶,夜里夏芙将人抱入自己的房间睡,闹得晚了些,次日日上三竿方醒。   醒来没多久,六房的孟氏找了来,递给她一个锦盒,“给我家锦儿那般厚重的见面礼作甚?”昨日当着肖氏的面,不好拆开瞧,回去发现夏芙给了儿子一对赤金的长命锁,两个赤金腿环,分量不轻,过于贵重,便觉不妥,今日特意还了一份礼。   夏芙正将安安抱在怀里,示意她落座,“你我情分到底不同,在我心里,拿你当亲姊妹一般,给这些自然是应当的。”   孟氏也有法子,将自己携来的锦盒搁在桌案,“既你也说了与我是亲姊妹,那我再给安安补一份见面礼,你也不能推辞。”   夏芙凶她,“姐姐这般见外,往后我是不敢与你来往了。”   孟氏一哂,“瞧你这话说的,看来这份贺礼我是不得不收了。”   见夏芙抱着安安不放,朝她伸手,“来,给我抱抱。”   夏芙将孩子交给她,拿起锦盒重新塞去孟氏大丫鬟手里,吩咐人来摆茶,在炕床对面落座。   秋蕖亲自奉了茶水,又招呼孟氏的丫鬟退去,一道去茶水间吃点心,只留下秋禾在帘外立着,预备着主子们使唤。   赶巧小安安睁开眼,虽眉眼尚未长开,可那一双水杏眼还真就像极了夏芙,孟氏给看呆了,“芙儿,她也太像你了些。”   夏芙听了这话,心头微凝,此事瞒得过旁人,怕是瞒不过亲近之人,且孟氏待她一向掏心掏肺,夏芙早已决意与她交个底,遂摆摆手示意秋禾去外头看着,随后将炕床小案挪开,坐至孟氏身侧,“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安安着实是我的嫡亲骨肉。”   孟氏一呆,以为自己听错,震惊地看着她,“这话何意?”   夏芙自她怀里将安安接过来,怔怔看着孩子,慢慢将兼祧一事说给孟氏听,唯独隐去程明昱的身份,将孟氏听得嘴长得鸭蛋大,足足愣了好半晌方回过神来。   “天爷呀,我不在弘农这段时日,你竟是一人承受了这般大的压力?”孟氏心疼地看着夏芙,险些要哭出声,唯恐被外头丫鬟发觉,又不得不压低声线道,“芙儿,你怎么就这么难?当初明祐没回来,你被人觊觎,无依无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兼祧,得了个孩子陪伴余生,偏的明祐又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你与孩子岂不处境尴尬?”   “孩子早产恐怕也是因这一遭吧。”   “难怪你要将孩子认为养女,一旦事情泄露出去,你与安安会被唾沫淹死的。”这个世道对于女人总是格外苛刻了些,分明是男人觊觎女人,却总要说成是女人勾引。   程明祐死了,尚且有兼祧的礼法在,能给她们母女名正言顺的身份,程明祐这一回来,难保没人私底下笑话他顶了绿头巾,再往夏芙身上泼脏水,更有甚者将安安骂成私生女,这样的名声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让人永不安生。   抹掉兼祧,将安安声称是经佛祖点化、夫妇二人报恩领养的孩子,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会有,是对孩子最大的保护。大晋崇尚礼法,养女只要记在族谱,便是板上钉钉的二房嫡长女,出身定了,名分定了,再有给佛祖报恩的这一层情义在,谁能看轻安安?   确实是最为稳妥的安排。   “只是,明祐真的不介意吗?”这是孟氏最担心的事。   夏芙轻轻逗着怀里的女儿,笑容虚虚,“他认的,他若不认,我也不会带着孩子留下来。”   “其实孩子我不担心。”一个女儿倒不至于让程明祐耿耿于怀,孟氏叹道,“就是你,他顺心之时自然对你百依百顺,若是哪日不顺心,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说事,你何以自处啊?”   这一处夏芙也早想好了,抬眼看着她回,“我已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如此,便带着孩子与他和离。”   “不过,”她笑了笑,宽孟氏的心,“你放心,明祐晓得我当时处境艰难,选择兼祧是无奈之举,他对我很好,婆母也体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慢慢来。”   这一日傍晚程明祐回来用膳,夏芙便与他提起给孩子上族谱一事。   “这族谱必须经过家主么?”   程明祐想了想道,“倒也不是,有两名族老在场便可。”   “那赶明你得空去问问。”   “我现在就去。”程明祐去了,没多久回来,蹙眉道,“我方才寻了五老爷问起此事,他说外头收养的孩子得叫家主亲自签字。”   夏芙一呆,没料到这般麻烦。   程明祐见她露出苦色,挠了挠首,“唉,怪我,过去不曾在七哥跟前露脸,与他不甚熟悉,如今特意为这事去寻他,还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程明昱素来深居简出,平日族人有事也是禀给几位管家,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你别急,我再想想法子。”   兄弟间就六房的程明英与程明昱最为相熟,程明祐去了一趟六房找程明英,程明英却告诉他,   “等亚岁宴吧,这几日家主不在府上,今日一早西京传来消息,数百士子在孔圣人庙碑前闹事,陛下遣家主去西京料理此事,不知何时能归。”   程明祐只得作罢。   “对了,明祐,初六陛下在勤政楼设宴,款待北齐明月公主,听闻北齐公主携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意在与我大晋一决高下,盛况空前,你们国子监有名额去么?”   程明祐苦笑道,“我也听说了,不过眼下我只是个七品司业,怕是不够格入楼参宴吧。”   程明英叹道,“我本也不够品阶,这不想了法子,走了礼部贺郎中的路子,将我与夫人添在名录上,你别急,待我再想个辙,将你与弟妹捎上。”   程明祐虽离朝两年有余,对各衙门的门路却是有数的,这样的国宴,圣上亲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程明英此话不过是客套几句,没当回事,回去自然也没与夏芙提,唯恐她失望。   然到了初五这一日傍晚,鸿胪寺却是巴巴送来两份宫帖,指名道姓邀请程明祐与夫人夏氏列席。   这可将四房给惊呆了。   四太太问程明祐,“你这是有熟人在鸿胪寺?”   程明祐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儿子只在兵部观政半年便被遣去了前线,与鸿胪寺可从未打过交道。”   程明泽问,“那便是有同窗在鸿胪寺,记着你的好了。”   程明祐失笑,“我是有一好友在鸿胪寺下的典告局当差,不过他品阶极低,没这本事。”   众人猜来猜去不得缘由,只能作罢。   “不管怎么说,你与芙儿好生准备,明日去赴宴吧。”   程明祐也盼着能重新进入六部,施展拳脚,自然不能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芙儿,你素来爱琴,明日这宴席上,必能阅尽北齐与大晋琴艺高手。”   *   士子闹事素来是朝廷忌讳,若处置不当,容易酿成大祸。程明昱此去西京又是数日而归,至初五戌时三刻方赶回程府,一进门,几位管家迎过来,“家主,陛下跟前的曹内侍在正厅等着呢。”   程明昱眉峰微动,“他来做什么?”   大管家回道,“说是借一样东西。”   程明昱略一颔首,抬步迈进内厅,此时周氏正陪着曹内侍在厅内叙话,见了他回府,曹内侍笑融融起身,“见过程相。”   程明昱跨进门内,回了他一揖,“曹公公驾到,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曹内侍轻轻将拂尘往手肘一搁,雍容笑道,“程相可知,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一事?那明月公主连日递上国书,变着名目恳请陛下命您出席午宴。陛下岂会中她圈套,自是以朝务繁忙为由推拒了。不过,明月公主这般挑衅,也不能不管。陛下已命国中数位琴艺大师明日应战,其中宫南先生尤擅一曲《广陵散》,偏生前些时日琴弦崩断,至今未寻得一副好弦补上。陛下特命杂家前来,向程相借焦尾琴一用,不知程相意下如何?”   程明昱的焦尾琴从不外借,然今时今日陛下开口,断没有不借的道理,抬手朝大管家示意,“去书房,让任琦将焦尾琴抱来。”   “是。”   不多时唤任琦的书童抱着一把长琴来,程明昱指着他与曹内侍道,“此琴素来由他维护,让他一道跟去吧。”   “自是这个理。”   将曹内侍送走,程明昱折回厅内,这才与母亲周氏行了家礼。   周氏坐着问他,“明日宴席,你不去?”   程明昱摇头,在她对面落座,“不去,我离京数日,尚有一堆公文要料理。”   周氏哼道,“我就怕那明月公主不会放手。”   这话刚一落,便见七管家快步进了屋来,“家主,方才收到消息,明月公主命鸿胪寺给四房祐二爷下了帖子,邀请他夫妇明日与宴。”   程明昱脸色微的一变,慢慢沉下来。   周氏听着略皱眉心,“她何时识得明祐?怎会突然给他下帖?”   程明昱略一思量,便看穿明月公主的意图,与周氏解释道,“她是逼我明日出席宴会。”   “此话怎讲?”   程明昱冷笑道,“明月公主入京,北齐探子定将京城乃至程府的动静告知于她,明祐曾在北齐待过两年,正被朝廷盘审一事定也瞒不过她,她此时此刻特意给明祐下帖,便是意在坐实明祐与北齐有染,好将我拖下水。”   程明祐到底是程氏族人,若他真成了北齐的探子,程明昱这位族长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程明昱明日若不与宴,宴中北齐公主保不齐对着程明祐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程明祐未必能招架得住,届时不仅程明祐会被朝廷猜忌并排挤,于程家声誉亦有所损。   故而程明昱必须莅临,如此有他坐镇,也能阻止明月公主胡作非为。   周氏给气笑,“好手段,真是打蛇打七寸,捏住了要害。”   “去吧,芙儿也在呢,别叫她受牵连,孩子胆儿小,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若遇着什么事,也有你担着。”   周氏说完久不见程明昱回应,扭头看去,只见他思绪像是陷入某种虚空,神色无悲无喜。   “你去不去?”周氏没好气地摇了摇他手臂。   *   翌日清晨,孟氏便早早来秋香苑寻夏芙,帮着夏芙拾掇。参与宫宴是有品阶服饰要求的,有诰命则着诰命品妆,无诰命者亦需着大袖衣配长裙,夏芙守寡两年有余,衣着素来简单,今日便无顾虑,由着孟氏帮衬,给狠狠拾掇一番。   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同心髻,身着海棠红绣牡丹纹路的对襟褙子,外罩一件杏黄大袖宽衫。褙子襟口绣着针脚细密的忍冬花纹,腰间系一条天水蓝的百迭裙,行动间,裙裾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再插上那支点翠蝴蝶钗,套上一对羊脂玉手镯,胸前挂一串十八子的水晶压襟,远远望去,宛如九天玄女下凡,甚是惊艳。   “芙儿,你早该这般穿了!天哪,我都快被你迷花了眼。”   妯娌二人一道出门,至南府车马房前,程明祐与程明英已在此处候着了,二人均被自家妻子吸引,险些看痴了去,程明英旁若无人地将孟氏牵上马车,   “谁准你拾掇这般漂亮,若是今个被旁人看上了,往后我岂不要将你系在裤腰带上?”   “贫嘴,一堆丫鬟仆妇在此,也不怕被人笑话。”   话虽这般说,笑容却是甜蜜无比。   眼看程明祐目光灼灼盯着夏芙,孟氏插科打诨般,只管将夏芙拉上自家马车,“你们俩骑马吧,让我们妯娌间好好说会儿话。”   待上了车,马车启动,慢慢离开南府,孟氏打量夏芙神情,看出她对程明祐隐有排斥,无奈叹道,“我看过不去的不是程明祐。”   以夏芙这般绝色之容,别说是带个孩子,便是带一双孩子改嫁,也有的是男人愿意娶,程明祐未必舍得撒手,她更担心,“你呢,过得去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五月,真能无动于衷,心如止水嘛。   夏芙心弦猛地一颤,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慢慢捏紧袖帕,“过不去也得过。”时间一久,自然能慢慢淡忘。丈夫回来了,再记着兼祧的男人就不合适了。   孩子是她所求,就不要再给他添半点麻烦了。   她过得越好,他应当越放心。   孟氏见夏芙情绪低落,便试图转移话题,   “哎,我与你说,今日北齐公主摆这么大排场,怕是冲着咱们家主来的,也不知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去不去?”   这一席话狠狠踩了夏芙的软肋。   他会去吗?   一想到今日很可能会见到程明昱,夏芙无端生出忐忑,“我猜不到。”   孟氏手中卷着帕子,思量道,“依家主的性子,大约是不愿去的。只是与北齐议和一事素由家主操持,今日两国使臣会面的国宴,北齐公主都到了场,他没道理不露面吧?”   “我真怕两位公主今日要打起来。”   孟氏絮絮叨叨说起两位公主与程明昱之间的那段轶事,夏芙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去年腊月,二人猝不及防地分开,至今未曾再见过面。即便是八月中秋她生产那日,他虽到了场,却仍让她觉得恍惚如梦,极不真切。每每想起当年,连一声告别都未曾说出口,夏芙便心如刀绞,耿耿于怀。   当年犹是枕边客。   如今已成陌路人。   连互道一声珍重,都再无从说起。 [63]第 63 章:晋江文学城   勤政楼不在大内,而是坐落于朱雀门以南半里之地,四周被繁华喧嚷的街市环拥。每年上元或除夕,皇帝便亲临此处设宴,城楼之上觥筹交错,城楼之下万家灯火,上下同辉,取与民同乐之意。   巳时初刻,夏芙等人抵达勤政楼西面的含福街,此街离勤政楼尚有些距离,只因今日前方戒严,勤政楼附近街道被封锁,所有赴宴的官宦贵人只能打此处下车,步行前往。   下车后,夏芙与孟氏在程明祐二人的引领下,往前方勤政楼去,远远望见一座三层高的城楼巍峨地杵在天地间,晨烟与日芒斜斜打在飞檐之上,衬得那座城楼宛如腾在半空的雄鹰。   好不气派。   及近,仰头望去,只见斗拱如云,朱绮彩绘层叠如画,檐角铁马悬在高处,被风一碰,细碎的清响便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圈一圈荡开,令人生出浩瀚的敬畏之意。   这是夏芙第一回来勤政楼,自是被勤政楼巍峨的气势所摄,城楼下有三条甬道,正中一条为御道,左右两道素日亦可通车,只因今日戒严,此处已被金吾卫封锁,不许通行,即便如此,仍是有几辆华盖马车停在附近,可见已有贵人莅临。甬道转出来至勤政楼内苑,内苑东西两侧均有掖门,而夏芙等人便自掖门而入,入掖门先有一道核验,行至城楼下,左右各有长梯登楼,官吏行左,女眷在右,右边楼梯处,自有内宫嬷嬷搜身,勘合复验。   程家今日来的当然不止夏芙与孟氏二人,由二太太萧氏领衔,带着几位年轻的媳妇聚在城墙底下一处等着,孟氏等人见着,自然是与她们汇合,再由萧氏领着前去核验登楼。   这一通折腾,直到午时初刻,夏芙方顺利跨进勤政楼内。   在楼下时并不觉得,一入楼内,方知这座殿宇竟如此恢弘宽敞。殿中矗立着十六根朱漆巨柱,几有耸天之势,大殿深处,盘龙宝座金碧辉煌,其下三层白玉石阶,每层皆设坐榻宽几,当是贵人之位。石阶之下,数排紫檀长案一字排开,便是百官及女眷之席了。西墙的菱花槅扇斜斜地切进光线,将满堂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殿内侍卫林立,内侍如云,早有宫女领着程家女眷入殿,夏芙到时,程明英等人已在殿尾靠墙之处坐着了,孟氏见丈夫朝自己招手,便朝他走去,随后问夏芙,“诶,怎么不见明祐?”   夏芙也立在过道处寻程明祐的身影,意外地发现,程明祐竟然坐在靠近中间御道的位置。彼时程明祐也发觉了她,立即起身迎来,对上夏芙二人吃惊的眼神,也甚是无奈,“也不知为何,竟将我夫妇二人的席位安置得这般靠前。”   大殿北端是御座,正南则新搭了一座白玉石台,那是今日斗琴之所在。两侧官席沿御道一字排开,越靠近御道,身份越为尊贵,程明祐也好,程明英也罢,本是末席,离着琴台有十几排的距离,骤然被安置在前三排,委实叫人吃惊。   程明英笑着摆手,“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这等排场,家主必是要到的,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程明祐敛了敛神,朝夏芙一比,“芙儿,随我来。”   夏芙跟随他来到御道之东第三排第四处席位落座,席中前有紫檀长案,后有两个绣墩,此时案上沉香袅袅,茶水杯盏俱全,甚至已备了些小果子点心之类,“这果子我倒是在北齐吃过,叫开心果,芙儿你尝尝。”   夏芙摇头道,“我不吃,喝口水便罢。”   唯恐程明祐误会,低声道,“此处在城楼,不便寻恭房。”   程明祐心领神会,端起茶盏,“稍稍饮一口润嘴。”   这回夏芙接了,小抿一口便搁下。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官宦进来,程明祐见了国子监祭酒,自是要去拜见的,夏芙远自江南而来,又非官宦之后,除了程家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识,她倒也不妄自菲薄,安安静静坐在席位,眉目不动,不与人攀谈。   那袭裙摆如蝶衣一般,在四周柔柔铺开,她肩线不动,脊背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亦自有亭亭之姿。   只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进殿之人,只消瞧见她的无不偷偷打量几眼,“此女并未见过,席位如此靠前,莫不是北齐来的贵女?”   “瞎了你的眼,她坐在大晋官宦席位中,自是咱们大晋的女眷。”   “如此绝色,怎不曾听过她的名声。”   正疑惑间,便见应酬的程明祐回到夏芙身侧坐着,其中一人只觉牡丹插于淤泥中,颇为惋惜愤慨,“那是何人,竟娶得如此美妻?”   倒也有人认出程明祐来,“别提了,便是程家四房前不久死而复生的那位祐二爷。”   “嘿哟天呀,真真是暴殄....哦不对,是明珠暗投!”   “闭嘴吧你!”   众人窸窸窣窣落座。大晋宴席素来男女分席,只是北齐民风与中原迥异,且来客是北齐公主,故经一番斟酌,各家夫人破例随夫列坐,未出阁的贵女则另辟一隅,以珠帘相隔。   很快首相桑相公到场,坐在夏芙前面的第一排首位,须臾之后,四下已坐得满满当当。独桑相公身侧空了一席,夏芙心弦莫名揪起,怀疑那是程明昱之座。   程明祐见夏芙脸色不大好看,宽慰道,“怎么忐忑成这样?”   转念一想夏芙初次经历这等场面,害怕也在所难免,低声宽慰,“陛下性情宽和,朝野称颂,你不必紧张。”   夏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我知道的。”   片刻,外头内侍高声唱诵,“明澜长公主驾到!”   “北齐明月公主驾到!”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位公主相携而来,满头珠翠,华服耀目,贵气逼人。不论底下如何势同水火,面上却皆雍容肃整,步幅不疾不徐,尽显天家威仪。   行至玉台之上,明澜公主客气引北齐公主东向座,自个儿坐在西席。   举止十分得体,不过面上对着明月公主却无好气色,“好手段,能逼得程大人露面,你叫我刮目相看哪。”   明月公主懒懒地理了理宽袖,唇角微勾,不无得意,“当年若非你兴冲冲带着府兵来边境,没准我便将程郎留在了北齐,何至于这会儿千里迢迢奔来大晋,只为一睹其风采。”   明澜公主翻了她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明昱若连你都摆脱不了,他也枉为我大晋世家第一人。”   明月公主不甘示弱,优雅地捡着茶盏,轻啜一口,“我手中有的是筹码与程明昱掰手腕,你却不同,你家皇兄生怕你沾染了他,处处防备着你,全大晋的衙门士子均与你为对,你分明与他同在京城,一年却见不着两面,岂不可悲?”   明澜公主可气笑了,“我那是尊重他,哪像你,不要脸面,为了见他一面,打着议和拜访的名义,劳民伤财南下,你配为一国公主么?”   这话戳在明月公主软肋,她将茶盏搁下来,忍了忍,道,“非也,程家有不少产业在我北齐境内,我若是能成功离间程明昱与大晋朝廷,对我北齐岂不有利?”   “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得了,你把我皇兄当傻子?他岂能看不穿你的险恶用心,岂会因此而疏远程大人。”渐而话锋又是一转,“至于程家的产业,不是我吓唬你,若是程明昱抽手,我怕是你北齐国中顷刻便要陷入瘫痪,还拿捏呢?我看你是自毁前程。”   瘫痪是夸夸其词,有所损害却是不假。   敏诚钱庄在北齐声誉极隆,本地几家钱庄论信誉皆难望其项背。纵使北齐朝廷鼎力扶持本土钱庄,明里暗里打压敏诚,百姓却依然愿意往敏诚钱庄借贷存银。近年间,敏诚钱庄隐隐有坐大之势。   明月公主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游刃有余,“所以呀,我这不招揽程相来了。”   明澜公主:“......”   默默将视线移去殿外,不再理会于她。   午时正,前方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面朝前方行叩拜大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两位公主亦是长揖而下,再抬目时,一人陪伴在皇帝身后跨进殿内。纵然满堂锦绣莹彩遍地,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竟觉周遭一切霎时都淡了,只见他朱紫官袍加身,骨相清俊,皮相贵气,殿角斜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显得清冷孤峭,宛如雪巅一株高松。   明月公主已是数年未见他,只觉那身清越之气一如当年那般逼人,免不了是一阵失神,   明澜公主虽比她好不了多少,到底克制住情绪,唤了她一声,“公主殿下,这是大晋国宴,殿下莫要失了风度。”   明月公主何等人物,很快收敛情绪,转眸过来,朝她露出笑,“大晋风水养人,一别经年,程郎风采依旧。”   “闭嘴吧你。”明澜公主终于没了耐心。   少顷皇帝拾级而上,吩咐免礼,程明昱这厢行至自己席位,容色宁静再拜,随后入席,坐定那一瞬,余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那身海棠红的对襟褙子,是他刻意所挑的羽纱并丝绸合织的料子,保暖舒适,那条天水蓝的百迭裙,颜色为他亲自所调,介于湖水蓝与天水碧之间,世间独此一件,再无其二,羊脂玉手镯,十八子压襟,哪一件又不是他亲自过目,一整身穿戴出来,炽艳逼人。   至于眉目压得低低的,他没瞧见,也不敢瞧。   却是端端正正坐在旁人身侧,以妻之名。   程明昱心中酸楚难当,扶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压下少许。   上方陛下已发话,礼部尚书康相公朝北齐来使宣读贺词,嗓音抑扬顿挫,满殿肃然。不一时,贺词毕,华宴正式开启。但见殿门两侧鱼贯而入两队舞女乐师,约莫四十余人,无声涌上琴台,奏乐起舞,满殿气氛顿时跃然生动。两国官宦推杯换盏,共商友好往来大计,席间竟也一派和煦。   待酒过三巡,明月公主便执盏起身,朝皇帝贺,“陛下,我此番前来,为领略大晋词彩华章,特携二十余人前来观摩请教,台上这些靡靡之音不如退去,叫你我两国琴艺高手切磋一番如何?”   皇帝早做了准备,只管往明澜公主一指,“明澜,此事为你所筹办,今个你便好好招待明月公主。”   “臣妹领命!”   明月公主目的再如何昭然,到底也得先铺个场子,抛砖引玉。   起先由两国精挑细选的贵女各展才艺,琴棋书画轮番上阵,随后琴师登场,指下珠落玉盘,各显神通,待到举国知名的几位音律大家登台较技,丝竹齐鸣,更是将气氛推至高潮。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呼应,互不相让,一个时辰过去,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当真称得上精彩纷呈、余韵不绝。   夏芙领略完这场视听盛宴,回想当初在程明昱跟前自恃琴艺,便觉是笑掉了大牙,也幸得是家主脾性好,不曾嗤笑于她,换做今日这样的场合,自己那点琴技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手的。   虽说已有小成,在这些大家眼里,还不够看。   暗想回去,还得细细操练才成。   此厢静耳倾听,竟也有一番收获。   明月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陛下,明月心慕大晋风华久矣,此番前来,一则代齐修好,二则也是诚心求教。今日两国共襄盛举,实为千秋佳话。明月既已登殿,愿奏一曲,以祝两国永结同好。”   皇帝微微错愕,“公主竟要亲自抚琴?”   明月公主慨然道,“没错。”   暗想她一国公主都不拘身份当殿奏琴,程明昱一介臣工没有推辞的道理。   皇帝看出她的意图来,不觉头疼,也为程明昱捏一把汗,面上却是道,“好,叫朕见识见识公主琴艺,洗洗耳廓。”   “不敢。”   明月公主抬手,示意侍女将她那把“绿绮”抱去台上,昂扬自明澜公主身侧走过,一步一步下台阶来,行至程明昱身侧,目光在他面容停顿一瞬,再登台而上,抚平衣摆落座,开始抚琴。   席间不少人辨出那是绝世名琴绿绮,低呼之声此起彼伏,不无震撼。   还别说,明月公主不愧是琴艺大家,痴琴多年,手法卓绝到不着痕迹的地步,一首《破阵子》令满殿兵戈四起,琴音宛如旌旗猎猎,煞是震慑人心。最惊人的是,这般金戈铁马的气势之下,她端坐的身形依然纹丝不动,可见其炉火纯青的造化。   一曲毕,满堂喝彩,久久不绝。   “好一曲《破阵子》!朕原以为公主深闺习琴,不过风花雪月,不想竟有如此气魄,当真令朕赞赏。”   “陛下谬赞!”明月公主从容起身,回到席间,随后目光直凛凛地看向程明昱,   “程相当年为边军助阵,弹此破阵子,本宫闻之如闻仙乐,至今难以忘怀,遂日夜研习,敢问程相,本宫今日这答卷,您以为如何?”   程明昱闻言,起身抬手一揖,垂目道,   “殿下之曲,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梁柱间奔腾,刀剑交击之声盈耳,令在下钦佩。”   心里想的是过于气势昂然,反失了这首曲子本来的韵味。且过于卖弄技巧,听着无趣。   还不如夏芙的曲子好听,虽说姑娘琴艺不算娴熟,至少天然纯净。   明月公主不无自得,遂抬袖道,“既如此,还请程相赐教,叫我看看,数年过去,程相这首破阵子又到何等惊人境界。”   话落,所有目光皆聚焦于程明昱。   哪怕是程明祐亦是轻轻牵了牵夏芙衣角,“芙儿,我这位堂兄琴艺冠绝海内,你别看北齐公主方才这首曲子气势凌凌,却是比不得我堂兄十之五六,听闻堂兄从不在人前抚琴,今日咱们也算撞上机缘,可大饱耳福了。”   夏芙自程明昱入殿,自始至终不曾往他方向瞟一眼,闻言只随口应道,“倒是幸运。”   忍不住回想去年最后一别,约定携焦尾琴为她弹一曲西山别梦,终是再无机会了,细细密密的酸楚宛如藤蔓一般爬上心间,令她眉间刺痛,险些难以自持,遂硬生生饮了一口浓茶,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也罢,也罢,《破阵子》亦是名动天下之作,今日能亲耳听他弹奏,也算慰藉那份遗憾。   怎奈,程明昱却是起身,朝明月公主拱袖道,   “殿下,臣已多年不曾抚琴,手艺生疏,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听得明月公主神色大变,“程大人,不过是一首曲子而已,何必谦辞推脱!本宫千里迢迢南下,为的是寻程大人指教一二,今日两国国宴,本宫自降身份,为贵国陛下奉上一曲,程大人难道要枉顾两国情谊,置本宫脸面于不顾吗?”   程明昱再度长揖,声线依然平和,“殿下所言差矣,正因殿下身份贵重,故而陛下方挑选了我国中琴艺最为卓绝之人,与殿下讨教,方对得住殿下这番诚意。”   随后他抬袖往殿门口示意,“请宫南先生,并焦尾琴。”   片刻,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并任琦入殿,任琦抱着焦尾琴,缓缓搁在琴台之上,明月公主看得那把焦尾琴,脸上再不复淡定,喝道,“程明昱!”   她看着台阶下的清隽男人,对着他万分恼闷,“都说习琴之人,视琴如命,人在,则琴绝不外借,你程明昱乃当世第一君子,乐林之楷模,何以今日为了推拒我,竟要将自己的琴,舍予他人弹奏,你...当真叫我难过之至!”   明月公主急得眼眶酸痛,近乎要哽咽出声。   程明昱面朝她的方向,依然平静回,“在下虽视琴如命,却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等地步,好的乐师当以好琴相配,宫南先生之琴艺,堪以焦尾琴相配。”   宫南先生朝程明昱一揖,“多谢程相抬爱,我试过此琴,果然不负盛名,世无其二。今日得抚此琴,于愿足矣。”   然明月公主仍不肯放过程明昱,咄咄逼人道,   “我记得程相曾有言,世间君子居不可无竹,抚不可无琴,竹有节而虚心,琴有弦而含蕴,君子立身,贵在一脉清气,君子之道,贵在守心如一,故君子宁守其拙,不为巧变,宁固其穷,不随波逐流。”   “何以今日程相为了拒我,竟将自己一以贯之的节守弃如敝履?你如此作为,又要置明月于何地?这不是我识得的程明昱,更不是我心中那位世间第一君子!”   程明昱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犀而淡,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口中的‘程明昱’,是你眼中的程明昱,是你所希望的程明昱,确切地说是你想成为之人,与程某无关。”   “程某只是自己。”言罢,他不再与明月公主废话,而是回身坐下,抬手示意宫南先生抚琴。   明月公主闻言跌坐在席位,眼底闪过苍苍茫茫的情绪,久久难以回神。   明澜公主一阵喟叹之后,倒是释然地看向明月公主,   “看到了吧,这才是程明昱,他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若你今日能得逞,我何至于这些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再说了,若他今日真与你斗琴,共弹一首《破阵子》,传出去,岂不是叫人以为你二人有情?亏得你是个聪明人,看不通透,大张旗鼓南下,最终却要就此折戟,失望而归了吧。”   明月公主仍沉浸在程明昱那句话里,兀自失神。   一时竟辨不清,到底是自己太过执拗,还是程明昱当真变了。转念一想,或许他所言不差,是自己陷入迷局,看不通透,将自己所思所想加于他身上。而他程明昱,仍是那个程明昱,自始至终,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只是,不能请得程明昱出山,纵是宫南先生之《广陵散》再如何雄浑高远,明月公主也无心细听了。   皇帝示意另外两位宗亲,开明月公主的怀,给她敬酒,说起旁的事。   “殿下定要在我大晋久留一阵时日方好,我等定领着殿下逛遍我东京城。”   “早闻晋都繁花如梦,我既来了,定要逛个够才是。”   席间饮酒用膳,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底下群臣,倏忽想起一事,她问身侧侍女道,“对了,程明昱那位族弟是哪个?”   侍女早已暗中打探程明祐底细,俯下身来,悄悄往席间一人一指,“那位便是。”   明月公主目光在程明祐身上定了一瞬,莫名移至他身侧的夏芙。   美人儿在哪都是显眼的。   “大晋风水养人,如此美人,当真罕见。”明月公主往夏芙抬了抬额,与明澜公主笑说。   明澜公主回眸瞟了一眼夏芙,也颇为眼亮,笑道,“依本宫看,明月公主不如留在我大晋,我大晋不仅美人多,美男子也多,不瞒你说,我府上便有不少,要不改日为你挑上一位?”   明澜公主的作风,明月公主有所耳闻,轻嗤一声,   “我可不像你。相中了程郎,世间俗物皆不在我眼里。”   明澜公主一哂,“你总不能终身不嫁吧。”   明月公主没接这话,只是目光落在程明祐身上,忽然有了个主意。   待宫南先生一曲毕,本该是北齐一位男子上台奏乐,明月公主中途叫停,却是指着程明祐问皇帝,“陛下,这位便是在我北齐逗留两年的程家十二郎?”   皇帝当然不识得程明祐,然这两日也因程明昱,而对他之事有所耳闻,一听便知明月公主意图,无非是与程家攀上点干系,好叫大晋君臣离心。   “是他。说到此处,朕倒要谢你北齐行商,挽救我将士性命,他虽久在北齐,却心向故土,纵是粉身碎骨,亦历经艰辛回了大晋。”   明月公主悠然一笑,视线挪回去,刻意冲程明祐比了比酒盏,   “程家十二郎,本宫听闻,曾有一位牧羊女救过你的性命。我记得大晋坊间有句话,叫‘救人一命,当舍身相报’,不知十二郎打算如何谢我北齐那位女子这番救命之恩哪?”   这话落下,叫诸位臣僚无不变色。   听这意思倒是要让程明祐娶北齐女,好彻底将程家与北齐人绑上。   可恨可恼!   程明祐断没料到自己一无名小卒竟是被北齐公主给惦记上了,联想此番情景,再回忆其那张莫名的请帖来,顿时悟出这背后的干系,不由得冷汗涔涔。   他慢慢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朝北齐公主道,   “回殿下话,臣可一点都不感激北齐人所谓的‘救命之恩’,当年臣跌落山崖,纵是双腿摔残,熬些许时日,未必不能被我大晋将士寻得,救得一命。如此也不至于被北齐人数度转卖,拿我换取银两,每每想之,恨之入骨。”   “至于所谓的牧羊女,没错,她阖家是救过我,可我后来也报答了他们的恩情,卖了一对玉佩,给她爹娘治病,算是两清。我能活着回京,全靠我对大晋、对我母亲妻子的惦念,与你北齐毫无关连。”   旁人可以卖北齐面子,独他程明祐不成,否则便给了朝臣攻讦的把柄。   明月公主没料到他竟颇有一番铮铮铁骨,倒也意外。   