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雪梨纸与刑房 作者:献玉 简介:   陈家玉要跟前任结婚,哪怕对方是亡父前女友的儿子。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形同虚设的婚姻,但新婚夜她给淋雨的丈夫开门,还没问完“怎么没有带伞”就被吻住。 姚浣抱她上桌面,撞倒了一切瓶瓶罐罐,几乎算是狼吞虎咽。 夜里丈夫在她面前蹲下,捉住她的腕紧贴在唇侧。 “如果你需要这个,可以算是我的义务。” 他握住她的手再往下,贴上心脏。 “但如果你需…   陈家玉要跟前任结婚,哪怕对方是亡父前女友的儿子。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形同虚设的婚姻,但新婚夜她给淋雨的丈夫开门,还没问完“怎么没有带伞”就被吻住。   姚浣抱她上桌面,撞倒了一切瓶瓶罐罐,几乎算是狼吞虎咽。   夜里丈夫在她面前蹲下,捉住她的腕紧贴在唇侧。   “如果你需要这个,可以算是我的义务。”   他握住她的手再往下,贴上心脏。   “但如果你需要这个。”   心之张合沉稳有力。   “那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从和陈家玉结婚开始,姚浣就在心里盘算,总有一天要问她,为什么人间蒸发。   她答不上来,他们就一起去死。   【青梅竹马宿敌 先婚后破镜重圆】   *病态女x妻子不爱我我会死的   *男c男洁,男主一辈子围着女主转 01. 雪梨纸   01.   ‎   陈家玉结婚了。   结婚对象神情冷肃,足够疏朗。   交换誓言时丈夫说“陈家玉,你记住我们是要讲义气的关系。”   家玉愣在当中,有人在婚礼上不讲爱与愿意,跟她讲义气。   ‎   寥寥宾客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就说闪婚不靠谱吧,这搞得不伦不类的,像什么样子。”   “听说小姚才认识这女孩儿半个月,太冲动了。”   “双方父母都没来,估计也气得不轻。”   “要是我家孩子敢这么干,撵出门去。”   悉数掉进陈家玉耳朵里。   ‎   是太冲动了,家玉承认,哪怕她自己也从没想过如此就跟人结婚,还是和眼前这位。   这种时刻不应该走神,但家玉绞紧落在手里的头纱,想一些别的事。   婚纱布料薄似雪梨纸,她摸着,先想到她常读的书道人生如衣物,如此轻易被剥夺,再想到父与母的婚姻,永铭的哀叹,晚玉恶狠狠的眼睛,三十年走至相恨终生,婚姻于他们和她,俱是一间刑房。   她这样的人是怎么会愿意站在这的。   家玉转头,看看静立在旁边高直如桅杆的丈夫,思考她身上这袭阴沉隆重的礼服会不会有一个新的结果。   ‎   一人宣誓良久而另一个人没有响动,姚光怔转头来看她,以眼神问她‘你怎么说’?   迟迟没有表态的新婚妻子对着他的脸横竖看了半晌,终于将手递过来接戒指。   “你说得对,我们是要讲义气的关系。”   ‎   素净指环没有钻,她点名不要的,不要花哨,不要豪奢,婚戒的性质只是彼此拓一钢印,以证我们是同伴,我们是同伙,陈家玉是这样理解的。   她轻巧得将钢印拓入姚光怔手指,反倒是更冷静的人手颤,新婚丈夫给她套上指环时出了差错,对准两次才戴进去。   而此时陈家玉想的是,他是真的在紧张,还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   ‎   交换完戒指,出格离奇的仪式就结束了,大松一口气的除了新郎,还有席间众人。   不诚心的鼓掌与诚心祝福混在一起,高低错落,气氛不够热闹但也没有完全冷场。   除了几个朋友,陈家玉的婚礼没有邀别人,备婚的一切事宜都由男方筹备,婚前家玉明说,“我只赤条条一个人来。”   彼时姚光怔点点头,一切随她定,他没意见。   他的家人都在台湾,是以来宾里没有双方父母,多数是他单位的同僚,严谨古板的一群人,在他们看来,沉稳如小姚,地震局的年轻骨干,选择如此离经叛道的妻子,实在不看好,送客时穿夹克衫的中年领导紧握光怔的手道:“小姚啊……”   他想说点什么,妻子拼命用肘拐他腰侧,提醒他这时候不要说扫兴的话。   “你……我……唉。”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这样唉声叹气,意味已足够扫兴,姚光怔倒不恼,笑着送走所有人,先是领导同事,再是近朋亲友,关系近的朋友携同妻儿凑过来,小男孩六七岁,抓住他西服的袖口说“光怔叔叔,恭喜你同家玉姐姐。”   姚光怔抚他头顶。   “怎么我是叔叔,她是姐姐?”   占了便宜的‘家玉姐姐’没有跟他一起迎送,早回休息间换轻便衣服去了。   “女仔不管多大都叫姐姐,”男孩模仿母亲腔调,“我妈妈教的。”   两夫妻把光怔扯到一边,真朋友没什么忌讳,便直接问“光怔,你真的足够了解陈小姐了吗?我们还是觉得你们进程太快了。”   这个问题近半月来被人反复问了又问。   朋友惴惴,当事人倒是坦然,谁来问,姚光怔都只说“足够了,我们互相了解,结婚意愿也足够真诚。”   ‎   因陈家玉工作的原因,许多事被隐瞒,外人只道四平八稳如姚光怔也会一朝掉进爱情陷阱,仓促闪婚,新娘心心念念还另有其人,警告他当心受骗,姚光怔不做解释,只告知每个人他势必要踏入婚姻。   所有人都说他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新婚妻子不了解,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是世上最明白陈家玉的人。   ‎   被所有人不看好的陈家玉换衣卸妆,再回礼堂时人已经走个干净,只剩姚光怔,不对,现在应该说她丈夫。   只剩下她丈夫和一门童杵在门口。   她走过去,姚光怔接过她手里被膨胀礼服撑开的白色纸袋,解下自己的领带,也塞进去,脸色比刚才冷了许多。   “走吧,先送你回你家。”   他这样说,一旁门童的眼睛睁大。   他在宴会厅工作了几个年头,还是第一回见新婚夫妻各回各家。   新郎相貌摄人,新娘分外冷静,直到这对新人走远,他在心里下了定论。   ‎   形婚,绝对是形婚。   ‎   ‎   ‎   _   时针往前拨,陈家玉半月前还困在一辆晚高峰的出租上。   逼仄的车室,高温蒸腾的汗味,司机在用方言哼歌。   那是周五晚七点的分享会,家玉马上就要迟到了。   时差惹的祸,她今天掀眼时,指针已荡过数字6,慌忙跳进筒裙,下楼跳上的士,终于到达云城会堂时,场办已在路边等得满额汗。   ‎   绿裙子随她跳下车,场办快步上去执住陈家玉的手。   眼前女士黑发茂盛如藻,乖觉披盖在紧薄肩膀后。   陈家玉比他想象年轻许多,五官皮肤清晰展现在一臂距离,亦比流媒体上传览那些模糊图片漂亮些。   很具备炒作的素材及营销的噱头。   他说“陈老师,陈老师,终于来了,读者都已入场了。”   家玉说着“抱歉,我来晚了”,将手轻轻从他的桎梏中挣出来。   壮硕的负责人叫着苦将她往门里推,秋末风里已经含霜,他还在用皱纸巾擦自己的汗,些许纸屑粘在额角。   时间紧,家玉来不及提醒他,两人相携往场内赶。   ‎   掀帘入场时许多读者已入座,陌生面庞们怀里抱着刊物,都包着塑封薄膜,薄膜与纸张里是她敲下的每一个字。   留意到入口处的动静,所有人转回头来看她。   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家玉生怯,停在原处。   这种活动实在没有办的必要,装腔作势,半个月前她是这么想的。   但发行商向家玉这样承诺:   “陈老师只用上台去随便读几段书就好,给我们一点营销可用的东西就行。”   “至多再做一个很短的对谈,不会超过一小时。”   “不会有太多人,不用紧张。”   ‎   他们尽可能将一切说得简单,为期三周的分享会,每周一场,办在小城市,第一天办成朗读会,读她去年的旧作,第二天为新作预热,作读者提问,第三天,第三天的内容没讲,只说若反响好,就办成简单的签售。   家玉听他安排,只觉得天马行空。   商人推着镜框说得像主妇买菜,今日冬菇明日发菜,不需耗费太多精神,而陈家玉从未办过自己的分享会,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做这种活动。   她不是那种能进高校办分享会的名家,不过最近意外在流媒体有了些声量而已。   商人鼓动她,说这叫趁热打铁,如此家玉就应下了。   ‎   此时会堂里一排排眼睛看过来,多半是陌生的看热闹的眼神,家玉才发觉自己当时被发行商的说辞唬住了,她有些不适应这场面,但背后仍有力量在推。   “快,快!”   急慌慌的场办推着她,对着台边的主持遥遥叫一声“开场。”   陈家玉就这样被推上了台,黄灯光聚拢在同一处,一张厚实的木椅子在等她。   ‎   这方场地并不大,细细密密几十人挤坐在一起,三四排,四周窗户被厚重帘幕盖住,只有台上一束光源。   串场的女主持人站在半明半昧的角落里引流程,声音低低地介绍她——新锐作家陈家玉和她的新作,如何判评所谓新锐,年轻且没有任何奖项傍身即是了。   家玉在温柔女声中落座,所有眼神盯住她,家玉幻想此时应该是个脱口秀演员在这,而不该是她陈家玉,但工作是她自己点头应下,只好清清嗓子。   “我是陈家玉,感谢大家来我的新书分享会。”应该先说欢迎,结束再谈谢的,家玉已经完全失了章法。   ‎   事实上她的书已经发行一年有余,根本称不上新书,只是卖的太差,没销量的书再翻出来炒,就统一叫做新书好了,她总不好在台上说“欢迎大家来陈家玉的旧书分享会。”   台下捧场的人不多,零散的掌声非常轻,她的读者与她一样是木讷的一群,也或许这台下根本没有她的读者。   他们走进来或许只是因为那些信,那些她在旅途中写的,无意寄出却被意外曝光的信。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家玉在轮渡上遗漏一袋信笺讲起。   ‎   当时她在马尼拉下了轮渡,直播旅游的自媒体博主在此站上车,巧之又巧,坐上同一座位,这位互联网从业者不讲道德,捡起她的失物,见是中文字,每一封都拆开来读,每一封提笔都是「小浣,我到某地,给你写信。」落款俱是「家玉」。   概括来说那是几封情信,没想过会有遗失的一天,家玉写时每个字都用的真,她此半生与小浣的纠缠都在其中,一些鲜廉寡耻不以为外人道的东西就这样被披露。   不知是读的人很有技巧,还是家玉字字泣血,须臾间在社交网络炸开了锅,陈家玉的信被看热闹的人刨去骨肉,框架留下,进行一些肉麻的二次创作。   家玉自己刷到时已经来不及善后,一众‘知情人士’跳出来,她的大学同学,邻居,她的读者,共事过的发行商活动方,许多身份,直指写信人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陈家玉,因小浣这个名字在她书里出现过。   当晚家玉接到越洋电话,编辑许橙在那边亢奋着。   “陈家玉,发达了。”   ‎   她名不见经传的人与书就这样被翻出来,架起,正如此时一样,这么多眼睛盯着她的私隐,家玉坐立不安。   算了,不管这些。   此时书是她的安全感,忙不迭翻开书,家玉说“先给大家分享最初写成的一章。”   尽管她私下练习过几次,但流程cue得太干涩,难坏了一旁的女主持人。   主持人在小城干婚礼司仪,也是赶鸭子上架,第一次主持这样性质的活动,这种小地方以往哪有作家会光临,台下的观众木着脸,陈家玉本人也没表情,氛围有些四不像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带头鼓掌,反正不管什么活动,鼓掌总不会错。   又一轮稀疏掌声中,厚重的红绸帘被掀开一个角,光钻进来,折射在家玉正要读的书页上。   ‎   ‎   有观众迟到了。   家玉抬头,她真正在等的观众来了。   ‎   引诱她点头应下这种尴尬又卖弄的活动的,并非商人的话术,而是为了此刻。 02. 黄桷兰   ‎   家玉是唯一正对入口处的,是以她第一个抬头看到这个最晚进场的人。   迟到的观众看她一眼,放下遮光帘幕,动作尽量轻,迈开步子走进人群,伏身入座。   ‎   尽管坐下来,人群中他也总是太高,灰豆色毛衣,胸前紧系一条同色围巾,针织面料堆叠,流利五官割开这些柔软的堆积。   他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盯住台上的陈家玉,与周围不同,作为被她当作素材使用的主人翁,这双眼睛没有好意,冷森森的。   ‎   他什么时候开始戴框架眼镜了?   纤细的金属镜腿在暗处闪了家玉的眼睛。   然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家玉专注回来,继续朗读。   ‎   「和你告别,我满世界找可以产生情感交互的对象,风景,动物,陌生人,统统尝试,开始自己付账,或许好了起来,但仍不够,我还是渴的饿的,爱与幸福是一对中产阶级的父与母,给够我使用权,又不叫我彻底拥有。」   ‎   念到渴与饿时家玉的嗓子很应景的低哑一瞬,这是她第一次旅行,启程前往智利时的随记。   她继续往下念,每章节摘一段出来分享,这也是发行商给的主意,现时代所有东西都要切片化才会被记住。   ‎   书页快翻完时家玉看向观众席,她已经喋喋不休讲了很久很多,多数读者已跟随她阅读的节奏入境,但迟到的那位观众抱臂坐在下面,不为所动。   他姿态像在审判她朗读或书写时的情绪,他们隔着玻璃镜片对视。   他在审视这些巧言令色的字里有几句是真的,或许一句也没有。   ‎   被这样审视的眼神笼罩,家玉很不舒服,但她很知道怎样让对方不再俯视她,陈家玉把书翻到最前,二十六页,让她来读「房间」这一章。   ‎   「这个家庭组成时一切很静,坦然的、心虚的、沉默的、冷漠的,如此四个人装在一张桌两端,导致一切这么静,无声地把家具从这间屋搬进另一间,两个主卧的床并为同一张,此时你说不用改口叫你哥,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以沉默应对,同样对你不屑。」   ‎   读完这段后她抬起头,挑衅一样去找,那排座位由凸变为凹,最晚到的人也最先离场。   那这算是赢还是输?   家玉独自读最后一段。   ‎   「故人故事,生或死,身与心,社会规则很细腻,我在其中周旋,与你越来越远,年前听说你去肃城工作,这里黄桷兰长成灾,小浣,欢迎你来,我的巢穴。」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整场安静的读书会,终于在她读到「小浣」时,有了些许鼓噪与波澜。   群众们的眼睛亮起来,交谈的声音从台下飘上来。   ‎   “天呐,所以小浣真是她爸爸女友的儿子?”   “好刺激,这不是那种背德小说吗……”   前排两个年轻女孩尽力压低了声音,还是被听到。   家玉想这才是大家来这里的原因吧,来听一个被流媒体过度浪漫化的故事。   谁会想到,几分钟前‘小浣’正坐在台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终于要讲一些大家都感兴趣的内容时,陈家玉合上了书,她不想读那一部份,不想当众撕扯自己人生的顿挫,合上书,她的剖白和揭露就做完了。   她站起身,开口,刚说“今天的分享就到这……”   还没说完,就立马被看眼色的主持人抢白。   “感谢大家来陈老师的分享会,下周同一时间见,”想起老板的嘱咐,她又补充,“下一周会有读者对谈环节,大家可以向陈老师提问一些感兴趣的问题。”   ‎   这几乎是明示了,何为‘感兴趣的问题’?她擅自这样讲,家玉站在台中央,反而像个观众,只好鞠躬,动作已比开场时流利很多。   家玉伏身再起身,这场不足一小时的四不像分享会结束了,观众里也有人起身开始离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家玉想这算不算发行商所预估的那种‘反响不好’的情况。   ‎   几个女学生挤过来台前,青春笑容很漂亮,捧着书要她签名,场办就立在家玉旁边,谄笑着等她结束。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他走上来,又想越过礼貌距离,家玉忙退一步,退至对方尴尬挠头。   “陈老师,下一场能不能和读者们分享您的旅行手记?”   场办问她。   家玉皱了眉。   这是她从未示众的内容。   他不打算按事前大家协商好的安排办事,还是说这就是原本的安排?   拒绝人之前首先要笑,家玉扯起嘴角弧度,婉拒道:“我还没整理成册。”   “没关系,您的读者总会喜欢的。”   对方依然在捧,家玉摇头,依然躲,两个人切磋武功,试探彼此的耐心,场办先败下阵来,他重重呼吸,燕国地图终于在此刻滚完了。   “如果不方便分享您的手记,那信呢,许多读者对您的那些信……很感兴趣,能不能读那些?”   终于提到正题,他问的是“能不能”,希冀的眼神又像不允许你拒绝。   不再是礼貌,家玉这下是真在笑了,果真如此的那种笑,这才是商人们真正找陈家玉办分享会的目的。   ‎   早在刚才她就注意到台右侧的角落里驾着一具DV机,至多明天,她应该就能在流媒体上看见自己了。   家玉在上台时彻底想明白,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陈家玉成为集体情绪中的一个环节,许多人将自己代入家玉给小浣的信里借物抒情。   男女情爱多数有共通处,她给小浣写那么多信,看客总能找到一两句代入自己,最好陈家玉本人也甘愿成为一件配合的衣裳,供所有人穿上体验。   ‎   所有利益相关的人甚至同行们都觉得陈家玉很幸运,纸媒江河日下,不是谁都有机会挑起这样的集体狂欢的,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天呐,陈家玉,多少人挤破头营销都营销不出这种噱头,你撞大运了。”   她撞大运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大家都乐意吸收这样的声量,只有陈家玉不喜欢。   ‎   她点头答应了办这种活动,心里却别扭,无法心安理得的拥抱流量,倘若她写的是纯虚构内容,早就比任何人都先大笑起来,偏偏是因为那些信,偏偏主宾都确有其人。   ‎   她再次拒绝,语气也丢了一些温度。   “抱歉,那些是我的私人信件,我无意公开。”   ‎   见她冷了脸色,对方也只好结束这种试探。   “好吧,好吧,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议。”   还有‘之后’,意味着这件事还有得纠缠,家玉喜欢把每句话拆解来读,然后头痛,她头痛着走出会堂,在门前被叫住,一个年轻女孩,穿红色旧工装,叫她“陈老师,柜台好像有你的礼物。”   ‎   她领家玉到检票的柜台,一束花躺在柜上,包材是雪梨纸,常用来包书籍或礼物的那种,没有卡片,明明开场前还没有,不知道谁在什么时候悄悄放了上去。   “应该是给您的。”   可能,应该,女孩拿不准主意,又觉得这样的场合,总该是送给陈家玉的。   蜡质白色花瓣,黄花蕊,单薄又茂盛的一束姜花,像陈家玉的身型与发。   没有署名,什么也没有。   但家玉知道。   ‎   胖场办说“陈老师请放心,我们不会勉强你。”,她说:“我知道。”   发行商说“这只是一场不功利的分享会。”,她说:“我知道。”   短圆脸的柜台女孩说“陈老师,这花没有卡片。”,她亦说:“我知道。”   家玉带走了柜台上那束姜花。 03. 痛恨的爱   ‎   记忆力太好是家玉诸多旧病其中一种。   老城区花店很多,家玉循着记忆挑一条路步行回家,果真经过六家。   ‎   随便挑一家购置鹅黄长颈瓶一只,家玉走到自己的房子前,有人背一只黑色运动挎包,蹲在楼前的台阶上等她。   ‎   等她的人远远朝着她挥臂,棕色短发,手臂细得像鲜葱,青年年纪还是少女模样,整个人轻飘飘的,也只有林滴苔了,   滴苔是她飘渺生活中唯一踏实的,能带她落地的那部分,她的朋友。   ‎   滴苔在她走近时指着她抱着的鹅黄花束。   “你的读者还挺浪漫。”   家玉紧了紧臂弯里散开头颅的花苞们,问道:“怎么不自己进去?”   ‎   她不在时都是滴苔替她保管这间屋,这间屋滴苔已经比她更熟,家门钥匙在信箱,信箱钥匙在花坛。   “就想等你嘛。”   林滴苔从台阶上站起,跳下台阶,比家玉更高,却把头伏在家玉肩膀上撒娇。   “说实话,好久没有人这样等过你了吧。”   ‎   她嘟囔,家玉默认,两个人就这样进了门,家玉开始料理花瓶与花,滴苔径自跳上棕色沙发,蜷腿抱膝,把自己叠成一张对折的薄纸,薄纸女士指挥着准备进厨房的陈家玉。   ‎   “到盥洗室去接水,厨房的水喉坏掉了。”   家玉又到盥洗室去。   等她抱住组装好的花与瓶再回到客厅,滴苔已经在翻茶几上那堆外卖单,小城市有自己野生的外送系统,滴苔在挑挑捡捡中终于拿定主意。   “吃豆焖饭?”   “你说了算。”   ‎   家玉满屋子找着桌,想要将它放在哪里,耳朵里听着滴苔打电话叫外送,叫完餐并不挂断,与那头的商家闲聊起来,聊家常内容,大概两分多钟,谈话声突然停了,家玉以为她终于要挂,却突然被发问。   ‎   “陈家玉,你给我解释下这是什么?”   ‎   滴苔侧躺在沙发上,手中多了一张薄薄的信封,一只手抱住手机,另一只手将信封夹在手指间,从信封的一个角转到另一个角,眼睛与家玉对视着。   寄信人的名字叫姚光怔,她听过,从陈家玉嘴里。   ‎   来信地址是肃城地震局办公署,去信地址是马尼拉BGC绿地公园邮局。   信封的封口已经被裁开,即内容已被看过。   她知道是什么让陈家玉悄无声息回来了,原来不是友情。   ‎   “如你所见,信。”   家玉被她睨着,很坦然得继续摆弄那些散漫的枝叶,并不担心滴苔会拆她的隐私。   滴苔再次打量薄薄的信封。   ‎   “光怔光怔……”这个名字在家玉口中滚落过很多次,滴苔很好奇:“姚氏到底是什么样的?”   家玉想了片刻。   “高大英伟,眼睛是玻璃琥珀。”   ‎   叫她形容的话,姚光怔的瞳孔是深色的玻璃琥珀,或是湖泊,宝石与水的触感都是凉的,那双眼睛藏在镜片下仍不掩神光,只是凉得吓人。家玉的手指摸在叶片的脉络上,十指连心,竟也开始觉得冷。   ‎   滴苔听了她的形容仍觉得不够,不够具象,指着寄信地址嘟囔着:“改天一定要到他单位看看。”   ‎   对给陈家玉写信的人,她实在知道的不多,隐约记得是陈家玉之旧情人,陈家玉不是会主动分享情史的人,作为朋友,滴苔也只能把她也当书来读,说到书,滴苔又想起名为陈家玉的这本书里还有其他角色。   ‎   “那小浣呢?你爸女朋友的儿子,你写信给他那个?我有点分不清了,你给那个写信,这个又给你写,陈家玉,你们搞什么,cos查令十字街84号?”   她这样问完,家玉突然缄口了。   再开口时她已经整理好她的花瓶。   ‎   “我可能快结婚了,滴苔……”   ‎   转折太生硬,滴苔接不住招,张大嘴讷悍:“啊?”   “我说,我要结婚了,马上,可能过几天就……”   陈家玉又重复,滴苔把身体挨近一些,逼问她:“跟谁结?小浣?还是寄信的?陈家玉,我提醒你,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你可不能“我全都要”。   ‎   家玉别开眼神,努嘴道:“跟送花的人。”   滴苔的眼睛从她抚弄的手转向瓶中的花,再转回她低垂的眼眉,嗤之以鼻。   “你发神经。”   ‎   她当陈家玉在消遣她,又没办法完全放松,只因为氛围偏半假半真,滴苔犹疑的态度半假,家玉坚定的眼睛半真。   好像不是开玩笑的。   ‎   送花给陈家玉的又是谁?这本书还有她不知道的角色?滴苔读不懂家玉那些艰涩的眼神,只想着二选一的问题现又多出选项C,滴苔揣着这道选择题吃下一堆豆子,再打包好快餐盒离开家玉的房子。   ‎   ‎   滴苔走后,家玉将鹅黄花瓶抱进房间,立在角几上,无味的花静夜吐露,家玉在床上辗转。   或许是梦,也或许是有意遐想,她在几件往事之中转,彼时花瓣同样舒卷,枝叶分泌汁液,心虚的父亲将同样一束姜花插入瓶,说着“家玉,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   ‘我们’中的另两位都是熟面孔,邻居姚教授的遗孀与子,怎会不认得,陈家玉神色淡淡的,心里却觉得她不该坐在这,至少不能太坦然,家玉这个名字是姚教授所改,此时大家要抛下他成为‘一家人’。   ‎   从那天起家玉失去了自己的坦荡,好像也做了坏事一样,万幸这种惭愧没有维持太久,这‘一家人’维系了短短两年,又各奔东西,她又回到了放学回家只有父亲的生活,背又挺直起来,心安失而复得。   ‎   他们没有结婚,只是一起两年,如今家玉已经想不起那位女士的脸了,但她仍留下了什么在家玉的生活中,她与亡夫的子,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同样忘记她的脸的还有家玉父亲。   ‎   ‎   父亲死时床前只有家玉,还在呼吸,但渐渐有了腐朽的味道在空气里飘,家玉执住他枯竹样的手,听他哀嚎,他叫着“晚玉,晚玉。”   晚玉是她母亲的名字,他们离婚近十载,家玉问他,“你要找她?”   父只是“唉”一声,“总觉得我应该拉上她一起去死的。”   家玉又问“那姚陈静澜呢?”   ‎   姚教授是台湾人,即使他死,妻子也拿不掉夫姓,带着夫姓和子,与她父亲在一起。   “谁?那是谁?”   ‎   弥留的人眼神空空的,与他过了两年生活的女士已忘记了,这双眼睛这样睁着死去了,嘴巴张合的动作很僵硬,和他枯萎的心脏同步,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下,肌红蛋白流失干净,人就彻底死了,家玉到最后也没有问清楚,为什么要和晚玉一道死,是痛恨,还是爱,抑或是痛恨的爱。   ‎   这问题家玉咀嚼很多年,在她开始写作,诗化的文字已信手拈来,仍说不清,她与父亲,对晚玉此种痛恨的爱,这问题只好随姚陈静澜女士那张模糊了的面目而去了。   ‎   ‎   父亲在床单上躺成一具蜡像后,家玉呆坐了很久才按护士铃,没有眼泪,只是力竭,手脚蜷曲抽搐着,一时不知道人死了该干什么,只好拨晚玉的电话。   万幸晚玉已忘记自己还有个可能会打她电话的女儿,家玉现在想来,那通电话,万幸妈没有接。   她独自处理了父亲的后事,盥洗室,焚化炉,抱住骨灰盒坐上的士后座,车子开到公墓,盒子送进壁龛,合上玻璃柜,其实做起来都很简单,回到静悄悄的房子里,家玉才后知后觉,见过死亡后,人就悄然有了处理一切的能力。   ‎   ‎   家玉长久的睡了一觉,很久很久,久到半年后升学,锁了阳光大厦1306室,到北方去念大学,夏季入校,浑浑噩噩适应至冬天,然后,然后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她转头惊喜。   “姚浣,是你。”   彼时姚光怔答她,“我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在这之后,发生了很多。   ‎   ‎   家玉经常梦见这些,她在往事里泅泳,早练就了痛中凫水的能力,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总之醒来时绵绸睡裙的前襟湿透了。 04. 差点就要相信你了   ‎   简单洗漱后吃了早餐,家玉坐在桌前浏览社媒,不出所料,读书会的视频切片开始在网络流传。   低保真的像素衬娓娓道来的女声,配上她的脸,家玉暗叹,胖胖的场办先生看上去没什么情调,没想到还挺会拿捏氛围。   ‎   视频释出又给陈家玉这个名字增添一些搜索量,小浣成了各类情感博主书写文字的前缀,似乎任何兴于网络的文字最后都会被当作分隔符来用,「家玉」也不再是活生生的人,都成了某种浪漫化的爱情符号,这一出陌生女人的来信愈演愈烈,已经脱离了本身的面目。   ‎   比起她的文字,大家更愿意讨论她的眉毛、眼睛,发型与着装,讨论她的面貌是否配得上做幻想故事的主人翁,万幸晚玉给她一张交代得过去的面孔,不然此刻应该已经被讨伐。   家玉苦笑,这不是她想要的,但她被裹挟着,责编,出版商,投资人,这是他们所需要的声势,这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   ‎   下午三时,雨下起来,家玉抄写下信封上的地址,挑一把伞出门,地管局门口很空,拐角处有报刊亭,这种上世纪产物居然还存活,家玉凑过去问报亭老板。   “你好,请问地管局一般几点下班?”   老板从时报里抬头,推推镜框,上下打量她。   “他们下班可晚嘞,七八点才有人出来,你找人?”   “嗯。”   “小姑娘,你来早了,对门等去吧。”   他抬手,遥遥指向马路对面,家玉望过去,对街唯一开着一家店,牌匾上书湘南小馆,邻里间这样简单粗暴地互相照顾生意,家玉失笑,遂了他的愿,她抬脚往对面走。   “那我去吃个饭等吧。”   ‎   ‎   甫一进店,热情的老板娘抱着板迎上来。   “妹坨恰点莫子?”   湖南口音,看来很正宗。   家玉在靠窗的位置就坐,老板娘将菜单递进她手里,嘴上问着“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   家玉扫视手写的菜单,尽数是湘菜,挑挑拣拣点了两道不辣的。   ‎   ‎   等菜上桌时她隔街盯着对面,隔壁桌坐下两个中年人,点菜间隙开始闲聊。   家玉看着他们从对面对进来的。   ‎   “婚姻嘛,不就是磨合出来的,我和我爱人也是相亲认识,那时候我家里还看不上她,现在三十年不也过来了。”   ‎   中年男人开始倒豆子,耀武扬威一般讲自己的三十年家事。   家玉隔桌静听着,把一切话题发散再收拢到自己身上似乎是每一个领导的本能。   ‎   诚然偷听是不礼貌行为,但在蓝夹克说到自己的大女儿刚生下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时,家玉没忍住在心里腹诽:小心哦,行三的小孩掉进霸总文里可是做男主的命。   ‎   这个漫长的故事最终停在蓝夹克三令五申,再次强调,“总之你不要给小姚安排周一外派勘察,我女儿已经看过他的照片,相中他了。”   ‎   他如此郑重,另一位下属只好苦笑着奉承。   “好好好,祝你作媒顺利吧。”   ‎   好巧,他们要给一个姚姓的年轻同事作媒。   ‎   家玉已经开始走神,想到出门前她看过天气预报,周一天气很好,是个晴天来的,真是会挑。   ‎   她再回过神,隔壁桌的两位已经匆匆吃完,起身离座,蓝夹克夹上公文包,大声招呼柜里的老板娘。   “李姐,记账。”   ‎   家玉目送他们风风火火出门去。   ‎   在门口时像突然想起什么,刚才讲自己几十年婚姻和家庭地位的那位男士折回到餐馆门前。   他对着门前角几上的香炉和神像作揖,合掌躬腰,拜了一拜。   ‎   等他们彻底走掉,家玉问收拾餐具的李姐。   ‎   “老板,那是什么?”   她指着门口供香的角几。   ‎   李姐依然热情,笑着拔高声量。   ‎   “我们家供的菩萨,这一片出了名的灵嘞,保心想事成的,你等下也拜拜。”   ‎   家玉不接话,她不信这些。   ‎   ‎   等结账出门去,家玉已经走出几步,还是想起湖南腔的老板娘说“拜一拜,有好运气的嘞。”。   ‎   于是她也又折回来双手合十,对着供桌闭眼祈祷。   ‎   菩萨保佑,保佑刚才那个求你的蓝夹克不要心想事成。   ‎   ‎   ‎   _   秋季末的下午六点,地管局大门陆续有人出来时,家玉坐在公共设施的秋千上,漫无目的等着。   ‎   时值晚饭后,玩闹的小孩多起来。   一颗球滚到家玉脚边,球的主人追过来,小男孩长得像水彩笔包装上的西瓜太郎。   ‎   西瓜太郎摔倒了陈家玉面前,起身时一颗牙滚落在黄短袖,又掉在地上。   哭声震天响。   就近原则,西瓜太郎指着她。   ‎   “你赔我的牙。”   ‎   几秒钟时间被一个小孩讹上,家玉纳罕,与成年人周旋尚有办法,应付小孩她实在头疼,只知道摆手。   ‎   周围目光朝她辐射,其中有一双眼睛尤其冷。   家玉抬头望过去。   姚光怔拎着文件袋,刚从地管局门口出来。   正撞见她与西瓜太郎纠缠。   ‎   托难缠小孩的福。   这一切看上去十成十像偶遇。   ‎   男孩的母亲从远处追来,向家玉弯腰道歉,领着孩子走了。   家玉抬头,再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   姚光怔扭头,抬脚要走了,又被身后另一道声音叫住。   有人从局里追出来,叫着“小姚,你等一等,我有事跟你说。”   ‎   矮他一头的中年男人追到他面前。   从家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在说话。   来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   扫兴的蓝夹克。   ‎   家玉远远看着他们交谈,内容她听不到,但能看到姚光怔摇头摆手,蓝夹克反复游说,直到蓝夹克黑着脸走掉。   ‎   看来李姐的菩萨的确很灵,并且不分先来后到。   ‎   与蓝夹克告别后姚光怔只是瞥了她一眼,视线像略过陌生人一样略过她,继续往前走了。   家玉已经料到自己会被这样冷处理。   但他们仅仅是人群中瞥过一眼的关系?   不是,绝不仅仅是。   ‎   ‎   她从秋千上跳起来,抬步跟上去。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不算太快,家玉保持合适的距离跟在身后。   这里的街道笔直但不通畅,左拐右折,三两条街,陈旧铁门吃两道人影,家玉一路跟进了地震局的家属院里。   ‎   看来他来肃城混的不错。   她兀自想着,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   ‎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早就换一种气味用了。”   ‎   这是姚光怔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早察觉陈家玉跟着他。   ‎   这一路经过了车流的尾气,便利店加热速食的味道,这些都没有冲散空气中弥漫的、他最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条街。   人对气味的记忆力真是长久到可怕的地步,他连陈家玉对吲哚头晕都还记得。   ‎   家玉回魂,忙退后两步,又觉没有胆怯的道理,重新走上前来。   “其实已经换了,我想你应该会记得这个。”   她回答得很坦然,封在柜子里许久才拿出来用的不是香水,是陈家玉之手段与招数。   ‎   她坦然的表情很让人讨厌,对面的人果然皱了眉,家玉壮着胆子往前再追近一步,气味的侵略更加无孔不入。   “你的花,我收到了。”   她说得颇有一种胜利者姿态,头颅高昂着,黄灯光就洒在颈侧。   这种挑衅的、剑拔弩张的谈话氛围不是她的初衷,但家玉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修炼出的这种能力:把任何对话都处理成挑衅,并且只对他这样,也不是她故意的,这本领好像与生俱来。   ‎   对方愠怒的眼神砸过来,脚步也向她的方向移动。   “你的信,我也收到了。”   ‎   像是某种回击,他逼近的姿态和紧绷在衬衫下的臂膀很有气势,再坚硬一点好像就能变成一柄利刃,钻进来搅碎陈家玉的肺腑。   “每一封……”   一字一顿,控诉的人拉长语调。   ‎   “你长大了,很有本事,学会了玩弄文字,差点就要相信你了。”   ‎   距离陡然变得太近,家玉都能观察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像某些软件登陆时的验证滑块,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一道更高的影子吞食掉,在这样居高临下的对峙里,俯视的人却说:   “你很可怕,陈家玉。”   ‎   陈家玉给小浣写的信在流媒体上传播,无孔不入地侵入他整个生活。   他强行切断一切能听到这个名字的途径,不管是「陈家玉」还是「小浣」,他一个也不想听到。   但陈家玉手指落力敲下的字在每个夜里嚎叫。   字眼像炎症钻进人的每一处器官里潜伏。   ‎   在女同事嘴里第一次听到「小浣」,他真以为是这世上另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直到女生憧憬道“我也想有一个人这样爱我,不管身在何地,不停给我写信。”   他才彻底意识到,陈家玉骗过了所有人,并且广而告之。   她是那样忠诚的爱侣?绝不是。   ‎   “信这些老了会被卖保健品的。”   他这样提醒同事,沉浸在虚幻构想中的同事只嫌他扫兴。   “姚光怔,你真是对什么都不为所动。”   光怔不知道能说什么,唯有冷笑。   ‎   换做是你呢?抛弃你的人在网络上给你写情真意切的信,你的名字成为爱情颂歌的分隔符号,你会做怎样的表情?   他没有讲。   ‎   那天夜里他发了一场高烧,无风无雨的好天气里体温上升至三十九度。   连身体机能都在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对陈家玉放松警惕,这病毒随时会吞噬你。   而此时罪魁祸首站在他面前坦然着脸色,心安理得。   ‎   “我没想过它会在网络上发酵起来,我没有想过公开那些信。”家玉解释,她甚至从没想过让收信的人得知内容。   然事实摆在眼前了,她的解释很苍白,光怔回敬给她的是一声冷哼,信与不信已有答案。   家玉不想再在这个话题纠缠,这与她此行的目的无关。   她真正要说的,不是这个。   ‎   “那你寄给我的那封信呢……”   夹在滴苔手指尖那封,躺在她桌台上那封。   撇弃所有心虚的部分,家玉直奔主题。   他既然知道了隐私被这样揭露,还是给她寄了信,这是什么意思?   ‎   “那句话算数吗?”   控诉她的人不响了。   哪一句?   同一句话响彻在两个人脑中。   「我不想再玩这种寂寞的游戏了,干脆结婚好了。」   结婚好了。   想到结婚,家玉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是因为这句话来这里的。   ‎   诚然她知道这一切很荒谬,彼此面孔都有了变化,但他连这么荒唐的信都给她寄了,干脆就让他们来错到底吧。   场面安静了很久,久到两双脚在地面生根,姚光怔终于反问她。   “你想它作数吗?”   ‎   这是谁先表态就算作投降的游戏。   显然没有人想要认输。   ‎   家玉说“我收到信是九月十一日,今天是九月十七日。”   她学不会正面回答问题,但她马不停蹄,舟车劳顿赶了回来,只因为拆它来读时,第一想法是——这或许是她最需要的药了,最后的办法。   沉疴旧疾找到解法,畅快感令她失眠,也支撑她顶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这幢楼下。   ‎   进一步或许就能得到正常的头脑与心,家玉站在这暗自澎湃着,又被依旧平静的湖水浇熄。   姚光怔侧过头不再看她,头颅垂得很低,低过可以对上她眼睛的身高差距,看向地面,整张脸被路灯的投射折角掩住,家玉也没办法透过暗光闪烁的玻璃片窥探他的情绪。   ‎   持药的医生沉默良久,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要还是不要?他没有说清楚,就转身背对她,抬脚往台阶上走了。   原来他住这栋楼。   ‎   “周一再来大会堂吧,我等你的答复。”谨记周一这个时间,家玉对着上楼去的背影喊。   离开的人缄口不言。   就当他默认了。   ‎   家玉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楼下,数他的脚步大概停在了四楼,家玉静听着,有门开合,但没有任何一户的灯亮起来。   ‎   那样不着灯的暗房子在陈家玉心中记了很久。   久到很久后再谈起,此时她已搬进去。   光怔说“如果那天晚上你追上楼来敲门,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会做到哪一步,会不会犯罪,把你掐死。”   ‎   家玉毫不意外,只说“如果按我想的剧本,你应该刚关上门就跌坐在地上,要靠着门坐到后半夜才对。”   姚光怔用难言的表情看着她,半晌后吐露。   ‎   “也差不了多少。” 05. 你穿着我在走   ‎   周一上午的大礼堂,陈家玉办了第二次分享会。   与第一场没有区别,还是切片式朗读,还是寥寥观众。   她始终没有谈到读者及网友最感兴趣的那个名字。   ‎   胖场办眼里希冀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在陈家玉鞠躬谢幕时,灰着脸色出门去打电话了。   ‎   散场后还有观众没走,定定坐在长椅上,像是在等谁。   家玉走到他旁边坐下。   ‎   “你今天休假?”   她在明知故问。   他拒绝了蓝夹克的‘好意’,此刻应该是在工作才对。   ‎   姚光怔神色不改。   “调休。”   言简意赅。   “哦。”   ‎   没话讲了,两个人挨肩坐着,家玉拿出最老土的一套。   “我饿了。”   ‎   静两秒。   身旁的人起身,她默契跟上。   ‎   ‎   还是在湘菜馆,李姐显然与光怔更熟,与他打完招呼才想起来问家玉。   “妹坨上次等的男伢子就是小姚啊?”   女人热情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探究地流转。   似情侣又不似,似在登对,不似在不够亲密。   倒像兄妹。   “小姚,你妹妹真漂亮。”   ‎   她这样说,对面两个人的眸光都黯了一黯。   该承认还是否认,家玉有点无措。   姚光怔比她淡定得多,他伸手来执住家玉的手。   ‎   李姐霎时懂了两人的关系,只尴尬了一瞬,立马又兴奋起来。   “好事,好事啊,你们局里都说你要当一辈子苦行僧,我还真以为你永远会一个人来吃饭呢。”   能听出来李姐真为他高兴。   ‎   点菜时李姐问“还是老样子吗?你女朋友要不要加菜?”   光怔看了家玉一眼,摇头。   “不用。”   菜端上来,尽是她的口味。   ‎   家玉记得他讨厌玉米、青豆,一切带甜味的蔬菜,可眼前黄绿相间,李姐又说老样子。   他一个人来时,也这样吃。   ‎   家玉这下才去端详姚光怔。   深色羊昵大衣,同色针织内搭,他开始穿这些柔软的织物,俱是深色,见面三次,家玉没见他身上的颜色明亮过,明明以前最爱穿白。   青豌豆在嘴里嚼碎时,家玉有了一种猜想。   “你穿着我在走。”   这句话自言自语一样脱口而出。   光怔的筷子停了,脸色沉下去。   ‎   他没有否认,只问“你很得意?”   家玉只是叹气。   在她第三次叹气时,对面的人终于没了胃口。   ‎   “你吃饭的习惯还是很差。”   他放下筷,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附耳交代了什么。   家玉兀自垂着头。   “嗯,以结婚的标准来说,的确是不合格的。”   意有所指。   然对手不接招,只当没听见,继续吃自己的。   ‎   更没胃口了。   家玉挑拣着没吃几口,直到一碟紫苏桃子端上来,放在她面前。   ‎   她二十岁时大病一场,干瘪地只看得出依稀的人形,五谷荤腥吃什么呕什么,只靠流食吊着,时常高热,昏沉睡梦中她跟光怔说。   “想吃紫苏桃子。”   他自己学着给她泡了一整盅,硕大的粉色玻璃罐子,足够她挨过夏天。   ‎   ‎   一碟桃子被她吃完时光怔已经付好账,先出门去了。   家玉跟出来时他倚住车身,拉开副驾的车门。   她问。   “要去哪?”   “你说呢?”   “哦。”   她今天已经说了好几次哦。   家玉捏了捏皮包的角落,该带的证件几天前就已经静静躺在其中。   ‎   ‎   ‎   _   申请表和两本户口本递进民政窗口时,工作人员打开家玉那本,翻了两遍,反复打量她。   “有什么问题吗?”   是光怔问的,手与家玉的手绞在一起。   他的掌心有点湿,家玉不合时宜地想。   他不会以为她有婚史吧?   ‎   “没问题。”   工作人员赔笑,钢印顺利改上两本红证件。   走出民政局,家玉想起来她的包落在排队长椅上,返回头去取,再回来时,光怔站在门口的吸烟区等她。   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盒子。   ‎   家玉走近时他刚点上火。   光怔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的脸和手指间游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解释了一句。   “跟你没关系。”   家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问“有瘾吗?”   他摇头。   “不算有。”   那就好办。   “那掐掉,”家玉命令道,“别表现得像跟我结婚苦大仇深,我让你很痛苦?”   ‎   哪有人在民政局打开烟盒,她差点以为他们领的是另一种颜色的本。   ‎   她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轻轻揭过,光怔却在这时候侧过头来睨她一眼,表情写着你在明知故问。   再坐回车上与下车时没什么不同,除了多两个小册子,和某人的烟盒里少了一支刚点燃就扔进垃圾桶的烟。   ‎   静坐了两分钟,家玉忍不住问。   “不走吗?”   她转头去看,姚光怔又摆出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家玉以为他有什么婚前协议需要交待,静静等他开口。   直到他说“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   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家玉终于没忍住笑了,手拍上身前的中控台,前仰后合。   “好荒唐,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笑地太用力,差点把眼泪迸出来,转过身却面对一张严肃的脸,新婚丈夫用冷眉眼提醒她——小姐,请不要这样对待我的婚前财产。   ‎   被侵犯婚前财产的丈夫问她。   “你真的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   他这样问,家玉的表情就挂不住了,一整个下午她都尽力把氛围矫饰得没那么阴沉,偏偏有人不配合。   她尽力想要以后彼此回想起今日不会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但失败了。   ‎   轿车起步时姚光怔回答了她没答出的问题。   “陈家玉,我们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很悲观又很巧妙,家玉彻底无话可说了。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一个地址,递过去。   “送我到这个地址吧。”   姚光怔瞥一眼。   “嗯。”   ‎   ‎   在路上家玉注意到他开车的习惯很严谨,方向盘握得很紧,手指关节更分明,这样看,这双好看的手太空了,或许他们也该像正常人买对戒指来戴。   家玉下车的地方去滴苔演出的酒吧。   ‎   滴苔作乐手工作,偶尔兼职讲开放麦,回来前家玉答应了无数次要来看她演出,直到今天才迟迟来兑现。   家玉进来时滴苔在舞台侧边准备上台,演出纲要开始,家玉穿过人群挤过去拍她肩膀,见了她,滴苔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又不来了。”   ‎   离上台还有半分钟,还有闲聊的空余。   滴苔问她,“我下午去你家里了,你人没在。”   她明明记得陈家玉今天的分享会是上午,特挑了下午去找她,却扑了个空。   家玉神秘兮兮凑近。   “下午去办了件大事。”   ‎   滴苔疑惑。   “你还有我不知道的大事?”   ‎   家玉将头靠地很近,欺身凑近滴苔的耳朵。   “我结婚了,就刚才。”   ‎   “艹。”   滴苔只来得及骂了一声脏话,急匆匆上台去了。 06. 寒暄像挑衅 邀请像驱逐   ‎   整场演出,家玉在台下站着如标靶,滴苔的眼刀时不时对准她,或惊讶、或谴责、或难以置信。   直到家玉将结婚证递到她手里,滴苔前前后后仔细翻了两遍,摸了钢印的凹凸,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   一天没见,她的好友一声不吭就成了已婚妇女。   ‎   滴苔先感到背叛,陈家玉什么也不跟她讲,又想起那天家玉明明讲过,是她没有相信。   她又觉得有些失落,她原本以为结婚这种世俗的拘束,这辈子不会和陈家玉有关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陈家玉眼光不错,结婚证上与她合影的丈夫惊为天人,至少陈家玉嫁了个赏心悦目的。   ‎   男方的名字叫姚光怔,果然是一封信就把陈家玉叫回来的那个人。   ‎   想起什么,滴苔呢喃。   “其实我是更支持小浣的,唉,买错股了。”   ‎   滴苔有点遗憾,她也看过网上流传的那些只言片语,不得不承认,虽然随大流,但她支持的是在野党,陈家玉给青梅竹马的小浣写的每个字都很恳切,她以为会是这两个人结婚的,眼下看是没戏了。   ‎   家玉这才想起还有人被蒙在鼓里。   “其实也不算买错。”   ‎   她把结婚证从滴苔手里接过来,指着其中一栏。   “如果结婚证像户口本,那这里应该写着「曾用名:姚浣」。”   ‎   她说完,等着滴苔爆发。   一、 二、三。   滴苔果然从椅子上跳起来。   ‎   “所以光怔就是小浣?小浣就是光怔?执政党和在野党是同一个人?”   她声音很大,陈家玉点头默认,赶紧把她拉回座位上。   ‎   “小声点。”   家玉心虚的扫视周围,这里难保有没有人认识她。   ‎   坐下的滴苔显然还没有缓过神,还在消化密集的信息量。   她的朋友陈家玉,半天没见就成了已婚妇女,结婚对象既是在地震局工作的姚光怔,也是小浣。   也就意味着,一个下午没见,陈家玉和亡父前女友的儿子兼前任结婚了……   ‎   滴苔咀嚼了好一阵,讷讷地迸出一句。   “陈家玉,你玩的真先进。”   ‎   ‎   彻底接受了陈家玉干出的这件大事,滴苔指着合照上的另一位问。   “我需要见一下吗?作为你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不讲我好奇你和什么人结了婚,只讲我需不需要见你的结婚对象,家玉很喜欢她对友谊的专心。   但如果要让滴苔和姚光怔见面,家玉想象了一下。   “还不熟,再熟一点就让你见。”   她这样讲,滴苔努嘴:“什么叫不熟,是根本就不认识。”   ‎   “我是说,我们还不熟。”   ‎   家玉解释,她说的不熟,是她自己和姚光怔还不熟。   滴苔用抬高的眉毛询问她,你在说什么疯话?   “感觉需要重新认识。”   ‎   家玉坦诚,并举例说明。   “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说不知道我家在哪,我叫他送我到你这里来了,在路上我一直想,我们现在对对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   滴苔沉默良久,评价道:   “疯子,陈家玉。”   她想了想,又补充:“两个都是疯子。”   “那还怪般配的。”   家玉苦笑。   ‎   ‎   家玉在酒吧待到很晚,一直等到滴苔下班,两人一起出来时,门口停了一辆黑沉沉的轿跑。   眼熟,白天坐过。   ‎   车的主人站在车前,背对着她们。   听见有人出来,对方回头,六目相对。   姚光怔看见了家玉,没叫她,先对着她身旁的朋友微笑点头,微微躬身。   “你老公有点眼熟。”   滴苔压低声音和家玉说。   ‎   家玉有些惊讶,又觉得巴掌大个云城,他们打过照面也很正常。   “见过?”   滴苔很肯定地摇头。   ‎   “这张脸绝对没见过……”与陈家玉如此般配一张脸,见过不至于忘掉,滴苔仔细搜罗一番,得出结论。   “气质眼熟,可能因为跟你一样,都不太正常。”   她没有纠结着要想起来,摆摆手说“走了,不跟你们疯子打交道,怕被传染。”   说完她拎着琴箱快步走了,将这方空间让给这对不正常的新婚夫妻。   ‎   ‎   家玉走到车前,光怔按下钥匙上的解锁,车灯闪两闪。   “你一直在这等我?”   距离他送她来,已经四个小时。   光怔摇头。   “刚到。”   “我没有让你来接我。”   她不需要被围着转,反而徒增心理压力,但对方坦然的神情像在提醒她你多想了。   “只是觉得好像该来接你。”   在新婚夫妻的模式里,他好像该来接自己的妻子。   家玉仔细端详他的表情,尽量假装自然的不自然,与她自己如出一辙,看来不止她觉得他们已经变得不熟,正常夫妻好像该这样相处,他比她先一步开始模仿。   她坐上姚光怔的车,自己在屏幕上输入地址导航。   一路无话。   熟悉街景不断甩在身后,街边橡木影影绰绰,车内暖气徐徐吹着。   家玉几次想说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下车时,终于忍不住了。   ‎   她折回来,蜷起手指扣了扣车玻璃。   车窗放下,她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屏幕贴过去。   “我们是不是至少得加个微信。”   ‎   ‎   ‎   ‎   _   不知有什么话没有讲完,家玉开门进屋时,又接到滴苔的电话。   滴苔的语气严肃。   “到家了吗?”   “嗯。”   “你家还是他家?”   “……”   “看来是你家,不然这会儿没功夫接我电话了。”   “……”   “旁边没人吧?”   “没有。”   “我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   ‎   “其实我想起来了,家玉,我没见过那张脸,我见过那辆车,在你回来之前,在你楼下停过几次。”   她为陈家玉照顾这间房,拆洗窗帘时无意看见。   “这样啊……”   ‎   晚风很凉快,家玉抱着手机坐上窗檐,窗户大敞着,她往下看,黑色的车还在楼下,车灯全熄了,静在黑夜里,像他房子暗着的灯一样,车的主人还坐在里面吗?   她开始走神,电话那头滴苔的声音越来越飘渺。   ‎   “你说他不知道你的地址,我想想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家玉打断她的担忧。   “没事,我心里有数的。”   “你有数就好。”   ‎   挂断好友的电话,家玉给刚加上联系方式的丈夫发了第一条讯息。   「要上来吗?402室。」   「不了,早点休息。」   几乎秒回。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礼貌,平稳拐过街角,看着恢复空荡的柏油路,家玉失笑,她打招呼像挑衅,邀请像驱逐,也不怪对方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07. “姚浣讨人厌死了。”   永铭带家玉搬进阳光大厦1306室那天,确实阳光很好。   大厦管理说对门1308室住的是台湾来大陆的文学教授一家。夫妻二人有一个儿子,和家玉差不多大,永铭带家玉到对面敲门送温居礼时,1308室只有男主人在。   开门的中年男人架一副厚厚的镜片,穿一件粗麻花针针织马甲,一看就是家里人亲自织就。他看上去儒雅和善,应该就是管理口中的文学教授。   那是家玉第一次见到姚教授。   永铭将她拉到身前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陈玉,十岁了。”   对了,那时她还不是陈家玉。   家玉问姚教授好,姚教授摸摸她的头顶。   “和我家小浣差不多大呢,今后多走动。”   那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小浣这个名字。   小浣小浣,听上去像某种拥有柔软肚皮的哺乳动物。后来见了姚浣本人,家玉大失所望,姚浣本人与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契合。   姚教授说的多走动竟不是客套话。   次日他妻子偕儿子回来,一家人齐齐整整来敲门,以家玉身高,第一眼见到的是姚教授口中小动物一样的儿子。   以家玉身高正好与小浣对望,微微高过她半个头,家玉对这个名字的感知是灰色间杂肉粉色的、有温度的、友好的。   但姚浣既没有色彩倾向,也没有冷热。   像一张纸随父母立在哪儿,纸上是雾霭一团。   这张纸伸出手与她道你好,却一点欢迎的意味都听不出来,家玉伸手握他,对方迅速将手抽回。   他长得肖似微缩版匡连海,但家玉不喜欢。   _   两家熟络后,永铭托姚教授帮忙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改名字,他与妻子离婚,闹得很不体面,他搬到了新城市,想给女儿陈玉改个新名字,好像改了名字,人生就也是新的了。   陈玉没有父亲这样乐观,但「家玉」这个名字从姚教授口中滚落时,她莫名觉得好,姚教授解释这是“家有珍宝”的意思,女儿嘛,总是最珍贵的,他也想有一个女儿,陈家玉,雅俗通达,不至于太落俗,也不至于高高在上。   永铭称赞着不愧是姚教授,就叫这个名字,很好,可他的笑在抵达眼角时,漾出一点苦涩。   家玉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母亲叫晚玉。   姚教授给家玉改了名字,永铭又私下给他一笔钱,托他给家玉课外补习,家玉听到书房里姚教授几番推拒。   “陈先生,我不是专业教师,我怎么能教学生呢。”   家玉知道,这时代许多教授挂住头衔,但并不讲课,埋头搞学术,不与学生交流。   但永铭坚持,他说“您不必教她许多,我不在意她的学科成绩,我女儿闷,也没有兴趣爱好,我想她就算跟着您多看几本书也是好的,女孩子,开阔眼界总是有必要的。”   永铭自己没读过太多书,世袭了家里的工人身份,矿坑工人下岗热潮时,永铭是自愿买断了工龄下海的第一批,拿了工厂的补贴,他与晚玉一起开过猪肉摊子,又盘下溜冰场,再到KTV,千禧年后又开始跑外贸,一步步将生意做了起来。   晚玉与他一样是工人下岗,年轻时的晚玉泼辣,与她的外表是两个极端,甚至称得上凶悍,周围人敢占永铭的便宜,但见了晚玉各个都怵,永铭很喜欢妻子柔软的外衣剥开是强悍的内容,他与晚玉一起挺过了贫穷,却走到这样的结局。   永铭记得离婚时他对晚玉说。   “我不能等你把她打死,才带走她。”   ‎   _   托姚教授给家玉补习这件事,在刚搬进阳光的大厦的第一天,永铭心里就有了盘算。   他想自己没读过许多书,但女儿家玉一定要读,不为成绩,只为了她将来为自己做任何选择时,心中有明晰的盘算。   感动于永铭为女儿的盘算,姚教授松了口,答应了给家玉上课。   姚教授果真不懂教课,只知道领家玉看书,幸而都是杂书,并不枯燥,比起文学,姚教授其实更像是陈家玉人生之老师。   家玉总是沉闷,缘因她总爱想以前的事,对母亲晚玉耿耿于怀,她写随笔交与姚教授,姚教授读到十一岁的小陈家玉写父与母野兽一样的争吵撕扯。   她在其中写「我总是解不开许多结,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回身叩门,我要问问看,非要问问看,具体问什么,我不知道,问谁也一概不知,但我一定要问。」   老师说“家玉,许多事不是习题册,不是非要求出一个解。”,老师还说“你的苦闷给了你别人并不具有的能力,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家玉与他谈到他冷淡古怪的儿子,老师说“我也不了解他在想什么,但我尊重他的郁闷。”   家玉问姚教授永铭已给她所有爱,奉送最好的经济条件,为何自己总是很容易羡慕别人,老师宽慰她。   “你也总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的。”   那时候的家玉想要一个家,那时她以为老师说的那天会很遥远,没想到很近,两年后她就有了一个家。   一语成谶,姚教授病逝后,永铭和家玉接手了他的家人。   ‎   荒谬,荒谬极了。   这不是接手故人的遗物那么简单,家玉觉得人不该如此。   情之前总要先讲义,她为永铭不齿。   ‎   静澜老师沉甸甸的钢琴与琴声被搬进了陈家,那架钢琴放进客厅,也沉甸甸地压在家玉心里。   她为此痛苦了很久,始终觉得对不起老师。   可永铭与静澜老师都是很好的人,还能去迁怒谁呢,她给自己找了舒解的方法,只好更讨厌姚浣了。   那时家里多了两个人,永铭想换更大的房子,他在晚饭时提出来,被他以外的所有人拒绝,家玉不说话,永铭了解自己女儿,通常她不投赞成票就是反对,姚陈静澜也不说话,脸色为难着,只有姚浣放下碗站起来,起身离开了餐桌,丢下一句“我不搬”。   家玉第一次对姚浣改观,他的冷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些时候也能当作无往不利的武器来用。   ‎   万幸一切还没有那么快发生,此时还是和乐的两家人。   ‎   姚教授仍是家玉的老师,他与家玉在书房读书,妻子在客厅弹琴,永铭依然整月整月不着家。   永铭是生意场的人精,也不是不知恩的人,他出差总是半月一月在外面跑,借着上课的名义,家玉总在姚家蹭饭,每次永铭回来,都带几箱台湾特产,姚教授从不收贵重礼品,但家乡的吃食书籍他是愿意收下的。   永铭只说很巧他每一趟都经过台湾,都是顺手带的手信,家玉没有戳穿过他,她父亲的生意从不往南边走,她听到过永铭讲电话,那些手信都是大价钱托别人从海峡那边带到大陆来。   永铭不在家的时候,家玉没有戴表,却变得对时间非常敏感,电梯到十三楼时‘叮’的一声,意味着她要去老师家里上课,厨房里静澜女士开始摆放碗碟,老师翻书的声音会加快一些,意味着快开餐了,姚教授家每晚准时看海峡两岸,每到女主持人知性的声音响起时,家玉就知道她该回家了。   1306室只有八十平,小小的房子,永铭不在,她总不开客厅的灯,一个人摸黑进自己的房间,整间屋只有她房间里一束小小的光源,小房子也变得空旷盛大起来。   姚教授的妻子,姚陈静澜女士是个与名字极契合的人,娴静温柔。   家玉每次登门上课时都见她在客厅的一角弹琴,那样安静的人弹琴却是铮铮的重响。   听说她是钢琴老师,姚教授的工作分配到大陆之前,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大陆谋生,靠教课将孩子养大后,一家人才得以团聚。   柔和如水又很有力量的女人,家玉仰慕她。   这个姚家令人喜欢不起来的,只有姚浣。   姚浣总是很冷漠,轻易不讲话,冷眼睛盯着一切,有这样和睦康健的家庭,到底有什么事让他不满意,家玉不懂。   姚浣的处境比起她不知好了几何,到底什么样的郁闷值得他如此冷漠,她不喜欢姚浣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故她与姚浣几乎没有交流。   只偶尔姚教授有事,在书房讲电话,需要私隐,家玉会被放到姚浣的房间看书,房间随主人,没有喜恶倾向,最常见的色彩搭配,最不出挑的陈设类别,只有一点好——一整面墙是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托一柜书的福,房间很安静,姚浣写功课家玉翻书,只有书页翻动,圆珠滚过墨水的声音。   打破和谐的是房间外开始争吵起来,姚教授与电话那边的人争吵,静澜老师又与姚教授争吵。   家玉看不进书了,左顾右盼,想出门去又谨记此间自己是外人一个。   一页书翻了十数分钟也没看完,纵排版的书页已被她横向阅读。   姚浣用余光瞥她。   “看书就专心一点。”   “哦。”   家玉被提醒,头在一本香港小说中埋地更深。   斗争的声音愈发激烈,似是互相殴打起来,家玉实在坐立难安,然姚浣依然安静地写着自己的功课。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拍在姚浣的课本上。   “你的爸爸妈妈在打架。”   姚浣皱眉,将课本从陈家玉手下抽出来。   “哦。”   家玉更恼。   “你一定要这么冷漠吗?是什么让你对所有事不满?明明你的生活很幸福了。”   她一早看出来姚浣的冷淡是在对一切都不满意。   但她实在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不满的。   诚然永铭当然是很好的父亲,已尽力做到他的最好。   但姚浣的家庭几乎是家玉的理想生活。   以沉默应对她的指责,姚浣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拉开房间的门,跟陈家玉说。   “出去。”   都说孩子是相爱的一对父母最伟大的造物,依家玉看,姚浣袭承了姚教授夫妇俩所有短处,一点好也没遗传到。   当天夜里家玉和永铭通长途电话,在电话里她对爸爸说。   ‎   “姚浣讨人厌死了。” 08. 丈夫的脸色黑的像墨   讨人厌的姚浣是怎么成为丈夫的呢?不明白。   结婚几天后,陈家玉还是时常翻看结婚证,一切发生的很不真实。   那晚送她回来后,姚光怔好像又回到和她无关的生活里去了,整个工作日期间他没有再联系过她一次,这样不伦不类的夫妻关系家玉一早就预料到了,便也不联系他。   她在这里的工作也结束了,发行商想要营销的算盘落空,效果寥寥的分享会没有再办下一场,胖场办最后一次见她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家玉装聋装瞎,低头拿钱,权当没有看见。   ‎   之后一段时间,家玉整日无所事事拘在家里,偶尔和滴苔见面,又过一两个星期,肃城响了第一声雷,雨季要来了。   ‎   和雷声一起响的是敲门声。   是一个下午,家玉打开门,年青男士背着黑色背包站在门前,面容端正,“请问是陈家玉老师家吗?”   ‎   他认出给他开门的这张脸就是他要找的人,早在网上看到过,但还是明知故问。   “不是,你找错了。”家玉警惕,想要关门,年轻男人没料想她是这个反应,慌忙自我介绍。   ‎   “陈老师等等……我是从出版社来的,我姓杨,是新来的实习责编,主编派我来拜访您。”   他从重庆的出版社来,高铁四个多小时,只为拜访陈家玉,家玉已经猜到这趟家访的目的,但无意为难刚参加工作的实习生,还是给他开了门。   ‎   将人让进来,小杨编辑在她的旧沙发落座,陈家玉给他倒一杯冷茶,在他端起来时开门见山。   “出版社是让你来劝我继续写新书吧。”这是老黄历了,她的编辑已经暗示过她很多次,陈家玉,你应当拿出认识,提高产能。   ‎   “是……是。”   小杨端着玻璃杯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从他进门坐下,须臾两分钟,还没铺垫,陈老师就直入主题,难免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其实……”   “其实……”   两个人同时开口,讲同一句话,小杨放下杯子,“陈老师,您先讲。”   ‎   “其实我不打算再做这份工作了。”   陈家玉表情平静,像是很早就下了这个决定。   存款还够,她打算先做一段时间无所事事的灵活就业人员。   ‎   小杨听过这句话,陈家玉的信件在网上发酵,她早在其中写过她不想再做这份工作了,不想再在外人面前撕扯自己人生的顿挫。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决定落实这个想法,在这样的时刻。   ‎   小杨显然同大多数一样无法理解她,正该趁热打铁,她在最大有可为的时刻想要转行。   但他是个有礼貌的人,教养使他没有当场反问陈家玉是不是痛恨钱。   他只当这些笔杆子吃饭的人脾气都怪,他有契而不舍之精神,大不了明天再来登门。   话不投机便匆匆收场,两个人又走过场似的聊一些闲话,小杨问候她的身体健康,家玉又问他出版社的近况,一直到没话可聊。   ‎   拜访结束后,家玉送无功而返的小杨编辑出门去,透过没有玻璃的楼梯间往外看,毛毛细细的雨已经下起来。   ‎   她递给小杨一把伞,说着不用再跑一趟来还,小杨接过的动作很迅速,眼睛一转已有了主意,明天再以还伞的理由来敲门,反正他不打算垂着头回重庆交差。   “市场不景气,出版社艰难,总之……陈老师你再考虑考虑吧……”   小杨最后这样说,匆匆下楼扎进雨水中去了。   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家玉有点无奈,他看着就像还会再来的样子。   ‎   连天的雨搞得整座小城市很静,楼下药店的热闹音箱也不再响了,阴沉天气看了困顿,家玉躺回床上睡到天将将黑,一滴水打在脸上,睁眼是十九点一刻。   ‎   太久没有被主人悉心料理,她的房子开始哭,越哭越响,成一串小珠子,对准她的床往下滚落。   她抱着枕头想到客厅去睡,却发现客厅漏水更甚,这时才想起来滴苔早就提醒过她要修缮屋顶,这几年她不在的时候总是漏雨,不了解线路,滴苔也只敢用桶盆接着。   她回来一阵,脑子里装的全是别的事,唯独把这件事忘了。   家玉摸一摸湿透的沙发套,得出结论,今晚没法住下去了。   打开手机第一个想到滴苔,但滴苔随队到外地演出去了,半个月才回,她家里只有父母在,家玉不好去叨扰,还有谁可以联系呢……   ‎   她把新婚丈夫的聊天窗口点开又关上,重复几次。   算了,还是住酒店吧。   ‎   简单收拾两件衣服塞进包,家玉拿一把伞下楼,路过楼下小饭馆时,发现还有个人被困在里面。   小杨编辑离开她家,到楼下想顺便吃一顿,再到出版社给他订的酒店去,不想雨水越来越多,小城市下水系统老旧,他吃完一餐盖饭时,外面已经淌起泥河。   不习惯这里的招手拦,平台又迟迟叫不上车,只好等在饭馆里,小杨抬头想看看外面路况时,正看到陈家玉下楼。   “陈老师!”他招呼一声,家玉停下来,没想到他还在这,她干脆走进来,坐在小杨对面去。   “小杨编辑怎么还在这?”小杨扬起手里的屏幕,“叫不到车。”   “陈老师呢?怎么这么大的雨还出门。”   “老房子漏水。”   等雨停的期间,小杨给自己加一盘薄荷排骨,肃城的特色,家玉坐下后,小杨便问“陈老师要不要吃点?”   家玉摇头,掏出手机,还是打了电话给林滴苔,这时候最好叫车的是有熟人司机的土著,滴苔那边嗡嗡响,依稀听清楚她的诉求,过几分钟家玉就接到电话,司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巴掌大的肃城,对方大概几分钟就到。   ‎   司机在电话里问她的目的地,家玉抬头瞥见对面的实习生小杨,对方祈求的眼神有点可怜,人生地不熟,为了她的工作来到此地,她只好问小杨。   “你定的酒店在哪里?”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小杨送到酒店去,她顺路也去开一间。   小杨赶紧翻看订房信息,抬头告她“肃川大酒店。”   住宿方面出版社倒是对实习生讲良心,给小杨订的已经是小地方最高规格的房间。   ‎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湿着肩膀,已经在前台办理完入住,各自领了房卡,折身往电梯处走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家玉。   ‎   “陈家玉?”   ‎   没想过会在暴雨夜的酒店大堂遇到认识的人,家玉定住,转回头去看见最不想在此地看见的一张脸。   她几周没见的新婚丈夫站在身后不远处,旁边一众靛蓝工服的人,大约是姚光怔的同事们。   家玉前几天从本地的新闻台得知,这周地震局要到近郊作勘探,如此巧,让她撞上回城的大部队了。   ‎   人数寥寥的酒店大堂里,丈夫光怔和勘察队的同事站在一处,妻子家玉和刚认识的小杨编辑站在一处,她和小杨各自拎着行李箱和背包,甚至她手里还有一张房卡。   前台头顶的几座不同时区挂钟一直响。   这看上去很像出轨与捉奸。   丈夫的脸色黑的像墨。   ‎   扔下茫然的一众同事,姚光怔走过来。   “你好像有必要解释一下。”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房卡,再望向她身边的陌生男士。   家玉没想到在这时候碰上他,张了张嘴竟不知第一句该说什么。   小杨比她还要更迷茫,只知道一个脸色阴沉的帅哥走过来,显然和陈家玉认识。   “陈老师,这位是?”   他小声问家玉。   想了想,家玉用更小的声音答他。   “亲戚。”   丈夫也算亲戚。   ‎   显然在场三个人的听力都不错,小杨看见那位男士拎行李的手紧了一紧。   到底是在出版社工作,整日与旖旎故事打交道,小杨大致懂了眼前是什么氛围。   似乎有天大的冤枉发生在他头上,自己在对面这位男士眼中似乎担任书中一个负面角色。   小杨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另一张房卡,尽力往姚光怔眼前献,让对方能清晰看见上面的房号,他和陈老师可不是一间房。   ‎   阴沉的男士匆匆扫过黑色卡片,静一瞬,还是没同他说话,只低头傍近陈家玉说。   “去你开的房间。”   “哦……好。”   终于反应过来的家玉拉住姚光怔的大衣袖子,想赶紧把他拉走,刚往电梯方向走出两步,又听见小杨在身后说。   “那陈老师……我们明天联系。”   都这时候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工作任务。   代替陈家玉回头的是被她牵着袖子的人,意味不明的一眼,非常不友好,小杨低头避过。   老式行政酒店只有步梯,陈家玉跟在丈夫身后,在一众人的目送中缓慢上楼,万幸她订的房间在二楼,没有在这些目光里难安太久。   赶在进门前,她终于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出版社派来谈续约的编辑,他知道我的工作,也知道网上那些……我只是不想我的事影响你的工作。”   她在解释,为什么会介绍丈夫为亲戚,又为什么和一个陌生男性一同出现在这里。   ‎   光怔不理会她,拿出房卡开门进去,房间里一股淡淡的尘味,饶是经营管理得再用心,上了年纪的酒店依然掩盖不住这样的老房味。   沉默的雕像背对着陈家玉站了很久,终于说。   “把房间退了,去我那里住。”   ‎   ‎ 09. 画面还挺感性的   暗红地毯的行政酒店房间,泼天的雨,椅子和床能闻到霉菌味道,新婚丈夫提出她可以临时搬过去他家里住。   