不过她从来不是好打发之人。   突然指着程明祐身侧的夏芙道,   “这位,便是你夫人吧?”   程明祐看向夏芙,夏芙不得不起身,朝北齐公主一拜,“夏氏见过殿下。”   哟哟。   连嗓音也好听得要命,仿佛春蚕绕耳。   明月公主越发细细打量她,越看越惊艳,目光倏忽落在她合在腹前的双手,只见其指骨十分纤细修长,极具美感,“本宫嗜琴如命,看人最爱看她的手,我观夏夫人这双手美极,该是一双弹琴的妙手,程十二郎,你这位夫人,可是极擅抚琴?”   这话听得程明祐心头直跳。   听这意思,是让夏芙登台抚琴哪。   换做过去,他自然毫不犹豫称赞自家夫人,况且夏芙琴艺属实不错,可今日这么多名家在此,让夏芙登台,便是献丑无疑,恐引得人侧目,奚落于她。   程明祐不能让她吃这样的哑巴亏。   夏芙亦是脊背发凉,暗吸凉气。自生产过后,太医一再嘱咐,三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神伤怀,珍养身子为要,然弹琴最易移情动气,故而这数月,她委实不曾摸琴,手艺也生疏了些,这样的场合,万一她弹得不好,被明月公主揪得把柄,为难程明祐或程家,又当如何?   纵然是弹,也只能弹最为拿手的《西山别梦》,此情此景,不宜奏此哀乐不说,且一旦纵情投入,怕是要伤这产后的身子。   夏芙当真是进退两难。   程明祐见夏芙投来焦灼的眼神,便知其意,立即回道,“殿下,内子近日身子不适,还请殿下海涵。”   “哟,你们程家人一个个的真是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哪,程家主婉拒我便罢,连你们夫妇,也不给本宫脸面?陛下,你们大晋臣子就是这般忤逆皇室宗亲的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程明祐心底冷气直冒,他为难地看向夏芙,夏芙深吸一口气,便知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正待抬步,然这时,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夏芙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窒。   “陛下,今日北齐使臣来访,为我大晋献上三万匹良驹,两国同修旧好,确是一桩盛事,臣愿抚琴一曲,为两国盟谊庆。”   她生产不久,身子并未复原,岂能弹此动情伤气之曲,自是由他代劳。   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绕出,抬袖往前长揖,眉目冷隽,不动如山。   一席话震得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视线注目于他,一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声称自己琴艺生疏不便献丑的人是谁?   皇帝只当程明昱是要给族人解围,倒也不太意外,   “好,朕闻程卿琴艺冠绝天下,今日让朕与诸位臣工开开眼界。”   北齐公主怎么也没料到形势峰回路转,竟无意间逼得程明昱露了面,高兴得心跳如鼓,紧声问,   “程大人是要弹《破阵子》吗?”   程明昱淡声回,“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弹此兵戈之曲。”   “敢问程大人,要谈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众人起先一喜,随后又是一噎。   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兵戈之曲,难道就宜这等哀伤之曲?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请动这尊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两位公主与众人默契地忽略这茬,缓缓落座,敛神等候。   程明昱示意书童取来焦尾琴,从容来到琴台后落座。   任何琴手抚琴前,总要试琴。   程明昱亦是如此,古琴有诸如宫、商、角、徵、羽等调子,程明昱正式抚琴前,刻意用琴弦传出一节音调:   夏芙,约好下回见面与你弹奏《西山别梦》。   故时之诺,我程明昱今日来践。 [64]第 64 章:晋江文学城   “改日吧,改日我将焦尾琴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要等开春吗?”   “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又一年岁末。   她总算等到了这首心心念念的曲子。   所有人的目光倾注上去,唯夏芙眉目垂下来,双手拢着袖腕处系着的一根飘带,阖上了眼。   长指落,风乍起,日芒退去,青云低垂。   恰有寒风裹着雪沫子飘入殿内,随琴音在他周身打转,衬得他整个人似浸在风雪与琴韵之中,眉眼间尽是山河寥廓的意味。   起手是一段清扬而悠远的旋律,指法极轻极缓,像山巅的雪在风里慢慢落,像枝头的梅在薄暮中静静开。察觉不到任何技巧,仅仅是抬手一拨,旋律天成,眼前便有了画面。   整个大殿化为当年钟锡先生眼前那座高阁,崖下无边无际的密林,以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弹得再好,也难以叫人忽略那双手,那张脸,那身夺目的英姿。   修长的手指按上琴弦,指节分明,骨肉停匀,竟比满殿的华光还要温润三分。   目光顺着白皙的指节、清瘦的手腕、紫色袖口下隐约可见的一截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毫无防备地撞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无与伦比的俊脸。   眉目五官如丹青妙手一笔一笔描过,干干净净,无一丝瑕疵,是极天地灵华凝成了这一抹绝艳。   经北齐与大晋两位公主印证,四海仅此一人的美男子。   明澜公主看着这样的程明昱,忽然能明白明月公主为何执意南下,只为一睹其风采了,倘若当年她在边关听取了那首破阵子,大抵也要带着人杀去北齐吧。   明月公主深深吐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唯有李白那句“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可堪形容心境了,仅仅是一小节曲子便足以将她数年来压在心底的执劲给一洗而空。   眼前那人,分明坐在万人从中,却像独坐于千丈孤峰之巅,风来不惊,雨落不避。   这样的人,这样的曲,这样的场面,经历一次,此生也无憾了。   可很快,崖下渐渐起了雾,一群乌鸦惊遭遭地飞过,风雨欲来,只见程明昱双手交替如电,十指翻飞间竟生出重影,琴声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成了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在座每一人心弦给勾起。   夏芙也不例外,那一小节变音,如突出的铁钩,将她狠狠给勾住,呼吸霎时窒住,汗落下来。   那一夜,她撒谎了。   最后那月第一夜,以为不会再见,偏生得以再度重逢,按耐不住的欣喜与对未来的彷徨交织在心头,让她在面对他询问‘练得如何’时,撒谎了。   分明日夜苦练,进益不俗,然她却讪讪地答着“勉勉强强吧”。她不过是想让他多教她片刻,多为她费些心思而已。   仅此而已。   泪无声地在心间落,五指扎入掌心,血色充盈在雪白肌肤下,几欲破出。   她多么盼望能再牵一牵他的衣角,告诉他,她害怕,她害怕与程明祐相处,害怕某个深夜那只手无端地朝她伸来,将她拽进深渊,害怕自己走不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孩子寻求他的庇护,那算什么,让她背信弃义,逼着他对她负责吗?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将自己像块膏药一般扔去他身上,让他被迫背负。做不到害他身败名裂。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兼祧是她所求,承诺不再叨扰他,亦是亲手所写。   契书,礼法,有夫之妇的身份,层层叠叠遮挡在她跟前。   她没有退路。   爱到极致是克制。   琴音如那根发带一般再度飘入她心间,缠上她心弦,夏芙捂住脸,失笑了。   果真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西山别梦》之所以被誉为当世最难弹的曲谱,被视为十大名曲之首,只因此曲指法繁复、复杂多变。曲谱落成当日,钟锡先生面对崖下茫茫山雾极尽抒胸弹奏一曲后,吐血昏厥,没多久便过世了,此曲也成了绝响。   钟锡弟子虽将曲谱传世,然数百年来,竟无一人能复现先生当年指下意境。   但今日,程明昱做到了,将之赫然复现于殿上。   他仿佛坐在当年那座楼阁,眼看着山崖下云雾翻腾,遮掩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看着那个姑娘,自崖边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心口霎时被箭簇射中,血肉顿凝,迟迟不得呼吸。   指下每一抹琴音,无不随心而动。   “卿本人间惊鸿客,偏如急雨浸吾身。   来也无踪,去也无痕,一怔忡,半世流光去。   欲忘卿,竭全力,拂拭旧痕如拭血。   越千峰,涉绝岭,行至卿踪未及处。   只道千山踏遍便能忘,却见空山雪落,绝顶斜阳无人候。   不如归去,独坐山中听更漏,待魂归,与卿梦卧春闺里。”   雪花顺着敞开的门庭纷扬而入,沾上他的指尖,栖于他的眉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抚琴,还是琴在诉人。他指法精绝,细密处如春蚕吐丝,将钟锡先生那缕爱而不得的怅然与悔不当初的沉痛,演绎到了极致。也将这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这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摹得丝丝入扣。   弦音忽然走急,如长风灌入深谷,随着商女一跃而下,琴声便在那决绝的坠势中骤然收住,天地霎时寂灭,唯余一缕残响,在空山暮色中盘旋不去。   一曲技惊四座,满殿无声。   明月公主怔然看着琴台之上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疏朗清冷,模样一眼惊艳,却莫名觉着又不一样了。   明澜公主听罢,情绪几经波荡最终是叹下气来,偏眸看向身侧的明月公主,“听出来了吧,程郎也有爱而不得的心酸,也有难以自持的风月呀。”   明月公主喉咙发紧,只觉胸口郁闷难当,就好比高高在上的神邸一朝动了凡心,跌落神坛,让人失去追逐的欲望了,心底免不了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是何人?郑氏吗?我觉得不像,倘若真是她,程明昱何至于续弦?难道是后娶的李氏?”明月公主仍心有不甘。   明澜公主叹道,“可我也不觉得是李氏,那李氏我见过一回,板板正正的人儿,说不出哪儿不好,却也没到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步。”   明月公主空笑一声,只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自嘲道,“看来,我不虚此行。”   她仰慕程明昱不假,却也不至于为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自折身段。   明澜公主失落地理了理衣摆,“回去,好好择一驸马,忘了他罢。”   即便如此,这首曲子依然荡天撼地,足以载入史册。   殿上诸人无不惊叹,赞声如潮。   独夏芙自始至终不曾抬眸,也不曾往他看一眼。   程明祐见她出神似得,无动于衷,轻轻牵了牵她衣角,“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夏芙一怔,静静地笑了笑,偏眸过来看着他,“所以二爷的琴也是家主所教?”   “是,曾在族学得他指点过。”   她也是他所教呀。   夏芙笑了。   宴席毕,孟氏赶忙寻了过来,牵着夏芙离去,程明祐被几名官员唤住,晚了几步,“芙儿,你且去马车处等我,我一会便来。”   夏芙朝着他点点头,提着衣摆跟着孟氏下楼。   雪纷纷扬扬而落,细小而不热烈,反成了天地的点缀。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下城楼,人群熙熙攘攘,让人目眩。坐了大半日,小腹早已忍受不住,孟氏牵着夏芙寻问宫女恭房何在,经宫女指引,二人过掖门,来到勤政楼后方的花苑里,此处仍在禁苑之内,程家下人进不来。   二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寻到林子尽头的一处恭房。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头道,“我不去,我等你便是。”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水边一处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亭口直对前方水泊,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柱子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她猛地转身,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口。   瞳仁骇然睁大,露出惶恐,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不见人看着这边,方敢回过眸来,吃惊盯住他。   四目相接,眼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   将近一年未见,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尤为叫人心惊胆战,悸动难持。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色,负手,一步一步逼近。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喉咙发烫,身后恰是一条石径,倘若孟氏出来,一眼便能瞧见她,唯恐程明昱过来,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避去格栅墙后,扼住他的步态,郑重朝他行礼,   “请家主安。”语气不无生疏。   程明昱步子顿住。   两人隔着两步远,一人目光落在他胸前,一人目光凝在她眉眼。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此时此刻宫灯在上,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眼底,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色,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显得越发婀娜动人,娉婷姣好。   “夏芙。”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   轻轻拂动她心弦,她不该垂眸的,她要勇敢面对。   夏芙咬住牙关,扬起眼,男人一身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一如既往的好看,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那种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流淌心间。   “家主,方才的曲子十分动听。”她笑着说。   于愿足矣。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问,“他对你好吗?”   夏芙一怔,浓睫扑闪数下,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祐,   “好的,他对我极好。”她如实道。   尊重她的意愿,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处处照顾她的情绪,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物回来,叫她逗孩子玩耍。   已经很好了。   程明昱眸色一凝,心底情绪莫名翻涌,“他可有为难于你?”   “没有。”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怕她不能好好过日子。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   对上他明显质疑的眼神,她斩钉截铁摇头,“真的没有。”   程明昱心底一酸,继而一空。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听在耳里,却万分不是滋味。   这一瞬,他恨不得她摇个头,眼底缀着些许泪光,甚至牵上他的衣角,跟他说个“不”字。他便能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惜没有。   程明昱神情顿住,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眼,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   多好啊。   还能再见他一面。   这一年来,辗转难眠,因的是什么呢。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过于猝不及防,而让人耿耿于怀。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   今日,于这勤政楼上,于满殿华座当中,听得他一首出神入化的《西山别梦》。   此时此刻,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得见他一面。   圆满了。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更何况是程明昱,够了,拥有过,得到过,惊艳过。   她很满足。   好好与他告别,体体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往后与他便是山高水长。   夏芙,勇敢一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家主!”她笑起来,眉梢弯弯,从未这般明媚,从未这般动人,眼底波光潋滟,比初见之时更为叫人惊艳。   “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也一定照顾好安安。请家主珍重。”   听过西山别梦,道过珍重,见了一面。   没有遗憾了。   “我与家主,到此为止!”   夏芙最后朝他屈膝,越过去他离去,眼底带着光,带着笑。   与他背道而驰。   程明昱顿在当场。   那一刻,恍若有刀生生捅进他胸膛,将那血淋淋的心给挖出,扯出撕心裂肺的痛。   分明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寒风如厉,可他骨头缝里却如注了岩浆似的,焦灼难熬,滚烫的炙流沿着四肢五骸叫嚣奔走,将那浸润在身子里不可磨灭的渴望给拔出。   隐隐有一股浓烈的情绪要攻破那层君子之壳,要冲毁刻在骨血里二十六载的礼法枷锁。   那一身坚韧的傲骨,宛如被热烈的岩浆交融,险些在崩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娇柔嗓音。   “夫君...”   “夫君?”   “夫君!”   这是在唤他么。   不,当然不是。   一声夫君肝肠寸断。   二声夫君悔不当初。   三声夫君神魂俱碎。   那只自大殿中嵌在心底的箭簇,久久凝结不动,终在此刻被体内滚烫的岩浆逼了出来。   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深紫的官袍。   候在一侧的君山见状大惊,疾步扑过来,将他给搀住。   “家主!”   勤政楼北门后有一条宫道,深长而狭窄,专供皇帝与重臣出入,过了这条宫道可抵达朱雀门处,程家的马车停在这里。   程明昱甩开君山的手,仿若背负沉重枷锁的囚徒,独自一步一步往北去。   漫天的雪花浇落而下,凝在眉梢,落在鼻尖,渐渐化为一点湿意淌进唇齿里。   程明昱自三岁诵书起,深受圣人教诲,将礼义廉耻刻在心间,背负抱负与使命前行,克谨自省,从不随心所欲,以君子自居,自忖世间无一人一事能撼得动他。   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   为何一夜夜睡不着,为何屡屡破界?明知不该惦念,却还是画下那一盏花灯。明知不该过问,却还是阅尽她的邸报。明知那是隔房的弟媳,不该见面,却是义无反顾冲进她的产房,将手放进去给她咬,做尽私密旖旎之事。   只因他自始至终要的不是什么“家主”,而是这一声“夫君”。   又如何?   圣人尚且有私心,君子也有私欲,遑论他程明昱。   爱是占有。他要她回来。   这样的念头从何时起,兴许早在她怀上他孩子之时,他便难以撒手,抑或从她牵他衣角开始,亲吻他发带开始,在他身下辗转缠绵开始,甚至更早,在他答应兼祧之时,在他初见她那一日。   没得选择,没有退路。   她的夫只能是他。   他的女儿必须回到他身边。   终于行至宫道尽头,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程明昱负手立在风口,任凭风雪扑面而岿然不动。   无妨,即便是暴风雪雨,他也全盘接住。   即便堕入炼狱,他也无怨无悔。   一身血衣回到府中,惊动家主院上下。   平伯见他沾得满身是雪进屋,急得将人迎入内室,灌下一桶热乎乎的水给他驱寒,好一顿数落。   少顷,他沐浴出来,发梢犹湿,君山小心翼翼捧着那头青发,伺候他来到圈椅落座,几名书童涌上来,有人细心帮他绞发,有人捧着发梢搁在火盆之上,慢慢将之烘干。   费了好大功夫,方将那头乌发挽进玉冠之下,又奉上一盏参汤,为他披上厚实的雪氅,方鱼贯而退。   书房内只剩程明昱一人,门庭洞开,风雪呼呼往里灌入,宫灯忽明忽暗,屋内静谧如斯。   他端然坐于桌案旁,右手捏着一根铜色小杵,有一搭没一搭在桌案来回划动,眸色讳莫如深,不见波澜。   心口淤血吐出,神色从未这般清明,眼神也无比雪亮锐利。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三层桎梏,得一一破除。   脑海一时闪过千万个主意,从亥时初刻,坐到半夜,细细推敲打磨,终在凌晨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修长手指捏着小杵,指点江山般,轻轻敲打第一下。   廊下闪进第一名暗卫,   “请家主吩咐。”   程明昱缓缓掀起眼帘,看向他,定声道,“将我与夏芙兼祧,且亦安乃我亲生女儿一事,透露给一个人。”   暗卫抬眸看向他问,“何人?”   “陆国公陆昶。”   “遵命!”   “记住,得不着痕迹,明白吗?”   “属下明白。”暗卫再一行礼,缓步退下。   雪落无声,铜杵叮当,敲出第二下。   又一名暗卫进屋,“请家主吩咐。”   “去江南姑苏夏家,办一件事...”   暗卫近前一步,“敢问家主,是何事?”   程明昱示意他靠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句,“要快,赶在年前办好。”   “家主放心,属下这就去。”   言罢快步退去,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一通分派下去,只剩最后一个麻烦....那就是程明祐。   敲第三下,“盯住程明祐,有任何举动报与我知。”   铜杵顶在掌心,程明昱眉目幽幽,想起夏芙,想起今日毅然决然与他道别的夏芙。   不能与她通气,也不叫她发现半点端倪。   以他对她的了解,一旦得知他要做出这般疯狂之举,指不定要奋力阻止,他害怕那憨丫头干出他始料不及之事,届时后悔莫及。   先不着痕迹解决程明祐,待她得自由身,再叫她心甘情愿改嫁于他,带着女儿回到他身边。   就是如此。   所有计划铺盘下去,程明昱转身,回到内室安寝。 [65]第 65 章:晋江文学城   因在宫宴上得了脸,程明祐这两日应酬颇多,几乎是早出晚归。只每日清晨陪着夏芙用过膳便又出去了,夏芙乐得自在。席间诸人对着程明祐免不了一番追捧,将他捧的是身心通泰,因兼祧带来的郁闷倒也扫去大半。钦天监占得今年初九立冬,朝廷自初十起休沐,程家亚岁宴也在初十这一日举行。   初九这一日,夏芙总算收到了老太医最后的校稿,先通读一遍,对于其中某一处的注解,夏芙颇为不解,打算寻那一册医书来佐证。   程明昱给她批复的那些字帖全被她留在弘农,独抄的两册医书给捎带来了京城,锁进稍间的柜子里,这会儿取出翻开,寻到老太医所提之处核对,先将那一处注解弄明白,最后看着厚厚一册抄书,免不了有些出神。   一页页的那么多个字,竟无一字懈怠飘忽,可见他得多用心哪,那么忙的一个人,对她的事总是这般一丝不苟。掌心不经意间覆上去,慢慢描摹。   倏忽间,珠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迈了进来,夏芙移目过去见是程明祐,慌忙将医书合上,裹在怀里,冲他笑道,“二爷回来了。”   随后转身将医书锁去稍间柜子里。   程明祐深深看她一眼,候着她折回,淡声问,“在忙什么呢。”   夏芙指着老太医校对过的那册医方,“就我先前编的女科医方,请弘农的老太医帮我校对,现在回来了,我打算誊抄好,便可去刊印。”   “对了,你可知道如何刊印?”   先前程明昱承诺帮她刊印,如今自然不能再麻烦他。   程明祐迈过来,先接过那册医书翻了翻,寻思道,“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好,那我这几日先把它誊抄下来。”   程明祐翻着翻着,目光落在夏芙秀挺的字迹上,惊讶道,“芙儿,你这小楷写得也太精妙了吧,我记得原先...”   “是。”夏芙面色平静截住他的话,解释道,“这两年多,闲来无事便习字,是进益不少。”   程明祐不无惊艳地颔首,“我记得母亲提过,你时常抄写我过去编纂的那些诗文。”   这话说得夏芙喉咙一哽,没再接话,而是自他手中将医书取过来,先搁去博古架。   程明祐总觉得夏芙小楷的风格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用过午膳了吗,若是不曾,我吩咐厨房给你预备?”夏芙问他。   程明祐挠了挠首,“我用过了。”   这几日应酬,花了不少银子,此刻口袋空空如也。过去家里银子均由夏芙掌管,他但凡要用度,只管寻她支取便是。可如今夫妻分离多年,生分不说,他那点俸禄自己花都不够,这段时日连分毫也未曾给过夏芙,如今怎好意思开口向她要?思来想去,便道,“我有事寻母亲,你先歇着。”   程明祐来到四太太的正院,进去时,见她老人家正靠在炕床假寐,倒也没吭声,而是自顾自倒了茶喝,在她下首的圈椅落了座,见身旁桌案搁着一册账簿,随意翻了起来。   倒是四太太听出他的脚步声,掀起眼帘,问道,“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程明祐搁下书册,正襟危坐看向四太太,“娘,您手里头可有余钱,儿子最近应酬,开销不少,还请娘接济一二。”   儿子在朝中得了脸,自然是好事,四太太倒也不会吝啬,朝侍奉的赵嬷嬷看了一眼,示意她开箱拿银子,问程明祐道,“要多少?”   程明祐颇为窘迫,“若是能给个一二百两是最好。”   四太太叫嬷嬷给拿了两百两。   程明祐接过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一袋碎银票,便于他花销。   老大不小的儿子了,不能孝敬母亲还来拿钱,多少不好意思,“娘,对不住,儿子回头想法子还您。”   四太太摇头道,“不必放在心上,先把官场的路子走通,银子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再说,明日便是亚岁宴,得了分红,娘再分一些给你们,你计划着花便是。”   程明祐失笑,“瞧我,倒是忘了亚岁宴,回头得了分红,把这两百两扣下来。”   四太太没跟他掰扯,问起官场的事,最后说起夏芙,“如今还住在前院?”   这事戳了程明祐软肋,脸色一瞬淡下来。   四太太开解他,“别急,你一定要听娘的,给芙儿时间,必得她主动邀你去后院,你才能去,明白吗?”   这是不叫程明祐迫了夏芙的意思。   此外她也深知整个秋香苑全是长房的人,一旦程明祐有任何出格举动,长房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来也怪,伺候夏芙的人手只增没减,这长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偏她身为夏芙的婆母,对夏芙的事是半点都做不得主。   程明祐心情五味杂陈,“娘,您不是要将安安接来正院养吗?”   孩子不在,兴许好些。   四太太神色一顿,暗想这不过是当初糊弄他的话,哪能当真,夏芙怎会将孩子交给她抚养,面上只能敷衍道,“我近来睡眠不好,便忘了这茬,回头我与芙儿商量商量。”   程明祐便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一事,折回来道,“对了娘,原先那两个小厮我没用了,赶巧这两日得了一个伶俐的,他一人竟是比那两人还好使,我便做主留下了。”   程明祐原先身边有一帮侍从,出事后,那些人便都散了。回府后,四太太给他拨了两人差遣,但他用着总不顺手。昨日出门,碰见一个赶马的小厮,殷勤地凑上来伺候,用了两日竟觉得颇为得力,索性便将他留在身边了。   四太太自然随他,“你自己看着办。”   翌日便是亚岁宴第一日,这一日程明昱自然是要在族人跟前露面的。   夏芙便没去,独自在书房里誊抄医书。   四太太见她不肯去,便将程亦安抱在怀里,“你不去,我带姐儿去看看热闹,如何?”   实则是将孩子抱去给周氏瞧。   那边盼着含饴弄孙呢。   总归有文宁乳娘等人跟着,夏芙放心,“那您抱去吧,只是抱被裹紧实些,别叫她吹了风。”   这一日程亦安被搁在周氏的荣华堂,乐得周氏宴席都没顾上吃,只管带着亦彦与安安两个宝贝孙儿在自个碧纱橱里玩耍。   程明昱闻讯,主持宴席后,也折回荣华堂,一进屋,先褪去外袍,又净了手,烘热了些,这才过来抱女儿。   “怎么睡了?”程明昱上手是极为熟练的,小心翼翼将孩子搁在手肘,宽掌覆在她脸蛋旁,不叫她歪了去,那双浓睫又长又密,跟两把小扇子似的,看得他挪不开眼。   周氏牵着亦彦在一旁坐着,吩咐乳娘给亦彦喂吃的,“方才还好好的,听着她哥哥逗了几个趣,忽然眼一闭,就睡了,这小憨样,也不知随了谁。”   还能随谁,自然是随了她的娘,程明昱笑而不语。   亦彦喜欢妹妹,吃饱后,又蹦过来要捏妹妹小手玩,程明昱不许。   周氏见程明昱抱着不撒手,劝道,“别抱着,一旦养成习惯,她往后都要抱着睡了。”   “那就抱着吧。”就这么个女儿,难免宠着些,且又愧疚于她,程明昱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全部捧到她眼前。   周氏听了冷笑,“你在这娇生惯养,可有想过给芙儿添麻烦么,说得你以后要亲自操刀似的。”话里话外嫌弃儿子不争气。   程明昱没说话,也没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   到底陪不了多久,那边事又找了上来,程明昱不得不将孩子搁在摇篮里,嘱咐亦彦别欺负妹妹,便出去了。   亦彦朝爹爹背影哼了两声,他才不会欺负妹妹,他喜爱还来不及,便蹲在摇篮边看着妹妹睡,看着看着把自个也看睡了。   这一日四房的人均吃的醉醺醺的,到了第二日,夏芙便推脱不过去。   一早程明祐找了来,“好歹今日露个面,去给大伯母请个安,昨个你没去,六房婶娘还问起呢。”知情的不会问,不知情的自是责怪夏芙没去给周氏磕头。   “今日风大,安安便别带去了。”程明祐建议道,他怕夏芙光顾着孩子,自个没吃上好的。   夏芙回,“我吩咐乳娘把她送去婆母那。”嘴上说是送去四太太那,最后实则送去了荣华堂,先前夏芙便承诺过周氏,亚岁宴要叫孩子去长房玩耍的。   程明祐更为赞成,“都说养在祖母膝下的闺女矜贵些,将来也好议婚,是该让安安亲近亲近母亲。”   夏芙听出他言下之意,脸色淡下来,抬步往外走,“我的女儿必须由我亲自抚养,哪儿都不送。”   程明祐见她沉了脸,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一步追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依你还不成么。”   直到出门遇见孟氏等人,夏芙这才露出笑容,随女眷去了长宁堂。   今日午宴,程明昱果然没露面,由长房二少爷程明江领着管家分粮食米油之类。四太太忙着这些,夏芙等人坐在一处吃席看戏,不一会程明祐寻来,“我打听到大伯母这会儿空了,咱们去请个安。”   夏芙说好,只是起身时,外头一阵长风刮过来,方觉有些冷,程明祐见状,“得了,先等等,我回房为你取件衣裳来。”   “没事,让丫鬟去吧。”   程明祐笑道,“赶巧五房的六哥寻我要一方旧印,我得去找给他。”   夏芙也就随他。   程明祐这边快步回了自个前院的书房,寻到那方印子,这才折往后院。   下人都吃席去了,只留着秋蕖与春花在看屋子,程明祐进去时,两人正在屋里说话。   “咱们姐儿可像极了二奶奶,往后定是个大美人。”秋蕖与春花围着小案坐着,正吃着厨房送来的几道小菜。   春花却笑道,“我看更像爹爹些。”   秋蕖闻言忙瞪了她一眼,“快闭上你的嘴,这也是能说的。”   话音一落,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吓得秋蕖忙起身来看,见是程明祐,魂都快吓没了,“二...二爷,您怎么回来了?”   程明祐神色看不出喜怒,只问道,“二奶奶的斗篷呢,寻一件来。”   “哎,奴婢这就去。”   秋蕖很快自拔步床内的竖柜取出一件羽纱红梅斗篷送来,程明祐接过便往祠堂边上的长宁堂去,只是路上捏着这斗篷方觉手感极好,颇为意外。   毕竟是贵公子出身,打小也不是没见过好货,不仅自个屋里给做,长房那边但凡是程明昱穿过一回两回的衣裳,大伯母也做主分下来给其余兄弟穿,他是摸过好东西的。   这件衣裳料子不俗。原先不觉着,今个回想起,方发觉夏芙吃穿用度似乎极好。   这就怪了。   金陵夏家是何情形他十分清楚,四房是个什么境遇,他也明白,总觉得有什么事超乎他预计。   回到长宁堂,将斗篷交给夏芙,随口问一句,“这料子极好,是新买的么?”   夏芙也早想好了托辞,“全是大伯母给赏的,当初那事得了大伯母怜惜,但凡是她不穿的或是以前长房家主夫人没穿过的新裳,她便收拾来给我,我留着,能穿的则穿,好的衣裳回头也可以拿去当银子。”   这话说得程明祐心头一酸,“当什么当,自个留着穿,待我回头...”回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到底将话咽了下,“走,咱们去给大伯母请安。”   这话被孟氏听见,也说一道去,于是唤了程明英来,四人一并往荣华堂来。   京城长房的布局与程家堡大差不差,连名儿都没改。   长宁堂出来,有一扇小门通往长房内院,跨过来迎面水汽扑鼻,景色豁然开朗,一条游廊曲曲折折,将亭台楼阁串在一处,廊外水泊澄碧如洗,天光云影徘徊其中,风一吹,碎作满池金鳞。   行至游廊中断,便见前方水阁处,立着一人,一袭天青的素面长袍,临风而立,眉目如画,不是程明昱又是谁,在他身后跟着几位管家,想来是在议事。   夏芙瞧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顿住脚步。   而程明祐与程明英见了他则喜出望外,大步往前,   “七哥!”   二人双双行礼。   孟氏扶了夏芙一把,“走,去给家主见礼。”   夏芙定了定神,压下乱跳的心声,跟着她抬步,“好。”   二人往前,辍在两个男人身后,屈膝纳福,便恪守礼节,垂目不言了。   程明昱这厢缓缓转过身,见是他们一行,眸色略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夏芙,落在程明祐身上。   程明祐见他看过来,不等他开口,先拱袖道,“承蒙七哥举荐差事,一直不得机缘见您,今日祐在此一拜,谢七哥提携之恩。”   程明英也含笑帮腔,“先前明祐总问我七哥何时在府上,说要来拜访。我说七哥忙,不得空见他,怕是要等亚岁宴了。果真今日便见着了。”   程明昱背着手,静静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看着程明祐,多年未见,他对这个堂弟其实印象不深,今日不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从五官眉目到体态穿着,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袖口,明显窥见一处缝补的痕迹。   隔得不算近,看不清针脚如何,但能被他一眼瞧出端倪,可见手艺不怎么样。   是谁补的,似乎不言而喻。   程明昱舌尖抵着齿关,迟迟没出声。   他沉默时间过长,倒是叫诸人摸不着头脑,颇有些忐忑。   程明英只能认为是那日大殿,程明昱被迫逼得出来解围,多少有些不快了。   程明祐也如此作想,遂往后一瞥,落在夏芙身上,低声道,“芙儿,那日大殿,是家主为你我解围,还不快些上前来,拜见家主。”   夏芙暗吸一口气,亦步亦趋上前,再度朝他屈膝,“夏氏见过家主。”   将初次见到家主的生疏与忐忑,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让程明昱想起他们兼祧初夜,她也是这般,柔柔的一把嗓,支着纤细的腰肢,不敢抬眸。   可后来呢,敢咬他,敢抓他,绞着他往她身子里陷,得了好吃的也敢往他嘴里喂。   当着程明祐的面,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程明昱唇角微牵,倒也没说什么,而是问向程明祐,“在国子监待得如何?”   “挺好的,祭酒大人看着七哥面子,对我十分关照。”   “往后是何打算?”   “这....”程明祐陷入迟疑,以他目前尴尬的身份,想短时日内进入六部绝无可能,程明昱能举荐他,却也不会为了他坏朝廷规矩,他一时还真没主意,   “不知七哥可否指一条明路。”   “京城没有哪个衙门敢收你。”程明昱如实道,“你考虑外放。”   程明祐不想外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先在国子监待待再看。”   程明昱颔首,不再看他。   程明英见状便道,“七哥,我们先去给大伯母请安。”   几人拱袖告辞,夏芙如蒙大赦,快步跟着孟氏往前,哪知迈了没两步,只听得那个男人突然出声,“十二弟。”   众人只得回过身来。   程明昱负手看着他,语气悠然,“你刚回来,想必四婶还没来得及为你置办冬衣。”   目光刻意在他袖口掠过,“侯管家,去库房寻几身衣裳,送去四房给明祐先穿着。”   只差没明着告诉他,衣裳不用补。   夏芙闻言脸微的一红,这事论理该她来操持,她显见忙着带孩子,没空管程明祐的事。   而程明祐则怀疑程明昱是发现了自己袖口的补丁,方有了这一出,讪讪笑道,“多谢七哥。”   待终于离开水阁,孟氏轻轻牵着夏芙衣角,“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很怕家主。”方才夏芙紧绷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   夏芙坦然望她,“你不怕吗?”   孟氏想了想,“也怕,但也没那么怕。”   她又没做亏心事,怕家主作甚。   第三日夏芙没去,专注在府上誊抄。到了第四日分红。   原也没打算去,愣是被孟氏和肖氏等人扯了去。   轮到四房进屋时,四太太这回心情便有些复杂。   一面盼着程明昱因安安的缘故能多分些给四房,一面又怕他嫌恶明祐,反倒为难四房,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没个定数。   待进了屋,看清账簿上的金额,到底有些失望。   今年四房添了三个孩子,一个媳妇,加之程明祐又回来了,开支是极大的。   且明泽与明同得了敲打,今年均本分为人,没再闹出什么事端,没有扣项。   四太太暗自盘算过,依照往年分红的规矩,今年至少也该给个八千两。   而眼前账簿上明明朗朗写着七千两,比预期低了些。   却还是道,“多谢家主。”   程明昱公事公办,也没为难四房,“今年四房添丁进口,比去年多了一千两,不过于族中并无过多建树,故而也就这么多。”   四太太无话可说,“我明白。”   “此外。”程明昱看着她一字一句,“夏芙与安安的不在其中,她们母女俩的分红,我额外给。”在他这,已没将夏芙与安安视为四房的人。   四太太先是一喜,暗想程明昱终究是看重她们母女俩的,只是很快喜色又退去。   拿这么多银子回去,人人有份,她能不给夏芙与安安么?不给,程明祐那边如何解释?四太太苦笑一声,颇有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无奈。   “我替安安与芙儿谢家主心意。”   待回了四房,四太太给众人分红,七千两银子,公中留了三千,一千五百两给长房,一千两给三房,余下一千五百两全给了二房,她自个一分没得。   夏芙没来,二房只程明祐一人在此,等人退去,他拿出其中两百两给四太太,“母亲,这个还您。”   四太太坐在炕床,摇头叹道,“不用还我,去年芙儿一千两的分红全让出来给我,我还欠着她的,你们都拿回去用吧。”   程明祐也没坚持,“那我全拿回去给芙儿。”   这厢折回秋香苑,眼看天都黑了,却不见夏芙在屋里,疑惑道,   “二奶奶呢?”   只秋蕖一人在屋内,她摇头道,“二奶奶没回来呢。”   今日各房分红,孩子均被送去荣华堂边上的花厅玩耍,程明祐知道安安也被乳娘抱了去,回府时,夏芙先去那边接孩子,没成想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程明祐只能去长房找。   夏芙这边却是急得满头大汗。   原以为孩子在荣华堂,她赶去没找着人,只得来前头寻周氏,而周氏仍被族人簇拥着在喝酒,不好过去打搅,寻来望去,总算看到了张嬷嬷。   “嬷嬷,安安呢?”   张嬷嬷瞧了她,忙道,“奶奶快别说,方才在荣华堂一直好好的,不知怎么吐了奶,哭得撕心裂肺的,惊动了家主,人被抱去了家主院。”   夏芙目露震惊,魂都快吓没了,“去了多久?”   张嬷嬷苦笑道,“小半个时辰了,家主闻讯连分红都交予了二爷料理,立即赶去荣华堂,亲自将人抱回了家主院。”   天哪。   夏芙扶了扶额,当机立断,“嬷嬷快陪我去家主院,将人抱回来。”   “诶。”   夏芙带着春花,跟在张嬷嬷身后,寻了僻静之道,赶到程明昱书房外,总算在这儿见着了文宁与乳娘等人,“安安怎么样了?”   文宁朝她行礼,“奶奶放心,方才家主请了医士,已进去看过,说是无大碍了。”   夏芙略略放心,于是与张嬷嬷道,“我在此等候嬷嬷,烦请嬷嬷进去将孩儿抱出来吧。”   那日凹亭一别,她便给自己下了死命令,绝不再见他。今日自然不好进他的私邸。   张嬷嬷也不迟疑,立即跨进书房内,只是没多久便出来了,朝夏芙露出晦涩的笑容,   “奶奶恕罪,老奴没能抱回姐儿,姐儿缠着家主不放呢。”   夏芙不敢置信,安安不到三个月大,又没怎么见过程明昱,怎么可能赖着他不放。   她将文宁与乳娘往里一使,“你们去,就说我在外头等着,快些把安安抱来。”   文宁和乳娘只得跨步入院,不到一会儿功夫,二人灰溜溜折了出来。   “奶奶,姐儿真是缠着家主不放,”乳娘苦笑道,“老奴去抱她,她只管摆手,呜呜地抱着家主胳膊,不肯看我。”   那么矜贵的孩子,谁敢强抱她。   程明昱偏又不做声,二人只能铩羽而归。   夏芙呆了,向文宁求证,文宁朝她点头,“真真的。”   血缘带来的天生依赖么。   张嬷嬷劝道,“怕是得您亲自去抱了。”   夏芙揉了揉眉心,进退两难。   若再耽搁,露了痕迹可就麻烦了。   罢了,破例一回,最后一回。   夏芙咬着牙,提着衣摆,大步跨进程明昱的书房。 [66]第 66 章:晋江文学城   远处有梆子声传来,已到酉时三刻了,再迟些回去没准被程明祐撞上,夏芙不得不加快脚步,沿着抄手游廊,赶来第二进院子廊下,平伯亲自替她打了帘,门口洞开,晕黄的灯芒铺了一室,不见人影,却闻见三两声咿呀学语。   夏芙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去,桌案后无人,视线往东面望去,只见程明昱搂着小亦安坐在东窗边的圈椅,身旁搁着一个火凳,呼呼的热气传出来,倒也不冷。   夏芙默了默,朝他行礼,“见过家主。”   上回承诺不再瓜葛,今日又来寻他,多少有些难为情。   那边程明昱却是头也未抬,只道,“过来。”   夏芙凑近,不瞧则已,一瞧吓一跳。   乳娘等人还真不曾虚言,此时此刻的程亦安当真赖着程明昱。   只见程明昱一手扶着她后颈,一手托住她脊背,小安安就这般躺在爹爹手臂里,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为何发笑呢,只因她拽住了程明昱的发带,宝贝似的往下拽,程明昱被她拽得是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被迫配合女儿倾身而下。   如此情境,乳娘如何能将人抱走?   “安安,快些放了...”下意识要说‘爹爹’,恍觉不对,待改口‘堂伯父’,似乎更不对,一时便哑了口。   小安安浑然不觉,眼神乌溜溜地看着夏芙,得意地呀了几声,拽得更为欢快。   夏芙险些气笑,“安安,松手。”   她凶安安。   安安眼一愣,朝程明昱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可把程明昱心疼坏了,侧眸道,“你平日就是这般凶她的?”   “我没有!”夏芙忙作辩解,她就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可能凶她。   言罢便弯腰伸手来抱,“来,安安,跟娘亲回去。”   安安被程明昱逗了大半个时辰,玩得正乐呵着呢,她不想走,小脸一撇,只管将发带往下一拉,逼得爹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滚烫的鼻息险些扑在夏芙手背,她不得不撤回手。   “您也别惯坏了她,快些叫她松手。”   程明昱分明一只手便可抱住安安,另一只手足可将发带抽出。   他却不敢,生怕自己力道稍重,发带便会勒伤了细皮嫩肉的女儿。   “你来。”程明昱掀帘看向夏芙。   夏芙作娘的自然没那么多顾虑,再度倾身,捉住安安那只小手,慢腾腾将小爪牙子掰开,总算将那根发带给解救出来,程明昱得以坐直身子。   安安顿时大哭,“呜呜呜....”   程明昱听不得她哭,连忙将人抱起来哄,高高大大的男人搂着个小婴儿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模有样与女儿说话,很快将人哄住了,小安安蠕动着小嘴,朝他呜呜咿呀,画面竟也异常美好。   把夏芙给看愣住了,这男人日理万机便罢,哄孩儿也这般有耐心。   若是安安能....到底鼻头一酸,急急将念头压下,再度浮现笑容,朝他伸手,“家主,将安安给我吧。”   程明昱没有犹豫,将孩子送过来,夏芙伸手将孩子接过,孩子大抵饿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闻着奶香,下意识往娘亲怀里靠去,小嘴往那饱满的弧度一舔....   此举将夏芙与程明昱同时给看尴尬。   夏芙面颊烧红,慌忙将孩子搂紧,要往外去,程明昱见她匆匆忙忙,抱被都忘了裹,将人叫住,   “慢着。”   夏芙不敢回眸,只低声问,“家主还有何吩咐?”   语气克制生疏,尾音却在发颤,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无端勾起一室暧昧。   程明昱目光盯着她柔秀的侧脸,慢慢将抱被自圈椅取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夏芙余光察觉他脚步声逼近,愣是一动不动。   程明昱停在她身侧,将抱被从后裹住孩子,最后将之交叠在她怀里,目光凝在她扑闪的浓睫,一字一句,“你忘了抱被。”   分明只是短短的几息功夫,却好似过了许久,久到那道目光恍若带着实质的力道,钉得她动弹不得。   夏芙抿了抿唇,颔首算是感谢,再度抬步。   “等等。”   这回,夏芙却是抱住孩子,扭头看向他,“家主还有何事?”语气比方才加重几分。   程明昱指着桌案处两个厚实的封红,“我给安安备了一份分红,你若是收,此刻拿走,若是不收,我便替她保管,待她长大给她做嫁妆。”   他觉得夏芙收得可能性不大。   果然,夏芙愣了下,失笑道,“多谢家主好意,您...替她保管吧。”   眼下她无论如何再不会拿他的银子,至于孩子长大后,他这位亲生父亲要如何为孩子谋划,夏芙不会去干涉,她没打算瞒着安安一辈子,总有一日,寻得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告诉安安。   另外一份分红,夏芙不可能问,程明昱也没有提,安安的她都没拿,自己那份更不可能拿,总归没多久便要将人接回来,先替她保管又何妨。   “夏芙,你不会以为,往后我们俩真不来往了吧?”程明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   夏芙微微一怔,视线垂向桌案,没有接话。   程明昱踱步过来,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安安的亲生爹爹,她若有个什么事端,我岂能视而不见?程明祐能比我对她好?她长大议亲,我能坐视不管?”   一连串话砸下来,砸得夏芙哑口无言。   她慢慢抬眸,才发觉今日的程明昱眼神格外坦然,竟像回到了兼祧之时,仿佛他们之间不曾隔着个程明祐,坦然得让她敢直视他的眼。   夏芙眼底生出疑惑。   程明昱将她神情看在眼底,再道,“当初承诺不再相见过于草率,不切实际。”   夏芙噎了噎,无话可说。   “所以,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有任何问题,我来解决。明白吗?”   那副口吻与当初教她弹琴时一模一样。   夏芙不是很能受得住他用这副口吻与她说话,痒痒的,挠的人心慌。   她恨他的好,他越好,她越发无法面对程明祐。   “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   “书誊抄好了吗?可以刊印了吗?”程明昱淡声问,语气依然轻松。   夏芙恼他这副语气,“一点小事不劳家主费心,明祐会帮我。”   程明昱气笑。   程明祐能有什么人脉?到头来还不是得去总管房求人,且刊印发行程明祐一窍不通,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他来管。   程明昱不说话。   夏芙无声欠身,当即掉头往外走,只是转身幅度太快,险些撞上门框。程明昱眼疾手快,迅速掠近长臂一探,环过她腰间,稳稳将人揽住。夏芙便这般撞进他胸口,那股熟悉的雪松香裹着清冽气息扑入鼻尖,腰间掌心滚烫,发带悠扬地飘来拂过她眼睫,在眸光里漾开一道弧线,夏芙心弦也由之一晃,就在她生出几分不自在时,程明昱飞快撤回手,一如既往保持他的君子之风。   然而步伐尚未完全退开,听得二人之间荡开一道奶声奶气的笑声。   只见小亦安再度精准地拽住了那根发带,雪白的玉带横在夏芙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芙看着笑吟吟的小女儿,气得嗔她,   小安安不谙世事地笑着,眼眸儿眯成了一条缝。   夏芙急了,左手手臂发力,托住女儿,腾出右手去扯发带,安安手舞足蹈甩得飞快,夏芙愣是没能奈何得了她。   反观程明昱,四平八稳地背过手,任凭夏芙如何折腾,亦无动于衷。   夏芙气得咬牙,“家主,方才是谁说有麻烦他解决,有问题他帮忙来着?”   “你要我帮忙了吗?”程明昱眼神平平扫过去,反将一军。   夏芙噎得小脸红彤彤的,一字一顿,“请家主帮忙。”   男人心情终于舒畅了,这才慢条斯理将那根发带自程亦安掌心抽出,亲自打帘,目送她们离去。   夏芙搂紧孩子,头也不回跨出门槛,倒是小亦安脑袋被娘亲托着,下颚磕在娘亲肩骨,水汪汪的一双眼绵绵望着程明昱,可把程明昱心给看化了。   他跟了几步,看着女儿暗道:小宝儿,再给爹爹一些时日,定名正言顺将你接回来。   解决程明祐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但他要的是彻底地将这个人从夏芙心底拔除,不带任何留恋,不带任何牵绊。   夏芙这厢抱着孩子出家主院,循程明昱通往荣华堂的专属长廊,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正要往花厅方向去,撞见程明祐追过来了,隔着一段游廊,程明祐见夏芙抱着人自荣华堂方向来,也是吃了一惊。   夏芙瞧见他,更吃了一惊,不过面上依然镇定地迎过来,“二爷。”   程明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去那边了,害我好找!”   夏芙面色发愁解释,“方才安安吐了奶,吐得全身都是,大伯母好心,叫我去荣华堂厢房里给孩子换了一身,又唤来府医看诊,折腾到这会儿功夫。”   程明祐也想不到旁的缘由,自然不做怀疑,伸手道,“我来抱。”   夏芙犹豫了下,这回倒是没拒绝,将孩子递给他。   可惜程明祐没抱过孩子,安安到了他怀里,顿时哇哇大哭,只管朝夏芙张开手臂。   夏芙心疼坏了,赶忙将女儿夺过来,搂在怀里哄着,“不哭,安安不哭,娘亲抱呢。”   “二爷,孩子认生呢。”夏芙尴尬地解释一句。   程明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到底没有说什么,“快回去吧。”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秋香苑,文宁将府医留下的药贴拿过来,簇拥着孩子更衣净洗敷药,好一通忙活,程明祐立在廊外看着忙碌不堪的夏芙,心情好一通郁闷。   在冷风中踱了好几步,冷着脸回了前院书房。   这一夜倒在狭窄的木榻,胡乱睡过去,次日醒来方想起那些银票还没给夏芙,洗漱更衣来了秋香苑,彼时夏芙还没醒,他便悄声坐在东次间的炕床下等着。   人家名义上的正经夫妻,周嬷嬷也不好拦,只默默在帘外伺候。   不多时夏芙醒了,周嬷嬷带着人进去伺候,悄声告诉她程明祐在屏风外,夏芙心神一凛,净面漱口,穿戴整洁出来了,一面走向他,一面朝他问,“二爷这么早过来了。”   程明祐听着这语气十分不喜。   这是他的婚房,这是他的院子,他凭什么不来。   一场兼祧,当真将他隔成了个外人。   程明祐咽下不快,将那叠银票递给她,“这是咱们房的分红,你收着。”   夏芙一愣,方想起这茬,来到他对面落座,看着银票,倒也没急着收,而是道,“我手里还有银子花,这些二爷自个留着吧。”他近来应酬颇多,手中定不宽裕。   程明祐还是坚持将银票推给她,“说好家里交给你管,银子自然该你收着。往后我要用钱,找你来支便是,还跟过去一样。”   还跟过去那样....   夏芙眼睫一怔,迟迟方哦了一声,慢慢点着头,不知如何回复。   也不知是习惯了程明昱的大包大揽,一时不适应为人操心,还是对程明祐心生抵触,那句话听得夏芙心口没由来地发慌。   程明祐看着她姣好的眸眼,温声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回来。”   “诶!”夏芙朝他挤出笑容,又送他出门,折回内室,看着那叠银票出神。   程明祐这厢去上房给四太太请过安,随后出门,往六房来到程明英的书房,今个一是程明英的生辰,二则各房有了分红,正是手头最宽裕之时,几位贵公子商议去酒楼吃一桌,好生快活快活。   兄弟们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今日从五爷、六爷起,跳过七少爷程明昱,到八少爷、九少爷接着,直排到程明英与程明祐及十七少爷,一伙人浩浩荡荡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红鹤楼用膳。   席间百无禁忌,酒酣耳热之际,言语便渐渐没了分寸。其中一位少爷揽着程明祐的肩,醉醺醺道,“明祐,你这回是真吃了苦头。回来旁的先甭想,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媳妇我前儿见了,生得跟天仙似的,这是你的福气啊!前程先放一放,赶紧跟弟妹生个孩子要紧。你瞧瞧咱们几个,就你没儿子。”   “哎哎,我也没有呢。”   “你一边去,媳妇都没,自然没儿子。”   众人笑嘻嘻的滚作一团。   程明祐干笑不语,眼底那一抹不痛快又如何为外人道哉。   回程的路上,他与程明英搭一辆马车,程明英见他格外沉默,宽慰道,   “好弟弟,你媳妇这回为了你可是吃了苦,漂亮的小娘子守寡,哪个看着不眼热,当时族里多少人劝她改嫁,她不从。不瞒你说,连我都劝过,可她却是为你守住了,你要记她一辈子。”   这话听得程明祐心里滚油锅似的,呕得说不出话来。   怨夏芙么,当然怨不得,一切是他娘的主意。   但是守住了么,还真没有,不仅没守住,还给他生了个女儿来。   程明祐自嘲一声,闷闷饮了一口茶。   回了府,总不甘独自去书房歇息,照旧往秋香苑来。   行至廊下,被文宁拦住了,“二爷,今个姐儿格外缠二奶奶,这会儿二奶奶正抱着人在哄呢,刚有了睡意,您要不等一等?”   程明祐没说话,立在帘外看着屋内。   夏芙抱着安安坐在围炉旁,小安安早已睡熟,可夏芙仍却抱着她不放,眉目痴痴盯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回想丫鬟提到亦安肖父,所以,这是睹儿思父么?   到底是一个什么男人,叫她这般难忘?   这一夜程明祐辗转难眠,翌日本要去国子监应个卯,也被他辞了,而是径直往秋香苑来。   夏芙正看过孩子回到东次间,见他在屋内坐着,笑道,“二爷今日不出门?”   盼着他出门么?   程明祐不露声色,笑道,“今日不出门,想起总是没空陪你,想陪你坐一会儿。”   夏芙倒也没说什么,来到他对面,为他斟茶。   程明祐接过茶,“今日女眷分皮子,你不去么?”   “不去,本就拿了大伯母不少好处,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夏芙见他坐着不动,干脆来到桌案后继续抄书。   程明祐挪到她身侧坐着,那样的方位曾是程明昱坐过的方位,夏芙不大适应,却也不好赶他。   二人,一个全神贯注誊抄校本,一个闲情逸致地看着。   看着看着,程明祐突然问道,“他叫什么名?”   这话有如一颗巨石突然压向毫无涟漪的心湖,夏芙笔锋一顿,险些晕开墨汁,连忙抽手搁下笔锋,扭头问他,“你问什么?”   程明祐含笑道,“我很好奇,他是个什么人,你素日怎么称呼他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兼祧的男人。   这个话题永远是夫妻之间的禁忌。   夏芙直直看着他温煦的眸眼,带着几分不耐,定声回,“我不知他的名,也没问过他的字,只知他曾教过书,遂唤他先生。”   如果程明祐追问不休,夏芙便要动怒了。   然程明祐也很聪慧,点到为止,不再多问,甚至表示了自己的大度,“我不在的那些时日,他能陪在你身边,免你被人觊觎之苦,我该感激他。芙儿放心,我没你想的那般狭隘。即便你是二嫁三嫁之身,我也要娶你回来。”   夏芙见他语气诚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程明祐又道,“芙儿,我始终难忘当年姑苏桥上与你初见,你擒着一把青绸伞,从雨雾里走来,那一刻我想着九天玄女也不过如此。我程明祐能娶到你,是一生之幸,我从不后悔,也永不会后悔,若不是你,我大抵也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能完好地回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口一灼,好一阵沉默。   程明祐见好就收,“你慢慢抄书,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待离开秋香苑,程明祐脸色沉下来,大步来到四太太的屋中,赶巧大爷程明泽也在,程明祐便等了一会儿,四太太与老大议完家务,将人打发走,这才侧眸看向程明祐,“你怎么有功夫在我这闲坐?”   程明祐笑了笑,为她斟一杯茶,“没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好好陪娘说会儿体己话,今日得空,想来陪陪娘。”   三个儿子,四太太素来最宠爱程明祐,见他如此体贴,神情难免撼动,“你一直是为娘的骄傲,你能活着回来,娘别无所求。”说着,先滚下一行热泪来。   程明祐适时递上去一块帕子,与她拉东扯西,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不着痕迹道,   “其实我没怨您,更不会怪责芙儿,我不在,娘和芙儿十分艰难。”   “你能理解为娘的苦心便好。”四太太摸干泪。   “对了,娘,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怎么肯拿一笔钱去琼州那样的边陲之地?”   四太太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一时愣住,只是很快又寻到说辞,解释道,“名儿我也没具体问,是你几位大伯做的主,相貌倒是不差,文质彬彬,十分谦和,好似想做什么生意,缺一笔钱,我出面谈妥,事成拿钱便叫他走了。”   一个说做生意。   一个说教书。   程明祐但笑不语,笑得腮帮子发硬。   不消说,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她们何苦瞒他至此?   他早该想到的,他母亲此人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不可能平白无故挑一陌生男人,再白白送出去一笔银子。   所以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方族亲,也没去什么边陲之地,若他没料错,那人必定还在程家。   不让他知道,无非是怕他闹出事端,对那人不利罢了。   不把那男人揪出来,他程明祐誓不为人。 [67]第 67 章:晋江文学城   程明祐告别四太太,离开上房,正跨出穿堂,迎面瞧见三弟程明同闷头往这边走来,将人叫住,“三弟。”   程明同听得这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得抬起眼,“二哥...”   自去年提起兼祧之时,对夏芙动过些心思后,程明同如今看着程明祐便有些心虚。   程明祐捕捉到他目光飘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举步过来揽住他肩头,带着他调转方向,“走,去哥哥书房,陪哥哥喝几杯。”   程明同双腿发软,“哥哥,我还有事要与母亲商量呢。”   “什么事,你同我商量便是,哥哥为你做主。”程明祐眉目开朗地问他。   程明同便知今日逃不掉了,咬着牙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罢了,先陪哥哥喝酒。”   二人来到书房,程明祐吩咐小厮取了一壶烧酒来,招呼程明同在围炉对面落座,又着人去厨房弄些牛肉干花生米来下酒。   程明同酒量不好,方吃了一小口便呛住。   “哥哥,我不善饮酒。”   程明祐却是捏着酒盏,开门见山问道,“我怎么觉着,自我活着回来,三弟便不与我亲近了。”   “哪有,二哥,我...”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程明同被他戳中心事,腾的一下站起身,面色烧红,“我..我没有!”   程明祐看着他没说话,只管将酒盏饮尽,又满上一杯,将之推到他面前,“喝!”   程明同自小跟随程明祐长大,对他的性情所有了解,今日见他这番作派便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暗忖与其被他猜来猜去,还不如据实以告,遂一屁股坐下,带着哭腔与程明祐道,   “没错,我是有对不住哥哥之处,不过这真不怨我。当初母亲着人兼祧,问过我的意思,是想叫我与嫂嫂....”   程明祐托肘搭在膝盖,眼神锐利看向他,“你答应了?”   “没有!”程明同哭道,“我拒绝了,嫂嫂也拒绝了,觉着这般做对不起哥哥。”   “没多久我被母亲赶回京城,那一整年我都没见着嫂嫂,后来哥哥回来不久,便有了个孩子,哥哥,不瞒你说,我怀疑母亲私下寻人与嫂嫂兼祧,安安是嫂嫂亲生女儿,并非收养之女!”程明同将搁在心底许久的猜测说出来。   说得程明祐眯起眼,“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程明同叫苦不迭,“我觉着...”   程明祐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抬手将人拽跟前来,逼问道,“你觉得是谁?”   “我觉着...”程明同心一横,咬牙道,“我觉着像大哥,否则母亲没理由把这事瞒得密不透风,半点不叫旁人知道。”   在程明同看来,大嫂素来善妒,而大哥觊觎二嫂的美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荫庇的名额理当归长房的儿子,这么一来,大哥便是不二人选。他笃定母亲是为了后宅安宁,才将这一切捂得严严实实。   母亲此人惯会钻营算计,又怎么可能把荫庇名额给外头男人的儿子,自是兄长无疑。   程明祐听完,沉默了许久,眯起眼笑了又笑,一言不发,闷头将一壶酒喝完。   当日夜里,他又趁着程明同去族学的功夫,寻了借口将兄长程明泽请来书房,一番试探,程明泽也有自己的说辞,   “不瞒你说,我觉着那个人是三弟。我与你大嫂起先是打过过继的主意,怎奈没能说服母亲与二弟妹,只得作罢。三弟不同,当时,他一来不曾娶亲,二来性子软弱任凭母亲拿捏,除了他还能是谁?至于为何瞒得死死的,这不是怕三弟将来不好娶亲么。”   两人说辞均合情合理,程明祐被气糊涂了,也被说糊涂了。   就凭那两癞蛤蟆何至于让夏芙念念不忘?   可除了他们俩,母亲还能将大好的荫庇名额拱手让人么?   也不可能。   程明祐绞尽脑汁只能认为,是夏芙觉得愧疚,难以面对他,故而迟迟没让他去后院。   他的芙儿那般善良,在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又如何能坦然与他做夫妻?   哪怕是兼祧,她也是为了给他留后,为了荫庇名额,为了四房的前程。   芙儿没错,错在他的母亲,那个混账,还有....那个孽种。   若没有那个孩子,芙儿与那个男人之间的干系便能彻底斩断,他与芙儿也就能回到从前了。   程明祐想起程亦安那张小脸蛋,心里忽然生了刺般反感。   他做不到给别人养女儿,往后孩子每一声爹爹都在提醒他,他的妻子曾与人兼祧,他程明祐曾背负这样的耻辱。   一夜睁眼至天明。   