这好像是非常正常的发展,但好像……这种发展又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之间。   家玉没有立刻点头同意,只反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   光怔终于肯转过身来正对她,以方便她看清楚。   他穿一件驼色长风衣,肩膀和她一样湿,手里拎的扁箱子落了锁,上面印着单位的图标,应该是工程电脑。   他们刚刚完成勘测工作回城,年长的几位工程师一身泥,又淋了雨,形容些许狼狈,怕回家被妻子念叨,决定集体入住酒店休整一晚,明天再回家,反正凭借发票可以找单位报销。   听到这,家玉问。   “所以你也开了一间房?”   她看着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思索让他把另一间退掉的可能性,然光怔告她没有。   他是坚持回家住的少数派。   ‎   “我未婚独居,没有被妻子念叨的顾虑。”   未婚,独居,很平静的陈述,却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像在责怪什么。   可他能责怪什么,他已经三周没有联系过家玉,家玉不做消耗自己的思考,只想把刚才那个话题揭过去。   “那你回自己家去吧,我住一晚酒店就行。”   光怔不听她的独断决定。   “你那间老房子漏雨,不是住两天酒店的事。”   汛期还很长。   “你怎么知道?”   他还从未进过那间房子,怎么会知道漏水的事。   光怔表情平静。   “猜的。”   ‎   陈家玉皱起眉思索,在思考他到底真是猜的,还是溜门撬锁,又或许是在思考跟他回家的可行性?   她今晚的住处还没争执出结果,光怔口袋里的电话先响了,默认铃声,家玉看着他接起来,告电话那头的同事再等他几分钟,他们马上下楼。   ‎   挂了电话,光怔继续问她。   “你睡眠浅又认床,怕打雷声,粉尘过敏也是经常的事,一定要没苦硬吃?”   他讲的都是陈家玉之旧习惯,一个小毛病很多又难伺候的人。   ‎   家玉本想说其实这些问题,这些年她早就克服了,可对上光怔阴沉的表情,她还是闭上了嘴,重新拿起随身的背包。   ‎   “好吧。”   转折太快,她甚至忘了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既认床,难道在他的房子里又能睡得安稳?   等她想到这,已经跟着光怔下了楼,楼下的勘查队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人在等姚光怔,门口停一辆车。   等光怔将她的房卡退回前台,没有退钱的动作,只转身回来,和等着他的两个同事说着什么。   一行人走出酒店时,两个人中更年长的一位工程师问他。   “小姚,这位是?”   光怔一手持伞,一手替家玉打开后座车门,再瞟她一眼。   “亲戚。”   ‎   记仇如厮,倒也可以省很多麻烦,家玉不反驳,乖觉落座后排,旧款福田车在雨幕穿行,姚光怔陪她坐后座,同样一言不发。   家玉低头看皮革座套上两个人相距不远的两只手,两只手都过份素净,空空如也。   或许上次想起的买一双戒指来戴,真应该提上日程。   光怔同事的车送他们到家属院小区,和相熟的门卫打了招呼,直接驶进院内,停在上次她和光怔对峙的路灯下面。   下了车,家玉在光怔的伞下抬头,整栋楼只有一间房子没亮灯,其他房子灯火通明,会住进这样的小区,多数是稳定家庭,衬得那间没亮灯的尤其冷清。   ‎   上次来她还被挡在楼下,不到一月她就要住进去。   她终于要去看看他不着灯的房子里是什么光景,连上楼的脚步都殷勤些。   光怔按密码锁时没有避开她,六个零,一个井号,竟然是默认密码,他毫无任何防盗意识,常年在外流浪,家玉非常不赞同这样的行为。   ‎   开门后他侧身让家玉先进,家玉第一次看清房内结构,方正的两居室,明厨卫,玄关柜上摆备用钥匙、雨伞、纸巾盒、无烟香薰。   玄关地毯是黑白两色。   他将这间房子照顾得很好,像随时准备给谁一个家一样,但房子里的一切棱角冷硬,毫无生活气息,连角柜都是银色金属面板,柜面反射出她这张第一次踏足的生面孔。   ‎   家玉打量丈夫独居的房子,浴室的门大开着,得以窥见干净的台盆上放三两支洗护用品。   她回头看看光怔的脸,这张脸二十三岁后好像再没变老过,或许也依赖于保养品。   “你竟然也到了需要保养的年纪了。”   她感叹。   光怔站在玄关柜前,垂头戴上框架眼镜,再转过头看她。   “没办法,你不就喜欢这张脸吗。”   他已经脱下淋了雨的外套,此时只一件高领打底,画面还挺感性的。   只是此等旖旎的话被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尽,奇怪的氛围里家玉推开侧卧的门。   还好,有独立浴室。   ‎   “我住这一间吗?”   她只想赶紧处理湿了一半的衣服和头发。   “随你。”   光怔扔给她一双米色的拖鞋,径自走进另一间房间,关上了门。   等家玉从次卫的浴室出来,房间里多了一些东西。   ‎   她随身的包靠在椅子上,床头柜上躺一支吹风机,一杯水,他打开了她随手塞了几件衣服的包,取一件薄针织外套罩在靠柜的那一侧枕头上。   这是解决陈家玉认床问题的办法,小时候永铭教的,时间过去太久,家玉差点忘了,别扭的新婚丈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扮演看顾她的角色。   ‎   尽管心里不抵触光怔翻她包的行为,但家玉还是给光怔发信息。   ——你翻我的包。   姚光怔回她一句。   ——嗯。   ——这种行为是不是过份侵犯我的隐私了?   这次回复晚了几秒。   ——你和我,我们之间,谈隐私吗?   ‎   难得他说那么多字,没话找话结束,家玉用手抚上枕头上的薄外套,触感令人安心。   她又一次,再一次,敲开了这只坚实的牡蛎,在久违的柔软的部份着床。   但她依然在柔软的环境里失眠。   ‎   半夜三点,家玉翻身坐起来,雨还是没停,第一声雷响起来的时候,她开始担心自己的小房子是否已经变成儿童泳池。   她一定是在忧虑自己的房子而失眠,而不是因为别的,家玉告诉自己。   透过门缝,房间外一片黑,没有灯亮着,明天是工作日,以他的规律作息,一定已经休息了。   ‎   家玉打开房门,想去倒一杯水喝。   找不到灯的开关,她靠手机屏幕的光摸索前进,轻手轻脚,大概行进到餐桌位置时,拖鞋触碰到另一只脚。   屏幕恰好在这时候暗了,家玉眯着眼睛尽力去看,另一双拖鞋连一套素净睡衣,再往上依稀看清一个轮廓,在餐厅的桌前端坐着。   “你不开灯坐在这里干什么?”   ‎   光怔没有理她,兀自坐着。   家玉凑地更近些,用更小的声音问。   “你梦游啊?”   ‎   他现在有了如此狗血剧标配的毛病吗?家玉伸手在他眼前晃,得到的反应是光怔侧过头,白她一眼。   “想象力太丰富是病。”   很神奇,没开灯的房子里她还是清楚看清了这个白眼。   至少人是清醒的,家玉不再管他,啐一句“什么癖好”,继续摸黑找餐边柜的位置。   经过他身边时,光怔叫她的名字。   “陈家玉。”   ‎   连名带姓被点名的家玉停下摸索杯架的动作,背对他站着。   “你就没有一样的感觉吗?”   “很不真实,所有事都……很不真实。”   他说的似是而非,但家玉听懂了。   她转过来。   过暗的环境衬托得一双眼睛过份昭昭,这双眼睛紧盯着她。   唉。   ‎   家玉在他面前蹲下,忐忑地问出一个问题。   “在同一间房子里共处,我们不是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吗?”   很多年,一期两会,他们一起生活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   光怔不答她,家玉更忐忑地问:   “这种不真实,是你想要的吗?”   ‎   是太暗了吗?或许是不开灯的房子太暗了,家玉感觉一切静地可怕,直到眼前的人站了起来。   ‎   “我不知道。”   ‎   这下家玉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们莽撞地先结了婚,再从别扭的陌生人开始相处,她想要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起身的光怔抬脚要回自己的房间,又好像想起什么,转身到角柜上找出一副耳塞,摆在她面前的桌上。   ‎   他刚才忘了陈家玉怕雷声,雷雨夜会彻夜睡不着。   他以为她是因此失眠。   ‎   家玉垂头看着那幅耳塞,神情复杂,终于在他关上房门前开口。   ‎   “其实我早就不怕打雷了。”   ‎   声音不算很响亮,不是什么豪言壮志的宣讲,她阐述一件自己也觉得遗憾的事。   小时候她怕打雷,对门的老师一家已经酣睡,她一个人在永铭不在的房子里等天亮,后来再遇雷雨夜,她从空荡荡房子里换到一副怀抱,几次梦魇,也有人拍她的背。   ‎   再后来她一个人四处漂,这种惊恐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或许在一个非常普通的瞬间,离开了她的身体。   ‎   生理上的畏惧已经被她丢下,身心变化在推着她往前走,她不再对另一人的保护产生强烈需要,并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   还有人同她一样,对时间车轮碾过的一切束手无策,光怔在关上房门前,留给她一句“陈家玉,谁又没有变呢。”   ‎   ‎   ‎ 10. 以沉默来应对   ‎   他确实也发生了很大改变。   次日清晨,家玉确定了这件事,在她睁眼看见面前立一道人影时。   姚光怔站在床前,衣着整齐,须缕收拾干净,眼底细微淡青,九点,正常人类姚浣该去上班了。   他在几时几分打开门进来又关上,不知道在她面前站了多久。   ‎   家玉叹气。   他如他所说变了,未免变得太没有边界感。   ‎   家玉把眼睛闭上,想当他不存在,但被紧盯着也再睡不着,只好无奈睁开眼,讷讷道:“你家的门隔音还怪好的。”   好到她完全没察觉到他进来。   “以你的脑回路,不应该怀疑昨晚那杯水里我给你下了点安眠药?”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   看似是调笑的语气,但眼睛没笑意,依然在审视她,重逢以来每一次对视,姚光怔都在审视她。   ‎   谁想在大清早被这样一寸一缕地无声审判,家玉感到不舒服,坐了起来,把枕头上盖着的外套裹在睡衣外面,包住自己。   “本来是要那么想的,但有人教训我想象力太丰富是病。”   家玉用他昨晚的话噎他。   斗嘴没有下文,一张纸递到她眼前,上书一串陌生号码。   “这是什么?”   “维修公司的电话。”   ‎   大脑刚开机,家玉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光怔提醒她。   “不想尽快把你的房子修好?”   降雨预警提醒他,下一场强降雨将在今晚夜间,趁白天时间预约维修上门,可以先搞清楚一共有几处裂隙需要修补。   家玉当然想,那一套小房子是她长大跟着永铭离开前的唯一住所,她只是没想到光怔会来扮演这个联系维修公司的角色。   见她没接,光怔摆纸张上床头柜,伏身时侧过脸,离家玉的脸更近。   ‎   他说。   “你以为我要留你在这里住多久?”   ‎   他肯定想要她住的越久越好,这种想法在昨晚的家玉脑中冒出过,但总归不可能承认,她直愣愣回敬光怔一个温度更低的眼神。   “是你让我住进来的,我原本开好了房间。”   “我有点后悔了。”   “……”   她应该生气他的出尔反尔,冷一阵热一阵,她应该发脾气的。   但家玉没办法。   昨晚光怔说了那样的话,已经证明他和她一样。   稀里糊涂走进这新天新地,以前横一道天堑,永远无法完成的事,如今这样轻易又草率的完成法律意义上的结合。   他和她一样不知道当下该为彼此做些什么才算最合时宜。   ‎   两双眼针锋相对,直至光怔起身站直,回到俯视她的地位。   “你打扰我的睡眠质量,对于我的工作,睡眠不足是非常不专业的。”   ‎   家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明明是他自己扮鬼,在餐桌前坐到后半夜,现在全赖在她头上了。   可如果不是她临时加入这个独居男人的住所,或许秩序稳定如常运转的房子会让他好好睡一觉。   好像真成了她的问题。   ‎   再纠缠下去,他工作三年要迎来第一次迟到,光怔转身,留下一句“约下午四点后的时间,我送你过去。”   一句“不必”咽下肚去,家玉张嘴,吐出的话也并不好听几分。   “你是皇帝,谁敢不听你的。”   算是默认,光怔放心走了,两秒后门落锁的声音飘进房间,家玉将拳头砸在枕头上,力道并不响,没有太生气,只是无力又无措,干脆倒头再睡一场。   ‎   _   下午两点,家玉致电维修公司,给了地址,又约时间,她原本想说三点,光怔给她留了备用钥匙,她大可以打个车过去,在光怔下班前完成所有事。   但独断的昏君和他阴沉的眼睛一直在她眼前转,家玉最后还是妥协预约在四点半。   四点一刻,楼下有停车的声音,光怔给她发信息。   ‎   ——下楼。   家玉只拿上钥匙下楼,见光怔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等她,拧在一起的眉头透露强打精神的疲惫,看来睡眠不足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   见她走下来,他又一言不发走到主驾驶那一侧开门上车。   不知道有什么下车等她的必要,或许又在扮演一个得体的、需要为妻子做一些不必要的事的丈夫。   ‎   得体的丈夫送她到老房子楼下,维修公司的师傅两人成队,已经拎着工具在等。   “在楼下等我,我自己上去就行。”   家玉没忘记他刚才疲惫的神情。   光怔没有反驳,坐定等她。   家玉领着两位师傅上楼,开了门,淹了一夜的雨水褪下去了,把地板沤地一团糟,还好老房子层板够厚,应该没有渗水到楼下去。   家玉开着门给师傅架梯子检修,拉好电闸,自己到盥洗室去,把一些日用品尽数收进洗漱包里带走。   ‎   两个师傅捣鼓半天,告她已经给她临时补了缝,但治标不治本,必须从外立面重新做防水层,才能彻底解决问题,也就是得到天台作业,那就需要重新预约下一个晴天了。   “最近就不建议再住在里面了,随时可能再漏水。”   “好的,辛苦师傅。”   家玉大概对这个结果有预期,锁了门随维修师傅下楼时,被正上楼的中年妇女绊住脚步,对方刚走进楼道,见了家玉热情招呼。   “小陈怎么回来了?好几年没见你了。”   ‎   家玉回头,是老邻居张阿姨,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她刚回来接管这套房子。   张阿姨看看她身边两个师傅的打扮,问道:“怎么突然修房子了?”   “太久没回来住,老化了。”   两个师傅朝家玉点头,先行下楼去了,家玉站在楼道,和张阿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   “那你最近住在哪,要不来阿姨家挤挤?”好心肠的张阿姨看着家玉长到十岁,毫不见外地邀请她。   家玉摆手。   “有住处,我在朋友家里住。”   “行,那什么时候搬回来,来姨家里吃饭。”   张阿姨又邀请。   想到楼下停着的黑色轿车,家玉笑笑。   “短时间内应该搬不回来了。”   家玉看着张阿姨,又问。   “姨,这是什么?”   家玉指着张阿姨臂弯里和菜篮揣在一起的绿本子。   “房产证呀,咱们这栋楼两年前就可以公转私买断办证了,你们家的还没买下来吗?”   ‎   这套房子三十年前到永铭和晚玉手里时是公租房,只是六万块换得使用权,一家三口搬进去再各奔西东生死离别,家玉从未想起过产权归属的事。   通过张阿姨的话才知道,原来这房子早就可以转私有了,大产权,70年,极低价格。   家玉纳罕。   “完全没通知过我。”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两年前她还在国外,在很多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流连。   想来也根本没有途径通知她,永铭和晚玉都走后,再没人处理过这所房子的任何手续。   张阿姨急道,“诶哟,快抓紧吧小陈,这房子都是公开认购的,你不买别人就买了。”   ‎   她傍近家玉,压低声音。   “你也真是运气好,两三年了都没人动你家这套房子,楼下王老头就是晚了一步去办手续,直接让房管局内部的人给买走了,住了一辈子的房子,现在要继续住,每月要给人家缴租呢,气得他天天骂。”   竟然还有这种事,家玉开始后怕,她得赶紧去房管所窗口打听,最好明天就去。   ‎   和张阿姨话别,家玉抱着洗漱包匆匆下楼,光怔的车没有熄火,一直在楼下等,家玉打开车门坐上副驾,光怔的眼睛已经看向她手里多出来的包,他摆意味不明的表情,却一句话也不说。   家玉打断他的目光。   “回家吧。”   在她说完,光怔点击中控屏幕的手指愣住一秒,又很快恢复神智。   家玉在他回神的动作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她说回家吧。   ‎   她没有为这句找补解释,也没有后悔脱口而出称他的房子为家。   如若激烈反驳自己只是口误,也不会显得她此时气势更强,在彼此之间永立不败之地。   她安静地缄口,光怔安静地行驶。   这一天一夜时间里,这样安静的默认发生了不止一次。   ‎   就像昨晚光怔没有拆穿她,明知道进入阴雨不断的汛期,为什么还要把昨天穿的衣服洗好晾晒。   就像她今早也不戳破,他明明可以把维修公司的号码发到她的微信,却还是大清早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   家玉心里想,就让他们以默认来应付许多事吧,至少在现在这样的气氛里,许多问题不问出口,就能维持表面和平。   他们当然还有很多沉年的架要吵,很多问题要归咎责任,但……再拖一会儿吧。   ‎   ‎   _   尽管家玉下了决心践行少问多沉默的政策,但打开光怔的冰箱时,还是没忍住感叹“新人类啊。”   他不吃饭也能活。   ‎   冰箱的保鲜层有红参补液,有苏打水,就是没有人类保持生命体征需要的淀粉和糖。   冷冻层更是空空如也。   她只在电视剧里需要严苛进行身材管理的女主家里见过这样‘简洁’的冰箱,这双开门跟着姚光怔,还不如烂在厂里。   对着显然没有开火痕迹的厨房,家玉犹犹豫豫道,“能不能叫外送?”   她不清楚现在的光怔能否容忍家里因为她生出一些不必要的生活垃圾,只好问能不能。   然光怔皱眉白她一眼,说得像他们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没叫过外卖一样。   可家玉点开外卖软件,能吃的少得可怜,小城市里大多味道过得去的堂食店并不上外送,只做街坊生意。   她对着令人毫无食欲的外卖平台叹气,光怔问。   “又怎么了?”   家玉垂着头。   “想吃鳗鱼饭。”   肃城是否有像个样子的日料店都尤未可知。   光怔刚好知道一家,年末尾牙,部门组织聚餐的场地。   看着难伺候的陈家玉,他重重叹一口气,穿上外套,到玄关换鞋。   ‎   家玉还在难吃和更难吃中挑拣,抬头才注意到他的动作。   “下雨了,你要去哪?”   降雨比预警提示的时间更早一些,已经细细密密下起来。   光怔没好气地白她,“皇帝去给太监买饭,很稀奇?”   他还没忘记,早上陈家玉讽刺他是独断的昏君。   “你现在真的很记仇。”家玉抱怨完,不忘叮嘱假皇帝,“记得拿伞。”   ‎   姚光怔行色匆匆。   “车里有。”   ‎   ‎   _   来去半个小时,光怔拎一只牛皮纸手提袋回来,纸袋里装两份鳗鱼饭,一份芥末章鱼。   没有买其他更多,他清楚家里的太监大人嘴巴刁,食量又过份地小。   家玉检视他的衣服发梢,没有淋雨的痕迹,只餐盒袋子上有几滴水痕。   ‎   摆菜上桌,两个人对坐着,一份鳗鱼饭在家玉吃到第二块时,开始觉得腻味。   把筷子横叠在红黑色餐盒上,意味着陈家玉进食结束。   光怔显然已经习惯她吃得少又过份挑嘴,不再管她。   吃饱的家玉盯着他微微蜷曲的发尾,看得入神。   ‎   姚光怔自己或许忘了,他有自来卷基因,淋了雨再自然干透的头发会微微蜷起来,他的车里真的有伞吗?还是在车里烘干了自己再上楼来?   很难忽视这样的注目,光怔放下筷。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不理她莫名其妙的眼神,反正陈家玉这个人,多数时候是莫名其妙的,光怔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两个人产生的生活垃圾。   家玉还是看着他,她花几分钟下了决心,她改主意了,或许不是非要沉默地运行,她也该做一些尝试。   ‎   陈家玉抬头看着专心收拾生活垃圾的丈夫。   “我走不了路了。”   ‎   “姚浣,我膝盖疼。”   ‎   ‎   ‎   ‎ 11. 她还没问清楚,就先被吻上   ‎   光怔很久没有忘记陈家玉当时的姿态。   ‎   陈家玉有一双微桃眼,不笑也像是笑,开司米睡衣紧贴皮肤,袖口微微长过指节,泄出来一双细瘦的手,这双手高高举着。   她说姚浣,我膝盖疼。   ‎   光怔低头,这才注意到她长衣服下穿了一条短至腿根的睡裤,两条腿在阴雨天气里晃,空荡荡的。   风湿及痛风亦是陈家玉茫茫多的毛病之一,每到阴雨天,膝盖灌铅般胀痛。   点明了要他作载具,送她回房间去。   ‎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竟然像又回到二十,又见到了陈家玉把他当仆人、玩具、心理医生、所有物的样子。   而陈家玉已经二十五岁,依然放任自己的身体一塌糊涂。   究竟是多大的业力需要他这一生偿还如此重如此漫长无尽头的债,抱起陈家玉时光怔在想。   ‎   真想把她扔下去。   ‎   但家玉还是被安稳摆上床沿,放下她的一瞬,光怔低头问。   “你又喝了多少酒?”   这些年你又喝了多少酒?   最亲密的距离,他却用最冷漠的语气。   家玉迎上冷眼。   “我已经戒掉很多年了,现在滴酒不沾。”   家玉竖起手指,“我保证。”   ‎   光怔的眼睛从她的手指挪到她诚恳的眼睛,再到嘴,最后敛起眉目,低垂下头,替她脱掉拖鞋。   家玉认识这幅神情。   他没有相信。   一个标点也没信。   毕竟二十岁的陈家玉,大多数时候身体里的酒精多过眼泪,他见过她太多的这一面了。   ‎   家玉低头看着丈夫的头顶,在思考该不该告诉他一个秘密,自己戒酒的契机源自她某一次梦见光怔。   ‎   梦到他们重逢,还如以前一样一同逛超市,挑选生活琐碎用品,在梦里她把光怔放在车里的零食和酒精通通搬回货架,告他我不再喝了。   然后付账,捡物进袋,两个人坐手持扶梯离开商场,光怔站在她下面一层台阶。   电梯下行时,他转过来,举起坠着沉沉两只袋子的双手,贴住家玉的脸。   ‎   “陈家玉,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乖。”   ‎   然后家玉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不知名海洋城市的轮渡上,没有超市、开暖气的商场、没有紧贴她脸颊的一双手,什么也没有。   彼时家玉惆怅地呆坐了半晌,思索过往的自己究竟有多坏,才能令他在梦里都发出这样的感叹。   爱我这样的人,一定很糟,她捂着脸想。然后她给滴苔打电话,啜泣着告诉滴苔,我想要回去了。   ‎   但最终她没有走,依然跟着船去下一程。   她还没有把自己修好,还没有找到痛苦的解法,不能再回去折磨另一个人,她已经把他从一个健康的爱人害到崩溃的境地过了。   哪怕今时今日,她已经回来,坐在这,皮肤恢复白皙,人生的炎症似乎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   看着眼前责问她又替她揉膝的光怔,家玉想,这些事她还是永远不要和他讲好了。   她不讲过去,只是凑到光怔脸前,越来越近,鼻息扑上面庞,她的洗浴用品应当用的是柑橘味。   挨到近得不能再近时。   光怔先侧过脸。   ‎   过长的睫毛挡住太多事了,家玉想,早晚哪天要给他烧掉,以便她盘点清楚所有真相,每一处细节。   ‎   光怔起身,告陈家玉,“睡吧。”   转身时还不忘拉上被盖住她的腿。   家玉看着他走出去,心里想,他的容忍快要到临界点了吗?   ‎   ‎   -   家玉的风湿症一直持续到两天后,强降雨终于结束,难得放晴,她打电话再次预约维修师傅,被告知已经约满,要排到下一周。   家玉一边讲电话,一边踱步到客厅,遇上光怔下班回来,抱一只瓦楞纸箱在怀里。   她挂了电话,凑到他旁边去,光怔把箱子里的东西悉数倒出来,摆在桌上。   ‎   黏毛筒、宽透明胶,水晶泥,都是处理宠物毛发的用品。   光怔看她一眼。   “我身上沾上长头发去工作,会被八卦。”   他在解释。   家玉摆弄桌上的黏毛筒,“你养过宠物?好齐全的装备。”   光怔摇头。   “和养猫的同事打听的。”   家玉怪叫,“你告诉别人你妻子脱发?”   光怔又白她一眼,“我说我养猫了。”   还算过关的借口,只是可惜……家玉喃喃,“可惜派不上用场了。”   ‎   光怔这时才回想起来,自从家玉住进来,确实没见过她的头发单独掉落在枕头或地面上。   他记得她有严重的脱发症状,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   二十岁的夏天,家玉的头发开始掉,才二十岁,很明确地生了病,睡眠占掉她夏天大部分时间,披头散发睡太久,不梳头直接扎进淋浴房。   光怔给她梳头时一团头发绞在一起,他细心拆解许久,被家玉抢过来,一剪刀切掉,反正她头发盛如海藻,不可惜。   很久后想起来,光怔仍觉得她果决的样子很有魄力。   只是她仍不断掉发,四处都是,又不断长出新发,想换掉旧的自己,萌生一个新的。   ‎   如今她嘴里说着可惜,她不再脱发,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好事,她少了一种病症。   “陈家玉,这是好事。”   ‎   家玉看着他,这段时间的相处,难得听见他吐出一句温和的话。   可他之后该怎么向同事交代,他一点养猫的痕迹都没有,家玉给他支招,“你就和你同事说你过敏,送养了。”   ‎   光怔只是一直笑,不答她。   当时他以为她随时要死掉,如今却还站在这里,教他如何给小小的谎话收场。   陈家玉不再脱发,这何止是好事。   ‎   ‎   ‎   _   周一早,光怔出门上班,刚到楼下,见一辆红色奇瑞不偏不倚,正挡在他的车前,堵死了唯一的通道。   家属小区车位紧张,每栋楼只有两个地库车位,大部分车横陈在小区路面上,堵塞是常有的事。   还好他习惯早出门,步行到单位完全来得及。   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听见里间同事们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天。   ‎   “我说小姚肯定是谈恋爱了,都多少天没在食堂吃饭了,一下班拔腿就走。”   是一位年长的女同事在主讲。   适龄优质青年的八卦是最佐餐的甜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越聊越欢,光怔在门外听,尽管他留意了头发这种细节,还是被从其他事被看出反常。   ‎   “别乱讲!”隔壁气象厅的Alsa打断,“人工程部的王老师说是人家亲戚来肃城了,住小姚家里呢,好像是表妹,和男朋友一起来的,上次和王老师他们在酒店碰到了……”   八卦中心光怔快两步走近,打断他们,“在聊我呢?”   见当事人光怔进来,大家赔笑,“闲聊,闲聊而已。”   ‎   姚光怔在地震局出了名的样样好,包括性格,必定不会为大家八卦他生气,一开始主张他谈恋爱的女同事率先转移话题,问。   “小姚,听Alsa讲,你养猫了?”   光怔端起桌上的水杯,掩住嘴角。   “嗯,养了。”   Alsa也凑过来,端详他从头到尾,道,“我给你的东西好使吧,这身上一根猫毛都没有。”   光怔只能顺着她往下说,“很有用,谢谢你。”   ‎   闲聊在大家嚷嚷着要看猫的照片,而光怔推诿中结束,但所有人都若有若无地察觉到,地震局的年轻骨干小姚近来的生活,应该是发生了异变。   下午隔壁县市抽调年轻职员过来培训,地震局今日加班,光怔下班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很少在五点后到家,打开手机屏幕,没有陈家玉的信息,一条也没有。   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光怔整理好自己,和隔壁办公室的王老师一同下楼。   ‎   同住家属院小区,他原本想坐王老师的车一同回去,可两人一道下了楼,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楼梯口,像在等谁。   短发,中年女士,王老师的爱人手里拎一只保温盒,丈夫反常地晚到家,她心里牵挂,做好饭送过来。   光怔失望地掩下眉目,不想打扰两个中年人依偎,只好和王老师夫妇话别,一个人扎进夜幕。   ‎   经过儿童游乐设施时,光怔往空荡荡的秋千上扫一眼。   陈家玉就是从这里开始一路跟着他的,离那晚不过才过了月余,今夜只剩下他和他自己的影子。   像是回到以前的生活一样。   她没出现以前的生活。   ‎   走到半路时,几滴水痕打上发梢,他发觉雨又下起来了,并且来势汹汹。   晴夜突然降雨,光怔没有带伞,跑动起来多少狼狈,他只好用文件包挡在头顶继续行进。   直到狡猾雨水绕过遮挡,完全浸湿外套时,他的手机响了,只一声信息提示音。   光怔拐到一间关门的药店檐下,打开手机,终于收到陈家玉发来的信息。   ‎   ——下雨了,我看见你的车在院子里,需要我带伞来接你吗?   ‎   她说下雨了。   她说要不要我带伞来接你。   ‎   他终于确定,陈家玉回来了,回到他生活里并且如此紧密。   他在毛毛细细的雨里一直走着,直到跑起来。   ‎   一直跑到他自己的房子门口,一门之隔,给他发信息的人正在房子里面。   他有钥匙,却仍然敲门。   没有敲太久,陈家玉穿着拖鞋走近,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清晰如擂。   她打开门,见光怔一身狼狈,责问他,“怎么不打伞?我给你发信息你没有看……”   ‎   她还没问清楚,就先被吻上。   ‎   ‎   ‎   ‎ 12. 你的身体认出我了   ‎   唇舌难分,所有的忍耐在她那一条信息下轻易皲裂,光怔把手插进家玉的发中,把住她的头。   她刚洗过澡,没有完全吹干,发根是微微湿的。   陈家玉的发茂盛至脱不完的程度,不烫不染,长到腰,似缎子似海藻,曾俯身摩擦过他腹部。   糟糕的氛围,家玉皱着眉细细盘点他的表情,“发生什么了?”她问,何以搞得自己这么狼狈,不像他的性格。   没有要到答案,光怔又追过来亲她。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天旋地转一瞬间,家玉闭了眼也叹了气。   从在会堂看见他第一眼时她就知道,不不,更早,早在收到那封信她就知道,这距离早晚会变成零的,早晚的事。   她被架上角柜。   光怔碰倒了一切瓶瓶罐罐,几乎算是狼吞虎咽。   ‎   他带着一身冷意和雨水侵略过来,家玉没法推拒,一改对待易碎物品的态度,接吻这件事上光怔完全不照顾她的节奏。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想不要相敬如宾,不要共白头,不如和陈家玉一起死掉算了。   ‎   家玉空旷的双膝被一只手掌住,抬高,拓上指痕,另一只手细细摸索,光怔倏尔停下,轻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   家玉不自然地侧开脸,“笑什么,正常生理反应而已。”   光怔用手指摩挲她的下颌,一直摸到唇角。   ‎   “陈家玉,你的身体认出我了。”   “……”   无法反驳,家玉在他手下发出低低的幼兽启蒙的嘶鸣,越来越响。   她垂眼,分外不习惯,以前不是这样,姚光怔以前最怕她像个玻璃制品轻易被折碎,习惯轻轻地进行,现在的他不询问她的意志,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是真的恨上她了。   光怔反复在她的肩颈徘徊,如琢如磨,印上许多苋红色淤痕,从后颈蔓延到腹部,羊羔跪乳,场面香艳得可怕,家玉想万幸着急给他开门,没有开灯,她窘迫的姿态不用被照地一清二楚。   “去沙发好吗?”在妻子的肩颈拓下一吻,他用唇舌挑开带子,囫囵着说“求你。”   家玉睨着湿淋淋的一切以及他湿淋淋的眼睛和告求。   一个月以来都是他审视、发号施令,此时又如此低姿态,突然求她,他对沙发好似有什么特殊情结,家玉昏头胀脑,脑中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一些事。   ‎   她是在沙发上认识眼前这具身体的。   不在这里,在她大学和光怔同居的夏天,她独住的租屋,庆祝她第一次愿意主动去看医生,他们喝了酒。   ‎   她翻山越岭,坐到姚光怔身上,男女性徽贴在一起,家玉压住他四处乱摸。   她携唇舌贴下去,搜寻另一张嘴,又觉得自己极度不道德。   ‎   那时俘兵光怔往后靠,靠倒在沙发靠背。   仰头受完她的吻,又侧过脸,伸手掩上双眼,像是认命,那种神态,像是在对陈家玉说引颈受戮,我任你宰割。   ‎   于是抛弃了灵长动物的道德,家玉朝着他的脖子咬下去,差不多要渗出血液的力道。   光怔任由她咬着,把手边的沙发套攥地一团糟,陈家玉开始解他的衣服,发冷的手伸进他的居家卫衣里,一再往下,直探命门。   ‎   光怔伸手拉住家玉,道“等等”,但陈家玉横眉睨他,一副不容被拒绝的姿态,她将他的手扯到头顶,按在沙发上箍着。   她的力气小到轻易可以挣脱,但光怔紧闭上眼,纵容她钻进宽大的卫衣里。   ‎   他一夜间成人受诫,形容狼狈,而陈家玉衣着整齐,只裙褶微微蜷起。   第一次与她的身体胶着在一起,他分外敏感地感知到了空气是怎么流动,创世的洪水是怎么从人体涌出。   累极的陈家玉直接靠进他怀里睡着,嘟囔一句。   “小浣,你是草莓味的。”   ‎   第二天给一团糟的沙发换了绿色罩单,他下课回来,见陈家玉的一众同学坐了满厅。   ‎   她的朋友们来探病,一群人正在桌游,家玉在昨晚的沙发上坐,旁边的男同学光怔有印象。   ‎   半年前曾是陈家玉之追求者。   ‎   他神色如往常,没有给她的朋友们脸色看,只是平静地给家玉去一条讯息,对视中家玉身体往后靠上沙发靠背,错开朋友们的视线打开。   ‎   ——你确定要让他坐在那个沙发上?   ‎   他提醒她不要忘记沙发上发生过什么。   隔空对视,光怔又指指自己的后颈,提醒她,你什么也没遮住。   家玉转头,追求者红着眼睛,若有似无的盯着她后颈的红痕。   ‎   ……   ‎   家玉想着那条隐晦旖旎的讯息,事隔多年,脸跟着红起来。   ‎   直到光怔的脸贴上她的脸,用手轻轻地碰她。   ‎   “陈家玉,回神。”   她都快被剥皮见瓤了,还能在这种时候抽空去想别的事。   光怔用嘴磨她的耳廓,提醒她专心,手也不停下,摩挲半刻掌住腰将她抱在身上。   ‎   突然被抱起往沙发走,家玉不察,闭起眼睛紧紧攀着他肩膀,丈夫淋了雨的衬衫贴到她的腰,家玉说一声‘冷’,又改道进浴室,换一处天地依旧是唇舌厮杀。   一直到旧相识碰面。毫不生涩扭捏,她再一次被端起来,轻便到可以完全折叠,陈家玉撕咬一切不留余地,生死欲求通通折叠到极限。   ‎   “很痛。”   光怔轻呵,她的牙齿很利。   但痛也受着,有这样的妻子,痛感应该会是要贯穿一生的事。   ‎   翻滚入巷,妻子开始细碎地叫。   起伏间家玉昏了头,开始觉得头顶的暖灯闪闪烁烁。   她眼见着自己被手掌撑住的腿弯皮肤也变成苋红色,背后的墙砖又冷又热。   好几次她像水滴一样往下坠,到至低处,听见自己和光怔都重重呼吸。   ‎   找不到支撑,她就去掐住光怔的脖子,举力攥紧,一直到他和她一样红。   家玉心里较劲,这种时候,一定让对方感觉他在受辱,这样她才畅快,而不是一味地割让疆土,予取予求。   ‎   热水倾泻,家玉翻一个面,光怔的手臂横在她肩前,隔开她和墙壁,另一手按在耻骨之上的薄皮肤上。   ‎   光怔伏在她脸侧啜吻,或许有眼泪伪装流水,打在陈家玉肩膀上,他反复在说陈家玉,你很可怕,又反复动作,强烈到像是想死在此刻。   ‎   天光戏演至淡淡的黎明,依稀听见光怔打电话去单位告假,他脖子上留着青紫色的掐痕,妻子留下的杰作,上不了班了。   ‎   家玉脑袋已经完全昏沉,来不及挨上枕头,枕着床单就睡过去。   ‎   ‎   ‎   _   家玉以为这晚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会有改变,但光怔开始更直接地回避她,只在那天她睡醒时,发觉自己回到客卧,床头多出一本存折。   ‎   数字过于可观,应该是丈夫所有存款。   ‎   此后光怔好多天都没再同她说话,那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被他格式化掉了。   他颈项的掐痕早恢复好了,留家玉一个人时觉腰酸。   ‎   在某天晚饭后,他又收拾好一切回到自己房间,门关起来,隔家玉在外面。   这顿饭他们一句交流都没有,一个标点也没有讲,家玉终于等不下去。   ‎   ‎   晚间她闯进另一间房间,状若痴心妇女找上渣男理论,那晚之后,她第二次进这间房。   ‎   光怔躺靠在床头,捧一本书在读,半身盖在毯子下面,见她进来,他只是将书放下,用眼神问她,有什么事?   ‎   家玉径直上床,跨坐到他身上去,刚洗完澡的羊脂玉开始假滑,腿根贴到不该贴的位置,得到一记加重的呼吸。   ‎   取掉他的眼镜,她把手指滑进更宽厚的手掌指缝中,不说话。   ‎   邀请的意味已经够明显。   然眼神对峙,僵持许久,一点反应也没有。   身与心都没反应,光怔没有情绪地看着她。   没有暴起将她按倒,没有手狡猾的溜进她的衣缝,他的眼睛也没有在看她的嘴,家玉突然颓了,把自己的手从光怔手里抽出来。   ‎   “没意思,不试了。”   她颓丧着肩膀,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光怔揽住她的腰,她很轻,轻松就能端起再挪到一旁去。   ‎   放下陈家玉,他重新拿起刚才在读的书,柳下惠姿态与那晚的野蛮人类大相径庭。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陈家玉。”   “做你最近一直在做的事。”   “我最近在做什么?”   他翻了一页。   ‎   “你在钓我,有一段时间了,从我们结婚开始。”   ‎   家玉坦然陈述,她从一开始就发现他刻意的前进,刻意的暂停后撤,彻夜因为她失眠,站在她面前等她醒,又躲开她的吻,甚至在已经做过之后冷处理她。   ‎   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本地质杂志被拿起放下反复三次,还是躺回了床头。   光怔抬头对上她。   ‎   “被你发现了。”   他倒是承认得很坦然。   家玉低垂着头挪到床边,背对他,突然惆怅起来。   ‎   “我们真的变了很多,连你也学会了这些招数。”   ‎   她听上去很失落,像在指责什么,或许指责自己,家玉感觉到身后躺着的人翻身下了床。   ‎   他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腕,贴在唇侧,仰视着她,比她刚才那种姿态更引人遐想。   吻落在腕侧,那里曾经好险缝上针线。   他做完勾引人的动作,又用冷眸子盯着她,比起爱人更像是看向怨侣。   家玉再次感叹,真是变了很多,以前他没有这种玩弄意味的眼神。   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同家玉说话。   ‎   “如果你需要的是这个,也可以算是我的义务。”   他握住她的手再往下,贴在心脏的位置。   ‎   “但如果你需要的是这个。”   心之张合沉稳有力。   “那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   他的手还要拉着她往下,家玉自觉地挣脱回来。   家玉想起她曾长久窝在这具身体里,光怔环住她,她还感叹真奇怪,你体温很低,那时候她在他胸口乱摸,嚷嚷着让我看看你心脏是不是也长在右边,新人类。   ‎   他的心脏没有长错位置,只是温度变冷了。   ‎   “你想我像以前一样对你?我试过一次了,那种全情投入,行不通的。”   ‎   她的手正捧住这颗曾全情投入的心,但心的主人说:“对你太投入的话,下场会很惨的,陈家玉。”   ‎   家玉没有提醒他,其实你已经投入很多了,你的房,你的存折,你的婚姻都和我系在一起了,你过半的人生都已经被陈家玉污染了。   ‎   原来只要守住这颗心,就永远立在不败之地。   原来他这么想。   ‎   家玉由衷地问:   ‎   “你是不是《贤者之爱》看多了?”   ‎   “……”   ‎   ‎   ‎   ‎   ‎   ‎ 13. 承认他就是跪地乞怜的角色   ‎   在她说完,光怔黑着脸甩开了她的手,家玉拍着胸脯,还好还能看到他无语的表情,还是这一面令她安心。   “出去吧,跟你讲不通。”   ‎   本该进行一些Deep talk的氛围被陈家玉的玩笑消磨殆尽,房间的主人对她下逐客令。   犹不解气,他又说:“陈家玉,你最好可以装傻一辈子。”   ‎   光怔言明,陈家玉一直在装傻,推拉收放看似是他在施行,但面对真正的问题时,逃跑的人是她。   尽管家玉觉得他对她之一切都不再相信的冷心肠模样有些魅力,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面对。   家玉想,总不能让她真的面对现实,是她害一个健康的爱人成了今天这样子。   她抬头,岔开话题。   “那义务还尽吗?”   ‎   她当然知道这个氛围不会再有事发生,但她嘴欠。   光怔已经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   “出去吧,趁我还没被气死。”   ‎   ‎   光怔黑着脸撵她出门,家玉看着紧闭的门扉,心道好险,差点把新婚丈夫气死原地当寡妇,而光怔靠在门后深呼吸,不停说服自己,爱上疯子是我的宿命,我理解。   ‎   家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平躺到半夜,没办法睡着,她开不合时宜的玩笑,顾左右而言他,却始终没办法真正问出口的,是你还爱我吗?   光怔吻住她那晚该问,住进来的那个雷雨夜该问,甚至见第一面就该问。   她当然肯定以及确定他们之间还有爱存在,心与心有感应,光怔对她还有爱。   她真正怕的是这些爱中会否也染上痛恨了,如父对晚玉,如她对晚玉。   ‎   她没办法直接求证,学不会直面难题,只好在第二天问光怔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你死的时候会想拉着我一起死吗?”   光怔没有问她“你脑子有什么问题?”只是眉毛跳了跳,平静道:   “以你现在屡教不改的生活习惯,我应该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   “哦,你咒我早死。”   家玉低头扒拉碗中的米饭,很惭愧,人近三十居然开始重新学吃饭。   “随你怎么想。”   光怔不好奇她怎么会问出这种烂问题,反正陈家玉整天琢磨生与死的事,不奇怪。   而家玉透过调羹的反光偷偷看他轮廓,想起父亲死前把光怔的母亲忘得一干二净,只说该拉晚玉一道去死。   ‎   家玉觉得爱或恨,所谓大雪满弓刀,应该就是那样子。   她曾长久在猜晚玉和永铭是否真在互相爱着,还是更算在互相忍耐着,爱着对方的话,怎会结下她这一颗潮湿的果子。   她的爱恨都从父母和光怔身上习得,只好以此来判断了。   奈何丈夫不接招。   ‎   “对了,”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上次的维修师傅今天开始施工了,我应该两天内就能搬回去。”   天气放晴前她就约好了施工队,然后抛诸脑后,今天师傅的电话打进来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处房子。   ‎   光怔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想起来,已经两天没下过雨了,天气放晴,令人烦躁。   “随你。”   又是这句。   这一次语气重一些。   “姚浣。”   家玉很少叫他的本名。   “你想说什么能不能就直接说出来,不要一直给我脸色看。”   ‎   她尽可能软着态度,尽量耐心,想让他放下这幅姿态,她不是气象厅,不要永远让她揣摩他的阴晴天气。   但光怔又一次回避,他避开家玉诚恳的眼睛。   “搬走前和我说一声,我送你。”   ‎   ‎   ‎   _   而果真到家玉要搬走那一天,家玉竟照他说的,提前告知,要他送她回家。   ‎   下午六点,光怔阴着脸坐在沙发上,看家玉跑进跑出,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她来时只带了一只干瘪的包,走时却征用他24寸的行李箱一只,装进去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柜里的咖啡杯她要带走一只,说她喜欢,Alsa给的那些宠物用品也要带走,以备她不时想要养一只猫,就连玄关柜上的香薰也要光怔给她一只新的,道她觉得清新。   ‎   直到她从客卧抱出来一只她一直睡的枕头。   陈家玉笑着说“我睡习惯这个高度了,带回去适应几天,你不会舍不得吧?”   不等光怔发表意见,她自顾自地把鹅绒枕往箱子里塞。   光怔终于走过去,把所有她装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横眉冷对,看着她。   陈家玉塞一件,他扔出来一件,甚至包括她带来的,自己的外套。   家玉对这尊高过她许多的锯嘴葫芦感到无奈。   ‎   “姚光怔,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   “你幼稚不幼稚。”   光怔瞪着她,到底谁更幼稚,二十五岁的陈家玉女士蚂蚁搬家一样在没事找事。   见他横在那里始终不说话,家玉耗尽了耐心,打算合上几乎空了的箱子,只带两件自己的衣服离开。   然光怔擒住她的手,绞得很紧,捏得她生疼。   他声音低低的,已尽力在忍耐。   “陈家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家玉用力去挣脱他的桎梏,无果,索性开始装傻。   ‎   光怔俯身拿起仍在沙发上的物品,扬起手中鹅黄枕套的软枕,问她。   “你拿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来问我能不能带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家玉闭口不答,那他来答。   ‎   “你不就是在想,让我开口留下你,再一次对你低头,从此一辈子求着你吗?”   冷言冷语变成讥讽,忍耐了足够久,他终于彻底不再对家玉客气。   ‎   “我开口留你,然后呢?然后等你哪天突发奇想,又凭空消失?”   光怔的声音越来越大,把手中的枕头摔到沙发上,一同扬起来的还有他黑色的领带,扬到手臂的衬衫褶皱上蜷着,家玉霎时弱了声势。   ‎   “你以为你住进来,我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一起吃几顿饭,我就该感激涕零对你卸下防备吗,我在你这里吃够了教训,陈家玉。”   他每一次连名带姓叫家玉的名字都像是恨极了,这段时间以来忽冷忽热的温吞和平终于碎了个彻底。   ‎   “我不是那种跪地祈怜的角色,不要把我拉进你悲情叙事的漩涡里。”   ‎   这一刻开始才是他们真正该见到对方的样子,光怔终于面目可憎地恨她,而她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   这时候该怎么办,家玉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场景,从十岁到二十六岁,她不是第一次惹他发脾气,只是这一次他愤怒地前所未有。   或许老办法对他有用呢,家玉心一横,咬牙抱上去,头埋进光怔怀中,终于说“对不起。”   ‎   她长了一具最适合拥抱的身体,每一条线都熨合在光怔身上。   光怔伸手要把她从身上剥下来,家玉绞地很紧,闷着声音道:   “小浣,对不起。”   ‎   对不起在和你说“我们是要一辈子讲义气的那种伴侣”后不辞而别,对不起骗的你团团转,对不起你这份珍重,我真该死。   她接连说了很多句对不起,直到光怔对她推拒的动作停下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把坏掉的弓,任她挂在身上。   家玉感觉到他开始发抖,很轻微又可察觉,刚大吵过的房子过份安静,有人窸窸窣窣在哭。   ‎   她真该死,在一个雨夜住进来,搅地他屡屡失态。   光怔萌生出一种想将她掐死在怀抱里的冲动。   他想起了自陈家玉消失,自己是怎么从台湾一个人慢慢迁移到这里来。   第一年,他还没有办好转籍,滞留在台南,那一年姚陈静澜开始信天主,他随母亲到教堂礼拜,心不诚,唯一一次诚心祷告,求的是上帝啊,把她给我,我就把心交给你。   ‎   又一年过去,陈家玉杳无音讯,他已经到肃城入职,除夕夜一个人坐在还没添置几样家具的空房子里看通宵电影。   “这短暂的停留与你的相遇一样,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我一定要把这一刻讲给你听,好让已经忘了我的你,知道这深沉的依恋,还有这生命的衰减。”   ‎   电影里这样讲。   这时候外面有人在放烟火。   好热闹的新年夜,他感觉到了那种生命的衰减。   世间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他切身体会到了。   于是他给陈家玉的旧号码打了电话。   放烟花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彻夜的忙音,他原本要这样问。   ‎   年复一年,他孤独行走在这片他不熟悉的大陆,就在他开始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过平静的一生时,陈家玉搬了回来,大兴土木。   光怔越想越恨。   可他感觉到衣服的前襟开始湿。   这才察觉陈家玉亦开始掉眼泪。   作为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凶手,她的眼泪诚心吗?还是同她本人一样,她的眼泪也是怀祸的眼泪?   ‎   他想要继续骂她,诅咒她,但喉咙艰涩,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心软是他最大的罪行,他低下头捧起陈家玉泣玉含珠的脸。   陈家玉的眼泪居然可以降服一切,好有本事。   他捧住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细细地琢吻。   面子里子通通不要了,他就是那种跪地乞怜的角色。   ‎   家玉抽噎着仰头回吻他,两道影子越拥越紧,溶到一起去。   “我留下来,”她哑着嗓子,“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吗?”   光怔用额头抵住她的额,重重点头。   ‎   或许一切该从这夜之后好起来,偏此时桌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来。   光怔的手机收到一通来电。   黑灰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姚陈静澜。   应激一般,光怔抱家玉更紧,虚幻美梦到这一刻才真正醒了。   ‎   ‎   ‎   ‎   ‎   ‎   ‎   ‎   ‎   ‎ 14. 无用的伞   ‎   2018,川大的泡桐花正开得盛,家玉在谈恋爱,穿一席收身套裙,与新男友对坐在图书室一张桌两头。   这是她这学期的第三任。   绩优生,架眼镜,清秀腼腆,她只谈同一类型。   空无一人的图书室,家玉隔着桌子伸手去碰他的手,声音低。   “书呆子,不看书了好不好?”   ‎   男孩紧张拘谨如上人生战场,缩回自己的手,用更低的声音提醒她。   ‎   “别这样,被别人看见不好。”   家玉不爽,“哪里有别人?”   今天的图书室静地吓人,这方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此她才敢开口讲话,逗弄对方。   她刚想说“根本没人嘛”,就看见两个男生推开玻璃门。   家玉抬眼瞥见刚走进来的人,眼神第一时间聚焦到两人中更高更挺拔的那个,看清是谁,她伸出的手往回蜷缩了一瞬。   ‎   在这种时候遇到了他。   姚浣。   不对,现在要叫他姚光怔了。   ‎   光怔正和同学到图书馆找地质资料,一进门就看见看见靠窗那一桌,背对他们的男生背紧绷着,正襟危坐,对面坐着一只花蝴蝶,正去拉住男生的手。   和亚热带气候不符,一张过白的脸,淡妆描眉,全副武装上图书室的女生,居然是陈家玉。   半年时间,她现在是这样张扬的路线了吗?   ‎   陈家玉的眼神越过与她对坐的男孩,正看向他。   光怔朝她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再转回头去,和同学循着一排排柜搜寻目标。   他没想到陈家玉会主动过来打招呼,她撇下小男友走过来,叫他名字。   “姚浣。”   陈家玉叫的是他的旧名字,光怔旁边的同学纳罕地看着两人。   “认识的人?”同学问他。   光怔点头,对方礼貌地到下一排柜去,让出天地给两人聊天。   可真正留他们俩在这对立着,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光正道一句“真巧”,越过她看窗边,同陈家玉一起的男生已经把目光从书挪到他们两人身上,尤其盯着他,很紧迫的眼神。   “男朋友?”   “嗯。”   家玉很自然地点头。   “你爸知道你谈恋爱吗?”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问得太严厉,当过她几年没有血缘的哥哥,有些习惯还没有改掉。   “……”陈家玉不答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上次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改名字了?是哪个光哪个正?”   ‎   上一次,指入学那天,光怔于人群中叫住她。   “光明正大的光,竖心旁的怔。”   他给陈家玉讲自己新名字中,这个要在打字界面往下划好几页才能找到的‘怔’字。   家玉从他口中得知他改名的契机。   与永铭分手后,姚陈静澜女士携升中学的儿子回台,在旧屋企里找到了当年姚教授没寄往内地的一些信,其中一封给刚出生的儿子取了名字,光怔。   ‎   姚浣刚出生那年,姚陈静澜独自带着儿子在大陆,迟迟没收到丈夫寄来孩子的姓名,她带儿子去动物园,只有看见浣熊他不哭,就取名姚浣。   自此他从母亲随便取的一个‘浣’字,换到父亲用心准备的光和‘怔’。   ‎   家玉听完来龙去脉,调侃他,光怔光怔,老师想你有一颗正直的心呢。   光怔摇头不语,其实他只想要一颗正常的心。   渴望一颗正常心的光怔觉得这时候应该礼貌地问候一下陈永铭的近况,于是说,   “你爸呢,过得还好吗?”   ‎   他原本也叫永铭是‘永铭叔叔’,在永铭和他母亲在一起之前。   后来就变成了‘你爸’,永铭和姚陈静澜彻底住在一起以后,姚浣更是彻底不再主动和永铭说话了,所有不得已需要沟通的场合,他就转头和陈家玉说‘你爸爸’,骂人似的,就这样和不对付的陈家玉被迫近起来。   他问候永铭的近况,家玉还是不答,角落里的男生见他们聊了太久,收好书,背上包追了过来。   家玉借故执住男友的手,对着光怔笑笑。   “我们赶时间,要先走了,”   走出去几步后,她又转回头来,对光怔挥手,“姚……光怔,下次见。”   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为三个字,听上去疏远了非常多。   ‎   陈家玉拖着焦急的男友走出门口,光怔透过玻璃门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男孩,男孩耳朵红透。   他读她唇形,她说走快点,钟点房,来不及啦。   他想起上一次见陈家玉,开学的新生潮里,陈家玉浑浑噩噩走着,像是前一晚没有睡够,他走过去拍她肩膀,陈家玉转过来,眼神懵懵的。   相互打了招呼,闲谈几句,她不咸不淡的态度令光怔有点尴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就匆匆走了。   当时转身后光怔想,他们长大了,不再斗嘴,怪不习惯的。   上次见她还那样淡得几乎透明,只一张慑人的相貌浓墨重彩地撑着,没想到半年而已,陈家玉把自己画成如此张扬外倾的颜色。   ‎   他没有预想过,她会这样长大。   陈家玉似乎变得……有点古怪。   他想得入神,舍友在旁边撞他肩膀。   “你怎么了?”   光怔摇头,“没什么。”   ‎   ‎   ‎   _   这一头,家玉的新男友跟着她一路走,走出图书馆,过林荫道,教学楼,一路跟到校外,旅馆街前。   如此成人的约会,男孩第一次经历,紧张地捏紧背包带子。   过马路时男孩抓住家玉的手。   ‎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   他问出口,有些紧张,另一只手拘谨抓着自己衬衣的下摆,他听同学讲过,文学系陈家玉出了名的多情,与她交往前就已做好一些心理准备,但这时候见到外形条件比自己更有胜算的姚光怔,难免紧张起来,缠着家玉一直问。   ‎   “你们很熟吗?关系很好吗?”   家玉抬手捏一捏这个紧张男士的耳朵。   “不熟的,”她安慰他,“就是小时候住对门的……邻居。”   男孩安下心来,乖乖跟在她后面走进酒店,脚步沉重又正式,像是要托付自己的终生。   两小时后两人再走出来,男孩神情里夹一些悄悄的失落。   家玉和他在路口告别,他还有一节课,和她约定好要一起吃晚饭。   送走他,家玉一个人等另一个方向的红绿灯,此时她感觉路对面有人在看她,真望过去又发现是错觉,来往人群中一张认识的脸都没有。   ‎   就在她要收回眼神,抬脚过马路时,在两个挽臂走路的女生后面,她看到一双被遮挡的眼睛。   被老师寄望一颗正直心的姚光怔在对面,不清不楚地看了她一眼。   家玉很直接地对望回去,与他僵持,像是在坦白地告知对方,我就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对面的人转身走了。   ‎   ‎   ‎   _   家玉以为这以后,她应该很久不会再遇到光怔了,然天不遂她愿,一周后,她又在隔壁系朋友的聚会上碰到他。   ‎   她带着男友一道去参加聚会,朋友叫她来,揽住她到一旁说话,男孩就立在她旁边跟着。   当着男友的面,朋友凑近家玉耳边,“家玉家玉,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地质专业的,绩优生,你喜欢的类型。”   看一下她老实的小男朋友,朋友贴她更紧,声音更低,说着诱惑人的话,“台男哦,隐藏款,特别好看。”   一个‘台’字惹家玉神经一跳,又觉得自己多想,怎么会那么多巧合,她刚说服自己别想太多,朋友就摇她肩膀。   “来了来了,我要给你介绍的天菜。”   ‎   家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餐吧门口,一个黑卫衣男生单肩背包,推开门走进来。   ‎   气得她想要发笑。   居然又是姚浣。   朋友迎上前去,和姚光怔打招呼,光怔礼貌点头,社交距离与分寸,拿捏地十分精准,家玉冷眼旁观。   他经过家玉身边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打招呼,直接略过了她,自己找一处角落坐下。   ‎   家玉的朋友走回来,再次贴上家玉。   “绩优生,人缘好,容貌佳,人品魅力有口皆碑,怎么样?”她献宝一样向家玉介绍姚光怔。   家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敷衍道,“挺好的。”   其实家玉在校内听说过姚浣几次。   除了容貌与籍贯,更多人说他人好,热心礼貌,处事满分。   家玉从小就不苟同他这样的处事规则,你对所有人都好,等于对所有人都不好。   也不对,姚光怔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好,伪善是他的社交面具,小时候对她一个人横眉冷对。   ‎   在姚光怔之后,又进来了许多人,各个系的同级生,家玉朋友的生日聚会俨然变成了一场小型联谊。   陈家玉一定算是这场聚会上的人气角色。   光怔坐在角落里观察,每个人进来都和她打招呼,每个人似乎都和她认识。   或许她长大后突然热衷于社交了,光怔这样想。   ‎   对陈家玉的观察进行到一半时,他发现,陈家玉带来的那个小男友,上周和她一起出入酒店的人,从门口走了出去,低垂着头,似乎情绪很差。   而陈家玉走向卫生间的方向,消失了接近一小时,始终没有出来。   光怔还在人群中试图找到陈家玉的脸时,听见身后的两个男生讨论女同学。   ‎   “你知道文学系大一那个陈家玉吗?”   “知道,挺漂亮的。”   “我室友上个月和她约会,回来说这个学妹真奇怪,喜欢约人去酒店看电影,每次约会都去,每次看两个小时就撵人走开。”   ‎   ‎   ‎   _   被讨论的陈家玉此时正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前呕吐。   剧烈的呕吐,像要把五脏通通吐出来还给天地。   手机在洗手池边震动,她拿起来,收到两条信息。   ——我先回去了。   ——你朋友和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来自她今天带来的那个男生,好像又害别人伤心了,家玉熄灭屏幕,又开始呕吐。   ‎   一直呕到眼冒金星,她抬眼,不知道谁打开了门,姚光怔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呕了太久,她忘记了胃疼,只记得那一秒钟来自他眼中的怜悯。   自己呕出的狼狈会不会太脏了,他以往有洁癖吗,分别数年,家玉有点想不起来了。   会不会觉得她很脏。   家玉有点站不稳了。   她最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落下风。   ‎   她想他立刻消失在这里,然光怔没有打算转身走开,成全她的体面,他直勾勾地问:   ‎   “你生病了?”   家玉否认。   “没有,我只是喝多了。”   ‎   光怔肯定地说:   “你生病了。”   整个联谊聚会他都在看陈家玉,看她花蝴蝶一样满场飞,看许多人和她招呼、交谈、碰杯。   都是苏打水,最多加了两片黄柠檬。   她没有喝酒,一滴也没喝。   ‎   电光火石,光怔串起来所有事,陈家玉身上的古怪,她性格的巨变。   他得出结论,陈家玉生病了。   比起她变成一个肤浅的感官动物,似乎她生病了这个解释更合理一些。   ‎   家玉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从他身边擦过去,想要离开。   光怔拉住她空空的手臂。   灌满冷气的空间内,她连件外套都不穿。   “你男朋友已经走了……”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家玉扶稳,拨开她乱掉的碎发,“我送你回去。”   她摇着头想要推开他,被他喝住。   “听话,陈家玉。”   ‎   他很坚定,不容拒绝得要替她操心,把自己套进一个邻居、旧相识,或者是……保护者的角色。   家玉头晕眼花,觉得很神奇,长大后居然被他这样当朋友仔细关怀。   光怔脱下自己的外套,罩着她狼狈的裙子,带她往外走。   ‎   经过大厅时,遇到聚会的主人,两人的共同朋友,女孩的眼睛在两人间转,看光怔揽着家玉走出来,家玉撑着他的手臂,小男友已不知去向。   此情此景她得出结论,她的朋友陈家玉真是个讲效率的狠角色。   家玉看朋友偷偷朝她竖大拇指,已经没有力气解释,光怔和对方说“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朋友漾起了然的神色,道,“好好好,快去吧,一定要给她安全送到家。”   家玉看懂她了然的神色是了然了什么,姚光怔讲话真是不顾别人会不会会错意。   但是她呕吐太久,嗓子嘶哑,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任朋友目送他们俩出门去。   ‎   ‎   _   家玉独住的房子在学校后的一条窄巷子里,暗巷尽头,一处屋顶的加盖房间,独享房东的一整个露台。   最后一层楼上天台是铁制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宽窄程度容不下两个人,光怔摆她在前,从身后垫着她上楼。   ‎   拧锁开门,他比家玉高一头多,直接越过她看向房间内。   虽然家电一应俱全,空间也大,但到底是危房,一把普通的C级锁,一个女学生独住,安全情况岌岌可危。   陈永铭怎么会放任她住在这样的地方,以她父永铭的条件,什么样的住不起?   陈永铭视家玉这个女儿如眼珠子,怎会给她安排这样的住处,只有可能是陈家玉瞒着她爸,自己选的。   陈永铭知道她住在这种地方吗?知道她这么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吗?   光怔有些生气。   一切都很古怪,总有地方不合常理。   ‎   “我到了,你回去吧。”   家玉提醒他,在她走进去关上门之前,光怔对着她问。   ‎   “发生什么了?陈家玉。”   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使要和我斗到底的你变成这样。   家玉原本靠在门框上,听他这样说,缓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他,足足有两分钟。   ‎   她掩着面,突然抽噎起来。   声音细小,在静夜里份外像纤密的针,同时扎在两个人身上。   ‎   “姚浣,我爸爸死了。”   ‎   ‎   ‎   ‎   _   这是家玉半年来第一次对人提起丧父的事情。   其实从永铭停止呼吸,到他死后几个月,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她只是很平静,很平静地自己生活,平静地自己一个人到学校报到。   ‎   平静的停止,是在她搬出学校独住的第一天,楼下的租客同样是同年级的学生。   有男有女,她们上楼来敲家玉的门,邀请她参加他们的聚会。   家玉原本要拒绝,只说我考虑一下,可能会没有时间,但关上门后,她独自躺下。   一种没由来的亢奋突然进入了她的身体,吞噬掉她的所有细胞、改变她身体的炎症、换一副新的功能。   家玉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亢奋从何而来,会持续多久,但她突然愿意尝试许多事,去做一个主动迎接万事万物的人。   ‎   她自以为,这是终于想开的预兆,至少,她不再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每每想起永铭已死的事。   这是好事,于是陈家玉改天换地,四处社交,不停恋爱,乐得成为一个被讨论的人。   ‎   一直亢奋到生理上的异常反应出现。   她发觉自己似乎开始幻听,总听见吹拉弹唱,一定是有人在办白事,很多人,睡觉时听见唢呐,吊唁的宾客临门,洗澡淋浴,听见哭喊,不知道到底是谁死了,拉开冰箱,听见晚玉在其中张罗的声音。   家玉彻夜彻夜失眠,一直想,晚玉在为谁发丧?   ‎   再过一阵,她开始呕吐,吃什么呕什么,喝水也呕,要把整个人都呕出来的架势,一段时间吃不进,就开始眩晕,随时随地,经常想要昏倒。   某晚独自从盥洗室吐掉一切出来,家玉对着镜子里过份苍白但神情兴奋的脸,明白了这是病。   ‎   连兴奋也是病。   她生病了。   ‎   最严重的一次呕吐,家玉最后一次走出盥洗室,在这时候落下泪。   她想它一定是生理性的眼泪,绝不是在控诉天不公平。   她把病呕出来了,从她的人生里,好像是。   所有人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越来越多的朋友与追求者,似乎在替她维系某种纤细的平衡。   她好起来了。   似乎是。   ‎   然后在图书室遇到了姚浣,他提起永铭。   家玉又坏掉了。   家玉想来想去,咬牙切齿,都怪姚浣,他长大了还是那么讨人厌。   ‎   这些事这些病,她没有信得过的人可以说。   她只能告诉他,我爸爸死了。   都怪他又提起死人,让她今日始知生命所失,都是姚浣的错。   哭够了抬头,家玉对上姚浣的眼睛,他正在用一种难忍的眼神望着她。   ‎   家玉产生一种错觉——他后悔自己为何问出来让她痛哭,这双眼睛说陈家玉,我也痛你所痛。   可换一个人,喜欢她的那些男孩在此,看她动情流泪,或许也是同一幅表情吧,应该和他也没有什么不同。   ‎   也不过另一支没用的伞,在她这场下不完的雨里,这些人都是无用的伞。   ‎   “你回去吧,快门禁了。”家玉用手指擦一擦脸,转身关门。   最后一刻,她轻薄的、不安全的门要关上之际,被一只坚定的手挡住,那晚下雨了吗,应该是下了的。   ‎   姚浣抵住了门,对她说。   “去看医生,我陪你去。”   ‎   家玉用红眼睛死死盯着他,许久后想,是这名圣父自己要踏入沼泽的,别怪她。   ‎   ‎   ‎   ‎   ‎   ‎   ‎   ‎   ‎   ‎   ‎   ‎   ‎   ‎   ‎   ‎   ‎   ‎   ‎ 15. 她要甩了你,有问题吗   “去看医生,我陪你去。”   光怔这样说完,静静等家玉的答复。   ‎   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之前没有人可以陪她去确定自己的身心受到了损伤,给她依靠,一只紧张时可以掐的手,现在有了。   ‎   然而。   然而陈家玉呆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然后她把光怔潮湿的手从门上撇下。   陈家玉的门在光怔面前干脆地被关上,她刚哭过的冷眼睛最后一眼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   ‎   那副表情倒不像是唾弃,鄙夷他多管闲事,倒像是心死。   ‎   她应该病地很严重。   光怔想着这个结论,一个人走回学校,上宿舍楼,进了寝室,放下包。   室友刷着牙问他。   “你这是去联谊去了,还是去激流勇进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检视自己。   外套还在手里抱着,陈家玉还给他的,身上穿的卫衣反而湿透了。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他没注意到,淋着雨就回来了。   “忘带伞了。”   他随口解释一下,抱上睡衣扎进浴室里去,热水浇在身体上,才忘记掉刚才那双冷眼睛。   睡前刷牙的时候,光怔把用了一个月的牙刷扔进垃圾桶里,不知道自己在悲戚什么,除了那两年,他们如今还有什么关系。   ‎   他决定不再管陈家玉的闲事了。   ‎   ‎   但不是他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就可以不用管的,因陈家玉自有办法把他拖进漩涡里来。   仅仅过了一天,光怔又在上课路上遇到了她。   当时通往公教楼的林荫道上吵吵嚷嚷拥着一群人,有情侣在闹分手纠纷,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响,女生冷着脸只想快点走掉。   ‎   光怔无意看这种热闹,快步走过时犯下了视力太好的错,他看清楚热闹正中心,是陈家玉,和她昨晚那个小男朋友。   和她谈恋爱,下岗的速度真是超乎想象。   那男生几欲掉眼泪,在追问为什么。   ‎   光怔停下来,抱臂围观陈家玉和男孩分手,气急的男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搜索,锁定他,指上他的脸。   “你不是说你们不熟的吗?陈家玉,是他吗?”   ‎   男生盯着光怔,想起昨晚家玉的朋友漏到他耳朵里的话,这两人会否已经有了发展,才会这么急不可耐要与他分手。   他听昨晚同去了聚会的室友说,昨晚就是这个男生送陈家玉离开。   他们发生了什么,陈家玉也带这个人去酒店吗?男孩越想,眼睛里的火烧得越盛。   ‎   周围人群的眼神跟着他聚集到光怔身上,光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进这场战争。   陈家玉也跟着人群看向她,她应该是又翻了个白眼,光怔猜她此刻心里在想,该死的,怎么又在他面前丢脸。   两个人的拉锯变成三方战争,僵持不下,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被卷进来的光怔刚想说话,被人抢白。   ‎   ‎   “他妈……”陈家玉开口就是不文明用语。   ‎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家玉要讲脏话的时候,她学着纠缠不休的前男友,指着姚光怔道,“他妈是我爸的前女友,这是我半个亲哥,你满意了吗?”   ‎   她对着男孩大声问,冷言冷语失去温度,现在是下课潮,这条道是几个学院教学楼到食堂的必经路,她不想一直在这里纠缠着,把事情越闹越荒唐,只能用一个一句话就能堵住对方嘴的理由。   ‎   原本还想要问责的男生一下没了声势,茫然地看看陈家玉,又看看被自己卷进来的假想敌——陈家玉的哥哥。   这太丢脸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   比这位前男友更茫然的是光怔。   从小到大,他和陈家玉从来不把对方当作家人,这是陈家玉这辈子第一次叫他作‘哥哥’,在她需要为自己解围的场合。   明明昨晚她还在说,你以为你是谁。   ‎   “她说的……是真的吗?”男孩最终抬头对上光怔,讷讷地问。   ‎   这时候很适合把陈家玉昨晚那句话丢回去给她,让她自食恶果。   但光怔与家玉交换眼神,陈家玉盯着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唉。   光怔走过去,撑起她的肩膀。   ‎   “我妹妹要甩了你,有问题吗?”   ‎   说完,他拿出气势,转头呵斥看热闹的人群。   “都散了,看什么?”   ‎   看热闹的人中有一些是熟面孔,认出了他,难得见好脾气的姚同学拿出这种气势,认识的人便都默契地走开了。   人群散地所剩无几,光怔低下头,用仅他和家玉听得见的声音说。   “又欠我一回,陈家玉。”   “知道了。”家玉用更低的声音回。   ‎   最终纠缠她的男孩红着眼睛走了。   光怔看着对方低垂着头远去的背影,和昨晚如出一辙,由衷感叹。   “真是超级无敌绝世坏女人啊,你陈家玉。”   这是他们俩共同喜欢的足球明星自传里用来写妻子的话,写妻子金发碧眼踹他挡路的法拉利,写妻子看不上他,是超级无敌绝世坏女人,写爱她无可救药。   ‎   家玉白他一眼,转身自己走了。   她原本有一节课,但这时候她不想去上了,不想去面对面给别人提供八卦素材。   光怔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直跟到校外,家玉转回头,语气不善,“我要翘课,你跟着我干什么?”   ‎   她头晕得厉害,正往自己小房子的方向走,生怕晕倒在大街上,让所有人知道她生病。   光怔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   “我不能跟着你?我不是你哥哥吗?”   家玉用自己的包扔他,力道不重,轻轻砸在他身上,“你占便宜没够是吧。”   光怔把她的包接住,拿在手里,没有还给她的意思,“你刚才欠我一个大人情呢,陈家玉。”   “知道了,知道了,我请你吃饭,我给你钱,行不行?”家玉加快脚步,她已经开始感觉眼前发黑,光怔看她匆匆的脚步,以为陈家玉烦了他,两步追了上去。   ‎   “都不用。”   他拉住家玉的手。   请他吃饭,给他钱,他都不需要。   ‎   怎么会如此难缠,家玉没好气地问他:“那你要什么?我跪下叫一句皇上万岁,奴才先行告退了?”   ‎   她作势要往下坠,被光怔稳稳地捞起来。   “我要你去挂个号。”   挂号看病,他还在坚持这件事。   看陈家玉昏昏沉沉的眼色和糟糕的脸,光怔再次坚定,她非去就医不可。   ‎   “……”   每次一说到这,家玉就彻底不响了,被光怔抓着,她也没办法再往前走,家玉心里哀叹,完蛋了,这是最热闹的学校后街,她马上就要在这条街上出一个大大的丑。   ‎   “你到底去不去看医……”   她一直不说话,光怔又重复问一遍,还不等他讲完,胸前一重,他被陈家玉扑到身后的墙上。   ‎   他本能想要把陈家玉扶起来,被她呵令“别动……我头晕。”   她实在是站不住了,借他靠一会儿。   光怔反应过来,不再动作,人来人往,他们站在一处树荫下的墙边上,陈家玉又命令他,“你快把外套脱了。”   ‎   “你冷?”光怔撑着身体,把她垫起来,自己离开墙面,三两下把外套脱了。   她这病真奇怪,如此大晴天竟然觉得冷。   家玉声音越来越弱,“不冷……快点盖住我的脸,别让人认出来。”   她不想丢脸,这种时候朋友太多不再是勋章,反倒成了问题。   “……”   没想到是这种理由,光怔无语,却还是照她说的做,用外套的帽子罩住她的脑袋。   ‎   家玉缓了会儿,盖在光怔衣服里的声音闷闷地,突然说,“你居然还记得那个暗号。”   她在说刚才与小男孩对峙时,她一摸耳朵,光怔就知道要配合她的事。   这是小时候的暗号。   浣之母和玉之父刚结合的时候,两个中年人天真以为可以组成一个完全的家庭,勒令一双儿女每天同进同出,一起去上学,一起下学回家,实则家玉和光怔每天走出门去,就分道扬镳。   ‎   直到某次姚浣晚回家,被两双眼睛轮流审问,见了家玉就说,本来和她一起回的,替陈家玉买练习册去了。   家玉睁大眼睛坐在沙发上,想哇塞一声,可姚浣给她递眼神,又碰一下自己的耳朵,提醒她,她前两天偷偷到校外打耳洞,晚回家时也说是等他打篮球,才回来晚了。   ‎   家玉最终无奈替他遮掩,不情不愿地做了同谋。   从此两人达成共识,每当需要打配合的时候就摸耳朵。   陈家玉当时冤枉又吃惊的神色,和他今天被她男友指上时如出一辙。   ‎   光怔低垂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记忆力比较好,没办法。”   “切。”家玉轻轻地嘲笑他,她现在有点恍惚,眼前昏昏暗暗,分不清是埋在姚光怔的衣服里,还是已经摔在地上了,眼前安稳的支撑不过是幻觉。   ‎   光怔反复犹豫,手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抬起来,搭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顺着往下拍。   陈家玉小时候被陈永铭一个人丢在家里,雷雨天夜哭,姚陈静澜就跑到隔壁去,也这样拍她的背,哄她睡觉,光怔当时睡眼惺忪,站在门口等妈妈照顾别人家的小孩。   ‎   静静的巷子里,他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任陈家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时间开始过得很慢,慢到他怀疑自己应该也被迫翘了一节课,陈家玉终于恢复了力气,她抬起头。   ‎   “我不要去看医生,我害怕。”   那种静静守在一个将死之人床前的日子,她过了大半年,十分冷静,又十分不安,她已经怕极了那种氛围。   ‎   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顺着她的,但光怔看着陈家玉脆弱的神态。   她完全坦白自己的软弱,坦白自己比不过他,输给了他,鬼使神差地,光怔拍拍她的背。   ‎   “好,我们不去了。”   ‎   ‎   ‎ 16. 小松鼠一样可爱的情侣在亲吻   ‎   光怔第一次踏入家玉的房间,端详她独居的地方,这是完全属于陈家玉一个人的空间。   几组白色的组合柜陈在墙角,被她当作衣柜来用,但没有多少衣服在上面,更多散在沙发、地毯上。   一整面承重墙上贴的都是没有协调性可言的画、海报、便签,和陈家玉及朋友们的照片。   ‎   周围都是握手楼,即便是顶层,采光也不算很好,整个房间是阴阴的蓝色,她拽一下墙边的挂灯绳子,咔嚓一声,黄灯光照进蓝房间,半间屋亮起来。   陈家玉的房间有一种昏沉气质,很容易令人犯困。   ‎   光怔细致搜索,她身边看似很热闹,但这间小房子没有任何主人以外的人来过的痕迹,连睡衣都是反过来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   家玉捡起沙发上的衣服,要进盥洗室室去换,转头问他,“你要在这待着,还是回去?”   ‎   没有要赶他走,她只是问问,她刚晕了好一阵,觉得困,想要睡一觉。   光怔径自走到两人座小沙发上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看陈家玉刚才的状态,他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呆在这里。   ‎   他往她的沙发一坐,家玉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二十岁的面貌,以前上学的时候姚浣就是个很惹眼的人物,如今长大框架更加舒展。   ‎   怎么他长得越来越意气风发,自己强撑体面,暗里自己消化身心的枯萎,好气人。   家玉由衷赞叹,“这么多年了,看你还是这么不爽,你好有本事。”   ‎   这话听上去又好又坏的,光怔回敬,“你刚才把我当拐杖用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这么多年了还是不长半点良心,你也很有本事。”   ‎   谁也赢不过谁才是常态,家玉不再理他,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做模型演练。   不顾二十平的小天地里还有一个成年异性存在,家玉倒在床上,自顾自睡过去。   ‎   等她睡着,光怔抬头看一眼,陈家玉睡姿很老实,薄毯子不留缝隙整个包住自己,睡着了就失去斗志,不再和他比高低,陈家玉此时像一只柔软的茧。   她睡着静地像死掉一样,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她静悄悄睡着,光怔继续翻文献。   ‎   ‎   _   陈家玉醒,大概是下午四点,附近中学的放课铃声吵醒了她,睁眼见姚光怔还坐在那儿,连位置都没有动过,自己居然可以放心在他面前放心熟睡,真是罕见。   ‎   “醒了?”   “嗯。”家玉哑着嗓子应声。   “吃吗?”光怔指指家玉小小的白色方几,躺着两只夹芝士和火腿片的拖鞋面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楼去买的。光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便买了冷食。   ‎   家玉看见食物就开始犯呕,白了脸色,强忍着不想叫他看出来,只说放着吧,现在不想吃,她继续躺着,没有起身的打算。   ‎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姚光怔的键盘轻轻在响,这样也算是很自然地相处吧,以前住在同一个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家玉觉得有些可怕,当初那么憎她父和他母恋爱,撇下死掉的老师在一起,如今人死了,居然开始怀念起来。   光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想起来自己还有一节晚课,下午已经陪她翘课,晚上不能再缺勤,他得走了。   ‎   家玉侧躺着看他收自己的东西进袋,把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对,她的衣服都回到了柜上,纸篓换了新的袋子,他什么时候替她打扫了卫生,居然没把她吵醒。   想起来此时是中学生放学点,她坐起来,跶上拖鞋,走到窗台前坐下,窗前有一只高凳,像是她经常坐的地方。   ‎   “看什么?”   光怔收好了自己的包,走到她旁边,家玉神秘一笑。   “看人亲嘴。”   ‎   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所高中,每天傍晚,会有一对学生跑到顶楼,在最高一层楼道的防盗窗里接吻。   家玉习惯坐在这儿吹风,撞见过几回,竟开始偷偷观察他们。   很不礼貌的爱好。   光怔循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双少男少女站在黄晕里,脸越挨越近……   ‎   不习惯以偷窥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为乐趣,光怔有点无措,伸手挡住她的眼睛。   “你好无聊。”   家玉手搭着窗台,低头拨弄房东留下的盆栽。   “我只剩一个人了,无聊不是很正常吗?”   “……”   ‎   “再说了,”她转过头,凑近过来,眼贴眼睨着光怔,“你以前没和女同学接吻?装什么?”   光怔避开她的眼睛,拍她后脑勺。   “你这怪病的症状还挺全面的,连记忆错乱都有。”   “嘶……”   家玉吃痛,白眼翻给他,光怔的手愣在半空,刚才拍她后脑似乎拍到一处小小的鼓包,掩盖在她茂盛的头发下面。   ‎   “头怎么了?”他还想伸手过去察看,被家玉拍开,“没事,洗澡的时候撞到了。”   玩笑的氛围消失,光怔又变回那副担忧她的表情,一点无奈与一点歉意。   “要不还是……”   “停。”家玉打断他。   ‎   “姚浣,”她很认真,“你才需要去看看病吧,去查查有没有得白骑士综合征什么的。”   这几天她完全没有因为他的出现感到踏实可靠,从未。   光怔说她变得古怪,他自己何尝不是。   一别几年,再遇到时他们明明都变得生疏与尴尬了,见她如此狼狈,他反而迫切地对她关切起来,以前都没给过她这种好脸色。   ‎   很难说是不是他觉得自己不战而胜,这么多年至少在身心健康层面斗赢了她,神清气爽,突然决定关怀她这位手下败将。   一时的依靠是陷阱,哪怕这个人是姚浣,也不能尽信,她和姚浣从小看对方不爽到大,也至少算是十几年的熟人,两个大人分开时,不也说走就走了。   ‎   她倒宁愿一直看她父他母一直在老师的黑白像前揪着前襟争吵,姚浣顶一双冷眼睛,在比她离得更远的地方旁观,总好过永铭死的那半年。   永铭死的那半年,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天又没有生他们成连体胎,于姚光怔反而是幸运,他实在没必要这样替她操心。   ‎   话不投机半句多,光怔不和暗暗说他有病的陈家玉浪费口舌,起身准备走了。   走前光怔对她说,“你都对外说我是你哥哥了,晚上来找你哥吃饭吧。”   没记错的话她已经超过半天没有进食,看她刚才强忍着反胃的样子,估计那一对面包的归宿也只会是垃圾桶。   ‎   光怔看着陈家玉过细的手臂在睡衣的长袖子里晃荡着,贴身的睡衣穿成宽大版型,他猜测她或许还遇到了其他难题,漂亮易折,瘦得像个进食障碍患者。   陈永铭也不会想看到捧为眼珠子的女儿如今是这样肉蛋奶不充分的体态吧,光怔又想叹气。   ‎   陈家玉捞起手边的枕头砸过来,被他躲开,枕头砸在了门上,又掉上地板,“再占这种嘴上便宜,我就拉着你从这跳下去。”   她这样威胁,但听上去有笑意,并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吃饭的提议,光怔开门出去,给她留最后一句话。   “陈家玉,无法应对的时候还要独自面对所有问题,这不叫勇敢。”   ‎   “……”   家玉被他很郑重的话击中了,在他走后由呆坐在高凳上,对面楼的高中生早手牵手下楼去了。   一阵风顺着窗框打进来,吹醒她,家玉不得不承认,好像只剩下她还在幼稚地斗嘴,而她从小到大的对手,姚浣已经先她一步,悄悄变成了智慧藏进指甲盖里的大人……   ‎   离和他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两个小时时,家玉到盥洗室淋浴,她这间小屋塔房不算奢居,但有个比房间更大的浴室,她走进去,昨晚摔在地砖上的毛巾、牙杯,一应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捡起。   ‎   家玉捡起它们时想,万幸光怔替她收拾房间时,还记得至少给她保留一些隐私,没有进紧闭着门的盥洗室。   不然他轻易就能看出来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淋浴,中途晕倒过去。   ‎   ‎   她一直想着光怔离开前说陈家玉,这不叫勇敢,讷讷地在心里回答,我明白,我明白,但当时他们一起在看一对小松鼠一样可爱的情侣亲吻,她不想要讲出这样的事来破坏气氛。   ‎   家玉在浴缸中蜷起膝盖,抱住自己。   ‎   ‎   ‎   _   一直到晚上去约好的饭馆找光怔吃饭,家玉都一直在想光怔说的那句话,很可恶,好像自己真输给了他。   直到她到了小饭馆门口,隔着印满红字菜单的玻璃,看到姚光怔对面坐着谁,才撤回了觉得他智慧的想法。   ‎   家玉走进去,姚光怔和坐在他对面的人都转过来看她,光怔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菜单,对面的男生挂着讨好的脸色,倒是长得很面熟。   戴眼镜,清秀,失落的绩优生。   是她想错了,姚浣还是那个让她烦得咬牙切齿的烦人精,究竟是什么心智,让他和她刚甩掉的前男友坐上了同一桌。   ‎   家玉快步走到两个男生面前,一掌拍在绩优生面前油腻的桌子上,光怔默契地抽一张纸巾递给她。   ‎   “白天讲得不够清楚吗,你怎么又来?”   ‎   ‎   ‎   ‎   ‎ 17. 他没有主动的必要,谢谢   “你怎么又来?”   家玉呵斥完纠缠不休的前任,拿起光怔给的纸巾开始擦手。   男孩见她来时是雀跃的,看她不给好脸色,讨好的眼神又变得黯淡。   ‎   “还有你。”家玉又转头教训光怔,“就这么好事儿吗,非要和我的前任拼桌?”   光怔习惯性举起手,像说皇上息怒,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桌,坐着另外两三个男生,家玉看过去,似乎是绩优生之室友,正看着他们三个人。   俨然又是一个小型的热闹场面,像是中午的复刻。   ‎   “碰巧遇上的,人家来跟我道个歉而已。”   光怔解释。   巧遇的男生找上他,只是为白天讲他拉进热闹中成为别人的谈资而道歉。   “……”   光怔拉开身边的椅子,让家玉坐到他旁边去,一直站着反而引人注目。   家玉坐下,态度缓和很多,看着男孩道,“抱歉啊,是我误会了。”   ‎   光怔纳罕地看着她,顷刻就能从冷脸变了颜色,她的态度转变地太自然了,自然地像跟对面的男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认识的朋友。   ‎   “没事。”被误会的人笑得苦涩,他向光怔道歉完,却迟迟没有离开,蹩脚地和光怔扯东扯西,闲聊着,就想着等等看,看陈家玉会不会来。   而她果真来了,却一点情面不留,明明是被无故甩掉的一方,他却还是先说了对不起,抬脸对陈家玉说“对不起……白天的事,是我太情绪化了。”   ‎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开始陈家玉和他交往时就明确说过,不会太久,她对每一个人的兴趣都不会太久,且希望分开的时候可以平静体面。   是他搞砸了。   ‎   对于男孩的歉意,陈家玉轻轻的笑一下,也不说没关系,十足的自私情人模样,她一开始便告诉了他不会有好下场,而果真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却又有人不甘心起来。   今天会发生这样的闹剧,全因这份不甘心,她认为不是她的错。   ‎   光怔第二次夹在这对刚分手的情侣中间旁观,陈家玉这位青涩的前男友看起来并不坏,低姿态地对一切说对不起,把所有错揽给自己。   但光怔更清楚自己是谁的党羽,他给家玉倒一杯热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   场面大概静止了一分多钟,不知道男孩想到哪里去了,或许到什么也没发生的酒店房间里,陈家玉抓蜉蝣的样子,那样灵动,灵动地让人意犹未尽,他想红了眼睛,突然说,“我真的很喜欢你,陈家玉。”   ‎   他看向她,眼中有一种难言的隐痛,家玉不相信这种情绪,他们仅仅相处了一周而已,人的情感怎么可能抵达这种浓度,完全不符合逻辑。   他在表演一个很爱她的人。   她立马就做出了判断。   一个没有过感情经历的男孩,太容易骗自己“我是深情恳切地爱上了她”,然事实不一定真是这样。   ‎   “谢谢,但你应该走了。”   她说了最冷酷的一句话,她知道自己是轻易会被喜欢的人,在太多人那里得到验证,于是只说谢谢,你也是众多被我征服的角色之中一个,但迟迟徘徊,短暂的旖旎际会将会变成拖泥带水的纠缠,于是她提醒对方,你应该走了。   ‎   ‎   ‎   _   等服务员把光怔点的菜端上来时,男孩已经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   光怔看看远处那桌,又看看冷硬心肠的陈家玉,啧啧道。   “渣女啊,陈家玉。”   家玉拿起菜单又圈了几道菜,神色十分坦然。   “那怎么了,我辜负真心,真心也辜负我,很公平。”   爱与不爱不过是转圜周旋的报应。   “万一他就真正很喜欢你呢?”   家玉平静地说:   “那这种时候就更要紧觉了。”   ‎   “感情的发展没办法应上逻辑的话,多半就有表演的成份,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对我喜欢到不要自尊的程度,最好也全部错杀,千万不要法外开恩,不要有恻隐之心。”   ‎   她冷静地像在分析别人的事,“只能说他比较倒霉,遇到了我,又很幸运,遇到了我。”   ‎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光怔听懂了陈家玉的逻辑。   她压根不会爱,只是不停在计算爱,男孩粗苯的初次的爱,这种东西她通通不会相信的。   诚然这会错过很多真切的时刻,但至少很安全,一直在安全范围内行走,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   家玉讲完自己的警惕心,问光怔。   “你也会觉得我很坏吗?”   她在意眼前这个人对她的看法,让姚浣来评价她,总会比别人更真实一些。   光怔实话实说。   “说实话,我不在意这些。”   ‎   他和陈家玉认识太早了,太早地进入了同样的处境,成为偶尔看对方不爽的同伴,她在感情中如何辜负别人,他也没办法由心评价她坏,她对别人好或坏,他是完全无所谓的。   ‎   “那好。”   家玉清清嗓子,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来。   ‎   “那我们换一种相处方式,做真实的朋友吧,从今天起。”   ‎   ‎   _   光怔完全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这样说,手拿着筷子,愣在原地。   今晚的陈家玉变成一个十分爽快、雷厉风行的人。   那只细白的手杵在光怔面前,不卑不亢,等他握上去。   这应该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陈家玉第一次要和他握手谈和,下午他离开后,陈家玉似乎想通开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   光怔开始思考,和陈家玉的关系几次变幻,太复杂,如果他们要做纯粹又真实的朋友,其实是不太容易的。   对光怔来说,我父是你的老师,你父却和我母恋爱了,他们甚至可以剑拔弩张地做仇人,可惜他和家玉太熟,见过她夜哭的孩童样子,对一个同步生长的人,怎么能狠心到那种地步。   所以他们从小只是隐约的对抗着,彼此之间那种隐约的对抗,光怔一直有体察到,但同龄人中,与陈家玉确实比所有人亲密,比如现在这样聊得过深的话题,只能自然的在对方面前谈起。   ‎   现在,和他隐约对抗了那么多年的陈家玉发起了邀请,说姚浣,把过去都拿掉,从今起我们正式做朋友吧。   ‎   他问。   “那我和你那些朋友一样吗?”   和你那些娱乐场所会热情招呼的朋友们一样吗?   家玉很爽快,甚至没多作思考。   “那还是不一样的。”   懒得再等他,她把手伸回去了,开始用热茶水冲淋自己的碗筷。   ‎   “你还是比他们更近一些的,近到有时候想起你会想给你一脚。”   “那行吧,你的交友申请通过了。”   ‎   这时候窗外开过去一辆打着远光灯的汽车,强光被印菜单的玻璃切成几块,扑在陈家玉脸上,她笑得很漂亮,这一具危楼一般虚弱的身体迸出耀眼的生命力。   ‎   那一刻光怔觉得舒适又自然,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和陈家玉两个人对坐着舒心地笑。   从这一刻才开始觉得,长大是好事。   ‎   “不过……”家玉转折强调,“你不要看不起我和我的社交方式。”   ‎   她明白光怔刚才为什么问她,他和她别的朋友一不一样,虽然他的友好有口皆碑,但陈家玉比任何人了解他,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冷心冷肠,对多数人情际会不屑一顾。   ‎   家玉给他举例,想要证明她这种社交的必要:“没准哪天你喜欢上谁,刚好就是我众多朋友之一,到时候没准我还能给你介绍。”   ‎   光怔不同意她提供的这种便利,他把装不知名茶叶的杯子一放,笑笑。   “那你想错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整张很有资本的脸。   ‎   “我没有主动的必要,谢谢。”   ‎   家玉愣住,看他一眼,他好像确实……也没有说错。   她感叹。   “姚浣,现在就是那种我很想给你一脚的时刻。”   ‎   炫耀完资本的光怔又笑。   意气风发如姚光怔,从没想过人生会有哪个时刻,需要像刚才的男孩一样狼狈祈求爱,他好奇那是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允许对方主动攀谈,坐到他对面来。   或许那个男孩也从没想过,聪明优秀顺利如自己,会有这样低姿态的初次恋爱,奉上真心得坏家伙陈家玉一句“他只是倒霉,遇上了我。”   ‎   这样看,青春男女之爱有些可怕,光怔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   ‎   _   不多时,家玉加的菜也端上来,两人开始安静地吃。   陈家玉的口味很怪,喜欢没有复合调味的清爽油荤,又喜欢又甜又咸的蔬菜,光怔点的意外都合她口味,边说话边吃,倒是让身体来不及反应,家玉一直吃了半碗米饭,才开始有呕吐的欲望。   ‎   光怔一见她放下碗筷,皱了眉,就清楚了情况,将她面前的米饭拿走,换一碗晾好的汤,家玉自然地端起来抿两口又放下,终于压下反胃。   一顿饭在舒适的氛围里结束,这些天来家玉吃得最多的一顿。   ‎   光怔结了账,请了这顿饭,出饭馆时借机问家玉,明天还来不来,家玉抿着嘴摇头,吃一些已经是她的极限,再得意忘形会换来身体强烈的报复。   光怔看她摇头,心里唉一声,行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   ‎   _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回陈家玉家的方向,在经过夜市时发现,今天的道路似乎格外拥堵,多了许多新的挂上暖黄小灯的摊位,应该是哪个系的学生又在组织社会实践。   家玉和光怔从中间穿过,两个人都对此没有兴趣,快走到街尾的时候,家玉突然停了下来。   ‎   “怎么了?”光怔问她,怕她又有哪里不舒服。   家玉的眼神看向狭窄的道路右侧,一个人气不错的摊位,顾客多到造成拥堵,都看不清商品是什么。   ‎   “看那个,”家玉给光怔指人群中间被簇拥的一个高高的男生。   光怔顺着她指的方向打量对方,很明确的精致面目,与五官风格一致的发型,舒爽的运动装,倒不像是她喜欢的那种绩优生类型。   ‎   家玉挨着他,低低地说,“看上了,作为朋友,去帮我要个联系方式过来。” 18. 成人约会岂止是浅尝辄止   ‎   ‎   陈家玉的新消遣叫叶闻真,很秀气的名字,男女皆宜。   给他秀气名字的父母,给他生了一张很张扬的面目,赏心悦目,却与家玉以往会选择的类型相去甚远。   他也是一个热情的角色,天生的棕栗色软头发,待人接物亦是软着陆风格,乐得处理所有人情往来,不嫌麻烦,这一点倒是和陈家玉很像。   ‎   其实一开始家玉并没有看到叶闻真,长街的摊位前家玉只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望回去,找到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不算天真,对上她时,写的都是势在必得,他是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这是家玉看上他的原因。   ‎   家玉使唤光怔去帮她要联系方式时,光怔还说,她不应该是那种自己上的类型吗?   当时家玉说,“那么多人,多挤啊,我不干这种累人的事。”   ‎   光怔便替她去了,家玉还想看他会怎么替人当僚机,却不想这两个人本来就认识,打起招呼自然熟稔。   家玉这才知道叶闻真是新闻系生,和他们同级,和光怔常常在篮球场遇见,有了交集。   光怔和叶闻真打了招呼,两个惹眼的高个子站在一起,小摊前又多围几个人。   所幸认识,光怔便直接问他,陈家玉要他的联系方式,要不要给。   ‎   叶闻真看看不远处静静站着的陈家玉,点头,干脆利落,他早听说过陈家玉,那天家玉与绩优生吵闹,他也在看热闹的队伍里。   那个冷模冷样的女生,让他印象很深。   ‎   光怔回来时告诉家玉,他和叶闻真打过几场球,许多观念一致,就成了半个朋友。   他们要往前走,被人叫住,叶闻真说一句“等等”,拎一只小兔子纸灯,在周围人注目里走过来,塞给陈家玉,倒是十分主动。   像是那种很有粉红泡泡的场景。   家玉一言不发,微笑着接下。   ‎   一直走到她的住处楼下,家玉低头看看手里拎着的小手工制品,完全是小女孩会喜欢的那种玩具,她不喜欢。   她塞给光怔,道,帮我扔掉,或者拿去送给别的女生。   光怔看她转身上楼的背影,心想又一个小男生要因陈家玉这个坏角色伤心。   就这样,家玉开始和叶闻真接触。   ‎   他比以前那些男孩有分寸地多,很知进退,绝不做让她不舒适的冒犯举动,徐徐图之,约她进行非常常规的那些约会项目。   家玉和他接触半个月,得出结论,这是个非常聪明的约会对象,但她却迟迟不与叶闻真确立恋爱关系,完全摒弃了两周换一位的风格。   ‎   与光怔单独在小饭馆吃饭时,光怔问过她这一次怎么进程放得这么慢?   叶闻真比她之前的对象外貌更佳,人也足够聪明,怎么迟迟迂回在朋友角色,不像陈家玉风卷残云之风格。   ‎   家玉在喝汤,没有抬头,淡淡答,“没准我真喜欢这个呢,喜欢的菜总要吃的慢一点。”   光怔不以为然,并不认为她会真正喜欢上谁,倒更像是想要戏耍所有经过她的人。   ‎   陈家玉不会真喜欢上这些约会对象。   原本他是坚定这样认为的,直到他看到这两人在房顶露台接吻。   激烈程度像是真上了心。   ‎   ‎   _   那天光怔下课,本来去找陈家玉吃饭,是她提前发了信息与他约好的。   她最近一直与叶闻真约会,吃饭时却不见这位新约会对象在旁,只约光怔一个人,大概是不想让他察觉她的健康有虞。   ‎   光怔按约定的时间到她楼下,等了十分钟,不见她下楼,陈家玉虽然随心所欲,却不是会迟到的角色。   太阳在往下落,光怔上天台去叫她,半分钟后为自己上楼的决定感到尴尬后悔。   因他看见露台上一双男女在拥吻,两个他都认识,陈家玉与叶闻真。   ‎   叶闻真完全背对楼梯,只见得背影,陈家玉侧对光怔的方向,露半张脸,细瘦身体被成年男生宽阔的身体遮个严实。   光怔脑中突然冒出来那天和陈家玉一起看过的,对面楼的那双暮光里亲吻的小松鼠一样的中学生。   ‎   眼前的这幅画面像是那幅画面复刻,只是两个成年人纠缠,厮杀形式却比高中生纯情的吻激烈许多,大开大合,抢夺对方的空气,逞凶斗狠。   黄光晕里陈家玉被吻出潮红脸色,额角出细细的汗,大口喘气,看似投入又情真,骗了男孩越发用尽技巧,要讨她欢心。   ‎   其实如此情态只是她体力不支的虚弱所致,但骗了他正好,真真假假何需分辨地那样清楚。   叶闻真携唇舌追过来,想要Round 2,她轻轻推对方,放她缓一会儿。   两个人眼中只有对方,完全看不见环境里是否还有旁的人。   ‎   天台的门掩起一半,没有再被推开,光怔站在门后,那处窄得只能一人通过的铁楼梯上,思考进退的可能性。   铁楼梯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可怕的一种热席卷了光怔的大脑,非主观意志的偷窥总会带来那样的热,热意之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件小事。   ‎   ‎   他和陈家玉升高中时,他母她父交往到后半程,开始每天争吵。   高一的下午他打球回家,陈家玉一个人在长沙发上坐,两个中年人关在房间里吵,自以为压低了声音,还是被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听了个清楚。   他和陈家玉分坐在两尊沙发,安静的等里面吵停,陈家玉还递一支雪糕给他。   ‎   等了很久,听见姚陈静澜赌咒今天就要带着儿子回台湾去,却迟迟没有听到脚步和关门声。   等里间争吵彻底停下,光怔终于抬头,发现陈家玉在他面前蹲下了,雪糕棍含在嘴里,眼睛盯着他的……膝盖。   ‎   光怔也跟着低头看,他穿打球舒适的运动裤,长到膝盖上一寸,那些黯淡的生长纹攀爬在他的膝盖上,它们在几个月内迅速生长,停留在他的身体上。   陈家玉紧着眉毛,问他。   “它们永远消不掉了吗?永远都会在吗?”   ‎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好奇里,毫不顾忌呼吸扑上了光怔的膝盖,关心的情态像是在盘算陪他去看皮肤科,把这一幅斑驳的膝盖修补好。   尽管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些类似如此、孤雏相伴的时刻,但成长其实并不是一件需要修补伤痕的事。   ‎   这一件小事被光怔在二十岁捡起,他垂下手,抚触到膝盖,那种心情非常别扭,看着一同长大的人在与另一个人嬉戏时双颊飞上红晕,非常怪异,像是成人这件事不等人做任何准备,袭面而来。   他开始觉得手指很热,腿也很热,十指连心,整个五脏六腑就跟着变烫,呼出的气都变成热的。   ‎   姚光怔二十岁,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爱上过谁,第一次见识到看似情爱的形状,原来这种飘渺的东西,具体的形状是这样子。   几天前还在信天起誓,与陈家玉说他对男女青春之爱无甚兴趣的姚光怔,第一次学会了什么叫落荒而逃。   ‎   而男女约会又岂止是浅尝辄止,叶闻真又是主动张扬的人,放家玉休息片刻,又将她拉过去贴自己更近,垂下头再次找她的嘴唇。   ‎   他的手从手臂渐渐往上爬攀,拓上家玉的肩膀,压在他的掌心和皮肤之间,是连衣裙的白绸带。   贴地更近时,他得以闻到陈家玉身上柑橘和若有似无的话梅味,应该是她用的皂液和香水,气味是更生动的具象欲望。   ‎   陈家玉迟迟不和他确立恋爱,却在亲吻时摆欲生欲死的表情,矛盾又引诱人想要相信她,万一她对他真有心呢,万一呢。   他这样想着,脉搏在家玉肩膀上隐隐约约跳动,越来越快,越快越错,这只手开始揉捻家玉的薄肩膀时,家玉推开了他,非常迅速。   ‎   快得像是一巴掌打清醒刚才的旖旎场景,告他刚才一切都是错觉,只有他一个人在投入,只有他一个,在赞美上帝赐此好运。   ‎   家玉清醒地非常明确、无情,按下他的手,道“等等。”   ‎   温柔的少女脸色荡然无存,她冷漠起来不留余地,一盆冷水同时浇醒两个人。   她知道不叫停或许会发生什么,且不允许这种越界的试探。   ‎   叶闻真也从迷离中回神,对着她解释,“我……我没那个意思。”   他或许真的没想,但情出自然,他也放任其自由发展了。   ‎   “我……”有分寸的人第一次出错,他想急着解释什么,家玉只是贴过去拥抱他一下,把他没说出口的话止住,她说“回去吧。”   “不一起吃晚饭吗?”   叶闻真问,太阳跳下地平面,天色快黑了。   “嗯。”   她拒绝地干脆,倒不是因为刚才的忘情迁怒才拒绝,   她和叶闻真的约会项目里从没有一起吃饭这种事,对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牵手、拥抱、亲吻,才是该和这个人进行的,任何可能会暴露她虚弱的可能,都不应该给他们看见。   ‎   不能让这些‘外人’以为陈家玉需要照顾,需要坚实的依靠。   这样她就会落下风,陈家玉不允许自己是被低看一眼的角色。   ‎   叶闻真神色犹豫,尤不想走,家玉凑在他耳边说,她在等一个Opportunity,现在不是。   这看似是一个极暧昧的暗示,她在等一个时机,这句话足够唬住他了,但她又没有说,一定会是眼前这个人,在她轻言软语的暗示中,他的焦躁得到安抚。   家玉靠上叶闻真的肩膀,听他平复自己的呼吸。   ‎   她欣赏对方败下阵的模样,但该如何告诉叶闻真,你是游刃有余的对手,但也不过是练习的工具。   很明显她最近换了一个类型的男孩在接触,与她真正的目标同类型的男孩。   ‎   那日抱住自己蜷在浴缸里,任自己被热水淹没,却没有死掉时,家玉就做了一个阴险的决定,与这些男孩无聊的嬉戏游戏就快要结束了,她真正要去做一件恩将仇报的事,要拉一个对她最好的人来看她在疾病里萎缩,她要在那个人面前变透明。   ‎   真正的目标正下楼去。   ‎ 19. 塑料袋在响   ‎   周四下午,家玉和光怔一同到图书室,光怔准备期末作业的数据材料,家玉在旁边坐着,看一些杂书。   依然不见叶闻真的影子。   光怔看看陈家玉身边空着的座位。   “你的小狮子王呢?”   ‎   光怔戏称叶闻真柔软蓬松的棕头发是小狮子王,家玉翻一页书,“上课呢,一会儿就来了。”   想起什么,她问光怔。   ‎   “你那天怎么没来找我吃饭?”   他们约好的那天,她和小狮子王在露台接吻那天。   ‎   “临时有课,忘了跟你说。”   一点慌张都没有,光怔敷衍地非常自然。   ‎   “这样啊……”陈家玉拉长语调。   ‎   “和小狮子王谈上了?”光怔低头画线,装作不经意问,吻得那样激烈,该是谈恋爱了吧。   家玉抬头看他一眼,笑笑。   “再等等吧,还不到时候。”   ‎   从未见她如此耐心狩猎,光怔想,看来叶闻真对她来说真的不一样。   ‎   一时无话,只剩下翻书和画线的声音,一直到有陌生人走过来,两个女生,一长发一短发。   短发女生落在同伴后面,把红着脸的长头发女孩往前推,一直推到她在姚光怔面前站定。   可爱的、青涩的女孩。   家玉看懂情况,友善笑着看她们。   ‎   长发女生扭捏着开口,“你好,请问可以……”   ‎   还不待她说完,光怔抬头,挂上礼貌又没有温度的社交笑容,打断她,他指着对面坐着看热闹的家玉。   ‎   “我女朋友。”   ‎   他太聪明又太冷漠,连听人家说完都懒得,家玉心里叹气,又很自然地抬头,让女孩看她更清楚,更友善地笑,“Hi。”   ‎   “对……对不起。”   怀春少女羞怯地跑开,家玉看着对方翩翩的裙摆远去。   ‎   这种情形她并不陌生,在他们中学时发生过很多次。   她和姚浣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起家庭成员,便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在必要的时候假装过几次早恋的校园情侣,也没人拆穿。   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一招。   “没想到这么多年,又让你用上了这一招。”   ‎   光怔不以为然,挑挑眉毛继续对付作业,作为合作多年的同党,陈家玉帮他挡桃花是应该的。   家玉评价他:   “你现在太没礼貌了,以前至少还会听人家说完的。”   光怔说她不懂,这个女孩子已经是第三次和他要联系方式,唯手熟尔。   锲而不舍的少女心事被这样冷漠地对待,家玉白他一眼,下一句话还没出口,身边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   “聊什么呢?”   清新的柑橘调香水,是叶闻真。   叶闻真在家玉旁边坐下,两杯热咖啡分别放在家玉和光怔面前,又主动替家玉拆吸管的包装。   家玉看看他今天分外蓬松的头发,想起小狮子王的形容,忍不住要笑,叶闻真只当她见他来就开心,伸手预备捏她的脸。   光怔在两个人对面坐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余。   ‎   叶闻真问家玉,“小皇帝,今天什么打算呀?要不要和我去看电影。”   家玉摇摇头,下午没课,她想回去睡觉,连续地夜里失眠,白天她变得越来越嗜睡。   光怔不想坐在这当灯泡,抱着自己的书站起来,“我下午有课,你们俩……自己玩去吧。”   他转身走时,家玉叫住他。   “别忘了晚上一起吃饭。”   光怔没回头,只道“知道了,小~皇~帝~”   叶闻真对家玉的昵称在他嘴里变得阴阳怪气的。   ‎   送走他后,家玉也不想再在图书室里呆着,她本来也不喜欢这种安静又严肃的氛围,便叫叶闻真送她回家。   叶闻真完全是个听话角色,拿起自己和陈家玉两个人的包,就跟她出了学校。   ‎   一路上陈家玉停下来皱眉两次,叶闻真问她怎么了,她又说没什么,一直走到她住处楼下,家玉终于忍不住了。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压也压不住地想要呕吐。   又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家玉心道不好,管不了身边的叶闻真了,她快步往楼上跑,一直冲进自己的房间,冲进盥洗室里,锁上门,剧烈呕吐起来。   直到把那半杯咖啡吐干净才停下。   她呕吐的症状变严重了,即使只吃流食,喝液体,身体也开始闹血流不止的革命。   过了几分钟叶闻真才追上来,敲盥洗室的门。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听上去很紧张。   家玉拧开水龙头,撑着洗手台,强打精神站稳,给他开门。   她对叶闻真摆手,“没事,胃不好,老毛病了。”   叶闻真看她苍白的脸色,想起来什么,“难怪我总不见你吃东西。”   ‎   他伸手扶陈家玉回到房间,安置她坐在沙发上。   家玉刚吐过一场,精神蔫蔫的,不想讲话,静坐着。   叶闻真在她面前蹲下,拉住她的手。   ‎   “让我照顾你吧,家玉。”   ‎   很突然地表衷心,家玉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里除了担心,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兴奋。   家玉因此感到有些愤怒。   这就是她最讨厌的那种时刻,讨厌让这些人发觉她是虚弱的病人需要照顾,并因此觉得自己有机可趁。   叶闻真隐隐的兴奋触怒了她。   幸好她知道怎么还击。   ‎   家玉伸手摸一摸他的脸,叶闻真以为她要同意,用脸颊去蹭她的手,哪知家玉笑笑,突然变了脸色。   ‎   “这和你原本的计划不符吧,叶同学。”   ‎   她换了疏远的称谓,眼前的男生挂上茫然的表情,“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家玉索性把话讲得更明白。   “你不是早就想要追我吗?”   早在几个月前,她路过共教楼,上下楼梯时听见几个男生在谈论她,叶闻真正在其中。   “……”像是终于想起来她在说什么,叶闻真不响了。   家玉继续追击。   “不对,你对你朋友用的词应该是——搞定。”   “你要搞定我,对吗?”   ‎   百口莫辩,男孩彻底说不出话来。   陈家玉是在提醒他,你才不是什么目的单纯的纯情角色。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和她一较高下而来。   很多事就是没说破前蜜里调油,一旦她说穿,场面就变成了冷冷的对峙,多半从此他们就不再来往。   ‎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就此被她赶出门外时,陈家玉又转了语气。   “不过我没有要从此拒绝你的意思……”   大起大落,叶闻真眼中又燃起希冀。   “我只是要你承认你输了,我对你的目的全盘知晓,而你对我的盘算一无所知。”   ‎   这听上去很幼稚,她不在意这个人靠近她的目的是否纯粹,只在意自己要赢,她刚被叶闻真看到狼狈的一面,此刻急需做点什么,让自己回到俯视对方的高位。   叶闻真彻底拿他看不懂的陈家玉没办法了。   她说的没错,他输给了自己预备要拿下的对象,且依然对她一无所知,她在哪里出生,童年在哪里度过,发现自己开始对这些问题好奇的时候,他就知自己已经上当了。   警惕心提醒他,陈家玉知道一切还是和他相处到今天,多半也不存好意。   但家玉的手还没有离开他好看的脸,不停地蛊惑。   “我还要和你再玩一阵呢……”   她没有询问他是否还愿意再玩一阵,直接就替他决定。   她还没等到,她所说的那个时机。   叶闻真的头脑已经跟不上她大起大落的转折,讷讷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   家玉凑近他,又一次问。   “怎么样,现在话说开了,你还要和我约会吗?”   一秒、两秒。   “要。”   “不过……我不要和你玩了。”   他接连说了两句自相矛盾的话。   “我要正式追求你,陈家玉。”   ‎   叶闻真想,他既然真对她上了心,就不可以再以朋友身份和她一起进行那些情侣才该有的亲密举动了,亲吻、拥抱,都不应该再有。   甚至他煞有其事地退开一步。   “给我一个重新考察的机会吧,我们谈正常发展的恋爱。”   ‎   家玉笑着看他,如果换一个女生在这,这会是一段浪漫故事纠错后的二次开始,但偏偏是她陈家玉在这里。   与正常的人谈健康的爱,她做不到。   但她不拒绝叶闻真的这番宣讲,叶闻真看她轻轻地笑,没有冷脸色,没有任何异常,就当作她是默认了。   他蹲着去抱了家玉一下,蜻蜓点水式的拥抱,倒真开始践行他所说的‘正常发展’,只是在他拥抱上去的那一刻,家玉的脸搭上他的颈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陈家玉的表情依旧是冷静的。   ‎   ‎   ‎   _   光怔连上了两节地学导论课,下课时已经六点钟。   想起约了陈家玉吃饭,一下课他就拎包要跑,被室友叫住。   ‎   “姚光怔,你又去哪儿?”   室友叫他,这几个月姚光怔总是来去匆匆。不再和他们同路。   光怔收拾背包的东西不停,“约好了要去陪朋友吃饭。”   室友了然,“什么朋友,是你妹妹吧。”   ‎   林荫道上那场三角对峙被当作校内热闹传开了,他与陈家玉都是同级生里小有人气的人物,许多人都知道了他们曾是重组家庭关系。   最近又经常遇见他和陈家玉单独吃饭,俨然已经当作他们是兄妹。   光怔懒得和外人解释,背起包就走了。   去找陈家玉吃饭的路上,他见路边有小摊卖月亮糕,想起她喜欢吃这种糯米制品,光怔停下,排队买了一份。   等他到家玉门口,发现今天她的房间内外静得可怕。   或许是他的错觉。   走近一看,才发现陈家玉又忘了关门,房门半掩着。   她一个人住在这,楼顶露台人人可能上来,真的很不安全。   光怔推门进去,本想教训她安全意识太差,房间里却没有人,床上、沙发上、窗边的高凳,俱是空的。   只有盥洗室紧闭着门。   ‎   光怔走过去敲门。   “陈家玉?”   他又敲两下,依旧安静,没有人应声。   她并非不在家。   隔着长虹玻璃,光怔依稀可以看见有人影蹲在地上不动,隐约听见类似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响声。   ‎   “说话,陈家玉。”   “……”   ‎   光怔预感不好,此时管不了隐私不隐私了,他拧开门进去,幸好门没有锁。   然后他看见惊悚的一幕。   ‎   一袋子月亮糕和他的背包一起掉在地上,洒得到处是。   光怔两步跑过去,蹲在陈家玉面前,扯下她头顶套着的袋子,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仰头急切问她。   ‎   “陈家玉,你***在干什么?”   ‎   ‎   ‎   ‎   ‎   ‎   ‎ 20. 窒息游戏   人在窒息时会想什么?   ‎   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色时,肺和毛孔都不再呼吸时,家玉想到了永铭。   ‎   想到父亲穿松的皮肤在死掉后耷下去,想到晚玉恶狠狠的眼睛,晚玉手持一把冷森森的园艺剪刀朝她而来,一刀将她剪进另一幅光景。   另一幅光景里老师摸着她的头说痛苦是你的天赋,而老师的妻子在重重地弹琴。   她打开一道不存在的门,对上姚浣关切的表情。   ‎   有人破门而入,一把扯掉了她眼前灰色的迷蒙,她重获呼吸。   求生的本能苏醒,空气拼命往肺里钻,家玉开始大咳。   咳嗽完,强烈的耳鸣来袭,家玉听见很远处有人在叫她名字。   “陈家玉。”   ‎   是姚浣。   又是他,还是他。   ‎   家玉抬起头,看见光怔喋喋不休的嘴,紧迫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光怔瞪着眼睛在追问她。   “谈恋爱不开心吗?叶闻真没有哄你开心吗?你的朋友没有哄你开心吗?”   ‎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自毁自伤?   ‎   他捏地她手臂很痛,痛到家玉没办法开口告诉她,他列举的这些事,通通没有使她开心,一件也没有。   ‎   光怔不明白这一幕为什么会发生。   明明眼见她这段时间开心笑的时候变多了,吃饭也积极一些,与约会对象在天台吻得难舍难分,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上午才和她见过面,下午陈家玉就用透明袋套住自己的头。   ‎   他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只知道握住陈家玉的手,死死按住她的手在她自己的腿上,压出红印也不放开。   她的手臂很凉,手心却烫得吓人,反常又危险的体温。   ‎   面对他越来越急的追问,茫然的陈家玉一句话也不说,呆愣愣地看着他,像死了一半。   等她彻底回过神来,只淡淡地安慰他。   ‎   “别担心,我有分寸。”   ‎   光怔把地板上的一打袋子拿起来质问她。   “这xx就叫你的分寸,是吗?”   他已经骂了两句脏话。   ‎   “不要凶我,”家玉迷迷糊糊,无意识对着暴怒的光怔撒娇,“我是病人啊,别凶我。”   ‎   她去揪光怔的袖子,光怔已经将一捆塑料袋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看着她滚刀肉一样耍无赖撒娇,他咬牙切齿地骂。   “我真想揍你,陈家玉。”   陈家玉眼睛一亮,“真的吗?是好事啊。”   光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感觉她下一秒就要说出快来,揍我吧。   家玉看着他胸膛起伏,几个深呼吸后,没有再教训她,他再次在她面前蹲下,扶起陈家玉坐在浴缸的边缘上,完全收敛了刚才怒喝的口气,光怔问她。   ‎   “今天发生什么了?”   在分开的几个小时内,发生什么了?   ‎   他不相信什么事也没有,陈家玉只是突发奇想,就做出极端行为,或者说他不敢想更坏的那个可能,即她这样的行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   家玉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告诉他什么。   其实疾病是不讲道理的,说不清是哪件事引她崩溃,在她反应过来的瞬间,事情就急转而下。   她只记得,在叶闻真走后,她看着桌上一打崭新的塑料袋,蠢蠢欲动,或者买下这东西的时候,它就在货架上,静静地引诱她。   ‎   她拿起袋子,走进盥洗室,关上了门……   她对抗不了想要自毁的自己,它随时随地降临,毫无征兆,她只好选择一些不会留下伤痕的方法,让两个自己一起痛到几乎死过去。   ‎   光怔自下而上仰视的姿态或许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恳求一般,他说。   ‎   “你到底受了什么伤害,谁对你做了什么,陈家玉,告诉我好吗?”   ‎   字字恳切,家玉看着他几乎盈泪的红眼睛,她当然相信这一刻是真的。   真有人还在担心她,给她家人之爱。   不合时宜的,她想,如泣如诉的姚浣真好看,她居然和这个人一起长大。   ‎   一直不见她说话,光怔的声音比刚咳嗽完的她还要哽咽嘶哑。   “你到底怎么了?陈家玉。”   这世上他真正承认的朋友,一个也没有。   如今也只有陈家玉一个。   他无措又不知怎么解决,这个唯一和他称得上同伴的人在损伤自己。   ‎   “我在叶闻真面前吐了,他很兴奋说……说要照顾我。”   ‎   家玉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告诉他,任他去猜,是因为她喜欢叶闻真,在喜欢的面前失态使她痛苦?还是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被任何人察觉软弱?   ‎   光怔反复读她的表情,她却始终木木的,不给出任何一点额外的线索。   他不知道该拿陈家玉怎么办,只好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轻轻拍她的背,像上次那样。   家玉拉住了他的手,说,“可以扶我回去吗,有点冷。”   ‎   光怔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背心,一条短水裤,站在潮湿的盥洗室里。   她刚站起来就开始头晕,几欲往后跌倒,被他撑住,光怔叹息一声,干脆打横将人抱起。   家玉有严重的惧高症,哪怕双脚离地超过一米都开始不自觉闭眼睛,她闭起眼,紧紧抓住光怔的肩膀,看着他距离陡然变近的脸,这才察觉,他们之间的力量差别已经如此悬殊。   皮肤相贴,却没有别的不该有的氛围。   光怔抱家玉走回床边,将人放下,拿来外套将她裹起来,她又说要喝水,他就又去烧水。   陈家玉又说想吃小饭馆的饭,支他去买,光怔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房间,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她一个人呆着。   僵持不下,只好打了电话叫了外送,陈家玉没吃上两口,又说恶心,让光怔把所有能闻到气味的东西都丢到外面去。   ‎   几番折腾下来,天光落尽,整个天地黑了,只剩下这房间里一盏黄色的圆灯亮着。   家玉对忙进忙出的光怔说自己困了,问他,“你要回去了吗?”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你回去吧,或许也想他留下来,光怔刚清理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糕点,转头对她说。   “我留下来守着你。”   从不夜不归宿的姚光怔说他要留下来,可这里没有他能睡的地方。   ‎   家玉的两人座小沙发背靠床尾,光怔把她的枕头丢到床尾,再命令她朝这头睡。   他自己扎在小沙发上躺下,长手长脚的人蜷在两平米大的地方睡,膝盖以下完全吊在沙发外面。   他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在家玉躺下后,对她说。   “手给我。”   ‎   家玉不知道他要干嘛,平躺着伸一只手给他。   直到把陈家玉的一只手腕抓在手里,摸着她的脉搏在手里跳,光怔才彻底安心,他睡眠浅,这样但凡她之后再有什么举动,他立马就能察觉。   ‎   家玉配合他完成一切,只在手腕被温柔有力地握住时,笑了笑。   “你真的不用管我,我真的不会有事。”   光怔完全不信她,“别说话了,睡觉。”   对陈家玉的紧张使他没有察觉到,现在这样的姿态,他这样管理她,握住她的手,显然已经越过了朋友的边界。   ‎   ‎   _   夜里家玉翻过身,双臂撑在枕头上观察他,太小的沙发太长的人,太惊悚的一天,没有洗漱,没有衣服给他换,他睡得很不安稳。   家玉看他,是凝视也是审视。   她看到光怔白T恤上干了一半的水渍,不细看的话像是一块不干净的污渍。   她把手指伸过去触碰星星点点的痕迹,他没有醒。   ‎   家玉突然想,让我来做你人生的一块污渍吧,作你这樽琉璃器皿上唯一一块斑驳绿锈。   她算是喜欢上了姚浣吗,根本不算,她都没办法喜欢上自己与世界,遑论旁人,家玉把自己观察得非常明白。   只是那天他告诉她,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不叫勇敢,家玉突然萌生出一种想弄脏对方的欲望。   她的阴险是想做一块碎掉的窨井盖,人生坏掉了,也拉一个垫背的陪她摔下去,粉身碎骨,最多她垫在下面一点,受更重的伤。   这是完完全全的恩将仇报,而姚浣对她这一切阴险的想法尚且一无所知。   ‎   ‎   察觉到有呼吸铺上自己的脸,光怔转醒,见陈家玉半匍匐半仰身,撑在枕头上看他。   “怎么了?”   他紧张地问,怕她又遇到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没怎么,别那么紧张,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为了安抚他,家玉说了违心的话。   光怔显然不信,仍盯着她。   越是这种关切她的时刻,家玉就越是清晰地察觉到时间雕琢他成一幅赏心悦目的样子。   ‎   “姚浣,”陈家玉突然叫他的名字,“其实那天你来找我了,对吧?”   “……”   ‎   “我看见你上楼了。”   “……”   ‎   “你看见我和叶闻真……”   还不等她说完,光怔从平躺变成侧身,正对她的脸。   家玉不再说话。   光怔感觉自己抓着的这只手腕明明很凉,却又烫得很,静默中松开了陈家玉的手,氛围变得有一些微妙。   他仰躺回去,看她房间的天花板,挂扇以极缓慢的速率在转,像一个漩涡,很催眠。   睡着前他说,“你看错了。”   ‎   静静等了一会儿,等他睡熟,家玉下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圆地毯上,经过他身边,到柜子里拿一床毯子回来,给光怔盖上。   甫一盖上去,他就睁开了眼睛,果然睡眠很浅。   光怔看看身上驼色的羊绒毯,再看看蹲在他面前的陈家玉,想了想去,轻轻的‘唉’了一声。   此时夜已经深了,他翻了个身,背对她的方向。   ‎   ‎   ‎   ‎   _   光怔离开陈家玉的住处时,大概凌晨五点。   天还没有亮,他还来得及回去再补一觉,洗漱上课。   光怔从小沙发上翻身起来,蜷缩一夜浑身都酸,转头去看陈家玉已经把枕头放回床头方向,抱着另一只枕头,脸扎进枕头里睡,呼吸起伏很安稳。   如临大敌、提心吊胆的一夜过去,她终于睡着了。   ‎   光怔轻轻收拾自己的东西,在桌上给她留一张纸条,上写「不要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去请假。」   她必须要去就医,这一次不再是商量和请求。   他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家玉,开门走进夜幕里。   ‎   在他下楼后,家玉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点一支烟,看着楼下慢慢走远的那道影子。   她根本彻夜没睡,她已经两个月没在夜晚睡着。   看着光怔越来越远的影子,家玉想,其实昨晚她可以不说破光怔那天就站在门后,旁观她与叶闻真接吻,再匆匆跑掉。   她完全可以不说。   但她就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四处去把人心搞乱。   就要。   ‎   ‎ 21. 两只哺乳动物依偎过夜   ‎   ‎   光怔陪家玉去系里请假时,年轻的辅导员茫然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家玉穿一件黑色带帽的宽大防晒衣,把自己整个人尽可能的藏进黑色里,只露出一截小小的惨白的下巴,站在光怔身后。光怔拉住她的手,告诉年轻的女老师,自己是陈家玉的哥哥。   这样的身份用了几次,竟变得顺手起来,他们真算得上兄妹时,互相不睬,如今倒装起来血亲来了。   ‎   拿了病假条,他牵着陈家玉上出租车,一路到最近的医院,离学校大概3公里的距离,很近,家玉的手全程任他牵着,侧过头看着窗外,光怔始终忧心地侧脸看着她,司机一眼可以看出这两人中,谁是病人。   ‎   他们在医院门口下车,单行道只能停在路对面,甫一下车,家玉看对面一眼,扶着树开始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眼泪不停掉在地上。   她抬头告光怔,“你现在看到了,我为什么这么抗拒来看医生。”   她不是没有想过求医,可她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每次到了这里,看见对面楼顶红红的十字,就立马听见紧急呼救铃刺耳的响声,听见人的心率归零的忙音,就开始剧烈想呕吐。   ‎   光怔没想到她的惊惧已经到了会引发生理反应的程度,还想叫她再坚持一下。   “我们就进去挂一个最普通的号看看,我陪你一起。”   他尽量把这件事情说得小一些,稀松平常一些,但家玉的反应很强烈。   她甩开光怔的手。   “你懂什么?我亲眼看着他死掉,我没有爸爸了,姚浣。”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种无声又莫大的痛苦,他怎么会懂。   情急之下她的语气开始有些轻蔑,光怔扣紧陈家玉的肩膀。   “陈家玉,只有你一个人丧父吗?”   “……”   家玉不响了。   ‎   看着他平静的脸,她突然想起来,光怔和她一样,甚至他面对父亲的死亡比她更早。   她重视自己的痛苦到了轻视别人的程度,得意自己是世上最痛之人,而忽视了别人的存在,家玉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家玉把脸埋在手掌中。   “对不起,我太糟了。”   光正揽过她抽动着泣诉的肩膀,听见家玉用更小的声音求他。   “我们回去吧,好吗?求求你。”   ‎   光怔看看路对面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又看看抓着他的衣服流泪的陈家玉,遇到她以后他就一直在叹气。   僵持了几分钟。   他又一次叹息后,心里了然,这一趟注定无功而返。   ‎   随陈家玉返回她的住处,光怔已经打定主意,这段时间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扭动锁匙,家玉垂着头对身后跟着她的光怔说,“你要不要听,我小时候的事。”   她问光怔要不要听她的人生,病的起源。   ‎   “你要听,就进来。”   她说完,自顾自进了房间,听见身后跟着的脚步声,终于安心他没有转头就走。   光怔已经完全熟悉她房间的构造,反客为主,他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在小沙发前坐下,光怔坐在两人座旁边的豆袋上,比她矮一些,这样的位置更让她安心一些。   家玉看着他这些体贴的细节,想,他不过给了一些小恩小惠,她就要拖他下来陪自己痛苦,家玉觉得这样很坏,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人越浑浊时就越想去污染一些看上去更干净的东西。   ‎   或许讲出来,她就会好。   ‎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家玉想了又想,自己这棵过于软弱的树是从哪里开始受到损伤,好像从哪里开始都不够前,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关键词……妈妈。   ‎   家玉第一次和人谈起她,谈起晚玉这个名字。   ‎   “你不知道吧,我妈妈的名字,晚玉,听上去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可她并不像她的名字……老师说我应该改名叫家玉的时候,我和我爸眼里都在恨。”   ‎   但最终还是改了如今这个名字。   从陈玉到陈家玉,她开始讲永铭和晚玉离婚前,自己的前十岁人生。   她不是晚玉第一个孩子,是最后一个孩子。   没有得到第一份爱,只得到了……复杂的恨意。   那时候永铭已经开始频繁外出,做外贸生意,总不着家,晚玉酗酒,酒后所有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   殴打是从家玉有记忆就开始的,晚玉下手狠极,没有任何原因,竹鞭晾衣杆剪刀,所有锐器往她身上招呼。   ‎   家玉把手臂横在光怔面前说你看。   以往只是从未有人细细检查过她的皮肤,其实陈家玉过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出一些旧伤痕。   ‎   忍受暴力时,她常常在幻想一个画面,要是整间屋子突然起火,那就好了,烧死她和晚玉在这一间装满暴力的刑房中。   她父她母的婚姻是一间困住彼此的刑房,也把她装了进去。   永铭回家看到女儿身上的伤口,便和晚玉大吵,杯子碗筷全都砸碎,互相扔,家玉只知道大哭,得妈妈更凶狠的一记眼神。   家玉每天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槟榔壳’伤痕去上学,获得许多怜悯的眼神。   ‎   直到最后一次,永铭用大衣裹住她,拎着行李带她离开,搬到临省,入住到姚教授一家对面,她开始长久地羡慕姚浣有一位温柔娴静的母亲。   再然后的人生便是和姚浣重叠的,家玉讲青春期自己第一次用小刀划伤手臂,大概在肩膀以下,肘弯以上的部分,不敢在手腕,那里人人看得到。   ‎   “刀落下去,我心想,非活不可吗?这种人生。”   ‎   光怔听到这里,正坐起来,背挺直,去抓住她的手,心跟着颤抖,好像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她所说的那种痛苦。   ‎   “然后你记得吗……你就敲门进来了,我好紧张,告诉你我用我爸的剃须刀给手臂脱毛,不小心划伤自己,还好我们关系不好,你相信了,因为没有人会在肩膀割腕。”   ‎   那时候姚浣穿一身白T灰裤子进来,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青春期的身体骨架开始变挺拔。   家玉当时看着他想,好正常的人,好正常的人生,好像和他换一换。   ‎   光怔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非常寻常的一晚,他到盥洗室洗漱,见陈家玉站在洗手台前,血流如注,神情冷静,他给她拿了纱布棉签处理,陈家玉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伤口。   他真信了那是意外的伤口,现在想起,更加后怕。   ‎   家玉怨道,“每一次都是你,昨天也是,我真想给你一脚。”   在离开了晚玉后,她开始屡屡自罚,而这件事情发生时,姚浣总在扮演一个闯入、破坏者的角色,家玉每每想到,都气得牙痒痒。   ‎   之后肩膀留了印记,很多年才淡化至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家玉不敢再割伤自己,夜哭失眠,一个人躲在空房子里,轻轻地以头敲墙。   “你没有听见过吗,咚咚的声音。”   光怔后知后觉,原来以前那些他以为是墙体老化的声音,都来自陈家玉。   “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妈妈,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那样轻轻拍我的背……”   ‎   “再后来老师就死了,你妈妈带你搬到对面来,我更不敢做什么了,我对不起你,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竟然觉得,至少我家里有大人了,不再是我一个人,每天到你们家吃饭。”   ‎   家玉说到这,黯着眼睛垂下头去。   她一边厌恶,一边庆幸,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的悲哀,她时常为自己不齿。   ‎   “你和你妈妈走那天,我又高兴又不高兴,还是好羡慕你,可以走得那么干脆,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很干脆,相比之下……我太软弱了。”   她总喜欢拿自己和姚浣比,从小到大都是竞争的对象。   她讲到两年后永铭的死。   ‎   “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死掉了,我半年后才认清楚这一件事。”   ‎   生命的沉痛不是一霎风雨,而是一场二十年的雨水,家玉没有伞,没有人来,如今连父亲的大衣也不再有了。   ‎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永远要自己面对了,于是生活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崩溃了。   ‎   “我总觉得,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把我的所有事讲给他听,讲出来了或许我就好了,但我一直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我担心每一个人都会拿我的伤口当武器。”   她看向光怔,已经噙满泪,“看来看去,我能信任的人,好像只有你。”   ‎   满溢的倾诉像一种暴力,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承接,反正她一股脑地将自己说完了。   她对所有人机关算尽、逞凶斗狠,却只信得过在他面前袒露自己不过是一只柔软的、小小的磷虾,随时可以淹没在海里,轻易死掉。   ‎   光怔看着她的眼睛,在其中看到自己,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责任感排山倒海袭来。   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情绪。   只觉得自己有管她的义务,作为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冷漠了许多年,独善其身的人也第一次决定要完全插手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情绪抱了上去,总之他抱了上去,环住了眼前这个自称磷虾的陈家玉,或许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共情,或许仅此而已。   ‎   两只悲伤的哺乳动物整夜这样依偎在一起,光怔先一步醒,发现家玉还靠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缩在沙发上,黑着灯过了一夜,他动了动,家玉没有醒的迹象。   将人抱回床上,光怔推门出外,天已经亮了。   ‎   阳光打在身上,光怔眯着眼睛适应亮光,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一种波澜壮阔的痛苦淹没了,来自陈家玉的痛苦。   一整夜滴水未进却不觉得饿,只觉得饱胀,什么也不想吃,他被一个漫长的潮湿的故事撑饱了。   在与世界积极对弈了二十年后,他的立场突然倒戈到了另一方,仅仅用了一夜。   ‎   这时候刚好遇到叶闻真拎一袋早饭上楼来,他们在一层楼的上下两排楼梯遇上,他远远地自上而下看叶闻真,突然觉得对方阳光的笑很刺眼。   ‎   光怔开始明白了,陈家玉为什么称这些人为……‘外人’。   ‎   ‎   ‎   ‎ 22.生吞般的吻后   ‎   二十岁起,姚浣给自己的世界立起一条界限,他和陈家玉在界限里面,被他称“我们”,而其他人在外面,统一视作“外人”。   但有一些角色难以抉择,不知道该摆在这个小小国度、这一条楚河汉界的哪一边,比如他母亲,姚陈静澜女士。   ‎   陈女士的电话打进来时,家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像是被烫到一般,从他怀抱离开。   光怔伸手想去把人捞回来,他把最狼狈的一面都掏出来了,好不容易等来她松口,终于撬开了她紧闭的嘴,打算开口讲一讲这些年去了哪里,对他心软的陈家玉却被一通电话惊醒了,她按住了他的手。   ‎   “先接电话吧。”   ‎   光怔脸上挂满不甘心,但铃声一直不断,家玉听着不断响的铃,心想这么多年阿姨还是很有耐心。   她打发光怔到阳台去接母亲的电话,自己坐在沙发边缘,拉杆箱的把手仍握在手掌中。   ‎   光怔站在阳台,一面听母亲讲电话,一面频频回头看她,他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也不想听到他和他母亲的谈话。   姚陈静澜讲,台风天快到了,想到大陆来看看他,六年来头一次,她愿意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母亲温柔但拿定主意时不容否定,光怔挂了电话回到室内,一袭灰白色月光打在妻子低垂的脸上,照得她看上去安静又阴沉。   ‎   “阿姨说什么?”家玉仰起脸。   “她说最近要来肃城。”   “……”家玉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低下去,“送我回去吧。”   她完全冷静了下来,像是刚才抱住他时互诉的那些苦楚不复存在了一样。   ‎   “你再说一遍?”   光怔紧紧捏着她的肩膀,轻易被她的出尔反尔激怒。   “送我回去吧。”   家玉重复,满脸平静。   光怔反复读她的表情,眼里细碎的恨意又被捡了回来。   ‎   他松开了鼓起勇气后又急流勇退,退堂鼓依旧的妻子,咬牙切齿,道:“你总是这样。”   家玉始终木着脸,以沉默应对他重燃的恨意和沉怒,光怔站在她面前,拳头捏紧又松开,他倒宁愿陈家玉是以前那幅乖张的坏模坏样,也不想她现在像一座安静的人形陈列,摆在这间房子的每一处。   ‎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   这种惊悚的话他总在最无力的时候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家玉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   “下楼吧,再晚你的车出不去了,会影响你明天工作的。”   没有地库的旧小区,晚间路面停满了加塞的车,太晚的话他的车会被堵在楼下。   ‎   两个人在不开灯的两居室对峙,恍如隔世的旧爱人间该有的那种氛围全回来了,明波暗涌、杀机四伏的氛围。   ‎   直到光怔拍门下楼燃车,家玉被关门的响声吓到,才敢抬头,拖着空空的箱子跟上。   到了楼下,车已经停在楼梯口,后备箱打开了,家玉将行李装进去,绕回副驾驶,却打不开门。   落了的安全锁没有被打开,只开了窗户,丈夫坐在驾驶位,阴沉着脸。   “你打定主意要逃避一辈子,是吗?”   他最后一次给她机会开口,然家玉只平静的陈述事实。   ‎   “我留下,让你妈妈来,看见你和她前任的女儿在一起,和一起长大的‘妹妹’先斩后奏结婚,你想要这样,是吗?”   ‎   光怔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怕她知道?”   “嗯,我不想她讨厌我。”   家玉回答得很干脆。   她不想被唯一给过她一些疑似是母爱的女人讨厌,至少不要那么快被她讨厌。   家玉拍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门吧,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光怔瞪着她一动不动,半晌后拍了一下方向盘,鸣笛的声音引旁边的几辆汽车跟着一起叫嚷,他给她开了门。   家玉上车坐好,“走吧。”   ‎   一路上光怔的表情都很坏,越来越坏,收起了脆弱的那面,他又开始给她脸色看。   家玉这时候突然想,难怪她总觉得坐他的车很空。   他开车的时候永远很安静,没有车载音乐。   这样肃杀的气氛太凝重,她伸手去打开车载电台,或许吵闹起来气氛会好一些,静夜里除了风声又响起电台音乐的歌声。   「你要如何原谅彼时此时的愚蠢/如何原谅奋力过但无声」   「你要如何原谅时光遗失的过程/要如何才能容忍它发生/要如何才能想而不问」   ‎   ……   就这样应景,照得她更加难堪。   家玉伸手关掉了音乐,终于理解了为何他的车永远安静。   太应景的音乐令人心虚,她彻底不说话了。   光怔看一眼她,冷眼旁观她去打开音乐又忙不迭关掉,他自嘲似地嘁笑一声,把车越开越快,急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家玉抓紧安全带,提醒他,“你开慢点。”   ‎   回答她的是更响的风声。   家玉识趣地闭上嘴,怕再劝一句,他会带她一起去撞桥墩,两个人一起死在今晚。   ‎   十分钟后,他送她到自己的房子楼下,这栋楼住的多半是退休老工人,很早休息,此时整栋楼都黑了。   家玉跳下车,想去拿自己的箱子,发现光怔快她一步,已经把后备箱打开又合上,他站在她面前,行李箱靠在他腿边。   家玉以为他还有话要讲,然他只是把拉杆递给她。   “上去吧。”   “……好。”   ‎   光怔靠在车上点一支烟,看着她上楼,陈家玉轻手轻脚的,连楼梯间的灯都没有惊醒一盏,她做什么动作都那么轻,消失在天地间都没人察觉。   姚陈静澜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再次钻进他的耳朵。   ‎   “台南马上要进台风季了,今年的寒气好重,大陆应该会好一点,我打算来看看你。”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么小那么偏,没去过的小城市,一待就是五六年……搞不懂你。”   “这几年有没有谈恋爱,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该考虑找一个人组成家庭的事了。”   ‎   “……”   大多数问题光怔都无法回答,他很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找到了,组成家庭的人,但回头看到阴沉的陈家玉坐在沙发边,始终难以开口。   这个人有消失的前科,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跑掉。   讲给母亲听又怎样,陈家玉什么都不要,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他没有任何筹码胁迫她留下,永远留在这里。   ‎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不能永远是这样她高他低的地位格差,他的心不能永远不安宁。   光怔扔了烟,奔上楼去。   ‎   非走非踱,他飞奔上去,少年心气复活一瞬,大步追上楼,在二楼楼梯上截住了她,那歌里唱得没错,青春像远方流动的河,远去了不复存在的河水在今夜灼身。   ‎   家玉听见脚步声追上来,两层楼的廊灯一同亮起,黑色的宽阔影子追上她,下一秒她被笼罩住,腰间箍上一只手,来自丈夫的手抢走了她手里拉着的行李箱。   灯暗下去的那一瞬,光怔揽住家玉转半圈,自己靠上老旧的墙皮,家玉一时不察,已经踩在一阶楼梯的边缘,半只脚悬在台阶外面。   她刚想开口问他要干什么,丈夫垂头贴近,柔软的唇舌钻了进来。   ‎   吻似食人,一个人蚕食另一个人,蜿蜒的舌头抽走空气摧毁肉体,光怔用一只手就箍住她的两只手在身后,使她只能正面受审。   正面迎对这生吞一样的吻。   ‎   陡然变了位置,家玉挂在楼梯边缘摇摇欲坠,靠他的一双手托住背,被抵在空中承受他的吻,等她反应过来,不再抵抗,细细密密地轻轻回应。   光怔睁着眼吻着她,倒是她先闭眼睛。   她这张嘴好像生来就知道怎么爱人,哪怕是假情也能作真一样。   ‎   每一次和陈家玉接吻,光怔都会想起她亲别人的样子,在他之前先有别人,恨自己晚爱一步,居然在那时目睹她与别人厮杀往来而无动于衷。   越想着便越凶狠。   他的手抓家玉的两只手腕更紧,一副镣铐一样锁住这个逃犯,舌尖去追寻她犯重罪的线索,近乎疯狂的厮磨。   ‎   家玉了解他的一切习惯,譬如他喜欢不停歇地接吻,直到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喘不上气,不喜欢有条不紊地进行,喜欢按住她的腹部,喜欢汤勺式的拥抱。   唇舌厮杀进行到家玉连下巴都觉得酸胀时,她伸手去推拒。   ‎   “够了……小浣,够了。”   ‎   光怔停下来,重重喘气。   他低头看着她,夜色淹没掉她身体的大部份,长黑发、黑衣服,只剩下惨白的面目,黑眼睛,唇角留一道暧昧的濡湿。   她小的像轻易可以从任何缝隙里钻走,他再也找不到她,再一次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间,这种不踏实感从和她见面开始一直反复折磨着光怔。   ‎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不想再慢慢哄着她把一切讲出来再重修旧好了,就赶在姚陈静澜女士到肃城前将此事落定吧。   光怔用额头抵着家玉的额头,伸手指去碰她的嘴唇。   ‎   “办婚礼吧,我们。”   ‎   ‎   ‎   ‎   ‎   ‎   ‎   ‎   ‎   ‎ 23. 数她光裸脊背的珠串   ‎   姚陈静澜电话里和他说了什么,使他如此昏招频出,竟然提出要办婚礼,将乱糟糟的关系晒到太阳下去?   家玉被亲到几乎缺氧,理智也被熔断,烫着脸把手伸到他的心口,隔着两层衣服摸到咚、咚的心跳声。   她问光怔。   “你真的……想好了吗?告诉所有人你有一位乱糟糟的、没力气的妻子。”   她虽然这样说,却不觉得一团乱的自己、没气色的自己是羞耻的,她依然配得起他,只是他会为此多一些麻烦事而已。   ‎   光怔不说话,只是按住她的手,在心口贴地更紧。   答案尽在这具身体的心跳声中了。   他在等她的答案。   被有力的跳动蛊惑,家玉竟然开口说好。   她觉得她一定会为此后悔,但是后悔之前,先让鲁莽发生。   ‎   没想过她会点头地这么轻易,光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陈家玉会搬出一万件事来拒绝,没想到得到轻飘飘的一个‘好’字,太轻易获得允许,他无措的不知当下该做什么。   家玉的手从他胸前移开,整理他亲乱了的风衣领口,而后问他。   ‎   “要回去了吗?小区里塞车怎么办?没地方停怎么办?”   ‎   光怔回神,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反问她,“会塞车吗?”   他的脸越贴越近,眼中闪着雀跃与不确定,   ‎   “会吧。”   ‎   “你在留我。”   ‎   家玉不躲开他压过来的眉眼,两个人的睫毛都快绞缠到一起去了。   光怔不再说话了,越贴她越近,默认了她语焉不详的挽留。   家玉拉住他的手往楼上跑,轻巧无声,没有惊醒左邻右舍,没有惊醒廊灯。   一路跑到402室,开门进去,房子里暗暗的,玄关灯光慢了半拍反应,亮起来幽幽的黄光亮。   室内气候更阴凉一些,有刚刷过新漆的气味。   门关上了,光怔仍拉住她的手不放。   家玉踩在防水地膜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她没转身看跟在身后的光怔,突然低声笑,笑自己和他都非常幼稚,蚂蚁搬家的戏码演到最后,变成了言情剧的男女主,你送我到十米开外的家门口,我再把你送回来,折腾几个来回,还牵着手。   ‎   光怔从身后环上她,掰过她的下巴,冷着声音。   “笑我?”   家玉笑得更放肆。   ‎   “你刚才那么生气,现在又这样,真没出息。”   “……”   好似戳到了他的痛处,光怔放开了她,脸色黯下去,家玉转身面对他,头顶灯照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   她站在灯光下好似更有颜色一些,不再只有黑和白,光怔看着陈家玉,还有什么比快要三十岁了,还是只爱过一次人更没出息的呢,如果有的话,就是还渴求继续爱这同一个人。   ‎   沉默再次蔓开,家玉心里惴惴,担心自己无心的嘲弄刺伤了他,便不再说话,只等对方先开口,她要先揣摩他的情绪,才知怎么应对。   ‎   “要做吗?”   ‎   光怔摸不准,她会不会愿意在她小时长大的房子里发生?   而家玉失语,揣摩他的敏感心思半天,得到这样一句……   ‎   “有时候还是不问出来显得你比较性感。”   ‎   这种时候该要先斩后奏的,她还是喜欢他不问就直行的方式……   ‎   显然她面对的是一个听劝的好学生,下一秒吻就欺过来,这是光怔第一次踏入这间房,她出生坠地,第一次学着走路的房子。   家玉也是第一次在儿时长大的房子里和人接吻,她微微酸的唇舌再一次上阵迎敌,老对手仍然轻巧地夺走她的呼吸,对方恒久的耐力在展示,展示他气血比她丰沛的多。   ‎   家玉头晕了,身体就开始往下坠,光怔把她捞起来,整个抱起来贴住他的身体,家玉挂在他身上,肘关节抵上他的双肩,不住地亲吻。   ‎   “……哪个房间?”他边亲边问。   同样是两居室,一左一右两扇门,家玉回肃城后就一直住在主卧,原本晚玉和永铭的房间,她儿时的小房间就空着,但今晚……   ‎   她指着侧卧,“右边。”   她不想和光怔躺在父与母进行急促无爱的性的房间。   光怔单手拧开侧卧的门,另一只手托着她,一刻不停交换呼吸。   ‎   进了许久无人问津的小房间,家玉被铺平在她长大前睡的小小的窄床上,一米四宽的旧床,光怔伸手去剥开她的衣服。   这几年家玉只习惯痛苦而不再习惯坦诚相对的赤裸的相爱,被剥皮见瓤时,她想用手臂去抱住自己,双手却被牢牢摁在身体两侧。   ‎   光怔居高临下看着她,光裸的景色在暗房间里吸走他所有理智,他低下头往下搜索的时候,家玉侧过脸,双手抓紧粗布床单,颤着身,恨不得把脸埋进床垫里。   过份安静的夜里只响起她细细密密的叫声,   家玉紧盯着蓝床单上棕色的细小花团,老式的带浆出厂的床单下水太多次,已经被洗得比皮肤柔软。   ‎   在这张床上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在这张十岁前长大的床上受记诫,她分外敏感,像第一次失去童贞,多么禁忌。   家玉突然闻到花香,许多年都没有人来发现,发现一枝黄桷兰已经盘在少女的房间窗口处,这棵常绿乔木花了十几年才长到这高度,将头颅顺着窗探进来。   家玉已经很多年没有再闻到缅桂的香气了,也闻不到别的花香,离群索居太久,她不再注意很多生活的碎片,偏偏在被进入的时候仿佛五感重新回归身体。   ‎   感官超载,满溢的体会变成泪水流出来,长发已经掩住她的大半张脸,光怔凑上来替她拨开遮挡,啜吻她额角细细密密的汗。   面贴面,光怔顺着她的颈项往下吻时,家玉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撑着丈夫的肩膀,抱持最后的一丝理智,家里有套都不奇怪,怎么他随身还带着,送她回来的时候就做好打算吗?   ‎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滴苔形容光怔,说他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刻她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他蛰伏地未免太有耐心。   ‎   光怔用嘴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车里有。”   这答案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家玉纳罕,拍他的肩膀,“你车上备安全套?”   光怔有些急躁了。   “前不久买的。”   “多久?”疑心的妻子已呈问到底的架势。   ‎   “……去酒吧接你那天。”   有几分难以启齿被她抓住。   ‎   是领证那天,甚至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那晚。   “那么早啊……”家玉感慨,那晚她邀请他上楼来认一认门,他还一脚油门延长而去……   ‎   “你又笑?”   光怔掐她的腰,进力更深。   ‎   “唔……”正笑着的陈家玉吃力地紧了眉毛,她泫然欲泣的欲死表情像是在喊叫,叫着不要把她当仙供着,来把她折叠收纳装进口袋。   ‎   床单上的花团开始上下出现重影时,家玉想姚浣这个人好奇怪,接吻时像是爱极了,一声叹息就能把命拿去,做起来又像恨极了,对待仇人一样分寸不让,非要把她拆解手刃不可。   两尊人形的防水器皿碰在一起,一次又一次,都撞破了胆,开始迸裂出水花。   ‎   不再有人说话,光怔不断巩固自己的侵略,直到贴在一起的皮肤止不住地痉挛,家玉抓紧他的头发,长长地叹息,叹息声很快被又一个吻拓印。   ……   第二次,家玉把他按在下面,位置交换时光怔很合时宜地闷哼一声,家玉按住他的肩膀,他就往后靠在老化的床头,压出咯吱的响声。   等她摸索半天,找到令自己舒心的位置时,光怔挺身抱着她,双手由前往后,略过腰侧,攀上了她的背。   ‎   家玉感觉到他的手指正顺着她光裸的脊背自上往下仔细地数。   对上他拖泥带水的眷恋眼神,家玉问他,你在数什么?光怔的吻落在她心口,“……在数你的珠串。”   ‎   他在数她的脊椎,她弓起来的背上,骨头一块块突起来,像一长串并不圆润的珍珠链,家玉在乘驾他的时候,他就去数这串珍珠共有多少粒,一颗、两颗……   ‎   缓慢地数到最后一颗时,妻子打着颤,蜷缩在他怀中,家玉拍他不着寸缕的肩膀,啪的一声,打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光怔任她打着,也不生气,毕竟她的身体已经给出最丰盛的回应。   ‎   翻来覆去,呼吸再次平复时,家玉低下头看着丈夫失神的表情,他失焦的眼睛使这一幅五官失去锋利,显得格外柔软,抛开他仍不老实的手不谈,只看这一幅表情的话,柔软地像是进入了某种Baby time。   ‎   家玉按住他又想四处游移的手,光怔愣了愣,干脆将脸掩入妻子的胸口。   再抬起头,他渴求的眼神祷告着天不要亮,祈求坐在他身上的修女对他二次垂怜,他小小的圣母玛利亚……   家玉叹气,从始至终她都太吃这一套。   在磨人方面姚光怔的行为逻辑一贯是先直接攫取,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陈家玉再也没力气时,再摆出这种神态,开始求她,屡试不爽。   家玉摸着他微微湿润的发根,道,“你是不是有点太热衷了?”   ‎   他太热衷于交换体温、泪与汗,到了痴迷的程度。   在对方身上失去童贞的何止她一人,光怔紧着眉毛仰头,看见她眼底促狭的笑意,他开始责怪她:   ‎   “那么请问,第一次是谁引诱的我呢?”   ‎   ‎   ‎   ‎   ‎   ‎ 24. 他不再问了,只一味做   ‎   第一次是谁引诱他?   对这个问题,家玉撇嘴,心里有数,自始至终都是她雷雨上脑,引诱他成为一个朋友不像朋友,哥哥不像哥哥的角色。   ‎   “你第一次亲我……忘了吗?”   光怔双手握紧她不着寸缕的腰,诘问她。   时移世异,家玉坐在他怀抱里,想起当时情景,第一次引诱姚浣同她接吻,彼时他已经全天候看管她近半年。   ‎   某夜光怔在酒吧将烂醉的陈家玉提回那间小屋塔房,那时候她的幻听失眠已经更严重,开始依赖酒精。   光怔用毛巾给她净面的时候,她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看他行动,像一只乖顺的木偶,他叫她抬手就抬手,叫她脱掉外套就脱掉。   光怔用面巾仔仔细细去给她卸掉花掉的妆,家玉闭着眼睛,颤颤的睫毛扫在他手指上,有点痒,光怔蜷一下手指,没被她发现异常。   ‎   “你明天没课吗?”家玉闭着眼睛问。   “有。”光怔答她,手上动作不停。   ‎   “又睡沙发?”已经12点了,早就过了门禁点,他最近好像睡这小沙发习惯了似的,总待到很晚。   “你少喝点,我就不用每天来你这窝着。”自从陪陈家玉去请过假,她的辅导员俨然已经把光怔当成她的家长,陈家玉一缺课,就来地质管理系找光怔。   对上年轻辅导员的忧愁面容,光怔只能每次道歉,再承诺一定管住她,其实他心下了然,他没办法强求家玉过那种所谓正常的生活,一对上她拉人下坠的坏情绪,他就束手无策。   ‎   光怔想着,分了心,握着毛巾的手在家玉的眉眼处流连太久。   “痒……”家玉突然去抓住光怔的手,是喝了太多加冰的酒的原因吗,她的手格外凉。   ‎   家玉睁开眼,发现昏暗灯光下,光怔为了看清楚,凑她很近,两张脸贴至极近,远在咫尺,贴在一起的两只手开始热起来。   她眨眼的动作很慢,酒后潮红的脸色,迷茫的表情,很诱惑人的情态,光怔的呼吸越来越轻。   家玉睨着他,看着光怔的眼神逐渐聚焦到她的下半张脸,再到嘴唇。   ‎   “姚浣……”陈家玉突然叫他的名字,“要不要接吻?”   ‎   如蒙雷击,光怔不合时宜想起她和别人在天台吻地难舍难分那副场景,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压低眉毛。   ‎   “我不是你那些约会对象,清醒点。”   姚光怔冷了脸色,提醒她不要把他们的关系搞砸,拖到那种没价值的关系中去。   ‎   “没劲。”   家玉抿唇,他方才的表情明明就想,她都看到了,他吞咽的动作。   光怔把手从她手中挣脱,问她,“你这么需要吗?这种消遣。”   ‎   陈家玉一直抗拒医院,他便独自去挂过号替她咨询,医生她生的病发展到某一种阶段,确实容易对男女约会,接吻上床感到亢奋痴迷。   心理上的病改变了陈家玉,是病程发展使然,并不一定是她的本心要对他轻蔑,光怔这样劝自己。   ‎   像是听出来他有些鄙夷,陈家玉蹙眉,不高兴了,撑着昏沉的脑袋做起来,面对他。   赌气般,她不想再循循善诱了。   ‎   “他们或者你,你选吧。”   ‎   ‘他们’即指那些她归在世界之外的‘外人’,说完她四处去摸自己的手机。   ‎   她要去联系谁?叶闻真吗?   叶闻真退回她追求者的身份,已殷勤了半年有余,不遗余力地讨好她,若是她叫叶闻真,对方翻墙也会来。   光怔箍住她的手,神情紧绷,莫名地不想她去联系别人。   那些人怎么配在她生病时有机可乘。   ‎   陈家玉换一幅得逞的表情,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轻率,凑他的脸更近,几乎整个身体都贴上去。   “你看,你也看不上他们,你选了你自己……”   光怔的眉越来越紧,真正开始生气,“我这个朋友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吗?”   她这样做就是把他和那些外人归类,消遣完再扔掉,她是这样打算的吗?   ‎   家玉不解,苦着表情伸手捧住了他愠怒的脸。   “你比他们都重要,比所有朋友都重要……”   家玉想的和他完全相反,若不是他胜过别人,她怎么会想挑这个人来陪自己沉沦。   更何况,他说‘朋友’,如果以朋友的标准考量,她和姚光怔哪里经得起推敲。   她这样的想法却没有说服光怔。   光怔拿掉她的手,站了起来,离她远远的站着,安静地注视她一会儿,最终摆出一幅失望又失落的表情。   酒精再次占据上风,家玉迷茫地看着光怔退远去,他背起包就要走。   ‎   “我先走了,你自己洗漱。”   “……”   他是觉得她亵渎了这十几年的交情吗?家玉努努嘴,什么也没说。   然转身后光怔的耳边一直在响,咒语一般,一直听见同一句话。   ‎   他们还是你,你选吧。   你选吧。   选吧。   ‎   他应该是背对她说了一句两个字的脏话,家玉听得不太清晰,但看得清楚动作。   走到门口的姚浣的手即将按在门锁上了,却在空中悬了半分钟有余,最后一刻,他把包扔掉,转回身,快步走回她面前,按住她的后脑,吻了上来。   ‎   ‎   ……   ‎   “现在想想,一开始你就目的明确。”   ‎   忆往昔结束,光怔咬家玉的肩膀一口,听到她“嘶——”了一声后,又松了牙关,轻轻吻上牙印。   “你属狗的吗?”家玉轻轻一个耳光贴上他的脸,啪的响声,回敬他克制的撕咬,“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未免也太迟钝了吧……”   ‎   “其实……吻上去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他囫囵说着,在她身上四处亲,再次把妻子柔软的身体压下去。   家玉被压倒,再次看不见天花板。   她突然又想笑,今夜氛围亲密地像隔阂从未发生,他不再追问那些不愉快的问题,只一味地做。   ‎   ……   ‎   天光亮时,家玉拖着累极的身体醒过来,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清清爽爽躺回了主卧。   光怔没有躺在旁边,床上只有她自己,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充电。   家玉揉着后腰,拿起电话,已经中午一点了,光怔八点时给她发了信息,告她他先回家洗漱换衣服,再去上班,像是知道她中午才会醒,他让她自己解决午饭。   ‎   一想到他半夜还有功夫替她洗澡换衣服,早上八点出门上班,家玉只感叹姚光怔精力旺盛,怪物来的。   想了想,家玉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   ——你不会累的吗?   ‎   ——醒了?   ——嗯。   ——给你叫外送?   人情社会的县城,直接叫认识的店外送会比外卖更快,但家玉没胃口。   ——不吃,我累,不想下床。   ——躺着吧,给你带晚饭。   ‎   光怔坐在工位上回着家玉的消息,上次八卦过他感情状态的同事凑过来。   “和谁聊天呢?笑这么浪荡。”   光怔按熄屏幕,收敛了笑,打发同事,“没谁。”   ‎   “你不对劲。”   宋临川是和他一起被外调来肃城的,从规培就一直和姚光怔同组,显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发。   “Alsa她们说得没错,你果然谈恋爱了。”   ‎   宋临川比所有同事认识他都更早,在他看来,姚光怔近两个月来太不对劲了。   他认识姚光怔是五年前,在他心里,姚光怔专业技术过硬,年轻沉稳,前途无量,性格却没有现在这么温和。   五年前和他一起来地震局报道的那个姚光怔,像死了半截的木头,没什么生机,像一台没有人类感情的精密仪器不停计算检测,从没见他笑得这么荡漾,这么……如释重负。   ‎   原来这样的人谈起恋爱来也会像个活人,宋临川八卦的心熊熊燃烧,缠着光怔不停打听他的恋爱对象。   伸手不打笑脸人,光怔被他问得烦了,不住得敷衍,最后不得不以核对数据为由,抬着文件去隔壁办公区躲他。   不想宋临川对他的八卦耐心非凡,下班时都等他一起,两个人一起下楼,宋临川继续对着锯嘴葫芦姚光怔不停发问。   ‎   “哪里的女孩,肃城的吗?”   “漂亮吗?怎么认识的?姚光怔,你居然有途径认识女生!”   “对了,Alsa还说你还有个表妹最近来投靠你,听王老师他们说你表妹很漂亮,表妹有对象吗?”   他越问,姚光怔嘴巴就越紧,只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   一人喋喋不休而另一人一言不发,就这样一路问到一二楼间的楼梯口,身边的姚光怔突然停住了下楼的脚步。   甫一抬头,宋临川看见楼梯口站着一张没人认识的生面孔。   ‎   一个长发女生站在一楼出口的位置,大约一米七身高,穿宽大白色衬衫,浅色仔裤,皮肤白得不像肃城本地人。   女生转头迎向楼梯方向,宋临川看清楚她的长相,桃眼樱唇,浓发浓眉,天然的红白黑颜色挤在一张紧窄的脸上,没化妆也够浓墨重彩。   作为地震局的交际达人,每个办公区的女同事宋临川都很熟络,他很确定,这张脸他绝对没在同事里见过。   ‎   被他驻足观察的女人突然抬起手,对着他们挥手,像是提醒谁走过去,宋临川指了指自己,又发觉对方的眼神并没有对准他,而是他身边的姚光怔。   ‎   ‎   看着陈家玉对他摆手,提醒他她在那里,光怔站在楼梯上愣神。   她居然来接他下班,心有灵犀一般,就站在上次王老师爱人同样的位置。   ‎   “是你表妹吗?”   宋临川凑近光怔问,在思索追求他妹妹的可能。   ‎   光怔原本愣怔住的表情在他问完后变得不悦,他纠正靠过来的宋临川,声音轻但很坚定。   ‎   “是我妻子。”   ‎   ‎   ‎   ‎   ‎   ‎ 25. 记吃不记打的耳光   陈家玉居然来接他下班。   丢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同僚,光怔三步并两步,长腿一跨大步下楼,迎上家玉。   迎面第一句,家玉兴冲冲对他说,“猜猜我怎么溜进来的?”   ‎   光怔低头看着她,不说话。   家玉对着他笑。   “我告诉保卫科的大爷,我是姚光怔的女朋友。”   上一次她来找光怔,只能坐在门口的儿童秋千上等他像路人一样经过,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直行而过,辗转两月,他们成了法律承认的夫妻。   家玉不想给光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知道光怔有没有向同事们表达自己已婚的意愿,只好自称是他的女朋友,嘴甜两句,混了进来。   ‎   第一次从她口中承认他们是明确的伴侣关系,光怔眸光闪烁,沉默良久。   久到家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失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高兴她来时,光怔突然拉紧了家玉的手,十指交握。   家玉以为他会把自己介绍给他的同事,他的工作性质严肃,她特地穿最不出错的衣服来接他下班。   哪知他对着楼梯上的宋临川道一句“先走了”,也不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就拉着家玉出门去,步履匆匆,像是还有很急的事。   ‎   光怔拉着家玉出门过街,比任何一次经过这条必经路线都要着急,疾风一阵略过人群,略过成排的黄桷兰树,几片白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和白衬衣混成同一颜色,又被风卷着掉下来。   家玉茫然地被他拉着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晴还是雨,终于在一个转角,光怔找到一处死巷,堵她进去。   ‎   家玉被抵在墙上亲。   她还没反应过来丈夫霎时的突变,回过神来是已经被压在暗暗巷弄的墙上,光怔一只手搁在她背上挡开墙壁,怕她的白衣服被弄脏。   急风骤雨般的吻落在她唇上、脸上。   ‎   ‎   家玉耳朵里听到巷外热闹的下班下学人群、有车轮碾过减速带、商店的收银机在发出机械提示音、呼呼的穿堂风往身旁穿过。   “姚浣!”家玉压低声音警告,推搡他,“大街上呢。”   光怔压紧她推拒的身体,用力的同时贴在她耳边。   “……没有人在看。”   好耳熟的一句话,恍如隔世般,她好像也对别人讲过。   ‎   光怔低头睨着被他以身囚在方寸之间的陈家玉。   看见她站在楼梯下朝他招手的那一秒,光怔心里就在想,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刻也不能等。   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他们保持着自身的缺陷牵手走在他下班的路上,他好几次忍不住想直接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亲她。   想即要做,光怔再次低头,手越压越紧,嘴唇从家玉的耳朵回到她的唇角厮磨,象征性地迂回片刻,再长驱直入。   ‎   统计学说情侣每周进行三到四次亲吻和x交是最合理的维系感情之方式,但统计学帮不上他的忙,他像一个僧侣在陌生陆地苦修,很多年都再没有过任何欲望。   直到陈家玉再次出现,她站在楼梯下不清不楚地看他一眼,人类最原始的冲动轻易冲垮文明礼貌,他变成了鲁莽的蛮人,再一次。   ‎   他交握住她的手抵在墙上,手臂发力箍住家玉,肱二头肌撑满白色衬衫,装勘测资料的提包轻轻坠在地上,没人去捡起。   幸好没有人路过,没有人走进这条死路。   ‎   交换呼吸间家玉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指,两只手像乍然对上的两个缺口,很值得用什么东西来拓印。   她突然提议。   “去挑一对戒指吧。”   好几次了,她早就想提起这件事。   ‎   “……好。”   光怔的唇舌在她耳廓打圈揉捻,漫不经心地应下她的要求,家玉的提议在他脑中过一遍,他突然停下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宕机一样。   他没有急于退开与家玉身体的距离,只是俯身,伏在她肩膀上,双手环到背后抱紧家玉。   她的骨架好小,他的手轻易在她背后交叠,紧握。   ‎   不管是来他工作的地方,还是去挑选对戒,她在做一些让他见得了光的事。   光怔紧紧抱住妻子,庆幸这辈子与陈家玉还算心有灵犀,她完全明白他追上楼要和她办婚礼的意图,并以她的方式回应。   ‎   家玉学着光怔曾经安抚她的方式,将手伸到他背后,从上而下轻轻拍着。   耳边呼啸过去的风悄然停了,天地静一瞬,感到幸福的时候,人竟然想哭,光怔想,哪怕哪一天这个人又在天地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过这一瞬间,也许足够汲饱剩下的人生。   ‎   ‎   _   事实证明,人得意的时候不能太忘形,家玉执住光怔的手,在商场柜台,正不停对比哪一对戒指更合衬他修长的指节时,金柜前不知道何时站过来一位中年女士。   ‎   “陈玉?”   ‎   有人叫她,家玉便回头,看清楚叫她的人是谁后,她好起来的心再次坠入湖底。   这段日子如梦而过,她都快忘了,在这座她出生的城市,还有一班久不相见的亲戚。   她差点以为这辈子不用再相见的一群人。   ‎   感觉到妻子突然的愣怔和失神,光怔顺着她黯掉的表情望过去。   ‎   叫住陈家玉的中年女士烫小卷发,中长发打了啫喱,半湿着披在肩膀,金耳饰,一袭碎花直裙,垮一只大logo皮包,眉正中心有一颗痣。   另一张与其神似的脸在家玉梦中出现过太多次,多年来狠狠纠缠家玉,她噩梦的源头,晚玉与她姐姐一样,遗传了父母亲中不知哪一方的隐性基因,眉正中都有一颗痣。   ‎   邢芳雨看着多年没见过的亲妹之女,花了一会儿时间将家玉和晚玉相像的脸认清楚,这才叫她名字。   “陈玉,真的是你。”   她叫家玉随永铭离开前的名字,其实家玉改名一事早已经告给所有人,她偏偏要这样叫,家玉禁不住要去揣测,她像是想提醒陈家玉,你改了名字,改不了十岁前的人生。   ‎   家玉面对她,神色不太好看,叫一句,“姨妈。”   声音轻地飘到天边去。   ‎   中年女人表情严肃,并没有寻常人见到外甥女的亲切,和晚玉一样,姨妈的眼睛冷冰冰地睨着她,居高临下的神态,与晚玉眼中常怀细碎的恨意不同,这双类似的眼睛里装的是嘲弄与轻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冷冰冰的叙旧。   脱掉客套的外衣,家玉的脸色也跟着冷下去。   “刚回来,没有多久……”   ‎   邢芳雨的视线在一双男女交叠的手和两张年轻面孔间游移。   “这位是?”   家玉松开了正挑选对戒的光怔的手。   ‎   “朋友。”   她不用转头看,也猜到光怔此刻的的表情肯定又黯下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失落。   ‎   ‎   光怔看着家玉逃开他后低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柜台内的柜员还在说,“先生,要不要再看看这一对?这一对的价格……”   ‎   已经听不见价格。   这样的情景,邢芳雨怎么会看不懂他们的关系,但陈家玉偏要揣着明白装作所有人糊涂,介绍他为朋友,一个小时前的亲密与坦荡像他发了一场癔症一样,像没发生过一样。   ‎   心情频繁起落,陈家玉给他甜枣又给劈头盖脸的一盆盆冷水,循环往复。   光怔看着静静对峙的两个女人,觉得自己可笑依旧,总轻易被陈家玉翻覆玩弄于股掌之中。   ‎   邢芳雨将两个年轻人变幻的表情看在眼里,倏尔轻笑一声,有轻蔑的意味,落在家玉耳朵里,家玉蹙眉,想拉起光怔离开这里。   然邢芳雨没打算轻易放她走,她开口即谈家玉最不想在光怔面前面对的事。   ‎   “你妈的事……”还不等她说完,只需提到晚玉,家玉白了脸色,急匆匆打断。   “姨妈!我们去外面说,可以吗?”   ‎   她不想在‘朋友’面前谈她母亲,邢芳雨的表情更加轻蔑。   ‎   ‎   ‎   姨甥两人走出柜台外,留光怔一个人应对神色好奇的推销柜员,光怔转头看店外,家玉一边与姨妈谈话,一边频频回头看他的动向,眉头紧皱着,像在担心什么。   ‎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失控地冲出去,向她的亲人坦诚关系吗?哪怕训狗也不至于如此阴晴不定。   看他在看自己,家玉给他发一条讯息。   光怔打开手机屏幕,来自‘她’的信息弹窗在锁屏外。   ‎   ——到商场外面等我,或者先回去。   ‎   自嘲一般,他失声而笑,转身欲走时,柜台内的推销员提心吊胆地叫他一声。   “先生,戒指……”   ‎   ‎   ‎   _   家玉告别姨妈时,天已经全黑了,低头受训,抓着衣角忍受良久,她再回到店内,光怔早不在原处了。   家玉看他发回的消息,一小时前。   ——我先回去了。   ‎   她想了想,还是打车去了光怔的房子,熟练地输密码进门,依旧没有着灯,玄关处没有他的鞋,家玉往里找,终于在暗暗的客厅里看见光怔,松一口气。   ‎   他没有换鞋,没有脱外套,坐在沙发上,弓着背,头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听她进来,光怔没有回头,家玉轻轻走过去,想要先打开灯,却被叫住。   ‎   光怔问她。   “好玩吗?”   他背对她,在沙发上坐直。   “把我当取乐的玩笑,好玩吗?”   ‎   “我……”家玉开口,想为自己辩驳,抬眼却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绒盒子,烫金拓印一个金饰品牌名,突然就哑了声音。   ‎   他将戒指买了回来,摆在面前的桌上,像一记记吃不记打的耳光,落在他自己脸上。   ‎ 26. 爽吗?   ‎   “陈家玉,结婚爽吗?”   坐在乐器行的琴架前,滴苔问家玉。   她随队演出半月回到肃城,第一面见家玉,见面地点约在琴房,家玉走进来时,滴苔注意到,家玉指间闪烁一枚银环。   ‎   好朋友结婚了,滴苔再一次巩固这个认知,她看上去最不可能走入婚姻的朋友陈家玉居然结婚了。   ‎   家玉站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敲过琴键,结婚爽吗?她说不上来,只好低头反复打量自己的戒指。   光怔挑选了他们最后试过的那一对,女戒的正中有一颗素净的小钻,嵌在指环里,男戒没有主石,纯粹的素圈。   ‎   套上这枚戒指时她与光怔的表情都不算太好看,她苦于无法向光怔解释,不在姨妈面前介绍他这位丈夫,是因为她一辈子也不想再与这群人牵连,他肯定不信。   避嫌的行为落在光怔心中,变成了她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   当时两个人静立在客厅,一站一坐,光怔止住她开口没说完的话,将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他抬高手里的白盒子递给家玉,神态却像是在向她乞讨一些别的东西。   爱之类的,安心之类的。   光怔仰头问阴影里站着的妻子。   ‎   “还戴吗?还是你又是心血来潮,买来玩一玩的。”   ‎   听上去沉闷又苦涩。   他的储蓄账户全在交给家玉的那本存折里,一对沉沉的白金戒指刷掉一个勘测师本月工资的大多数。   刷卡时光怔想,即使陈家玉只是心血来潮,他也想付这一笔花费。   至少也看一次她为他戴上戒指的样子吧。   ‎   “当然要戴。”   家玉接过戒指盒。   她打开盒子,取下女戒那枚,和自己的右手一起,伸到光怔面前。   “是不是应该你给我先戴上?”   她看婚礼上的男女,总是男士先给妻子佩戴婚戒。   ‎   光怔站起来接过那枚指环,执住家玉的手将戒指滑进她无名指,家玉察觉到他的手控制不住在轻轻颤抖,却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才不煞风景。   ‎   光怔看着她套上戒圈的手,素环和白皮肤相得益彰。   ‎   想吻上去,但是他们正在怄气,不能太没出息。   ‎   到家玉给他戴戒指,家玉要将戒指推进指节时,光怔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家玉不解地抬头看他。   ‎   “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反复在问这个问题,用行动,用语言。   不要再反复折磨他的心,他想要恳切的答案。   家玉看着他像一个怯场的新郎站在那里,两个人站在最平凡不过的旧房子里,举行没人见证的仪式,他紧张地像这是婚礼现场,他正式托付自己的终生一样。   ‎   家玉拿开光怔碍事的右手,将戒指推进左手的指间,说一句“好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和光怔的手横在一起,看了又看,问光怔。   “这样你安心了吗?”   ‎   光怔看着两个人登对的手,再看向她的脸。   ‎   他安心了吗?其实没有,他竟然开始贪图进一步,恨不得全世界只剩下这百平米的空间,就他们两个人永远关在这里四目相对,再也没有人可以走出去。   ‎   这样的想法吓了光怔一跳,家玉什么也不知道,只问他,“所以你可以先把外套脱掉了吗?不要在客厅里演都市男模,很奇怪。”   她用一个轻巧的玩笑,试图截过今晚的不愉快。   这是她最常用的治标不治本之法,隐患永远在光怔心里痒着,但光怔一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她给的台阶脱下外套,假装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   假装这又是寻常的一天,他们只是去挑了一对戒指。   ‎   ……   ‎   ‎   “家玉,结婚好吗?”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滴苔唤醒沉思的家玉,又问一遍,这次她换一种更温和的体验问。   家玉想着给光怔套上戒指那一刻,他颤着的手,和颤着的背,和光怔最后心事落定的叹息,她答滴苔的问题。   ‎   “滴苔,结婚很好。”   因为她在偿还她的愧疚,所以很好。   ‎   尽管家玉告诉滴苔也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很好,她做的都是对的选择,但其实家玉心里在打鼓,她说不清,现在这样,对光怔来说是‘好’,还是更糟。   ‎   ‎   ‎   _   ‎   另一头,光怔坐在办公室里,被一众同事堵住盘问。   Alsa率先发难,“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宋临川一夜间通传“姚光怔已婚”这个新闻,辐射到整个办公区,光怔今天来上班时听见许多句恭喜。   同僚间八卦姚光怔许久,也只到谈论他是否恋爱的程度,乍然听闻他已经结婚,妻子还来接他下班,都惊掉下巴。   谁能忍住不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拿下苦行僧姚光怔。   ‎   隐婚人士光怔苦笑着陷进包围圈,戒指在手指间套着,心却高兴不起来,宋临川细致入微,指着他的手。   “诶呦,昨天还没有呢,今天戒指都戴上了?”   “……”   光怔低头,看着手上的素戒,表情黯然,妻子给他套上这枚戒指是在阴沉沉的气氛里,本不该是这样。   ‎   陈家玉昨晚回来时闭口不谈与姨妈说了什么,不谈为什么介绍他为朋友,什么也不说,只温柔地为他套上戒。   光怔当时想算了,就这样和她的满身秘密生活一辈子吧,认了,可转念又想到,就连一辈子这个时效,陈家玉也从未对他承诺过。   ‎   所以他究竟紧握住了什么呢?   ‎   见他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横竖不说,像将神秘妻子宝贝得紧,众人七嘴八舌,一箩筐问题向光怔砸过来,最终被王老师一锤定音。   “结婚多久了?小姚,拿我们都当外人啊。”   如果他隐婚已久,那么同事们几次想给他介绍对象不成了好心办坏事?   ‎   “没有多久,两个月。”光怔解释,“只领了证,还没有公开,打算办婚礼前再告诉大家。”   ‎   说到婚礼,他眼睛又黯了黯,与陈家玉甜蜜了几天就又回到互相怄气的循环,她还愿意办婚礼吗?还是一如既往,说过的话当没说过……   ‎   王老师追着问,“所以那晚我们在酒店遇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小姚的妻子?”   ‎   光怔到办公室前,王老师和宋临川早已对过答案,光怔妻子的特征与那晚酒店里遇到的‘表妹’一致,一直是同一个人。   “嗯……”   没什么可否认的,光怔承认,想到当时那个女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士,王老师又问,“那当时你们一起的那个……”   ‎   “当时我们已经领证了,”尽管陈家玉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他还是忍不住要为妻子解释,“她和她的同事碰巧在一起,是路上躲雨遇到的。”   王老师这才放下心去。   说到这,光怔想起那晚,陈家玉在雨夜睡下后,他一个人开车回了酒店。   他重新开了替陈家玉退掉的那间房,坐在房间里等,等第二天那个男生来敲门。   那个年轻男生说过第二天会再联系陈家玉。   ‎   尽管陈家玉说这只是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连同事都称不上,但光怔始终没有就此安心。   他一直不是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陈家玉也始终没有长久停留在他身边,所以即使盖了章领了证,光怔的神经依然紧绷着,防备所有人,时刻忧虑自己会被谁替换。   ‎   早晨七点,昨晚见过的男生果然来敲门,光怔脱掉外套,作一副在这间房间里和陈家玉度过整夜的样子去开门。   ‎   光怔给房门开一条缝,探出半具身体,去面对这个假想敌。   “她还在睡,我是她丈夫,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他说起谎话面不改色,表面冷静迎上潜在威胁,心里嘲笑自己幼稚可笑。   ‎   小杨没想到开门的会是他,讷讷道,“陈老师的丈夫……你好。”   光怔阴沉的表情吓住了这位不存在的情敌。   ‎   陈家玉不露面,小杨满腹草稿没了发挥的余地,对着陈老师丈夫冷峻的面目他有点磕巴,只好把昨天那套游说家玉的诉苦大法再搬出来。   他希望光怔能替出版社劝劝家玉,不要浪费这么好的事业机会。   但他失算了,陈家玉的丈夫看上去比陈家玉还要冷漠,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光怔的表情一刻也没有变。   他只淡淡道,“好,我会替你转达。”   ‎   小杨说自己此行的目的完成,要回重庆去了,光怔只说一句“慢走”,就关上了门。   ‎   光怔说了谎,这些天过去了,他也没有把小杨编辑的话转达给家玉,他明白陈家玉作了决定就不再回头,便选择不去做替别人为难她的角色。   ‎   并且他不希望家玉知道他和小杨见了面。   确定了这个陌生男人和陈家玉真的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后,他觉得自己趁着陈家玉睡着,跑来这儿演一出独角戏,看上去很逊,只会被她嘲笑。   ‎   果然他奇怪的妻子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太杂,总忘偶发事件,家玉转头就已经把失去了消息的小编辑忘得无影无踪。   ‎   光怔走神想到小杨编辑时,同事们讨论他的事热火朝天,已经把他这个当事人忘在一边。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家玉发个消息,却收到她率先发过来的邀请。   ‎   ——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吧,我朋友也在,你上次见过的那个朋友。   ‎   家玉发出前犹豫,她原本想说“来我家吃饭吧”,又觉得哪怕是这样的字眼也能戳伤过于敏感的丈夫,只好换一个囫囵的问法。   ‎   过了一会儿收到光怔的回音。   ‎   ——这是新一轮的甜枣吗?   ‎   ‎   ‎   ‎   ‎ 27. 总不能让你没家可回   下一巴掌打算落在他哪边脸上?他好提前做好准备。   家玉不惯着他,回一句“爱来不来。”便转头与滴苔继续聊天。   滴苔躺在她的沙发上问。   “怎么样,他来吗?”   家玉把手机扔在一边,笃定地说“来。”   ‎   果然,五点一刻有人敲门,家玉开门,光怔拎着两瓶她爱喝的茶饮站在门口。   家玉侧身让他进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滴苔抬头。   光怔和滴苔已经在酒吧门口见过一次了,对上眼神,各自礼貌点头,就当打了招呼。   ‎   和她打过招呼,光怔径自走进厨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始检视陈家玉买的食材,几盒牛肉,沙茶酱,她应该是想吃牛肉汤锅。   家玉跟在他后面,看他脱下正装外套,递给她。   光怔自觉取下围裙为自己系上,洗手干活,家玉觉得奇怪,他只在那晚摸黑到访过一次她的家,三两分钟他们就抱着亲着进了房间。   他的夜间视力如此优秀吗,扫几眼就可以熟悉她房子的构造……   ‎   光怔不管她疑惑的眼神盯在背后,一心管吃饭的事,专心的人效率很高,不到半小时后摆菜上桌,陈家玉和他坐在一边,滴苔一个人坐在另一边。   ‎   开饭时滴苔突然举起杯和他一碰,意有所指地说“第二次见面了,你好,姚先生。”   ‎   光怔很自然地道你好,与她碰杯,再低头给陈家玉涮肉布菜。   家玉疑惑的眼神在两人间转,又察觉不出是哪里奇怪。   ‎   整顿饭滴苔三言两语,用插科打诨的语气,把光怔的基本信息问了个明白,陈家玉的青梅竹马,大她一岁,台湾人,大陆生大陆长大,地震局的勘测岗,名下一辆车一套房,储蓄数字尚且可观,都上缴给了新婚妻子。   ‎   陈家玉没有父母来盘问男方户口,只好她来扮演这个角色了。   等她问个七七八八,家玉抬起杯,正打算说“差不多行了”,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动起来,打断了她。   家玉放下杯子,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起身到阳台去接,经过光怔身边时,光怔只听见她对电话那头的人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   ‎   家玉离开餐桌后,她朋友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滴苔挺直背,正襟危坐,撇弃刚才不正经的样子,她摆一副肃重的表情,对光怔发问。   “刚才她在,我没有说。”   “这应该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姚先生。”   ‎   她没有在家玉面前说破,她可不止一次见过姚光怔。   家玉领证结婚那晚,她在电话里只来得及告诉家玉,她在家玉家楼下见过几次光怔的车。   当时家玉告诉她自己心中有数,但滴苔事后回想,绝不只是偶尔的一两次,也不是仅仅见过她新婚丈夫的车。   越想越清晰。   有几次她刚进单元楼,就见到姚光怔从楼上下去,她当时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邻居,没有多想。   大概过了一年,陈家玉这间房子遭遇盗窃,警察抓了半月将贼与赃物追回,她去警局时,也见过这位姚先生,和负责盗窃案的警官站在一起交谈。   滴苔那时候总感觉,这个陌生男人一直游离在家玉的住所附近。   ‎   对于滴苔的突然发难,光怔不予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握在一起的双手,也不否认,一味苦笑。   算是默认,他和林滴苔打过几次照面,都在这间房子附近,没什么可否认的,他不想讲违心的话,让她的朋友觉得他是不踏实的人。   ‎   滴苔见他低头受审的姿态,又看一眼独自去阳台接电话的陈家玉,她紧着眉毛,压低声音问姚光怔。   ‎   “她知道你就这样在她生活周围窥伺吗?”   ‎   光怔也转头去看妻子的背影,她双手抱胸,左手持手机,右手里夹着一只燃了一半的香烟,背对他们在和谁说着电话。   ‎   陈家玉会不知道他在她的生活外围环伺吗?   她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造就他成为这样阴沉的人,还要多亏了陈家玉。   ‎   滴苔旁观他痴迷地看着妻子的背影,阴沉的眷恋昭然若揭,许多问题就有了答案。   家玉和她讲过很多与姚浣的事,滴苔叹息。   ‎   “算了……我没有立场干涉你们的事,但……请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私,据家玉与她说过的那些事,受伤害的一直是对面坐着的姚浣,但滴苔不关心陌生男士的身心健康,她就要自私地要求对方永远不要伤害她的家玉。   ‎   “我不会。”   他不会伤害陈家玉。   姚浣第一次肯回答她的问题,是郑重作下承诺,保证自己永远去做那个被伤害的角色。   ‎   滴苔觉得自己像是在追着一个斯德哥尔摩症患者强求,要他保证永远爱持刀的人,扮演非常冷漠又阴险的角色。   原本还算温馨的三人聚餐氛围,突然变得有点苦涩,便没有人再讲话。   ‎   ‎   几分钟后陈家玉的电话终于讲完,她转回身来,深深看了姚浣一眼,好像她接到的电话,内容与他有关。   ‎   等她走回来,看着低头各自沉默的朋友和丈夫,将手搭在光怔的肩膀上。   “你们聊了什么?”   光怔用手覆住肩膀上的手。   “没什么。”   滴苔坐在桌子对面看,看到两个人交叠的双手与两只指环,直观地见识到这两个人各有各的阴沉,却确实是最相衬的一对。   她想问的事也问完了,便匆匆告辞。   ‎   等滴苔走后,家玉和光怔一起收拾厨余垃圾,两个人挤在小厨房的洗手台前时,光怔拧开水龙头,问家玉。   “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他想起家玉刚接完电话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家玉将两只餐盘推进只有烘干功能还在运转的洗碗机,再擦干净手。   “对。”   她伸手进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屏幕前她犹豫了一下,先抬头问光怔。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   那可太多了,光怔都不知道从哪一件事讲起,只好不说话,专注低头洗碗。   对于他沉默的抵抗,家玉自有治他的办法,她脱下围裙,走回餐桌前坐下,很有耐心地等他做完家务,再和他清算。   ‎   等光怔收拾完厨房,在她对面坐下时,家玉把亮着的手机推到他面前去,屏幕上是刚才和她通话的人发来的一张图片,关于她这间房子的档案。   房主那里,写着姚光怔的名字。   过户时间是四年前的十二月。   ‎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家玉与他摊牌。   ‎   下午她和滴苔见面,才想起陈阿姨提醒她尽早去把房子买下来的事,当时已经接近事业单位的下班时间,想起在房管所工作的小学同学,家玉打电话过去,拜托对方帮她查档案,以以防万一的心态去查一下有没有人提前买了她这套房。   ‎   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有。   晚饭时同学回电她,告知了她新任户主的名字。   姚光怔。   ‎   光怔看着眼前铺陈着的证据,没有否认,但嘴巴仍硬。   “当时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买房子不需要通知你吧。”   ‎   家玉就猜到他会这样,她没好气地去戳穿光怔。   “买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买一套用不上的房子?”   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已经靠补贴买到了家属院那套两居室,实在没必要再买一套年久失修,连主人自己都遗忘了的福利房。   ‎   她问他你买下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光怔回想。   当时他入职地震局一年,某天听同事们说,这一片区的公租房出了买断的新政策,有人脉的领导低价买了几套房子租出去。   那时候他没有陈家玉的任何消息,只想着打听一下,万一呢。   没想到真查到了这套无主的随时可能被人惦记的小房子。   ‎   买下陈家玉这套房是四年前的冬天,他领了房本从房管所出来,已经天黑,他独自开车回家,房产证静静地躺在副驾,那天晚上下了雪,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那时候他在想,这样寂寥的夜晚,早晚要让她赔给他。   ‎   他想要向她讨债,再告诉她,你看,你只在意你的痛与泪,你不关心的要紧事太多了,如果没有人替你兜底,你不行的,没有我,你不行的。   ‎   买下它的时候,他在想这些。   ‎   她的房子被小偷光顾那次,如果不是有林滴苔这个朋友存在,光怔甚至想把那些被盗的花瓶首饰甚至旧电脑,都带回自己家里去,等她哪天突然想起这一件件失物,再去一件件向他讨要。   ‎   这样他们就再次有了联系。   ‎   看着沉默以对的丈夫,家玉无奈地叹道,“如果我永远不回肃城了呢?”   ‎   光怔抬头,阴沉地与她对视,哪怕她只是提出一种没有发生的可能,他都感到生气,她竟然想过永远不再回来吗?怎么可以。   ‎   “那就空着。”   ‎   越来越重的愧疚压下来,家玉的声音就越来越轻。   “那你岂不是很亏……”   一间十七万就可以买下的政策房,他在来肃城一年后就全款买下了它,多半也掏空了积蓄。   ‎   家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去,摸上丈夫柔软的头发。   ‎   “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情了,小浣。”   ‎   光怔侧过身体,环住了她的腰,将头埋进妻子柔软的腹部,重重呼吸,良久,他抬头仰视家玉,抓住她的手,嘴唇轻轻贴在在戒指的凹凸处,昨晚就想这样做了。   ‎   他就像一只陈家玉随时想起就能加热即食的预制罐头,她随时想起,都能发现他就安静的把自己放置在这里。   ‎   只要她想起过一次,他们就没完。   ‎   光怔抬头看着家玉,用无奈的、举手投降的语气开口。   ‎   “总不能让你没家可回吧。”   ‎ 28. 不会太占地方   ‎   ‎   总要让她有家可回。   ‎   家玉想起第一次把自己小屋塔房的钥匙交给光怔时,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片不属于他的陆地,这座他们都不熟悉的城市,要让他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   当时光怔郑重地把金属钥匙握在手中,还没有想到,不久后会有一整个假期,他会搬进去,与陈家玉耳鬓厮磨……   ‎   时过境迁,现在家玉仍被他抱着,光怔的身心闷在她腹间。   “明天去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吧。”   家玉不拒绝,本来他也只为了替她留住这间房,她想留住和永铭晚玉一起生活过的痕迹,不太想光怔加入到这段旧记忆里。   “那我把钱给你。”   “不要。”   光怔摇头拒绝。   ‎   他就是要陈家玉永远欠着他,从感情到钱包,欠着他的,就会对他愧疚,很悲哀,加码妻子的愧疚成了他唯一的招数,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的头发。   “所以你经常来这里?”   “嗯。”   “你有钥匙?”   “……嗯。”   好阴险,上次竟然骗过了她,她还一颗心惴惴地邀请这间房子法律意义上真正的主人进来。   家玉去掐他的胳膊。   ‎   “等等!”   “你不会还睡过我的床吧?”   “……”光怔把头抬起来却不说话,摆欲言又止的情态,家玉看着他讳莫如深的表情,猜到了答案。   她伸手去扯丈夫脸颊两边的皮肤。   “姚浣,其实你是变态啊。”   ‎   光怔没法否认,变态就变态吧,他整夜整夜坐在失去主人的房子里,与失去主人的自己坐在一起。   他躺在妻子小时候睡着的床上却没有睡着,太久了,上面没有她身上的味道。   他坐在陈家玉的客厅里阴沉地等着,想象着,会不会某天半夜,她风尘仆仆回到这里,她的夜间视力不太好,开了门或许也看不见他坐在这儿。   他一定要掐着陈家玉的脖子问她你去了哪里,你凭什么一言不发,你怎么敢一去不回。   她答不上来,他们就一起去死。   整夜坐在这里想象,想象着他便觉得爽快,日复一日,在想象中搞疯自己。   ‎   家玉又盘问他。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了?”   她记得,在她回来半月后才在会堂第一次见到光怔,当时他坐在观众席里,审视犯人一样仇视着她。   光怔埋下头不与她对视。   ‎   “你回家的第一天。”   果然,家玉嗤笑出声,丈夫的双手在她腰后扣紧,像是警告她你不要太得意。   ‎   陈家玉回到肃城那晚,光怔照惯例开车到楼下,看见她的灯突然亮了,陈家玉站在主卧的小阳台抽烟,皮肤更白了一些,长卷发,绿裙子。   好看的风景。   而光怔坐在车里,看着四楼阳台上的女人,可恶的绝世坏女人回来了,站在那儿吹风,看上去若无其事。   她不能看上去太云淡风轻,这样显得他算什么?   ‎   对比之下他像是一个阴影盘桓在她周围,非常失败。   光怔盯着那扇窗户看至半夜,直到阳台上的女人消失,叫人爱不得恨不得的陈家玉走回房间里去了。   他放平驾驶座的座椅,躺下来,用手臂盖住眼,   直到彻夜后天亮了,陈家玉换了一身衣服,经过他的车前。   ‎   “第二天早上七点,你下楼去吃早餐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去吃早餐。”   说到这里的时候光怔紧扣双手,家玉被带着往前,他仰起的下巴磕在她柔软的上腹,有点硌人。   ‎   “陈家玉,是不是没良心的人就能活得比较轻松?”   丈夫仰着头问她。   ‎   怎么会。   没有良心她怎么会愧疚至此。   她叹气。   “说实话,小浣,有时候我感觉我们光是存在都在不停地碰伤对方。”   光怔过于敏感,患得患失,她任何无心的举动都可能令他消沉,而为了他不消沉,她总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揣度,自己是否又做了什么使他难过……   从身体到心,他们是这样疲惫又要强硬碰在一起打磨对方。   ‎   她说的尽是实话,但光怔不喜欢听到这样直白的话从她嘴里吐露。   看的太明白她就会对他们的关系感到悲观,说不准哪天就又想跑。   他的手往上攀到家玉的后颈,把人拉下来亲。   亲够了再松开她。   ‎   “不要再说我讨厌的话了,行吗?”   迂回和嘴硬惯了的人,他很少这样直接表达自己的需求,何尝不算一点进步。   家玉啄吻他的嘴巴,蜻蜓点水,垂在身后的头发一次又一次碰在光怔的手指上。   很痒。   光怔抬头看她,眼里有情欲在跳动。   ‎   窗外起了不小的风,风雨要来的前兆,顺理成章地,他有了借口留下来。   ‎   在晚上七点多进行体液的交换会不会有点太早?被放在桌上的时候,家玉在忧虑这个问题。   天刚黑下去,周围的邻居开始看新闻联播了,右边邻居在看电视,左边有孩子打闹的声音,门外偶尔有门开门阖,有人吹着口哨下楼丢垃圾。   ‎   沟壑填平沟壑,旧桌子发出木头与木头磨蹭摆动的吱呀声,家玉羞臊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你动作轻点……”   光怔伸手来轻轻捂住她的嘴,压在她耳边说。   “你小声一点就好。”   ‎   家玉掰开他的手,突发奇想问,“你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不会想象过吧……”   她眼睛亮亮地在求证,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招制敌的秘技。   光怔阴沉着脸,又来捂她的嘴,这次是别的目的了,她说破看破使他难堪,他就要罚她。   一阵雨前的风吹进来,并不和煦,吹在家玉微微发汗的身体上,激地她打颤,变天了。   家玉数着最近频繁的次数,聊不通的问题就闭上嘴做,看来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办法。   ‎   皮肤感觉到的温度忽冷忽热,纱帘被吹起来抚过她的腿,家玉对着窗口喃喃道,“下大雨了。”   光怔把她的头掰过来亲吻,窗内窗外都是大雨浇身。   他不能踏实地拥有陈家玉,至少能踏实地反复拥有此刻。   ‎   光怔专注在她身上啃咬、亲吻、跋涉,直到家玉急切地拍打他。   “停停停,抽筋了……”   这具身体素质堪忧,她悬在空气中的一条腿抽筋,腿根皮肤下的经脉在剧烈跳动。   ‎   两个人的额角都盈满汗,抽痛带地家玉更加敏感,拼命去拍丈夫的肩,求他停下。   ‎   可长途跋涉行至一半,怎么喊一声停就原路返回,潮水怎么须臾倒退,光怔用手揉着她抽筋的部位,给她疏解,动作却一刻不停。   光怔吻她紧紧蹙着的眉心,哄她。   “乖,马上就好了……”   ‎   家玉抽搐着,想骂他混蛋,刚打开嘴又被吻住,悬而欲坠的眼泪顺着额角淌进早湿了的发根里。   开不了口,家玉就用眼神去骂他,光怔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她,家玉心里恨恨地想,等用完了他,就撵他滚回自己家去。   ‎   恰如其分的,窗外响了一声雷,光怔弓着背颤抖,头紧紧埋进妻子的颈项间,大力嗅闻。   家玉已经没力气骂他,腹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   一直这样下去不行。   不能所有沟通不了的问题都这样解决。   家玉想,她一定得想个办法和他沟通一下,但是今天太累,还是改天吧。   ‎   ‎   风雨停歇,家玉被抱进浴室,再回房间,面对丈夫躺着,手枕在脑后,昏昏欲睡之际,她问光怔。   “你经常来这的话,路过过街口那个天主教堂吗?”   ‎   从他工作的地方,到她这里,应该是必经之地,那是一间坐在旧路接口的天主教堂,有些岁数了,铁栅栏门在转角打开,肃城太小了,没有多少信徒,久而久之变成了功能性场所,租赁给办婚礼的新人们。   ‎   光怔当然经过过,很多次都觉得教堂门口摆的立牌有些扰人,这世界上有别的相爱的人在相依相守,嫉妒使他变得小心眼,每一次都快速走过。   家玉閤眼之际问他。   “在那里办婚礼怎么样?”   光怔伸手替她抚开垂在眉间挠人的碎发。   “都听你的。”   ‎   大多数事他都愿意让妻子决定,以证他和他的爱可以乖顺地存在在她的生活里,他没有主观意志,不会太占地方。   ‎   ‎   ‎   ‎   ‎ 29. Now or never.   ‎   ‎   夜里三点,光怔被妻子拍醒。   陈家玉窝在他怀里,仰头,毫无愧疚之心地叫醒丈夫。   “饿了。”   ‎   她固执地要睡在自己的小房间,这张小床装两个人太满,只能紧抱着对方,光怔把下巴搁在她额头,“这么突然?”   陈家玉又捶打他的胸,“怪谁呢?”   她本来就习惯吃得少,流汗一场,还没到后半夜就又肚饿起来。   没等她继续怪罪,光怔已经靠着床头坐起来,伸手到床头摸自己的眼镜。   “想吃什么?”   ‎   陈家玉想一出是一出,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丈夫的背影。   “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   他应该要拒绝的,冰箱里什么都有,煮一碗面应付她,然后继续睡,但光怔站在床边,替她裹好薄外套,睡裙拢在外套里面。   ‎   家玉迷瞪着眼睛任他照顾,光怔整理好她,再抬头看她理所当然的习惯表情,又‘唉’了一声。   他真是给陈家玉当仆人上瘾。   到客厅拿好车钥匙,光怔说,“走吧。”   ‎   家玉跟在他身后下楼,在下楼梯时突然腿根打颤,险些没有站住,还好光怔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手。   至于她为什么会腿软……光怔笑着扶稳她,妻子羞臊的眼刀飞过来,他权当没有看到。   ‎   光怔开车载家玉到城北的夜市街,往日这里很热闹,通宵都有店铺营业,但最近雨水多,出门宵夜的人少,现在又快到后半夜,大部分店已经收摊打烊。   车停在路口,两个人顺着从街头走进去,寥寥无几开着的两家铺子,家玉都不想吃。   ‎   一直走到街尾,光怔问她“要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24小时便利店一类的,能吃东西的地方找找总还能找到。   但是家玉摇头。   觅食无果,她困意醒了,人也不饿了。   陪她白跑一趟,光怔脸上也不见愠怒脸色。   家玉走到临近的一间铺子屋檐下。   “就在这站一会儿吧。”   ‎   有毛毛细细的雨躲开窄路两边的屋檐,钻进街道,阴风袭面,她预感到又要下阵雨了。   ‎   光怔走在她左边,陪她站定。   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家玉这才发觉,光怔套了他自己的风衣在她身上,长长地罩住睡裙下的小腿。   他自己只穿一件黑色的里衣,家玉侧头打量,还好他常年保持运动习惯,丈夫的身材真好。   雨踏踏实实下起来的时候,家玉在光怔的风衣外套里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   他带烟了。   家玉抽出来一支,剩下的整盒扔给光怔。   ‎   “抽吗?”   两个人站在热闹褪去,只剩下厨余和清洗剂味道的街尾,安静的抽一支烟。   家玉给自己点上。   ‎   夜深忽梦少年事。家玉想起来大学时候,和光怔在一起的那两年,她也总是这样,在白天拒绝进食,半夜缠着他陪她出门宵夜。   也是在这样一阵阵下雨的闷热夜晚,光怔陪她出门觅食,那时候他已经彻底搬进了她的房间,和她住在一起,像所有正常的学生情侣一样生活。   ‎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大排档要两份烤羊排,一坐下就开始下雨,一阵阵阴风吹过来,铁盘子刚端上桌,羊肉就快冷了。   家玉吃一口就觉得腥膻味直冲大脑,忍不住又要呕。   最后光怔一人对付了两块难吃的羊肉,又给她另买一份虾皮馄饨。   陈家玉吃了半碗就扔下。   ‎   “不吃太多了,”她拍拍自己平坦的腹部,“会鼓起来。”   大排档里各自交谈、吸烟、进食的人很多,没有人有闲工夫关注他们,光怔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放心,撑起它的会是别的东西。”   家玉啐他“流氓啊姚浣。”,把人推搡开,万幸此时是深夜,能在这里遇上的都是下班的陌生工作党。   不会遇到认识的朋友,光怔就放心地在桌下牵她的手。   雨一直不停。   家玉看天,本以为是偶阵雨,眼看着却要下一整夜。   他们在大排档坐着等了很久,周围的桌子都翻台几次了,大部分人一头扎进雨幕,家玉便提议。   “我们也淋雨回去吧。”   光怔拉起她揣进怀,一头跑进年轻岁月的阵雨中,就和今晚一样,没有伞的雨夜。   ‎   吞吐间家玉看身旁站着的丈夫。   光怔原本是不会吸烟的。   ‎   陈家玉总说他是新人类,总是有原因的。   二十岁前,姚光怔不吸烟,完全不沾酒精,一滴也不,一定在十二点前睡觉,打球长跑,长期保持运动习惯,完全是百分百正派角色。   这样的健康生活仅仅维持到二十岁,他再次遇到了陈家玉。   陈家玉嚷嚷着你的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我来。   她来破坏秩序,搞坏一切。   还从不说对不起。   ‎   他是什么时候染上这种坏习惯,家玉没有问过他,早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在她在外流浪的那几年,监视光怔的社媒动态成了她的一大爱好。   顺着号码发现光怔的社媒小号那晚,家玉已经离境一年。   她顺着时间线往回翻看,翻到她打电话致电远在台南的光怔,要提分手的那晚。   ‎   在被她挂断电话的几小时后,光怔上传一张照片到账号上。   照片上是他台南家里的房间,整洁的桌上摆一包不知名品牌的香烟,和环境格格不入。   它是刚拆开的,只少了一支。   ‎   那条动态的配文是「苦的。」   ‎   光怔明知道她会看到,也只有她会去看,陈家玉一定有办法找到他,所以他这样发。   这非常幼稚。   像是在威胁家玉,你不出现,我就要开始学你的一切坏习惯,把你的短处全部学习过来武装自己,叫你愧疚终生。   家玉长期浏览他的新动态却一言不发,这个无人关注的小小账号好像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络,她任何时候想到光怔,就去看一看他要给她看的近况。   他离开台湾回到大陆,到肃城规培、入职、定居。   在这期间,有一句话被他零零散散发过几次,「Now or never.」,现在或是永远也不,像是在对话谁,漫长时光里反复得不到回音。   ‎   一直到一年前的春天,某一个夜里,不知道姚光怔遇到了什么新挫折,在深夜四点三十分发布一张图片。   