翌日休沐结束,程明祐回国子监当值,连着数日没回来,夏芙也没多问,只吩咐人送些衣物去国子监的师舍,自个却在案后誊抄医书,终于在冬月十六这一日下午完工,她也没真指望程明祐,而是吩咐文宁将书稿装入匣子里,让她去府上文书阁询问流程。   文宁抱着匣子去了。   没多久回来告诉她,“咱们程家就有刊印厂,只是刊印前,得送去太医院下属的医书局审核,待审验完毕,便可发行刊印了。”   “那书送去了吗?”夏芙笑吟吟问。   文宁回道,“匣子给了文书阁的管事,说是明日一早送过去。”   夏芙遂放心。   连下了数日的雨,总算在今日午后放了晴,这会儿西边天晚霞尚未退尽,半空已有一轮圆月现了形。夏芙尚在屋内整理安安的衣物,四太太那边来了个大丫鬟,立在帘外朝她行礼,   “请二奶奶安,太太吩咐,夜里叫您去上房用晚膳。”   四房过去也有月圆之夜陪着四太太吃顿团圆饭的规矩,昨日下雨免了这一遭,今日特意来请,夏芙倒也不意外,“替我回婆母话,说我等会过去。”   “是。”   夏芙打发完丫鬟,进入西次间,见乳娘正在给安安喂奶,便与春花道,“安安闷了几日,待会抱着她去廊下透透气。”   “奶奶放心,待姐儿吃饱了,奴婢便与乳娘抱她出去玩耍。”   夏芙交待完毕,又回房更衣,换了一身月白的厚褙子出来,带着秋蕖赶往四太太的上房,留文宁等五人伺候安安。   自听闻夏芙亲自喂奶,周氏那边不大放心,唯恐累坏了她,暗自又挑了一名年轻的乳娘来喂养安安,西次间狭窄,三人守在里头,两人在外头看着,将程亦安护得严丝无缝。   程明昱下过铁令,不许四房任何人靠近程亦安,文宁私下甚至连秋蕖都防着,程明祐送的那些玩具从未近过程亦安的身,以确保孩子万无一失。   夏芙赶到四太太上房时,西厢房的用膳厅里已是人声鼎沸。三房的人尽数到齐,四太太端坐上首罗汉床,两侧分列着四张填漆长几,金氏与程明泽坐左上首,程明祐独坐右下首,程明同夫妇挨着金氏下边坐着,正凑头说笑,逗得金氏拿帕子掩嘴直乐。满屋子灯火通明,一派热闹景象。   夏芙见大家都在等自己,告罪道,“我来迟了些。”   四太太忙摆手,“无妨,快些落座。”   夏芙来到程明祐身侧,程明祐体贴地为她将软凳拉开了些,“怎么没携安安来?”   夏芙笑道,“她今日闹脾气,乳娘叫她抬头,她非不肯,趴在那耍赖呢。”   四太太听了先笑起来,“是得耗一耗她,已满了三月,马上就该学翻身。”   对面金氏清脆地接话,“我家这对哥儿比安安还大呢,如今翻身也不利索。”   “五个月了,还不会么?”   三少奶奶刘氏听着,腼腆地看了一眼程明同,程明同悄悄握了握她手腕,“咱不急。”   四太太见人到齐,便吩咐开席。   笑语喧哗间,丫鬟们端着热菜来回穿梭,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   席间程明祐又是给夏芙盛汤,又是为她夹菜,好不殷勤,看得四太太眉开眼笑,指着他吩咐程明泽兄弟,“都学着些。外头的事我管不着,在家里可得心疼媳妇。”   程明同从善如流为妻子布菜,那边大爷程明泽却笑道,“咱跟二弟不同,二弟与二弟妹是久别胜新婚,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金氏嗔了他一眼,“得了,看来还是妾身来伺候大爷。”言罢亲自为他盛汤。   程明泽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诶哟哟,岂敢岂敢!”   四太太见儿子媳妇均十分和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一切该步入正轨了吧。   四房也该慢慢兴旺起来,只消芙儿与祐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祐儿就不会总惦记那个男人,自然也招惹不到程明昱身上,四房便能太平。   谁能想到,当初赖以凭恃的权势,如今反倒成了掣肘。报应吧。这世间果真有一杆秤,所有的算计,终究都会结出自己的因果。   赵嬷嬷见四太太频频往夏芙二人瞧,凑过来低声劝道,“您老别光顾着看二爷,趁热尝尝这些菜吧。今儿这盘清蒸桂花鱼,奴婢瞧着鲜嫩得很,您也尝一块。”   “好嘞。”   儿子媳妇挨个来劝酒,四太太十分受用。   程明祐劝过酒后,突然捂了捂肚子,往甬道去,赵嬷嬷见状跟了过来,“二爷,这是怎么了?”   程明祐撑着墙壁绕出屋来,冲赵嬷嬷道,“您去给我煮一碗蜜糖水来,我这肠胃有些不适。”   每每开席用膳,茶水间都预备着蜜糖水来解酒,赵嬷嬷立即取了一壶来,见程明祐进了正屋东次间,快步跟了进去,看他脸色有些发白,赶忙斟了一盏递给他,“哥儿,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程明祐接过糖水饮尽,苦笑着答,“年底应酬颇多,喝多了酒,有些难受罢了。”   赵嬷嬷看出他眉眼间有些消沉,叹道,“今儿个瞧您跟二奶奶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倒像不痛快似的?”   程明祐抬眸看向她,叹道,“嬷嬷,孩子满了三月,我也该搬回后院了吧,我打算趁着今日光景好,搬去后院住。”   这话一出,赵嬷嬷神情便有些僵住,只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时候了。   “这话您跟二奶奶提过不曾?”   程明祐撒了个谎,“亚岁宴那几夜明里暗里试探过,只是孩子总是哭哭啼啼的,芙儿心思都在孩儿身上,顾不上我。”   赵嬷嬷只得劝道,“没法子,孩子还小,二爷多担待些。”   “我忍不了了,我回来已四月有余,没道理一直睡在前院,我看今夜是个契机。”   赵嬷嬷也觉着这话有几分道理,“那哥儿打算怎么办?”   程明祐说明来意,“嬷嬷帮我一个忙吧。”   赵嬷嬷愣住,“老奴能帮您什么?”   程明祐自袖下掏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她,“嬷嬷今夜能否帮我将安安抱来上房,拿着这个拨浪鼓给她玩耍,哄她在这睡一夜。只要我与芙儿成了事,后面就不劳嬷嬷费心了。”   万事开头难,一旦迈过那个坎,便一马平川。   赵嬷嬷想起程亦安来头大,实在不敢去揽这个事,“二爷,那小安安才三个月大,老奴怕是...”   尚未说完,便见程明祐又递过来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不着痕迹塞去赵嬷嬷掌心,赵嬷嬷顿时给僵住,一时不知该推拒还是受着。   程明祐看着她,带着几分孺慕之意,“您老是我的乳娘,我也算您半个儿子,我与芙儿总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就这一夜,您帮一回,我记您的恩情。”   二十两银子,够赵嬷嬷一年的月钱,委实难以推拒,且程明祐与夏芙之间就差那么点火候,帮一回又如何?   长房那位,又不可能娶夏芙,人不安安分分待在四房,又能何去何从?   主意一定,她咬牙将银子收进袖兜,“老奴听二爷安排。”   程明祐将那个拨浪鼓递过去,“这是我新买的拨浪鼓,安安最爱听这个鼓声,嬷嬷拿过去,她一准喜欢。”   赵嬷嬷接过拨浪鼓,“那老奴这就去秋香苑,打着二奶奶与太太的名义,吩咐她们将孩子抱过来,回头便留在上房不走。”   程明祐笑道,“嬷嬷是老练人,怎么做,您看着办便是,我相信您。”   这话将赵嬷嬷哄得心情舒泰,迫不及待屈膝道,“老奴这就去。”   程明祐目送她掀帘离开,脸上的情绪淡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蠢到去要程亦安的命,事情得做得滴水不漏,不着痕迹。   今日这面拨浪鼓浸了些麻迷散,这玩意儿无色无味,成人饮一盏便可倒头就睡,如安安这般三个月大的婴儿,闻一闻便可昏睡不止。   程明祐北行这一路,受了不少蹉跎,也长了不少见识,他自个便吃过这麻迷散的亏,甚至为了做得隐蔽,他连小厮都没敢使唤,独自乔装去黑市买的药。   他不是一日两日给程亦安买玩具,今日这面拨浪鼓送去,夏芙当不会怀疑。   程明祐做完这些,便回了用膳厅,这会儿天色彻底昏暗,廊下灯盏齐亮,今日是四房久违的团圆日,四太太吃的高兴,已是半醉。夏芙与刘氏搀着她送去内室,刘氏倒是殷勤,晓得夏芙心系孩子,便揽过活计,“二嫂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我守着母亲。”   “辛苦你了。”夏芙告辞出来,见程明祐等在穿堂口,搭着秋蕖的手走了过来,“二爷方才是怎么回事?可是不适?”   程明祐神情恢复如初,“无碍,喝了些蜜糖水便缓过来了,走,我送你回去。”   往西拐过一条夹道,便进了秋香苑前的园子,顺着石径来到穿堂口,院子里倒是灯火通明,只是不闻孩儿动静,廊庑下也不见文宁等人身影,夏芙心底疑惑,便加快了脚步,进屋时吩咐秋蕖,“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秋蕖打帘去了后罩房。   程明祐跟着夏芙进了西次间。   这一看,屋子里不仅不见安安的身影,连乳娘丫鬟全都不见了。   夏芙越发疑惑,“哪去了这是?”   抬步便往外走。   行至廊下时,被程明祐叫住,“芙儿,是赵嬷嬷把人接走了。”   夏芙扭头,脸色一变,“接走她作甚?”   程明祐神色略带晦涩,“是我让赵嬷嬷把孩子接过去,与昌哥儿兄弟一道玩耍的。”   夏芙不信,仅凭赵嬷嬷还使唤不动长房的人,提着衣摆便要往上房去,这回程明祐大步跟到院中,径直拽住她手腕,将人拦住了,   “芙儿!”   夏芙身边从不离人,今日亦是如此,秋蕖去到后院,那厢周嬷嬷便带着一女卫自后廊子绕来前院,见夫妻俩在庭院中起了争执,目带警惕候在廊角。   夏芙见程明祐拽着自己手腕,脸色越发难看,吃惊看着他,“你做什么!”   细细的一截皓腕在月色下显得丰盈而雪白,程明祐轻轻使力,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目色深邃而柔情,“芙儿,今夜便叫孩子在母亲处睡一晚吧。”   他语气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腔调,听得夏芙没由来地犯怵,人一怔,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开始发抖。   自从打听雨阁搬回四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程明祐之妻,不该觊觎程明昱零星半点,逼着自己斩断情丝,恪守本分。兼祧之子本也该记在程明祐名下,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均是遵循最初的约定。   哪怕是程明祐突然回来,场面一度失控,她也冷静地做好了权衡。   此时此刻方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的难。   她身子里刻着那个人的气息,本能地对其他任何碰触生出了反感。   夏芙慢慢挣脱他的手腕,用尽力气与他说话,“明祐,你去屋里等一等,等我接回安安,我有话跟你说。”那张脸被月色映着,惨白如雪。   程明祐看着这样的她,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恼火。   “为什么?”他问,眼神带着受伤与痛苦,“为什么我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芙儿,心里不再有我。”   夏芙愣住,胸腔里的恶心与愧疚交织,令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纤细的身子如夜风里的初荷,几乎摇摇欲坠,她将手腕收回塞进袖筒里,双手绞在一处,露出一抹破碎的笑。   “或许,咱们是该谈一谈往后了。”   她心里原有过程明祐吗?她自以为是有的。那是她的夫啊。高门大户的贵公子,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来娶她,婚后也将她捧在掌心般宠着。她没有理由不爱慕他,自是事事以他为先。   直到......直到遇见了那个人。从此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得他一句夸赞,便能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上半日,自他夸过她好看,便每日绞尽脑汁地拾掇自己,恨不得多换得他一眼的流连。   她方知何为心悦于人,何为少女慕艾。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觊觎隔房的堂兄?   丈夫回来了,她自当喜笑颜开,封住那颗躁动的心,踏踏实实与他过日子。   然而没有,此时此刻面对程明祐的碰触,她有的只是抵触与反感。   回不去了。   连她这个最守礼的小娘子也回不去了。   夏芙痛苦地捂住脸,重重呜咽几声,却在思及程亦安时,又努力地平复心情,拂去眼泪道,“你等我回来,我去接安安。”   刚一转身,只见文宁拎着一只拨浪鼓目色泠泠大步跨进门来。   “二奶奶!”   夏芙见了她,顿时收住哭腔,忙问道,“安安呢。”   文宁目带暗示,“奶奶放心,大小姐很安全。”   暗卫察觉程明祐买了那通麻迷散后,飞快回府禀报,夏芙前脚离开,后脚安安便被乳娘抱去了周氏的荣华堂,至于赵嬷嬷...自始至终没能踏入秋香苑半步。   文宁拿着那面拨浪鼓来到夏芙跟前,东西递给夏芙,眼神却是射向程明祐,“奶奶不妨问一问二爷,这里头加了些什么。”   夏芙接过拨浪鼓,“什么意思?”   不等文宁多言,俯身嗅了嗅,一时没嗅着什么,便打算去舔一舔。   这时程明祐主动开了口,“不用嗅,我在上头撒了些麻迷散。”   夏芙闻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盯住他,眼底的怒意瞬间凝成火,抬手便是一巴掌狠抽在他面颊,   “你给安安下麻迷散?”夏芙将拨浪鼓扔回给文宁,双手揪住程明祐的衣领,颤抖着问。   程明祐面颊被她打偏,慢腾腾转眸过来,面不改色地回,“没错,我便是想叫孩子去上房歇一晚,给咱们夫妻腾挪出功夫来,好好温存温存。”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赫赫甩在他左脸。   夏芙过于用力,身子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只觉那股恶心越发翻涌不休,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可耻可恨!”   她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守了多年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徒。   那是一个小婴儿啊,是他名义上的孩子,是她亲生骨肉,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瑰宝。   他竟给安安下药。   夏芙气昏了头,眼前一阵发花,   “你今日敢给她下麻迷散,明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大抵是压抑地太久,夏芙此刻近乎歇斯底里,吓得文宁与周嬷嬷忙过来搀她,夏芙却一把将二人都给甩开,指着程明祐,目光淬了毒似的恨,“你就这么恨她?”   “是又怎样!”程明祐被连抽了两巴掌,脾气也早压不住,对着她吼出来,凌厉的目光逼近她,近乎凌迟一般,“你以为我愿意?我险象环生自边关回来,好不容易回府,我的妻子却被我的母亲送给了别人.....”   “啪!”又是一巴掌,狠狠截住他的话。   夏芙听得他这般侮辱之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颤抖着回,“你错了,不是你母亲将我送了人,是我自个,是我自个求上去的!”   夏芙笑了,呲着牙冷笑,目光厉厉地看着他,带着一股狠劲。本就明艳的美人儿,褪去往日那层乖巧与温顺,如彻底绽放的夜荷,潋滟无边。   “你死了,我找个男人怎么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大晋律法也没不许女人改嫁,当时你的婶婶伯伯哪个不劝我改嫁?兼祧是过了族中明路的,我敢作敢当!”   程明祐听了这话,比抽他百八十个耳光子还难受,他愣愣看着她,不停地摇头,“不,芙儿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母亲所逼。”   “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将程明祐堵得哑口无言。   十六的月儿实在圆,巨大的月轮悬停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底下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夏芙眼底那股愤怒一点点冷却下来,化为寒心,   “既然,你视安安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们和离吧。”   事到如今,孩子只能托付给程明昱,想必他有法子叫安安名正言顺留在长房,要麻烦他也是没法子的事了。至于她...也是时候离开程家,挑一个不为人知之处,隐姓埋名开一家医馆,默默守在孩子身旁,也不错。   终于不必背负道德的枷锁,终于可以解脱了。   甚好。   夏芙笑得前所未有轻松,好似将数月来的阴郁一吐而空,人也十分地虚脱无力,扶着腰,指着内室吩咐周嬷嬷,“去,收拾东西,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祐心口发慌,赶忙往前一步,试图来拉夏芙,“芙儿,我不要和离,我从未想过和离,我若真要放手,早在回来当日便与你和离了,芙儿你别生气,此事咱慢慢谈,孩子的事...”   “回不去了。”夏芙眼珠无神盯着他,又好似盯着面前的虚空,“回不去了。”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自安好。”   夏芙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什么对不住四房的,嫁进来也为你花了不少银子,兼祧是婆母与族中长辈做主,依礼法而言,这个孩子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但如今看来,你不配做安安的父亲。进屋,签字,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祐见她态度坚决,怒火腾的一下烧起,往后退开一大步,怒道,“你别想走,我不放手,我不签字,你哪儿都去不了!”   “夏芙,你只能做我的女人,你别想离开我半步!”他牙呲目裂,目光凶狠如刀。   “呵呵呵!”夏芙闻言纵笑三声,睁着潋滟无辜的眸子,一步一步逼近他,在他耳边咬低声线,“你不放手?你能忍受自己的妻子,睁眼闭眼念着别的男人?你能忍受她连午夜梦回都梦到那个男人在她身子里穿凿?你能忍受她无可救药爱上别人?你能忍受,她的字她的琴她的穿着她的首饰全为那人所赐?”   一连数句,字字如刀狠狠扎进程明祐的心口,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脸胀如猪肝又凝成铁幕,人也被她倒逼到廊柱,几乎喘不过气来。   压抑许久的疑惑终如岩浆般喷出,他揪住夏芙纤细的胳膊,恶狠狠地质问,   “他是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一吼,将夏芙逼得连退三步。   “是我。”   穿堂处传来一道清冷而笃定的声线。   夏芙深深闭上眼,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程明祐被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给镇住,僵硬地将视线移过去,只见程明昱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大步跨进门来,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捏住他手腕逼得他松开夏芙,将人护在身后,目光平静而犀利,   “是我,与夏芙兼祧,生下安安的人是我。”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68]第 68 章:晋江文学城   他就这般峻挺而翩然地跨来,如山岳耸峙在她跟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那股强大而安然的气场遮天蔽日笼罩而下,深深击中夏芙的心弦。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林子里为他所救,他也是这般从容而笃定地告诉她,会为她善后,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久久嵌在心底,让她好长一段时日都无比羡慕他的妻子,羡慕这种一切有他兜底的感觉。   真好,哪怕仅有这一刻,也够了。   夏芙静静站在他身后,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程明祐盯着挡在跟前的男人,五官表情仿若被雷击中,渐渐变得僵硬、扭曲。   他设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个人是程明昱。   被世人誉为第一君子的程明昱,背负整个程氏家族安危、被视为下一任首相人选的程明昱。他不该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可转念一想,也独有此人能让夏芙念念不忘,也独有此人方能叫她母亲绞尽脑汁算计攀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先的恐惧震惊,倏忽化为愤怒甚至是嘲讽。   “程明昱,竟然是你?”他不可置信,讥讽意味盈满。   夏芙听着程明祐咆哮的嗓门,绝望地闭上眼。   她就知道,一旦真相泄露,便是这样的结果,害他招来谩骂,害他身败名裂。   而程明昱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只平静地回,“没错,是我。”   程明祐指着他,揪住他把柄似的,狠骂道,“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我之妻?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   “是。”他应得十分爽快,下颌微抬,双手负在身后纹丝不动,“又如何,即便今日天下人在此,又如何?我程明昱敢作敢当。”   他眼神清冷,盯着程明祐那张扭曲而惊惧的面孔,一字一句道,“兵部清扫战场拿到了你手腕的符牌,官方文书已昭告你的死讯,你与她已无夫妻之名,兼祧经族中长老过目,亦有文书为证,她没有半分对不住你。而此时此刻,站在你跟前,要将她从你身边夺走的人是我,我绝不会再看着她受你蹉跎,被人欺负,更不会叫人对她指指点点。”   程明祐听完他这一席话,神情近乎癫狂,“不,你不敢,你这么做才是真正地将她置身漩涡,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程明昱淡淡而笑。   程明祐见不得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得跳脚,诘骂道,“你的君子之义呢!”   皓月下的男人清俊而挺拔,一如当初,口吻稀松平常,“何为君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护得住爱人便是君子。”   “任凭她们母女受你桎梏,才非君子,更枉为男人。”   夏芙在他身后,泪如雨下,深深捂住脸。   程明祐听着夏芙的抽泣声,胸口如堵,偏人被程明昱挡住,瞧不见,气得破口大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伪君子!你不过觊觎芙儿美色,想将她夺回去金屋藏娇罢了!”   程明祐待要去瞧夏芙,程明昱悠然踱步,再度挡住他的视线,坚决横在他们夫妻之间,“不,我既来了,自是要娶她为妻!”   程明祐面露震惊,视线移至他脸上,看着他清正的面孔,继而癫狂地笑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当众发誓绝不续娶?你的承诺呢?程明昱?”他不信程明昱为了夏芙,会置自己与阖族声誉于不顾。   然对面的男人顿了顿,顶着皓月当空,顶着朗朗乾坤,神色淡然地说,   “毁诺又如何?我认!”   “你...”   程明祐笑容僵在脸上,见他铁了心要带夏芙走,原先那份嘲讽退去,瞳仁被深深的恐惧与愤怒占满。   “你敢夺我之妻,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弹劾你!”   “你敢!”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明昱尚未反应,只见夏芙突然自他身后移出,不由分说抽出插在发髻的簪子,顶住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高抬下颌,一步一步拉开与二人的距离,冲着程明祐骂道,“你敢去弹劾他,我死在你面前!”   “程明祐,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兼祧为你母亲起意,他再三拒绝,甚至要去族中为我挑旁的人选,是我,是我相中他的为人,攀附他的权势,才赖上他。你若因此而弹劾他,才是置四房,置整个程家,置我于不义之地!”   “你便是要逼死我!”   “你去,便是四房过河拆桥!便是四房忘恩负义!”她手中的金钗在月色下泛着银亮的光芒,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月白的衣裙如雪一般,将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映得愈加分明。   程明祐被她这席话骂得羞愤交加,又见她竟为了程明昱来威胁自己,好不难堪,当然也焦急,   “芙儿,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簪子放下来,莫要伤了你自个。”   “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夏芙嘴唇白得发僵,眼底噙着泪,一字一字盯着他说。   程明祐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程明昱盯住夏芙手中的金钗,整张俊脸陡然卸下所有从容,克制住情绪,朝夏芙缓缓抬手,一步一步靠近,“芙儿,你要相信我,我今日既然来了,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冲动之事,你明白的,是不是?放下钗子,交给我。”他声线平和,眼底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心痛。   一声芙儿险些冲垮夏芙心底最后一点坚持,这是他第一回这般亲昵地唤她,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竟是这般好听,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一样叫她醉心。   泪水蓄了一眶又一眶,到底被夏芙咽下去,这个从来不忘初心的姑娘,从来柔而不懦的姑娘,始终秉持最初的那份坚守,坚定地将钗子往前抵了一寸,无畏地朝程明昱开口,   “程家主,我夏芙自始至终为的是得个孩子,对您无半分情意,请您遵守约定,不要再与我往来,我的事与您无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请您不要插手。”   贪图美色,觊觎弟媳,夺人妻,任何一条谩骂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她做不到看着一介天之骄子毁了一世英名、堕了一身傲骨,做不到看着高高在上的他坠入凡尘泥沼,留下千古骂名。   “孩子托付于您,至于我,会处理好与程明祐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请您离开。”   程明昱听着这番绝情冷性的话,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唇角慢慢牵起,绽开一抹无奈的近乎苦涩的笑。   “你想抽身?已经迟了,也由不得你了。”   程明昱负手,眉目淡而厉,缓慢朝夏芙移来,再度横亘在她与程明祐之间,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夏芙,此身早已入炼狱,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既已堕深渊,你也逃不掉,你注定陪我一起不死不休!”   趁着夏芙怔神的片刻,程明昱果断抬手将那根钗子抽出,捏在掌心,断喝一声,   “来人!”   “在!”应着这一声,数十条黑影自墙外一跃而入,“家主。”   程明昱捏着那只簪子,目光盯着夏芙,沉声下令,“将夫人送回书房。”   “是!”   以文宁为首的十数人迅速簇拥过来,环绕夏芙身侧,文宁更是轻轻搀住她胳膊,低声劝道,“夫人,请随我回长房。”   夏芙目光久久凝着程明昱清肃的神情,听着他方才一字一句,心底涨潮似的发烫又发紧,“家主...”这一去,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届时满京的流言蜚语均会泼向他。   程明昱见她满腔柔情,不复方才那般悲绝,心里好受了,抬手轻轻将那撮滑下的发丝为她揽去耳后,低喃道,“乖,回去等我,即便不为自个着想,也为安安着想不是?咱们名正言顺成婚,方是给安安最大的倚靠。”   想起差点受罪的女儿,夏芙心口一窒,到底不再迟疑,转身跟随文宁往外去。   程明祐见状,发狂了似的追过去,带着哭腔,“芙儿,芙儿,你别走!”   两名暗卫迅速抵过去,结结实实将程明祐堵了个倒仰。   穿堂口的风裹着旧木的潮气扑上面来,夏芙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她抬眼望着那道熟悉的门楣,回想起也曾欢欢喜喜自此处遮喜帕而过,喉咙好一阵发紧,曾经的美好期许,曾经那一段夫妻情谊,走马观花般自眼前覆过,久久交织,然所有的一切在对上女儿差点为他所害的愤怒后,又瞬间归于沉寂,碎入泥土里,再也拾不起来什么了。   夏芙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去。   程明祐眼看那抹熟悉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叫,   “程明昱,你放开我,你把我的芙儿还回来。”   两名暗卫各自揪住他一只胳膊,叫他动弹不得。   “还回来?”程明昱扭头冷冷睨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多年不曾归家?”   “容我最后教你一回。”程明昱居高临下开口,“大晋律第十三篇第二十六条载有明文,凡夫或妻死而复归两年以上者,原有婚姻视为无效。”   依律而言,只待官府文书宣告死亡,户籍撤销,守制一年后,女子便可改嫁,丈夫亦可续弦。然也有例外,譬如夫妻某一方死而复生者,又当如何料理?   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案例,某女其夫于某日坠河而‘亡’,一年期满此女改嫁于邻坊,不成想半年后那位丈夫回来了,两厢打起来,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此事闹到官府,官府裁定婚姻有效,女仍归原家,为免争端,朝廷修订律法时便加入一条,以两年期限为定,期限内仍归原家,期限外则续婚有效。   当然,事实上,仍有不少女子执意守寡,无论丈夫多久归来,她们都愿继续搭伙过日子,这已是约定俗成。然无论怎么说,在律法上,他们的婚姻已属失效。   “我算过,从枢密院官方文书宣告你阵亡,到你归来为止,已满两年,程明祐,你认与不认,已无关紧要。”程明祐若不出具和离书,那便去官府走一趟。   纵是程明祐饱读诗书,倒也没料到这一茬,一瞬愣在当场。   可很快他又弹跳起身,戳向程明昱的面门,“我不怕,你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我就去闹,我便是死,也不会答应和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程明昱听了天大的笑话般,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淡声回,“你忘了你的官职是谁保的,你跟我斗?”   程明祐面庞霎时僵住,目光慢慢往下沉到脚跟,像泄了气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没吱声,只是仍是不甘心,碎碎念道,“不,我一定会弹劾你,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程明昱一脸无畏,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去吧,我迟早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真正的君子不是不能犯错,而是即便犯了错,毁了诺,也坦然面对。   见程明祐呆愣着不动,程明昱冷笑道,“怎么不去?哑巴了,还是腿软了?”   程明祐为他所激,拔腿往外冲。   