一张漆黑看不见任何人事物的照片,只有右上角一个圆形的影影绰绰的灰白物体,他说「雨停了,你没来。」   ‎   家玉现在想想,那张照片应该是在她的房子拍的,他躺在她的小床上,对着她的天花板听雨声。   自此之后,姚光怔几乎仅她可见的社媒账号再也没有更新。   ‎   家玉在脑子里又把那些年那些有具体主谓的暗示话语再过一遍,一支烟在指尖燃尽了,火花离她的皮肤越来越近。   她掐了香烟,抬头看屋檐,偶阵雨停得很快,可以回家了。   ‎   久违的宵夜时间,久违的雨夜,这一次他们有车又有伞,天地变了又好像没变。   那次他们等不住了,淋着雨回家。   走到半路,遇到一处亮灯的电话亭,便躲进去。   夏夜雨绵绵,家玉和光怔站在一平米空间里躲雨。   玻璃门渐渐起了雾气,她在抱怨头发都湿了。   而姚浣开玩笑一样要去掀起自己卫衣的下摆,问她。   “要不要躲进来?”   ‎   她躲进这个人的身体里,躲过了太多事情,她想起来。   ‎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家玉想,如果人生是一部又苦又长的纪录影片的话,这会儿是不是走到酸楚激烈过后偶然的平静时刻了,这一场雨很平静,很应景。   她转头把光怔手里的白色香烟整盒拿走,对准一米开外的一排大垃圾箱开始投篮,画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   光怔只记得那晚静立在妻子身边,专心听了一场雨,听至尾声时,妻子突然对他说。   ‎   “戒掉它吧,我们一起。”   ‎   很稀奇,这个破坏一切的家伙喧宾夺主,打算要去做修复秩序的人了。   ‎   ‎ 30. 在黄桷兰树下等我   ‎   ‎   赶在秋季彻底降温以前,陈家玉定下了喜帖的样式。   ‎   白色外壳,浮雕印字,不着墨,淡淡的一张纯白对折卡片,定下样式时,家玉在担心,落在丈夫传统的同事们眼里会不会觉得不吉利,传统喜宴都讲究大红色。   但光怔神色如常,拿一叠喜帖装进包里,带到单位去分发给同事,他挂着笑容四处分发,然后等待同事们开始夸他太太很有品味。   ‎   没见过他得意的神色,同事们背过身,感叹婚姻改变了这台老旧的德式人形器械,虽然有些时阴时晴,但姚光怔开始有色彩倾向了。   ‎   一上午的恭贺听得姚光怔心情舒畅,隔壁办公区的同事们都跑来打听他太太是怎样一个角色从天而降,他都介绍为刚认识不久就决定闪婚的对象。   这是他和陈家玉提前对好的口供。   家玉考虑丈夫的工作性质,又忧虑前不久因自己粗心惹出的网络舆论,不想以前的事在未来成为隐患,提前想好了一套新故事,让光怔对外就这样介绍她。   光怔原本有些抗拒,介绍陈家玉为刚认识不久的相亲对象,听上去像是一场轻率的结合,那还有多少人会真心祝福他们。   但妻子说姚浣,你要相信你平时的处世为人,她又说往事暗沉不可追也,未来之路光明灿烂。   姚光怔一向是轻易就会被她洗脑的软耳根角色,没有抵抗太久就顺从了她的说法。   ‎   同事们热切交换自己决定穿什么样的衣服参加他的婚礼时,光怔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窗外,心情难免有些飘飘然起来。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这么轻易,如此清晰,他就要和陈家玉结婚了。   ‎   飘飘然的心一直持续到午休,光怔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银行。   他定期储蓄的账户存进一笔整十七万的转款。   小房子的过户前不久办完了,陈家玉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家买了回去。   ‎   宋临川看他雀跃的表情突然变冷静,端着餐盘过来轻轻撞他的肩膀。   “又怎么了?”   一向情绪最稳定的Miracle最近阴晴变幻太频繁了些。   光怔端着盘子和他找座位坐下,“没什么。”   他明确拒绝过这笔钱,陈家玉还是存给了他,但食堂里每个经过他的同事都同他说“恭喜”,对比之下,这事也算无伤大雅。   ‎   ‎   午休结束后回到工位,光怔的桌上多了几个红封。   地质勘测队的同事要出外勤,一去十天半个月,会错过他的婚礼,故先送上恭喜。   整个下午,除了数据对比工作,余下的时间里,光怔把红封夹在指尖,像夹一封信,看着上面手写的「百年好合」发呆。   ‎   直到下班前一刻,他收到妻子的消息。   ——下班后在黄桷兰树下等我。   家玉要来接他下班,又一次。   她从来不主动问他要不要干什么,而是我要干什么,你就顺着我吧,理直气壮的,像是没有人能立她陈家玉的规矩。   ‎   光怔看着简讯,想到今天自己介绍家玉为文学系毕业的相亲对象,知性从容,相处舒心,于是他很快就决定结婚,想到这套陈家玉给自己编造的说辞,光怔就想笑,没有人想到,这个看上去就乖顺的名字背后,躲着他无法无天的新婚妻子。   ‎   尽管心里抱怨家玉的专制独裁,五点五分,光怔还是提着包站在地震局外的黄桷兰大道树下。   季节变化很分明,白兰销声匿迹,剩下宽阔叶片仍绿着,天气尚且还维持在宜人的区间,他把玩着车钥匙,低头看几分钟泊油路面,抬头就看见远远的,无法无天的陈小皇帝骑一辆电动车穿街而来。   长卷发白色裙,舒适的她最爱的那种打扮。   距离光怔还有一个十字路口时,家玉停下,看见了他,她按一声铃,向他展示皇帝的新座驾,光怔看她停车在斜阳下乖乖等着,心想还好他无法无天的妻子还知道要等红灯。   绿灯亮的时候,家玉掠过树荫光斑,呼啸而来,在光怔脚边停下。   光怔还没反应过来,家玉就丢头盔给他,她拍拍黑色pu后座,叫他上来。   “别开车了,今天我们这样回家吧。”   ‎   家玉虽然讽过光怔是专断的暴君,但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大多时候她突发奇想的决定,从来没有给人做选择的余地。   光怔看着白色的小电驴,适合女士的型号,他坐上去,想象一下都很违和。   跳脱轻率的两轮载具,和这个年纪严肃的他很不相称。   ‎   家玉借来滴苔上中学的时候购置的旧车,准备载他回家,既然丈夫心不安,那就让所有陌生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她最近总在做一些事来忆往昔。   ‎   上一次载姚光怔,是家玉二十岁的生日。   她定了晚上的场地招待朋友,下午就留给光怔,当时他们已经搬到了学校后的新小区去住,从小区门口到校门,要下很长的一条下坡路,家玉扫共享电车时问光怔,你会不会骑车?   ‎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姚浣还有不会的事。   运动神经发达的姚光怔,甫一成年就拿了驾照的姚光怔,居然不会驾驶最简单的两轮人类载具。   最后两人同乘一辆,家玉掌车,光怔坐在她身后,长长的腿耷在外面蜷着,有一些滑稽。   ‎   到她订好座的小餐馆门口,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一间,光怔迅速跳下车,脸色些许窘迫,家玉想先到路对面停好车,再回头来笑话他。   ‎   可等她刚跳下车,在路对面站定,眼前突然黑了。   强烈的眩晕袭击身体,乐极生悲,打在身上的阳光突然显得烫人,烫得她睁不开眼睛。   ‎   家玉站在离光怔五米远的人行道对面,摇摇欲坠,一群群路过的学生浪花一样隔开她和光怔。   当时家玉在想,果然不能得意忘形,要是在这里倒下去怎么办?晚上的生日聚会要取消吗?会不会吓到人?   ‎   她闭着眼睛将要倒下的样子异常地很明显,光怔站在对面变了脸色。   万幸还不等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家玉就缓了过来,靠意志力强行使自己站定,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要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倒下,在众人惊慌的眼神里被送到医院去。   ‎   眼前恢复清明时,家玉第一眼去找光怔,发现他定定站在原本的位置,红着眼睛看着她。   周围路过的人都在闲谈开心的事,吵吵嚷嚷的,无忧无虑的,只有他和她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差点要发生什么。   ‎   家玉在要倒下的那一秒产生了眼睛一闭就要在今天死掉的错觉,而对面站着看她的人产生了好似她已经死掉的痛苦。   ‎   所有的玩闹结束了,破坏一切的心结束了,因为这个悲伤的眼神,家玉彻底爱上了他。   她的真心很迟,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   幸好如今是另一幅光景,她的身体素质仍然比别人差一些,但完全够支撑她独立生活。   看着犹豫的丈夫,家玉催他,“你到底要不要上来?”   ‎   光怔牙一咬,抱着公文包坐上去。   路过的都是他下班的同僚,大家都在看正经惯了的姚光怔这样坐上了妻子的两轮小载具,对上前辈们调笑的眼神,陈家玉倒是坦然地替他笑着点头回应。   仗着自己漂亮,跟谁都自来熟。   光怔揽住家玉的腰,在想,要不要提醒她,你自来熟的样子和给自己编造的人设不太相符。   ‎   “走吧。”   ‎   挣扎片刻后,光怔坦然接受了家玉的随性与不正经,就让新的记忆覆盖旧的,旨在她所说过的:往事暗沉不可追也,未来之路光明灿烂。   ‎   家玉载光怔穿过街道,时近日落时分,袭面的风不再燥热,吹起她的头发抚在光怔衬衫的前襟与颈间。   妻子身上的气味钻进鼻腔,光怔抱紧她细嗅。   ‎   从光怔单位到家是三个路口,大概五分钟就能到达,家玉慢速行进,保证每个路人都能把他们两张脸看清楚。   离家越近便心情越好,丈夫环在她腰间的手很暖,一直到在转角处掠过一双冰冷的蔑视的眼睛,与家玉对上。   ‎   感受到车头转向颠簸,几乎倾倒,光怔扶住家玉的手臂。   “怎么了?”   ‎   家玉怔忪片刻,答他,“没事。”   她说着没事,却不再有笑容,一路沉默着驶至家楼下。   甫一停车,家玉的手机就响。   陌生号码给她传简讯,发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载光怔驶过林荫的剪影。   ‎   看上去是一对幸福的普通市民眷侣。   ‎   几秒后,家玉又收到同一个号码的一条文字简讯。   ‎   ——你配得到幸福吗?不会感到于心有亏吗?   ‎   ‎   ‎ 31.   ‎   十岁前的大多数时间,家玉睡在一间粉色的房间里,表姐的旧房间,或床与门之间的过道,姨妈房间的地铺。   姨妈与丈夫睡两米床,粉色床单,有波浪床缦坠下来,家玉躺在过道,偶尔有蟑螂同眠。   ‎   一年大概有八个月,她被外出跑生意的永铭夫妇托管给邢芳雨,家玉一开始以为姨妈对待她皆出于爱或不爱,直到知道晚玉一直付给亲姐比托管班更高的一笔钱。   姨妈对待她的态度被标上价格,她就开始怀疑亲情。   ‎   家玉是喜欢在姨妈家生活的,不用面对晚玉没有规律突如其来的暴力,邢芳雨偶尔对她格外好,总在月初几天,现在想,或许是晚玉付钱的时间。   ‎   若晚玉远在天边,只打钱过来,她就给家玉好脸色,带她逛超市,买晚玉不允许的那些零食,家玉总期待月初,姨妈给一张超市的打折传单,她就在上面提前挑选。   ‎   但若果姨妈与晚玉见面,却不接走女儿,继续寄宿,家玉就要吃很久的冷眼,零食被收进开关最响的一层抽屉,也不上锁,家玉每次去开,就得姨妈的冷眼。   这时候呼吸都要放轻一点生活。   家玉很小就知道,晚玉和胞姐的关系很微妙。   ‎   ‎   姨妈是过早被买断工龄的下岗工人,只丈夫做厨师,维持家庭开支,小儿麻痹的女儿头永远偏着,苦苦学习,考上护理系,毕业需走关系才能得到工作。   ‎   晚玉大包大揽说会给侄女安排好工作,她和永铭的生意又做大了些,区医院院长的姐姐成了她的密友。   姨妈的脸上一点笑也没有,只在晚玉一个人走后摔了碗筷,骂乖巧安静的女儿成绩为什么还是不够好。   ‎   一母同胞,她骂起人来的样子和晚玉很像,家玉躲在小房间门后偷看,表姐头低垂着,一言不发。   她又转过来骂家玉。   ‎   “你也会像你妈一样,得意忘形。”   ‎   家玉总忘不了在姨妈那里寄宿的生活,那种尊敬与煎熬长久折磨着自己。   她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定是姨妈与晚玉微妙的关系,祸及她。   ‎   直到再重逢,姨妈蔑笑着问她,你妈妈死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在隐瞒什么?你做了什么?陈玉。   ‎   是的,晚玉死了,家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晚玉存世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和她一起度过。   ‎   邢芳雨如此恨着又爱着自己的胞妹,以至于晚玉死后她本该快活,得意忘形的胞妹消失在这天地间了,但她痛恨上家玉,恨家玉不通知任何人,独自将晚玉下葬,不把她的胞妹及遗言还给她。   ‎   ‎   家玉永也忘不了,她假期时独自回到阳光大厦的房子,拧开锁,晚玉站在里面,客厅里摆着许多箱陌生的行李,来自母亲。   晚玉转过脸来,时间没有侵蚀这个无心的人太多,她已经长得和永铭不像同一代人,只是这漂亮摇摇欲坠,她好像生病了。   ‎   她不去问家玉,当初为何打我的电话,那通电话你要说什么?   晚玉不提永铭死时那通她明知响起却不去接的电话,只对女儿说,“我回来了。”   ‎   荒唐。   她从未踏足过这间房子,却说我回来了。   母亲回到了家玉的生活,在家玉打电话到海岸另一头,与姚光怔提分手的半个月前。   ‎   之后很多事,家玉不去想了,只记得因为她的隐瞒,没有人知道晚玉在哪年哪月几时几分离世,只知道家玉把母亲送回肃城,葬在早年间买的与永铭的合墓。   晚玉一个人躺进去,合墓空着一半,前夫早已经火化,住在千里外,睡在另一座城市的公墓里。   ‎   晚玉死前提出过要火葬,她的遗愿是要漂亮一辈子,但家玉阳奉阴违,她要晚玉一个人躺在缺一半的合墓里忍受风吹,这样她想她了,就可以坐到旁边来,令晚玉听她说话。   ‎   这样她就再无没有拒绝的权利。   ‎   无助的陈玉已经长大,扭曲的人伦改造了她,现在终于也轮到她,轮到她陈家玉来做主人。   ‎   没有遗产没有遗言,邢芳雨在妹妹离世前的一个夜里收到晚玉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姐姐……」   她旁观过胞妹对女儿的暴力,也见识过侄女陈玉躲在暗处阴郁的眼神,想到这些,就禁不住要去猜想,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这对母女如何相处?家玉是否做了什么?她的妹妹是否还有话要说?   ‎   家玉反复回想起姨妈轻蔑的眼睛睨着她,这样的怀疑,对胞妹之死的追问,使她不肯放过家玉,拍那样的照片过来,再质问她,你配得到俗世的幸福吗?   姨妈这样的眼神又让家玉有一些隐约的兴奋,终于也换别人来尝这种体会,这种对一切有憾却又什么都无可挽回的体会。   每到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真是怪物,是被扭曲的人。   ‎   家玉想姨妈对晚玉那种隐约的恶意会不会有一部份被遗留到了她身上,像是某一种世袭传承。   只要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她要来给久不联系的家玉一记掌掴,提醒她,清醒一点,你这样被破坏过的怪物,怎么配过正常人的生活?   ‎   家玉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得侧过脸,姨妈的眼睛就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晚玉的墓碑,几年没有人打理,蒙上一层重灰。   家玉躺进合墓的另一边,躺在夯实土地上,面贴面,和晚玉躺在一起,合上眼睛,泥土下漫起地下流水,水位上浮,淹没她的膝盖、耳朵,耳边是溅跃的水声,她静静躺着任水淹没,和母亲的棺材一起,一直下沉,下沉……   ‎   不会再有人来了。   ‎   ‎   ‎   ‎   “醒醒。”   ‎   水下有人在轻轻晃她的身体,或许是水藻一类的。   家玉不去管。   ‎   “陈家玉,醒醒。”   水草长出了喉咙,声音越来越近……   家玉迷蒙地睁眼,对上丈夫焦急唤她醒过来的脸。   “陈家玉,呼吸。”   光怔提醒她,从她做噩梦开始,就慢慢屏住呼吸。   家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屏气,开始大口呼吸,进气时喉咙和口腔一起痒着,正在酝酿一场持续的咳嗽。   满头的汗,家玉坐起来,开始大咳,光怔想伸手环住她,又唯恐她抗拒,什么也不敢做。   咳嗽间家玉低敛眉目,你看,她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为难一个健康的爱人束手无策到这样的程度。   ‎   晚玉在梦中讲得很对,你会毁掉靠近你的一切的,陈家玉。   ‎   家玉转头去看着丈夫,圆眼睛蒙上水光,那副表情在说抱抱我吧,然后什么也别问。   光怔拥住她,不知缘由也痛她所痛,他与陈家玉之间一直这样,好日子总是突然就变到最坏的光景,她一定又要病一段时间了,光怔早就久病成医。   他愿意永远适应这种猜测明天陈家玉是健康还是阴郁的人生,他想,其他人来都不行,他们在彼此人生中牵涉太深了,只有他能做到长久忍受无常的天气,哪怕是终生潮湿的雨季。   ‎   伏在丈夫肩上,两张脸不面对面时,家玉就可以不用藏自己阴沉麻木的表情。   她木着脸看死白承重墙,没有眼泪,只在想,他们全都死了,造就她成今天这样的人都进入新的世界。   疾病长时间与她互相撕咬、吞食,最终握手言和,融为一体,她花了很多年才做到一件事,就是尽量维持自己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的样子。   ‎   一想到父与母的死,想到自己挨个送走他们,家玉就想,那我怎么办,我又该向谁追责,我怎么修复自己,我怎么好起来。   ‎   ‎   ‎   ‎ 32. 倒栽的白郁金香   ‎   在彻夜无眠后去试穿婚纱,绝对算是兵行险招。   ‎   家玉顶着不太好的脸色站在换衣间里试纱,布料很薄很轻,她被摆在一个浅浅的白色圆台上,转圈打量自己。   ‎   抛却蕾丝和蓬纱,她选一身最贴肤的白缎子,利落的剪裁贴在臀线以下,散开呈丝绸鱼尾状,包裹蔓延至脚踝以下,像一支倒栽的白郁金香。   ‎   化妆师往她脸上铺粉的时候一再安慰她说“最坏的状态才能试出最好的结果,总比同一套礼服穿第二次时,发现没上一次亮眼来得要好。”   她尽力在安慰新娘,家玉讪笑着应和,任几个女孩忙前忙后给她罩上长长的面纱。   听她们说,头纱有四米长,婚纱已经够紧束了,面纱就要张扬一些。   ‎   眼前蒙上细白面纱时,家玉感觉自己像被一层塑料袋罩住,疏松多孔的透气塑料袋罩着她,熟悉又陌生,像生又似死。   ‎   几个店员工蜂一样围着自己转,她其实很不习惯。   她不习惯一个空间内全是同一性别的人挤在一起。就好像小时候去泳池,游泳后最终的脱衣洗澡环节,一堆女士挤在一起淋浴,雾气蒸腾着各自身体,她的精神却闻到一种冷冷的铁锈味。   但如果同一个环境里都是男人,哪怕都西装革履,也有一股混乱的、脏乱的“薯”味叫她闻到,那样的味道更让她连呆在这个空间里都感到恐慌。   医生说这叫联感,她的视觉神经诱使嗅觉欺骗自己,闻到本不存在的味道。   是疾病带来的麻烦也是恩赐,是老师所说的那种先天受赠的能力。   ‎   扯太远,家玉走下圆台。   她丈夫正在帷幕之外等着,店员小声议论着他们俩是登对男女,拍婚纱照的话,可以留在店内作免费宣传广告。   ‎   家玉走过去掀开帘子,看到光怔。   他穿一套和她相衬的西服,不算豪奢,简洁肃重。   很少见他穿这么正式的正装,她都快习惯他们是一对寻常的小市民夫妻了,忘了稍加打理,这张脸也光彩夺目。   ‎   见了她穿婚纱的样子,光怔没有像别的丈夫那样给出夸张的反应,只是走过来,方便陈家玉以眼丈量他的衣服是否顺她的眼,光怔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他淡淡问“好看吗?”,家玉就平静说“嗯。”   好像角色调转了,通常这样的对话应该男女反过来问,很少见这样平淡的新人,像是已经结合了很久。   ‎   光怔其实从未好奇过陈家玉穿上婚纱的样子,从未想象她如梦如烟如仙如霜静立在眼前,仿佛那种想象根本不会存在他们的人生中。   而妻子真的穿上白色礼裙站在他面前时,光怔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他想象惯了一些阴沉的东西,同生共死,唯独没有预习过这种场合。   这种寻常的人生之事,他一向以为陈家玉不会愿意去做,故而从不放任自己遐想。   ‎   其实哪怕陈家玉提出他们就一袭素衣两件白T去办仪式,他也不会有异议。   只是家玉说他的同事们送了礼金,总要让人家觉得正式。   她始终觉得结婚仪式在收下别人的祝福和红封后,就多少多了一些表演性质,仿佛是结合给别人看的。   ‎   能这样平淡的表现,或许因为离这样的表演越近,她就越是悲观,家玉喜爱的歌手说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悬而未决的痛苦与清算始终罩在头顶,是以她始终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担忧一切。   ‎   家玉搭着光怔的手,想起来他以前总说,放心吧,我的工作就是时刻防备着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会提前对你预警提示。   光怔紧紧回握她,家玉惴惴不安地问:“我们会不一样的,对吗?”   ‎   她看过永铭与晚玉的婚纱照与结婚录像带,九十年代,意气风发的一对新婚夫妻,粉色泡泡袖婚纱,卷发盘起,别一朵粉色假花,晚玉年轻时千分漂亮。   年轻的她父永铭身高体壮,挺阔灰色西装加身,胸口别上红色的标志,婚车车队很气派,在最大的酒店承包最大的宴会厅,加长婚车环绕城市的中岛花园兜了很多圈。   ‎   家玉独自看录像,看着年轻的父与母被一众亲朋簇拥着一桌一桌敬酒,笑得那样热切,晚玉是最撑场面的妻子,主动在丈夫之前提起酒杯,红白下肚,踏入婚姻。   ‎   几年后生一个这样的陈家玉下来。   ‎   如此风光又张扬的结合,也走到这样的结果,她会比他们完成地更好吗?家玉总有些悲观。   ‎   但光怔的双手握紧她的双手,拢紧在一起。   “陈家玉,我不想和你说大话,我们就……尽力为之。”   家玉看他看得入神,要不说他在她这里总是大过所有人,她要听的本来就不是一句夸大的宣讲,不是父亲年轻时那样胜券在握的张扬,他不需要承诺我们一定会幸福。   ‎   家玉要的仅仅只是“人生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尽力而为之。”   ‎   ‎   没有聊天太久,店员又提一套衣裙过来,打断他们。   “陈小姐,还有一套主纱,还要再试试吗?”   她还挑中一袭更素的裙子,与身上这件不同,多一双长长的手套,可以一直包到上臂,这样家玉会更觉得安全,她到了袒露皮肤都已经让她心不安的程度。   ‎   “试试吧。”   帘幕再次合上,家玉又被热情的女孩们一拥而上,换一袭新的裙,隐形拉链非常顺利地滑到顶端时,年轻的女孩在她背后感叹,“陈小姐好瘦啊……”   ‎   感慨落在家玉耳朵里,她低垂着脸苦笑。   她并不觉得瘦骨嶙峋是美,憔悴的漂亮看上去太容易被折损,她也想要有力气的身体,肉蛋奶充足的体态,更强韧的能与生活搏击的身体质素,但始终没有做到。   此一生在追求像寻常人一样,一样健康,一样只为琐碎忧虑。   却始终没有做到。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替她拉上拉链的女孩抬起头,看着镜中被自己妆点好的家玉,突然觉得这是一位忧郁的新娘。   ‎   她的丈夫看上去很爱她,那么这忧郁从何而来呢?   ‎   ‎   _   光怔被挡在厚重的深红帘幕外面,低下头看着鞋尖,静静等妻子换衣,没察觉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一个陌生女人。   直到对方对着他讲话。   ‎   “姚先生,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   他转过脸去,端详这个突然搭讪的的陌生人。   中长发中年女人,眉正中一颗痣。   熟悉的面孔,光怔认出来,是家玉的姨妈,上次拉陈家玉到远处去说话的人,陈家玉不希望他与之接触的人。   光怔立在原地,不说话,妻子不想他与这些人接触,他便缄口不与对方打招呼。   ‎   没料到他会是这样无礼的反应,邢芳雨冷了脸色,变了一种口气,端出长辈的架子,变得严厉起来。   ‎   “我是陈玉的姨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   ……   ‎   ‎   家玉换好新的礼服,帘幕拉开时,丈夫已没有等在外面。   几双眼睛一起去找,在不远处找到这位新郎,和一个矮一些的中年女士站在一起,正在谈话。   中年女士在讲,姚光怔缄口,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着。   ‎   家玉眯着眼睛细细看过去,心凉了半截。   是姨妈。   ‎   掀开帘的动静惊扰了外面说话的两个人,光怔先转过来看家玉,然后姨妈跟着他的目光望过来。   她嘴里在说着什么,家玉恨自己不会读唇。   家玉拎起裙摆,紧步往那边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到面前,邢芳雨睨了她一眼,蔑笑着转身走开。   想说的她已经说完了。   留下侄女的新丈夫怔忪地站在原地。   ‎   家玉快走过去,抓住光怔的手像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隔着白色丝绸手套,光怔也能感觉到她的手发凉。   她急迫地问丈夫。   ‎   “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33. 妻子是一块切开的汁水四溅的桃子   ‎   ‎   “对于我这个侄女,你了解多少?你应该不知道吧,她父她母,都是在她旁边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其他人在场……”   这是光怔从那个女人口中听到的。   “我听说你们前不久相亲认识,只相处了半个月,这么快就准备结婚……”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但后面的话光怔没有再细听了,只觉得可笑。   ‎   可笑这个中年女人上当受骗,居然以为陈家玉真是他刚认识的相亲对象。   更可笑当时在民政窗口,拿着户口簿的工作人员眼神复杂对着陈家玉上下打量,他还堂皇地猜想过,她会否和别人组建过家庭,现在想,应该是看到三页的户口簿已销户两页,只剩下家玉一人。   ‎   光怔开始觉得羞愧。   他记得分手前她提过与母亲晚玉隔着距离相互恨着,那这些事就是在他们分手后发生的,陈家玉在独自面对这样的痛苦时,他在犹疑这几年她是否选择过别人。   ‎   光怔想要反驳这个陌生的、不友善的中年女人,他其实觉得她说的那些时候自己就在场,妻子的痛苦排山倒海,带他莅临她被种植上疼痛的现场。   挑拨离间的外人怎么会懂,他和陈家玉之间的羁绊,光怔心里隐约燃起怒意。   ‎   可不等他说话,面前的女人以为达成了目的,转身就走了,剩下他妻子,家玉带着比身上的礼服更白的脸色,颤着手抓着他问,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   光怔握紧家玉紧张的手。   “无聊的话,不重要。”   ‎   若果她的姨妈不走,他一定恶语相向,光怔丝毫不在意这些人眼中他是否是礼貌的,是否是可以认可的,他只爱陈家玉,从不爱屋及乌。   他不在意陈家玉的姨妈说的这些话,只是他原本淡淡笑着的妻子还是就此阴沉下来。   ‎   没有了再往下试的心情,家玉匆匆订下一开始试的那套绸缎裙,阴着脸与光怔一起上了车,一路无话。   行车中途,光怔伸右手想去握住她蜷在膝盖上的手,想让她安心,被家玉躲开。   他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妻子的表情,陈家玉沉脸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一切,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他最怕她这种抽离的状态,游离在人群之外的眼神,好像没人可以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   ‎   一直回到家玉的房子楼下,她始终一言不发。   上楼梯时家玉走在光怔前,楼梯上正走下来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妻,牵住一个男孩,聊一些寻常话题,看上去和乐幸福。   光怔和家玉住的房子周围都是这样的邻居,在俗世里生活,寻常又和睦的家庭,回家的这一路以来,家玉第一次开口,只是轻轻叹气一声。   ‎   像在叹天不公平。   家玉不用太动脑筋,都能猜到邢芳雨会和光怔说什么,亦不忧虑丈夫会因这些话受影响,不担心他会怀疑会畏惧,世界上如果一定有一个人和她站在同一边,一定会是姚浣。   她只是不明白,寻常人生怎么如此难获得,任她百般挣扎,依然无法像楼梯上走下来的一家三口那样,只爱具体的人,只忧虑具体的事,空泛的烦恼太多太多,使她变成有病也无法呻吟出声的人。   ‎   听她叹气,光怔上前一步,牵住了妻子的手。   人生是不存在真正的公平的,光怔很早就认识到。   即使做像他这样大家纯粹和数据相处的工作,依然存在领导的鼻息,即使像陈家玉这样对一切不在乎的人,依然要受血脉的压迫,总归要存在这些东西的,那就让她来压迫和剥削他吧,以沉默的暴力,以什么也不说来尽情剥削与压迫他,以免她受别人压迫剥削。   他妻子二十岁病重时那么细小,只有他一个人陪在身边,看她窄肩膀常挂不住外套,这颗心总忍不住一再为她叹气,天不忍心她受再多的压迫了,于是送她回到他面前来。   ‎   光怔牵着家玉的手,牵住她往楼上走,从幸福人群中穿过去,像两个被世界遗漏的人,独特的不幸运的两个量子,和全世界都隔着一层壁垒,正在组建新的家庭。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他的心就蠢蠢欲动,这种隔全世界在外的隐秘链接怎么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   上楼进屋,门刚关上,光怔迫不及待地转身,压住妻子在门后,张嘴要去吻。   一直想事情的家玉回过神,用手抵在他的胸口,讷讷道:“现在是下午……”   ‎   光怔衔住家玉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琢吻,“嗯,适合午睡的时间。”   情欲也好,责备也好,他迫切需要这张脸现在染上一点颜色,怎么都比人在这,神魂已经走开了好。   ‎   光怔用嘴去将她一字肩的衣服从肩膀往下拉,眼睛紧紧与她对望着,看似有商有量的想要进行,这双眼睛却不容拒绝。   家玉抵在他身前的手臂垂下,即是默认了邀请。   “不要去想别人了,好吗?”光怔亲吻她的肩颈,舔舐柔软腹部,蛊惑似的这样说,“专心一点。”   “嗯……”家玉闭起眼睛,已经分不清是回答还是她轻轻的嗟叹。   ‎   光怔在妻子面前蹲下,家玉以手去撑住身后的门锁才堪堪站稳,她整个人靠住身后的门,长裙子被揽到腰,交在她自己颤抖的手中抓着。   下装一件件被剥开。   丈夫伏身下去,贪婪地攫取。   妻子像一块切好的桃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身体中的水份在流失,家玉用手去抓住光怔的发,听见丈夫轻轻的‘嘶——’,才松懈了几分力气。   没两分钟,她就感觉自己在这间四米高的房子里低空飞行,隐约闻到人类交欢时会留下的气息,一种类似新生儿身上乳臭的味道。   ‎   头痛。   最爽快时家玉觉得双耳间有穿堂风通过,她开始轻微头痛。   ‎   一直到她抖擞成软壳磷虾,丈夫站起来,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非要在这种事后追着她接吻。   交换片刻呼吸,光怔紧着眉毛,以眼神去问妻子要不要继续,家玉已经完全哑了,光怔读她的唇语,读懂她发出了一声没响动的‘要’。   ‎   跪坐在沙发上时,光怔对着妻子细嫩的后颈吻了又吻,手指向下,抚上微微张开又毫不色情的腿,禁不住想要命令、揉捻、拆开她,把自己装进去。   ‎   家玉的白裙子一直捏在手里,已经捏出褶皱,光怔太熟悉这具身体,倾注过太多体力和体液,他知道怎么样让她痛,怎么样弹奏可以让大提琴崩坏,让她求饶,他的人生从遇到陈家玉以后彻底解禁,原始的动物性只展露在她一个人面前过。   一切都进行地十分缓慢,缓慢的升温上头,缓慢的潮水顺地心引力流下。   ‎   “痛。”妻子突然呼痛,光怔停下,从背后亲吻她的脸颊,问,“是我太用力了吗?”   家玉摇头,她的头痛更剧烈了些,但是不要紧,她侧过头去吻丈夫的嘴唇,像被抽干的沙漠去讨回一些水份。   ‎   衣服和衣服摩擦,人与人摩擦,灵与肉触到顶的一刻,家玉听见光怔颤抖着哀求的声音飘在地上,光怔黯黯地问她“你不会再消失了,对不对?”   而家玉紧靠着他的臂膀,一句“嗯”答得轻不可闻,分不清是她的真心承诺,还是情欲带来的轻吟。   ‎   傍晚时分,躺在家玉身边的光怔看着妻子睡着的样子,许下承诺。   ‎   妻子的姨妈完全看错了他。   哪怕那个女人说的那种最坏的可能是真的,他也只会做陈家玉的同伙、帮凶。   ‎   你不会再被任何人收割痛苦作为养分,我保证。   ‎   你会拥有最坚硬的牙齿,我保证。   ‎ 34. 宁要幸福,不要尊严   ‎   ‎   家玉和光怔结婚的那个上午,是个寻常的晴天,寥寥宾客到达小教堂时,家玉在休息间做准备。   迎客的光怔抽空进来,婚庆公司的化妆师就有眼色地退出去,把空间让给一对新人。   ‎   没有紧张的氛围,坐着的家玉和站着的光怔都不紧张,只觉得不真实,竟真能走到这样一天。   光怔掏出一只绒盒子放在家玉面前的桌上,一对戒指,家玉打开看,依然是素净的款式。   虽然她不讲究这种表演的仪式感,但是戴过的对戒脱下来,再在婚礼上交换一次,总觉得别扭,光怔比她心细,提前准备好新一对婚戒。   家玉将手上的戒指脱下,递给他,光怔将一对旧戒指收进心口的口袋中,自然而然,没有交流。   ‎   近乡情怯似的,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还是没有心的陈家玉开口,她透过化妆镜和身后的光怔对视,玩笑似地说“如果你推门进来发现我跑了……”   ‎   “陈家玉!”光怔立刻伸手去捂她的嘴,神情严肃地警告道,“我真听不了这种话。”   真是这样的话,他终生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找到陈家玉,同归于尽。   家玉得逞的笑,站起来转身拥住丈夫。   “别那么紧张,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   “……”   ‎   尽管得她这样安慰,这种情怯也一直维持到仪式开始,交换戒指时,光怔总感觉眼前起雾,他是半点也不近视的,非常轻微的散光,不足以令他在这种场合出错。   但给陈家玉戴上婚戒,还是戴了两次才成功,他控制不住地手颤。   陈家玉应该要嘲笑他的,却没有,妻子只是一而再用坚定的眼神给他肯定,不要紧张,我们会就此困住对方一辈子的。   ‎   交换婚戒后新婚夫妻该要接吻,光怔却郑重地将唇拓上家玉的额头,家玉抬头看,丈夫闭着眼,仿佛这是无比神圣的时刻。   她凑在光怔耳边说,“这下你要被神经病妻子接管了。”   很少有人在这种场合说俏皮话破坏温情时刻,但光怔早就习惯了她,在捧场的掌声中笑着来把她拥紧。   ‎   与丈夫拥抱时,家玉余光扫过第一排空置的长椅,眼神黯了一瞬。   她父她母已无法到场,姚陈静澜女士远在海峡彼端,对这一场昧地瞒天的结合一无所知,这一场没有双方父母到场的婚礼结束后,还有一场风雨在不久后等着。   家玉不合时宜地想象,安静弹琴的陈老师发起脾气来会是什么样子?   ‎   一直到送走了所有宾客,她还沉在想象中,就上了车,光怔送她到家,在她面前打一响指,家玉才醒过来。   “在想什么?”光怔紧握着方向盘问她,不会是在这时候她才开始后悔吧?   ‎   家玉诚实道,“在想陈阿姨会怎么打你。”   ‎   不是他想的那样就好,光怔紧握的手松懈些,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打我的时候你会挡在我前面吗?”   “显然不会。”   刚许下荣辱与共誓言的妻子果断的拒绝了他共患难的要求,家玉跳下车,合上车门,再回到窗口,对着新婚丈夫说,“回去吧。”   ‎   分居也是婚礼前她和光怔商量好的。   真结婚了,家玉反而决定和光怔分开住,白天见面,偶尔在彼此那过夜,睡在谁的家里就看氛围,但她需要一个每天完全和自己独处的时间,和不会有任何人敲门的房子。   她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象在规划一场区别于正常人的婚姻,而万幸丈夫是她一直以来的仆从,从不反对,只要保证他的丈夫身份就行。   光怔留下一句晚上接你吃饭,一脚油门而去。   ‎   光怔走后,家玉在楼梯上又遇见张阿姨,两小时前刚在宾客群里见过,张阿姨看着家玉独自上楼,手里拎着装婚纱的袋子,感到奇怪。   “小陈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光怔呢?”   见过家玉的丈夫几次,张阿姨已经把这个看上去十分端正的邻居女婿当自家小辈,她横竖打量家玉都觉得怪,没见过别人新婚是这样子。   家玉笑着应对,“他临时有事。”   张阿姨又问起房子的事,家玉忙说已经买下,在她自己名下,具体的细节她没有提,也足够让长辈安心。   ‎   告别张阿姨,家玉开门进屋,袋子丢上沙发,人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上午与太多人说了太多话,社交密度使她累极,决定就地午睡。   ‎   午睡时家玉做了一个长梦。   梦回很多年前,永铭存世时,躺在病床上,而家玉低头看自己,已穿上一袭婚纱,父亲看着她笑,感叹道,“怎么还是他,你怎么还是嫁了这个人。”   这是家玉第一次梦到永铭,习俗说梦到死掉的亲人会生一场急病,所以亡者不会到最爱的人梦里,家玉也在永铭的公墓前抱怨过,太多人来和她说梦见了他,却唯独不来家玉梦里。   ‎   第一次梦到永铭,竟是这种时刻。   ‎   家玉伸手想去握住父亲的手,指间的戒指闪烁,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永铭一去不返,病床上躺着的人变成了姚浣。   上午和她互换了结婚对戒的人,下午就眼神麻木躺在死亡的前半小时。   丈夫眼神空空的,像濒死的她父亲一样,转脸过来,颤抖的手伸过来要去抚摸她的脸,嘴里说着什么,家玉凑很近去听。   ‎   听见他说:   “我应该拉着你一起去死的。”   ‎   家玉被这样的一句话惊吓,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永铭和晚玉的床上,这一方天地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她自己在掩面哭。   ‎   哭够了家玉爬起来,洗澡换衣,洗去一身冷汗,检查手机,说要接她吃饭的丈夫一条来信也没有,这不正常。   她拨光怔的电话,一阵阵忙音。   姚浣从不会不接陈家玉的电话。   一贯爱消失的人开始着急,家玉隐约不安,匆匆出门去,她必须现在就去找他,她现在就要见到光怔。   ‎   等她急奔到光怔门前,还来不及输入密码,就听见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闷响,应该还没有彻底碎掉,却足够摄人。   被门锁烫到一般,家玉缩回手。   她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盛怒着骂谁荒唐。   再听见丈夫光怔苦涩又坚定的声音。   “自始至终都是她,只有她一个。”   ‎   原来是姚陈静澜女士来了,这样快又这样迟。   她早半天抵达大陆的话,家玉都不敢想象今天会是怎样光景。   ‎   丈夫的母亲在怒斥她的丈夫。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你们两个人结婚?”   还不等被质问的人开口,家玉推门进去,正面迎上这当头一击棒喝。   “陈阿姨。”她这样唤,没有叫妈的勇气,似乎永远也不会有。   ‎   姚陈静澜坐在沙发上,与家玉对上眼,看看家玉再看看她手下搭着的门锁,显然家玉知道儿子门锁的密码,这两个人早就生活到一起去了。   家玉也端详她,多年未见,这个短暂成为过她继母的人老了又像是没有老,米色风衣裹住身体,依然身形苗条。   ‎   没想到中午还在开玩笑的风雨这么快就来了,家玉去看光怔,看到他额头的红痕,原来那杯子先打在他身上,才没有碎。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拉住她的手,把人挡在身体后,姚陈静澜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脸对着家玉。   ‎   “小玉,我们单独聊聊。”   她眼中装着的失望自备言语,像是在说你小时候我对你是极好的,你怎么会昧地瞒天,和我的儿子结合。   家玉没得拒绝,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   家玉自觉关上了门,把光怔隔在门外面,姚陈静澜背对着家玉脱下外套,一身黑毛呢裙立在家玉身前,很久没有转身。   ‎   他们母子两人真像,聊到难言的话题时总不忍心正面视人。   ‎   家玉想先去开口,刚说到“阿姨,其实我……”就被打断。   陈女士背对着家玉,嗟叹着说。   ‎   “最不应该当初让你们念了同一所大学。”   不等家玉反应,她又低下头,似乎十分挫败,用手盖住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猜到是你的,早该猜到……” 35. 难道说她的儿子是禽兽   ‎   ‎   姚陈静澜一想到这两个人结婚了,就想去怪命运弄人,两个孩子上同一所大学才搅在一起,后又想到那是她丈夫任教的学校,最终嗟叹一声,没了怪罪谁的力气。   ‎   她伏下身,去摸索靠在椅子上的风衣,从口袋中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抱臂于胸前,问家玉。   ‎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小玉。”   她上一次见到陈家玉,是家玉与光怔大二的暑假,儿子致电她告她这个假期要留在学校,不回台湾。   ‎   “住在宿舍里吗?”   “嗯。”   “怎么突然留校,你要温书?”   “有一些别的事情……”   她以为儿子开始恋爱,感叹这青春期来得是不是有些太晚。   姚陈静澜追问才知,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生病了,严重影响生活的精神上的病,且不肯去看医生。   又得知与自己生活过两年的陈永铭死了。   ‎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台南正处台风天,姚陈静澜站在二楼阳台吸烟,楼下老年痴呆的阿嫲坐在马扎上,一直念叨‘做风台……做风台……’   ‎   她反复忧心,两个孩子能处理好什么事,于是买了最近的班机飞到大陆盆地。   第一眼看见陈家玉是在家玉楼下,家玉罩着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外套,浅灰色,下摆长长地盖住大腿,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下楼梯,表情闷闷的。   怎会瘦成这个样子。   姚陈静澜认出来,家玉身上穿着光怔的外套。   陈家玉低着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叫一声“小玉。”   背对她的女孩愣住,僵直着背,停住了脚步,良久家玉转过来,细小的声音叫她“阿姨。”   ‎   一看就是生了病的样子,共同生活的那些年她当女儿一样养陈家玉,养成健康漂亮的花季少女,怎么三两年过去,转脸就这样憔悴。   姚陈静澜心里不忍,拉住家玉抱上去,不住地说“阿姨不知道你在受苦,阿姨来晚了。”   被她抱住的女孩抖如筛糠,无声地在她怀抱里哭。   ‎   姚陈静澜在川城待了两个月,在家玉的小房间里见过她呕吐,失眠,与空气说话,歇斯底里的哭泣,她和光怔瞒着家玉,替她去看医生,大约得知了是什么病,取药回来给家玉吃下,也始终不见好。   ‎   折腾两个月,三个人脸上都愁云遍布,那会儿她看儿子光怔看顾家玉还是对妹妹一样,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步。   ‎   是家玉爱上了一直照顾自己的光怔吗?还是更坏,难道说她的儿子是个禽兽,在一个孩子身心受损的时期趁人之危,爱上了对方?   她禁不住想,难道更早吗?在她和陈永铭在一起的那几年,难道他们就互相萌生出不该有的情愫了吗?   哪一种可能姚陈静澜都觉得难以忍受,夹着香烟的手就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   ‎   家玉自觉地端起玻璃杯凑过去,给这个优雅的正在吸烟的女士作烟灰缸用。   烟灰抖落在杯子里时,家玉垂下眼,回答她的问题。   ‎   “好了一些,但大体还是老样子。”   她的疾病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哪怕好了一些,也随时可能反复,只能永远与心魔斗争。   姚陈静澜又嗟叹,长长的唉了一声。   家玉眼帘敛地更低,她的半个母亲正在谴责她把她健康的孩子污染成了阴郁的样子,尽管她的语气一直温柔,尽管只是一声叹息,家玉还是听出怪罪。   ‎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姚陈静澜头痛得紧,这两人都结婚了,她就连说出“在一起”都用尽了力气。   “您回台湾后不久……”   家玉可以像告诉所有人一样,告诉她,他们是最近才在一起,并且迅速决定结婚,但她想对这个女人诚实,这个踏踏实实给过她一些爱的人。   ‎   姚陈静澜沉默许久,苦涩开口,“毕业的时候,你们分开了,对吧?”   “嗯。”   “你蹬掉他,对吧?”   “嗯。”   每一次“嗯”,家玉就把头垂得愈低,与光怔分手后,她的良心被反复批判。   而姚陈静澜如何知道这些,知道他们分手的节点,当然是儿子在毕业时回到台湾,兴致勃勃要去办迁居,告她毕业后要长久在大陆发展,或许留在盆地上,找一份好工作,过向上的人生。   那种状态一看就是谈恋爱了,想和某个人共同经营一份未来,但是这份热忱持续了没太久,在他迁居的手续办下来的那天,光怔接到一通电话,就此消沉了下去。   ‎   有曾用名使他办事情要麻烦一些,比别人多走一些流程,拿到久居资格的那天,陈家玉打电话过来,和他说,你就留在台湾吧,别再回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居住在地震带上的陈家玉再也不需要勘测员。   ‎   “那之后他的状态很不正常,我就猜到被女孩儿甩了,却没想到是你。”   正确了二十年的儿子学会了吸烟,还好没有烟酒都沾,整个人明确地消沉下去,不再提起回大陆的事,也不再从他口中听到陈家玉的名字。   他失恋的表现与寻常人不太一致,至少落在姚陈静澜眼中,他不哭不闹,不大醉一场,看上去没有多么痛苦,只是持续的寡言,时常叹气,心事重重。   ‎   大概过了半年,新年年关,光怔看上去精神好一些,姚陈静澜以为儿子漫长的失恋应该过去了,除夕夜前,社区发了春联,张罗着张贴春联时,她叫个高的儿子来帮忙。   一切如常,光怔笑着替她贴好横批,他还叫她退后看看有没有贴歪,姚陈静澜转身进屋拿剪刀和透明胶,就一会儿功夫,转回身来发现他控制不住地在抖擞肩膀,对着红底纸张上的吉祥话掉眼泪,眼泪呈崩坏之势,越来越多。   ‎   春联贴不成了,姚陈静澜停住脚步,贴心地退回房间里。   那是光怔毕业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留无声的眼泪,捂着脸流泪,宽阔肩膀一直颤抖。   ‎   今天终于找到了一切的答案,姚陈静澜看向家玉。   “没想到居然是你……”   被她追问着的陈家玉眼底已经一片灰。   ‎   无机化学有一种现象叫锡疫,白锡低温时会崩解成灰锡,一处结构发生破裂,就整个崩解成暗灰色粉末,坍塌的趋势会像瘟疫一般蔓延到整块白锡,再接触新一块白锡,新的锡材也会顷刻被传染、崩解。   ‎   家玉时常觉得她就是崩解后的灰色粉末,携带一种传染疾病,名为姚浣的白锡靠过来,被她的疫病传染,崩坏成同类。   ‎   她们在房间里呆了太久,门外的光怔已经等不住,开始敲门。   丈夫敲门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敲了半晌,姚陈静澜终于揉着眉心说一句“进来。”   打开了门,光怔看着妻子捧着一抔烟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在他母亲面前,有一缕碎发垂在额间,在他母亲面前,陈家玉总是安静乖巧的。   ‎   光怔很想走过去抱住她,但家玉用眼神警告他,要看妈妈的脸色,光怔管不了那么多,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将人环进怀中,替家玉将碎发揽在耳后。   家玉看向他,忍不住伸手去检查他额头的红肿。   姚陈静澜看着这一幅苦命鸳鸯的光景,不住叹气,仿佛她变成了那个恶人。   光怔把妻子挡在身后,面向母亲。   ‎   “想知道什么您还是问我吧,别为难她。”   ‎   陈女士看他的眼神要比看家玉更冷很多,刚才摔他一杯子都仿佛都是轻的,她指着地板,从儿子十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罚过他。   ‎   “那你跪下给我讲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是谁对谁这样的……”   ‎ 36. 瘸子之舞   ‎   ‎   一八年冬天,家玉下铁楼梯时一阵头晕,摔断了腿。   坐在轮椅上过了个年。   ‎   瘸了也并不影响这只穿花蝴蝶社交,号令光怔推着她去这去那,彻底把他当仆从用。   坏处也十分明显,这一百天内她再也不能晚归,也不能饮酒,被姚浣彻底接管后,不得不去做一个作息尽量健康的人。   ‎   这样修养,寒假前陈家玉已经恢复一些气色,体重也往正常范围靠近了些。   放假后光怔原本想留校,被家玉拒绝,陈女士一个人孀居在台南,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过年。   “不孝会遭天打雷劈的。”   她这么说着,却是不信神佛的表情。   家玉的脚已经好了许多,跑跑跳跳着也能正常生活,于是撵光怔回台湾去,光怔坐上了机场大巴,脑中还在想象她一个人靠在轮椅上,坐在窗边的样子,想往回走,陈家玉又劝他,说“没那么悲情,不要想象地我那么弱小。”   ‎   年关前,光怔每天和家玉通几次电话,多是闲聊,总是问她生活还方便吗,以及按时吃饭了没,家玉应付着答他。   “摔了几次,没受伤,没什么大问题。”   姚陈静澜在他身后,同样在讲电话,致电亲友们,约定要一起去拜庙走春,落在家玉耳朵里。   “好热闹。”   她感慨,还没有给惆怅发酵的时间,光怔就问她,“你在做什么?”   ‎   “我在看录像带。”   家玉左手拿电话,右手举着一台摄录机在看。   姚浣在近几个月迷上了dv摄录,走前留了很多存储卡下来,她没有事情干,就一张一张推进机器里,用眼睛反刍。   ‎   都是一些生活片段。   有聚会上喝醉酒的朋友们,有坐在轮椅上笑话别人的她,有露台的日落,有她窗外看出去的风景,唯独他自己没有出镜。   ‎   有一段是陈家玉安静睡着的样子,家玉心中有钟在响,如果是朋友、兄妹、同伴,谁会去拍对方睡着的样子,有东西在变质,悄无声息,该被警醒的人却没有听到。   ‎   “按时吃饭了没?”   dv机的主人问她。   ‎   家玉犹豫一下,小小声说“吃了。”   ‎   无非是吃了吐,吐了再吃,填鸭式地完成身体需要的指标,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   光怔听她语焉不详,不展开讲讲,大致也猜到她进食一定很辛苦,只好半哀叹半安慰道:“好好吃饭就好。”   ‎   除夕夜光怔和陈女士单独过,没有看联欢会的习俗,吃了年饭母亲就出门搓牌,家玉接到光怔的电话是八点多。   光怔那边安安静静,反而是她这边比较热闹,有人在外环燃放鞭炮烟花,声音从窗口传进来。   怕她孤单,光怔抢白烟火燃放的声音。   “陈家玉,新年快乐。”   家玉没有回他‘新年快乐’,不快乐的人祝别人快乐总感觉很别扭,好像不诚心,也不吉利。   她只说“我找到一个消磨时间的新爱好。”   光怔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接触新的约会对象,身边围绕的追求者也只剩下叶氏一个。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陈家玉突然爱上书写,把很多事写出来,发布到没有人看的域名上,拿起笔就暂时忘记很多事,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在用键盘誊抄,她在房间里安静地写,发出无声叫喊,讲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细小痛苦,也不需要有人看,掏空一些微不足道的心血,换一身汗,家玉觉得爽快。   没事情做的时候她就开始写字,对外展示身上的伤痕,用以舒解自己。   光怔觉得这样的新兴趣很好,至少她消磨了时间,换了一种方式发泄。   “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   家玉沉默会儿。   “就静静躺在床上哭。”   ‎   她说的非常平静,好像已经不在为此受伤害,稀松平常如吃饭睡觉,但这样平淡的言语刺还是伤了提问的人。   ‎   光怔不响了,任由电话里只剩烟花升空的声音。   ‎   不知道是药物原因,还是心病开始影响身体,家玉近半年来开始近视了,为了漂亮只戴隐形,原本她对视力衰退和五感麻木没有感觉的,存了死志的人不在意这些,但总是流泪,就很麻烦,镜片总是要更换,否则流着泪睡去,醒来像半个瞎子,家玉开始痛恨视力衰弱,痛恨泪液,恨流泪后眼睛会痛,恨蛋白结晶,恨眼前雾蒙蒙一片。   ‎   母亲孢宫外的世界太残酷,好像没有什么重大变故发生,无非就是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家玉就变成了如此了无生趣的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她想,是因为她太无病呻吟才走到今天的吗?   ‎   她把这些想不通的都写在纸上,握笔写字分外落力,在那一瞬间想通了姚陈静澜女士当年弹琴为何也是这样落力的响。   家玉想,原来温柔如陈女士,也或许有过问题愤懑着问天。   ‎   ‎   可惜新的爱好没有消磨她整个寒假的时间,距离收假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家玉又变得无事可做,她已经恢复到不需要轮椅的程度,每天坐在高凳上发呆,蓝皮小松鼠情侣似乎也升学了,再没见过他们上对面楼。   光怔再打电话给她,问她今天在做什么的时候,家玉讷讷道。   “没事情做,在等着你回来。”   “……”   他是个很少改变计划的人,非常看重秩序的人。   但陈家玉隐约表达,她需要他,她不嘴硬的时候很少,说出这样的话很罕见,光怔没想太久就改了机票,比原本定下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回大陆。   ‎   光怔回来那天,见陈家玉一个人坐在地毯上看一把青,投影屏幕把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神色正常,抱着腿上的石膏坐着,看得入迷。   光怔观察她的表情,确定她是自己要坐在地上的,而不是摔倒在地上就地坐下的,才放下了心。   没有先开口聊天的打算,他没有打断,放任家玉继续看影片,放下行李开始在陈家玉的小屋子里翻找。   ‎   家玉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并且不阻止,完全放弃抵抗。   搜索一番,光怔在她的角柜里搜到几打扔了又买的透明袋,具体少了几只不清楚,又在洗手台台盆下的柜子里找到一小盒未拆封的美工刀片。   他用一个袋子装住这所有,再丢进垃圾桶,动作很响,刻意扔给她听,再回来拎起陈家玉两只手检查,手臂手腕没有伤痕,食指和中指根部也没有破损,再检查膝盖,没有淤青。   ‎   她又瘦回去了,养了近一百天的成果归零。   光怔觉得眉心紧在一起,一点一点抽痛。   家玉拉着他的袖口。   “我错了,别生气嘛。”   完全敷衍,一点也不诚心。   对上她的脸,光怔又没有办法骂她。   冥顽不灵的不是陈家玉,是疾病在伤害她,所以他即便头痛,也拿她没有办法。   “唉。”   他在陈家玉面前应该已经叹了一千次气,还会有第一万次,未来清晰可以预见。   但去求问一个病人生活为什么始终不能让你感到幸福,要怎么样你才能停止损害自己,又太苛刻了。   精神科医生告诉他,这不光是心的问题,更是大脑的问题,有些物质不再分泌,或者有些物质分泌过多,才驱使她身不由己,并不是她的本心想要如此。   他没有办法责怪陈家玉,不忍心。   光怔揉着自己的眉心站在她面前,什么也说不出口,家玉摇他的手臂。   “你别这样站着,好严肃,坐下吧,你都挡着我了……”   ‎   “吃饭了吗?”   “吃了。”   陈家玉指着桌上剩下的半份粥,另一半已经在胃里消化。   再叹了一口气,光怔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家玉就近靠着他,头靠在光怔的膝盖上,安静得看影片。   ‎   看到墨婷和小顾顶着大雨在货车上跳交际舞时,家玉突然抬头问光怔。   ‎   “姚浣。”   “有没有跟瘸子跳过舞?” 37. 不透明的两具身体熨贴在一起   ‎   “陈家玉!痛诶。”   “诶呀,忍忍,我轻一点。”   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家玉把吊着石膏的脚放在光怔的脚上,轻轻压着,手扶上光怔的肩膀支撑自己,摆女步的姿势。   这姿势还是她在永铭和姚陈静澜女士那儿学来的。   ‎   陈永铭和姚陈静澜女士在一起后,总不忘记陈女士的丈夫是大学文学教授,姚家书香门第,夫妻两人都是高知青年从台湾到大陆,而他自己是个俗气的人,一个下海经商才小有社会话语权的人。   于是他开始刻意摆弄一些文化人才爱的娱乐活动。   ‎   某一次从香港出差回来,永铭带回来一台点唱机,和几张港乐碟片,他特登花了钱去学了国标,长手长脚的中年男士囫囵学了个样子,中看就行。   姚陈静澜是文艺工作者,上学时就学过这些,两个孩子念书的下午,永铭邀姚陈静澜在客厅里跳国标,期间他的皮鞋踩了她的脚两次,但陈女士笑着包容。   ‎   家玉和姚浣一起进家门,见这一副场景,姚浣无甚表情,当没看见,回自己房间去了,家玉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相依偎的她父他母,叹气。   真是一种装腔作势的中年浪漫。   先一刻她觉得浪漫,后一刻又觉得不适,那种不适说不清楚,有一些羞愧,又有些厌恶,好像生长在儿童身体里的某种基因天性,在某种时刻会被激发的特殊指令。   现在就是那种时刻。   她爱永铭也喜欢陈女士,但看这一对中年男女学年轻少男少女恋爱,那种某名的难耐就涌出来。   家玉把当时两人的表情忘了个干净,却总记得他们尽量标准的舞步姿态。   她学着摆弄。   架势到位了,光怔权当自己是一只人形支架,配合她,家玉看着地板上两个人煞有其事的影子,才想起来,他们根本是两个不会跳舞的人。   荒谬。   她淘来的二手小点唱机在响。   ‎   “/Princess, am I loving you wrong?   (公主 我爱你的方式错了吗?)   /Your highness, babe where's your gown?   (殿下 你的长袍在哪?)”   ‎   切应场合的音乐,家玉看向光怔,他的表情在认真观察她的表情,在想她做什么事会感到开心,然后无条件配合。   于是氛围使然,他稀里糊涂配合着她在做一些怪事。   家玉低头笑着,没有站稳,微微往前倾倒,将要摔倒之际,光怔用手臂接住她。   晕头转向,像喝下五公升发酵酒精,黄昏光线下两具不透明的身体熨贴在一起。   ‎   柔软轻盈的碰触,谨守异性距离的光怔从未和陈家玉以外的谁肌肤相贴,以往还可以解释为照顾虚弱的陈家玉,但是这种场合,这种氛围……   陈家玉就这样万分安心地挂在他的身上不离开。   她在想什么?在想他是最亲近的同伴所以没关系吗?在想他是家人所以可以这样肢体碰触吗?还是和他在想同样的事。   ‎   不对。   这种感觉不对。   距离不对,氛围不对,光怔觉得手臂发烫,和那天躲在天台门后一样的燥热。   原本低低笑着的他突然就失去笑容。   ‎   冷却了表情,光怔将陈家玉从怀中扒拉出来站直,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一样去观察她的表情。   如常。   她好像不觉得哪里不对,不拒绝这样的肢体接触。   身体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让人掉以轻心,光怔反应过来时回想过去,好像已经越界了很多次。   迟钝的警钟恢复运作。   他松开了家玉。   ‎   光怔应该提醒她,陈家玉,我们不应该是这种距离。   他应该说这不对。   他需要告诉她,你好歹尊重我一些。   他要说下次叫叶闻真来陪你做这些事。   光怔开口。   ‎   “你和那些男生约会的时候就做这样的事吗?”   “……”   ‎   他在说什么,怎么把自己和她的约会对象们归类,越说越错,言不由衷,光怔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要问什么。   陈家玉看他半晌,忽而笑了。   在她张口要说话的时候,又被光怔打断。   ‎   “算了,当我没问,不感兴趣。”   “……”   ‎   不管不顾如陈家玉,他真怕她说出什么话来戳破现在的情况,怕她告诉他你一直在越界而不自知。   真说穿了他又如何自处,光怔有点糊涂,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全都想不明白,但眼前最好是带着一团乱的脑袋先离开这里。   ‎   他找一个蹩脚的借口,就说要回宿舍放行李,匆匆而去,家玉旁观他这样慌神的状态,但笑不语。   看着光怔又一次落荒而逃,在他关上门跑走后,家玉笑着跳到沙发边,躺上去。   ‎   姚光怔终于发现了自己不对劲,家玉一直在等他开蒙的这一刻。   ‎   ‎   ‎   _   夜里光怔睡在一个人的宿舍里,他提前返校,四人寝室变相变成独居房间。   夜里熄灭了灯,头顶的白炽光管熄灭后还有荧光一样的冷白在闪烁,周围安静的时候,光怔开始反刍白天的情形。   越想便越觉得不舒服,她就那样全程笑着看着他慌乱,像一个完全无心的看客,聪明如陈家玉,怎么会看不懂他在慌乱什么。   但她什么也不说。   ‎   光怔禁不住想很多可能,他会是陈家玉没有玩乐对象时临时的替代吗?   是叶闻真或她新的追求者还没有来,所以找她消遣?   陪她做这种事的应该是殷勤的叶氏才对。   光怔以手覆面。   这种感觉很糟,就好像陈家玉拣了一朵花来送给他,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垃圾桶。   那种随意被当成消遣替代的滋味让他有些愠怒,愠怒间又有一些他自己尚未察觉到的……窃喜。   ‎   就这样想着陈家玉睡着,他果然就梦到了她。   梦见和陈家玉在小房间跳舞,她穿一身更成熟的贴身绿丝绸裙,不像是她衣柜里会出现的衣服。   拥抱她的却变成了别人。   一个看不清楚眉目的对象,任她踩在自己脚上跳舞。   陈家玉的脸对着光怔,却没有表情波动,也不说话,半晌后转回头去,对着男生亲呢紧密地笑。   ‎   男生的手伸到她背后拥着,没多会儿,竟然开始往下拉她绿裙子的拉链。   ‎   光怔哑然,眼看少女白皙光裸的背乍现在眼前,很快又看不见了,因她被对方放平在地板上,黑头发在木地板上铺开,和身上的裙子同样的光泽。   落日时分,她的裙子被撩起来,露出腿,再往上……   ‎   男生的动作看上去轻柔缓慢,但光怔还是无端地感到愤怒。   像是人类看见野兽袭击脱离羊群的羔羊,还没有长出角的小羊只有柔软的两个鼓包,即将要被野蛮的兽类衔在口中。   他看着陈家玉乖顺地躺在地板,睁着黝黑眼睛,盯着离她更远的光怔,而非身边的男人,她光裸的肩膊蒙上细细的汗,缀在身体上,黄昏的光一照,隐隐发亮。   如粗鄙的禽类一般俯身嗅闻她身体的人抬起了头。   ‎   棕色卷发,长到耳垂。   叶氏。   ‎   真是噩梦。   对这样的画面无比地厌恶与愤怒,光怔立马意识到自己在做坏梦,意识到这一点却无法醒过来,才更让他恼怒,光怔感觉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在张嘴叫嚣,够了,够了。   叶氏凭什么这样近的去触碰她的身体。   凭什么配。   ‎   等一个即将憋死他的大喘气降临,光怔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大脑还没有更新,他还想着刚才的画面,盲目地摸黑翻身下床,去桌子上摸到手机,一刻也不能等地给陈家玉打过去。   现在应该是后半夜,陈家玉被他的来电扰醒,她接起来,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说:   ‎   “喂……”   ‎ 38.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喂……”   “……”   家玉半梦半醒,“喂”了两声都没有回音,只听见姚浣在电话另头急促的呼吸,像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她坐起来,“姚浣,你怎么了?”   依然没人说话。   电话拨通了,光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恒久沉默着。   该怎么说,难道说他做了一个非常冒犯陈家玉的梦。   “你梦游?”   家玉在电话里猜他在后半夜打电话来,又不说话的意味,终于听见他开口。   “没有……”   听上去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家玉半开玩笑道:   “你不会梦到我了吧?”   “……”   被她说中,光怔又恢复沉默。   家玉坐直一些,楼下的宵夜摊撤了,窗外一片寂静,静夜里家玉听着蝉的梦呓,轻轻问光怔。   ‎   “不会梦到我死了吧?”   他是不是打过来确定她是否还活在这世界上?   家玉已经想不到还有别的梦值得他在后半夜打一个接近无声的电话过来。   ‎   比这更糟糕。   光怔一手拿电话,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紧痛着的太阳穴。   “你……喜欢叶闻真吗?认真交往的那种喜欢。”   家玉失语,“……你四点钟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喜欢吗?”   “不喜欢。”   叶闻真在她这里和其他‘外人’没有区别,于是她很干脆地给出否定答案。   家玉转移话题,“快睡觉吧,明天给我带早饭来。”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光怔捏着手机,在桌前坐下,开始思索他们的关系。   小时候他和陈家玉互相看不上,即使在陈永铭和他母亲明确地在一起后,他从来不认为陈家玉算是他的妹妹。   不过是共同长大,同一学校,回家走同一条路,受同一个人教育,吃同一桌饭,才使他们更近一些。   不过是共同面临尴尬的处境,共同为父母不齿,才让他们比别人更近一些。   陈家玉说得对。   这世上我们总是比别人更近一些的。   但是除此之外,不该有更多了。   ‎   光怔想起中学时,班上的同龄男生间传阅不可说的小电影,未命名视频文件被传到他的手机上来,光怔没有防备地点开,是继兄妹的剧情片。   偶然撞见禁忌男女交合,他记得那个下午的自己面红耳赤地趴在栏杆上干呕了许久,同学讽他一句“假正经”,从此不再邀约他一起进行这种“娱乐”。   如果陈家玉是他大学时偶然认识的同龄女生,他会以择偶的目光看向她吗?   光怔在青春期幻想过未来伴侣,应该是安静的,和他一样很在意秩序,喜欢一切有条不紊运转的人。   陈家玉那样跳脱、天马行空、没有规则,是一定只会放在朋友位置的人,但偏偏她生病,脆弱地让他看见,她依赖他……   ‎   天快亮时,光怔下定决心,他应该找陈家玉聊聊,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来厘清现在的处境。   最紧密的朋友在抵抗疾病,他却做了关于对方的春梦,他不想变成这样不道德的人,非常违背他所认可的秩序。   ‎   ‎   ‎   _   第二天上午十点,光怔拎两份小馄饨上楼。   掏出钥匙要进家玉房间时,突然愣了下,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进出自如,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他把钥匙收回,选择敲门。   ‎   “进,没锁。”   陈家玉的声音雾蒙蒙的,隔着两道门,在盥洗室里叫他进门。   ‎   光怔推门进去,隔着一道影影绰绰的长虹玻璃,一道门加一席帘,她正在洗澡。   光怔提醒自己,应该要有一些边界感。   他把吃食放在桌子上,再走过去敲敲玻璃门。   “饭在桌上。”   说完默默退出房间,到露台上站着等她。   从陈家玉的露台上看出去,风景很好,低矮的握手楼之外看见近郊的矮山,山坳间有紧密的团云。   ‎   不多时,陈家玉穿一件盖住腿和热裤的白T,白的像一个白化病人,她擦着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光怔回头看她,皱了眉。   “吹干头发再出来。”   她这样的身体素质,湿着头发吹风又要头疼。   家玉摇头,站在光怔旁边。   “不要,吹头发累人得很,手酸。”   她头发太多,吹风机太重,又没力气,宁愿像个野人自由风干。   “唉。”光怔转身回房间,叫陈家玉。   “进来。”   ‎   家玉乖乖跟着他回房间,在手持吹风机的光怔面前坐下,光怔将还温着的快餐盒塞进她手里。   “吃。”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陈家玉像没有主观意志的木偶任他操控。   很稀奇,陈家玉的头发大把大把在掉,握在手里还是很旺盛的一丛,吹起来需要费些功夫。   家玉吃着馄饨,问他。   “你没带钥匙?”   光怔站在她身后,神色晦暗,“忘带了。”   “哦。”   ‎   大概二十分钟,光怔吹干她的头发,把手里团成团的掉发扔进垃圾桶,到盥洗室洗手。   洗了手干脆开始替她打扫浴室,再到房间,家玉看他进进出出,问,“你不吃吗?”   他买了两人份早餐。   光怔在整理她的桌子,告她“你吃得下就都吃了。”   他倒宁愿陈家玉的胃口能吃得下两人份。   显然她吃不下,便窝在沙发上看他忙碌,光怔整理她的书桌,看见许多写满字的纸张,应该是她一个人时写的东西。   陈家玉写得一手好字,清秀干脆,是跟着他父亲练的。师出同门,两个人写几乎一样的字,光怔看她的手稿有些恍惚,仿佛这些文字是从他自己手中流出,他尽量不去看内容。   家玉从他身后探头,“你不好奇我写了什么吗?”   光怔侧过身,用卷起来的白纸敲她的头,“没被允许就是偷窥,我是这么没礼貌的人?”   陈家玉躲开他,满不在乎地说“别人不行,你可以看,我允许了。”   ‎   光怔整理的动作顿住,突然变得很严肃,他背对陈家玉问道:   “为什么?”   ‎   家玉也不再笑,很认真答他。   “你不一样。”   ‎   她这样说完,光怔紧起眉,看向她,她不能再说这种引人遐想的话了,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歧义吗?   “陈家玉……”光怔陡然靠近,“我们是什么关系?”   ‎   她怎么答,决定了接下来他要如何对待她。   太复杂的交集或许会使他们的关系很难准确定义,但他相信陈家玉有本事来给他一个准确的概括,她不能说他和那些人一样,也不能说把他当作可以恋爱的对象。   ‎   家玉看着光怔紧张等待一个答案的神情,想了想。   ‎   “一起长大的朋友,互相扶持的伙伴,一起说谎的狼和狈,还有一半是家人。”她想了想,又补充,“是要走到最后的同伙。”   ‎   是这样就好,光怔显然松了一口气。   家玉拍拍他的肩膀,拍掉飞上他肩膀上的纸屑,反问他,“不然呢,你还想是什么关系?”   ‎   光怔躲开她的眼睛,讷讷道,“这样就挺好的。”   他得到了令自己安心的答案,人和人之间的恻隐并非一定要降格为男女之情,是他想岔了,光怔说服了自己。   ‎   ‎   晚上他回学校住,家玉一个人坐回桌前,整理他白天碰过的那些手稿,一叠纸张被她竖起来时,一个金属小物件从其中滚落出来,掉在地板上。   家玉蹲下身去捡起它,是一把钥匙,她房间的。   姚光怔后知后觉捡起了边界感,把随意出入她房间的自由还了回来。   ‎   家玉盯着孤独的小钥匙发笑,他就是太讲界限了,太礼貌,如若无礼一点,在给她整理房间时偷窥她写下的东西的话,他会在其中一页看见她可怕的目的。   ‎   在光怔回家过年的寒假,家玉一个人在纸上写:   ‎   「我要自私地找一个人完全看见我,永远记住我,从身体到心,记住陈家玉这个人,然后再去死掉。」   ‎   ‎   ‎ 39. 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   ‎   新学期开学时家玉的腿已完全好了,拆了束缚,朋友们回巢,生活又热闹起来。   簇拥在她身边的人变多,光怔突然感觉自己不那么被她需要了。   ‎   自他归还钥匙那天起,陈家玉不提起这件事,只是开始不再那么依赖他,许多事情上,光怔都不再是第一顺位。   如她一样,光怔亦是心思过细的人,她疏远地不动声色,动作轻微,还是被他捕捉到。   譬如她不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打过去,听见她身边吵吵嚷嚷的,不再需要他推着四处走,陈家玉自己也可以和她那群朋友聚会。   偶尔有她的朋友发简讯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再出席朋友们玩闹的场合,光怔均回“最近有重要课题要做。”   回完她朋友的讯息,光怔往社媒动态一刷,叶闻真新发布的照片闯入眼中,有新的人陪陈家玉吃饭了,场合陌生,不再是和他一起去的那家餐馆。   ‎   再比如以往最安静的周末,陈家玉是不愿出门的,宅在房间里看整天电影,或伏在案前书写。   总是他去给她送饭,待上一整天,但这周末怔再去,刚上天台就听见半掩的房门内有人群的笑声。   又一次想起自己已经没了钥匙,光怔敲门。   幸好给他开门的还是陈家玉,而非叶闻真。   光怔不知道自己在厌恶叶闻真什么,因一个没由来的噩梦和半个朋友生了嫌隙。   ‎   越过陈家玉的脸,光怔看向屋内,小房间里装许多熟面孔,他最不想见的那张也在其中。   以往她从不会在这片小小的私人领地聚会。   家玉的朋友们和他打招呼,叫他进去,光怔含笑挨个点头,转回眼来,低下头问陈家玉。   “吃过饭了吗?”   ‎   家玉顺着他的话看向他并非空空的手,点头说吃过了。   没话讲了,家玉侧过身,问他“进来吗?”   以往她会直接回头走回人群,等他自己过去。   光怔摇头,“不了,我回去了。”   应付突如其来的人群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正常来说他一定是可以立刻加入,与所有人相处融洽的角色,但今天他突然想要走了。   家玉说“好吧。”,便放任他走了。   ‎   叶闻真凑到门口来,看见姚光怔下楼去,转头问家玉。   “他心情不好?”   陈家玉注视远处的目光忽明忽昧,答他。   “或许吧。”   ‎   此后一段时间,光怔默契地减少了与她联系的频率,好像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与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吃饭上课,拒绝各路春心。   只是他总有些难以言喻的消沉。   ‎   没课的下午光怔躺在自己的床上翻身,反复想,不是说他比别人总更近一些吗,为什么她不用他了?   他是想退一步到安全范围内,没想过需得退出这么远,几乎快被排斥出她的生活。   想着想着,一个人叹气。   ‎   落在光怔的室友们眼睛里,这种僵硬非常正常,兄妹手足间总有很多相看两厌的时刻。   室友与光怔总结,“前一阵你总愁眉苦脸的,总往外跑,永远见不到人,现在恢复正常了。”   ‎   原来这种别扭,反而叫作正常。   是啊,他原本是意气风发的,什么改变了他,陈家玉不再拖着他的情绪一起下沉,他居然觉得这不对,她怎么能放生一个愿意陪她沉下去的人。   ‎   转天在教学楼碰见陈家玉,看她被簇拥在朋友中,笑如寻常,一点没有不习惯的样子,从他不远处经过,光怔目送她走,想着果然没有良心的人就是比较坦然。   家玉也看到光怔,装作没看见与朋友们走过,走远后朋友们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一女生问“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更听我话一点?”   她正与热恋退潮后的男友闹矛盾,朋友们七嘴八舌支招,问到家玉,家玉不知道在看哪方远处,轻轻道:   ‎   “你冷处理他,冷一阵,看看结果。”   至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她亦正在验证。   ‎   ‎   还好没有叫她等太久,不到半月,家玉下晚课,踩着夜色回自己家,推开楼顶的铁门,光怔坐在天台上的长椅上等她。   听她推开门,光怔没有转头看过来,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笔记本枕与膝盖上,在敲打着什么,应该是作业一类的,屏幕荧光反射在锋利冷峻的脸上。   看上去像是很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她回来了。   家玉起了较劲的心,便也装作没察觉到她的天台多了不速之客,昂首要从他旁边经过。   在两道长影子接驳时,光怔抓住她的手腕。   ‎   “陈家玉。”   ‎   家玉停下,背对他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再折回身,光怔坐着,她站着,他仰视她问。   ‎   “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   如此低姿态,他回过味来了,陈家玉在故意不理他。   家玉装作一副不懂他的样子,疑惑道:   “姚浣,我真不懂你。”她垂下头看着光怔,似乎很诚恳。   ‎   “我知道你把钥匙还给我的意思,并且在践行,为什么你不高兴?”   ‎   她的神情太会骗人,错学了中文,应该去报表演系才对,如此敏感又敏锐的人,却好像真的不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   家玉蹙着眉问光怔。   “难道你只是不小心遗漏了它吗?”   “……”   光怔被问住,唯有沉默,总不能事后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更不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撒蹩脚的谎话,一定会被她看穿并且取笑。   ‎   光怔松开了家玉的手,头垂下去。   对,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又为此在消沉什么。   就当作他没有来过吧,光怔起身,将电脑收回背包,起身要走,最后一刻转脸告诉家玉。   ‎   “我最近两周不在学校。”   郁闷的这些时日,他报了系里的研学项目,要到近郊区县参加模拟地质勘测,为期两周。   说完他去看家玉的表情,仍是正常轻轻笑着,她没有落下风的可能。   “好啊,那等你回来再联系。”   ‎   她竟然开始跟他客气起来,光怔紧了紧垂着的手,带着气离开。   ‎   周末清早,他随人群上出校的大巴时,室友多事,凑过来问,“你妹妹怎么不来送你?”   这长相异模异样的两兄妹,上学期可是黏着如双胞胎一样,姚光怔的妹妹摔了腿,他每天接送她下课,如影随形,他们全看在眼里。   光怔神色淡淡,先上了车,只留下一句“吵架了。”   ‎   上车后光怔戴上耳塞,将坐在旁边的室友最后一句话堵在外面,陈家玉本事真大,根本没有实质的对话,没有你来我往的争夺,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处理他,他就感觉到他们在无声争吵、拉锯。   室友最后一句说,“难怪,看你的性格,你妹妹估计也是个性情冷淡的,不理你太正常了。”   他想当然的觉得姚光怔的妹妹,应该和他同样的性格。   光怔整张脸掩在外套帽子里,轻不可闻地讥笑一声。   这些外人还是不太了解她。   ‎   陈家玉看上去并不性情冷淡,相反大多数朋友眼中,家玉这个人称得上热情大方,只是精力有限。   但真正涉及需要用心的事,她就会变得吝啬,如此多朋友没有几个被真正记在心里,如此多的花丛流连而过,提起每一个都皱眉说记不太清了。   ‎   她太专注于过盛的痛苦、敏感与自我意识,又吝啬于给别人分享心中所想,这些太过度的思考就向内投射,戳伤自己。   因为她不够大方,所以也不会爱人。   只好计算。   计算人性,计算一颗心的距离,计算怎么样得到真心如探囊取物。   ‎   姚浣就是太明白她,看懂了她是不会爱的人,才会如此忌惮她将他放在不该放的位置,这样对他,对这十年朝夕都是侮辱。   但他也忘了,陈家玉并非一个拥有道德的人,只要她想做的事,毁掉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已经坏透了,正在用一种接近社交霸凌的隐秘暴力在逼一个人低头就范。   ‎   光怔离校的这段时间,家玉又窝在沙发上反复看录像带,看完了所有存储卡,终于在某一帧抓住光怔出镜的瞬间。   ‎   按下暂停,家玉对着这张意气风发的脸想,   至少这样的计算我只对你做,你应该高兴才对。   ‎   ‎ 40.原来她恋痛是这种感觉   ‎   整两周时间,光怔随队在踏勘基地和山脚的小旅馆两点一线。   野外踏勘条件艰难,上了山面对随时的大雾,没有人有时间休闲,每夜拖着疲惫身体返回房间洗漱时才开手机。   整整两周,陈家玉没有给他发过一条讯息。   光怔去看她的动态,没有更新,不知道是真的没有想分享的事,还是屏蔽了他。   ‎   一直到最后一天踏勘,光怔被分配守仪器车,对着云团雾霭愣神。   突然听见一声由远及近的惊叫。   他回神听见有人呼救,同系的女生检查检波器回来,一脚踏上湿土,滑到面前摇摇欲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习惯性伸手把人拉起。   惊魂未定的女同学连声道谢,光怔平淡摇头,有惊无险,只是他的脚扭了。   ‎   晚上回到房间,已经肿了脚踝,热水冲淋的时候疼痛愈烈,常识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冰敷的,但他一直冲热水,心里想,原来她恋痛是这种感觉。   一直到雾气挤满整个白瓷砖小空间,他才回过神,真是疯了。   ‎   等他从盥洗室出来,同住的室友开了小阳台的门,在阳台上吹风。   热气蒸一阵,光怔觉得心口闷,走过去在室友旁边坐下。   许尹文看他坐到旁边,将手边的罐装啤酒递一瓶过来,反正明早就返校了,可以放松一下。   光怔摆手拒绝。   “我不喝酒。”   想了想,又道:“算了。”   出尔反尔,他拿起桌上刚放回去的易拉罐。   初尝小麦酒精的滋味,无聊的苦涩,光怔真不懂,她和她的朋友们怎么会热衷于这种饮料。   ‎   许尹文刚问完他是否心情不好,就听见有人敲门,姚光怔看着远处出神,没有听见,只好他去开。   是白天的女同学送零食来道谢,见不是姚光怔本人开门,略有些失落,许尹文把东西拎到被答谢的正主旁边去,姚光怔神色冷漠,哦一声。   “拿去分别人吃了吧。”   他不需要和随手帮忙的同学有额外的交集。   许尹文抽一袋薯片出来拆开,问他,“你最近心情不好?”   光怔再尝试呷一口啤酒,仍觉得难喝。见他默认,许尹文追着问,“失恋了?”   这次倒是问出了反应,姚光怔摇头,“和朋友吵架了。”   许尹文觉得神奇,边界感强至有些冷漠的姚光怔居然会有真实的朋友,还会为与朋友吵架神伤,嗅到异常讯号,他八卦道:“什么样的朋友?女生朋友吧?”   光怔被问住。   陈家玉是什么样的朋友?   很难形容,像一个伪装成软糖的狠辣陷阱,裹着一层毛毛细细的绒砂糖骗人以为她无公害,靠近后再被玩弄,他已经见过好几个例子,这个人抵抗世界的姿态是柔软的,但流心无比苦涩。   总结起来,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只说算是半个妹妹,她父曾与他母有过一段,因此额外在意些。   ‎   许尹文听后觉得,那就正常了,一般亲兄妹之间,不会如此细腻揣摩对方的阴晴,粗手粗脚地相处就行,有摩擦也不怕,血缘联结镇压一切。   他这才想起来,前一阵确实有一个系外的女生时常与姚光怔同进同出,当时还以为是姚光怔的交往对象。   ‎   原来是妹妹。   ‎   “你们为什么事吵架?”   光怔不想与别人说家玉的隐私,含糊答道是陈家玉上学期摔了腿,他作为这样的关系,总是该他来照顾,为了方便,他便保管了陈家玉住所的钥匙。   这学期她的腿好了,他把钥匙还回去,惹了她不高兴,与他退远了些,不再被依赖后,姚光怔自己又有些不爽快。   光怔想不明白这是什么问题。   室友捏紧易拉罐,漫不经心说一个虚弱的女士表达对你需要,这不正好满足你作为一个雄性生物最大的虚荣心吗?你体验过这种被人需要的爽快了,现在虚荣心无处安放了。   光怔垂下头,是这样吗,原来是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吗?   陈家玉是短暂抓住一个可依赖伙伴的投机分子,而他是最普通最卑劣的,需要为女人需要来满足内心空洞的成年男性?   光怔一直想这个问题。   室友回房间后,光怔坐在小阳台抬头看,有一段时间没注意过,原来已经好多个晴夜了。   时隔两周,他给陈家玉发了第一条信息。   ‎   ——已经好久没下过雨了。   于是你已经很久不再需要我了。   他真正在说这句话。   如果她回复“嗯”,他就可以确认,陈家玉不再需要一个陪她淋雨的人了,就可以转回身回到自己生活里去。   ‎   等了许久,没有回复,这个点陈家玉不知道在哪里与什么人热闹着,光怔收起手机,自嘲地摇摇头,走回房间去了。   ‎   ‎   ‎   第二天睡醒时,头疼的光怔终于收到陈家玉回的信息。   ——雨季还会再来的。   光怔盯着短短的回答,有些无奈,早该想到的,yes or no里,她永远是选or的人,她在说雨季暂时不会来了,但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进不前退不后,就在这里听候发落。   一早随队返校,大巴车停在校内最长的一条林荫道上,姚光怔下了车,四处望望,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总之略有些失落。   肩膀一重,后下车的许尹文已经搭上他的肩膀,顺着光怔眼睛看过去,空空林荫道。   “还没哄好啊。”   “……”   许尹文咂咂嘴,幸灾乐祸。   “以前看你们如影随形像双胞胎一样,一下子这样,怪不习惯的。”   ‎   光怔有点恼了,甩掉了搭在他肩膀的手。   好不公平。   她什么也不用说,所有人就会觉得是他错,是他做了什么事得罪她,甚至连她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都这样。   他做什么了,不过还了一把钥匙给她,就成了别人眼里惹妹妹生气还哄不好的罪人。   凭什么。   ‎   察觉他烦了,被甩开的许尹文三两步追上去宽慰。   “大丈夫岂能永远围着妹妹转,走吧,去打球。”   “不去。”   “那你去哪儿?”   “回宿舍睡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往宿舍楼方向走,途径体育场,许尹文突然拉住他。   “说曹操曹操到,”他拐姚光怔的胳膊,“你妹。”   ‎   光怔抬眼望过去,在网球场的一扎人里找到陈家玉,冷落他的人一袭运动裙装,正在场上挥洒汗水,打得有模有样。   她运动起来很像经常锻炼的人,笑得比平时肆意,尽管只能维持五分钟充沛的精神,也肆无忌惮光亮着。   她的朋友都在场边助威加油。   ‎   看来她的腿已经完全恢复。   倒是他昨晚淋过热水的脚踝隐隐作痛起来。   ‎   原来真正感到幸福的时候第一瞬间想要流泪,光怔以往从不相信这种情绪,从电视上看到也觉得矫情,只当作一种夸张演绎。   ‎   他不信这种复杂的人类情绪,但是控制不住开始喉咙发痒,人掉眼泪的前兆非常明确,首先是一种类似肚饿的感觉扯着五脏六腑隐隐约约下坠,然后喉咙痒,像许多风灌进去,欲咳未咳,这时候光怔不合时宜地想起陈家玉曾经讲。   ‎   “人想哭的时候,如果是鼻子先酸,就是伤心的眼泪,如果是眼眶先热,就是幸福的眼泪。”那时她略带遗憾地说,“第二种我没体验过,所以也不确定真不真。”   ‎   怎么他现在鼻酸又眼热。   为一个人生病鼻酸,又为她开心笑着感到幸福。   ‎   原来她也不是非要人照顾不可。   原来她恢复生机是这种模样。   他现在明白了陈家玉头晕时为什么会叫他快快挡住她的脸,在人来人往随时可能遇见熟人的街道上,发生一些不可控的生理反应,譬如眼泪,譬如晕倒,原来真会感到十分羞耻。   ‎   ‎   家玉轮换下场时,朋友把她扯到一边,指着球场之外,悄悄问她。   “你哥是不是失恋了?难怪这一阵不跟我们一起玩了。”   ‎   ‎   ‎ 41. 这样也没感觉吗   ‎   ‎   家玉顺着望过去,看见光怔。   他掩面站在那里,肩膀抽动,好似眼泪进入汛期。   引人注目的在哭,来来往往诸多眼睛往他身上盯。   旁边站一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兀自尴尬着。   ‎   这样的背影在家玉心里抽噎了很久。   久到很久之后陈家玉在人生第一本书中写,从二十岁后,人世间的眼泪好像尽数让你替我流了,对你是极大的不公平,但命运降临到你头上,你对我避无可避。   ‎   ‎   约莫几分钟,光怔平静下来,手机提示音响,来着陈小皇帝的简讯。   ——你失恋了吗,哭得这么没出息。   光怔盯着手机,想恼又想笑,陈家玉实在太气人了。   他转头四处张望,陈家玉不知何时已经出了球场,就站在不远处的绿化丛外,手里拿着球拍,隔着一行矮灌木,静静看着他。   她的运动裙装接天的蓝,一碧如洗。   光怔回她。   ——你这张狗嘴真是吐不出象牙。   ‎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是陈家玉隔着几米距离直接拨过来。   她说“陪我去吃饭。”   仍是不容拒绝的语气,笃定他不会拒绝。   她停顿一下后,又补充道:“只有我们,没有别人一起。”   ‎   削足适履,一退再退。   光怔又一次对自己将至的命运有所预见,短暂的消沉和别扭就这样被抚平了,面对这个人太危险了,只要他对上陈家玉的脸,就想让所有事情另起一行。   好似忘了脚痛,他跳跃过挡在陈家玉与他之间的女贞丛,对她说“走吧。”   陈家玉看看他还没整理好的眼眶,再低头看看他的脚。   “脚怎么了?”   “陪你当瘸子了。”   陈家玉横眉冷对,叫他好好说。   光怔把助人为乐导致崴脚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陈家玉冷了脸色,严肃说,“你以后只准管自己的安全,不准因为别人受损伤。”   陈家玉把球拍横着抱在身前,郑重地命令他,“听见没有?”   ‎   光怔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明明她对自己的身体发肤都不在意。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你是你,我是我,”陈家玉白他一大眼,“只要你安安全全,别人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   她把话讲得冷漠无情又亲疏有别,光怔只是笑笑,笃定如果是她在场,也会伸手去拉那个滑倒的女生。   “好,我下次一定只管自己。”   陈家玉一听就知他不诚心,又横一眼。   “你最好是。”   两个人看似拌嘴,其实笑着走了,光怔接过陈家玉装球拍的包,忘了自己还落下了一个同行的人。   ‎   被落下的许尹文独自回到寝室,与另几位室友感叹,“姚光怔和他妹妹感情是好,都有点吓人了。”   ‎   那头姚光怔泪失禁糗事正在寝室内传播,这边家玉和光怔已经吃好了饭回到租屋。   家玉正把印蓝色十字的白塑料袋摆上方桌。   光怔在餐馆结账时,她说原地等她一下,便出去了,光怔以为她看见了哪个熟人去打个招呼,没当回事儿。   等陈家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只药房的袋子,里面装跌打损伤的喷剂。   她也不是完全冷心冷情。   ‎   回到租屋第一件事,光怔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把我的钥匙还给我。”   ‘我的’钥匙,学坏一瞬间,姚光怔学着她理不直气也壮,家玉忍不住要笑,笑着问他。   “所以上次不小心掉我这儿了?”   “嗯,就是这样。”   “你脸皮挺厚。”   “给不给吧?”   家玉笑完,拉开抽屉,把备用钥匙交还给他,道再还给我就跟你翻脸。   光怔纳罕,原来最近的行事都还不算翻脸,不知道她动真格又是什么样。   ‎   家玉从袋子里捡出跌打喷剂,拆了包装,想了想又递到光怔面前,没有给奴隶上药的道理,她把药递给他,自己来吧。   光怔原本在推辞,“不严重,两天就自己好了。”   得她一记眼神警告,只好乖乖坐下自己处理,一边喷药一边想,要是她对她自己也这样紧张就好了,肚饿就吃,生病了第一时间吃药,想着想着,又“唉”起来。   ‎   处理好自己,他站起来,把陈家玉也拉起来站着,家玉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光怔突然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   他对着她摔过的那条腿问。   “还疼吗,全好了吗?”   家玉老老实实答,“差不多吧。”   “打球的时候没感觉不舒服?”   “原来你当时看见我了呀。”   这是重点吗,光怔抬起头,像她刚才警告他一样望回去。   家玉只好讷讷道,“还有一点感觉,不算特别疼了。”   话说完,家玉感觉光怔的手揉上了她的膝盖,把住她光裸的半条腿开始做复健动作。   “这样也没感觉?”   “一点点。”   唉,光怔又往手心喷一泵药,给她细细按摩。   家玉低头看他,感叹,“唉,这下真成两个瘸子了。”   叹气完,她又转念,“可以互相当拐杖。”   顺着她的话,光怔想象一下那个滑稽的画面,低着头闷闷地笑。   ‎   膝盖上麻麻的暖意传入大脑,本来在开玩笑的陈家玉垂下头,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语气,突然说:   “我欠你好多。”   一个悲观主义者感到幸福时,就会不自觉变得有些扭捏。   光怔没有抬头,淡淡语气。   “你记着就好,下次别再冷处理我了,显得你真的很没良心。”   “哦。”   ‎   检查好,光怔放她回沙发上。   以往一起看场电影,闲聊一会儿,等她睡下,光怔再回学校去,但家玉白天打球累了,耗费她本来就不够用的体力,一坐下就开始困。   听见她打哈欠,光怔便问。   “我回去了?”   陈家玉摇头,“再陪我呆会儿吧,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她从沙发直接翻过去,爬到床上,乳酸开始分泌,怎么躺也不舒服,她抱着枕头反过来睡床尾。   光怔坐在她刚才做的位置,开了笔记本开始作业,家玉伸手过来。   “手给我。”   熟悉的对白,熟悉的位置,像上次那样。   光怔反应过来的时候,背着身伸一只左手过去,有些别扭。   陈家玉握住他的手腕,脉搏清晰有力。   她躺平闭眼,开始催眠自己,完全不管他的作业怎么办。   背对她坐着的光怔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陈家玉就是暴政惯了,叶氏叫她一阵小皇帝就真无法无天起来。   ‎   他干脆转身,一颗脑袋在眼前,他伸手去揉陈家玉的头发。   “呐呐,你现在这样又越界了。”   家玉抬头,指着他的手提醒他。   光怔笑着,手上动作不停,揉乱她。   ‎   “姚浣!我头发都乱了。”   “哦。”   “打理很麻烦的!”   “你麻烦吗?难道不是我给你吹?”   “……行吧。”   她想想,躺倒了,呈一个大字,放弃抵抗。   ‎   陈家玉今天心情很好,通过她睡着后的表情,光怔得出推论,如果她熟睡时不紧眉,手指不扣紧成拳,就是心情不错。   光怔看着她。   回来前他一个人对着晴夜时想明白了,反正他没有和任何人发展成恋人、朋友、亲人的打算,就这样围着她转,也不会影响任何事。   如果可以治好这棵过直的小树在人生中受到的损伤,她可以尽情依赖他使用他,光怔低头看着手腕被更小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心里想,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   不过陈家玉好像比他更知道未来的事。   因为她睡了一会儿,在光怔快要单手处理完作业的时候,惊醒了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   ‎   “怎么了?”光怔关心地回头去问。   陈家玉松开他的手,咽一口口水,讷讷道,“我做噩梦了。”   对坐在她面前的人漫不经心问。   ‎   “梦到什么了?”   ‎   “好吓人,梦到跟你结婚了。”   “……”   ‎ 42. 忠诚、温柔、忍耐   ‎   ‎   “好可怕,我竟然还要活那么久!”   ‎   家玉坐在床上,抱住枕头感慨。   活到近三十岁与人结婚,组建家庭,在她想象中,这痛苦的人生未免有点太漫长了。   ‎   “……”光怔原本怔忪的神情转向恼火,想去敲她的头,“说什么鬼话。”   他忙着纠正她不吉利的话,没意识到陈家玉觉得这是噩梦,并不是因为结婚对象是他。   等光怔反应过来时,扣起来的两根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陈家玉头上还是不该。   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更可怕的是,三言两语他竟也开始想象,和这个人结婚会是什么场景,光怔摇摇头驱散遐思时,家玉突然立身往前,凑到他脸前来端详。   ‎   忠诚、温柔、忍耐。   姚浣作为一个结婚对象绝对不错,但只会成为别人的丈夫,绝对不值得她因此苦活。   被她这样打量,光怔仰身退后些,问她“干嘛?”   ‎   “你未来的妻子应该会很幸福的。”   家玉郑重其事,做出中肯评估。   ‎   稍作宽心,光怔反应片刻,又觉得不对,明明这意味着陈家玉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他心里又隐约不舒服起来,这种怪异的感觉从梦到她和叶闻真那晚开始就一直纠缠他。   他用手指抵住陈家玉凑过来的额头,提醒她。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事。”   被指的陈家玉却笑了,笑里隐约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邪,‘邪恶’的陈家玉开口。   “到底是谁在不正常?”   看似是问句,语气却像陈述,仿佛她已经对所有状况了若指掌。   ‎   “……”   ‎   光怔又一次近乎落荒而逃,独留家玉一个人待在房间,又一次洪水猛兽一般笑,又一次得意忘形,乐极生悲,家玉笑够了吸一口凉气,突然开始呕,冲到浴室呕吐干净时忍不住想,若她真有洪水猛兽一般的体质就好了,若能把这样推拉收放的游戏进行终生就好了。   ‎   姚光怔离校的这两周,他沉浸在对关系的思索这段日子里,家玉的躯体症状已经变得更严重,她一想到过往的任何人,除了姚浣以外的所有人,父母,老师,陈女士,都控制不住自己整个身体发抖,剧烈的颤抖。   这样的情况第一次发生时,家玉才惊觉原来人的身体可以不受控制到这种程度。   ‎   对镜看自己,家玉懂了什么叫月色苍白如脸。   幸好日夜切割她为极端的两面,回光返照似的,夜里越受折磨,呕吐颤抖,白天越容光焕发,看上去精神正常,她甚至可以开始参与运动。   这样更好,更没有人察觉她在枯萎,在漂漂亮亮地死去活来。   ‎   ‎   第二天和光怔约好课后在球场前碰面,家玉又恢复作有活力的样子去和他碰头。   最近同级学生都爱上打网球,据说下学期开始会转成加学分的项目,可替代校园跑,于是一群学生加紧操练,昨天姚光怔看见她上场,家玉趁势下战书,要跟他切磋切磋。   ‎   光怔下课比她晚半小时,来时看见陈家玉站在场边等,身边没有别人,冬去后街道树木开始抽出新枝,能闻到嫩绿汁液的味道,她看上去春风得意站树下等,似乎一切在好起来。   ‎   光怔走到她面前,家玉把球拍扔过来给他接住,说“你来的慢死了。”   “怎么没约别人?”光怔看看她空空的左右。   他不在的时候,陈家玉总以与人三两簇拥的姿态出现,家玉上下瞄他一眼,“家生仆最近闹情绪,可不敢再跟别人玩了。”   “……”   光怔吃瘪,发觉自己近来越来越说不过她了。   ‎   说不过就在球场上讨回来,昨天陈家玉虽上场打了五分钟,五分钟内都令球网对面的朋友丢分,今天换了和姚光怔,他没有谦让的礼貌,你来我往厮杀,一时间谁也没有丢分。   家玉听见场边认识他的人说两兄妹连球技球风都趋同,一家人到底是默契。   ‎   她一向对这样的话不高兴,不是因为别人称她和姚光怔作兄妹,只是两个家庭这样组合过,他们一起在同一个人那里学到的技能通通被轻飘飘的‘一家人’三字吞噬掉了。   她和姚浣一手好字是老师教的,网球是老师教的,对大世界小天地的认知,大多也是老师教的,她优秀的老师被永铭的中年恋爱挡住了,家玉为此不高兴着。   ‎   想着事情,她接连丢了几分,光怔察觉她不对,脸色也沉下去,以为她累了,便停了拍,捡起球走过来,告他认输。   场边押他要以持久战,以体力制胜的人嘘声,说着“姚光怔你怎么让着你妹妹。”   光怔一眼白回去,任他们怎么说。   拧开的水被递到眼前时,家玉回过神,光怔看着她拿着球拍的手在抖,问她“累了吧,不打了。”   家玉刚想说什么,被球场外遥远的一声招呼打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家玉转头去看,是系里的老教授,手里拿着一纸资料招呼她出去。   ‎   撇下光怔,家玉奔出球场到教授面前。   毛教授是文学系年龄最大的在职教授,见陈家玉近眼前来叫一句教授好,便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嘴中念叨,“神出鬼没的,终于逮到你了。”   家玉接过来一看,是一纸报名表。   是最近系里在组织学生报名的文学征稿,几乎国奖级别,系里其他教授找到家玉时,家玉推拒过,她没有出人头地的志向,不喜欢参加这种竞赛,也不认为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成绩。   ‎   但老教授特地来这地方逮她,家玉手里捏着报名表,酝酿着怎么样委婉地二次拒绝。   ‎   毛教授看她为难的表情就知她在打退堂鼓,还不等陈家玉开口,他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拒绝。   “听说你是姚教授的学生?”   他早打听好了,陈家玉是他退休后辞世的老同事的学生。   ‎   家玉没想过教授会提到老师,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低下头任毛教授游说。   教授先讲老姚退休后你是他最后一个学生,一对一指导的关门弟子。   又讲他退休后还打电话来跟我说,自己的学生天份不错,灵得很,是块材料。   最后说她老师是台湾过来的,以前很是有一批内地教授不服他们那边的国文教育。   ‎   一句一句打得家玉再也开不了口拒绝,教授的意味明确,你是他的学生,怎么能不替自己的老师上场。   家玉最后只好点头。   落定了报名的事,老教授又看着她问,“姚教授的孩子听说也在我们学校,念工科?”   ‎   家玉点头道“嗯。”   她指光怔的方向给他看,道那就是姚教授的儿子,光怔隔很远,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只看见家玉指着他,知道是在给别人介绍,礼貌点头,掌着拍微微俯身回应。   ‎   “像,真像。”老教授感叹,故人之子惹人眼热,趁还没有更怅然的情绪发酵,老学究和家玉告别,提醒完她截稿日期就匆匆走了。   ‎   送走对方后,家玉转身要回球场,好巧不巧,不知道是不是转身太快,用了大劲,一阵头晕眼花,好像一秒钟内醉了大酒,家玉突然要晕。   她拼命想要站稳缓一缓,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倾翻,这一次意志没打过虚空的身体。   ‎   这么一段时间吃了又呕,背着所有人吐个干净,终于像个绝食者一样等来了这一刻。   家玉彻底认命,闭上了眼,心说完蛋了,这么久的坚持,还是要狼狈地在成人社会倒下。   ‎   早春的人来人往林荫道上,一头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倒下了。   ‎   仅存的最后意识里,家玉只感觉到姚光怔飞跑过来,接住下沉的她这一副骷髅骨架,球场边一个陌生女生关切地跟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她是医学系学生。   ‎   之后变成了一整片黑,家玉只记得医学系的热心女士怪漂亮的。   ‎ 43.我们还不算最亲密的人吗?   ‎   ‎   等家玉醒过来,已经身在校医室。   入眼是黄格子窗帘隔开里外,外面两道女声,一年轻一沉稳,在共同教训着谁。   “女孩子爱美是正常事,但是你作为哥哥,怎么能放任她绝食晕倒呢。”   “真是不负责。”   ‎   坎头伐墙,原来是姚光怔在低头听训。   家玉想伸手去拉开帘幔,发现自己被细微塑胶管牵住,被扎上针,应该在给她输葡萄糖,生存养分填鸭式进入身体,家玉半边身体都觉得冷。   ‎   “姚光怔。”她哑着声音喊,面前的帘子拉开,训话与被训的三个人都凑过来,两位女士是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穿白褂,应该是校医。   光怔先一步到家玉面前,家玉眯一眯眼才把他看清楚。   这是第一次,她不再是坐在床边的人,阴沉担忧的神情从她的脸上挪到光怔的脸上,家玉想她依然很讨厌医院,一刻也不想踏足,就是因为这样的时刻。   “我的报名表……”家玉醒来第一件想起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这事。   “放心,收起来了。”   她想起身,感觉人仍然想大醉一样头晕,左半边身体偏瘫一样失控,家玉第一次感到紧张,她不畏惧心理上的病,但不希望自己变成完全狼狈的模样,她抓着光怔手问,“我怎么起不来了?”   ‎   医生走到近前,“别担心,应该是耳石脱落,小问题。”   家玉迷茫地看向光怔,等待他解答这个她不懂的名词。   光怔上一次这样坐在病床前,还是姚教授临终时,他轻轻拍家玉的手,“就是你耳朵里的一些保持平衡的小石头脱落了,复了位就好。”   ‎   她是晕着被送来的,没有办法做复位,只好先挂上水补充能量,光怔给校医交代了她摄入不足,失眠,情绪波动大这些问题,才初步判断出来或许是耳石症,过度疲劳,身体虚弱,得上一些小毛病是常有的事。   ‎   如果复位不好呢?会不会有瘫痪的可能?家玉胡思乱想着。   或许是看出她的紧张,站在光怔身后的年轻女生开了口。   “别担心,复位很容易,我妈妈也有这样的小毛病,我可以教你做复位操。”   家玉看她的面目,认出是自己倒下时那个凑上来帮忙的医学系学生。   家玉点头道谢,又问热心女生的名字。   因一次晕倒,她认识了徐穗政。   ‎   穗政穗政,据她自己说是麦穗的政治,农学家父亲取的,很有意思的名字。   穗政是个有力量的人,至少家玉觉得。   耳石脱落并没有听上去那么慑人,在校医室的那个下午,家玉输完液后,穗政自告奋勇,叫她躺平在床上,手把手教她怎么做复位动作,测头往脱落那一侧时,家玉感到最严重的一次晕眩。   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惨白,紧咬住唇不至于干呕出生,穗政的声音轻轻柔柔,“放松,在这个角度感到最晕是正常的。”   她伸手把住家玉的脑袋转向另一边,家玉忍着头晕和呕吐欲望坚持几分钟,好像他们说的小‘石头’真归位了一样,头晕的感觉消失后,只剩下穗政的手,温热的暖意传上家玉的身。   家玉平躺着,目之所及是女生专注又专业的侧脸,曾几何时她也渴望过做这样有力量的人。   ‎   徐穗政从此成为陈家玉之新朋友。   ‎   那天之后,徐穗政来往家玉的小房子密切起来,她教家玉做复位操,谨防脱落复发,说这种小病症不算严重,但纠缠终生。   穗政细心又体贴到微妙处,从不探听她其他情况,为何总是摄入不足,为何失眠,从不过问。   ‎   细细想的话,她只问过家玉一个人,关于光怔。   ‎   穗政坦言又大方,明白告知家玉,其实她留意姚光怔有一段时间了,光怔的外形气质只在陈家玉眼中惊不起波澜,在别人眼中不是。   穗政在校园中遇到过他几次,包括那次因陈家玉而起的三人对峙,她向朋友打听了姚光怔的名字,却没有近一步的打算,听说他独来独往,对任何勇敢的女生都摇头。   ‎   穗政并非刻意接近他才来结识家玉,只是那天眼看一个陌生女生晕倒在面前,医学生的仁心使她关切上前。   光怔抱家玉去医务室太急切,还是她捡起来家玉遗落的报名表。   为避嫌,穗政甚至在这之后没有主动和光怔交谈过一句话。   ‎   家玉听完她一席自白,女孩的表情坦然极了,她完全相信穗政与她来往的诚心,穗政忐忑问家玉,“你会介意吗?我喜欢你的哥哥。”   她说到‘哥哥’二字时,家玉眸光终于闪烁一瞬,她开口,“其实……”   ‎   “其实我们严格意义上没有这样的关系,连拟制血缘都算不上,上一次那样说,只是为了应付和我纠缠的对象。”   家玉觉得她需要解释清楚,自己和光怔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兄妹,可该怎么向别人定义他们的关系呢?她搬不出和光怔说过的那一套说辞,想了半天,只好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比跟别人更好一些。”   ‎   “那我可以……”还不待穗政说完,有人开门进来,看清楚是谁,穗政住了口,惊憾姚光怔竟保管一个独居女生的钥匙,原来这就是家玉所说的比别人更好。   光怔下了课习惯来看陈家玉,与陈家玉熟络后,穗政经常见他来,光怔在两个女生眼前放下包包,与不熟的穗政相互点头代替打招呼,然后问陈家玉,你们在聊什么?   他在门外就听见说话声,隐约还听见他的名字。   ‎   穗政怕家玉说出来,一时紧张,眼色还来不及使过去,家玉已经开口道,“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家玉说完去看紧张的穗政,穗政应当是第一次对谁上心,好几次了,光怔一来她就故意摆一个冷脸色,好像是个淡漠的人,知道的这是喜欢,不知道以为看见仇人,这与在家玉面前落落大方的她是两个极端。   家玉不忍心提醒她,其实这样区别对待很明显会被对方察觉。   尤其姚浣这么敏锐的人。   ‎   敏锐的人坐下后,穗政便坐不住了,起身说要走,要去实验室。   光怔坐在陈家玉桌前替她确认报名表,明天要替她跑一趟交到系里,对于陈家玉的朋友要走,他没有任何表态,但陈家玉突然说,“你们俩一起走吧,我约了其他朋友一会儿见面。”   ‎   光怔转身回来,疑惑的眼神盯住她,以眼神问她你约了谁,家玉比一个口型。   叶。   便两个人都知道是谁了,家玉并非真约了对方,只是因为是这个人,他就会不想再待下去了。   果然光怔的表情变得不好看。   ‎   穗政喜欢姚浣,一切便不一样了。   家玉并不是好事到新认识的朋友喜欢谁便去撮合双方的人,她感兴趣的对象怎么会让给别人呢。   可是是姚浣,一个女生喜欢他,是他们自己的事,家玉只做一个不小心得知的人,一个袖手旁观的人,无意阻拦也任其发展。   ‎   她没有爱,没有喜欢,这颗心被别的东西充满,已经长不出新的情感。   与光怔的拉扯试探只是她的私心,要找一个人记下她的一切,再抛弃对方,她原本是这样打算,这里面有倾慕吗,没有,更何谈喜欢。   听穗政描述光怔是如何在人群中被衬托,如何吸引她时,家玉在想,如果姚浣自己有意要和一个健康的优秀的人发展,那么她即刻就可以放弃自己的计划,她再换一个倒霉蛋也无不可。   她想象一下这两人。   健康的人与健康的人说爱,她很看好。   总不至于被她污染,恩将仇报。   在她冷热交替恃弱行凶的暴政下,姚光怔已经太配合她胡闹了,配合到家玉差点以为他们真是命运共同体,到现在她醒来,意识到不是,可以不是。   ‎   光怔的“好。”和穗政紧张的眼神一起飘向家玉,家玉权当没有看见,送两人到门口,她不是有意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只是需要想一想。   从天台下楼的楼梯无法两个人并行。   光怔让徐穗政先走,自己回头望站在露台上送他们的陈家玉一眼。   意味深长的一眼,不悦的略带责怪的眼神。   他不是看不懂医学系女生对他区别对待的冷漠,也捕捉到过几次欣赏的眼神,他明白对方也完全看明白陈家玉,陈家玉完全对此不在意,仿佛他是一块可以随时割让送给朋友的土地。   ‎   她竟然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   光怔甚至怀疑,如果他有朝一日和她的朋友交往,陈家玉会为他们办一场聚会,来为朋友成功的狩猎祝饮。   那她的所作所为算什么?试探算什么?   他们还不算最亲密的人吗?她怎么可以如此淡然地接受别人加入他们之间,就好像她随时可以换一个人来玩她想玩的游戏。   ‎   光怔阴着脸下楼,撞上等在楼下的徐穗政,北方来的徐穗政大方、热情,与他衣着相若,气质相若,神色总是定定,好似可以接住任何人。   大方女士像是做了很久心理斗争,在光怔与她擦肩而过时候叫住他。   ‎   “姚同学,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   ‎ 44.怪浪漫的,我会误会。   ‎   ‎   被拒绝的夜晚,穗政并没有太难过,只是直到第二天一觉醒后,还在反刍姚光怔拒绝她时的表情。   ‎   暗巷子里姚光怔平视她,无波无澜地开口说“抱歉。”   多一句话都不讲,很是吝啬。   穗政一直只记得他与家玉是一起长大,算半对兄妹,还以为这两人的底色或许相差不大,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的姚光怔其实比陈家玉冷漠得多。   眼见这张脸冷下去划清界限,穗政发觉这两个人真如另类的一对双生胎,只不过陈家玉离了姚光怔依然是可亲的模样,而姚光怔只有与家玉同时在场才是生人可近。   像一对插入不进任何人的组合。   这样一比较,穗政突然就不觉得他有太大魅力了,还是更喜欢他妹妹一些。   还好她的欣赏本身不够强烈,也没有催生出太大的采撷欲望,穗政大方地对这位吝啬男士说没关系,不等再多客套几句,她率先离开了这条巷子。   ‎   穗政边走边想,此后只和家玉来往就是了,就当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小插曲,自己表现不错,尽量维持住了脸色不至于场面太尴尬。   早春的晚风有点凉,她尽量当今晚只是寻常的一个晚上。   ‎   ‎   送走他们的家玉在楼上看两人前后出了巷子,穗政先走了,过了大约五分钟,光怔从同一方向离开,而家玉的手机亮起来,收到一条来自姚浣的信息。   ——别做无聊的事。   看来穗政的倾慕并不顺利,家玉叹一口气,回复他。   ——你想太多了。   ‎   光怔不再回她,他实在太了解陈家玉说话的风格,很多时候事已说穿,她依然可以神色坦然地说是你想太多,像是说话的目的只是给一个交代,对方显然不信,自己也不信,但应付过去就好。   她学不会诚实的沟通,他早意识到了。   ‎   他自己又因何不快?一条如此短的信息需要踌躇五分钟才发给楼上的人,光怔思考自己,或许因为以往遇到这样的事,她从不会这样处理。   ‎   陈家玉曾经说不交学医的朋友,怕某日自己想不开自尽,要被放到台上去打开脾胃肠肚检查,躺在铁床板上抬头,迎上的是朋友悲伤的脸,这样说着的人,如今也交了徐穗政做朋友。   陈家玉本会默契地替他抵挡陌生人,今晚这个女生本来也该是其中一个的。   光怔都还记得中学时远远看见来给他送情书的女生,陈家玉挡在他身前踮脚,状似学生情侣在接吻,那时候他们关系算不上多好,她笑说我可不是帮你,只是捉弄人好玩。   时间颠倒了许多事,以前他们在同一个家庭生活,陈家玉可以装作是那种关系作弄人,如今两个家庭拆伙,这样不清楚,却又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妹。   很多事情变了,她说一套做一套。   光怔在为改变不快,在为事态发展不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不快。   ‎   原来是掌控欲作祟,他终于找到自己怪异的原因,开始回头以病应症。   ‎   他不悦于陈家玉会和朋友醉酒晚归,不悦于她游戏在不同约会对象之间,不悦于她不吹发不吃饭,甚至不悦于她生病,真的只是出于忧虑她的健康吗?   光怔走到学校与民房区之间的十字路口,绿灯通行的提醒亮起时回过神,找到了答案,他排外的世界里目之所及只有陈家玉一个人,他需要,想要她永远不变,存在在这里。   他居然对陈家玉产生了一种控制欲。   她不可以病,不可以死,也最好不变。   ‎   越想越可怕,从走变到快步跑起来,光怔跑回寝室,面对墙,用被蒙住自己,第一次意识到许多事并非出于恻隐之心,他并不是百分百良善的角色,与之并行的还有他从未察觉的掌控欲。   原来他有私心。   他胡思乱想时,许尹文在拍他的床。   “上次踏勘的项目组明天聚会,你去吗?”   “……”   迟迟没得到回应,许尹文小声道,“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上次给他们送零食的女同学在系里几次找他,托他约姚光怔,已经不堪其扰。   ‎   ‎   次日晚,光怔与一众人一起出现在声色场合,紧着眉毛被他不习惯的冷气和过响的音乐包围,昨晚他回过神想要拒绝时已经来不及了,许尹文已经在群里回了消息说他也来。   ‎   整桌氛围比起庆功,更像是联谊,一群人玩着游戏,光怔坐在最外边,靠近走廊的沙发。   他宁愿一个人呆着,或者去看陈家玉的冷脸色,也不愿意坐在这里,很奇怪,和陈家玉及她的那一班朋友一起,他就不会太抵触这样的环境。   ‎   不能总是想到她,光怔端起面前加了冰的杯子,大家都喝酒,只他一个人喝饮料。   放下杯时听得身边的男女生间已经聊到感情观念与择偶,有意无意地在互相试探,光怔更觉得烦,干脆转头看其他地方。   ‎   从他坐的位置刚好看到人来人往的中岛吧台,他视力很好,镭射灯光混合各种荧光灯四处照,还是得以看清,吧台前坐一个女生,仔裤装白上衣,长头发披盖身后,侧对着他的方向。   她应该是喝了好几杯调酒,整个人快趴在吧台上了,勉强用手臂撑着脑袋,撑乱了头发。   这张脸转地更朝向他一点时,光怔确定了,这个独自买醉的年轻女生是陈家玉。   ‎   隔了太远,醉至恍神的家玉没有看见他,她伸手招呼吧台内的人再给她一杯新酒,片刻功夫,差不多一饮而尽,牛嚼牡丹的架势,显然是不把自己灌醉不罢休。   光怔看了半天,不见有她的朋友来。   这样的场合她一个人在喝酒,太不安全。   她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看向谁,吹气如兰,神圣龌龊。   光怔盯着她潮红的面色,手心开始发痒,像刚从冰水里取出双手,像长时间劳动后突然放松。   ‎   意识到有人在盯自己,陈家玉转着头找,挑衅的眼神扫过来,眯着眼睛看清是光怔,才收敛些敌意,她撑着醉意给他发去消息。   ——你怎么在这?   在这种场所见到姚光怔很是稀奇。   光怔答她。   ——项目组聚会。   上次要向他道谢的女生就坐在他对面,目光望过来却见他盯住吧台的方向,不知道在看谁。   有约就不叫他过来了,家玉扭头回去,饮尽面前的酒精,付了账单,拎起包摇摇晃晃要走。   ‎   这边桌上正热络,氛围渐好时,最角落的姚光怔站起身,道一句“我有事,先走了。”   没等众人留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匆匆而去。   ‎   家玉出了封闭空间,新鲜的风袭面,清醒了很多,挎好包往家的方向走。   她原本是约了徐穗政的,但穗政刚到她那儿就临时被导师叫回学校,便与家玉说下回。   她叮咛陈家玉不要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玩,得家玉点头才告别回校。   但穗政一走,家玉看着自己已经换好的衣服,整装待发的一张脸,还是拎起小手包出门了。   ‎   光怔远远跟在她身后,观察她。   越往家的方向走,陈家玉走路的姿态越恢复正常,还好她还保留了几分能送自己回家的清醒。   光怔跟在后面想,在他接管她以前,有多少次她是这样回家的?   十一点,来往的路上还有许多外宿学生,光怔跟得更紧一些,尚未被她发现,也或许她已经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   ‎   一路送到家玉上四楼,晕头胀脑的家玉站在铁楼梯下,低着头看着这一级级,无由来想起幸福之路太窄容不得两人并行。   她若有似无往楼下瞟一眼,又收回目光。   ‎   光怔跟到三楼就不再往前,隔着半层楼听她自己上楼回家去。   听见她踏踏的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天台的铁门打开,关上,听见拉链拉开,她从包里拿出钥匙,小房间的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   光怔终于安心,转身预备下楼时,收到陈家玉的消息。   ——护花使者,我安全到家了。   他还以为这一路没被她发现呢。   ——早点睡。   ‎   等了两分钟不见陈家玉回复,她或许躺下了,光怔轻声下了楼,快出巷子时才再听见叮咚的提示音。   ‎   ——下次别这样了,怪浪漫的,我会误会。   ‎   ‎   ‎   ‎ 45.“呼吸,陈家玉。”   ‎   周一上午家玉有一节最早的课,一学期排不了几节的外国语文学,这堂讲《大师与玛格丽特》,家玉以手臂撑头颅,对着一句「谁在爱,谁就该与所爱的分担。」发呆。   下了课在公教楼外遇上穗政,穗政也下早课,见了家玉就问,“你吃早饭没?”   家玉摇头,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见她摇头,穗政挽住她的手臂,“走吧走吧,陪我一起去吃点。”   上次与穗政见面是在家玉楼下,她和光怔分别离开那晚,家玉看着穗政依然热情赤诚的表情,认定了友情是真诚的,便说“好。”   哪怕没有食欲,她也能硬吃一些下去,大不了躲起来呕掉。   ‎   与穗政一起走出楼,家玉遥遥就看见公教楼西测角落的荫蔽处,姚光怔和经常与他一起的室友站在那儿。   两个人对面还站着两个陌生男生,仔细看的话,好像是上次与他们一起出现在项目组庆功聚会上的人。   两个人中为首的一个正面红耳赤着,正对着姚光怔嚷嚷着什么。   家玉尽力去听,听见他说,“整个组的成果只署你们两个人的名是什么意思?和项目助理谈恋爱就可以侵占整个团队的劳动成果是吧?”   被诘问的光怔不搭话,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样的表情更加激怒对方,还是许尹文出来打圆场,安抚对方道:“好啦好啦,人家女生都说了是失误,录入的时候漏了其他人,这不是已经修正了吗?”   对方显然没有尽信,不依不饶道,“是被发现了,才临时补上我们的吧?”   ‎   听懂大概的家玉停住脚步,告穗政“等我一下。”,说完只身朝荫蔽处走去。   越走近听得越清,那男生见姚光怔沉默不语,已经开始人身攻击。   “你爸是退休教授吧?是不是因为这个关系才给你开的后门?”   “你爸叫什么来着?姚……”   他还没说完,一道清亮女声从不远处过来,冷喝住正在讲话的人。   “你不准提他父亲。”   ‎   光怔侧头去看,是陈家玉抱两本书跑过来,站在他身前,冷眼盯着对面的人。   还是第一次见她替他伸张正义。   注意力已经不在吵架,他低头看陈家玉的后脑勺,明明比他矮小很多,却颇有要挡在他面前的架势。   正在和人争执,或者说正在被人找上来单方面争执的光怔走神了,在想还有谁会这样在分清青红皂白之前就站在他面前吗,好像没有了。   她跑过来的动作太快了,帽衫下摆的收缩绳扣甩过来打在他手指关节上,微小的痛意。   ‎   陈家玉冷脸时看上去很不好惹,像随时就可以回归成原始野兽和谁撕咬起来,她紧紧盯着争吵的另一方,不能允许任何人亵渎老师的名字。   她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不准提姚老师。”   ‎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上头的男生呛声,被旁边陪他一起来的另一人小声提醒,“他妹妹。”   盛怒的男生想吵架的心弱了几分,嘟囔一句,“我不跟女人吵。”   说完,越过家玉重新看向姚光怔。   主人翁终于开口。   “我最后说一遍,他们登错名字,不关我的事。”   ‎   对方不接受这样简单的原因,和这事不关己的冷态度,非认为是两人私下有龌龊,依依不饶道“她怎么不登错别人的名字?踏勘那几天你们就拉拉扯扯……”   ‎   家玉这下听懂了,是光怔那次救下的女生。   光怔不想再做纠缠,反而家玉比他恼怒。   “你有证据吗?怎么不去找登错名字的人?”   “还要什么证据?人家眼睛都快黏他身上了。”   “干脆你把人叫来,你们一起到你们导员面前对峙去。”   “……”说到要闹大,男生气势突然弱下去。   从不和人吵架,话说完的家玉控制不住地颤抖,其实气劲已经过了,但身体已经完全被情绪接管,她做不了主了,已停不下来。   每一次这种失控都能吓到她自己,家玉白着脸色,回头绝望地看着光怔。   对上眼神光怔就懂了情况,她一向不想要任何人察觉异常。   ‎   光怔把陈家玉扯到身后,拉起她帽衫的帽子戴好,将整个人裹个严实,尽量藏进衣服中,用整个身体挡住家玉,光怔睨着对面的人,表情愈加冷。   ‎   远处站着的穗政将一场争执从头看到尾,看家玉跑过去挡在四个人之间,又看光怔把她护到身后,突然咂摸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   场面僵持着,陪同的伙伴附和着说算了算了,本就怕收不了场的男生神色尴尬,找不到台阶下,突然瞥向姚光怔身后,漾起一抹轻蔑的笑。   “你妹妹是不是有癫痫啊,与其在这里吵,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要紧。”   ……   这话说完,所有人沉默。   许尹文在旁边瞪眼纳罕,叹这个人不知死活。   能惹怒姚光怔的事很少,他就这样命中红心,明明是他想要从争吵撤退,却选择了最坏的办法。   ‎   不知死活的项目组同学原本是想在离开前,不咸不淡地最后刺姚光怔一句,可下一秒就被人揪住领子,一向没情绪的人换了副狰狞的面目,慑人得很。   高他半头的光怔扯着他问,“你敢再说一遍?”   ‎   文明社会不该吵到这种程度,男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样的场面,突然开始结巴,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场面濒临失控,就要发展成斗殴,许尹文已经完全拉不住姚光怔,拳头即将要落下去。   “好了。”   家玉灰白着脸色来拉光怔的衣角,小声说,“让他滚吧。”   光怔松了手,对方讷讷道一句“有病,都有病。”后落荒而逃。   ‎   撵走了恶心人的,光怔转身紧张地看家玉,她低着头,把自己藏进衣帽更深,显然已有滔天痛苦在酝酿,光怔脱下外套包住她,将人揽进怀抱里,轻轻顺她的背。   “呼吸,陈家玉。”   她一想事情,或者陷入坏情绪,就会忘记呼吸,不自觉屏息好似也是躯体症状的一种,这幅样子想必也不想给人看到,光怔睨许尹文一眼,对方识趣地沉默离开。   察觉到无关人都离开了,家玉整个人松懈下来靠住光怔,被莫大的羞耻心淹没后,恨不得躲进他身体里,她小声说“姚浣,我完蛋了。”   穗政在远处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偷窥的贼,突然看懂了什么又突然看不懂什么,心情复杂,脑袋也乱乱的,只好也抱着书走开。   ‎   ‎   光怔拥着家玉回到她的家里,再也没有外人看见她,家玉垂头坐在小沙发上,一点动静也不发。   光怔蹲在她面前,用双手去握住她的两只手臂,摇动仿佛坐定的人,“陈家玉,你说说话好吗?”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让他安心。   家玉像是被他摇醒,苦涩着声音骂道。   “你是哑巴吗?不会解释吗?”   她一边说,一边去拍他握在她手臂上的手。   要不是他自己不长嘴,也轮不到她丢人,理不直气也壮的,她就要怪在姚光怔头上。   光怔反握住她的手,安抚式的道歉。   “都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在陈家玉突然横插一脚,挡到他面前来之前,光怔是不屑于解释任何事的。   这世上多数人对光怔来说都是只见一面的关系,有什么必要去改变这些人对他的看法呢,细想来,想讨好的人只有一个。   只想讨好一个人,就成为了她的奴隶。   ‎   奴隶勉力道歉着想要哄奴隶主开心一点,但那句话在家玉耳边挥之不去,她被人看穿了,被人看出来她在生病,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光怔没了章法,只能不住地道歉,陈家玉突然扑过来,双手环住他的颈,头埋在他肩膀,开始无声地哭。   “都怪你。”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对着他掉眼泪。   家玉重复。   “都怪你。”   ‎   光怔痛苦的表情与她比差不了几分,讷讷道,“都怪我。”   哪怕是女同学无心的失误引发争执,他也突然开始后悔当时伸出援手。   ‎   ‎   之后一周家玉推了穗政和其他人的几次邀请,没课的时候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除了光怔不见任何人。   终于等到一天光怔没空来陪她,夜里家玉一个人站在天台吹风。   身体每况愈下,她总是夜咳,姚光怔就不许她再碰烟,时隔许久偷一根,与尼古丁久违,家玉很轻易就觉得头晕。   她看着房东刚刷好漆的白砖围栏。   ‎   站上去。   站上去。   家玉心里的声音在说,站上去这些丢人的事就烟消云散,话语就不再刺痛你,站上去就不会反复回想起自己逞能又被看出端倪的场面。   ‎   而果然真的站上高处,家玉有一瞬间什么都不想了,低头看楼下的窄车道,汽车像甲壳虫类一样蠕动。   ‎   不能害人,不能害老实的房东因自己利益受损,不能砸坏汽车,砸到行人,不能害人陪她一起去死。   可人死了就一切都不用管,在意这么多道德又有什么用,前十数年她就是太在意道德,才对所有事忍受,忍受成今天这人不人鬼不鬼、任何事都能碰伤她的样子。   两种想法在家玉心里上演拉锯战,即将要分出输赢时。   手机响了。   ‎   在家玉往前踏一步之前,光怔搞来两张Livehouse演出的票子,发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他有事情要和她说。   ‎   这世上还有事情在绊着她,家玉退回来,回他一句。   ——好。   ‎   她给自己一个理由,总不好叫他的票钱白付。   ‎ 46. 拜托你珍惜我   ‎   ‎   与光怔约定好去看演出那天,家玉迟到了,迟得非常彻底。   演出八点开始,家玉十一点才到场,挤进黑盒子一样密不透风的场地里,不知名的台湾乐队已经开始安可。   ‎   原是不会迟到的,家玉提前三天就空出时间,推掉所有朋友的约。   可总有意外先一步降临,赴约的当天下午,家玉接到一通保险公司的电话。   ‎   年轻的保险经纪在电话里同家玉说,她父永铭给家玉买过一份分红险,九年前买下,缴费期为十年。   家玉往回倒数,是永铭和晚玉刚离婚的那年。   对方报出一个听上去很慑人的保单金额,问家玉,今年的缴费期已经超过很久,就快要违约,为何迟迟没有收到永铭的汇款?   他说他们尝试几次,联系不上永铭。   看来是不知永铭已经去世快一年。   家玉听了半晌,没办法尽信,信不过也就不愿告知对方永铭已经去世,只好临时约定跑一趟保险公司。   ‎   ‎   _   下午四点,光怔已经提前到约定见面的地方等家玉。   他提前与家玉约定好一起在附近吃晚饭,可陈家玉的电话不通,人也不见踪影。   光怔不停拨她电话时,静音的家玉正坐在保险公司的招待室里,对着一份七位数的保单发呆。   永铭从未告诉过她这份保险的存在,默默缴费了九年,如果他还活着,或许永远不会告诉她这事。   一份缴费七位数的分红险将会从家玉三十七岁开始分红,每年给她返还一笔不菲的金额,永铭怕她在三十七岁前把他一生留下的积蓄耗尽,还给她留下了足够她维持生活的一笔钱。   ‎   三十七岁,家玉一直盯着这个数字发呆,保险经纪喋喋不休的讲解已经听不进去,想了半晌,她抬头道。   “我想退保。”   ‎   竭力给她讲断缴会有多坏影响的保险经纪不响了,睁大了眼,没想到等来她这样的决定。   明明再缴费最后一年,整个缴费期就结束了,陈家玉只需要静心等钱在未来返回手中就好,他想外贸商陈先生的女儿,继承的金额想必不菲,总不至于缴不起费。   他提醒家玉,退保只能退回现金价值,会比永铭当初缴过的费用少上近三分之一,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退掉这样的保险,但家玉听不进他这许多话,拿出永铭的死亡证明,坚持要退保。   等待流程走完,保险经纪面露可惜,告她一周内,她的账户会收到退保金额。   家玉离开保险公司,坐上出租,已经有十多通未接,都来自光怔。   ‎   除了来电还有几条简讯。   ‎   ——到了吗?   ——[定位]迷路了?待着别动,发位置给我。   最后一条隔得久一些,在他拨家玉十多次电话未接通以后。   ——陈家玉,回我电话,出什么事了?   家玉回拨过去,同样没有人接。   天色渐暗,都市霓虹开始彰显存在,家玉坐在久久不挪位的车里焦灼,晚高峰开始了。   与光怔约定好见面的地方在城西,而她此时还在最东边。   不知道塞车多久,久到家玉失去时间观念,赶到地方时,连检票的人都已经离开入口,演出都快结束了,便没人看管入口,家玉没有检票也轻松混进去,她站在外围,挤不进人群,也找不到光怔在哪儿。   所有的电话讯息石沉大海,音乐和人群吵得她头疼,家玉听见旁边人说,再最后两首歌就结束了。   ‎   被爽约的光怔站在前三排,过高的身高尤为醒目,周围人看着这个男生冷着脸看完整场演出,手里握两张票,全程没有看手机。   旁边的人开始用蹩脚的闽南话跟唱安可曲目时,光怔终于待不下去了,决定提前离场。   他退出人群,走到门口,黑色的入场幕布后,爽了他约的陈家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电话,表情看上去怪无辜的。   ‎   家玉也看见他,快步走过去,开口道“我下午临时……”   还没等她说完,光怔直接掠过她,冷肃着脸往外走去。   他一言不发,有一场大脾气在酝酿,家玉自知理亏,闭上了嘴,乖乖跟在后面。   ‎   一直跟到露天大路,光怔拦了出租,家玉看他自顾自坐上前排,捏着后排车门的把手开始踌躇,她还在猜测他会否气性大到要她另外拦一辆时,光怔阴沉着脸催她。   “上车。”   阴沉的表情和语气吓住家玉也吓住驾驶座上的司机,一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司机猜测这是一对吵架的情侣,一路上专业开车,一言不发,连音乐都关掉了。   ‎   沉默氛围持续到家玉门口。   还是那晚他送她到的那个楼梯拐角,三楼与四楼间的夹层,走在前的光怔停步让家玉上前。   家玉想他是让她先一步上去开门的意思,越过他上前去,她走到铁楼梯中间时,光怔在身后开口叫她。   ‎   “陈家玉。”   “嗯?”   楼梯上的家玉正待回头。   ‎   “别转过来。”   ‎   这个气氛,他要说什么已经呼之欲出,光怔怕她转过来,面对面听他说完,会换一副悲悯的表情看他,那样显得他未免太可怜了。   ‎   “你知道我不喜欢破坏规则的事,不喜欢有人不按规矩来。”   “嗯。”家玉愧疚得点头。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家玉更加愧疚。   “记得,老师的生日。”   这样的时刻她爽了姚浣的约。   ‎   “那你去哪儿了?”   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时,光怔只觉自己像个乞怜的失落的人。   “……”   光怔看着背对自己的家玉,等了许久没等来她一句话。   ‎   家玉不想在这时候告诉他,自己退掉永铭给她留下的一条后路,只因为她觉得自己活不到收到它的时候。   光怔用尽最后的耐心问她。   “陈家玉,到底发生了什么?”   “……”   沉默使她看上去像是故意爽约,再有耐心的人也失去了冷静语气。   “你把我当做什么?玩具?朋友?博弈的对手?”人类是靠痛觉来分辨情感的,光怔低垂的眼里已经染上痛,“还是说我是你的敌人?”   吐出“敌人”两个字时,他的眉目有一瞬紧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万幸楼梯上的人没有转过来看他,错过他如此狼狈的表情。   “还是说……这也是你以往那些推拉收放的招数之一?”   ‎   将她的把式说穿后,光怔眼底一片灰,那种推拉,他玩不过她。   从精神上,他早就仆伏在她面前。   肇祸的人背对他,一副这么小的骨架怎么能这么轻易让人伤心,简直不可思议。   人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件事物时,第一反应竟然是伤心,因为自意识到你爱上的这一刻起,就要永远防备着失去,防备所爱的一去不返。   家玉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问题,低下了头,讷讷道一句“对不起。”   ‎   她总是用一句对不起,配合示弱的姿态来堵住他的嘴,光怔再次叫她的名字。   “陈家玉,你知道我今天打算要和你说什么事吗?”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果然家玉终于开口。   “大概能猜到。”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光怔自嘲地笑,她什么都猜到了,却还是爽约。   他不想进行有来有回的对话了,干脆自顾自说完。   ‎   “陈家玉。”   “我了解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喜欢吃的东西要一次性吃到厌倦,然后再也不碰一口,你对所有人都是虚情假意,你最爱的电子游戏只玩一个角色,因为你爱的角色说一个人的痛苦也要让其他人尝尝看。”   “我是说……陈家玉,我完全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光怔终于开口承认。   “我看过你放文章的网站了。”   她在上面写「我要拉一个人下来完全看见我,然后再去死。」的那个网址。   ‎   家玉彻底转过身来,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企图,也根本把她那些小手段看在眼里。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寒假的时候。”   那时候他甚至还在台湾,家玉看录像带的一整个寒假,他一直在看她写的文字。   家玉一时无法接受,原来他那么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离她远点?为什么不骂她恩将仇报?   她想不通,只好困惑得看向光怔。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在回来后表现得一切如常。   光怔侧开脸,像反刍什么痛苦的事。   ‎   “那次在球场边看见你和别人打球,我在想这样的命运怎么找上了我,就像我好好走在路上,被一个莫名的人冒出来袭击了,她说我要把我的一切给你,让你在未来成为我的遗物。”   “……”   他总结得很对,家玉无法反驳。   但光怔下一句说。   “而我竟然不抗拒,甚至对将至的痛苦拭目以待。”   “……”   承认自己已坦然接受她将要对他做的事,光怔花光了所有力气,他终于踏上楼梯,缓慢地往上走,离家玉越来越近。   “陈家玉。”   一级。   “你可以收竿了,想做什么就对我做什么吧。”   又一级。   他走到第三级台阶处,加盖楼层的墙壁薄一些,墙板早就有了皲裂,光怔站在缝隙前,唯一一线光切割开面部,他的表情已经做好准备,恨也好爱也好,你来尽情利用我发泄吧。   ‎   “等等……”家玉摇着头,伸手去把他推远些,“让我消化一下。”   ‎   这是第一次光怔不管她的感受,迎着她的推搡继续上前。   第四级台阶。   “你读太多反俄狄浦斯,但我们是人,不是欲望机器,不要靠不满的留余地的爱来保持敏锐。”   陈家玉,全情投入一次吧。   踏上第五级台阶,光怔说“拜托你试一次,试试柔软而坦诚一点。”   拜托你珍惜我。   最后一级,光怔已经抵达她在的位置下面一阶,几乎面贴面。   “看我出洋相,没自尊,就这么有意思吗?”   我们这样两个置身于人群,又置身于事外的人来缔结约定吧。   光怔低下头,一向条理清晰的陈家玉已经乱了,迷茫地平视他,天真有邪的君主在衡量要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死士才不会在今夜叛变。   光怔欲意再上前时,家玉叫停他。   “停。”   ‎   再往前来他就要压倒她了。   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仰头问这个已经和自己挨至极近的人。   “你真的想清楚自己也看清楚我了吗?”   ‎   即使到这种时刻,听他说了这么多,她也决计不说一个温柔的字,人在咬紧牙关的时候是没办法开口说爱的。   这种字眼太飘渺,不属于她。   光怔看着她,第一次那么恳切。   ‎   “对。”   陈家玉是他一个人的暴君,是黑社会,认了。   ‎   陈家玉低头又想了半晌,光怔终于听她咬牙切齿下定决心。   “好,这是你自己选的。”   下一秒她伸手来掩住了他的眼睛。   将要发生什么已经不用猜,这不是一场罗浮梦,光怔在她下一级台阶,屏息等待着,感觉到有人倾身靠近,轻缓的呼吸袭面时,听见她说。   ‎   “呼吸,小浣。”   ‎   ‎ 47.怪物和怪物在接吻   ‎   预想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光怔听见陈家玉闷闷在笑。   拿掉她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光怔哑着声音问她,“笑什么?”   比他站得高的人眼睛弯弯。   “又不是第一次,你紧张什么。”   ‎   他不是第一次和陈家玉接吻,上一次在一句“是你还是他们?”中败下阵来,或许是酒精问题,第一次和她接吻就十分失控,可……   可那晚过后,陈家玉表现得像完全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他也就当没发生过,无奈地配合她往下生活。   光怔低垂眼睫,讷讷道。   “还以为你酒醒就全忘了。”   ‎   难得和他在同一高度,家玉倾身来看他这副可怜样子,以往光怔垂头,也不过与她正好对上,在这样的高度看他低顺的眉目,意外地觉得怜惜,气氛暧昧得惊人,她竟然怜惜起一副慑人的眉目。   家玉忍不住伸手去揉光怔的耳朵。   ‎   “姚浣,我真喜欢你这个名字。”   ‎   光怔困惑着看她,家玉已经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起来这张让她产生了怜惜悲悯的脸。   小浣,陈女士是天才,找到了这样适合他的一个字。   家玉闭上眼睛,贴过去。   轻轻的啄吻落在唇角,只一下就离开了。   蜻蜓点水后,光怔反应了半晌,抬眼盯着家玉,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歪了。”   家玉看着他,嘴上说“哦哦”,却没有再亲下来的打算。   她迟迟没动静,光怔摆出一副眉压眼的严肃神情。   只是这样的吻的话,说不准她对朋友都能做,他们怎么能还只是朋友呢,不允许。   光怔伸手拉进两个人的距离,额头抵上额头,他想,让我碰碰你吧,尽管你的容貌和你说的话都足够巧言令色,矫饰了你空心的部份,但还是让我轻轻地碰碰你吧……   ‎   “陈家玉。”   “嗯?”   “陈家玉……”   “嗯。”   ‎   “唉……”   没有等到光怔叫她第三声,家玉睁着眼睛,看他叹了一口气,而后吻了上来。   唇贴上唇,就好像他天生就会做这种事。   两张嘴唇只是碰一碰,圣徒渴望吻一吻圣骨一般,圣徒流连忘返,没有轻易离开,他闯进来,探索君主隐私的宫殿。   全情投入的时候光怔又想,上一次旁观她和别人亲吻,怎么能放任自己站在门后无动于衷,真该死。   叶闻真该死,他也该死。   这样想着,愈加用力,仿佛要覆盖掉她在别人那里得到过的一切体验。   身体贴在一起犹不尽兴,家玉感觉到光怔扶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去迎他柔软又有力的包裹。   拉锯战争持续一个世纪,光怔松开家玉,手指仍然流连在她柔软的粉红色的耳朵,他轻轻喘着气说“我要留宿。”   “哦。”   没有被拒绝,她今晚说了很多次模棱两可的“哦”。   ‎   光怔又不高兴,他要的不是这种模棱两可,他要她恳切地说我要。   我要你留下。   我要你安静地爱上我。   我要你批准我伤害你。   她应该这么说才对,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前,他不打算放过陈家玉。   ‎   感觉到他的眼神从柔软的注视变成蠢蠢欲动的讨伐,家玉转身想往楼上去,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打横拦住了她的腰。   男女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若他没有忍让的意识,陈家玉在他面前一向只是盈盈一握。   “让我先开门……”家玉找理由,还不等她继续说,已经被光怔一手揽过去,转身回来直面他按捺不住的汹涌。   ‎   时隔很久家玉都记得那晚,第一次感叹房东违规加盖的铁楼梯有如此结实的承重能力,她被摁在栏杆上亲吻时,光怔往上走了一阶。   这窄楼梯终于装下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并行。   ‎   光怔再放开她时,时间好像又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现在应该是二十二世纪,光怔擦着她的唇角。   ‎   “说你要我留下。”   ‎   家玉已经接近缺氧,感觉整个颅内在胀大,嘴上依旧不服软。   ‎   “你求求我。”   ‎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再亲过来,她就伸手去挡住自己的嘴。   可光怔只是把头垂到她肩膀磨蹭,再轻轻拿走她手里摇摇欲坠挂着的钥匙。   ‎   “求求你。”   ‎   ‎   这次留宿不同以往,光怔一直在家玉的房间待到第二天下午。   家玉的热心房东是从广东沿海城市迁居到盆地,喜欢煲汤,顶楼独居的女孩太瘦了,每每煲药膳,便总记得让孩子上楼上去叫家玉下楼来一起喝一碗。   有时候她会拒绝,有时候会来。   这天下午用赤小豆煲鲮鱼,房东照常让六岁的儿子上楼去叫人。   男孩拿着长长的金箍棒玩具跑上两层楼,玩具磕在铁楼梯上,丁零当啷响着。   上了天台,顶楼房客姐姐的门虚掩着。   男孩凑过去。   透过门缝窥见里面有人。   ‎   漂亮的房客姐姐穿单薄的T恤,背对门的方向,她坐在一个人身上,腰间有两只紧紧扣住她,像要扣进她骨架里的手。   等她侧头时,男孩看到另一张陶醉的脸。   身体贴着身体,嘴巴贴着嘴巴,重重的呼吸,轻轻的喘。   房客姐姐在和人亲嘴。   男孩认出这另一张脸,好似是房客姐姐的……哥哥。   男孩指着门的缝隙喃喃。   ‎   “怪物,怪物……”   ‎   怪物和怪物在接吻,决斗一样在咀嚼对方。   即使是未开蒙的年纪,他也已经懂得朦胧的男女大防,和妹妹之间不能这样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   眼前的画面已经超出一个孩子的认知,只好指着他们叫一句“怪物”。   ‎   声音并不大,却落进了房间内的四只耳朵里。   或许是被刺痛,或许是公德心,家玉不想让一个孩童看见如此隐私亲密的画面,她停下,头往后仰,伸手想去撑开光怔。   “等等,有……”   ‘人’字还来不及说,后脑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   光怔冷漠地睨门口一眼,扣着后颈将家玉拉回来,手臂准确有力地扣住她的后腰,嘴唇再次覆上去,在家玉讶异的眼神中吻得更尽情。   是错觉吗,家玉甚至觉得他故意要让门外的孩子看着,甚至越亲越凶狠。   明明他才该是那个想退开的人才对……   家玉在这样的疑惑中闭上眼回应。   ‎   光怔睁着眼吻着她,换气的间隙侧目去盯住呆呆立在门口的小孩,竟然还站在那儿。   一手揽住身上坐着的人,唇齿相依,一手去拿身后的靠枕,光怔抓住一样东西往门上丢。   枕头在门上拍出门响,细小的缝隙在一个正收到冲击的孩子眼前合上。   等他转头回来,专注应对唇舌斗争,耳朵里听见孩子“咚咚”下楼的脚步声。   ‎   持续一刻钟的啃食后,陈家玉已经气喘吁吁,拍打他叫他停下,拍打像是告饶,告他她投降,她喘不过气了。   光怔放过摇旗投降的家玉,家玉终于得空质问,只是虚脱的她语气也失了几分气势,她软弱着问。   “你吓唬小孩干嘛?”   ‎   光正蹙眉,“他不礼貌。”   那孩子说了句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既然他说怪物,就让怪物来给他教育。   家玉嗔怪,“小孩子懂什么。”   要是搞僵了她和房东的关系怎么办,得不偿失。   ‎   然光怔仰头,眼睛对上眼睛,看不见她以外的其他一切,他说“我不在乎别人。”   家玉仔细把他看一遍,“啧”一声。   ‎   “姚浣,他们全看错你了,你这个人何止脾气差……根本就没有公德心的。”   ‎   “嗯。”   他承认地倒坦然,头埋进家玉颈项,这样的人刚给一个无辜的好奇的孩子带来身心重创,成人世界的启蒙。   何止公德心,他没有同理心,也缺乏共情能力,看上去多愁善感的那些时刻,也只是因为陈家玉一个人而已。   ‎   光怔的双臂在身后收紧时,家玉也把头埋进他颈间,像是两只贴在一起取暖的动物。   两张脸不再相对,剩下身体厮磨,恨不能这样一直依偎,直到成为连体的化石一樽。   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很轻。   ‎   “小浣。”   “怎么了?”   ‎   “清明假期,我们回去吧。”   “好。”   ‎   “陪我去看看他吧。”   第一次给父亲过清明,家玉垂着眼睫装作若无其事不被伤害。   ‎   光怔把她从怀抱里拉出来,面对面,抬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挽起到耳后,她并非完全失去了生命力,脸颊上细细的透明绒毛还在生长。   ‎   他抚摸家玉的脸颊,郑重说“好。”   在这一刻决定了彻底去做一个人的影子。   ‎   ‎ 48. 管不得床单会不会湿了   ‎   挑了个天气好的下午,叶闻真到家玉的住处寻她。   好久没有过共同聚会,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陈家玉了,迫不及待地跑上楼,在三楼楼梯口,迫切的叶闻真被一位不速之客挡住。   ‎   耍金箍棒的小孩挡在他面前,挡住上楼的去路,叶闻真笑说“齐天大圣,请让让路。”   男孩昂起头,好奇地问他。   “你也是上去看亲嘴的吗?”   在他说完,原本笑着的叶闻真愣住,迫切的心被迎头一盆冷水浇熄。   他抬头往上看楼梯,他没记错的话,楼上只有陈家玉一户租客。   她有了新猎物吗?   会是什么类型的人?   ‎   绕过小小的齐天大圣,叶闻真要往楼上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却变得小心翼翼,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像准备去偷窥什么隐秘。   天台的门开了一半,还没等他去彻底推开,就听见房门启合,有人从陈家玉的房间走出来。   从她房间走出来的人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身去了露台。   只一瞥就让叶闻真认出来,宽肩长身,眼眉凌利,除了姚光怔还会有谁。   叶闻真停住脚步,微微张开嘴,无声地纳罕。   这下真让他窥到私隐。   他其实和姚光怔认识更早,本来算是点头之交,只是自认识陈家玉以来,姚光怔主动拉远了与他的距离,那时叶闻真还以为是朋友在贴心的为自己和家玉让出相处空间。   他真是蠢。   怎么会是姚光怔在她房间里。   她总不会在姚光怔在的场合里,肆无忌惮与别人亲吻,那答案只剩下一个。   想到那孩子刚才在说什么,说谁和谁,叶闻真惊得差点要掉下楼梯。   这下他全懂了,为什么陈家玉在与他意乱情迷时,会同他说,“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难怪,难怪。   ‎   论相貌,头脑,他有胜过她其他约会对象的盘算,可如果是这个人……这两个人之间哪有外人插入的余地。   失落的叶闻真停在台阶的最后一阶,再也没有了走上去的力气,耳边只听见儿童玩具劈开空气的声音。   ‎   光怔站在天台,开始摆弄花坛里袖珍的铲子,余光瞟到门后有人失魂落魄地下楼去,大概猜到是谁。   上次是他站在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眼神顺着花坛里的花,看见花坛外侧的边缘,有一双鞋子踩上去留下的灰色脚印。   深呼吸与叹息紧接着发生,光怔放下手里的铲子,突然想进房间去骂她一顿。   可陈家玉正在洗澡,即使他骂,也要被水声冲散,或被她左耳进右耳出,光怔无力地垂下手,始终不知道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   ‎   光怔在天台站了半个小时,房间内细小的水声早停了,却迟迟不见别的动静,没有人开关浴室的门,也没见陈家玉抱着吹风机来使唤他。   心觉不对,光怔返身回屋,站在浴室前敲门。   “你好了没有?”   ……   没有人回答,一门之隔,浴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令人心惊,光怔伸手去握住球头锁,扭动下发现门没有关。   他低着头开门进去,还好,没有吓人的场面,水喉已经关好,隔着浴缸前的纱帘,光怔看见家玉安静地待在浴缸里。   “陈家玉。”   光怔隔着帘子叫她,依然没有人应声。   半透明纱帘没有完全拉起,光怔走过去拉开帘,看见家玉没有脱掉T恤就泡澡,头发懒散盘在头顶,抱膝团伏坐在浴缸里,靠着池边,紧闭着眼,像是睡过去。   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蘸几滴水弹在家玉脸上,水温已经有些冷,还好天气已经暖和。   “醒醒。”   ‎   迷蒙的眼睁开,家玉伸手去摸脸上的水珠,朦胧着看向光怔。   “我睡着了?”   “嗯。”   光怔有些忧心,她这样太不安全。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还是尽量淋浴吧。”   ‎   家玉看着光怔担心的脸,只觉得他天真至可爱的地步,姚光怔只担心她在浴缸里睡着会溺水,未曾想她早就在这盥洗室里死去活来过了,跌倒晕倒,试图溺死自己。   ‎   家玉低下眼睛掩埋一切不堪,再抬起脸,伸手让他靠过来,用湿润的冰凉的手去贴住光怔的脸,闭上眼渐渐凑近。   光怔以为她要亲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凑到最近的时候,家玉停下来,一字一句咬合地很轻。   “不许管我。”   轻轻的几个字像呼吸一样铺上光怔的脸。   光怔睁开眼,再一次认识到他们分属不同地位,陈家玉总是先给他上好抚慰的药,再赏赐一记刚刚好的耳光。   折磨完人的陈家玉摆出一副天真的表情,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如果不是她变得特别,他们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发展,家玉固执地认为你因我变得奇怪才与我亲密,那就不要再试图去修正它。   ‎   还不等光怔说什么,手机提示音响,家玉湿着手拿起来看,一笔不菲的钱流入户头。   这么快,不过一个工作日,永铭缴费的九年就这么轻巧地归零。   家玉数着数字后长长的零愣神,光怔便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退保的钱。”   家玉昨晚已经和光怔说过这件事,便不避讳他,不过她隐瞒了想要退保的原因,只说永铭身死,不再符合投保资格,也不知道唬弄过他没有,只知道光怔听她说完时,没什么异样表情。   ‎   一下收到一笔小小的巨款,家玉靠在浴缸边说,“我要去订一束很贵的花。”   说这话时她皱着五官,煞有其事地用手比一个数字,足足要四位数。   上一任租客应该是在意生活细节的人,留下一只天蓝色鹅颈花瓶给她,只是家玉爱不起生活,更别说这种琐碎的浪漫,住进来半年多,一直空置着它,没有买花来插。   光怔拉起她快要耷拉到水面的头发,漫不经心问“什么花这么贵?”   家玉把头垂在池边如花苞低头。   “奥古斯都。”   她说的是一种郁金香,因为特别的红白条纹炒上天价,但最后炒起它的荷兰人发现,这不过是因为真菌感染才呈现的美丽,病态的美丽随着泡沫经济的崩溃一起贬值,跌落到底,不再是高傲的头颅。   光怔听说过,更懂她其实只是不停在找同类,同样命运的人事物都让陈家玉想要拥有,像是收集邮票一样,陈家玉开始有一种特别的收集癖。   如果有一天她已经找不到新的,可以拿来与自己照镜的事物,不知道又会去做什么。   光怔打岔。   “陈家玉,你说的这种郁金香,在中国有自己的名字。”   家玉抬眼好奇道,“叫什么?”   ‎   “幸福一代。”   “……”   家玉彻底没话讲了,同时又有些惊奇,惊奇于他总比她想象地更明白她,更知道怎么与她对话。   家玉突然觉得心和身上的衣服一样变得柔软潮湿,她伸手去够光怔的手,光怔不明所以地被她拉近。   ‎   陈家玉神秘地对他说“转过身去。”   他照做,身后的家玉从水中站起来,光着脚跳到他背上。   “好了,我们出去吧。”   光怔无奈地圈住她乱晃的腿。   “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哦哦。”   毫无歉意的敷衍,陈家玉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就要像一撮藤壶寄生上他的背。   ‎   光怔带她到床边,想把她放下,又怕弄湿她的床褥,只好停住脚步。   “下来换衣服。”   ‎   陈家玉不听他的,像只想恶作剧的小猴,攀在他身上腾挪,转到身前来挂着,这下好了,前胸后背湿个彻底,两件湿衣服紧贴在两具年轻的肉体,场面就变得有些香艳旖旎。   荷尔蒙在捣乱,两双对视的眼睛开始迷离,家玉挂着光怔的脖子往后仰,带着半推半就的光怔倒在她的床上,管不得床单会不会湿了,厮磨的吻从耳边蔓延到脸颊、嘴唇、下巴、胸骨前的凹点。   家玉湿润冰凉的手顺着T恤下摆伸进来时,光怔陡然睁开了眼,急切地拿住了她作乱的手。   ‎   “等等。”   ‎ 49.“陈家玉,再叫一遍。”   ‎   热气混着潮气的房间,冷静下来的人先一步退开身体,摆出克制严肃的表情,光怔紧握住家玉的手问。   “陈家玉,你这么急吗?”   哪有这样快的进度,她太自然而然了,显得他长久以来的思想斗争像庸人自扰。   光怔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不快,生理欲望想要操控他整个人的同时头脑在敲警钟,不该这样,珍惜一个人不会如此轻率。   她对他并不珍视,或许是这样。   被打断的家玉倒没有不高兴,她想过光怔会在这时候不悦,其实她根本不着急进入成人天地,只是氛围到这了,家玉就肯定地说“对。”   没有此时不逗他的道理。   果不其然见到预料之中的冷脸。   光怔眉头紧皱时家玉笑意正浓,她玩笑着说,“我着急去投胎呢。”   光怔赏她一记暴栗,沉下脸,“不好笑。”   家玉捂着头顶,夸张地呼痛。   “痛啊,你下手真的很重。”   “还知道痛就少说这种话。”   光怔已经对她混不吝的态度横眉冷对。   ‎   调情的气氛变微妙,光怔严肃又隐约有怒意,家玉心里叹气,这就是他们永远绕不过去的大问题,就连开玩笑都开不得。   光怔已经在她身边坐起来,想起花坛边的鞋印,想开口又不知道能怎么问她,踌躇半天,又叹一口气。   听他叹息,家玉用枕头去扔他。   “不要老是叹气,我们不是在做开心的事吗?”   ‎   “是吗?”人能装傻到这种地步十分罕见,光怔转头对着她。   眼对眼,家玉笑不出来了,难言的忧郁应该装在自己眼睛里,而不是染上他身,可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她用了手段达到的,这一刻家玉却没法痛快。   她干脆转移话题。   “你订好机票没?”   光怔低头说“订了”,两张假期的机票,在他出去等她的半小时里。   一时没有别的话能讲了,家玉背对光怔换好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里他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到换好睡衣的陈家玉沉默着躺在他面前来,安静拉住他的手,贴在颊边。   光怔低头是她乖巧地躺在那,仰视着他。   对着这样一张乖觉示弱的面孔,又能发什么脾气呢。   ‎   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光怔离开,回了学校,淋浴冲澡换下湿衣服,光怔犹在想天台的脚印,它是哪一天留下的?是什么让她踩上去,又因为什么退回来?   水流冲刷下暂时忘却烦心事,等光怔从浴室出来,听见舍友提醒,“你手机一直震。”   光怔到桌前看,收到许多条来自‘她’的简讯。   ‎   ——去公墓要准备些什么?花吗?   ——你说我们要不要给他带点纸钱什么的,现在还允许带这些吗?   ——还是什么都不带更好,他不喜欢花。   ——我还是第一次给人扫墓呢。   ——姚光怔,我睡不着……   ‎   亢奋的文字信息一股脑塞过来给光怔,陈家玉看似像小学生春游综合征发作一样兴奋着,可敲下每一个字时没有表情。   隔着屏幕,光怔仿佛也想象到她如何失落地求问。   明天就正式进入清明假期,光怔订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学校距双流机场十六公里,很早就要出发,而现在近十二点了,陈家玉还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擦着头发回复家玉。   ——你现在只需要放下手机睡觉,其他事情我会准备。   他父已逝多年,他倒是有经验,只是这种经验令人苦涩,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家玉一直缠着他问到凌晨,室友们旁观姚光怔抱着手机一直到熄灯,旁观者清,姚光怔近半年来变化很大,整个生活几乎快围着另一个人转。   陈家玉毁掉了他的健康作息,他的生活习惯已经趋近过于亢奋的病人,以最少的睡眠应对过量的生活,凭年轻身体亚健康运转着,而尚且不够成熟的他自己好像还未察觉这种消耗。   也或许他察觉了,但正以此为自己在爱人的证据。   ‎   一直到第二天登机,光怔才开始困,四天假期,即将从盆地回到阳光大厦,家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圆洞窗外失神,一言不发。   光怔坐她左边,专注观察她,他不喜欢陈家玉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伸手去拉她的手,握在掌中揉捻。   家玉挪回眼来看他一眼,再转回去,任由他搓扁搓圆,只自顾自发自己的呆。   在与她更亲密后光怔反而变得累,因对一个人有了占有欲,于是他很困也无法入眠,闭上眼就想立刻睁开,去检查这个人还在不在,会不会像一捧沙一阵风在人世间湮灭。   既疲惫又兴奋的感觉席卷了他,一直到家玉看累了窗外空空如也的天,侧过头来轻轻靠上他的肩膀。   她就连靠在谁身上都很轻,让被依靠的人很没有安全感,始终找不到踏实二字。   ‎   光怔度过了不踏实的两小时四十分钟,直到航班落地。   从机场乘大巴回家,甫一上车家玉就有些不舒服,饱胀的耳膜和紧张的呼吸,身体素质使她比正常人更难以适应气压变化。   大巴车上的空调出风总有一股化工气息,家玉是个嗅觉灵敏的人,闻着工业社会的气息开始头晕,光怔把行李箱放上架,低头看见她紧闭着眼克制干呕的样子。   离发车还有一些时间,他俯身去问家玉。   “要喝水吗?”   家玉点头,想喝冰水,她想呕吐的时候总喜欢用凉水镇压,暂时麻痹住脏腑,以往总是有用。   光怔匆匆下车去,家玉就坐在原处等,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吵闹,家玉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光怔,家玉笑着睁眼,一句“这么快”卡在喉咙,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拎着提包的中年男人冲她谄笑,问她自己能不能坐她旁边。   周围多的是空座位,靠窗位置多的是,何故非要与人挤靠过道的位置,家玉紧着眉毛,冷着语气拒绝。   “这里有人坐。”   她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中年男人不当回事,嚷嚷着哪有人啊,提起包就准备坐下。   家玉“啧”一声,还不等她换更坏的语气,就见光怔拎着一只袋子上了车。   ‎   光怔在便利店买好水,想了想又回头拿一盒晕车药,以往她是不晕车的,但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备着好。   等他回到车上,远远地就见陈家玉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着脸的陈家玉狡黠地冲他的方向笑,用不高不低的声量叫他。   ‎   “哥,有人要坐你的位置。”   ‎   光怔不说话,只快步走过去,睨为难她的陌生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看走过来的男生年轻健硕,高个子宽肩膀,冷脸色,又听这女孩叫对方“哥”,努努嘴,自觉得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提包,一声不响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目送对方走开,光怔在家玉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一只口罩,家玉接过来,猛灌两口压下不适。   “慢点,别呛着。”   又拧瓶盖又递纸巾,伺候完陈小皇帝,看她脸色缓和许多,他才抽空能问一句。   “刚才叫我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家玉耳畔。   他刚才听得很清楚,陈家玉叫了他一声哥,尽管是为了应付难缠的陌生人,但落在光怔耳朵里,却有了一种隐秘的近乎偷情似的暧昧。   光怔只知道自己心‘嗵、嗵’跳着。   被问住的家玉不接光怔的话茬,扭头避开他暗潮涌动的眼睛,当作自己没叫过,然光怔的手已经搭上她的后背,万幸座椅靠背紧贴身体,没有任何人看见。   大巴车发动时他凑得更紧密一些,用更低更蛊惑人的声量,对着她说。   ‎   “陈家玉,再叫一遍。”   ‎   ‎   ‎   ‎   ‎ 50. 人生最寂寥之时刻   ‎   ‎   空置太久的旧房子已经没有阳光,对不起这座大厦的名字,光怔拧开锁匙,打开这间空置几年的房子。   迎面吸满肺屋子里的尘味,覆盖住他与父母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气息。   这房子像在报复他扔下它不管。   家玉跟在他后面,打了个喷嚏。   这一间房比对门的陈家空置地更久,姚陈静澜女士的旧钢琴安静躺在客厅角落,两人分手时闹着要搬回来的,若不是没办法缩小,随身携带,她还想把它同亡夫的骨灰一起带回台湾去,落叶归根,人如此,琴也该如此。   屋子里满是霉味尘味,以及房屋暗自枯萎的土味,光怔怕她不舒服,让家玉先回自己家去,他打扫收拾完这一间屋,再去对门找她。   ‎   家玉不理,兀自绕过他,往他房间的方向走,推开房门,她先进去,终于解开口罩。   光怔跟过来,他的房间像是与整间房子独立开,互不相扰地存在,厚粗布盖住床,书架上的书近两年有人打理,没落下尘,连空气都没那么浑浊。   ‎   家玉走到书柜前,掀开罩着单人沙发椅的防尘布,自然而然坐下,仿佛这间房她才是主人,已经比光怔更熟悉它。   ‎   “你一个人过来过我房间?”   “嗯,我过来看书。”   满柜子书也没有被他们母子带走,老师一生的珍藏留在这里,在两个大人分开后,永铭不再找,照旧时时出差,家玉已经到了一个人待着也可以照料好自己的年纪,依然讨厌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便经常一个人跑过来看书。   她可以自由出入姚家,姚浣藏了一把备用钥匙在消防栓里给她,不知道是忘记带走,还是故意留下。   ‎   衡量时间的单位大概是她把满柜的书都看完了,才发现有几本还是被他带走。   姚浣带走了几本书,随母亲离开她和永铭的生活,家玉慢慢发觉,就连这一间小时候逃避孤独的屋子,也开始让她感到寂寞。   ‎   光怔想象她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样子,止不住惆怅起来,开始后悔那几年一次也没联系过她,他想过要联系陈家玉,但最终没有。   ‎   两个人到家时已经临近黄昏,想把这间房子打扫干净,已经有些来不及,他们明天还要去看永铭,家玉干脆让光怔到对门去住。   ‎   夜里光怔抱着枕头躺上陈家的沙发,目视天花板上的玻璃管吊灯,他还是第一次睡在这里,即使是永铭与他母在恋爱的那几年,他也坚持住在对面,为死掉的父亲最后保留几分,不愿意彻底妥协,加入这个家庭。   ‎   他在称不上陌生的沙发上失眠,转过头去,陈家玉躺在旁边一把藤编的月亮椅上,盖住一张法兰绒毯子,她蜷起身体作很小一团,如果有小偷闯入,估计都会忽略这里还有一个人躺着,呼吸着。   光怔静静地侧头看着她,伸手去描摹陈家玉安静的、脆弱的轮廓,如此安静存在的一个人,为何要让她受生死离别的伤害。   梦中的家玉在躺椅上翻身,躺椅跟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光怔以为她要因此醒过来,她却依然沉沉睡着。   永铭死后的最后一个暑假,家玉一个人住,习惯在躺椅上度过整夜,这是她父身体衰败后最爱待的地方,家玉从不觉得忌讳,躺在这上面反而令她有安全感,比宽阔安全的床更叫她能够睡着。   尽管梦中翻身跌落过几次,摔至手肘膝盖淤青,她也固执地盘桓在父亲离世前最爱待的地方。   光怔起身到她旁边蹲下,静静看着她吐露呼吸,难得睡得安详。   ‎   家玉醒转时还不到十二点,空荡客厅里剩下她一个人,睁眼的第一刻,她竟觉得恍惚,仿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长梦,此刻她醒了,回到父亲刚死掉的那个假期,人生最寂寞之时刻。   这样的感觉令她恐慌,直到转头在沙发上见到一只从对面带过来的枕头,才敢安心呼吸。   ‎   家玉给光怔打电话,很快接通,光怔先问她“醒了?”   “嗯,你去哪儿了?”   听上去竟有些哽咽,电话那边的人开始担心,“又做噩梦了吗?我在楼下便利店,马上就回来。”   旧城市已经发展成他们不适应的样子,楼下邻居开的小超市已经变成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家玉在电话里说“你快点,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什么时候开始,她最能适应的寂寞也让她无所适从起来了。   光怔安慰她,“我先结账,马上就上来。”   挂了电话,家玉又给他发讯息,一刻也不想失去联系。   ‎   ——你买了什么?   光怔发一张图片过来,旧房子里缺了的生活用品,清洁用品,一些她喜欢吃的零食。   ——只买这些?   ——还有想吃的?   ——没有,没事了。   ‎   光怔不明所以,结了账,快速把一众东西揽进袋子,拎着往回走,她听上去情绪不对。   电梯还悬在二十多层,被淘汰的老式厢式电梯要等很久,光怔干脆跑回楼上,上十四层楼,焦急地回到陈家玉的躺椅前。   家玉抱膝团伏,团在没开灯的暗屋子里等着他,开门见到这一幅场景,光怔都后悔没有叫醒她,一起下楼去。   ‎   家玉看他满额汗,问“你跑上来的?”   “嗯,我怕你不想一个人呆着。”   这样一句话就够她得到宽慰,世上还有人在这样迁就她,除了这个人外,不会再有别人了。   姚浣对她的迁就几乎是无底线的,就像换了任何人来,都会命令她,夜里就该到床上去好好睡,只有他,会不在意她睡在躺椅还是地上,只要她觉得舒服就好。   他甚至不说你这样很奇怪,只是无底线地顺着她。   光怔拿出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雪糕,问她要不要吃?得她摇头,又收进许久才再次启动的雪柜,顺手收拾了厨房,他回到客厅时,陈家玉已经再次蜷缩着睡着。   ‎   ‎   次日早光怔先醒,到对面洗了澡回来,家玉还睡着,想起昨晚的教训,他轻轻唤醒她,告她,“我去取车,等我回来,我们就出发。”   家玉迷蒙着,想着他什么时候考到了大陆驾照,她好像从未用心了解过自己缺席的这几年,他一个人怎么度过。   ‎   想着这些,家玉失去睡眠,坐起来拉伸蜷了一夜的筋骨,等她收拾好自己,光怔已经打电话叫她下楼。   或许是租的车,或许是借来的,家玉看到他坐在驾驶座上,颇像样子,坐上副驾,见后座放一束白花,他果然像他所说有经验。   光怔递一袋小笼包给她,再给她系好安全带。   “垫垫肚子。”   ‎   家玉第一次坐他的车却完全不担心,反正姚浣从来不做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平稳抵达公墓时,她的早餐刚好吃完。   这是永铭死后,她第一次回到这里看他。   这是否算是一种近乡情怯,真到了这里,家玉反而踌躇着,迟迟没有下车。   直到光怔将花递给她,叫她,“去吧,他在等你。”   ‎   很有分寸,他没有陪她下车的打算,像是料定了她只要他陪自己到这里,到这里就好,没必要和她一起到永铭面前去,家玉需要的只是和父亲独处的时间,而他在远处等着她就好。   ‎   家玉独自下了车,捧着花走到永铭面前,明明只来过一次,却径直找到了他,与灰白照片上的眼睛对上,家玉放下花束,说:“陈永铭,我来看你了。”   死了后他就从父亲变成了永铭,他们就成了永恒的朋友,家玉放好花站起来,久久与他对视,不说话。   ‎   永铭死前,家玉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世上父亲大多失职,或酗酒烂赌,逃避家庭,太多太多,她与永铭相依为命,永铭总觉得她是世上最好,呵护一块冰一样养着。   有永铭在就总有依靠,面临人世的伤害时她总还有地方可躲,如今他安静躺在这里,在崦嵫山下沉静的一排排公墓里安家,家玉突然想对父亲说,你死了,我也不算活着。   ‎   天可怜见,下起雨来,光怔送一把伞过来递给她,也不催促她走,只是一个人跑回去,耐心地在路边的车室里等着她。   家玉一个人撑着伞,独自与永铭多待了一会儿。   ‎   家玉不喜欢那种与死去的人说话的氛围,她会觉得尴尬,于是沉默着低头,一直注视他,雨势变大时她伏下身去,替他擦掉落在脸上的雨水,如今父亲的脸是黑色的石头方块,水落在上面,怎么也擦不干净。   ‎   独自流一会儿眼泪,家玉第一次记住这种感觉,原来给挚爱扫墓是这种感觉,她又想到等她死后,站在这替她擦眼泪的会不会变成光怔,回头看看远处安静停在雨中的车,家玉第一次犹豫,思索她会不会对一个无辜的人太残忍?   ‎   想着想着就想深了,一旦思考过深,人就被莫大的痛苦淹没,家玉好想在泥泞雨水里席地而坐,抱着父亲的新面目痛哭,哭到死过去,再也不起来。   ‎   可不远处有人在等她,光怔给够了她与父亲独处的时间,再在最合适的时间叫她。   ‎   ——陈家玉,回家了。   ‎   ‎ 51.他要把自己插进冰块里   ‎   ‎   从公墓驱车回家,家玉一路没有说话,光怔认真行驶,也不主动与她交谈,留够让她神伤的时间。   ‎   一到家家玉就说自己困,巨大的幸福和巨大的痛苦后,人都会产生困顿的睡意,她缠着光怔说,“我想睡你的房间。”   ‎   她从来没有睡过姚浣的床。   小时候在老师家里温书,困极了的时候也谨记分寸,从未敢在姚家午睡,不敢得意忘形,怕姚家一家三口烦了她,从此不再容留家玉逃开对门那间寂寞的房子。   而姚浣对她小鸡啄米的困意也袖手旁观,当没看见。   如今局势逆转,他可没有了对她说不的权力。   光怔犹豫,嫌太久没有人照料的房间不够干净,可家玉说她不管,她就要睡在这里。   她实在困极了,只想倒头下去一觉不醒,光怔一向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妥协随她去。   大不了等她睡够,再拉她起来洗干净自己。   ‎   家玉睡了饱足的一觉,醒过来时天全黑了,房间的门关着,只留她一个人,打开门,迎面闻见满屋子清洗剂的气味和潮气。   她睡着的时间里,整间房已经被清理干净,回到主人离开前的状态。   家玉走到客厅,见光怔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或许是累了,又不想吵醒她,他闭着眼在沙发上睡去。   ‎   家玉轻手轻脚走过去,想蹲到光怔脸边去,甫一靠近,躺着的人就睁开了眼,没有惺忪睡意,他很清醒,只是靠在这儿休息。   光怔先问她饿不饿,陈家玉摇头,又问她要不要回对面去,还是摇头。   光怔坐起来拉她的手,相顾无言,这种时刻他只能陪她惆怅。   ‎   家玉挨着他坐下,见茶几上躺着一把钥匙,是家玉一个人来这里时用的那把备用钥匙。   家玉最后一次离开这,要到北方上学时,把它放在了玄关的鞋柜里,卡在第一排柜最隐秘的缝隙,意味着她一去不回,不准备再重返此地。   居然被他翻了出来。   ‎   想到什么,家玉问光怔,“你当年是不是特意留给我的?”   她在说钥匙的事。   横竖想,她都觉得光怔不是粗心的人。   光怔看着她,道“还不算太笨。”   ‎   跟着母亲离开前,他刻意留下这把钥匙,想着如果陈家玉忘了它,让贼摸了去,把这间房子偷个干净,也不要紧,那时候他和母亲都做好了不再回来的打算。   可如今他和陈家玉坐在这里,房子恢复如初,仿佛生活也可以回到过去。   ‎   “为什么会想到留钥匙给我?”家玉以为,他们那时候看对方都不算顺眼,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这个问题这几年她一直没有想通。   光怔叹一口气,“怕你以后想躲着你爸难过一场的时候,没有地方去。”   在他说完,家玉原本松懈着的背突然绷紧,她转回头古怪地看向光怔,叹道“原来被你发现了啊……”   原来那些时刻他在场。   ‎   老师去世后,姚陈静澜已经搬到了对面去住,这间房子只剩下姚浣一个人,家玉有几次崩溃,都会趁姚浣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过来,溜进他房间里,在书柜前蹲下,随便抱住一本书哭。   她明明每次都踩准了姚浣不在家的时间来的,他怎么会发现?   迎上她困惑的表情,光怔轻轻弹家玉的脑门,“有一次我在浴室洗澡,你不管不顾地跑进来哭,根本没有发现我。”   “你总去书柜前哭,好几本书都有水渍。”   他只是从不拆穿。   也是在那一刻,光怔发现原来有人和自己一样,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沮丧,陈家玉和他一样无法坦然接受父母结合,她没有去做幸福的既得利益者,这样他们就算作同类。   于是把她当同类的光怔听着她的哭声,坐在浴室里一动不动,静静等陈家玉哭够,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做让她尴尬的人。   ‎   安静坐在浴室里时,他想起来,在父亲刚离世的那段时间,两个大人已经有了苗头,他消沉着,每天独自回家,陈家玉都会在楼下等他。   她摆着一张冷淡的脸,但等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那样看着太可怜了。   ‎   想起这件事,家玉感叹,“那个时候我就是太注意你了,才让这两个不懂事的谈到一起去!”   她称她父他母是不懂事的,光怔便笑。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一阵,家玉叫他带她去找哪几本书有水渍。   ‎   进了房间,光怔轻车熟路,抬手到最顶层,把几本皱巴巴的书拿下来。   家玉捧着它们,问他,“你单独把它们收起来是什么意思?回味我丢人很有意思?”   光怔敲她,“到底谁把你这个没良心的生出来?”   他收着这些书,只是觉得这些眼泪珍贵,有个人和他一样,并没有因为死亡忘掉他父亲。   家玉听他说完原因,抱着书感叹,“如果我死,你也会流记住我的眼泪吗?”   ‎   无心的一句话却触怒了本来笑着的人,光怔把她揽到身前,抽走她拿着的书,郑重警告。   ‎   “不要再给我打预防针,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要试探什么?试探什么我都不给给你答案的,陈家玉。”   ‎   完全被他看穿,家玉只好敷衍得“哦”一声。   光怔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心里去,不能总是轻拿轻放,他需要给她一点教训。   ‎   他把家玉拉到身前,低下头,家玉以为他要拥抱,伸手去迎,中了他的计,光怔借她抱上来的瞬间,咬上了她的肩膀。   陈家玉这张嘴屡教不改,光怔用了劲,隔着薄T恤在她的肩膀上烙上牙印。   ‎   家玉此时想,他的牙齿一定很健康,会是个周正的印记吧。   看她笑着承受,恋痛一般,光怔更觉得恼怒,又去咬另一块柔软的皮肤。   闭着眼睛咬下去,却听见一声笑。   陈家玉简直就是个疯子,变态,被这样撕咬的时候,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光怔不悦,更紧地困住她。   “笑什么?”   家玉摇头,也不挣扎。   “没什么。”   有那样一种说法,你养的小狗小猫在咬你一口后,舔舐你被咬的地方,这种时候其实它不是在讨好你,而是在警告。   警告你不要再犯,不要再做同样的、令它不愉快的事。   光怔就这样在她肩膀上撕咬,又很快轻轻地啄吻,以为她不会发现,这样的举动像极了小动物。   ‎   他的肚皮也会是柔软的吗,家玉伸手隔着衣服丈量,很硌,坚实的肌肉线条没有柔软示弱的打算。   原本还在光火的人在她为所欲为的触碰下僵住,停下了动作。   ‎   光怔将她拉远一些,与陈家玉对视,这间房间是他从小长大的房子,他们曾在这里一起受父亲教育,一起吃饭,听母亲弹琴,曾吵架,他还曾撵她出去。   可现在他和陈家玉身体相贴,传染对方的温度,静立在这对视,他甚至还忘情地在她身上烙印自己的痕迹。   两相呼应,光怔觉得自己像在犯罪一样。   ‎   可家玉睨着他,用一种难言的表情。   她挣脱了他的束缚,再一次将手放在他的腹部。神情动作写够邀请之意,就差问他一句要不要?   你要不要犯错?要不要天翻地覆慨而慷?   ‎   光怔在她脸上看见纯洁不可侵犯的童真,与魔鬼一样蛊惑人犯罪的情态,她像是懵懂天真,完全对自己此时的处境一无所知地凑近,又像是对自己的魅力完全掌握,装模作样地问他,“你怎么了?”   ‎   再这样被她盯着会完蛋,他会做一些伤害她的事,会令她流汗流泪,会变得罪大恶极。   光怔把家玉一把扯过来,紧紧抱住,头埋进她的颈窝,只要不对上她的脸,事态就不会往更坏去发展。   ‎   他祈祷自己停下,祈祷陌生的欲望不要再从身体流出,不要操控他伤害她。   可柔软的陈家玉一点也不帮忙,她非但不拒绝,她把手伸到他腰侧,一直往上走,到不安跳着的心,感受完如擂鼓的跳动,再往上,锁骨间的一处凹窝,家玉用手指按下去,像是按一处按钮,能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   忍耐的呻吟近似叹息。   她的手还要往上到他颈间突出的位置,光怔受不住了,彻底放开她。   “别玩我了。”   几乎是告求。   可陈家玉自己又凑过来,这双蒙着层水罩子的眼睛很恳切,告他可以,可以。   光怔是保留原始性的人类,到底不是圣人,在这种恳切的授意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   陈家玉曾说她父对她的爱惜是像一块冰一样捧着护着,光怔竟觉得对她做这样的事好残忍,接下来他居然要将自己插入这汪欲化未化的冰块里。   ‎   咬紧了牙,光怔突然用力,把家玉压上身后的书柜,引得一排排旧书籍晃动着响动,家玉轻轻惊呼一声,就被堵住了嘴,胡乱的吻压向她。   交换呼吸至两个人的胸口都剧烈起伏,光怔突然停了下来。   家玉看着他低敛的眼睫下盈满了忍耐,光怔小声说。   ‎   “没有那个。”   他没有购买计生用品的经验,甚至也有点难以坦荡地开口说安全套三个字。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做扭捏的样子,别有趣味,陈家玉了然地笑,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   撑着光怔的肩膀,她傍近光怔耳畔。   ‎   “我早就问过你了,是不是有别的东西忘记买。”   ‎   光怔想起来,回家的第一晚,他在便利店时,她发来的那两条不明所以的信息,这下才回过味来,羞耻感觉爬上心头,他低头抵住家玉瘦削的肩膀,骨头硌着他的额头,光怔喘着粗气,又尴尬又恼,念着她的名字。   ‎   “陈家玉。”   “嗯。”   “陈家玉。”   “在。”   ‎   不能进行什么的时刻,好像念着她的名字,就能得到宽慰,就能熨平自己,平息欲望。   他在勉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家玉任由他高大身体靠着她,伸手去拍他的背。   这样亲密的动作,陈女士对她做过,光怔也对她做过,家玉体会着他们当时的心情,原来这样对待别人是如此感觉,她几乎产生了一种贴近母性的情感。   ‎   万事万物静悄悄,连风都没有,只剩下光怔不算平稳的呼吸,犹豫的家玉开口。   ‎   “其实……”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让他平静。   ‎   在他们童年争吵过的房间,在与光怔呆在一起最久的空间里,家玉轻轻抬起手,就有人被夺走童贞。   ‎   ‎   ‎ 52.如果有这样一天,我会给你写信。   ‎   光怔觉得人生的坏预兆总是接踵而至。   譬如失去童贞的夜晚,他和陈家玉依偎在单人沙发椅,他捧着她刚吹干的头发梳理,陈家玉把他当另一层沙发卧着,正在看书。   ‎   这时候遇上了停电。   只停了他们这一户。   ‎   透过窗外映过来的黄灯光,能发现左右邻居灯火通明,光怔致电物业去问,物业上楼检查,让他等等。   十分钟后物业回电,告光怔,是因为房子空置了太久,突然有人使用电器,电路熔断了,抢修需要时间。   ‎   光怔挂了电话,略有不满,这样她还怎么看书,可家玉觉得万事万物有其发生的道理,她已经无力和命运争夺,任其摆弄。   她煞有其事地来拍拍光怔的胸口,哄着他。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   光怔又气又笑,去拿开她装模作样的手。   “污蔑,不要搞得我像是脾气很差的人。”   世界上哪还有人比他更会忍受,当陈家玉叉腰他只会说算了,你说了算。   手被拍开,家玉摇摇头。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   她把硬壳精装的杂书扣在膝盖,头往后靠,窝进光怔的颈窝处,光怔挪一挪身体,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她刚洗过的头发。   做过那种事后,好像亲密的依偎,肌肤相贴,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光怔闻着陈家玉头发上淡淡的浆果味,她这样渴望毁灭,居然会爱各路果子青涩的香气,柑橘一类,加仑一类。   光怔思索着,回去要买一支香水送给她,他记得,她衣柜那只瓶子的品牌名。   家具家电默不作声,周围邻居生活的声音,楼下高架的车流,突然变得清晰、吵闹,环住她坐在此间最安静的一间房子里,光怔第一次想到了死。   ‎   真想死在此刻。   ‎   一切都怪陈家玉,怪她轻易把放弃挂在嘴边,动不动就聊生死的事,搞得他也被传染了,陈家玉若是一箱水果,他第一个往上贴有公害有污染。   他亲污染物头顶的发旋,拿起陈家玉膝上的书,想顺手收上书柜,抬手把书本举过头顶事,突然掉出来一块四方的厚纸,砸在他脸上。   什么鬼东西,光怔放下书,捡起方块,是一封信封,两根手指夹着揣摩,大约有四五张纸那么厚,去掉对折的厚度,这是一封两页的信纸。   ‎   应该不是他父亲留下的,这里的每一本他都看过,他父留过批注的那些都带回台湾去了,一点痕迹也没有放过。   信纸也一半旧一半新,像是近两年写的。   光怔低头问静静目视他的家玉。   “我可以看吗?”   他很聪明,已经猜到了是谁写的。   ‎   家玉说“无所谓,反正也是给你写的。”   说完又问,“看得清吗?”   此刻没有着灯。   光怔已经开始利落地拆信,生活健康给他很好的夜间视力,能把她要给他的每个字看清楚。   ‎   那个年代陈家玉还在用有线耳机听飞女正传,坐在这里给姚浣写信,写之前就知道不会寄出,她根本没有他台湾的地址,更多是写给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是满大街都是她朋友的陈家玉,依然是沉闷的,冷漠的,她太寂寞,没有真实的朋友,只能抓住这一个稍微近亲一些的人来做她的主谓。   ‎   光怔安静地阅读,陈家玉的信写得零零碎碎,大多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还好他父亲熏陶遗传给他一些底蕴,能读懂她。   这些文字是她一个人度过的青葱岁月里毛毛细细的晒斑,第一次让光怔观察到她人生的斑点。   那些他翻来覆去又走不进去的她一个人的岁月,在这时候第一次对他敞开了门。   ‎   陈家玉写她讨厌替醉酒的永铭打扫呕吐物,讨厌暴雨淋她成落汤鸡,爱上了东南沿海的方言,正在自学,爱上听拜金小姐,她偷偷拿走陈永铭盒子里的一支香烟,初次尝试,呛出眼泪,觉得自己满嘴臭气,刷三遍牙。   秋天生日,永铭留她一个人在两间空屋子打转,但很好,转来一大笔钱,庆祝她成年了。   成年生日她给自己煮了一碗豆菜面,难吃,开始想念陈女士。   ‎   她甚至在信里抱怨发育,抱怨生理期胸部会痛,给他分享第一次看男女电影是怎么样觉得震惊,想要呕吐又忍不住继续窥探。   ‎   「反正你也不会收到,叫你小浣吧,听起来比你本人可爱多了。」   「姚浣,我住在地震带上,你说台风可能到内陆盆地吗?」   最后她写。   「小浣,我母亲给我最宝贵的名字,再打碎我。」   ‎   光怔抱紧安静卧在他身体里的陈家玉,原来那么早,她就向他提起过她最隐蔽的伤口,他留下了钥匙却忘记留一个地址,他应该留下地址的。   ‎   家玉靠着他等他看完,始终一言不发,她想说的都在他眼前了,这下他真的可以开始了解她了,她是怎么样变成现在这样子。   光怔看完仅仅两张纸却用了很久,每一个字看好多遍,大概花了半个小时才读完了她,读完十八岁前的陈家玉,他去抱住二十岁的。   ‎   抱紧陈家玉时,除了她身上的浆果味,他还闻到一股烧焦的气息。   像是幻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危险气味。   仔细辨别,不来自室内,不是哪一处家电因为停电短路烧坏了,这气味从窗外飘上来,来自楼下,愈来愈浓。   ‎   光怔想要起身探察的时候,家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开始问他一些毫不相干的问题。   此时如果匆匆下楼的邻居从门口经过,听力好一些的话,能听见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小孩是什么样子?”   “你一个就够我头疼。”   “那结婚呢?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陈家玉!”   “好吧,我不乱讲了,别凶我。”   他念她的名字,听不出是警告她还是别的意味,找不到话来掩盖住楼下嘈杂的惊呼声了,家玉突然直入主题,问他。   ‎   “我们不下楼好不好?”   ‎   楼下应该是起火了,不知道是几层,应该离他们不是很近,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只有升上高空的气味和远处的呼喊声为证。   高层火灾是极危险的事,丢掉学了一辈子的消防知识,她问他。   我们就这样待着好不好,等待生或者死,等天给一个定论。   ‎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蛊惑,光怔被她柔软地留住,点了头,继续作她的沙发椅,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听楼下喧闹起来,消防车呼啸而过,万事万物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又停歇,恢复安静。   ‎   楼下的事故平息后,光怔没有感到平安的踏实,而是在想她会不会觉得遗憾。   陈家玉在他怀抱里兴奋着抬头,突然对他说,“这样我们就算殉情过一次了。”   她没有觉得期待落空,反而兴奋着,觉得一切浪漫。   ‎   “陈家玉。”   光怔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点,应该是对面楼顶的探照灯反射进来的光斑,他觉得自己被陈家玉的天马行空传染了,竟然问。   “如果有一天天灾人祸,我们逃无可逃了,必须在世界两端生活,你会怎么做?”   就像他来自一座悲情城市,出生背负的教育就与她不同,母亲抱着襁褓把他带来大陆客居,而陈家玉在盆地呱呱坠地,生长在没有海岸线的陆地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海峡变成了鸿沟,深至地核,他们再也无法跨越祖籍的距离,她会怎么做?   ‎   不着光的昏天暗地,陈家玉的眼睛是最亮的灯,她仰起头的表情太郑重。   ‎   “如果有那样一天,我会给你写信。”   ‎   光怔低头,嘴唇轻轻拓印她的额角。   ‎   “你要说到做到。” 53.只有用身体管教她   ‎   假期后返校遇到第一件坏事,家玉临时需要搬家。   过很多年家玉都没忘掉那个下午,自己与光怔牵着手上楼,大约是开心的,在楼梯上见到憔悴到底的房东,来自广东的女士,中年女人眼神麻木,满脸死相。   家玉与她打招呼,毫无反应,过了半晌,广东女人涣散的眼睛才聚焦回来,看见家玉,平静地对她说,“小陈,你需要找新的住处了。”   措手不及,家玉张了张嘴找不到话讲,好半天才讷讷地吐出一个“好”字,她现在已经学会平静接受一切变故。   原因是什么?家玉不敢问,想去放开光怔的手,光怔沉默站在身后,像她的影子一样,却轻易不松手让她溜走,紧牵住她的手,比她勇敢很多。   房东不看他们牵在一起违背道德的手,只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子,拍上了门。   三楼的学生们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下楼来,都沮丧着脸,家玉与他们打招呼,一问才知道,房东女士的孩子死了。   就在清明这几天,在楼下出了车祸。   ‎   目睹事故发生的学生说,那天街边刚好有人喜丧,吹拉弹唱,白色钱币飞上街道,死掉的生命横在年轻的母亲面前,她跑过去拼孩子断了的手臂,怎么也拼不起来,晕厥过去。   变故被轻飘飘地叙述,学生们说失独的女士决定回到南方去了,所有住户都要在最近搬走。   ‎   是那个站在楼梯上舞金箍棒的小齐天大圣,不礼貌地叫他们怪物的小孩。   又一次面对新鲜的死亡,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家玉的身体绷紧成一根长弦,仿佛闻到血液的铁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气息钻入鼻腔,她太熟悉这感觉,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她。   家玉直直地往后退,退到光怔的身体上,光怔撑着她,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更紧,都冷下去。   家玉转头与光怔对视,都在惊憾,他是否后悔那天吓这孩子,家玉看着光怔也蒙上阴云的脸,忍不住想。   ‎   浑浑噩噩地上楼,回到房间,没了三楼那群学生热闹的声音,家玉突然觉得这房间里死气沉沉。   对着生活了半年的房间,她突然失去章法。   换做以前,这样的变动她很能适应,十岁永铭带她离开肃城,十八岁她自己一个人来北方,一直适应得很好。   现如今没有太多心力的她又如何应付,行动力早就跟不上大脑,就连收拾行李都成了难题,一定会耗费很多精力,家玉坐下来,怅然之余突然感到迷茫。   ‎   还好有光怔,他很快开始替她规划,最多几日她就要搬出去,最重要是临时找到新住处,以家玉的状态已不适合搬回宿舍,想起天台边的脚印,光怔感叹或许是命的安排。   他在家玉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   “陈家玉,我们搬到一起住好不好?像以前那样。”   长期往返她的房间和寝室,他也早有搬出来的打算。   ‎   家玉迷茫着回神,想要拒绝,同住岂不是暴露出她更多,她更狼狈的一面不想让光怔看见。   可对上一双希冀着生活变好的眼睛,她说不出话,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得她点头,光怔伸手捧她的脸,像鼓励她做得对。   ‎   高度发达的社会,找一处房子很快,不出两天就落定,光怔说他们要搬到学校后的新小区去,新小区入住率很低,住户全是同校学生,环境比家玉的小屋塔房安全太多太多。   家玉对他谈钱,坚持要付一半房租,光怔就对她生气,迂回两个回合,终于赢陈家玉一次,家玉叹着气妥协,放弃平摊的打算。   ‎   光怔挑好一间两居室,十六楼,南朝向,分开的两个房间,家玉住大一些的主卧,房间里有客卫。   家玉第一次跟光怔走进这间房子时,没想过会是两个房间,光怔这样对她说,“陈家玉,我需要隐私。”   但其实两个人都清楚,是谁更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   确定了新住处,挑一个没课的下午,光怔来替家玉搬家,他对她的房间已经全然掌握,熟练分拣着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要留下。   陈家玉只需要在旁边待着。   趁光怔打包的间隙,家玉下楼去归还钥匙,把两把钥匙送回到房东手里时,家玉问,她能不能单独把沙发买下带走?   那座沙发摆在客厅太小,也不是多好的材质,但她觉得安全,像宠物要依赖有自己气息的玩具才能适应新环境一样,她想带走它。   房东已无心在意任何事,轻轻挥手道,“送给你吧。”   家玉是个太专注于自己的痛苦,以至于完全不会安慰人的,看着对方痛苦的脸色,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好一面道谢,一面叹气离开。   ‎   回到房间,光怔已经打包好所有,静静等她回来,让她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家玉一样样盘点时,突然掩面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情绪使她暂时做不好事,她说“我忘记了。”   光怔问她忘了什么,家玉痛苦地低垂下头。   ‎   “我忘记问了。”   “我忘记问她叫什么名字。”   ‎   光怔走上去扭过她的肩膀,看见陈家玉脸上涔涔的泪。   家玉伏在他胸前哭,眼泪染湿衣襟。   “小浣,你说我的坏运气是不是会污染所有人?”   她会不会是灾星一类的,无神论者陈家玉萌发了这样的胡思乱想。   光怔拥抱她更紧,她说得越坏,他就越用力,他用身体警告她不许再说这样的话,直到家玉明白自己再说下去,还会再伤害另一个人。   这么久的时间,光怔终于摸索出章法,他只有用身体管教陈家玉,她才会服管教。   ‎   其实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漂亮如圣母像,可眼泪也对身体有害,分泌眼泪也耗费她不够用的营养,光怔拥着家玉等她慢慢平息,恨不得她的眼泪从他身体流出,如果能替她哭就好了。   ‎   等家玉收拾好情绪,搬进和光怔同住的房子。   家玉没有和他一样感到太多的兴奋,还是忧虑着,如果她半夜夜哭,如果她呕吐,如果她要做什么发泄的事,从此以后大概再也瞒不住姚光怔了。   她觉得姚浣这个人好笨,接下去他要应对更多费心神的事了,却雀跃着。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叹一口气,家玉走到窗前看天,云层聚拢,压低,雨季将至,苦夏快要到了,到了夏天,她会一直睡觉,长睡不醒。   家玉回过头来,看见正在筹备这一处共同住所的光怔,时隔几年再次和家玉共同生活,光怔极用心准备一切。   他把属于陈家玉的一切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她亮晶晶的饰品、睡衣、香水、书本、贴身的内衣,收纳时光怔想着,这些东西要一件一件重新再给她买一遍,换陈家玉作一个新的人,一切都要依赖他来准备的人,这样她就离不开他。   ‎   被细细盘算着的家玉不知道光怔在想这些,只看他反复进出,家玉在心里想,她原本预备在夏天死掉的,永铭挑这样的季节离开,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对上一个正在准备新生活的人,家玉犹豫了,或许又要再多撑一段时日,总不好太扫兴的。   ‎   光怔被她注视着,不明所以,家玉走过来,抱住手里拿着生活用品的光怔。   光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轻轻抚她的头。   “怎么了?”   “没事。”   我为你放弃了很重大的决定,这句话她决定不说。   家玉把头埋进光怔胸前,就借这幅柔软的胸口再撑一个夏天吧。   ‎   ‎   ‎ 54.解开扣,袒露一片白色土壤   ‎   搬进新家没多久,盆地的汛期到了。   家玉照常上课,光怔开始接一些兼职工作,给建筑商作避震评估,大多时间家玉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和独住时差得不多。   多雨的天气让她昏沉睡着,没有课睡一整天,茶饭不思,梦见虫洞,醒来光怔忙完回来,坐她面前静静看她。   ‎   像狩猎的猎户,他很少空手回家,总带一些东西,食物、用品,没用太久,家玉感觉自己的衣食住行被他蚂蚁搬家似得更换一遍,很有毅力,她的生活像是被印上了另一个新名字。   ‎   穗政见她说你又瘦了,但很漂亮,用心的漂亮与你以前无心的漂亮不一样。   用了心的不是她而是别人,穗政说“我到你家里去找你,那里突然没有人住了,整栋楼都搬空了,出什么事?”   家玉淡淡摇头,不想再诉说房东女士的痛苦,她告穗政“我和他搬去后面的小区住了。”   穗政猜到‘他’是谁,也没忘记上次窥探到这对邻居兄妹的过份亲呢,她还是欣赏姚光怔的,不再带有男女感情的欣赏。   ‎   想起什么,穗政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包装递给家玉,家玉接过来拆开,印尼产的软心巧克力曲奇,又甜又涩,穗政说最近吃到,就想带给你,你需要多吃一点。   家玉笑着说一定,其实胃酸已经开始分泌、倒流,她最近已经很难吃下固体食物了,生活在变好,她在变坏,坏掉的肠胃拖垮脸色,光怔和朋友们想尽一切办法去养着她,依然是一片惨白。   光怔琢磨着自己做饭,被家玉阻止,两个人都没天赋,她说“你已经那么忙,不要做这种徒劳的事了。”   ‎   她称这样的事是徒劳,光怔就叹息,还好陈家玉最近减少了酒精摄入,否则这一幅肠肚肺腑要无止尽地坏下去。   ‎   ‎   转天又迎面在学校里遇到叶闻真,家玉觉得神奇,久不见面的人一窝蜂地涌上来给她碰到。   叶闻真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么自如,他扭捏着对家玉说,“我可以单独和你说一会儿话吗?”   ‎   家玉去看光怔,看他点头,才与叶闻真走到一边。   叶闻真看着有了变化的陈家玉,面色黯下去,近来他没有再听说陈家玉和谁约会,和谁玩在一起,她像是从这样浮躁的社交圈里消失了。   他大概也猜到原因,忘不了那天在天台看见姚光怔走出来,想起家玉多次拒绝和自己认真发展,理由都是她不与健康的人谈正常的爱,叶闻真低下头问家玉。   ‎   “陈家玉,你说你没办法和我恋爱,他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   ‎   在他看,姚光怔方方面面不出错,应对所有事都很自如,是健康且有能力应对生活的人物,难道说陈家玉的原则可以为一个人所改,只是自己没有到值得她改变的份量吗?   他是自信的人,第一次如此灰心。   对上他的困惑和不忿,家玉读出一个信息,就连叶闻真也看出来了她和光怔的关系。   看一眼远处盯着自己的光怔,他的手插在兜里,但肯定紧紧握着。   家玉低垂下脸,用很轻的声音道。   ‎   “他和你们不一样。”   ‎   姚浣只是看上去像个正常的健康的人,和外人所看到的都不一样,不健康的一面只在陈家玉面前展现。   ‎   叶闻真误读她的意思,以为她在说“他的份量重过所有人,重要到我可以改变原则。”   他想愤愤说你们不会有好的结果,对上家玉的白脸色又不忍心。   和陈家玉共处的那些时刻,他始终觉得这个人摇摇欲坠,给人不安全的感觉,像是随时会去干一件大事,他不忍心对这样的陈家玉说重话,只能愤懑着离去。   ‎   等家玉和光怔回到家,光怔才问,“你们聊了什么?”   和家玉住在一起后,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越来越侵犯界限,以往怎么会自然而然地问这样的问题。   开灯前家玉看着并没有察觉哪里不对的他,心里感叹,在这一间房子里,他们会变坏的,生长成巨婴和控制狂。   但她不打算提醒光怔,只说,“他说你是健康的正常人。”   ‎   光怔不明所以,也明白还有其他话她懒得提及,放弃了追问,只把家玉拉过来抱进身体,头低下来嗅她。   她换了他买的洗护用品,依然是她喜欢的气息,他们开始共享同一套气味。   这样的改变让光怔踏实,仿佛早晚有一天,世界会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一天到来前他依然防备着所有靠近她的人。   叶氏根本不了解他,他不健康,也不光明磊落。   ‎   这之后一段时间,日子过得更割裂。   光怔在积极应付学业、工作,带回家的东西愈来愈多,变着花样送她礼物。   家玉的课变少了,一些水课开始缺席,痛苦赐予的天赋和老师的教育,让她应对专业足够从容,学业始终维持优先。   ‎   光怔不在的时候,她整个人伏在床上呆呆躺着,一整天听见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幻听的症状开始加重,家玉总是听见有人在砸浴室的玻璃,在楼下叫她。   直到家玉走进去推开窗,才想起来这是在十六楼。   这时有声音叫她,跳下来,陈家玉,跳下来找我。   ‎   家玉站在窗口前听洞洞的风吹上脸,有时候会下雨,细雨扑过来叫醒她,没有雨的时候要呆呆站着缓好一阵,才退回房间去,蜷缩着抱住自己。   ‎   这些事光怔不知道,在他回来前家玉会换一幅面貌等他,假装事情没有变得更坏。   ‎   ‎   周末与朋友聚会也不再去密闭的声色场所,家玉的朋友们挤在家里桌游,裁判发牌时,光怔在桌下绞紧家玉的手,家玉使眼色去呵退他,他不为所动。   家玉记在心里,轮到她自己指挥所有人闭上眼时,天黑了,家玉转头朝着光怔吻上去,让他见识真正的疯子是什么样子。   ‎   短暂的热烈换得更强烈的反扑,热闹散场的后一天她格外寂寞,对着镜子开始幻视,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人越来越多,永铭、老师、陈女士、甚至那个死掉的小孩,最后一个是晚玉。   晚玉还是很年轻的样子,录像带里身着粉色蓬纱礼服的样子,家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   家玉拿起玻璃杯,把一整块镜子拍碎,他们才退场,跌坐在瓷砖地面,家玉四处去找,透明袋、刀片,柜子里都没有,她才想起来已经换了住处,这一间房的一切是光怔做主了。   一直到她看见碎在地上的镜子。   ‎   ‎   光怔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雷雨夜,楼道里一片黑,他在楼下看楼上的窗户,陈家玉房间没有开灯,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乘电梯上楼,在中途开始心慌。   没由来的慌乱。   ‎   等光怔急切着打开家门,屋子里暗着,一处也没有开灯,他摸着玄关的开关打开光源,整间客厅大体没有异常。   除了纸篓里多出一堆玻璃碎片。   除了他隐约闻到铁腥味。   ‎   家玉的房间门关着,光怔敲一会儿没有反应,她不该睡那么沉,光怔拧开锁直接进去,房间里没有亮灯,光怔低下头,看见她抱膝坐在床前的地板上。   陈家玉赤着脚,抬起头来看他,手腕上缠着纱布,划伤了自己再处理好伤口,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进来。   ‎   家玉看着面前痛苦至肩膀塌掉的光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一种无因之痛困住了。   她想说对不起却没来得及,光怔变了一幅脸色,阴沉着把她按在地板上。   被变故吓到,家玉抬眼对上光怔的脸,看见一双已经装满滔天怒意的眼睛。   光怔紧紧扣着她的肩膀,很痛,下一秒伸手来解开她睡裙前襟的排扣。   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家玉不抵抗,乖巧地躺平在楠木地板上,静静等待着。   ‎   光怔想既然陈家玉已经冥顽不灵,那是不是对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可不可以伤害她?剥夺她的自由?   他可以用身体把她禁锢起来,强迫她对自己言听计从吗?   这样想着,他解开了她胸前的两排扣子,袒露出一片白色的土壤。   ‎ 55.或许这是成人的预兆   ‎   第一次看见家玉的身体,不着灯也清晰闯入眼帘,光怔对着眼前的白晃神,眼往上看,这片土壤的主人静静地、乖觉地盯着他看,放任他做任何事。   她怎么可以摆出这样一幅任任何人来戕害的表情。   光怔更愤怒,没有和她接吻的打算,他用一只手掌紧紧固定住她两只手腕,避开她的伤口,将她两手抬到头顶,压在地板上。   力量悬殊,陈家玉也全然不做挣扎的打算,任他动作,只泪眼涟涟,呈任人宰割的姿态。   ‎   伏下身,光怔吻上家玉的颈侧,细细密密,没有忘记脆弱皮肤下的血管崩坏会带来危险,他把头垂得更下,在锁骨以下的位置撕咬。   她的皮肤紧紧抓住骨头,光怔愈来愈用力,直到听见家玉嘶声,原来她还知道痛。   光怔想他不会再去问陈家玉了,不问她为什么伤害自己,再也不问,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既然一定要裁剪肉体流出血液,不如把伤害她的权力交给他吧,他会尽量轻一点。   ‎   无力的愤怒占领了上风,他的撕咬一路往下,光怔的另一只手在家玉腿上爬坡,已经顺着衣服的下摆触碰上其下的皮肤。   她穿分体式睡衣裙,柔软的婴儿棉双层纱,是他买的,衣服下的肌理比幼儿布料还要软,光怔的手掌探进去,才知道一点盈余脂肪都没有的腰腹可以这样柔软,这样柔软还能支撑这一幅无力的躯壳,真是惊人。   ‎   顺着侧腰往上,他摸到突出的肋骨,更薄的皮肤下是脆弱的骨架,好瘦,光怔想起她说,自己的枯萎是可以感知到的,整个夏天她躺着,或嗜睡或彻底失眠,失眠的时候没有事做,伸手摸到自己的脂肪正在悄然流逝,骨头正在一点点凸显出来,仿佛要破土而出,仿佛要离开皮囊。   ‎   他想象她一个人数自己骨头的样子,后悔没有二十四小时和陈家玉呆在一起。   这样的一幅身体禁得住被进入、被伤害吗,理智回笼了一点,仅一点点,光怔的动作更轻一些,始终没有停下。   ‎   他低下头吻住家玉,用力地掠夺,比往常更粗鲁,无处宣泄的愤怒往她身上灌注,直到家玉的喘息越来越粗。   ‎   一直到手指触碰到最隐秘的地方,光怔停下,最柔软的陈家玉在他掌心之下,这颗心脏跳动着,不算有力,没有让任何人住进去的空间,被完全私人的痛苦完全占领了,他可以更换她使用的一切,却换不掉这一颗心。   ‎   光怔落力掌住她,家玉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细小的抗议声,夹杂着惊讶发出,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一种陌生的胀痛在家玉身上发生。   家玉迷茫地看着自己正在被怎样对待,看着光怔低下头去衔住,终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   雨夜的空气又潮湿又冷,她想要咳嗽都牵动神经,起伏的胸膛被专注的人得知,光怔亲吻她柔软的空空荡荡的腹部,家玉感觉到腹部下坠的感觉,并不痛,很微妙,或许这是成人的预兆。   没有在颤抖的地方流连太久,家玉以为他还要往下时,光怔却抬起头,换了一幅表情,很冷漠地俯视她,他的双手一直往上,回到家玉细嫩的脖颈上聚拢成环。   ‎   她想要的是这个吗?光怔不敢用力,看她眼眸兴奋闪烁着,突然掉下眼泪,细细密密落在家玉脸上。   ‎   “为什么会哭?”   家玉看着光怔的脸,懵懂得过问他的眼泪,像初生的婴儿不懂复杂的人类感情,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流下眼泪呢,家玉已经忘掉一切逻辑。   ‎   光怔绝望得看着她,对上她懵懂的面孔,突然彻底醒了。   他松懈了绷紧全身的力气,松开她,整理好家玉的扣子,他的手发颤,系不好纽扣了,两片布料拉在一起拢紧,抱她回床上。   光怔躺在家玉旁边,伸手来触碰她接近透明的脸色。   ‎   “为什么要停?”家玉再次问,她想他做下去,把怒火发泄出来,甚至可以打她,她不会认为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殴打,只当作自己折磨对方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需要偿还。   ‎   可光怔不认可,不认可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他听上去低哑又失落,家玉听见他说。   ‎   “这样的话我成了什么?又把你当成了什么?”   ‎   “对不起。”   在这时候说对不起,为自己伤害自己而道歉,除了这样,家玉已经给不出更多。   光怔翻身起来,覆在她身上又不压住她,咬牙切齿说“陈家玉,我不想再听见你对任何事情道歉。”   他不想听见她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这三个字里任何一个字都轻易触怒她,她只是想要正常生长、成人,到底做错什么?   ‎   光怔的手紧握成拳头,捶打在家玉脸边柔软的床褥上,家玉双手去抱住这紧握着痛苦的拳头,欣赏其上青蓝相织,低下头轻轻吻这筋脉。   她想说对不起,这样伤害自己,也不是我想的。   她想说书上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错,只是我受伤害了。   ‎   光怔看她这样柔软地亲吻他的愤怒,彻底没了办法,这团棉花又一次轻易又从容地制服了他。   他站起来,捧手掌覆盖着脸,身体控制不住,抖如筛糠,这样剧烈的身体反应,光怔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会比她先疯掉。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想起陈家玉的痛苦往往大于快乐,念她的名字咬牙切齿,会不会我其实在恨着你呢?   ‎   雨夜里打了一声雷,整间房子亮了一瞬,光怔觉得至少在这一瞬间,自己已经分不清爱与恨。   家玉被雷声吓住,蜷成幼儿状抱住自己,流沉默的眼泪。   