正要跃上穿堂口,只见四太太、程明泽并三弟程明同等人一伙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秋香苑闹出这么大动静,岂能瞒过四太太,到底听见风声,火急火燎奔了过来。   一来瞥见程明昱立在院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一阵眩晕,急急稳住步子,喝退程明祐,“你做什么!”   程明祐红着眼,跟个发狂的豹子似的,指着身后长身玉立的程明昱,哭道,“娘,他要夺我之妻,他把芙儿带走了,我要去都察院弹劾他!”   “你疯了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四太太到底老练,示意程明泽与程明同将人抱住,喝骂道,“我早先与你说过,兼祧为我起意,明昱和芙儿乃我所逼,是你几位族老长辈堵了他足足一月,再请你大伯母出面方把他劝下来。你如今却要去弹劾他,你是要逼死我吗?你是要逼死四房吗?”   “孩子,从我把芙儿送去兼祧那一刻开始,我便做好让芙儿与明昱作伴的打算,你可以怨任何人,唯独不能怨明昱与芙儿。”   “芙儿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何以蠢到今日利用赵嬷嬷,迫害安安哪!”四太太方才听明经过,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痛心疾首赶来。   所以,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程明祐听了这话,何尝不懊悔,倘若母亲早些告诉他,那个人是程明昱,他也不会蠢到对孩子动手,如此一来,芙儿也不会绝望出走,思及此,他痛苦地哭出声。   四太太见他如此,亦是悔不当初,焦灼难堪,她缓缓越过儿子,来到程明昱跟前,郑重下拜,   “明昱,四婶舔下脸来求你,放明祐一马,我以婆母的名义,给芙儿和离书,让她干干净净离开四房。”   程明昱听着她平稳的腔调,漫不经心看向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打商量吗?”   四太太脸色一僵,很快转圜过来,立即道,“请家主稍后,我这就回去写一封和离书来。”   程明昱理了衣袖,越过她往外去,“芙儿要干干净净离开四房,仅凭你的和离书还不够。”   他要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要她声名无垢,衣袂无尘。   即便有骂名,也该由他来担。   “封锁四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遵命。”   夜色渐浓,月华如浓雾般逡巡在庭院里,给整个家主院镀上一层仙气。   程明昱离开四房,回到书房,径直穿过庭院,来到最后一进的寝院。   自夏芙到此,所有伺候的男仆均退去,由张嬷嬷等人接管此处,此时见家主归来,张嬷嬷恭敬打开帘子,迎他入内。   程明昱解开披风交予她,摆手示意她退下,这才往东次间来。   家主院的内室均十分宽敞,一间足足够旁处三四间大,屋内宽阔得近乎空旷,入门不远处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多宝格,格中疏疏落落摆着几件汝窑天青釉的小器,釉色如玉,润而不耀。越过博古架往里去,东墙下一座四开涓纱屏风半合半开,屏上程明昱亲笔描绘的烟云纹路似山非山,在光影里隐隐流动。   而夏芙就坐在屏风下的那张矮榻处。   来的路上文宁为她披了一件银红的披风,此时披风仍未退去,她双手交叠坐在这最后一进院落中,不无拘谨。   门口传来脚步声,夏芙抬眸望去,眼看那道清隽的身影迈过来,夏芙缓缓站起身。   程明昱照旧在角落盆架处用热水烫了手,这才走过来,看着她仍惊惶未定的眸眼,温声道,“坐。”   夏芙坐下来。   程明昱放着身侧的锦杌不坐,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高大的身影缓缓沉下,视线与她持平,四目相接,第一次毫无避讳,坦然而无畏。   “家主。”夏芙不避不闪直勾勾接上他的目光。   他这样蹲在她跟前,以这样的姿态与她说话,夏芙双手交错握紧,并不适应。   “吓坏了吧?”程明昱问她。   夏芙眸光轻闪,略一颔首。   确实吓坏了。安安险些出事的惊慌尚哽在喉间,未及咽下,他便毫无预兆来到四房,如从天降,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至此处。一切快得像一场来不及睁眼的梦,惊惧、错愕、茫然交叠着涌上来,着实将她吓坏了。   幸在方才已自张嬷嬷口中得知,安安在荣华堂安安稳稳地睡着,她方喘出一口后怕,静静坐在家主院,等着程明昱回来,解决他俩之事。   “我也吓坏了。”程明昱说,神色前所未有严肃,心也从未这般慌乱过,不敢想象一旦夏芙捅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夏芙为他沉重的语气给摄住。   想来今日四房的闹剧定是打他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来认领此事,将人带走,念及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他吓到也不意外。   “家主,我...”   “你拿着锐器抵着自己脖颈,将我吓坏了。”程明昱痛心地凝望她,语气带着斥责,“你忘了我先前如何教导你的?我分明告诉你,任何时候不能拿着利刃对准自己,不能将任何人与事凌驾于自己之上,那个人包括我,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为这事而吓坏吗?   那么镇静的一个人,因她方才决然之举,也失了色,失了态。   夏芙愣住,慢慢回过神来,小声与他解释,“我没打算伤害自己,我只是不想牵连家主...不想给家主添麻烦。”   “你为何觉着是给我添麻烦呢?”程明昱又前倾数寸,缓缓将她冷得泛白的双手给拉过来,握在掌心,目光认真看着她,坚韧而有力度,“有没有可能,你所谓的麻烦,正是我的求而不得,正是我的处心积虑,正是我心之所愿?”   一个个字眼如箭矢般破开夏芙千疮百孔的心帘,将她心底那点隐秘而奢侈的渴望给挑拨开来,她定定地注视那张俊美的面孔,不敢置信。   当初那场兼祧为她主动所求,那份再不打搅的承诺,亦为她亲口所许。而恰是那一份主动,在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夜锻造成困住她的枷锁,让她压根不敢对这份感情抱任何奢侈的期望,让她没有半点任性的资格,让她十分被动。   而现在程明昱告诉她,她从来就不是他的麻烦。   夏芙心潮难耐,哽咽道,“可是家主会因我而身败名裂。”   “即便如此,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该去面对之事。”程明昱语气干脆而清冽,“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责任都承担不起,又何谈护好身边的女人与孩子?”   程明昱看着那张即便已为人母、却仍是不谙世事的面孔,郑重问道,   “所以夏芙,你愿意嫁给我吗?”   怎么会不愿意?   夏芙泪水盈睫,心跳隆隆地几乎要破口而出,却仍是飞快将手自他掌心抽离,克制心口的绞痛,   “家主,我还真没想过这事,程家主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她笑着拂去泪水,想起一路过来的畅想,   “我打算去城南开一家药铺,专为妇人拿药看诊,我还准备养一院子花花草草,架一面秋千.....若是家主得了空,便可抱着安安来探望我,我不介意名分....”   “你不介意,我介意。这些事,成了婚,我也一样可以陪你做到。”   程明昱压着漆黑的眉棱,将她所有后路给堵死,“即便你为了躲我,逃去江南,我也一样追过去,将你逮回来。夏芙,自你主动求我兼祧那日起,你便逃不出我手掌心。”   夏芙呆住,难以想象他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说出令她悸动难耐的话。   所以他这是赖上她了么?   天哪,有朝一日她竟能用一个“赖”字来形容程明昱。   她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直勾勾看了他许久,那双迷懵的水杏眼,渐渐褪去雾光,而变得清澈,   “家主,当真要娶我?”   “是。”   “非走这条路。”   “没错。”   “纵使荆棘满路?”   “便是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好,他既如此坚决,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陪着自己心爱之人上刀山下火海,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她笑起来,眸光如日破云出,清亮逼人。   “我答应你!”   她总不能一味站在他身后,任凭他风雨加身,她也要站出来,陪他一起担。 [69]第 69 章:晋江文学城   两下里议妥了,回想方才那番耳热的话,多少有些难为情。   夏芙又羞答答地红了脸,“家主...”   “这披风可以脱了吗?”程明昱伸手将她胸前那个四季如意结给解了,起身将披风挂去屏风处。他看得出来,方才夏芙打算离开。   夏芙跟着他起身,“我能去看看安安吗?”   程明昱回眸道,“这么晚了,她已睡下,孩子在母亲处,再没这般稳妥,你放心便是。”周氏的原话是孩子交给她,叫他们将自个的事料理好。   确实,也只有把孩子交给她嫡亲的祖母,夏芙才能不操一丁点儿心。   “那,今晚我住哪儿?”夏芙依然拘谨地站着,没往四处看。   程明昱见她腼腼腆腆的,弯唇一笑,温声往内室一指,“我已在城中为你置办别苑,明日送你过去,今夜且在我屋里将就一晚?”   在他屋里...将就一晚。   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那您呢?”夏芙轻声问。   程明昱领着她往内室去,“你睡架子床,我睡外间榻上,夜里有事,随时唤我。”   这是守着她睡吗?   夏芙跟着他迈入内室,方知内室也极为明朗,当中一架硕大的博古架为隔,将内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靠西墙处着实有一张长榻,仅容一人睡,里间便有一张十分宽敞的架子床,架子床前搁着一架三开的苏绣小座屏,过去这架屏风是没有的,因夏芙到此,临时给安顿进来。   夏芙打量内室的空档,程明昱吩咐张嬷嬷备水去了,再度折回来,便见夏芙立在架子床前,握住那条香囊压摆,怔怔出神。   程明昱眸光微顿,却未出声,只静静立在屏风处望着她。   压摆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泽,想来是被摩挲了无数回。夏芙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所以那些她辗转难眠的深夜,他也如她一般在盼着、念着、不得安枕吗?   慢慢转过身来,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无声地缠在一处。   距听雨阁一别,已近一年。   那些嵌在骨血里的记忆,无需刻意回想,轻易便能翻涌上来。   两人脚步皆灌了铅,谁也没有动,眼神却似黏了胶,难以自持。   绵绵的,好似能拉出一张蛛网来。   到底不曾成婚,还隔着一层身份,什么都不能做,视线被迫移开,暗自平复。   张嬷嬷将热水送进屋,木架处一盆,浴室一桶,还备好了一壶暖脚药浴,随后退去。   程明昱亲自打湿帕子,伺候夏芙净面,夏芙还有些不适应被他照顾,磕磕碰碰洗了脸,这个空档,程明昱又为她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并一套牙具,送进浴室。   夏芙追到这里,“我..我自己擦身子。”   这种事他还能帮她?   程明昱一笑,负手退出内室,夏芙这边匆匆忙忙解了衣裳擦了身子,又洗漱干净,换上一套绵软的家常衣裳出来了。   蜜色中衣打底,外披雪白长衫,发间斜斜插着一支玉簪,将一头乌发挽上去,衣带在风里飘飘拂拂,整个人便灵灵动动地走了出来。   程明昱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心神一动,往榻前一指,“再泡泡药浴,夜里好安眠。”   夏芙提了衣摆,在床榻边坐下,一双雪白玉足探出裙底,轻轻搁入木桶之中。蜜色药汤漫上来,雪足在水波间若隐若现,程明昱挪了只锦杌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谁也没说话,唯有脚跟搅水的动静。   夏芙心里盘磨明日的事,问起程明昱的打算,“家主明日是何章程?”   “一早先去政事堂料理些紧急朝务,随后带着赵嬷嬷等人证物证,走一趟衙门,帮你办和离的手续。”将程明祐罪行公布于众,名正言顺解除婚姻关系,保住夏芙名声。   夏芙问明白便没说话了,自顾自踩着水花,在那贪玩。   程明昱看在眼里不免失笑,唯恐她着了凉,握着帕子道,“来,擦干净,上榻睡觉。”   程明昱一手捏住帕子,另一只手空着,显见是要帮她擦。   夏芙眼疾手快,飞快将那块帕子夺过,自个给擦了,随后双腿缩去身后,坐着不动了。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乖巧中透着娇气,他就爱看她这副模样,不觉压低了声线,“快睡。”说完便唤张嬷嬷进屋收拾,自己转身去沐浴。片刻后,他换了件月白宽衫,以玉带束发,款步而回。见内室还亮着灯,心下好奇,便又折了进来,却见夏芙仍坐在榻沿,一动未动,   “怎么不睡?”   怎么睡得着。   夏芙趿着鞋慢吞吞起身,悠悠来到那架半人高的座屏处,双臂往屏框上一搭,整个人懒洋洋地倚了上去,认真看着他,“家主,您过来些。”   程明昱负手迈过来,隔着屏风问,“怎么了?”   夏芙觉着离得远了些,低喃一声,“家主再凑近一些。”   程明昱不察其意,将身子俯得更低,正待开口,那股娇憨的绵软香气嗖嗖地窜入鼻尖,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抵上来贴住了他。   夏芙双手扒住屏风架,踮着脚艰难地吻住那两片薄薄的唇锋,唇舌包裹过去用力地吸吮,呼吸渐渐变得滚烫。夜里不知多少回梦到他这般吻她,肆无忌惮地逡入她的唇腔,摁着她做尽香艳之事,那种滋味缥缈而不真实,勾的她心神俱碎,五内发空,而今时今日,她总算圆了这场梦。   程明昱蓦地僵住,一动不动。   虽说最后那回在听雨阁,二人唇锋交叉而过,也曾有过短暂的亲吻,然这事于他而言尚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如何配合她,“芙儿...”一声喘息尚未开腔,她十足灵动地窜进来,舌尖轻轻扫过他雪白的齿尖,一点点往内试探,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懵懂摩挲,好似一尾逡巡入未知领域的小鱼,不谙世事的游弋,只需轻轻摆尾吐尖,便足以搅动一池春水。   程明昱心神被她攫住,喉咙不由得发干发痒,正吞咽一下,那尾小鱼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猎物,开始了她华丽的狩猎,只是浅浅一吸,骨头缝里的酥麻均被她给吸出来,随着她缠绕追逐,湿软香甜的气息很快侵满他整个唇腔,呼吸交织而散发出黏腻滚烫的气息,叫人欲罢不能。   只是她大抵够得有些艰难,很快难以为继,程明昱下意识伸出手欲扣住她腰身加深这个吻,手却撞在屏风,身子由之一顿,这个空档,得逞的夏芙忙不迭撤回身,逃也似的钻进帘帐内,躲去了被褥里。   程明昱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不觉怔住,眸光一点点变深。   唇腔的湿热骤然被抽离,恰如挠了一记的痒尚未到尽兴之处,一切戛然而止,叫人十分的不痛快。程明昱黑着脸盯住那方缓缓垂落的帘角,舌尖抵紧齿关,气得半晌没吱声。   “夏芙!”   夏芙面颊已烧透,滚入被褥深处,捂住脸,讷声回,“家主,时辰不早了,快些去歇着吧。”   程明昱听着她闷闷的、娇软的腔调,到底也没如何,只吹了灯,抚了抚屏风,折回外间。   这一夜何时睡着的亦是不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程明昱换了官袍,吩咐张嬷嬷伺候夏芙,便上早朝去了。夏芙却是将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待他走后不久便起身更衣,用过朝食,尚且连荣华堂都未赶去,便寻到大管家和文宁,问明昨日那些人证所在,带着人一路赶来京兆府。   又在京兆府旁官府指定的书铺写好状子,将一切准备妥当,来到府门口。   旭日初升,晨雾还缠在檐角未散,清晨的寒风凛冽如刀,扑在脸上涩涩生疼。夏芙立于京兆府门前,仰头望了望那数十级台阶,不由地定了定神。文宁搀着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至那面大鼓前。她亲自接过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擂了下去。   尚在打瞌睡的府尹等人被清晨厚重的鼓声给敲醒,忙不迭吩咐人去查看动静,不一会,捕快来报说是程家女眷敲鼓鸣冤,府尹二话不说戴好冠帽,吩咐人开衙升堂。   夏芙退去披风,一袭月白衣裙矗在堂中,将自己供状递上,“府尹在上,程家妇夏氏有案情禀奏。”   待要下跪行礼,府尹忙得叫住,“夫人高门贵妇,见官不必下跪,且一旁坐好,待本官看过状子,再行断案。”   捕快端来一把锦杌,文宁搀着夏芙在一旁落座。   府尹亲自接过推官递来的状子,一字一句认真看来,不看则已,一看吓了大跳。   得知夏芙乃程明昱兼祧之妻,而其女程亦安险些为程明祐所害,连打了个几个哆嗦。   夏芙状子写得条清缕析,将来龙去脉叙述明白,此举意在请京兆府裁判二人和离。   固然程明昱轻而易举便能依据律法,拿到那纸和离书,将程明祐罪行大白于天下,可到底洗脱不了夺弟妻的嫌疑,唯有夏芙亲自出面请判和离,效果便截然不同,那意味着这段婚姻走到尽头,乃是夏芙自己的抉择,而非程明昱从中插手。   府尹看明状子,先不事声张,立即吩咐去程家将程明祐、四太太并知情的五老爷等人请来,除了程明祐外,其余人供词与夏芙所述毫无偏差,府尹心底便有了数,至于程明祐,无论他认罪与否,暗卫送来的人证物证俱全,就连黑市的东家也指认了程明祐的嗓音,容不得他抵赖。   再有失踪两年未归、婚姻已属失效的律条在,京兆府尹毫不犹豫判定二人和离,至于程明祐,意图残害襁褓稚儿,罪不容恕,依律当徒一年,然又因他是稚儿亲长,免了半年,未遂再减半年,进士出身又给了从轻发落的资格,最终只夺了其官身。   然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早在程明祐归家当日,程明昱便遣暗卫前往北齐调查其底细,目的自是查个究竟,以防程明祐真与北齐有什么勾当,从而对程家造成不利。经过数月的追查,暗卫回来了,赶在结案的档口,送来几条证据,原来程明祐被人“转卖”之际,利用自己进士出身的身份,为当地官员翻译不少大晋文书,其中便有情报资料。即便当时有不得已为之的情境,到底有卖国之嫌,依照大晋律法,此等危险身份,当被送去一个固定之所看管,因涉隐秘,人被探军司当场带走,京兆府无权过问。   又因此事为程府首告,自然不必牵连族中。且程明祐给婴幼儿下毒之举,触犯程家家规,当即被族谱除名,连带整个四房也吃了挂落,五年之内不能参与族中分红,不享受族中一切优待,若不行向善之举,便迁府别过。此是后话。   再说回堂下,案子快审结之时,倒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京兆府如此重地,也不乏长公主的耳目,耳目得知今日审案与程明昱有关,火速遣人去长公主府通风报信,长公主虽不明真相,到底赶了来,一进堂中,被绑缚的程明祐便朝她大喊大叫,   “殿下,您快些阻止她。”   明澜看着亭亭玉立的夏芙,略微愣神,“阻止她什么?”   “她要与臣和离,改嫁程明昱啊,您快阻止她!”   明澜公主心弦不由一震,回想那日程明昱被明月公主逼得当殿抚琴,好似便是因为此人,所以那个令程明昱求而不得女人便是她么?   他的弟媳?程明祐之妻?   怎么可能?   不可避免生出嫉妒,不甘、不解。   连忙一把夺过状子,细细看来,然待她看完卷宗,神色却淡下来,怔怔盯着面前的虚空,肃声道,   “本宫不管她要嫁予何人,然本宫必须捍卫一个女人和离的权利。”   她将状子扔给京兆府尹,坐在一旁,“不必顾虑本宫,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府尹猛擦了一把汗,这才按部就班将之审下去。   尘埃落定之时,程明祐被探军司两名侍卫擒住,即将带走,眼看夏芙被人搀着自堂内出来,程明祐愣是停下步伐唤了她一声,   “芙儿。”   夏芙陪审大半日,已是心力交瘁,听得这声唤,木木看了他半晌,到底移步,来到他跟前,见他眼底仍嵌着浓烈的不甘,夏芙开口道,   “你起意伤害安安,便如同要了我的命,可见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或许你只是视妻子为自己所有物,而非真正可携手并肩之人。”   一句话将程明祐所有不甘堵在嗓音里,眼底的光彻底沉下去。   夏芙看着昔日的丈夫,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原有许多话要同他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你多保重。”   原来不是每一段婚姻都有结果,不是每一个许诺共度一生之人都能走到最后。   人生无处不散场,放眼身旁皆过客。   青云散开,冬阳自云缝里投下万道金光,将眼前宽阔的台阶镀上一层霞晖。夏芙远远望见一人裙带当风立在台阶下,眉目被晚霞覆着,绽着瑰艳的神采,她眉眼一瞬鲜活起来。   又如何,散尽烟云窥见日,终有一人共斜阳。   夏芙松开文宁的手,提着衣摆,朝他翩跹奔去。   程明祐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思娶进门的女人,就这样奔向旁人,喉间嘶哑地喊出一声“芙儿”。可待看清她眉眼间那抹娇俏,只觉世间万般妩媚风情,仿佛全堆在了她一人眉梢。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欢喜模样,程明祐蓦地怔住。   原来,她爱一个人时是这副模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强求。   到嘴的那句挽留,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芙儿,你替我关照关照母亲。”   夏芙头也未回,只朝他比了个“好”的手势,便一头投进程明昱身前。   程明昱牵住她,定定看了她好几许。   只觉她浑身沐浴霞光,从未这般耀眼。   今日在政事堂当班之时,听人来报说是夏芙亲自赶往京兆府请求和离,当时是震惊的,转念一想,好似也不意外,这憨姑娘总能做出令他意料之外的事来。   譬如昨夜亲他,譬如今日干脆的和离。   不惧风雨,与他并肩作战。   程明昱牵着她将人送上马车,随后抬眸朝上方一望,只见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立在台阶尽头,正张望这边,程明昱抬袖朝她一揖,随后转身登车,赶回程府。   明澜公主凝立在斜阳里,迟迟方收回视线。   婢女见风越发的寒厉,为她紧了紧披风,“殿下,咱们回去吧。”   明澜公主目露苍茫,不无痛心,“当初若非我步步紧逼,他也不至于撂下不再续娶的誓言,到底是我害了他。”   她不知程明昱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族人以及世人的诟病。   她能成全一些是一些。   “你派人盯着都察院,若有人弹劾他,报与我知,我替他担着。”   “是。”   程明昱接了夏芙回荣华堂,二人刚绕过屏风,周氏便听见脚步声,大步迎了上来,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   “我可怜的孩子,总算是回了家。”   周氏这一生没哭过几场,却多次是为了夏芙。   好几回做噩梦,梦到夏芙如西山别梦里那位商女一般,跳崖失踪,直至十九年后方回京,险些与儿子错过终生,那颗心便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眼下看着人安安稳稳的和离,很快便能嫁过来做正头的媳妇,没有不喜的。   夏芙偎在她怀里,泪花涌动,不知该唤大伯母抑或是婆母,到最后被周氏打趣,到底娇滴滴唤了一声娘,惹得周氏落了好一眶泪,只将人搂着不放,待用了膳,还不肯撒手,柔声嘱咐她,   “四房那边,你往后都不用担心,归我料理。”   今日四太太自京兆府回来,便来拜见过周氏。程明昱依族规如何安置四房,周氏管不着,可私下的人情面子,她倒是要顾上几分。夏芙到底是四房出来的,当初兼祧时,四太太亲自把人交到她手中,这份情谊周氏不能不念。否则将来少不得有人嚼舌根,说夏芙与程明昱翻脸不认人。   夏芙却摇头道,“无碍的,有什么事,我与您一道出面。”   周氏抚着她面颊,听了这话越发赞叹,别看姑娘柔柔弱弱,骨子里极有韧性,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好。”   用过膳,碧纱橱内传来哭声,便知安安睡醒了,夏芙茶盏一搁,快步绕进去,只见小安安张牙舞爪地在摇篮里哭,赶忙将人搂在怀里,连亲了好几下,将人哄好。已两日不曾亲喂孩子,安安嘟起小嘴只管往她身上努,夏芙背对着程明昱的方向,轻轻解开纽襻,接过乳娘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喂给她,孩子吮一边拽一边,乐得全身是劲,一个没留神,咬了夏芙一下,疼的她支吾出声,将人拢在怀里,狠狠点了点她小鼻尖,安安咧嘴一笑。   那边程明昱听得动静,立在屏风处问,“怎么了?”   “没事...”夏芙耳根泛红,头也不回打发他。   到底不能留宿荣华堂,将孩子哄睡后,程明昱携夏芙离开程府,送她至别苑。   门口牌匾明晃晃写着“夏府”二字,三进的院子,门楣低调,内里奢华,周嬷嬷等人已赶至此处,立在廊庑候着她进屋。   程明昱一路将她送进正院,握住她的手交待,   “接下来,好好待在此处,等我来娶你。”   夏芙布满担忧,反握住他,不舍就此分别,“家主,你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   他曾发过誓不再续弦,眼下此事要如何收场,夏芙是一点数也没有。   “怎么会有危险呢?”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轻轻为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梢,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你放心,万无一失。”   最后深看她一眼,程明昱裹紧披风,转身没入夜色里。 [70]第 70 章:晋江文学城   冬月二十,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无云。   今日的程家巷格外热闹,族人陆陆续续赶来长房西面的祠堂,起先是两三个,步履不急不缓,渐渐地,人便多了起来,老幼相携,托儿带口,至巳时正,空旷的广场处聚满了乌泱泱的人头。   祠堂乃族中重地,素来不许喧哗,是以即便众人对今日的传招惊疑不已,也只敢交头接耳,不敢高声攀谈。   祠堂坐北朝南,踞于长房西面一片略高的台基之上,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圆润,却依旧笔直地拔地而起,衬得祠堂格外沉肃巍峨。祠堂呈五开间,斗拱式的厚檐下雕纹精致而沉朴,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十分沉雄,又因字迹经风吹雨淋而略带斑驳,更显古拙趣意,此刻五扇格栅门大开,堂内黑漆漆的矗着几根大柱,隐约可见尽头摆放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晕出一层氤氲,给整个祠堂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亦非重要节气,原不是祭祖的日子。可族长竟忽然传令,让众人齐聚祠堂,这实在叫人纳罕。就连今日本该当值的程明英,也特地告了半日假,携妻儿一并赶来。   当然,并非人人都蒙在鼓里。总有那几个消息灵通的,隐约猜着了七八分,便忍不住与身旁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两日,程明祐与夏芙和离一事已在族中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夏氏已离开程府,而程明祐因给孩子下药被官府拿问,后又牵扯出泄露情报一事,被探军司直接带走。一切发生得过于跌宕起伏,令众人唏嘘不已。   “我听说了,那孩子原是兼祧所生,本要记入族谱的。明祐明面上认了,私下里却怎么也看不惯那孩子,竟做出这等下作事来。那么小的孩儿再如何看不过,也不能下药啊。”   “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不心疼...”   有人隐约听说兼祧之人为程明昱却不敢声张,还有人不明就里。   孟氏也零零星星听了些风声,偏巧连着两日没见着夏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让她越发不安。倘若那人当真是程明昱,芙儿与孩子往后该何去何从?眼下芙儿既已与明祐和离,家主可会娶她?这个念头孟氏还真不敢有,种种疑惑交织在心口,令她好不焦灼。   广场前一片嗡嗡之声。   少顷,祠堂旁边的甬道行来数人,众人这才打住话头,纷纷张望而去,只见五老爷、十二老爷、十二太太与四太太一道露面。   这几日四房风波不断,身在旋涡当中的四太太显见成为全场的焦点,然她却神色不温不火,只踵迹在众人身后来到台前立定。她本可以不来,不叫众人看她的笑话,但四太太斟酌再三,还是主动将事儿担起来,决定配合程明昱,给族人一个交待。   二老爷、三老爷等几位长老相继到场,数人一同立于台前,示意众人肃静,目光齐齐朝堂内望去。   不多时,但见一队黑衣侍卫自堂中鱼贯而出,分列廊庑两侧,随后八大管家依次现身,走在最末的,是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手中捧着一只红漆缠枝圆盘,盘上搁着几册簿册,瞧着像是戒律院族规戒律。   正疑惑之际,堂内又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只见他雪衣玉冠,抬步自暗沉的门槛内迈出,那一瞬,仿佛一幅浸润在岁月长河里的水墨古画,不经意间瀑入天光里,绽出皎然而绝艳的光华,如皓月出云,鹤立松巅,令人不自禁对他生出几分臣服与敬畏。   “见过族长。”众人纷纷收敛神色,郑重行礼。   嗓音整齐划一,近乎动地。   程明昱凝立于阶前,抬目扫视一周,见各房族人来的差不多,这才长揖回礼,继而转身朝堂内尽头的牌位一拜,与众人道,   “程氏列祖列宗在上,诸位族老族亲在下,今日我程明昱召诸位来祠堂,是有一事相告。”   “数年前我曾在此立誓,终身不再娶妻,而今日,我要破此誓言。”   话音方落,底下一片沸然。   人群中,自有人面露愤懑之色,暗道堂堂一族之长,岂能如此轻诺寡信,将族中颜面与程氏百年的声誉置于何地?更多的人则在窃窃私语,争相猜测程明昱究竟看上了何方神圣,竟能令他甘愿自毁誓言。也有耳目灵通者,隐约猜着了几分内情,面上不敢表露,心底却已是惊涛翻涌。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如潮,愤慨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百般声浪交错纷杂,久久不歇。   而程明昱却是负手而立,静静候着这片声浪渐歇,方再度开口,   “其中内情与缘故,请五长老,与诸位说明。”   随后五老爷自人群跃出,来到程明昱下首立定,捧出当年那份契书,朝满院的族人拜道,   “诸位,族长续娶之事,与我有莫大关联,接下来请容我与诸位道明来龙去脉。”   “此事当从边关传来明祐身死这一噩耗开始.....”五老爷不疾不徐,将当初兼祧的里情一一剖明。众人这才知晓,原是四太太起意,召集诸位族老,说服程明昱兼祧夏芙,一时间满座震惊。   那孟氏更是狠狠拽着身侧肖氏与何氏的胳膊,愕然道,“天哪,两位嫂嫂,所以我刚怀上那会儿,四伯母与五伯等人竟是轮番鼓动家主与芙儿兼祧么?”   好她个小妮子,竟是将她瞒得死死的。   “那夏夫人生得貌美,自守寡以来,处处遭人觊觎,我等思来想去,觉着明昱是最好的人选,一则,二人一个执意守寡,一个立誓不娶,事成之后,也无后顾之忧。二则,也着实有借家主之威,护佑夏夫人之意。”   说到此处,底下不免有人嘲讽,“什么庇护夏夫人?我看是四太太打长房的主意,意在借用家主权势,为四房谋取好处吧?”   “可不是?一旦四房有个与家主有血缘的孩子,往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四太太那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难怪去岁夏日,我去她屋里话闲,她那儿冰块不断,山珍海味不断,敢情都是沾了夏夫人的光啊。”   五老爷接着道,“当然,实话不瞒诸位,我与几位族老起这个主意,还有个私念,便是不忍看着明昱孤苦终身,决意以兼祧为由,给二人牵线搭桥,以求老来有个伴。怎奈明昱与夏夫人执意守节,相继在文书上签下‘事成再不往来’的承诺。”   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十八房也有兼祧的旧例,一子娶两妻,一妻所生孩子继承大房,一妻所生孩子继承二房,可没相互不再往来的说法,相较之下,族长与夏氏也过于迂腐了些。   孟氏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夏芙为何不与她道明真相,倘若她晓得兼祧人选为程明昱,还不可劲儿撺掇她改嫁长房,抱住家主大腿不放么?   “至于为何事先不事声张,实是担心长公主知晓后为难夏夫人,才决意等孩子落地、正式上了族谱,再向族中公布。”   “怀孕之后,家主与夏夫人也信守承诺不再见面。原本一切按部就班,只等夏夫人诞下孩子,上了族谱,便尘埃落定,孰知就在夫人怀胎七月之时,明祐回来了。”   局面之复杂不用五老爷多言,族人均猜的明白,暗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诸事,想必大家均已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明祐千不该万不该,视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孩子动了杀心,夫人伤心欲绝,于数日前已与明祐和离。”   即便程明祐不动手,那日子大抵也过不下去,和离是正解。众人这样想。   只是程明祐那性子,族中相熟之人并非不清楚,色和内厉,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定是舍不得夏氏,又看不惯那个孩子,方走入歧途。   又如何,他回得过晚,婚约已失效,纵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回。   这时,四太太适时站出来,与诸人道,   “不管怎么说,一切事端皆由我起,酿成今日之局,我负不可推卸之责任。然事已至此,总不能看着芙儿与孩子流落在外,我的意思是,还望家主给芙儿与孩子一个名分。至于四房,往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督促儿孙勤勉上进,绝不辜负家主与诸位长老的厚望。”   四太太说完,退了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终于明白程明昱为何要破此誓言。   放任夏夫人与孩子不管不顾,更不是家主作风。事实上,那个所谓不续娶的誓言就不该立,“当初若非明澜公主盯着不放,几度威逼陛下下旨赐婚,咱们家主何至于立此誓言?”   个中缘故说明白,大多族人对于程明昱续娶夏芙表示理解,只是到底有失信之嫌,唯恐此举给程氏家族招来非议。再者,也有不少人认为夏芙出身过于寒微,不足以为程家家主之妇,颇有微词。   以二老爷为首的一派人出了主意,   “家主,给夏夫人与安安名分,是应当的,我的意思是,行择中之法。”   五老爷问,“什么择中之法?”   二老爷看向他道,“给夏夫人贵妾的名分,既让她与孩子安身立命,又不破誓言,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那夏氏一为改嫁之身,二则出身不好,三则也担不起宗妇之责,娶她过门风险太大,倒不如给她个贵妾的身份,一举数得,无后顾之忧,还真合了大多族人之意。   广场上顿生附和之声。   听得孟氏好一阵恼火,紧拽着身侧两位嫂嫂,“嫂嫂们,咱们不能看着芙儿成为个妾,即便是家主之妾,那也只是个妾室,名声不好听,这么一来,家主的誓言是保住了,可芙儿怕是一辈子都不敢露面。”   肖氏见她带着哭腔,忙安抚道,“你别急,家主还未发话呢,他既召集众人来此,定不只是给个贵妾这么简单,且等一等。”   程明昱静静将众人反应收于眼底,蓦地一笑,“方才几位长辈多有溢美之词,事实也并非完全如他们所说,”程明昱往前一步,广袖被寒风掠起,映得他似临崖而立的仙人,   “诸位,我是娶夏芙为妻,而非妾,程明昱此生也不会纳妾。至于为何执意娶她,并非责任使然,固然我必须给她和安安名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心悦于她,且仰慕于她,与她分离的时日,念兹在兹,寤寐思之,必要娶她为妻,方为休。”   他眉目清肃,侃侃而谈,言谈间脑海浮现夏芙翩然的身影,神情也由之磊落而昭然,引得不少为夏芙担忧的妯娌潸然落泪。   “就该如此,家主果真从不叫人失望。”   “喜爱便坦然说出来嘛。”孟氏扑在肖氏肩头大哭,“家主竟是因喜爱芙儿而娶她,那妮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妇人们无不称赞程明昱磊落之风,然到底有些执拗的族老不满程明昱之决断。   二老爷便痛心疾首叫道,“明昱,你是程氏家族族长,身上重担可想而知,你万不可因一美色而误了自己前程,误了程氏声誉,二叔劝你三思啊。”   “确实如此,家主,将夏夫人收入房中,并无不可,也算一举两得....”   “诸位。”程明昱神色淡然截住他们的话,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与诸位商议的。”他抬了抬手,大管家便捧出一张殷红的婚书,展于众人眼前,“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那婚书上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夏芙成为家主夫人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或许此刻起,她便已是程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了。   有人惊叹,有人不解,还有人不太赞成,种种声响不一而足。   可细细想来,这倒符合程明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既给名分,就断不可能只给妾室名分,不声则已,一鸣惊人,从不给人置喙的余地。   木已成舟,二老爷等人无话可说,只是...二老爷最后苦笑着建议,   “明昱啊,你要娶她,叔伯们也无二话,只是她到底曾是程家四房出身,有弟媳之名,何不给她改头换面,弄个体体面面的身份,再行娶进门来,也省得背后被人说闲话。”   “言之有理!”这话又引来一阵附和。   程明昱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族人,见大家好似都是这个意思,兀自失笑。   别看他们今日一个个冠冕堂皇要求夏芙改头换面,赶明儿夏芙真换了一重身份站在众人面前,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奚落她,甚至将原先的旧事添油加醋说出去,明里暗里叫她这位家主夫人抬不起头来。   相反,今日把旁人的话说尽,他日旁人方无话可说。   坦荡,才是对夏芙最大的保护。   故而程明昱肃声道,   “诸位,自始至终,要娶她的人是我,反倒是小娘子,不惜以死相逼,迫我放弃,最后被我以孩子相胁方答应这门婚事。她身世清清白白,无任何对不住人之处,何故改头换面?我娶的就是她,姑苏夏芙,曾经的隔房弟媳,无需遮遮掩掩。”   “大家有什么难听的话,今日冲我说个明白。”   众人见程明昱承认得如此大方,反而无话可说。   “好,今日大家不吭声,我便当大家接受此事,倘若改日我再听得半点风言风语,绝不轻饶。”程明昱将那封婚书执于手中,“诸位族老,诸位族亲,夏芙已为我妻,往后见她如见我,但有不敬,依家规处置。”   众人见他坚决如此,无不叹然。   “我等遵命。”   “自今日起,兼祧旧法废除,不可再有。”   “是。”   “只是.....”二老爷抬起眼,往外头一指,“咱们族里好说话,也知你曾兼祧夏夫人,娶她也在情理当中,可是外头...”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程明昱深知其意,再度看向众人,“我程明昱既要毁诺,自该给族人,以及世人一个交代。”   他偏眸瞥向八管家,“八管家,依戒律院族规,族长犯错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落,惊得众族人无不变色。   “家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娶妻天经地义,何至于此啊....”五老爷急得发慌。   然程明昱眉目清肃,不为所动。   只听得八管家朗声与众人道,   “依程氏家族族规,家主有重大失信之过,当啮一指,以正家法之威。”古之君子毁诺,当行啮指之礼,即刨去手指一边,以示惩戒,如此既给予惩罚,亦不影响为官。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似的,一个个急得跳脚。   不仅是那些长辈,便是素日与程明昱往来的族亲兄弟们,纷纷出声阻止。   “不可,家主,万不可行此自伤之举!”   “男子汉大丈夫,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您何错之有!”   “当年若非明澜长公主纠缠不休,您也不会立此誓言!”   “再说了,娶夏夫人乃情由所迫,我们这些族人都知道的,您素来爱重族人,但凡哪家有难,从不袖手旁观,对旁人尚且如此,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女人与孩子流落在外而不管嘛,家主娶妻,乃形势所逼,若因此而自罚,我等不接受!”   “不接受!”   无一人不出声劝止,便是二老爷也被他惊得心头顿跳,苦口婆心劝说,“明昱,此事来龙去脉,我们都已晓得,事出有因,你不必自罚,有什么难关,我们陪你闯,若外头有人敢说你,叔叔我一个跳起来去怼他。”   程明昱抬手,示意诸人肃静,   “人无信不立,家无矩不方。否则他日我程明昱何以治家,何以服众?”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因此条规矩乃我亲自所立,更当重罚,当折两指,以儆效尤。”   “你.....”   五老爷等人又是一阵眩昏,险些晕过去,纷纷扑向前来意图阻止,十几名黑衣侍卫齐齐拦过去,如人墙一般堵在众人跟前。   五老爷见撼动不了那些侍卫,急得顿足大哭,“程明昱,你此时自罚,置我于何地?此事为我首倡,是我张罗一群人奔去你书房,劝你应下兼祧,如今显得我害了你。”   程明昱置若罔闻,只沉声道,“来人,请家法!”   说罢退开一步。两名管家应声抬来一张翘头长案,搁在他跟前,面上虽呜咽不止,却不敢违命。待管家退下,戒律院一名执事捧来一柄雪亮的匕首,双手递上。程明昱接过,目光在刀刃上停了片刻,随即将左手平置于长案之上,前三指微屈,露出最后两指。   肌肤白皙,骨节分明,有着天然的美感。这一刀下去,曾经完美的第一美男子,似乎不“完美”了。恐怕勤政楼那曲《西山别梦》终成绝响。   观者无不痛心疾首,有人急,有人哭,眼见劝阻无望,许多人纷纷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大管家更是躲去廊柱后,捧着袖子掩面,哭得浑身直颤。   独程明昱本人,面不改色,执刀对准手指,眼一闭,待要用力。   只听得一道喝声自门庭外传来,   “陛下有旨,程明昱听旨!”   紧接着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挟着凌厉劲风,正中程明昱手中匕首,意图将之击落,奈何程明昱心意已决,刀锋虽被击偏,一刀下去,仍生生切去了小指半边。   只见血雾炸开,伤处血如泉涌,锥心的痛楚顺着伤口炸开,直冲天灵感,疼得他长臂一颤,面上血色褪尽,狠抽了一口凉气。   两名管家慌忙扑上前将他搀住。与此同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府医快步奔来,蹲跪于侧,急急为他止血裹伤。四下哭嚎声起,场面纷乱不堪。   唯程明昱倒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抬起一双发虚的眸子,沉沉望向来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陆昶手持明黄圣旨,穿过人群,大步而来。瞥见程明昱手指鲜血淋漓,他懊恼地顿足,“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方才那颗石子力道虽用到了极致,到底没抵过程明昱的决心,只保全一指,仍伤了一指。   待近前看清程明昱面白如雪、额间细汗涔涔,陆昶眸中愧意与敬佩交织,忍不住叹道,“程相治家之严,陆某由衷佩服。”   言罢,他抬步登上台前,握紧圣旨,霍然转身,面朝众人,扬声道,   “程明昱听旨。”   程明昱轻轻推开管家,抬开两步,转身于阶前肃然跪落,府医急忙趋前,托住他左臂,匆匆裹好伤指,摁住出血的伤口。   只见他衣摆晕开一团血色,如烈焰红梅一般,铺在跟前,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好在他神色却平静如常,不见半分波澜,俯首叩地,“臣在。”   “程卿为朝廷殚精竭虑,督查漕运贪污大案,肃清朝野,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又闻卿曾与姑苏夏氏行兼祧之礼,诞下一女,名为亦安,而今夏氏和离归家,孩子亦无着落,痛感卿苦于当年誓言,不得行嫁娶之礼,朕深以为憾,今有成人之美,特下旨,将夏氏赐婚于卿,择吉日完婚,钦此。”   程明昱深深俯拜在地,“臣叩谢陛下隆恩。”   行家法,给族人交待。   一道赐婚圣旨,给世人交待。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已除,他尽可名正言顺迎娶夏芙过门。 [71]第 71 章:正文完   说到这封圣旨,也颇有来历。   数日前,陆昶前往程氏族学接儿子回府,路过一处雕窗长廊,无意中听见两名小厮在园子内躲懒,说起什么“家主新得了女儿,可惜不能接回长房”之类,这话听得他一头雾水,暗想程明昱何时有个女儿,过于奇怪,忍不住放缓脚步,侧耳细听,那两名小厮声线压得极低,听不大真切,隐约有“兼祧”“四房”等字眼,不待他弄明白,人便离去了。   陆昶从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只是事情牵扯到程明昱,便留了个心眼。回到府中,他吩咐心腹暗中打探一番,果然将程明祐与夏芙之间的事翻了出来。再联想到那个对外宣称“收养”的女儿,以陆昶的城府,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尚未确证,他便先将此事按下不表。偏巧这两日军营巡视耽搁了行程,昨夜才回京,一落脚便听说了京兆府闹出的动静。这一下,彻底坐实了程亦安乃程明昱嫡亲血脉,而那个与夏芙兼祧的男人,正是程明昱无疑。他思来想去一夜,决心趁这个机会,帮着皇帝拉拢一番程明昱。   今日晨起,二话不说直奔御书房,哪知人还没进去,便撞见曹内侍喜笑颜开迈出来。   “哟,陆国公来的正是时候,陛下正遇着一件喜事呢。”   “什么喜事?”   曹内侍从未笑得这般开怀,特意将他拉出几步,指着文昭殿外那广阔的石阶,解释道,“就在方才,绣衣卫来报,说是前几日姑苏夏氏在老宅附近一个池塘里,挖出一块石碑。”   姑苏夏氏?这不是夏芙的娘家么?   陆昶心神一凛,忙问,“什么石碑。”   曹内侍幽幽笑道,“碑上刻着八个字,‘盛世在望,既寿永昌’。”   陆昶闻言眸光大绽,瞬间明白过来,“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至于事情真相如何,已无需追究,也不必追究。皇帝要的,就是这桩奇事所带来的声威。自金山堡一役以来,朝廷备受重创,百姓也信心不足,此碑一出,便是振奋人心的好事。政事堂为充实国库已制定了一系列的新政,有了这块碑做“背书”,新政推行也能减少些阻力。如今,官府正敲锣打鼓,将石碑一路护送往京城。沿途州郡必被惊动,用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天下,届时四海上下一心。   好手腕,好城府。   “姑苏夏氏族人发现的?”   “可不是,听闻要建个宅子,刚买下那块地,清淤泥时发现了此碑,可真是妙哉妙哉!”   可不妙么!   不消说,定是程明昱的手笔,为的是给娶夏芙而造势,台阶铺到此处,他焉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待陆昶进了御书房,皇帝果然问起姑苏夏氏何许人也,陆昶便顺带将程明昱兼祧夏芙一事给说明白,皇帝听得恍然大悟,旋即笑起来,“程卿果然好手笔,朕也不白收了他这份厚礼,快些拟旨,朕给他二人赐婚。”   圣旨经中书房,行至政事堂,待宰辅盖印,陆昶便携之赶往程家巷,到了程家祠堂,目睹程明昱行家法一幕,颇为震动,过去对程家兴旺的艳羡到此刻均化为喟叹,深知程明昱不付出代价,族人交待不过去,果然高门族长不是谁都能当的,眼下家法行了,圣旨也有了,再有那块石碑,往后还有何人敢就此事嚼半句舌根?   不得不说,程明昱心思缜密。   陆昶喟叹一番,将圣旨递给他,亲自将人扶起,“回头程相这口喜酒我可是吃定了。”   程明昱含笑道,“陆国公自当坐上席。”   眼看他伤处包布已被血色晕开,陆昶不再多言,后退一步朝他拱手,“我就不耽搁你了,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快些去止血包扎,好生休养。”   程明昱吩咐二弟送他离去,旋即也被管家搀着回了家主院。   十指连心,这一刀下去,自是疼得厉害,他仰身倒在铺了褥子的躺椅,左臂搭在一侧,任凭府医与平伯等人料理伤口,只吩咐大管家一句,“封锁消息,万不能叫夫人知晓。”   大管家看着他虚弱的眉眼,躬身为他将额尖汗液拭去,心疼道,“老奴明白,您就放心歇着吧,外头的事有我呢。”   程明昱自罚一事到底传了出去,两位公主正在长公主府对弈,闻得此讯不禁潸然泪下,扼腕痛息。   或许那双手不再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双手,那个人却越发叫人肃然起敬。   原先对着这场婚姻的不甘不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祝福。   程明昱这三招效果显著。族人心悦诚服,再无二话,京城官宦以为他是奉旨成婚,不算毁诺,又听闻他已自行家法,愈发敬佩其为人。原先纷纷扰扰的闲言碎语,就此消弭于无形。而那块碑牌,则成了夏芙的护身符,连皇帝都要护着的人,谁还敢背地里议论她的出身?三分诚心,七分手段,程明昱用这块石碑,为夏芙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连着七日,程明昱均在养伤,不敢去别苑探望夏芙。   夏芙自是一而再再而三打听动静,周嬷嬷在二十这一日傍晚收到消息,立即折进主屋告诉她,“夫人,好消息,方才陛下得知夫人与家主兼祧一事,特下旨赐婚,有了这道圣旨,世人便不会责备家主毁诺,夫人也可安安稳稳嫁进长房了。”   “真的?”夏芙不敢置信,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嬷嬷没骗我?”   “老奴骗您做甚?”   “那嬷嬷怎么哭了?”   “老奴....老奴是替夫人与家主高兴,才喜极而泣。”   夏芙便盼着程明昱过来,遣文宁去打听动静,文宁得知真相,又如何敢据实以告,只得撒谎道,“夫人莫急,年关时节,家主朝务繁忙,说是得过几日再来探望夫人。”   夏芙也就放心了。   次日,安安被送过来,夏芙忙着带孩子,自然无暇他顾,到午后,闻得穿堂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夏芙忙自软榻起身,立在窗棂探望,只见孟氏带着丫鬟快步而来,   “芙儿,我来看望你了。”   夏芙亲自挑起门帘迎了出去,“孟姐姐!”   “诶呦哟,如今这声姐姐我可当不起了。”孟氏踏上台阶,打量一番夏芙,见她气色极好,放下心来,携着她一道进屋,边走边埋怨道,“你可真是坏透了,这么好的事,你竟瞒着我?我当初劝你寻个俊俏的鳏夫嫁了,你还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谁知转背,你不声不响就干了一票大的!可真真有你的!”   夏芙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身旁周嬷嬷听了这话,嗔笑道,“好奶奶,可不兴拿家主说趣,回头传出去,便是对家主不敬。”   孟氏爽朗一笑,“这里没别人,嬷嬷不说,我就不怕。”   周嬷嬷笑而不语,忙吩咐丫鬟奉茶。   夏芙这厢拉着孟氏落座,下意识如过去那般叫孟氏上坐,孟氏却不敢了,非将她推去主位,“你可别害我,家主在族中放话,往后见你如见他,若是怠慢了你,是要挨罚的。”   夏芙自是腼腆害羞,转念一想,往后这身份总要慢慢适应,便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在上位落座,催问道,“快些与我说说,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家主又是如何向族人交待的?”   孟氏来之前便得管家嘱咐,万不可与夏芙透露零星半点,此时经她一问,喉咙便有些发堵,前日之事仍历历在目,程明昱那一身的血煞是触目惊心,倘若叫夏芙在场,指不定要晕过去,只能逼着自己不露声色,换上笑容,“家主将族人召集在祠堂,将娶你一事公布于众,原是要行家法,赶巧陆国公来的及时,送来赐婚圣旨,如此皆大欢喜,再无后顾之忧了。”   夏芙满意了,垂眸笑了好一会儿。   孟氏却是重重握住她手腕,“芙儿,往后要幸福呀,一定要好好与家主过日子。”   他们能走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了。背后担了多少风言风语,顶了多少族中施压,冲破一重又一重藩篱,涉过湍流,踏过荆棘,才终于修成正果。   “一定的。”夏芙笃定回。   坐了半日,夏芙留了饭,又送她出门。   五日过去,安安皆在别苑住着,到了二十八这一日,周氏遣人来接安安,夏芙将孩子交给乳娘带过去,自个回房绣鸳鸯枕巾,这一绣便是半日过去。   薄暮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灰蓝的云层。细雪无声而落,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庭院。   夏芙扔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琉璃窗边,张望庭外,只觉四下一片静谧,静到闭眼便可听见雪绒触地的窸窣声,她阖目沉浸于这份安宁之中,浑然忘我。倏忽间,前方传来门扉吱呀声,夏芙蓦地睁开眼,只见一人推门而入,身披湖蓝大氅,正踏雪而来,身影在茫茫白幕中愈显修长清逸,周身不染半点尘嚣。一抬眼,眸宇间的绝艳足以与天地争辉。   已多日不曾见到他,夏芙自然是想念得紧,快步掀帘去迎。   程明昱却比她更快,唯恐她着了凉气,右手往前握住她,大步穿过门槛,将人带进屋内。   “用过晚膳了吗?”   “我吃过了,家主您呢?”   小娘子笑吟吟望过来,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夜色里的一对星子,清澈得没有一丝俗尘。   程明昱看着高高兴兴的她,眉心微动,不知待会如何与她交待,只管牵着人往里间送,“这几日在做甚?”   这话问到点子上,夏芙迎着他落座,去隔壁西次间将自己绣好的枕巾捧来,欢欢喜喜递给他瞧,“这是给咱们大婚绣的鸳鸯枕巾,家主觉得如何?”   程明昱看得出来她一针一线绣得十分仔细,没有不满意的,“极是好看。”   夏芙知道他素日里用惯了好东西,自己这点针线活计,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又给自己找补,“我原也不爱费这个工夫,只是想着喜床上的贴身之物,若叫旁人来做,终究不大妥当,这才打起精神,非要亲手绣出一套来。不管怎样,你都不许笑我。”   程明昱爱看她这副撒娇的模样,“谁要笑话你,往后我贴身衣物,均由芙儿来操持如何?”   夏芙乐了,“一言为定。”   程明昱哪舍得她动针线,眼下不过是顺着她话头讨她开心罢了。   夏芙重新将枕巾送回去,回来时看出这件大氅为她当年所补,遂伸手来拉他,“这衣裳都旧了,家主怎还在穿?我记得当初补在左手袖口来着,给我瞧瞧...”   程明昱一顿,原要阻止,到底忍耐住了,任凭她将左手拉起来。   夏芙一眼瞧见他左手末指被纱布缠着,脸色顿时一变,“这是怎么了?”   程明昱见她语气发紧,不由得头疼,抿了抿唇,柔声回道,“不小心受了些伤。”   “好端端的,怎会受伤?除了我没轻没重伤过你,还有何人敢伤家主?快给我瞧瞧,伤势如何?”言罢便要来解他的绢布。   程明昱在她看见伤口前,到底将人按住,“芙儿,我与你坦白,二十那日,我召集族人公布娶妻一事,因毁诺而行了家法。”   夏芙怔住了,目光定定锁在他脸上,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觉一个个字眼沉甸甸地砸下来,令她好不难受。难怪这段时日总是心神不宁,所以他到底还是付出了代价。   “给我看看伤口。”夏芙握住他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紧绷、严肃,不容人拒绝。   像是变了一个人,叫程明昱罕见生慌。   也知无论如何瞒不住,干脆亲自将纱布解开,将伤口露给她瞧。   夏芙的视线缓缓移过去,甫一触到那道狰狞而丑陋的伤口,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了眼。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整个人腾身而起,直直往后方的屏风扑去,双手死死撑住屏风架,全身颤抖不止。分明伤在他身上,可那痛意却直抵夏芙胸间,好似有一柄粗砺的巨杵,直直捣入她心口,狠狠搅动,将一颗心搅得血肉模糊,眼底的哀痛压都压不住,喉咙因过于心痛而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纤细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仿佛随时都能裂开。   程明昱见她惊厥至此,眉心刺痛,飞快将伤口重新缠好,快步追过来,双手自她身后穿过去,将她紧搂入怀里,柔声安抚她,“芙儿你听我说,我知你很伤心,也很难过,更是为我心疼,可这一步,非走不可。”   “你告诉过我,万无一失,程明昱,你骗我!”夏芙倒在他怀里,泪流不止,疼得她骨头都在颤栗。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听她连名带姓唤他,颇觉有趣,眼底染了笑意,双臂越发环紧了些,“好,甚好,往后芙儿就这般唤我。”   她素日里对他恭恭敬敬,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不敢多看他一眼。今日这般语气,还是头一遭。   “就该这样与我说话。”   夏芙呆住,一时没明白他何意,待反应过来,气得转过身,瞪向他,“我在同你说家法之事,你怎么扯上旁的了?”   程明昱负手而立,神色轻松,“又如何,只要能娶到你,再大的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夏芙见他不以为然,越发气狠了,举起双拳待要狠狠往他胸前招呼而去,到底舍不得,最后只扔了几个绵绵无力的眼刀子。   “我为什么要嫁你?我就不该答应你写那份婚书!”   “你得疼成什么样,你怎么可以这般狠心!”   “你既成了我夫君,身子便不是你一人的,你岂可不经我准许,行此自伤之举....”   “我恨你!”   夏芙捧着脸哭得涕泪滂沱,眼神发昏,心痛到无以复加,不过片刻功夫,一双眼已肿成桃子。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抬手搂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俯首低声道,   “你说的没错,在此之前,程明昱属于程氏族人,在此之后,程明昱只属于夏芙一人,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一点皮都不破,你道如何?”   夏芙抬着泪眼,抽泣地盯着他,眼底仍衔着恨意。   程明昱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眸,抬手为她将眼角的泪痕拭去,温声道,   “今日之痛,是为往后能与芙儿心无旁骛的相守,芙儿不如将这分心疼转为珍惜,珍惜往后每一日每一时,只管称心如意的过日子,咱们过得越好,今日这份疼,它就不白受,芙儿以为如何?”   夏芙泪水止住,眼底翻腾的情绪慢慢缓下来,定定看住他,轻哼道,   “果不愧是使臣出身,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竟被你说的无言以对。”   “芙儿细想,看是不是这个理,但凡你难受一点,我便白挨了这刀。”   “.....”   被气到了极致,夏芙不管不顾扑去他怀里,揪着他衣襟又哭又骂,“程明昱你个混蛋,存心不让我好受...”骂到一半,忽又觉着失了体面,岂能这般骂堂堂家主,羞得她无地自容,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借着哭声掩去那层尴尬。   她就这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泪水鼻涕糊了他满襟,窈窕绵软的身子只管往他怀里拱,折腾个没完。叫程明昱纳罕极了,这辈子从未有人在他跟前哭闹,更遑论往他身上糊泪涕,原来女人撒娇是这般滋味。   她真是他自矜人生里唯一的一团火。   怀里时而像拥着个小火炉,烫得人心口发软,时而又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扭来扭去一点都不安分。他哄一句,她闹得更凶,不哄,她又哭得更委屈。这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是程明昱不曾有过的,只管将人圈在怀里,任凭她作闹不休。   心里默默盼着婚期快些到。   虽说有圣旨,到底三媒六聘少不了,年前遣人往金陵走了一趟,年后夏芙婶娘伴着妹妹夏晗一道来送嫁,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这数月里夏芙做了两桩事,其一将那册医书刊印发行,这是实打实妇人能用得上的方子,一经刊印,京城贵妇几乎人手一本,众人皆知这是程明昱的夫人所编,自是对夏芙多了一分敬重,甚至也有人借着这个光景,前往别苑拜访夏芙,一来二去,倒也结识不少官眷。   其二便是给程明昱配药,每隔三日亲自为他上药,推筋活血,硬生生给他养回来不少。   期间还得见缝插针缝制新婚用的贴身之物,忙起来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三月十六。   婶娘于十日前带着夏晗来为夏芙张罗嫁妆,待赶到别苑,发现一切就绪,压根无需她插手。   “就连嫁妆都是程家主给准备的?”婶娘惊诧地问。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不好意思地点头。自个掏嫁妆银子娶媳妇,程明昱怕是史来第一人。婶娘也自觉着面上过不去,一心想为夏芙长脸,只是仔细一盘磨,夏家又拿得出来什么来给夏芙撑腰呢,“我这还跟做梦似的,咱们芙儿竟能嫁这世家第一人,回去我得好好去夏家祖坟拜拜。”   这话将夏芙与夏晗给逗乐。   夏芙拢着妹妹问,“周子林可有找过你?”   这一年多姐妹俩时常通信,周子林那边的动静也没瞒过夏芙。   “找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夏晗道,“我愿意嫁他,只是将来生了孩子,得有一个姓夏。”周家势大,周子林又在金陵任官,县官不如现管,两家来往十分便捷,夏家自是有了倚仗。周子林不可能给夏家做赘婿,两下磨了这些年,总算达成一致,照旧由夏晗嫁去周家,回头多生几个孩子,其中一个给夏家支应门庭,周子林应下了。   如今夏芙这边改嫁程明昱,成为程家家主夫人,周家那边自然要重新审视这门婚事,答应只在时日。   也算去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六这一日,嬷嬷们准备得当,天还没亮便唤夏芙起床,怎奈小娘子昨夜睡得迟,这会儿仍在与周公梦游,翻了个身又滚去被褥里,嘟囔几声便无反应了,可叫周嬷嬷好笑。   “您再不起,待会得叫家主来请您了。”   夏芙听到“家主”二字,一个翻身坐起,方想起自个今日要嫁人,忙不迭叫道,“快快,快些沐浴更衣。”   好一通收拾,外间热闹起来,孟氏等人主动请缨为夏芙操持宴席,娘家人虽不多,倒也不失热闹,待午时正,程明昱的迎亲队伍准时抵达,前来催妆,自夏芙婶娘手里,牵过夏芙,一道将人迎去婚车,与过去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不同,今日新婚夫妇一道乘坐婚车,沿途撒了不少红包,一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来到程家。   程明昱的婚宴高官满座,席间免不了多了几分肃静,好在夏芙已演练数遍,倒也步态雍容随程明昱行了拜堂大礼。酉时正,将人送去洞房。   坐定那一刻,夏芙长出一口气。   程明昱原还想陪陪她,怎奈外间来人催他,   “家主,桑相催您去前院。”   想当初桑相公以首相之尊,亲赴弘农求婚而被拒,程明昱言之凿凿今生不娶,转背又将隔房弟媳迎进了门,这叫桑相公如何释怀,自是铆足了劲要给程明昱好看。   二弟程明江与三弟程明景有心相帮,偏沈青擒着酒盏,左一推右一踹,生生将兄弟二人给赶走,杵在程明昱身旁,对着满院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不将他灌醉,我沈青誓不为人,来,我来陪新郎官敬酒。”   拽着程明昱挨桌挨桌过。   面上扬眉款笑,私下却咬牙切齿,   “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她是我隔房的弟媳,如今正在守寡呢。”沈青学着他的腔调,嘲讽道,“程明昱,你脸疼不疼啊!”   程明昱从容而立,任凭他奚落,但笑不语。   “今晚叫你入了洞房,我便不姓沈。”   沈青别的本事没有,插科打诨的本事一流,这一日愣是将程明昱灌个半醉方撒手。   程明昱不习惯失态,即便醉意浓浓,仍旧保持稳重的步伐,按着眉心来到澄心堂。   澄心堂是去岁新修的一个院子,自家主院往后打通一扇小门进去便是,如此方便夏芙随时能来前院寻他,他忙完也能打此去后院寝歇。两个院落虽分别隶属内外院,却又自成一体。   周嬷嬷迎着他在明间落座,为他备了一盏醒酒汤,程明昱满口将之饮下,不闻内室声响,遂问,“夫人呢?”   周嬷嬷笑道,“等您等困了,这会儿在打盹呢。”   程明昱展眉一笑,也不去打搅她,干脆撑额小憩,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休了片刻,人精神了,酒意去了大半,这才去浴室将洗,换了一身殷红寝衣回到内室,果然瞧见小娘子握着却扇靠在拔步床的门框处睡着了,一身大红对襟鸳鸯喜服将她面颊衬得格外瑰丽白皙,浓密的黑睫静静铺在眼下,透着几分乖巧与憨气,连睡相都是极为好看的。   程明昱待要走近,夏芙似乎受了惊,忽然睁开眼,一双杏眼瞪得乌溜溜的,待目光聚焦在程明昱那张脸,渐渐回过神来,眉梢软下去,笑眼弯弯,“您回来啦。”   程明昱轻轻将她手中的扇子取下,搁去一旁梳妆台,来到床榻陪她坐下,“用过晚膳了吗,可还饿着?”   夏芙抚着小腹笑道,“戌时偷偷吃了一席,吃饱了。”   即便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依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没怎么变。程明昱看着她失笑。   两人望着彼此,一时都没能找到话茬。   夏芙的视线落在他面颊上,停了一停,又顺着往下,逡巡过胸襟,徐徐滑至衣摆。今日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绯红长袍,与方才那身紫衣官袍截然不同。她平日里见惯了他穿苍青、湖蓝、雪白等清淡沉静常服,极少瞧见他穿这样明艳的颜色。醒目的绯红与那头乌发,形成鲜明对比,将他五官眉目映得愈发清皎分明。   就这样嫁给他了吗?   哪怕足足有数月功夫供她消化这个消息,然此时此刻真坐在这间婚房时,仍觉十分不真实。   那些夜里看着他来去匆匆,看着他抽身离去,不是不留念的,恨不得往他怀里靠一靠,恨不得能与他相拥至天明。   “家主....”   “你唤我什么?”程明昱突然截住她的话,眼神清明锐利地压过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夏芙抿了抿唇,被他强势的眼神吓得有些发缩,大抵是天差地别的身份,叫她始终难以将他视为夫君,那两个字眼在唇齿间狠狠徘徊着。   程明昱不高兴了,稍稍眯起了眼。   “夫人?”   “诶!”她倒是爽快应了,脱口后方觉自己小心思过于明显,露出个害臊的笑来。到底还是敛了神色,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软软糯糯,拖着一缕尾音,伴着那把柔腻的嗓音,徜徉辗转,一股脑儿撞进他耳膜里,直直钻进他心坎上,酥酥麻麻地,半晌化不开。   那种感觉,大抵便是酥到了骨子里。   遥想初见之日,这嗓音入耳,只觉得刺挠,竟生了些嫌弃。而今再听,却已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程明昱舌尖抵着齿关,眉目深深,静静享受这抹余韵。   夏芙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盯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虎着小脸问,“我能抱抱你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许久,就想尝一尝钻进他颈窝是何滋味,上回与他哭哭闹闹,倒也搂到了一处,只是光顾着心疼他去了,哪顾得上旁的。   程明昱被她气得心口疼,倾身往前贴近数寸,把自己送过来,“夫人,此心此身,皆为夫人所有,夫人尽可为所欲为。”   夏芙乐了,笑意染上眉梢,坦荡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面颊先贴上去,蹭着他胸口,双手顺势环过他的腰,再往上攀住他的肩膀。他身上是好闻的雪松清冽气息,一点酒气浮在冷香里,若有若无,并不觉得刺鼻,反添了几分醉人的滋味。   抱了一会,没觉得够,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脊背描摹,像是初来乍到的主人,开始逡巡自己的领地。   这个空档,程明昱也没闲着,眼睫低垂睨着怀里的人儿,将她发髻上的金钗簪子悉数给卸下。发髻松了一半,夏芙却浑然不觉,腰肢一挺,脸蛋蹭去他颈窝里,那是无比温热而迷人的所在,湿漉漉的唇珠送过去,贴住某一片冷白的肌肤。   酥痒毫无预兆炸开,气氛忽然在这一刻被点燃。   只见程明昱抬臂穿过她双膝,勠力将人往床榻一送,夏芙刚滚进去,程明昱扯下帘帐,极快地跟过来,半个身子悬停在她身上,眼神漆黑锐利,动作一气呵成,叫夏芙始料不及。   夏芙平躺着一动不敢动,只见那双冷峻的眸眼,一寸一寸漫过她眉梢鼻梁至唇瓣,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堪堪被他看了一眼,身子便软了大半,呼吸不自禁发紧,连溢出的鼻息也滚烫灼人。   两片唇瓣迫不及待贴在一处,交织交缠。身影一滚一落,大半床榻都成了他们的战场,焦灼拉扯间,夏芙迷糊糊地问,“家主,您的伤势..”   “无碍。”他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干净,强势地撤去她层层叠叠的腰封。   夏芙却不放心,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惯又耗那么长时辰,今日若是弄狠了,指不定明日怎么疼呢,她用尽力气攀上他身子,趁着他忙活的间隙,反客为主,拢着敞开的外摆扑去他胸前,脸埋在他怀里,手却悄无声息够进去撤去里间最后一层襻结,将温温软软的身子给送过去。   怕他笑话自己,伸手捂住他眸眼,娇咻咻地说,“家主今夜便委屈委屈自个吧。”   程明昱倒吸一口凉气,忍耐着没出声。   可惜她是只纸老虎,折腾不了多久便散了架,还得害他来收拾局面。   这一夜格外的长,长到墙角的海棠忘了谢,晚露刚从草尖滑落,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浸入月色里,迟迟不肯消停。远处的玉兰开得正盛,白得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清凌凌的暗香拂过来,和着泥土里新翻的潮气,缠缠绵绵,游走在密密叠叠的枝桠间。   廊庑灯火犹明,树影悄然东移。   这一夜,有馨甜的花香,有淌了一地的月华,更有一室温软绵长的岁月静好。   (正文完) [72]第 72 章:番外1   黏腻的馨香汗气交织在一处充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肌肤紧紧相贴,仍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未动,久违的苏爽浸满周身每一处毛孔,炙热的潮气涌动不堪。呼吸尚未平稳,急需彼此的抚慰来平复潮退后的空虚,紧紧偎依在一处,谁也不看谁,程明昱抚着她嶙峋的肌骨将人按在怀里,夏芙磕在他肩身,半个脸蛋窝在他颈窝里,随着他呼吸一深一浅清晰地感受他,这是梦里闪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这是灵魂深处压抑许久的渴望。   终于汗液渐渐冷却,那股不适的黏腻感浮上来,二人稍稍松开彼此,离得太近,一眼看清彼此的眉目及眼底翻腾的情愫,纷乱的鬓发潮红的面颊,清醒而沉沦的眸子,均难以自持,双双移开视线。程明昱终于舍得退出来,转身自床角扯来中衣为她拭汗,夏芙原还有些不自在,念着如今已是夫妻,到底忍住了,低垂着眼帘,任凭他施为。面颊及脖颈处的汗液擦拭干净,再往下夏芙便有些受不住,飞快夺过来,低声道,“我自己来。”胡乱擦一把,扯来薄衣给罩上,程明昱看着她磕磕碰碰的模样,轻笑一声。   探手扯了扯床边的铃铛,周嬷嬷那边安排人送了水进屋。程明昱温柔看向她,“我抱你去。”   多难为情呀。   抱一抱便足够,再多的...恕夏芙尚不适应。   “家主先去。”她轻声地说,眸光如水,娇艳欲滴。   虎起来没边了,偶尔又羞怯地可爱。   程明昱拿她没辙,将那件绯红寝衣套上,起身往外走,顺带将帘帐挂起来,凉风呼呼灌进来,拂去夏芙面颊的热浪,她深呼吸几口气,起身跟来,脚跟落地免不得有些发软,正要强撑起身,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折回来,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室去。   夏芙天旋地转般被他捞起,埋在他滚烫的胸膛,窘得抬不起头来。   程明昱莞尔,也不管她,径直将人送去东面浴室,知道她脸面薄,将人放下便回了隔壁,当中一架屏风为隔,各人一个浴桶,分开沐浴。   少顷程明昱先出来,那厢周嬷嬷已带着人将床单被褥全换好,夏芙迟了半刻钟方折回内寝,身后跟着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先伺候她在梳妆台前绞发烘干,为她备了热茶方退下,期间程明昱坐在南窗下的炕床处翻书,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待人离开了,他便起身往拔步床来,而夏芙也迫不及待要看他的伤口,立即提着衣摆迎上。   两厢撞在一处,程明昱下意识扶住她腰身,夏芙贴近他胸膛,这回谁也没退。   夏芙急急捧着他左小指,“给我瞧瞧,可有伤着了。”   别看三个多月过去,看似伤口愈合,慢慢长出些皮肉,然骨头仍时不时泛疼,这些即便程明昱不说,夏芙略通医理,也心知肚明,眼看伤处略微泛红,赶忙将人拉至床榻坐着,移了一盏灯过来,给他上过药,方吹灯上榻。   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   夏芙第一回与他同寝,有些兴奋,静静靠在引枕,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看着他的方向。程明昱将帘帐摆好,躺过来,一时没碰着夏芙的人,抬手一摸,抚上她胳膊,将人带入怀里,   “很晚了,快些睡。”   将人抱在怀里时,也有一种不真实感。谁又能懂那些分开的夜里,偶尔半夜惊醒周身空空荡荡摸不着碰不着的空虚与茫然。掌心轻轻在她后脊描摹,感受到她温热的体香,方慢慢平复。   夏芙便以为他又想要,冷不防抬起眼,隐约可见他尖锐的喉结正在上下翻滚,莫名生出亲一口的冲动。可她不敢,家主那样清贵的人儿,大抵受不住这般狎昵的行径。   她不仅想这般亲他,也想被他这般亲。她不曾告诉程明昱,脖颈是她最为敏感之处,方才他粗粝的指腹轻轻一碰,她便有些受不了。甚至这样的念头,光想一想,便叫她浑身发热。   习惯了仰望高高在上的他,怎么与他做夫妻,夏芙心底一点数也没有。   最终按捺住念头,双手圈过去环住他腰身,慢慢偎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慢慢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她眉梢一弯,甜蜜地笑了。   “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好似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真成了自己丈夫。   程明昱最喜她这一声夫君,轻轻发出鼻音,“嗯?”   拖出长长的音调,前所未有舒懒,与过往冷静自持的一家之主迥然不同。   听得夏芙面颊一红,深埋进他怀里,不再吱声。   程明昱轻笑一声,也就不多言,拥着她入睡。   翌日醒来时,夏芙直直看着帘帐,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   骨头酸酸软软,压根不想动弹。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指节轻轻在她鼻尖弹了弹,夏芙方反应过来,倏忽转过身朝他看去,只见程明昱已换了一身深蓝的家常直裰靠在引枕坐着,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睁开眼能瞧见他在身侧,夏芙怪稀罕的,给看直了眼。   程明昱看她那呆样,便觉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耳珠,“时辰不早,起来敬茶。”   他早便醒了,出去晨练片刻回来,生怕她醒来没瞧见自己,特意在这守着。   夏芙想起敬茶,猛打了个激灵,赶忙挪身下榻,前往浴室洗漱。   少顷,待人出来,东次间已摆好了早膳。   程明昱身姿笔挺坐在圈椅,手中正拿着一本礼单,问周嬷嬷,“都妥当了?”   周嬷嬷立在他身侧回道,“全按单子上准备妥当。”   夏芙一听便知程明昱连敬茶礼都替她备好了,不由暗叹。她早已习惯这个男人事无巨细地打点好一切,此刻见怪不怪,便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落座。   “家主,开膳吧。”   程明昱将礼单交还给周嬷嬷,净了手,这才抬眸看向夏芙。只见她坐得比他还端正,腰背挺直,神色凝肃,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这是什么正式场合。他不由失笑,“你这是怎么了?紧张吗?那些人你都见过,不必放在心上。”   夏芙并非紧张敬茶,而是深深意识到自今日起,便要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并肩而立,难免会有压力,更有茫然。她甚至不知自己要如何来做他的妻子。   世家第一人的妻子,程氏一族家主夫人,当朝宰辅的内眷。   无论哪一个头衔拿出来,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望。   程明昱到底敏锐,见她不吱声,渐渐回过味来,极是温和地开导她,   “夏芙,不必去想程家宗妇该是什么模样?”   “不要拿自己跟任何人比,你是什么模样,我的妻子便是什么模样。”   “若是娶你进门,反倒叫你失去自我,那我程明昱岂不成了罪人?”   “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那个人包括我。”   说到此处,他唇边牵出一丝笑,“何况你本来就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   他还就喜欢她天真烂漫的模样。   夏芙原绷起的一股精神劲,又因他这番话给卸了大半,面颊鼓鼓地看着他,“回头你可别嫌我笨懒。”   这话听得程明昱心口一痛,“我何时嫌过你?”   “在听雨阁,你嫌得还少吗?”   “.......”   拌拌嘴才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   周嬷嬷默默立在帘外,笑得弯了唇。她见惯了夏芙在程明昱跟前小心翼翼,原先还担心小娘子成亲后放不开,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且瞧家主,素来能言善辩,今日竟头一回被人噎得无话可说,不仅不恼,还认命地替夏芙布菜。周嬷嬷看在眼里,别提多欣慰了。   太太所盼的伉俪情深,总算是实现了。   用过膳,各自更衣,换了一套全新的喜服,相携前往荣华堂。   迈出穿堂,程明昱下意识朝她伸手,“来,我牵你。”   起床要守着,出门要牵着,夏芙性子弱,不多看这些,总归不放心。   夏芙目光在他白皙的手骨定了定,有些发愣,她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牵着。   难不成长房有牵着敬茶的规矩?   遂大方地将手递过去。   程明昱牵住她,不紧不慢往前去。   离开澄心堂,路上仆人渐多,挨个挨个立定给二人请安。   夏芙就这般任凭程明昱握着,穿梭在游廊,遥想过去每每在外头见面,她总要四下多瞟几眼,生怕被人发觉,整得跟偷情似的,如今郎朗天光在上,她尽可大大方方与他行走于人前,心底的喜悦便溢出来,就连眉梢也盛满春意。   程明昱余光瞥见她时而摆弄衣摆,时而脚尖垫垫,高兴都写在脸上,还跟个姑娘似得,便知自己牵着她没错,若不牵着,指不定飘去哪儿。   不多时,行至荣华堂。   家主新婚,荣华堂上下焕然一新,便是丫鬟婆子全换上新衫,井然有序候在廊庑,齐齐朝二人施礼,跨过门槛,入眼可见北墙下挂着一幅松山云鹤图,乃程明昱父亲亲笔,左右各题对联,敦告子孙后代修身齐家,建功立业。画下摆着一张翘头长案,香茗瓜果俱全,程明昱先领着夏芙在画下一拜,随后绕过墙后一面硕大的雕花博古架,来到明间。   屋内坐满了人。   上至周氏、二老爷、五老爷,以及十二老爷与十二太太等几位族老,下至长房另外几位少爷少奶奶,俱在座中围坐一圈。满堂之中,最显眼的要属小公子程亦彦,和被周氏抱在怀里的小安安。小安安约莫是几日不曾见到娘亲,乍见夏芙,便咿呀喊着“娘,娘....”,孩子才七个月大,吐字尚不清晰,但众人皆猜得其意,纷纷掩嘴低笑。   夏芙按捺住抱女儿的冲动,随同程明昱上前先给周氏行大礼。   周氏看着儿子牵着媳妇进来,忽然湿了眼眶。   这一幕可是平生所仅见。   她盼这一幕盼了两年,自起意兼祧到今时今日,程明昱总算名正言顺牵着芙儿来拜见她。   遥想那年端午,她特地设下宴席,意在邀二人共进晚膳,哪知二人均被礼法约束,谁也没现身,至今想起来仍痛彻心扉。   如今好了,正正经经将人迎入了门。   周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将孩子交给嬷嬷,端正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给了厚厚的封红,见完长辈,轮到其余人给程明昱和夏芙见礼。   二奶奶曹氏谦和,三奶奶杨氏稳重,皆循着规矩喊了一声长嫂。   夏芙听得心里怪怪的,面上还是郑重应了。   最后轮到亦彦和安安行礼,夏芙亲自给亦彦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亦彦很开心,至于小安安,由乳娘抱着屈了屈膝,随后哇的一声,朝夏芙张开双臂。   “哟哟哟,她这是急了,几日没见着娘亲,好容易碰上了,又耽搁这半日,怕是早等不及要往怀里扑了。”十二太太指着哭啼啼的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夏芙忙不迭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安安眼底挂了泪,委屈地朝娘亲呜咽,夏芙刚上手又觉着重了不少,程明昱察觉,便要伸手,“安安,爹爹抱。”   亦安虎嘟嘟地推开程明昱的手,一头扎进夏芙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不肯抬头,可把夏芙给心疼坏了,狠狠将那张小脸蛋给亲了几下,哄道,“娘亲再不离开安安了。”   亦彦见爹爹吃瘪,迈着小腿走过来,挨着程明昱站着,“爹爹抱我也是一样的。”程明昱含笑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家子其乐融融。   没多久,外头有人传话,请程明昱过去,程明昱携两位弟弟离席,只剩族老与女眷们。   周氏这段时日带亦安,晓得小孙女格外闹腾,见夏芙抱着不放,唯恐她累着,吩咐乳娘将人抱去一旁的罗汉床上玩耍,亦彦在一旁陪妹妹玩起他的九连环,安安坐得稳稳当当,被哥哥手里的玩具给吸引,时不时攥紧了拳头给他喝彩。   三少奶奶杨氏念着几位族老待会要在这用膳,便起身去厨房照应去了。先前为了庆贺程明昱大婚,府上承诺摆三日戏台,今个儿还有一场,族里不少奶奶太太在那边看戏,二奶奶曹氏略坐片刻,也过去招呼。   等二人离开,几位族老循着时机给周氏提建议。   “三个媳妇均过了门,大嫂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将内务交予几个媳妇来打理,安生颐养天年了。”   周氏将夏芙拉到自个身旁坐,笑着回,“是这个理。”   五老爷起了个兴头后,二老爷接过话茬,“昱哥儿媳妇年纪尚轻,刚过门,诸事且慢慢学着。江哥儿媳妇性子温和,族中待人接物一向稳妥。至于景哥儿媳妇更不消说,人又能干,性子也爽利,听闻自从她接管厨房,里外没有不夸的,她出身大族,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当是了熟于胸,大嫂何不看着将各档口的事务分派下去?”   这话明是让周氏分派任务,实则偏颇之意十分明显,有意让周氏将内务交予杨氏打理。二老爷倒并非对夏芙有成见,只自认是为族中长远计,一则夏芙性子柔弱,不足以震慑上下,二则她身份尴尬,难免被人看轻,若让她直面族中老小,实是难为了她。在二老爷看来,夏芙就是个美人儿,好好陪伴程明昱便足够。   这话说完,席间俱是一静。   程明昱娶夏芙为妻,他们没有异议,但族务可否交予她料理,又是另一码事,他们担心夏芙接不过这副担子。故而几位族老均没站出来反对,视线一时聚焦在周氏身上。   周氏尚未发话,只听见坐在她身侧的夏芙,突然开口,   “我不同意。”   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过去,露出惊诧。   素来温温吞吞的美人娘子,竟当众驳了诸位族老的意思?   周氏也十分吃惊,眼底更多的是惊异的光芒,“芙儿有何想法?”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扬声道,“我是子昭之妻,便是程家的宗妇,程家的族务理应由我料理,不可推诿于他人。”   方才短短一瞬,她思量得很明白,今日是她与程明昱新婚后的第一日,这一步若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她难道真要一辈子缩在他身后度日么?   绝无可能。   他为了娶她,付出那般大代价,她就该站出来,担起他妻子之责。   不会的,慢慢学。   有难关,便闯过去。   子昭..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唤了他的字。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如此,就连唤夫君也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唤家主最为自在,虽是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唤了一遍子昭。   她也想与他并肩而立呀。   这话足足叫二老爷等人错愕半晌。   果真成了家主夫人,底气也足了。   众人交换几个眼色,一时没说话,私下都等着周氏发话。   但周氏没吭声,她并非不给夏芙撑腰,而是意识到今日是给夏芙立威的好时机,有意让夏芙自个来应对场面。是以慢吞吞拾起茶盏喝茶,装个睁眼瞎。   二老爷见状,不得不站出来回话,“昱哥儿媳妇,你可知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身为家族宗妇,每日要料理多少事务?且不说你担不担的下来,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夏芙诚挚道,“母亲能吃得消,我便吃得消,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多做便是了。”   二老爷淡淡地笑着,“这得学到何年何月呀。”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夏芙。   夏芙脆声反驳,“先前两位夫人,也是一来便主持中馈么?”   还真不是。   郑氏新婚一月后便怀了亦彦,大太太周氏将她头胎看得重,没敢让她操劳,也是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压根还没来得及接手中馈,产后一月有余,回娘家的途中感染风寒过世。李氏更不济事,进门半年,到底也没能接过棒便撒手人寰。   夏芙这话将二老爷问住。二老爷将眼神使向旁人,示意众人表态。   夏芙却没给大家机会,振振有词道,“此事诸位族老不必再议,打今日起,我便慢慢学着料理家务,迟早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接过棒,好叫母亲安享晚年。”   族老们原要再质问几声,回想起程明昱提过,见夏芙如见他,到底按捺住话头,表示服从,   “好,既然少夫人有这等决心,我等自然乐见其成。”   周氏自始至终没插一话,直到人走后,忙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就该这样,往后在哪都要挺直腰板说话。你越躲着,别人越欺负你,你要比任何人理直气壮!”   见婆母是站在她这边的,夏芙弯起眉眼,笑出了声。笑完心里实则一点底都没有,她深知自己比起婆母周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兴许一辈子也赶不上婆母这般老练从容,但她更明白一个理儿,不能退,不能躲。名分先攥在手里,旁的,一步一营。   夏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觉着自个今日表现得好,暗暗给自己鼓劲。   周氏很喜欢她这份心性,单纯又通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讨喜。   这样的心性,或许比她劳心劳力的脾性更能自保。   用过午膳,程明昱携夏芙入宫给帝后谢恩,期间,程明昱去了一趟政事堂,夏芙独自回府,一进大门,哪儿都没去,直驱总管房。   这个消息自然也没瞒过曹氏与杨氏。   彼时妯娌二人正自戏园子折返荣华堂的路上,曹氏得了丫鬟禀报,转头便与杨氏道,   “我原还以为婆母要将中馈交予三弟妹打理,看来必是兄长没准。”   在曹氏看来,夏芙没这个本事来接中馈,只有可能是程明昱的意思。   杨氏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她不会蠢到落人口舌,笑笑回话,“长房嫡长媳自来便是程家宗妇,由她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曹氏其实不爱与杨氏掰扯,杨氏城府太深,说话滴水不漏,永远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怪没意思的,曹氏冷笑了几声,索性甩过脸去,再不搭理。   回到自己房中,贴身嬷嬷便劝告她,“好奶奶,咱可犯不上掺和长房与三房的事。不论那边闹成什么样,好处落不着咱,坏处也砸不到咱头上。您可千万别蹚浑水,那杨氏面和心硬,指不定不甘心,您可别被她拿来当枪使。”   曹氏听她碎碎念了一遭,失笑道,“嬷嬷,我不会蠢到去得罪夏芙,即便不看她,也得看婆母与家主,程家终究撰在她男人手里,我再不服气,这口气也得忍着。”   “比起三弟妹那只笑面虎,夏芙不好处多了么?”   嬷嬷见她还算通透,放下心来。   曹氏百无聊赖叹道,“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帮衬些,否则枕边风吹起来,指不定吃亏得是咱们。”   嬷嬷一头雾水,“什么枕边风?您是说夏夫人给家主吹枕头风?”   “可不是?芙儿撒撒娇,咱们家主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嬷嬷一脸不信,“咱家主不是那样的人吧?”   “说到底家主也是男人,真不喜欢,费那么大功夫将人娶进门?你别看他平日八风不动,私下没准就吃芙儿那套。”   今日夏芙冲她笑那么一下,她骨头都酥了去。   杨氏这边去荣华堂复命,后折回自己院子,进了屋子,便捂住脸坐在梳妆台前苦笑。   大丫鬟见了自是万分心疼,“奶奶,咱们这是为人做嫁衣裳了。”   杨家将她嫁过来,着实是冲着程氏后宅掌家权来的。要知道程氏家大业大,随便哪个地缝里挖一挖,便够旁家吃一辈子的,杨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贴银子给娘家,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她还做不出来,不过只要握着这份掌家权,程家在外头随意那份产业,叫杨家分一杯羹,便够阖家吃香喝辣,且她在程家地位越高,于娘家也越有利,至少程明昱会看在她打点后宅的份上,提携提携杨家后辈,可如今这一切因夏芙的出现,而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甘心,有,嫉妒恨,更有。   又能怎么样?   人家名正言顺,且有个那般能干的夫君做靠,她拿什么去争?夏芙即便不用掌家,仅凭程明昱那块招牌,程府上下无一人敢不敬她。   见她如见我。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自罚、圣旨、谶碑,三招将整个朝廷玩得明明白白,料理程家内务那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   她敢在程明昱手底下玩心眼?   不敢。   杨氏思量再三,逼着自己压下不甘的念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丫鬟见状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就此撒手做个赋闲的少奶奶?”   “不成!”杨氏摇头,看着她布满无奈,“原先厨房、浆洗房、针线房等几个档口全是我在料理,如今突然不干了,你让婆母怎么想?必是责怪我故意撂担子,给夏芙难堪。我难道不在这程家待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现如今底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越发不能被人看轻了,且还要加倍帮持夏芙才是,如此也能在长兄那里攒些人情面子。”   大丫鬟被她一席话说得茅塞顿开,“还是奶奶有主见。”   *   程明昱今日被几位宰辅并六部主官拉着在公厨请了一顿席,至晚方归,先回书房沐浴更衣,便来到东厢房查看亦彦的功课。亦彦两岁前住在周氏荣华堂,往后便被程明昱移来他书房东厢住下,由他亲自照看。   嘱咐平伯带着孩子寝歇,这才往后院来。   来到东次间帘外,往内瞥一眼,见夏芙坐在一条长案后看书,并不急着进去,而是折来西次间。   亦安今日搬了回来,正虎头虎脑坐在床榻上玩九连环,大抵是见了哥哥今日玩出不少花样,安安好奇,拿着程明昱给她做的一面羊皮拨浪鼓,拼命往九连环上砸。   声儿越响,笑得越开怀。   小嘴儿都笑歪了。   那架势倒有几分“虎虎生威”,看得程明昱眸眼生笑,提着衣摆迈来她身侧坐下,“安安,这九连环哪里来的?哥哥给的是不是?”   安安不会说话,抓着九连环直往爹爹跟前杵,小嘴抿得紧紧的,眨巴眨眼,眸子水一样清澈,程明昱笑了,接过九连环,环住安安一双小手,“来,爹爹教安安玩。”   才七个月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会玩九连环,但程明昱总有法子让女儿玩得开心。   握着小安安的手,带着她将九连环给解开,惹得安安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待要再接上去时,只见女儿脑袋一歪,便倒在他胸口睡着了。   程明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小小的女儿,跟个糯米团子似得歪在他怀里,光是看上一眼,就甜得人心都要化了。他小心地将她抱起,送去榻里安置,为她擦拭唇角的口水,将褥子给盖上,这才离开。   尚在疑惑安安这说睡就睡的性子像了谁,这不踏入东次间,便瞧见夏芙抱着一册账目正托腮打盹,母女俩眼睫垂下的弧度一模一样,那股憨气一脉相承。程明昱无奈摇头,弯腰将夏芙抱起,送进拔步床,又取来帕子,为她将手擦干净,正要将湿帕子送出去,只见头冠一紧,再回眸,便见那夏芙不知何时扯住他发带,拼命往嘴里送。   往日的画面稀稀疏疏闪现眼前,程明昱眼眸一暗,慢慢将帕子扔去矮柜,顺着她的力道跟了过来。帘帐被搁下,那张脸朦胧如覆着一层氤氲,饱满的唇珠一开一阖,灵蛇儿时不时探出一丁点尖儿,呼吸散发清甜的香气。   程明昱撑在她身侧,扯住那根发带,意图将之抽离。夏芙岂许,眉间微蹙,露出不快,双手拽着他衣襟,下意识往上追逐,嘴唇紧紧含着,眼神微醺流露出醉人的迷芒。   程明昱已抽离大半,只剩最后一截为她死咬,唯恐伤着她,他只能低声轻哄,“乖,张嘴。”   他声线实在好听,低沉而带磁性,听的人心神为之一动。   夏芙睡迷糊了,分不清是梦中抑或现实,分不清仍在听雨阁那间不为人知的床榻,抑或是她与程明昱大婚的婚房,兴许是当年那份隐秘与禁忌将她困得不轻,以至骨子里仍没意识到她如今可名正言顺拥有他,仍是凭着本能藏去他怀里,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他便溜走了。   程明昱看着躲入怀里的女人,捕捉到她眉间的委屈与不安,心口一时发绞,立即松开发带不再强求于她,而是俯首覆上她唇瓣,舌尖顺着她濡湿的唇珠往里,如钩子似得一点点挑开,恨不得挤进去取而代之。夏芙起先全无意识,只被唇瓣相磨相擦带来的战栗感给惊住,这不留神的功夫,便被他给得逞。程明昱并不熟练,但他素来耐心,顺着发带循序渐进地往里侵入,带着几分无师自通的老练,慢慢捉住了作乱的源头,果断含住缠住绞住。   心仿佛被他给吸出来,随着力道加重,呼吸停滞继而纷乱。夏芙攀住他肩骨,将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年轻的俊脸近在咫尺,是她朝思暮想的容颜,眸眼深沉而附带侵略性,只一眼,便教她腰身绵软,瞳仁里漾开荡荡星光。   发带终于一松,自唇舌间滑出去,带出一片苏痒,腰间系带卸开,毫无预兆顶上来,一道痛快地给她。顷刻间被彻底占据,毫无间隙,更无半点招架之力。强力的臂膀禁锢住她,清晰地告诉她他如何在拥有,来不及呼吸,窒息的灭顶感来得太快,瞬间浇上脑门。   一夜春蛩如沸。   除了第三日回门,连着三四日,夏芙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跟随周氏料理内务,便是去总管房看账册,每每待程明昱归府,便见她抱着一册簿册在啃,手旁还搁着一个空白的册子,以便时刻做笔录。   别说,姑娘这劲头,比之他当初科考不相上下。   程明昱负手,在她身侧踱着,心情颇有些复杂。   平心而论,换做是过去的他,自然认定妻子该主持中馈,延绵子嗣,孝顺长辈。   如今嘛,这些念头是一丁点儿都没了。   人生须臾几十载,夫妻和和美美才是要紧,他费尽心思将人娶进门,不是让她来干活的,家务族务他来料理便是。他可以想象,夏芙要从如今两眼抓瞎的境地,历练成内掌家务、外结官眷、独当一面的程家宗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更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违背程明昱娶她的初衷。   他舍不得夏芙吃苦。   只是,夏芙要上进,他做丈夫的能拦着?   是以程明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过两个孩子,见夏芙还在研读去岁亚岁宴的簿册,不由头疼。   程明昱立在五步远,提醒她,“夫人,时辰不早,该上榻了。”   他不能离得太近,唯恐瞧见错处,忍不住要当夫子。   孰料夏芙头也没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夫君若乏了,便先去歇着,我还有三页没看完,哦对了,能不能烦请夫君为我斟一杯茶。”   “快亥时了,喝茶作甚?”程明昱没答应。   夏芙没吱声,胡乱抓着身侧的凉水要喝,程明昱没法子,三步当两步迈过去,按住那盏凉水,给她换了一杯温茶。   夏芙喝完茶,正瞧见一个要紧处,指着账簿嚷嚷着唤程明昱,   “家主,快来教我,这个账为何这般记?”   程明昱薄唇抿紧,站着没动。   夏芙见状,抬眸朝他看来,见他一身白衫磊落地立着,双手负后一动不动,便生了巧思,柔荑往前一勾,轻轻牵住他衣角,眸光流转地笑着,“夫君,教教我嘛,就这一回,明日我便去寻大管家,不烦劳你。”   程明昱神情复杂,“真要我教你?”他就担心这一教,便一发不可收拾,往日这婚房真要该叫学堂了。   夏芙眨眼道,“当然啦,您是一家之主,内外事务无不精通,眼界之高更是无人能及。您若教我,我必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   程明昱见她心意已决,也无话可说。夫人既然有这份魄力,做丈夫的焉能不帮衬她。   于是坐下来,将视线自夏芙身上移去簿册,很快条清缕析为夏芙解释程家账房的规矩,以及做账的技巧,教她如何看清里头的门路。   这头一日,叫夏芙大开眼界,方知一册账目里竟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这夫君,果然是上得了朝堂,管得了庶务。   他那般出众,她也不能过于逊色呀。   夏芙于是学得越发带劲,到了翌日程明昱归来之际,便提着裙摆依依地迎了过来,“家主,今夜且与我说一说程家族内有多少档口,各档口又有哪些规矩?”   程明昱高屋建瓴,一席话便胜过大管家等人一日的功夫,夏芙决心将夫君拖下水,让他教她料理家务。   程明昱刚换洗出来,月白的宽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立在博古架前,像一株青松。眉目清隽,眼尾微挑,肤色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通身带着霜雪般的清绝之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神情微顿,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   朝官对他续弦均是喜闻乐见,纷纷恭贺他新婚燕尔,可谁知他这大婚的洞房已成程氏学堂?   “你近日过于刻苦了些,咱缓着来,今夜歇着如何?”连着数日夏芙忙里忙外,夜里倒头就睡,害他都舍不得碰她。   夏芙正在兴头上,只管双手往前拽住他衣袖,腼腆地撒着娇,“家主,再应我一回,如何?”   程明昱纹丝不动。   夏芙见状又绵绵唤了一声,“夫君....”微微嘟起嘴,语含嗔意。   程明昱对着这一声夫君毫无抵抗力,无奈望了一眼房梁,依着她来到案后落座。   夏芙铺开簿册,请他“授课”。   程明昱语速极快地开口,“程家庶务以总管房为轴心,下属一级档口有总账房、掌收房、银库、采买房、库房....再往下便是十几处二级档口,如府医处、金银作坊、厨房、针线房....”   程明昱每说一处,夏芙便记一处,“家主你慢些....”   “总管房八大管家,各司其职.....”   程明昱一旦认真教起人来,神情便一丝不苟。他先将府中诸般庶务提纲挈领地捋了一遍,而后才逐一细说,自总管房而下,直至最底层的浆洗房,每个档口多少人、多少事,皆有定数。说完事,再谈人。论及各处管事时,语气平淡却洞察分明,谁宜管银钱,谁堪掌库房,谁当领外务,各有说法。这般一一点来,不偏不倚,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将府内各档口的人情脉络剖析给夏芙听,清冷的嗓音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沉稳。   夏芙边听边记,脑海浮现一张张面孔,心底略微有了成算,“这里头水最深的要属管各处田庄铺子收成的掌收房,家主细细讲一讲这处档口吧。”   程明昱讲的口干舌燥,面对孜孜不倦的夏芙,面无表情问,“夏芙,茶呢?”   “哦哦,瞧我,忘了给家主斟茶...”   夏芙刚要起身,人却被程明昱一拉,险些俯身跌在他怀里,四目相接,夏芙呼吸不稳,直勾勾看着他,“怎么了?”   程明昱无奈道,“时辰不早,今夜可以歇着了吗?”   夏芙闻言瞟了一眼博古架处那面铜漏,“家主,方亥时一刻,离着寝歇时辰还早呢。”言罢挣脱程明昱的手腕,起身去隔壁为他斟了茶来。   程明昱握着茶盏,喝也不是,搁下也不是,“今夜讲完掌收房,你不准再闹我了!”   夏芙笑嘻嘻地说,“成交。”随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往他茶底一托,示意他喝茶。   程明昱摇着头,一口饮尽,接着与她讲述程家家业来龙去脉。   程家家大业大,田庄铺子遍布四境,可不是一日两日功夫可以说完的,今日也只是说了个大概。   夏芙心满意足,再次为他斟了温水,“家主,明晚咱们教什么?”   程明昱手一顿,险些将手中的水给撒了去,他皮笑肉不笑看着夏芙,“夫人,不如您给为夫列个名目,如此每日回府,我也好晓得该作何准备?”   夏芙分明看出他眼底的不痛快,却佯装不察,满口应下,“好嘞,我这就给家主列个纲要。”   程明昱:“......”   从习字、弹琴,到如今的族务家务,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要他教的。   这一夜夏芙连做梦都在念叨着家务,程明昱心疼地将她拢在怀里,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夏芙果真提前预备起来,茶水倒好,笔墨备好,听着程明昱去了隔壁,片刻去瞧,眼看安安在打盹,然程明昱仍不肯松手,便生生将人拉回来,“安安今日与锦哥儿闹了半日,早就犯困了,家主且让她歇歇,快些将昨夜没讲完的田庄收成与铺面诸事教予我听。”   程明昱岂会败她的兴致,自然是接着将程家名下所有产业分门别类告诉夏芙,这里涉及程家机密,整个程氏家族,除了程明昱本人,无人知晓程家家业到底有多大,涵盖多少产业。便是各位管事各管各的档口,对其余人所辖的产业毫无所知,所有人只对程明昱一人负责。   这回便是夏芙也不敢记录,唯恐留下痕迹,为下人察觉,只认真听着,尽量记在心里,难怪坊间尊程家为第一高门,敢情这不仅是第一高门,更是第一巨擘啊。   “这么大的家业,家主是如何管下来的?你高居庙堂,无法事必躬亲,就不怕底下人相互串通,欺瞒于你?”   程明昱揉了揉发干的喉结,冷笑地看着她,“夫人,这在今日授课之内吗?”   夏芙实在好奇程明昱素日如何御下,央求道,“夫君就教教我嘛。”夏芙故技重施。   可惜这回程家主不买这个账,慢条斯理饮着茶,无动于衷。   夏芙见状,慢腾腾自锦凳起身,挪至他腿上坐着,端端正正,腼腼腆腆,   “这样教,可以么?”   程明昱:“......” [73]第 73 章:番外2   程明昱深深凝睇她,将茶盏搁去一旁桌案,缓缓伸手环住她腰身,慢慢将人拉进怀里,“夫人既喜欢这样教,为夫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夫人可要听好了,待会若不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我可是要罚的。”   夏芙眸眼微惊,颇有一种上了贼船的不安,   “夫君还要考较么?”   “不然呢,我白教?”   程明昱稳稳扶住她腰身,眼底略带戏谑。   夏芙小嘴一撇,委屈地颔首,“那请夫君好好教,我认真听便是。”   程明昱心里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慢慢在她眉眼流连,缓声开口,“程家产业分立三司,其一便是负责经营的管事,其二便是游走各地专司货物押运的镖号,其三便是驻扎当地的暗卫。此三路人马互不干涉,互不隶属,相互牵制,定期会有邸报回送京城,他们之间没有相互勾结的机会。最后所有邸报汇总于我的书房,我时常用邸报相互佐证,以核实事情真相,若发现有人瞒报漏报,情节严重则立即遣戒律院管事前去处置,若情节轻微,则利用查账的机会予以敲打,让他们知道,一切尽在掌控。”   “至于如何御下,这里头门道更多了,不如我与夫人举几处实例,好叫夫人明白透彻?”   他声线平稳而有力,刻意停顿以便夏芙铭记,只是每说一句,他指腹便摩挲一寸,搅得夏芙腰间发痒,夏芙一面凝神静听,一面伸手往后推挡他的手臂,意图将那只手掌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等等,夫君说慢些,方才这法子叫什么?”   程明昱五指顺势一插,与她手指相扣,战场从那纤细的腰肢转至她柔荑,她的手指如同人一般,骨细丰盈,手感极好。程明昱将她双手通通扣住。   “这法子叫信息分级,其要义在于,决不能让底下人掌握全部信息。你必须将最有用、最核心的部分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如此便等于握住了他们的把柄,也掌握了主动权,下面的人自然不敢糊弄于你。”   “好了,说了这么多,夫人可以复述了。”程明昱好整以暇看着她,眉目清正得令人发指。   他掌心的温度绵绵不绝地浸透入肌肤,烘得夏芙手骨发软,几无挣扎之力,   夏芙咬着牙,“夫君听好了,我这就开始背。”   程明昱忍住笑,“好。”   “程家产业分立三司.....最后所有邸报汇总于家主书房....”   “等等,错漏了一行话。”   “什么话?”   “‘策之以道,诱之以利’。”   “我方才明明说了这句。”   “你提到‘施之以恩,齐之以礼...慑之以威’,赶巧将中间两句给落下了。”   夏芙满脸狐疑,“是不是夫君没认真听?”   程明昱严肃道,“夫人,你可以质疑我其他,绝不可质疑我的记忆力。”   程明昱自小通读百科,每日阅读上百份邸报,一心数用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惊人的记忆力便是这般练就而成的。   夏芙被那张沉稳的面孔与笃定的语气给打败,“真错了?”   程明昱理所当然地反驳,“我舍得冤枉自家夫人?”   夏芙被他摩得颤颤巍巍,欲哭无泪地问,“这么说,错了八字?”   “是。”   “那家主打算如何罚我?”   程明昱目光带着凝视的意味,自她朝露般的眸眼渐渐往下,顺过挺翘的鼻梁落在那只樱红小嘴,漆黑的眼瞳因过分专注而变得深邃,薄唇倾近,悬在她鼻尖附近,一字一句,“夫人猜,我该怎么罚你?”   他扣住她腰身,迫着她撞在他结实的胸膛,夏芙眸光一晃,眼神倏忽落在他尖锐的喉结,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赶在他亲过来时,突然抢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受罚。”   程明昱神色略顿,盯着那张近在迟尺的容颜,饶有兴致道,“哦,如此说来,夫人有主意了?”   “是,还请家主闭上眼,看芙儿如何自罚。”夏芙信誓旦旦,话语间透着懵懂与热切。   程明昱没动,漆黑眼神锐利分明,灼灼盯着她不无狐疑。   夏芙不管了,伸手勾住那根发带,抬手将之绕过程明昱的眸眼,程明昱被她逼得不得不闭目,也幸在今日这根发带较宽,能将阖起的眼棱挡个严实,夏芙将他视线遮住后,深吸一口气,扶住他双肩,循着猎物轻轻逡巡而去。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可瞧见那层薄薄的皮肉在锐利的喉结上下翻滚,带着极致的诱惑。   程明昱隐约察觉到一股灼热的呼吸落在脖颈处,那热度催生出细微的痒意,令他心生警惕。还不等反应,一片湿漉漉的舌尖已飞快舔过他的喉结,身子倏地一僵,随即如着火般窜起阵阵战栗,令他险些失控,他强压着翻涌的悸动,硬生生忍下,彻底阖上了眼。   夏芙察觉出他微妙的反应,颇为自得,渐而大胆地挑衅他,“家主,既是错了八字,便亲家主八下,如何?”   程明昱端然坐着,气息沉冷,没给出任何回应。   夏芙便当他默认,弯起唇角得意一笑,这回双唇齐下吮住那一处重重一吸,逼得他睫毛颤动带动发带轻轻缩展,漏进些许光芒,他重重咽了一口气,极力绷紧自己。   这回夏芙却没离开他,咬着唇瓣不紧不慢地将之揉按,灵尖儿时而来回摆动,时而缩回去,放出两颗熟悉的小虎牙往之狠狠一咬,似电流窜过周身,程明昱不由自主弓出一截脊骨,伸手扼住她肩身,将她重重扣在怀里。   从来不知她花样这般多,程明昱气得不轻。   夏芙整个脸蛋被迫埋在他脖颈处,深吸着他身上那股雪松清冽,神魂为之一颤,醉醺醺地说,“还差五下呢,怎么,家主这么快便受不住了?”   分明是最守礼的小娘子,说出的话却无比嚣张勾人。   程明昱猛然低头,带着惩罚性地攫住那只晶莹剔透的耳珠,咬着它慢声回,“夫人方才分明是罚我,眼下这才叫受罚。”   夏芙一缩,纤细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从来不知他舌尖这般温柔,带着颗粒般的质感一寸寸漫过她耳珠,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清澈的眼眸如春水漫溢,泛起绯艳动情的光,分明喜爱至极,却受不住那股战//栗的侵袭,闪躲着,逃避着,惹得他追逐而来,唇舌很快渡去她雪白的颈子,那是最禁不住撩//拨之处,轻轻一碰,便叫她咻咻吁吁,款摆不定,身子如同被热水熨烫的柳条儿滚去他怀里,缴械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   “还剩六下,夫人这便受不住了?”他腔调极度平静,那双清隽的眼眸仍被发带覆住,窥不见他半点神色,唯露出一张清冷逼人的面孔,连这句本该暧昧入骨的话,经他唇齿吐出,也仿佛被月色滤过一遍,无端染上了不俗之气。   夏芙心思灵巧,很快回他,“留着下回用?”   程明昱为她给气笑,慢腾腾揪着她耳后一缕欲拒还迎的发丝,贴住她颈子回,“夫人还不曾背完呢。”   夏芙绝望地闭上眼,双手往后圈住他脖颈,倒在他肩头百无聊赖地复述,她的腔调是那般慵懒酥醉,他的唇舌是那般意犹未尽,夏芙背没背完不知道,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罚完了,他忽然在某一刻变得强势凌人,掐着她的腰肢将人抱入拔步床,径直搁在梳妆台处,狠狠揪住她作乱的唇舌,将她禁锢在床围柱与他胸膛之间,赶在她意乱情迷之际,沉声发号施令,   “接着背。”   尾音断断续续被风揉碎,裹着那靡丽的娇//吟,溶溶荡荡,一并沉入夜色深处。   五日过后,经程明昱悉心教导,夏芙总算对程家族务有了大致了解,接下来便进入实战阶段,白日里夏芙带着安安,混迹在周氏的荣华堂,伴着妯娌话闲,一同料理家务,夜里便随同程明昱坐镇书房,一道听取管家的汇报。   程明昱将所有的批票逐一过目后,便递与夏芙,由她最后签发。起初他还担心累着她,可如今见她端正地坐在身侧,神色专注地翻阅邸报,倒觉出几分别样的惬意与迷人。他并不需要让她独当一面,以此来证明她的能耐,大可不必。他们夫妻二人,就这般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便好。   这个时候便显出当年练字的好处来了。夏芙一手秀劲的小楷落笔成章,连见惯了程明昱手书的几位管家都忍不住交口称赞。随着她批票签得越来越多,阖府上下皆知家主夫人写得一手好字,私下里便有不少人来求墨宝。家主的真迹是别妄想了,家主夫人的笔墨倒是可以求一幅。   夏芙可没程明昱那般“吝啬”,虽称不上来者不拒,却也当得起平易近人四字。闲暇时刻,便摊开一页金栗纸来,为那些管事与族人写字,或是一首短诗,或是一句词,也不算为难,夏芙写得津津有味。   原来嫁给一个对的人,真能让自己越过越好。   这话在夏芙嫁给程明昱后,有了切身的体会。   他从来没有把压力给到她,没有把她扔去狼群,让她被人蚕食,被迫成长。族务依然条清缕析,按部就班,可她在府内的话语权却是极大,几乎每一张批票签的都是夏芙的名讳,就连远在边关的管事都知道这是家主夫人拿得主意,无形为她树立了威望。   自然也有奸巧之辈,趁着白日程明昱不在府上,便来议事堂钻夏芙的空子。   过去周氏也曾坐镇议事堂,只是久而久之老人家驾轻就熟,压根不用露面,许多事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年轻的媳妇不同,每日里在数位管家的陪伴下,来议事堂当班。   夏芙性子虽软,行事却有章程,“七叔所提这房屋修缮之事,府中自有旧例,我方才便叫侯管家取来了簿册,得知族中给各房修缮是有定额的,虽有补贴,但额度有限,超出部分当由各房自行支出。您写的金额已超了额度,还请七叔回去,重新拟张批票来。”   七老爷叫苦不迭,“昱哥儿媳妇,你去我府上瞧瞧,后宅都漏成什么样子了!我若拿得出银子,早自个儿修了,何苦来公中讨这口麻烦?这不是没法子的事么?”   夏芙握着茶盏,笑笑回,“七叔,我初来乍到,族里的规矩绝不能在我这儿破了例。今日我若给您开了这个口子,只怕您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一堆人涌进来找我做主了。”   七老爷小看了夏芙,捏着单子兴致缺缺离开。   连着数月皆是如此。   不过夏芙也并非没有出错之时,一日核对账目,算错了一处,害程家账面损失一千五百两银子。这可懊得她心里下了油锅似的,焦灼难当,只是在下人面前尚能维持住镇定。待程明昱归来,她便把自己给急哭了,   “夫君,我今日犯错了。”   程明昱负手掀帘而入,便见小娘子捏着绣帕,立在屋中急得跺脚。   他不动声色上前来,温声问,“何事?”   夏芙来到桌案前,先为他斟了一杯茶,“夫君先喝茶,容我慢慢与你说。”   程明昱握着茶盏,老神在在地在圈椅坐定,随后轻轻往膝处一拍,“坐。”   夏芙一呆,目光顺着那张脸移至他长腿,愣神道,“夫君,我与你说正事呢。”   “不然呢。”程明昱眉梢眯起,眼尾被拉得十分狭长,也学着她的口吻,一本正经道,“你不是忏悔么,来这忏悔。”   夏芙晕乎乎地盯着他,默了片刻,从善如流地挤进他怀里,轻车熟路坐在上回坐过的地儿。   别看她脸儿红得要命,动作倒是一气呵成。   程明昱唇角牵起,一面喝茶,一面问,“什么事?”   夏芙也使坏,见不得他悠闲,故意磨磨蹭蹭往他身前挪了一寸,“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稚嫩的嗓音自帘外飘进来,   “爹爹,娘亲,哥哥欺负安安了。”   这话可把两人都惊着了。   一人忙不迭将茶盏搁去桌案,抚平衣摆,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一人飞快自他腿上起身,连退了数步,勉强恢复往日的端庄秀美,含笑看向来人,   “安安!”   一岁半的小安安梳着双髻,摇着蹒跚的步子往前来,先朝娘亲笑了笑,随后一蹦坐上了程明昱的膝头,   “爹爹,安安要告哥哥的状!”   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安安坐的位置,纷纷红了耳根。 [74]第 74 章:番外3   果真如周氏所言,安安越大越发循着娘亲的模子长,现如今已是七分随了夏芙,三分像定程明昱,一张小脸别提多好看了,程明昱每每看小女儿一眼,生怕将她看化了。   “安安告诉爹爹,哪个哥哥欺负了你?”程明昱扶着她小脑袋瓜子,温声询问。   安安拽着爹爹胳膊,稳稳当当坐好,笑眯眯地说,“栩生哥哥骂安安笨。”   “安安不笨。”她捧着小脸躲去程明昱怀里,小眼神乌溜溜望着爹爹,悄悄道,“安安是懒。”   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可把夏芙与程明昱给逗笑了。   “那也不许他骂。”程明昱是极为护短的,尤其是对妻女,“明日爹爹去学堂,替安安出气。”   安安满意了,又扶着程明昱的胳膊爬下,往夏芙怀里扑来,夏芙接住女儿,见她开始揉眼睛便知要睡了,抱着她送去隔壁,亲自哄了女儿入睡方回来。   好事被女儿打断,自然不好继续,夏芙径直便将事儿给说了,翌日是程明昱休沐,他先带着夏芙去总管房,教她将这事给料理,用过午膳便往族学赶来。   程氏族学坐落于程家巷东侧的山脚下,占地颇广,大小院落七八处,分设藏书阁、讲经室及各科授课厅,还专辟一排学舍,供外地学子暂住。族学共有两处,一在弘农,一在京城,京城的规模是弘农的三倍有余。程明昱延请的夫子,常年往返于两地之间,奔波授课。   女学生年满八岁者单独授课,八岁以下则与男童合在一处。安安本未到入学年纪,不料有回被程亦彦牵去学堂,便再也不肯回去,日日赖在那儿玩耍。程家族长唯一的女儿,身份堪比皇宫里的公主,程氏上下无不对她宠爱有加。沈青唯恐那些老学究计较安安调皮,时常将她领到自己屋舍旁玩耍。忙碌时,便在最小学堂里放一条长凳,让安安坐在后面听讲。安安哪里听得懂,只是虎头虎脑地趴在桌案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前方的哥哥姐姐们。听不到一刻钟,便晕乎乎地睡着了,每到这时,躲在廊外的文宁便会悄悄将她抱出去。   孩子虽然年纪小,胜在不哭不闹,没有人不喜欢她。   为此程明昱特意在学堂收拾一间屋子,用来安置小安安。   亦彦每每下课,必来寻安安,牵着她去院子里与哥哥姐姐们玩,当年陆栩生第一回来程氏族学,程明昱便嘱咐亦彦看顾他,陆栩生也十分服亦彦调派,一来二去,感情十分要好,亦彦忙活时,陆栩生便帮忙照看他的妹妹,可孰知他这妹妹娇气得很,饭要喂,水要喂,帕子用了一回不用第二回,那么小小的人儿,衣裳从不重样,陆栩生暗生嫌弃,不甚耐烦。   纵然心里万般不情愿,他仍是一丝不苟替亦彦完成照看妹妹的任务。   这不昨日循例教他妹妹数数,那安安数到十便不数了。教她搭七巧板,教了三回还不会,可把陆栩生给气着了,面无表情说了句笨丫头。   今日午后第一堂《论语》散学,程亦彦再度将妹妹牵来自己的歇息室,正瞧见陆栩生坐在他屋内看书,便将安安递给他,“昨日那七巧板,你再教教安安,我得帮着夫子将课业收上去。”   亦彦今年六岁,陆栩生五岁,同在一个学堂。   小小的国公府世子爷,穿着一身天青的直裰,板板正正点了头。   安安跨进门来,照旧坐到哥哥的锦杌上。面前摆着一个四方的大沙盘,里面堆满了玩具,全是亦彦为妹妹准备的。安安自顾自地拼起七巧板来。陆栩生见了,只得过来继续教她。大约平日里习惯了父亲耐心有趣的教法,如今对着陆栩生一板一眼、枯燥乏味的讲述,安安半点兴致也无。听了一会儿,竟抓起一把沙泥往七巧板上一泼,咯咯地笑了起来。   陆栩生气得直瞪眼。   安安被他瞪得有些害怕,吓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碰碰道,“安安错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笑,只见一七八岁的小少年倚门而立,双手环胸看着安安,笑道,“安安还小,你这般教她是不对的。”小少年朝安安招手,“安安过来,哥哥教你。”   “好嘞。”   这位哥哥也是亦彦的好友,安安眼熟,高高兴兴起身,跟着他走了。   陆栩生见安安没心没肺地跟人走了,脸一瞬黑到了极点。   程明昱进屋,便见陆栩生憋着一张脸,要哭不哭,颇为奇怪,“栩生,这是怎么了?”   陆栩生见了程明昱,飞快抚了抚眼角,恭敬地起身长拜,“请程伯伯安。”   程明昱提着衣摆在他对面落座,看了一眼安安的小锦杌便猜到怎么回事,   “安安呢。”   陆栩生吸了吸鼻子,往外一指,“跟钟家小少爷走了。”   程明昱听出他语气里的委屈,不觉好笑,“伯父问你,你可是责备安安愚笨?”   陆栩生闻言一怔,旋即面颊渐渐泛红,神色愈发不自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   “回伯伯话,是栩生之过,不该责备安安。”   程明昱耐心教导他,“你是小小男子汉,不可无缘无故责骂他人,更不能责骂姑娘家。再聪慧的姑娘,若被人多骂几回,也会以为自己当真愚笨,继而失了上进之心,最后便真成笨姑娘了。”   陆栩生闻言顿时愧疚横生,掀起衣摆恭恭敬敬跪下,“栩生知错了,往后一定护着妹妹,再不责备妹妹。”   程明昱颔首,“你试着多夸夸她,越夸她,兴许她越乐意学。”   陆栩生眼珠儿转动一圈,慢慢领悟过来,“栩生受教了。”   程明昱转而问起他的功课,顺道考较一番,指点几句,便离开屋舍来寻安安。   刚行至廊子下,远远瞧见安安蹒跚地往这边奔来,那神情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兴奋。   程明昱弯下腰来,先将女儿接入怀里,正想问她哪去了,只听见女儿脆生生地唤道,   “堂伯父!”   三个字硬生生砸在程明昱脑门,将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掌门人给砸蒙了,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克制着情绪问,“这是谁教你的?”   小安安眨了眨眼,回想夫子交待的话,摇摇头,“有糖吃。”   这话一出,程明昱便知底细了,抱着女儿直奔沈青的燕居室。   沈青今日授课完毕,明日轮到他休沐,正收拾行囊,打算回一趟沈府,眼看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窗棂外绕进,大感不妙,飞快拎起行囊往后门去。   “慢着。”   程明昱抱着安安大步跨进堂屋,面无表情截住沈青去路。   沈青心虚地抚了抚胸口,整饬神情转身过来,换了一副笑容,“子昭寻我何事?明日休沐,我正打算回去呢。”   “哦,你回不去了。”程明昱抱着女儿,在靠墙的圈椅落座。   沈青脸色一变,“为何?”   “因为你欠我女儿一颗糖。”   “.....”   两人实在了解彼此,沈青深知一旦计划得逞,以程明昱的性子,必会教导安安不可听信于人,不可轻易被糖果以诱,故而不曾准备糖果。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程明昱今日竟来了族学。   面上颇有些挂不住,“我...”   “我不听解释。”程明昱朝门口使了个眼色,进来一位管事,冲沈青笑笑道,   “沈夫子,后厨已为您准备了用料,请您为大小姐做一袋糖来。”   “......”   沈青就这般被逼着去了程家后厨,挽起袖子给小祖宗做糖吃。   程明昱则抱着安安往回走,安安在他怀里转过身,仍张望沈夫子离去的方向,为没能得到糖果而失望,小嘴嘟起,眼巴巴看向爹爹。   “沈夫子骗了安安,没给安安糖吃,是不是?”   安安委屈地点头。   “但凡用糖果诱哄安安行事之人,都是别有用心,安安往后可不许再信了。”   安安挠了挠头,面露不解。   “爹爹的意思是,旁人的糖果一概不要,外面的糖果一概不吃,想吃糖果,找爹爹和娘亲,明白吗?”   “嗯!”安安重重点头。   程明昱将安安抱回书房,吩咐人取来糖果给女儿吃,一面喂她一面问,“安安可知堂伯父是何意?”   安安乖巧地坐在他膝处,接过爹爹拨开的糖果,咬进嘴里,冲爹爹摇头。   程明昱一本正经解释,“‘堂伯父’便是外人的意思,安安觉得爹爹是外人么?”   安安蹙着眉尖,用力摇头。   “若再有人蛊惑安安唤爹爹为堂伯父,安安怎么办?”   安安举起自己的小粉拳,凶凶地说,“揍他!”   程明昱满意了,轻轻往女儿脑袋瓜子上抚了抚,让文宁牵着她去荣华堂玩。   目送女儿离开,转身问候在廊下的大管家,“夫人何在?”   侯管家笑着回,“午后桑相公府上的两位少奶奶来拜见夫人,夫人见过了,想必这会儿回了房。”   程明昱先回书房更衣净手,抬步回到澄心堂,掀帘进入东次间,瞥见夏芙正立在梳妆台外卸钗环。   方才见了外客,夏芙戴了贵重的头饰,这会儿正要拆卸,听得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正待转身,倏忽间,那人伸手从后方拥来,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俯首埋在她脖颈处。   即便成婚日久,夏芙对他的亲近从无半分抵挡之力,这样的依偎于夫妻之间也是极为少见的。缓缓将头面搁去台上,夏芙紧紧往后贴住他胸膛,面颊蹭去他怀里,似乎察觉他情绪不对,低喃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无论何时何地,这个男人从来渊渟岳峙,心绪稳如泰山,今日这般沉默,实属罕见。   程明昱没吱声,只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为严密了些。   那种难受、后怕,无从说起,也无处诉说。   倘若他迟了一步,真叫安安成为程明祐的女儿,岂不要被那一声“堂伯父”砸一辈子,岂不要与夏芙错过终身?   只消想到这个可能,心底发酸发胀。   他越不吭声,夏芙心底越慌,赶忙在他怀里转过身,抚上他面颊,“到底怎么了?”   程明昱掀起眼帘,一双眸子亮若星辰,笑意浅淡,“没什么。”   夫妻这般久,夏芙不至于捕捉不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嗔了一眼,“家主若要瞒我,算什么夫妻?”   程明昱无奈道,“就是被人戳了心窝子,唆使安安唤了我一声堂伯父。”   夏芙闻言脸色大变,眼眶顿时冒出酸气,气得火冒八丈,“哪个混账干的事?怎的如此可恶!”   见夏芙比自己还恼火,程明昱心里莫名被安抚了,笑道,“是个极为恼人的混球,人已被我关去厨房,给安安做糖果去了。”   夏芙咬牙恨道,“安安才不吃他的糖果!是谁,你告诉我个名!”   “无关紧要之人,芙儿不必放在心上。”   夏芙小脸气鼓鼓的,眼眶渐渐泛了红,虽说成亲一年有余,只是每每想起当年程明昱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她,心里仍过意不去,那根伤指但凡看上一眼,犹自心痛,偏今日有人拿此事来戳程明昱心窝子,这不是欺负他么。   夏芙真是见不得程明昱受一丁点儿委屈,“沈青是吧,除了他,无人敢唆使安安来气你。”   程明昱见她猜出来,兀自失笑。   夏芙懂得如何哄自己的男人,踮起脚跟,捧着他面颊轻轻往他唇瓣一啄,并未刻意纠缠,只是浅浅流连一番,便松开他。   程明昱眸色渐深,目光凝着她没动。   当年接她回长房,隔着屏风那一吻,至今仍叫他记忆犹新。   那日未竟之事,今日程明昱岂能错过机会。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俯身含住她微颤的唇珠,两人跌跌撞撞、缠缠绵绵,一路向床榻移去。不多时,便双双跌入拔步床。   帘帐尚未搁下,天光泼进来,这可是青天大白日。   两人唇舌难舍难分,理智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夫君,天还亮着呢....”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程明昱前几日去了一趟通州,昨夜方回,两人已五六日不曾亲热,这会儿他手到之处,撩火一般泛起渴望,这股渴望并不全然来自身体的本能,而是源于心底对这个人无法言喻的喜欢。   因为嫁给他,她每一日都是欢喜的,幸运的,幸福的。   这么一想,夏芙立即反悔,双手往上圈住他脖颈,将他勒得更紧一些,程明昱收到她的信号,唇舌的摩挲由浅入深,渐渐从她面颊移去脖颈,酥麻一阵阵往上翻涌,正当夏芙情动之际,忽然间一股恶心自心口急剧攀上,她猛地推开程明昱,握住帕子伏在床沿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