大多时候她的眼泪没有声音,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只是十岁前一直挨揍,哭响一些就有邻居来敲门,晚玉应付完邻居回到她面前,等待家玉的就是更肆虐的风雨。   后来家玉学会了,抬头盯着墙上裱框挂起的一幅书法,别人送给永铭的,上书沉默是金,在家玉的人生里,沉默是金用在了这样的地方,她如何还能正常生长。   ‎   光怔见她这幅样子,再恨不起来,更恨自己还在斟酌爱呀恨呀这些无谓的问题,他坐过去把家玉揽过来抱住,不停顺她的背,告她没事,陈家玉,没事,还有我在。   家玉把头埋进膝盖里任他抱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知道吗,下雨的时候被雷声吵醒,她也会跑进房间打我。”   ‎   家玉本来是不怕打雷的,直到睡梦中被晚玉拖拽起来,睡眼惺忪,迎头吃一记耳光,家玉那时总觉得自己有错,一定是哪里还不够好,才总是得到这样的爱,后来大一些,明白了这是泄愤。   晚玉的控制欲吓住永铭躲出家庭,丈夫缺席后她满腔愤怒无处发泄,找上了家玉,忍无可忍,永铭再带家玉走,如此循环,很难说清楚谁是肇祸的源头,只家玉不停受伤害。   ‎   光怔陪着她,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将痛苦挤出来,仿佛每呕出一点过往,她就能好起来一分,只有家玉知道,不会的,有些伤害就是无法痊愈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坏掉了,且永远无法修复如初。   她抱着自己靠着光怔,慢慢阖眼,累极了睡过去。   ‎   风雨停歇时,有人睁开眼睛。   逢雷雨夜就彻夜失眠,家玉骗过光怔,以为她已经睡着的光怔安心睡了,家玉一个人起来,坐到桌前写:   ‎   「小浣,事到如今天聋地哑,你在爱,我在死,这不公平,但我们没有办法,依然没有办法。」   ‎ 56. “原来爱是可以没有暴力的。”   ‎   正式进入夏天时,家玉的体重已经在九十磅的边缘摇摇欲坠,那种可视化的枯萎就连身边的人也已经看出端倪。   ‎   身心俱病着,长头发偏没有枯黄,仍然旺盛,光怔试探几次她有没有剪短发的打算,他甚至感觉陈家玉漂亮的徽章之一已经开始和她争夺养分。   可家玉不想,她总觉得剪短发就像承认自己病了,很多人都这样做,她固执地要保留一些假象,证明自己依然鲜活。   大多数时间她昏睡着,茂盛的黑瀑布总绞紧在一起,要整理很久,偏她没有力气,这样的工作就交给光怔。   ‎   看他专注的样子,家玉总说你以后肯定很会养小孩,光怔不接话,淡淡笑,大概率他永远不会有小孩,从一开始做选择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而放弃什么。   他放弃普世正常的人生,要陈家玉。   ‎   在强撑着不愿意承认自己垮掉的六月份,家玉遇到一个真正鲜活的生命。   它是光怔在家楼下捡到的,白色猫,最常见的那种,雨水浇个彻底,颤抖如马上要死去,身体两个手掌并在一起那样大。   ‎   遇到它的时候,光怔把猫提起来,被冷眼睛竖瞳孔睨着,家玉说猫这种生物真正攻击你的时候反而瞳孔是圆的,这样紧缩只是害怕。   突然觉得很像她。   ‎   家玉在楼上,收到光怔的消息。   ——你喜欢猫吗?   家玉不知道光怔已经到楼下,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紧缩防备着的生命带上楼,想了想,家玉回答。   ——还好。   ‎   这样她见到了这只穿湿毛衣的小动物,观察半晌,得出结论。   “它不会叫诶。”   或许冷,或许饿,害怕地盯着两个人类,但是不发出叫声。   很特别。   它会怕他们很正常,毕竟他们是‘怪物’嘛。   家玉伸手去逗,没有被抓挠撕咬,它只是躲她远远的。   光怔以为她对一件新事物突然感兴趣,找到一件新的事可以投入进去,对现在的家玉是好事。   可家玉盯着它说,“可以临时照顾它,但是我不要养。”   ‎   她不能接受更多绊住她脚步的东西了。   不要再创造新的羁绊,光怔一个就够她为难。   不准备养它,就不取名字,家玉说,就叫猫吧,没有情绪的中性词,谨防产生感情。   ‎   等雨停了,家玉和光怔带猫上宠物医院,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意外地没有很抵触,只在看到宠物医生的青白衣服时,家玉晃神一刻。   ‎   回过神来,医生做完检查,告他们猫有寄生虫问题,还有感冒症状,毕竟淋一场大雨,体温也异常升高,亲切的医生俨然已经当他们是宠物家长,问要不要给孩子输液。   猫被关进铜墙铁壁的小房间,挂上输液瓶,看上去很可怜,家玉在一排小房间前的长椅上坐着等,扮演好沉默的临时家长角色,听隔壁的年轻女生叫自己生病的小狗宝宝,称自己是‘妈妈’,家玉不懂这种感情,怔怔地观察。   ‎   几个小时后领着蔫巴的猫回家,抱它来的时候用衣服包着,走出宠物医院时已经多了一只背包,拱形的透明罩子罩着一张毛茸的脸,医生嘱咐他们,观察一段时间,精神头好的时候,要记得带它来打疫苗。   基础防疫一共三针,要打上三个月时间,家玉想着,那时候应该是别人带它来了。   ‎   回到家后光怔把在医院买的用品铺好在客厅角落,放猫自己适应环境,家玉拍两张照片,抓不住它安静的瞬间,快门只抓到两团云一样的白影子。   她挨个问朋友们谁要养,很快找好适合领养的对象,刚好住在同小区,约定好一周后来接,家玉要求对方承诺,一定带它去打针。   这时候猫停在家玉面前,用干燥的鼻头嗅闻她的手指,试探着,用湿舌头舔她一口,按说猫狗的鼻子应该是湿润的,凉的,或许是因为它发热。   猫没有攻击性,也不敢完全信任她,两个生命对立着观察对方,这样的距离感刚好,家玉很适应,过于热情的事物已经会造成她恐慌。   ‎   保持这样的距离相处几天,某天家玉在沙发午睡,被雷声惊醒,猫已经敢蜷起来躺在她的头旁边睡着。   家玉第一次伸手去摸它,摸上起伏的肚皮,它醒过来,没有立刻抵抗,舔自己的毛,再舔她的手。   ‎   光怔开门进来,见这一幅人猫相偕的画面,他以为她或许要改变主意留下它了,然家玉轻轻对他说。   “原来喜爱一个生命,是可以没有暴力的。”   原来养育一个生命是可以没有暴力的。   她把手指伸过去给猫咬着,它并没有用力,家玉感叹。   “原来爱是可以没有暴力的。”   这样的话,既往说服自己相信才能活下来的那些东西就被打碎。   ‎   认清这个事实,像是受了更大的打击,家玉变得更糟,连流食也开始呕吐。   吐干净胃里所有液体,连水也吐,躺在床上家玉感叹,原来心生病反馈在身体上可以如此剧烈,摧枯拉朽毁掉一切。   她摸自己的肚子。   “空空的。”   这幅躯壳过份轻盈,离灵魂出窍不远了。   ‎   周末,约定好领养的朋友来敲门,光怔沉默收好猫的一切东西,一并送给对方,只在装最重要的生命入袋的时候,被抓了一下,这是猫第一次攻击他,这个捡起它的人。   ‎   光怔看着涌出血液的伤口,没有表情。   那伤口看上去有些深,家玉问有没有事?   他摇摇头,道没事。   光怔最近情绪稳定了很多,看家玉死去活来也不再有太强烈的反应,仿佛陈家玉对他的负面影响开始变小,家玉感叹他变得厉害,不再受她随意影响,她以为他找到了自恰的与她相处、与被异化的生活相处的方案。   ‎   将猫和朋友送走后,家玉坐在沙发上摆好药箱,给他处理伤口,上了碘伏也不放心,还是要上医院打疫苗,光怔看着她忧心,只说“我自己去吧,你不是不喜欢医院吗?”   家玉的手从他手上离开,低垂下去,就连这样的陪伴她也没办法做到,尽管光怔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她也会怪自己。   ‎   光怔独自去医院时,家玉站在阳台的窗口送他,看他出了单元楼,走在两排浓荫中间,还下着细细的小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雨,没有人打伞,大家都自然行走着。   直到一滴不怀好意的雨水打上手指的伤口,难得地感觉到痛,光怔停下来,盯着身体细小的新裂隙。   ‎   家玉在楼上,将一切看得清楚,看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愣怔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往前走,再看着他以手掩住脸,整个捧着,肩膀微微颤抖。   营养的缺乏使她最近的视力越来越差,却还是把这颤抖看得清楚,绝不仅仅因为这样一道小小的伤口而崩溃,他不会是这样脆弱的人。   ‎   家玉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摇摇欲坠的不止她一个人,原来她害光怔这么辛苦。   ‎   看他在楼下伫立良久才走开,家玉站在窗口,第一次没有听见叫她往下跳的声音。   如果不是被光怔绊住,她或许已经在谁的腹中,忘掉一切,开始孕育下一轮生命。   在陈家玉的词典里,爱这样的东西没有,情是有的,其中大部分是恩和义,光怔永远不会懂他对她这份恩情,值得赔上一切。   ‎   光怔回来时,家玉坐在客厅里愣神,像是在想事情,问她也什么都不讲,直到又过两天,领养猫的朋友联系光怔,他们已经带它打过疫苗,它很乖,新生活顺利,仿佛那天奋起反抗光怔是猫生唯一一次袭击。   ‎   朋友约他们周末到街区公园露营,带上猫去重新适应自然,光怔将与家玉听,家玉却拒绝。   “周末不行。”   光怔以为她没有心情,宽慰她,“不想去就算了,我们呆在家里。”   然家玉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   “我们去医院吧,小浣,我们一起。”   ‎   ‎ 57. 第一次(1)   ‎   ‎   家玉忘不掉第一次走进咨询室的感觉,在门前大喘气,踌躇着不敢推开门进去面对自己的残破,呕吐的欲望反复忍了又忍。   她转头问光怔,“现在走掉是不是就白付钱?”   光怔点头告她是的,“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试一次吧,陈家玉。”   ‎   家玉感觉头晕,从走进医院开始紧紧攥着光怔的手,满手的汗一点温度也没有,冷冷的传递到他手上,挂了号要乘手扶电梯上楼,到指定楼层她突然说我好想吸烟。   其实是借口,只是她后悔了,万分想离开这禁烟的场所,家玉的意图被光怔看出来,提醒她你已经戒掉了。   逃脱失败,半推半就,就这样被推到这门外来,长走廊很安静,工作日的上午,大雨天,就医的人并不太多,家玉深深看光怔一眼,松开紧攥的手,推开门走进去。   ‎   光怔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心里焦灼着,等大约一个小时,陈家玉白着脸出来,携带一些填好的表格,和一众缴费单据。   ‎   迎上他关切的眼神,家玉苦着脸道,“居然还要验血,还要做脑电图。”   没想到还有这样生理上的检查,家玉细瘦的手臂被抽走几管血液,送进去检查其他躯体疾病,光怔看着血液从她身体流出,胆战心惊,喂一颗糖进她嘴里,生怕她晕倒过去。   家玉不赞成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光怔听不进去,在他眼里陈家玉比儿童脆弱。   做完脑部摄像,医生说等片子需要一到三天,家玉才知道原来诊这种病如此麻烦,她还以为就是谈话,做几张表,开一堆药,叫她带回家去吃。   医生只是轻轻地告诉她,三天后再来一趟吧。   轻巧如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甚至连药片都没开一些给她。   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流程,缴完费后两个人都怔怔的,走进医院前后不超过两个小时,就可以离开了,家玉莫名产生了一种怅然,如此的话,一直以来的如临大敌算什么?   找到一处有天窗的排椅坐下,家玉问光怔,“就这样就可以走了吗?”,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好像是,”确定了天大的问题就这样被轻轻地解决,光怔问,“诊断时你们聊了什么?”   家玉低着头,回想那间咨询室里表情温柔的女医生。   和她聊天很愉快,她不问家玉的创伤,只问她喜欢什么食物,有没有讨厌的动物,在家玉忐忑又期盼的目光中做一些基础了解。   家玉记得她问,“陪你来的是恋人吗?”   当时家玉摇头,道“不仅仅是。”   温柔的女士问她能不能描述他们的关系,家玉思索很久,根本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义。   她对姚浣做太多太多,讨厌他,羡慕他,物化他,和自己讨论他,想了很久,家玉讷讷道,“我觉得我们称不上朋友,我一直觉得他需要一个真实的朋友,真实的爱人,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人出现,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我,我做不了他的朋友、爱人,我没有纯粹的心拿出来和他交换,我不想以我的心侮辱他的心。”   她这样说完,抬头依然得到温柔的注目。   对面静静坐着的人通过她的表情阅读她,通过她对别人的思考来观察她,家玉很少与这样温柔的年长女性相处,除了姚陈静澜女士,忐忑应对谈话时得到这样母性般的注视,意外令她觉得心安。   这之后又聊了许多,现下家玉抬头,见到的是光怔的脸。   雨快停了,打在天窗上的声音渐弱,家玉直直看着光怔,认真道:“我不想说,我可以不告诉你吗?”   尽管她几次都对光怔说,我已经把我的一生告诉你了,我在你面前已经透明,其实还是谎话,她还有太多不堪的秘密没说,并且永远不打算说。   光怔对答案也不执着,能让陈家玉愿意来这地方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他只说“好吧,我们回家。”   ‎   出了医院,搭出租到租住的小区门口,下车时雨彻底停了,家玉深呼吸一口,换掉医院的空气,天凉气爽,像是有东西新生。   路过便利店时看见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家玉拉光怔停下,说想喝冰的罐装啤酒。   “你有痛风症。”   “想喝。”   “你已经快要戒掉酒精依赖。”   家玉摇他的手。   “拜托嘛,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她做了新的选择,第一次尝试治好自己,值得庆祝。   这样的理由,光怔没有办法再摇头,唉声叹气,让她原地等着,他去给她买。   家玉在便利店门口等光怔,见他拎一只没有装满的袋子出去,遗憾道,“就两罐啊……”   光怔敲她的头,“陈家玉,不要得寸进尺。”   家玉“哦”一声,低头走在他左边,拉住他手腕,半空的袋子在两个人之间晃,金属瓶底几次轻轻敲在家玉腿上。   ‎   两罐啤酒最后没有进家玉一个人胃里,晚饭后她坐在茶几前,盘坐在地毯上拧开一罐,另一罐递到光怔面前,说两个人一起喝才叫做庆祝。   她知道姚光怔不碰酒精,故意邀请,想说我做了新的尝试,你也陪我一次吧。   白天焦灼地担心咨询室里的陈家玉,光怔晚间有些胃痛,晚饭时背着她偷偷吃了药,对上家玉的眼睛,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拧开易拉罐时,光怔突然觉得顶着胃痛陪一个痛风症庆祝勇敢,这样的事还挺浪漫的。   尽管十分违背他的自我秩序,他还是和家玉碰杯,仰头灌下苦涩的液体。   喝光一整罐,家玉意犹未尽,趁光怔不阻止,又打开朋友温居的时候,送来的一瓶洋酒,像糖浆一样粘稠甜腻的高度酒精,她抱着瓶子缓慢喝着。   ‎   两种酒精混合,人很快就醉了,家玉抱着酒瓶走到窗台,光怔紧张地追过去,家玉往下看,却没有以往灰败的神色,只靠着光怔说。   “我好像有点高原反应了。”   光怔看着今晚尤其可爱的陈家玉,轻轻地笑,笑够了,陈家玉转过来对着他伸手,“我确定我高原反应了,抱我回沙发去吧。”   ‎   醉酒的陈家玉难得话多起来,光怔抱她回去,短短的几米路途,家玉靠着他的肩膀絮絮叨叨。   “我们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前面的那辆货车?”   家玉问光怔。   “没有,怎么了?”   当时光怔和家玉并坐在后排,家玉一直看前面拉着牲畜的货车,一只壮硕的小猪凭栏,靠在车上看天,表情似乎笑着,对将至的命运一无所知。   家玉觉得自己的惆怅多思有些太超过,像个伪善的人,突然对着这样一幅画面伤心起来。   现在再和光怔描述那个画面,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后不要再吃哺乳动物了……”   光怔不忍心提醒她,你现在哪里还吃得下去动物,只觉得她这样与所有人不同的规则有她自己的道理,很可爱。   ‎   抱她到沙发前坐下,陈家玉固执地要他坐在地毯上,光怔坐在地面,她再坐他腿上,依然是暴君行径。   暴君开始念叨其他话题,她指着光怔的脸指责。   “你最近管我越来越多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他身上挺直脊背,自上而下,像是审视,光怔仰头与她对视,不打算改正,只说“还有呢?”   “还有,你煎的芦笋不好吃,太硬了。”   “还有呢?”   陈家玉突然倒塌下来,两张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还有那天晚上……你抓得我很痛。”   “……”   她在说被光怔平放在地板上那一晚,不管是被绞紧的双手,还是少女的性徽,都在他落力的手掌下很痛。   这时候提起这样的话题,很危险,尤其以这样的神情说出它,偏她还不说清楚,到底是手还是别的,只睨着光怔,给他去猜。   ‎   光怔低垂下眼,避开家玉的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白天在便利店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除了两只易拉罐,他还买了一点别的东西。   ‎   黯蓝色的静静夜晚,家玉的声音很清晰。   “姚浣……”   “嗯?”   “我想。”   ‎   ‎   ‎ 58. 第一次(2)   ‎   ‎   “我想。”   怕他听不清,家玉再重复一遍。   她说她想,也不问他想不想,独断地做了决定。   家玉牵起光怔的手到那座双人座小沙发,灰色的平价沙发,从前一间房子里获赠,她和光怔两个人一起搬进新家的沙发。   她把光怔按倒在它上面去,心里明白自己的力量何以让他乖乖坐下,光怔在配合,在应允,眼睛一直追着她,是没见过的一种神色,看上去很辛苦,好像在压抑着不让什么吓到她的欲望破土而出。   家玉携带褶裙坐上光怔的腿。   把手伸进他的衣袋,摸出塑料膜封闭好的方形小包装盒,上面有三个数字,摆在货架上许多年,第一次这么近地被她拿在手里观察。   ‎   光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和她手里的盒子,以为她在阅读说明,家玉突然对他说,“我幻想过这样的画面。”   光怔凑上去亲在她唇角,道“我也是。”   他想过,何止一次。   ‎   而后开始漫长的亲吻,陈家玉像兵临城下,压迫他紧紧贴住身后的家具,揪着光怔的衣领闭上眼睛。   一直到重重的喘息,摸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家玉顺着卫衣的领子伸进去,摸到坚实的脉络和柔软的皮肤。   被轻薄的对象不反抗,任她四处作乱,依然热衷接吻。   ‎   嘴唇离开嘴唇的声音、衣服摩擦衣服的声音、叹息喘息,一起在房子里响了很久,家玉揽光怔宽大的衣服半天,始终脱不掉,失去了耐心,丢了手里抓着的下摆,恼了。   光怔看她的表情,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笑,笑够了双手一伸,去各自摸住自己另一边肩膀,把上衣脱掉。   ‎   他坦诚了,而陈家玉衣衫整齐,正襟危坐,光怔用腿颠她一下,示意家玉我的诚心在你眼底了,要怎么做?   他不伸手去解家玉的衣服,也不要求她和他对等地赤裸,只展示自己任凭处置。   ‎   他比穿上衣服的时候养眼地多,难怪如此不扭捏,南方人白到有鬼气的白皮肤,每根线条都在它最适宜在的位置,家玉审视半天,手摸上去,光怔挺身,唇舌迎上来。   光怔的双手掌上家玉的腿,捏她并不富裕的大腿脂肪,反复揉捏直到皮肤从白变成粉红,终于往上走。   到要紧处,陌生的触感,家玉突然停住呼吸,再也不能游刃有余。   光怔把手掌横过来,递到家玉眼前,示意她我要进入,你可以咬我。   家玉愣怔着,痛已袭来,预备咬牙的时候看到他紧了眉毛。   他说“陈家玉,不要忍痛。”   要学会诉苦。   ‎   家玉忍受太久,忽而所有人告诉她你要说出来,你要找全世界诉苦,要天和地还你公道,家玉不懂,没有人教过她告状,只好愣愣地去咬住眼前的手掌,忍受缓慢和艰涩的隐痛。   一直到光怔埋在她颈窝微叹,家玉仰起了头。   光怔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成一条上吊用的绳,家玉仰着头,喘不上气,他胃里消化殆尽的胃药,她顺着喉管流入肺腑的黏稠酒精,进入她身体的刀枪棍棒,由心的痛快,放肆的仇恨,太多太多东西综合在一起,家玉喘不上气。   像干死的鱼再次复水,久旱逢甘霖的皮肤突然痒痒的,反复接触摩擦的皮肤最钻心地痒,看不见的鳞片在脱落,她的衣服被揽起到腋下。   ‎   光怔借暗灯光看,那对握不住的东西分明在跳动嘛。   她怎么会如此贫瘠又如此丰盛。   拉着她往下一扯,凹凸缝隙咬合,填补生命所缺乏。   ‎   动作几下后家玉突然心慌,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掌握,双膝碰在一起,紧咬着光怔的手,发出第一声呻吟。   光怔紧皱的五官昭示他和她面临一样的情况,两个人停下,缓和片刻,恢复了神智,万幸忍住了,没有因过于兴奋导致提前抽身。   幸好,幸好。   ‎   家玉记得那整晚光怔随动作说了很多话,他说你的迷人在于对一切都不相信也依然柔软,他说你的新饮食规则很可爱,他说你很珍贵,陈家玉,你很珍贵。   最后他仰起头,像被斩首前最后一次抬头望天的人一样昂首看着她。   “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没有朋友,没有父亲,世界上只有陈家玉和他有关系。   ‎   家玉以为自己幻听,轻轻摇头,纠正他。   “你还有姚陈静澜女士。”   ‎   光怔的眼神黯淡下去,像黯蓝色的静谧夜晚熄灭成全然的黑,那时家玉不懂黯淡下去的是什么,也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光怔的动作强烈起来。   一时没反应过来,家玉被撞出细碎的抵抗声音,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光怔。   对上他挑衅的眼睛。   家玉想问他,你文明礼貌的面貌呢?你冷漠的面貌呢?   是她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吗?还是在这种时刻不应该提到男人的母亲?   他怎么这样恶狠狠地对她。   ‎   光怔突然对她强硬,家玉没见过他这种样子,一时吓住,想抽身去躲,被狠狠抓住,生命最隐秘的灌溉机器扎进土壤。   这样的强烈显得刚才像是骗局,简直就是一场没有预警的海啸,用平缓温柔的波谷骗她上当,现在是几分钟后的波峰,万丈高楼一样拍过来,要给她看看他真正的脸色。   “你……”家玉低下头,想要指责点什么。   却对上光怔几乎失神的情态,家玉颠簸着看向光怔,他眉毛和眼睛压得那样紧,浓浓的黑色,光怔低低喘息,问她。   “过了今晚……你就决定好好生活,医好自己,对吗?”   他从身前叠过来,整个和她叠在一起如观音合掌,头埋到家玉的后肩,一滴汗打在她肩膀上,液体的主人追问。   “告诉我,对吗?”   ‎   光怔后来想,那时候他应该追问一个答案的,哪怕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说一个“嗯”也好,他应该用身体强迫她给出承诺的,但他太掉以轻心了,在陈家玉“唉”的一声叹气中心软放过了她。   很多年来,一直后悔自己仍然不够强硬。   ‎   二十岁的陈家玉不答话,被从怀抱里扯出来与他强行眼睛对眼睛,太被动,她想要发脾气,低头发现已是流泪眼对流泪眼,才明白了原来这叫爱,爱到顶的人会双双流泪,对望着哭,掉沉默的眼泪。   家玉低头睨着他,讲话已经很吃力。   “我要带你去……医院……看看你有没有泪失禁的问题。”   ‎   她好像已经可以接受‘去医院’这件事,提起它如日常小事一般,光怔往上挺身,“你明明就找得到原因。”   她当真不清楚吗,如此多的丢脸的时刻,如此多的眼泪,干涩的痛意,时常的心绞痛,让人流尽汗水泪水的韵律,如此种种到底是为谁。   都因为她,靠近就会被她吞噬的陈家玉,她会吸走你所有养分又不归还,也不哺育自己,拉着你拌着你,两个人一起虚弱,光怔这样想着的瞬间,突然头脑空空,失神着被漩涡黑洞收走最后的水源和颤抖。   最后一刻他紧抱住家玉,这是一座关住他兽性与原始性的佛龛,值得将自己的所有灌进去。   他把头颅藏进家玉肩颈的凹窝,感受到家玉的身体在抖,听见她长长的叹气。   ‎   那夜家玉独自站在浴室里,赤身裸体站着。   在她的身体上,编年史撰写到新的篇章。   2009年,家玉随永铭离开肃城,搬进阳光大厦1306室,十岁前的历史写在‘槟榔壳’里,隐于皮下,2009,见姚浣第一面,他的名字与脸并不兼容,她开始长个子,这一段写在膝盖上的生长纹,2018年夏天永铭身死,伴随死亡家玉停止发育,初步成型的少女骨骼强撑她走进停滞的时间,2019夏季初,光怔送家玉第一件高缇耶花卉,网纱挂在她枯萎的身体,一种异化的美,2019夏季末,新的编年史用一滴血两行泪写出来,家玉拥抱光怔,说着你要记住这一天,我死后你要记住这一天,光怔堵住她的嘴,把他最讨厌的那个字眼吞掉。   ‎   ‎ 59. 他现在要先去为妻子煮一碗面   ‎   2025秋季,陈家玉的编年史落下新的一笔,落在掌心,光怔执住她发凉的手站在母亲面前,把往事说出来,距离她的生日还剩半个月,姚陈静澜女士吸两支烟,得知了她曾经如何死去活来过。   ‎   他讲故事花了好久,已经夜深,三两颗星星替换太阳,陈女士长长叹息,想象到两个不算成熟的孩子如何相爱,笨手笨脚地去应对生活,这些时间没有她的参与,她唉叹一声,说“先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   她没有给出一个态度,对这场结合认可不认可,只无奈地摆手,将两个牵着手的人撵出房间,关上了门。   ‎   姚陈静澜女士住进侧卧,把主卧让给这对新婚的夫妻,家玉睡醒就跑过来,想起她应该是什么也没吃,光怔问她,“饿不饿?”   家玉点头,“有一点。”   如今她已经能正常感觉到饥饿,光怔有时候会恨,反复猜她这几年到底去做了什么,如何修复好自己,这些他献尽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她是在哪里完成?   ‎   他不想给妈妈讲后面的事情,更讲不出自己缺席的六年时间,对她一个人的那些时间他一无所知,有没有新的人陪在她身边,会不会她已经更爱过谁?会不会出现过比他更重要的人,只是又离开了?一定有非常多人又爱过她,这么特别,爱上她如此轻易,她允许那些人靠近过吗?   每次想到这些,就有隐约的恨意小小地在光怔身体里喧嚣。   但是狠心的妻子此刻拉着他的手,平静地说“我有一点饿了。”   咬牙切齿后,缴械投降。   ‎   咬牙切齿的那些先放一边,他现在要先去为妻子煮一碗面。   ‎   厨房里窸窸窣窣,锅碗瓢盆的声音没有惊动房间里的陈女士,也或许是她懒得管,失望的一个夜晚,她不会给小孩解决肚饿了。   ‎   家玉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光怔做饭,上次在她家里和滴苔吃涮锅,不过是初步处理食材,清洗切片,六年过去,原来他又学会了一件不擅长的事。   想起她第一次吃光怔做的东西,那一碗泡的涨涨的面,只能称为东西,没什么味道,盐味没有麻油味的存在感强,歪七扭八的蔬菜,只有煎蛋像样,但煎蛋也忘了放盐。   家玉记得自己当时尝了一筷子,坦诚地抬头告诉他,“好难吃哦。”   ‎   那时候光怔没有受打击,只是长久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   如今端在家玉面前的,是以时间为单位的他的变化,两碗简单的煎蛋面,没有荤腥,恰到好处的清淡,家玉动了第一筷,抬头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的丈夫,这次不再说“好难吃哦”。   她不说好吃,只说“一个人很辛苦吧,都是我的错。”   她都能想象到,他一个人给自己做饭吗?大约是很少的,他练习这一项人类生存技能的时候会想起陈家玉吗,大约是会的。   一个人吃失落的饭的滋味是怎样的,她能想象到。那个时候或许她在外尝试各种饮食习惯,陌生的短途朋友们陪在身边。   如此一对比,家玉就十分愧疚。   光怔只是看了她一眼,将煎蛋夹到她碗里,淡淡说“都过去了。”   ‎   ‎   吃饱了,光怔收拾好厨房,回归井然有序的陈列,像是没有人使用过一样,他问她今晚住哪里,家玉看看紧闭着的那道房门,说“我还是回家去吧。”   ‎   没有留她,光怔拿上大衣,换鞋送她回家。   路上没有谈话,家玉习惯了每次坐他的车都是静悄悄的,到了她楼下,光怔锁了车,一路送她上楼,手紧牵着她的手。   ‎   一直送家玉到四楼,他不再往前走了,离402的门还剩几米距离,两个人停下。   家玉把手从他手中挣脱,转头话别。   “我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吧,出来太久,阿姨会多想的。”   光怔沉默着默认。   在家玉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袖子,新婚丈夫不让她离开。   ‎   “要抱一会儿吗?”   ‎   新婚夜得到如此安静的收场,有人正不甘心。   他们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很晚了,周围全静止下去,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路过了,丈夫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个拥抱。   家玉细致读他的表情,了然道,“明明是你需要。”   ‎   回答她的是光怔已经倾身抱过来。   嗅一口妻子外套上的气味,他点头。   “嗯,我需要。”   ‎   家玉回抱他,安静的拥抱,没有亲吻发生,没有半点响动,像两座连体雕像静静立在这里,廊灯很快熄灭了,灯暗掉的瞬间,家玉轻声问光怔。   “为什么只和阿姨讲到这里?”   ‎   这之后就是她如何伤害他,良多的错处,要讲到她如何抛弃他,如何恶语相向,如何一去不回。讲到最后一通电话,光怔反复重复“我恨你”,对妈妈坦诚的话,应该讲到这里才对。   但光怔的掌心贴紧她的背,他拒绝如此坦诚,紧抱着家玉,“讲到这里就够了,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   “是吗?”   家玉有些彷徨,难道说他的意思是现在你回来了,那些伤害就可以一笔带过,家玉有些悲观,她已经清楚见过如今的姚光怔变成多么低落的样子,那些事真的可以当作没发生吗?   她被光怔紧紧按在怀抱里,显然他打算这样做,让故事在他叙述的那个夏季末暂停、存档,到今日才来读档。   ‎   旧廊灯一闪一灭的,家玉低头看着踩过万万人的花岗岩瓷砖地,静谧的拥抱持续好久,她和丈夫拥抱着,缓慢地转了几圈,像是踢踏舞步,舞伴光怔低头看着她说。   “现在和妈妈说尽一切了,你不能再消失一次了,她会讨厌你的。”   ‎   她会讨厌你的,好幼稚的威胁。   家玉仰起头笑着,不反驳他,未必陈女士现在不讨厌她,把人家的独生子搞坏成这样子,但许多事不说穿就可以太平地进行下去,她无意让丈夫背上更多道德负担。   光怔看她不说话,再次拉紧距离,头埋得更低,他很爱埋在家玉肩颈上,这样可以最大剂量地摄入她身上的气息,他又强调一遍。   “陈家玉,你不能再消失一次了,我会死的。”   ‎   “诶,”家玉打住他,眼眉紧皱着,“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轮到她来听他说出这种字眼,家玉才明白心跳是如何突然落了一拍,如何因为一个字一路下沉下去。   被她这样反驳,光怔失语,时移世易,她居然有胆这样教训他,真是世界变了。   他提醒家玉。   “你以前少说了?”   这样的话她以前何止说过千千万万次。   没道理的家玉又抱住他,把脸埋进胸膛。   “对不起。”   “我很早就说过,我讨厌你道歉。”   “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说。”   家玉做下保证。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很守信的。”   ‎   光怔轻笑,想要拆穿,可他自己回想,陈家玉既往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好像确实没有失信过,说要寻死就宰割自己,说会给他写信,就写到人尽皆知。   唯独没说过我爱你,我永远不离开你。   这种做不到的事,从一开始她就很明白,从未对他许诺过。   ‎   后知后觉的光怔咬牙切齿,想要低头去要一个吻,家玉横起手掌在脸前挡着,吻下去今晚他就回不去了。   她提醒,“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光怔长长地盯她半晌,叹气,“明天再找你算账。”   ‎   等送走了他,家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光怔,他又想起来什么旧账要跟她算?但此时已经太晚,他应该还在开车,就不问了。   ‎   临睡觉前,家玉最后一次看手机,和光怔道了晚安,收到一条新的信息,来自陈女士。   这么多年她们都留有联系方式,只是从未想到还会有互相联络的一天,光怔满世界打探她消息,却苦守着分寸,从未惊扰到陈女士那里去。   ‎   家玉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呆呆坐到后半夜。   ‎   ——说实话,小玉,我希望你们分开。   ‎ 60.那你就死定了,我们俩就都死定了   ‎   下午四时,家玉和陈女士约在家玉的小房子见面,特地挑了光怔上班的时间,避开他单独见面。   姚陈静澜坐下的第一时间,打量这间屋子,属于前男友和他上一任妻子,和他们的女儿,这一家三口共同生活的屋子。   很旧,没有太多生活痕迹。   她看见立柜上一张小小的相框,年轻的一对夫妻中间是小小的女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家玉的母亲,把这个孩子变成这样的人。   ‎   正倒茶的家玉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到合照,她黯着眼色走过去把相框按下,同时低敛下眼眉,坐回陈女士旁边的沙发,安静的,乖巧地等待丈夫母亲的审判。   ‎   和她一样,陈女士昨晚应该也没休息好,脸色比家玉好不上几分。   她们曾经是亲密过的,青春期女孩遇到的所有身体变化,都是她陪在家玉身边,家玉第一件少女内衣都是陈女士买的,此时她们这样静静坐着,却找不到话说。   应该是自己的错,家玉想着,这样想,身体一阵急痛,就白了脸色。   已经很多年不胃痛了,家玉捂住腹部紧着眉毛,落在姚陈静澜眼中,看出来她仍在受苦,心疼地叹气。   她不是来为难自己的小孩,干脆她先开口,   陈女士说“小玉,昨晚那句话,你当作我没有说过。”   ‎   没想到她这样变了说法,家玉怔忡,他母亲的态度何以一夜之间转变了那么多?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   见家玉困惑着,愣怔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昨晚对你那样说,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小玉,我也曾养过你,当你也是我的孩子。”   ‎   她这样说话,家玉就忍不住想掉眼泪,想要道歉,可她才答应过光怔,这一生不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陈女士抢白她欲言又止的踌躇,继续说着自己。   “实话讲,在他回到台湾后,消沉到底的那段时候,我很愤怒。”   ‎   ‘愤怒’二字打在家玉身上像是极刑,家玉把头垂地更低,地心引力更加厉害,第一滴眼泪终于掉下,打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那时候整天在想,想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我的孩子被改造成这样子,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正直健康的孩子,我愤怒于一场失败的恋爱改造了他,去往一个坏的方向。”   ‎   她说到“正直”和“健康”的时候,家玉接近透明的脸色一时变了颜色,有些细小的困惑,抬起眼看向她,想的是原来光怔和他的母亲亦不是绝对交心,否则怎会,陈女士竟觉得他正直、健康。   明明是在谈他们是否可以在一起的事,家玉却由此惊觉,原来光怔对待陈女士,和她对待永铭相同。   她隐藏了大部分真实的自己,与永铭相处,于是永铭眼里她永远是最乖巧懂事的那个,只在永铭身死之后,家玉在他的碑前痛苦地说,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你一生与我没有相识过,应该会对我很失望。   她这样对永铭,是不想永铭伤心,不想他看见,最爱的女儿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坏掉这个事实,光怔并不和她一样,为什么也这样对待母亲?   这是家玉第一次抓住光怔隐去的那部分自己的线头,却找不到更多线索,只清楚地认识到,原来陈女士也并不十分了解儿子。   但家玉没有立场去提出任何疑问,就像光怔从不探听她和永铭,至亲至疏,那也是他们母子的事,家玉只低头,继续承接陈女士回想往事时回潮的愤怒。   ‎   这位愤怒又平静的母亲说,“我并不是不同意你,小玉,只是我无法接受,那样伤害过他的人和他结婚,而那个人居然是你,所以我给你发了那样的信息,你不要怪阿姨。”   家玉讷讷地点头,道,“我明白,阿姨,我明白。”   她一点也不怪陈女士想要他们分开,没有立场,换做是家玉自己来作这个母亲的角色,会比陈女士还极端很多。   ‎   陈女士继续讲,“我原本打算,我一定要你们分开。”   家玉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绞地发白,一言不发。   这些年过去她早能利落地处理与人交际的事,对友善的可以游刃有余地相处,让自己不舒服地就给冷脸色,可是面对陈女士,好像又回到一个做错了的孩子,家玉一句话也说不出。   ‎   陈女士看着家玉黯然失落的模样,想起昨夜。   她不愿意对家玉讲,发生了什么使她一夜之间转变态度,其实是昨晚光怔回家,敲她的门。   ‎   姚陈静澜开门去,看见他端一碗面站在门前,这才发现他已经彻底长大、成熟,成了可以照顾所有人的角色。   姚陈静澜为孩子长大高兴,又想到他为什么这样成熟,成熟又痛苦,又失望地叹气,这一整件事里没有人做错,感情失败就会分手,年轻的小玉也没有做错,只是她的孩子受到伤害了,而她的孩子向来是个什么也不说的,一个人应付痛苦。   ‎   光怔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下,安静等她吃完,等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对她说。   “妈妈,”自成年后,只有在非常需要帮助的时候,光怔才会这样叫她,一次是大学时给她打电话,告家玉生病,他有些撑不起她了,一次是告别台南,要到大陆生活定居,一个人走,他说我的心在那里,之后就是这一夜,她儿子看着她,说“有些事你亏欠我,还记得吗?”   姚陈静澜擦嘴,想起来一些不愿意面对的事。   ‎   这一场谈话后,姚陈静澜忘了自己如何手脚冰凉,只惊憾他居然全记得,二十年来一字不提的那些事,他全部都没有忘记。   光怔用旧事重提换来对母亲低姿态的威胁,他告她“允许我们在一起,不要伤害她。”   比刚才家玉在的时候不同,这时候他的眼色冷了许多。   ‎   姚陈静澜给家玉的消息已经发出去半小时有余,已经没有了撤回的时机。   家玉呆坐的夜晚姚陈静澜同样没有睡着,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光怔对家玉的决心。   万幸在第二天转醒后收到家玉回信,约她单独见面,就来了这里,此时她开口,想把险些要伤害到这半个女儿的话撤回。   ‎   一双儿女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但在她眼里还是孩子,陈女士想,自己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大人,两双父母只剩下她一个人,天与地已无甚可以依靠,她还怎么能去做阻碍。   想清楚,姚陈静澜开始为给家玉发的那条信息后悔,这一定刺痛了她的另一个小孩,后悔的陈女士伸手过去捧住家玉的脸,替她擦掉眼泪,道,“小玉,给阿姨一些时间吧。”   “我需要消化一下这许多事,我们先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不阻拦你们结婚,只是婆媳……太奇怪了,我无法适应,我还当你是我的女儿,暂且先这样,好吗?”   ‎   家玉怔怔地开口说什么,开口却讲不出一个字,扑进她怀抱里痛哭起来。   在这幅怀抱,家玉比在光怔面前哭得安心,尤其陈女士拍她的背,像回到小时候,家玉第一次在人前放声的哭,一直哭到累,陈女士抱着她,不住的说你受苦了,我的孩子受苦了。   等家玉的情绪平静,陈女士已经回到能做主的母亲角色,她说“我先回去,叫他下班来接你,回家里吃饭吧。”   她说的是“回家里”,家玉便又想哭,被她打住,说“停,再哭眼就肿了,又要有人伤心。”   她提醒家玉,你再哭就要被你小心眼的丈夫看出来了。   ‎   ‎   家玉送走陈女士,送到楼梯口,两个人紧紧拥抱,目送陈女士下楼,却没有按照陈女士说的,叫光怔来接她。   家玉回到房子里,看看时间,光怔应该快下班了,她准备去接丈夫,再和丈夫一同回家里吃饭。   肃城已经开始大降温,陈女士走前还摸摸她衣服下面细瘦的手臂,提醒她多穿一点再出门。   家玉穿上毛衣,再找厚的外套,给自己加厚衣时家玉想,这样的尘世普通幸福,家玉从未幻想过此生能在自己身上发生,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穿好外套时,家玉收到陈女士的信息。   ——他在楼下等你。   ‎   家玉匆忙换鞋,跑到楼梯口往下望,看见一个黑色高大身影站在楼下,陈女士先离开了,留下光怔一人。   灰色的湿冷阴天,他穿黑色大衣,静立在单元楼外做风景线,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看上去有型又严肃,没有抬头看楼上,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楼梯出口。   ‎   ‎   光怔已经站在这冷风里有一会儿了,迎面遇上了下楼的陈女士,送走了母亲后并没有上楼,仍然站在原地,一直到陈家玉跑下楼的声音清晰传进耳朵,她走路的声音比别人轻一些,他听得出。   十几秒后,妻子出现在面前的楼梯上,急慌慌朝着他跑下来,光怔不去迎,站在原地敞开双手。   ‎   家玉跑完最后半层楼,在最后三级台阶处纵身一跃,扑过去给光怔接住。   她是砸进他怀抱里的,于是抱得很紧,光怔远远就看见她的红眼睛,抚摸她后脑,“你几岁了,陈家玉?”   还像孩子一样飞扑到别人怀里。   ‎   家玉以问代答,问他,“怎么下班那么早?”   她过日子太马虎,光怔提醒她。   “中秋假期了,小姐。”   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总会提前下班的。   家玉又问,“为什么不上楼?”   要不是她看到陈女士的信息,他准备在这里站多久?   ‎   光怔含笑的眼色隐去了,手也停住,只是仍抱着她,他说“我在等着看,看你会不会骗人?”   他知道母亲和陈家玉单独见面了,也知道大概会聊什么,所以站在楼下等,等着看她会怎么做。   ‎   家玉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会骗你什么?”   她看不见光怔的脸色,只听见他郑重的话。   ‎   “我站在这里想象,你会去接我下班,还是打电话让我来接你,如果……如果你拖着一只箱子下楼……”   ‎   他凑在家玉耳边,“那你就死定了,我们俩就都死定了,陈家玉。”   ‎ 61. 永别了,武器   ‎   不像以往那些无力的威胁,不是在拿她完全没办法的时候才说“我要掐死你”,家玉明白,这一次他在说真的,她在光怔怀里仰头。   “懂了,你站在这里等着当刽子手,等我自投罗网呢。”   她形容得很准确,光怔坦然地点头。   “嗯,还好你识相,没有让我逮到机会。”   光怔用手指去碰她红色的眼尾,她们聊什么?她应该哭了好一会儿,“现在去哪,直接回家吗?”   确定了陈家玉没有再次逃走,光怔变得很柔软,家玉能从他讲话的语气听出来,至少现在他彻底踏实了。   “去逛菜市场吧,学习一下正常夫妻怎么经营生活。”家玉想陈女士初到肃城,人生地不熟,买菜这样的事,该她和光怔来做。   ‎   光怔载家玉到菜市场,十数年竟然是第一次一起去做这样的事,牵手在市场里穿行,家玉不知道该买什么,光怔倒比她更有主意。   他捡豆芽、碱面入袋,告家玉,“陈女士从台南带了米血来,要给你煮豆菜面。”   陈女士离开前在楼下问过光怔,家玉现在好吃什么,疾病或许改变过她的口味。光怔记得家玉很早的一封信,于是告诉母亲。   “她想吃你煮的豆菜面。”   ‎   家玉也想起来,她想念陈女士的豆菜面,最简单的台南菜,中学时经常上陈家的早餐桌,简单的水捞豆芽和蒸面,淋上酱油,配猪血汤和米血,米血洒干肉臊和泡姜丝,家玉尝试过自己复刻,却永远不是那个味道。   她想念的如今回到身边了,家玉突然对着付账的光怔道,“其实我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家玉想起了那个和光怔一起逛超市的梦,轮渡的海腥味被市场里泥土和蔬菜的味道替代,光怔就站在她旁边,家玉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确定自己终于回到了陆地。   ‎   ‎   新婚夫妻买菜回家,在楼梯上遇到邻居,家玉和光怔牵手上楼,受人检视,在邻居的眼中看到善意的平常的笑,第一次感觉自己融入了俗世。   回家去,陈女士已经在厨房,烧滚了水等两个孩子回家,家玉想要帮忙,被陈女士撵出厨房,她说“你们俩的水平我清楚,谁也别来捣我的乱。”   被撵出来的家玉和光怔并肩在岛台前站着,看着母亲背身忙碌,光怔侧头,看见妻子伸手擦眼,又掉几滴无声的眼泪。   他去揩掉家玉的眼泪,没有被陈女士发现,家玉挨着他,小声说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   按照戏剧的逻辑,这就是终局的大团圆时刻了,一切故事应该在这里结束,但家玉明白,等待与自己清算的事还有许多,无法完全踏实地拥抱尘世幸福,使她此刻站在这里再掉眼泪。   ‎   ‎   那晚的餐桌上,三两个家常菜,一碗清淡的豆菜面呈在面前,只有家玉一个人的份。   吃完面又添了半碗米饭,难得家玉吃了许多,陈女士想起她瘦骨嶙峋的那段时间,亦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一餐晚饭吃得很平静,像是生活步入稳定的正轨。   晚饭后陈女士先回房间和朋友通话,收拾厨房与碗筷的工作一向是光怔的,他擦桌的时候,家玉坐在桌前,开始发饭困,打哈欠时听见光怔说。   “今晚留下来住吧。”   ‎   如果不是陈女士来访,新婚的头两天,他们早就住一起去,或许还会激烈地发生一些什么,可陈女士住在隔壁,家玉没有找刺激的心思。   她点点头,道“我现在就困了。”   光怔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去睡会儿吧。”   天刚黑下去不久,困顿的家玉摸进主卧,在光怔的床上睡着。   ‎   光怔清理完一切回到卧室,看见双人床左侧一个小小的鼓包,除了某些特定的时刻,这是陈家玉第一次在他的床上睡觉。   他靠住门框观察这一幅画面很久,突然有些眼热,走过去坐在家玉面前,替她把被子往上提一提。   他妻子睡觉的时候呼吸很浅,身体轻微起伏,岁月对她假慈悲,给她诸多伤害,又剥夺她衰老的权力,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是低幼的少女姿态。   ‎   光怔安静着注视家玉,直到陈女士敲门进来,想叫家玉,光怔示意母亲家玉正睡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尽管已经尽力放轻了动作,睡梦中的妻子还是拧紧眉毛准备醒来。   没有睁眼的陈家玉问“怎么了?”   光怔拍拍她,握住她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没什么,继续睡吧。”   ‎   陈女士阖上门退出去时,隐约还听见里面的两个人一梦一醒,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陈家玉。”   “嗯……”   “陈家玉。”   “嗯?”   “没事。”   “姚浣,你有病……”   家玉沉沉睡过去,光怔抚摸妻子的头发,陈家玉不知道他怎么威胁母亲,不知道他用什么换了什么,一如当年他不知道,她在暗处为了他而改变的人生决定。   他只需要陈家玉安心睡着,静静被他爱就好。   ‎   ‎   家玉昏睡了一场浅觉,在临近午夜的时候转醒,看见光怔换了睡衣,刚好走进房间,他应该是刚洗漱完,手里端一杯温水进来,递在家玉面前。   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熟了,陈家玉什么样的觉会睡大约多久,光怔早就清楚明白。   喝下半杯水,光怔问她要继续睡吗?家玉点头,躺回原处,何曾过过如此安心的一天,她恨不得在这一晚睡死过去,生命该这样在最踏实的时候结束。   闭上眼后,家玉感觉到身后的床往下沉,光怔在旁边躺下,从背后抱住了她,转过身来回抱光怔,伏在丈夫的怀抱里,家玉闭着眼睛开口,“姚浣,你好不好奇当年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愿意去医院看病?”   “嗯,”光怔调整姿势让她靠地更舒服一些,“是为了我吧。”   “自恋鬼,”家玉笑话他,却没否认,“你不知道吧,其实你有说梦话的习惯,我知道你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很多……”   这倒是新奇,光怔搂着她问。   “比如呢?”   “比如……”   ‎   妻子没了声音,只剩下呼吸平缓着,光怔低头去看,她又睡着了,一天掉了两次眼泪,看来真的是困。   ‎   家玉在睡梦中喃喃,“下次再告诉你吧……”   说完,她抛下困惑的丈夫彻底睡着,梦回她所说的那个场景,在她划损手腕的那个夜晚,伏案写够滔天恨意,万事万物静悄悄,突然听见睡着的光怔做了噩梦,雷雨回巢,第二次劈开夜晚,家玉坐在光怔旁边,被他抓住手,听见他说。   ‎   “别伤害我,妈妈,别伤害我。”   ‎   家玉惊憾又不敢发出声音,未曾想象过如此低幼的求饶会从姚浣嘴中吐露。   一场雷雨开天辟地,一瞬间劈开她的困惑,白光一现,替她找到同类,家玉想到海明威,想到你太过勇敢安静,我都忘了你正承受痛苦。   二十六岁的家玉对着光怔掉过许多次愧疚的眼泪,不全是因为自己离开了他,更多是因为她曾经太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了,以至于忽视伴侣良多,不然怎么会到这种时刻,才发现他们是如此的同类。   ‎   从那一刻开始,家玉赴死的决心才终于有了松动,她曾以为自己的决心是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可转回头,存世的人里最爱她的一个正独自承受痛苦,很久后家玉在给小浣的信中写。   「昏天暗地的一瞬间,我才悟出了同伴的意义,我要从泥潭起身,再递绳子给你,至少要我们一起回到岸边,我才能去做其他的事,如我做不到,我们一起静静死在这里吧。」   ‎   二十余岁的陈家玉回到了自己曾短暂逃开的课题身边,在睡梦中紧握住丈夫的手,以示人生的雨季还没结束,从幼时开始,一直淋我们直到今夜,但我绝不放弃你,我们是要走到最后的关系,要讲义气的关系。   ‎   ‎   ‎   ‎   ‎   ‎ 62. 会把车弄脏的   ‎   ‎   和陈家玉分开后的几年,光怔都非常讨厌节假日。   奈何他做了最按时放法定节假日的工作,于是这几年来,各类小长假成了他最苦闷的几天,整个城市最热闹的时候他往往最寂寞,时间久了开始讨厌所有休假。   讲给陈家玉听的时候,她感叹,“哪有人讨厌休假,你真有病,你不正常。”   ‎   被张冠李戴的光怔不生气,拉着她的手反驳,“毕竟不是每一年都像今天。”   家玉就不响了,在幸福的此时此刻又想象起他是如何一个人躺在暗房间里听雨。   此时天快要亮了,家玉用两根手指在另一只手掌心行走,小声问他,“要不要起床?”   隔壁的陈女士还在安稳睡着,他们可以出门吃早餐,再给阿姨带一份回来。   丈夫看着她,点头默认。   ‎   天蒙蒙亮的Baby blue时刻,新婚夫妻离开双人床,窸窸窣窣地穿衣洗漱,二十分钟后出没在早餐店。   光怔到窗口买完豆浆油条,坐在家玉旁边,整座城市气温开始下降,接下来几个月要一路下探到零度以下,家玉把手伸进光怔的口袋里,说“好冷。”   光怔看着她,想起她刚回来的那天早上。   抛弃他的坏女人陈家玉在早上七点就下楼吃早餐,他为之气结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这样一天,他和陈家玉一起坐在早上七点的早餐店里。   节假日早起的人很少,小小店面只塞他们两个人,热豆浆的雾气氤氲在妻子脸上,陈家玉把蒸饺夹在他碗里时,又走到了光怔想死在此时的那种难得时刻。   ‎   吃完早餐,两个人慢慢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周围邻居开始举家出门拜访亲友,邻居见两个人拎着早餐从楼下上来,和光怔打招呼,“起那么早啊,小姚。”   光怔含笑回应,寒暄两句,回到自己家门口,开门进去,陈女士已经起床,她一边叠被,一边嘴里说着“你们这房子,少了一些人味儿。”   ‎   在做了半辈子主妇的陈女士眼里,家玉和光怔的房子都有这样的问题,必备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总少一些有温度的人味儿,像人的心,太空了,只装重要的必备的物件,她觉得寻常家庭要囤积,要整齐但又稍微乱一些,要有踏实的乱。   光怔和家玉不反驳,他们确实不是太会经营生活的人。   觉得房子太空的陈女士吃完早餐,便说她要出门采购,不需要家玉和光怔作陪,家玉觉得光怔该跟过去付账,但光怔摇头,告家玉“随她去吧。”   他有单独办过一张卡,每月给母亲汇钱。   ‎   陈女士出门后,房子里又恢复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家玉终于感叹,“没想到你和陈女士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这几天家玉总想提,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觉得光怔和陈女士之间总隐约隔着安全距离,像是人为调控,两个人都默契地守住安全线,并对这样的相处模式满意。   是否长大了就会和父母隔得更远?家玉没有机会和永铭这样相处,只能想象。   听她这样感慨,光怔只是看着她,没有解释太多,看家玉两分钟,他放一只靠枕到家玉腿上,整个人躺上去,闭上眼睛。   闭上眼似乎也能感觉到妻子垂头看自己的视线,光怔闭着眼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家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头,“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   近似的情况很多年前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但家玉已经长成更成熟的大人了,她不会像当时的光怔,苦苦撑着一颗心一直追问,今时今日,家玉笃定自己能更游刃有余地处理,很多事情她想轻轻地去处理。   ‎   她想轻轻处理许多事的时候,陈女士往家里拎回来几只重重的购物袋。   到楼下时才打电话叫光怔下楼做苦力,花了半天时间,将一应物件塞进这间房子,房子变得更重,更有主人会好好生活的迹象。   做到这种程度,陈女士才满意地坐下,欣赏自己的用心,傍着坐在她旁边的家玉,两个人闲谈到夜深,仿佛亲母女,光怔倒更像是后一步加入这个家的人。   ‎   之后和陈女士相处的几天时间,家玉只记得自己总在吃喝,喝陈女士煮的热冬瓜茶,回忆过去的事,中学小学,一路讲到两家人见面的第一天,人到一定的阶段就是会开始咀嚼过去,乐此不疲。   回想起那么多,姚陈静澜突然想起一件事,挑一个家玉不在的时机问光怔,“小玉打算怎么过生日?”   ‎   她没记错的话,每年中秋后,就是家玉的生日。   光怔对母亲轻轻摇头,很多年前起,陈家玉就不再过生日。   ‎   姚陈静澜只记得最早的几年,家玉每年生日,陈永铭会邀他们一家一起去酒楼,置一桌像样的,订上蛋糕,给女儿吹蜡烛。   只偶尔有一两年,陈永铭在外赶不回来,会提前通过她丈夫交给她一笔钱,订上蛋糕,在姚家给家玉过一个生日。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庆生的,陈女士已经不记得,光怔还记忆犹新。   ‎   是在他们升中学的第二年,那时候姚教授已经病重,陈女士往返家和医院,已经身心俱疲,陈永铭的外贸生意做大了,变得更忙,不复往年温馨热闹,那一年的中秋两家人都没有聚在一起吃一餐饭,理所当然的,所有人忘了陈家玉的生日。   ‎   光怔记得陈家玉生日的那天下午,放学后他带着要送她的礼物回家,在小区里遇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家玉。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还穿着夏季校服,腿在冷风中荡着,身旁坐一只白色的盒子,没有看见他。   ‎   光怔在远处观察她,看她一个人拆了那只盒子,端出一只八寸的蛋糕,应付式地点上一根蜡烛,天还没有黑就闭上眼许生日愿望。   再次睁眼,吹了蜡烛的陈家玉站起来,端起一口未动的蛋糕,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少女时期她作下从此不再庆生的决定,背上书包,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   家玉走后,光怔走上前去,在垃圾桶里看到完整的蛋糕躺在一应生活垃圾中间,巧克力做的立牌上还写着生日快乐。   许多年后回想,光怔发觉,如果父亲没有病重离世,母亲没有和陈永铭恋爱,长大后他应该也会爱上陈家玉的,她与举世所有人都不同,放眼望去天地茫茫,他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离经叛道的人。   ‎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十分自私的,陈家玉的特别是什么造就?他没有忘,他一边爱上,一边强求她改掉命运使她痛的那部分。   ‎   后知后觉,他意识到灵魂上陈家玉似乎比他成熟很多,以往总以为她是低幼的,受了伤害以致停留在少女时期的,需要保护的,可明明很早的时候,陈家玉就告诉过他,“你就爱我就好,不要试图改变我,尊重我的决心,哪怕是坏的,毁灭性的。”   ‎   他自以为想要保护陈家玉的年纪,灵魂上是比她低幼的。   太年轻的时候他们走到坏的结果,有他的原因,光怔很晚才意识到。   ‎   ‎   夜里光怔和家玉聊起那台小小的索尼mp4,家玉才得知它原来是光怔送的,那时候它静静躺在家玉的书桌上,连一张贺卡都没有,这么多年,她还一直以为是永铭买给她。   32GB内存的银白色小方块,在姚家举家搬走后,替代她的小Mp3成为最常用的电子设备。   台湾人姚浣送的mp4被家玉用来看了很多台湾电影,一一或悲情城市,最后在家玉与光怔提出分手的那年彻底坏掉,也算是这银白色小方块死得其所。   ‎   家玉靠住光怔,问他,“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吧?你早恋啊姚浣……”   光怔刮她的鼻梁,用她前几天的话来笑她,“自恋鬼。”   家玉恼羞成怒,坐起来对他白眼,幼稚的战争一触即发,家玉扑过去挠他痒,被轻易反制,按倒在柔软的床上,擒拿住她的光怔居高临下望下来,眼色沉下去,家玉提醒他。   ‎   “阿姨还在隔壁呢,克制一点。”   ‎   看着她的这双眼睛变得犹豫,挣扎一会儿,丈夫叹一口气,松开了擒住她的手,光怔倒下来压住家玉,拥抱着她长长叹息,心里怪社会为什么要求人类讲文明,就应该大家都原始一点的。   ‎   ‎   第二天晚饭后,光怔告母亲,和同事约了见面,拉着家玉就出门去。   一无所知的家玉懵懂着跟着丈夫出门上车,一路被载到城郊的湿地景区,她坐在副驾,看着光怔停下车,关上车窗,放低了主驾驶的座位,惬意靠上去前打开了音乐。   这就是他想到的办法,在母亲来访的假期,难得找到一个机会和妻子单独约会。   家玉忍不住要笑。   ‎   不多时雨下起来,汛期结束时的最后几场雨,下得很大很密,家玉听见自己在雨声中责怪光怔。   “会把车弄脏的!”   ‎   丈夫低低的声音是纠正也是提醒。   ‎   “陈家玉,我们已经买了自己的车。”   ‎   ‎   ‎   ‎   ‎   ‎   ‎   ‎   ‎   ‎ 63.“ 我们离2028要比2018更近了。”   ‎   ‎   有时候姚光怔会怀疑自己是否有x瘾,或有一些别的瘾,比如对气味,妻子的外套有洗衣凝珠的气息,妻子的肩颈有洗发水的味道,她的口红,化妆品化工香精的气味,她的内衣上有她被子残留的侍寝香水味,工业革命的一系列产物综合成他的妻子陈家玉,他吸着妻子身上的气味,舍不得呼出。   又或者他可能有暴食症,食欲过盛,永远饿着,永远吃不饱,永远想要捏她咬她,拆吃入腹。   总之在逼仄的两平米空间里,他觉得自己总得对陈家玉做点什么。   ‎   车窗外在下雨,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是下雨,光怔伏下身,用嘴去脱妻子的衣服,一层又一层。   辗转经过每一层都轻轻咬着她,隔着越来越薄的阻碍留下痕迹,隐晦的占有欲在发作,雨声吃掉了家玉抗议的叫声。   ‎   他把头越伏越低,找到关窍,唤醒水声和窗外的雨声二重奏。   间隙抬头,光怔去看家玉的表情,妻子把头仰起重重呼吸,皱起五官,露出颈部绷直的漂亮直线的情态,简直是杀人凶手。   受害者低下头颅前发表最后的感言,无声地在说爱和恨、重欲轻生,都得对着这同一具身体,才叫作忠诚。   ‎   进入时光怔听见两声轻叹缠在一起,他开始困惑一个问题,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曾经梦寐以求,为何他总是不安心呢?   原因找来找去,或许是因为妻子太平静。   人说只有三种情况,一个人会平静到像没有人颜色,不爱任何人的时候、被爱的时候、以及想要死掉的时候,陈家玉一路这样生长,挚亲挚爱伤害她再死掉,她还能安静着不伤害世界,只伤害自己,令人胆寒,所以他要搞坏这种平静。   他通过性发泄出来的是一种滞重的不甘,他不甘心,于是总用身体去问家玉,你怎么能这样抛弃过我?难道我奉上一切不够讨你欢心吗?   ‎   姚光怔已经二十八岁,用身体问出这个问题的姿态比二十出头的时候和缓许多,作为陈家玉的丈夫,他已经学会了不逼迫,明白了妻子从她母亲那里学到的爱就是不稳定的,因事情永远无法抓稳在手心,才清楚明白,才恳切地说这才是爱。   ‎   翻滚入巷,把家玉压在身下的软皮座位上,上面垫了车里的备用盖毯,光怔低头看,时间在陈家玉身上着无色的墨,什么也没有刻画、改写,身体交叠,他听见家玉在耳边说:   ‎   “小浣,我们离2028要比2018更近了。”   ‎   ‎   风停雨住时,穿好衣服的家玉打开后座的车窗,头靠上去,森林的气味清洗肺部。   或许是夜晚太安静,四下无人的湿地太安全,她居然开始思考“我们会不会过得太无聊了?”   ‎   除了光怔工作,结婚后所有事情在两所房屋之间发生,她和光怔好像都养成了习惯,不会在外面待太久,轻易像躲进安全屋一样跑回家里,有彼此所在的家里,吃饭睡觉,大被同眠。   光怔的脸贴在她轻轻起伏的柔软腹部,低声说,“平静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的。”   ‎   家玉把头探出窗外,感叹道,“好久违的氛围。”   这种躲在时间的缝隙里做一些亲热的事,已经很多年没再有过。   ‎   晚饭时陈女士还问过,他们大学时的那些小长假,光怔总懒得回台湾去,那时候还以为是他嫌往返太麻烦,现在全找到了原因。   陈女士说“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时,家玉和光怔在餐桌这边对视一眼,想起了许多事。   那时候他们如今晚一般,躲在时间的缝隙里,争分夺秒地偷情。   ‎   陈家玉交太多朋友的后遗症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姚光怔是陈家玉的哥哥。   因此他们不能在人看得见的地方牵手,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恋爱交往,不能作人群中被人嫌弃的、光天化日下亲密的一对。   ‎   所有人都开始察觉到陈家玉痛改前非,进入了一段稳定的持久的关系,却找不到对象是谁。   她身边除了姚光怔这个哥哥围在周围,始终没有其他人出现,知情的一两个人也只是讳莫如深,静待他们发展。   ‎   很长一段时间家玉回想,都觉得她和光怔甚至不能算做分手,因为合常理的交往关系从未开始过。   ‎   非常规的关系带来更澎湃的荷尔蒙,家玉带光怔做了更多打破规则的事,犯了更多背离秩序的错误。   比如躲在没有人的公教楼顶接吻,变成第二对松鼠情侣,比如家玉下课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怀抱,长久窝进去,同手同脚,同吃同住,直到天暗下去,脱掉了衣服,接朋友电话时,朋友疑惑着问她“这么晚你在锻炼吗?”   ‎   在欲望最澎发的年纪过这样荒唐的生活,家玉的身体开始吃不消,很多次躺在床上差点晕倒,在最极致的时刻叫停,告光怔“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光怔会紧张地停下,生怕碰伤了她。   他检查她的心率和呼吸,已经快到要昏死过去,家玉虽然没有求生的意志,但也不想草率地死在这种时刻,让他蒙上一生的阴影,这样的事她只在新闻上见过,她不要去做嫖宿猝死的老头,多不体面。   休息够的家玉要和光怔约法三章,不能这样太频繁地进行,可这样的年纪很难做这种商量,光怔低头吻住她的嘴,把未完成的约定直接否掉,挺身进行下一轮。   ‎   那时候的家玉想,在这样肆意地挥霍过青春权力、支配过自己的肉体后,死亡变成了一件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坦然接受的事情,她想做的事几乎就快要做完了。   ‎   回想起那半年,家玉会称那是她人生的回光返照时刻,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命运总会高抬贵手放你度过一段最快乐的生活。   在回光返照时刻结束之后,所有事情急转而下,像是宇宙坍缩,你说不清它是在什么时刻发生的,反应过来时变故已经袭面而来。   ‎   不想去回想以后那些痛苦的事,家玉把头从车窗外收回来,已经快要午夜,热岛效应不管用了,气温降地更低,家玉动一动身体,提醒贴着她的光怔,该回家了。   光怔重新发动汽车时,又累又困的家玉躺在后座,盖着他的长外套,在回家路上就睡了过去。   家玉只在停车时醒过一瞬,朦胧中抬起头,透过紧闭的车窗看见楼下的昏黄路灯,知道自己到家了,却像个孩童一样躺着不动,等大人来抱。   光怔停好车,打开后座车门,俯身用外套把妻子整个人包裹好,抱起家玉上楼去,整个过程熟练地不可思议。   ‎   到家时陈女士已经睡下了,家玉想他们回来地这么晚,陈阿姨如此聪明,应该会猜到他们去做什么……   这样想完,她尴尬地紧闭上眼,把头扎进丈夫的怀抱里,光怔看她这两下动作,猜到了妻子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提醒她。   “这时候当鸵鸟好像有点晚了。”   家玉不和他斗嘴,人缩在外套里不出声,手却在掐丈夫的手臂。   ‎   光怔抱鸵鸟小姐进浴室,替她洗漱、洗澡,换上睡衣,刷牙的时候家玉反应过来,抬头感叹,“好像又被你当成儿童对待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脆弱到可以轻易折断的陈家玉了。   光怔站在她身后,通过镜子和她对视,他笑着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她,“在你没力气的时候,我还是乐意效劳的。”   ‎   “流氓。”家玉轻声骂他,这么多年她始终想不明白,怎么全世界都看走眼,会以为姚浣端正稳重,难道是因为他的长相太能唬住人?   家玉没有执着于想通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她实在太累太困,沾上枕头就睡过去,   睡醒时手机推送提醒,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   光怔明天就要开始工作,陈女士也说自己打算回台南去了,她始终不习惯大陆,呆了几天就想要走,拉着家玉的手说“今年就到台南过年吧,等他年假,你们一起回来,我们去花莲。”   家玉点头答应,其实她也许多年不再过年,不庆生也不庆祝任何节假日,就这样在人间苦行。   今年或许可以不一样了,以后可能都不再一样。   ‎   离开大陆前的最后一天,陈女士想去看他们结婚的教堂,在彻底接受家玉和光怔结合后,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来大陆的行程晚到了半天,令那排至亲才坐的长椅空着。   家玉刚好想要回家一趟,三个人一起出了门,下楼才发现,光怔的车已经前后左右被塞得严严实实。   幸好这城市够小,步行过去也不过十多分钟,家玉走在前面,让空间给他们母子单独聊天。   偶尔回头看,能看见陈女士在嘱咐着什么,家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丈夫一直“嗯”,把母亲的话尽数答应下来。   ‎   还有两个红绿灯就走到小教堂所在的街口时,掉以轻心的家玉迎头撞上一双冷眼睛。   来不及走开,对方已经往她身后望去。   家玉回头看,丈夫和陈女士正跟上来,那一瞬心如死灰。   她心道要是早知道这是又一次回光返照时刻,昨晚应该整夜拉着他说话,不要睡眠。   他们就应该永远困在昨晚那场雨中。   ‎   ‎ 64. This Is Who I Am.   ‎   ‎   家玉不太清楚这不必要的饭局是怎样开始的。   她和丈夫坐在一起,冰凉的手在桌下交缠,光怔紧紧牵着她,应对这一场鸿门宴。   旋转圆桌上与陈女士对坐的,是她的姨妈。   ‎   刑芳雨的眼睛在紧张的家玉和这对看上去并不难说话的母子身上转,在侍应生上第一盘菜的时候,终于开口。   “没想到你们还是结婚了。”   ‎   简单的一句话引三个人皱眉,首先是不知道情况的陈女士。   在被她观察时,姚陈静澜同样观察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中年女人。   与家玉六分像的女人是家玉的姨妈,为数不多的长辈,他们在街上碰巧遇到,好颜色地打了招呼,寒暄几句,这位刑女士就邀他们一起吃一餐午饭。   当时家玉的表情并不好,姚陈静澜看在眼里,但顾忌伦理纲常,两个人都结婚了,双方长辈总要见一面才说得过去,于是她应下了邀请,四个人一起坐在了这里。   家玉的姨妈开口讲第一句话,陈女士就明白了她的态度,她是不赞成这一场婚姻的。   ‎   家玉冷着声音叫一声“姨妈”,还想要说什么,陈女士将手伸到她膝盖上,盖住家玉另一只手,示意她不要争执。   夹一筷子鱼片到家玉碗里,陈女士笑着示意她,“先吃饭吧。”   家玉闭了嘴,听话地提起筷子,姚陈静澜再转头对上对面坐着的人。   这一幅亲密的画面落在刑芳雨眼里,离她想要看到的画面相去甚远,脸色自然又冷下去几分。   ‎   “两个孩子上周办了婚礼,怎么,没通知刑女士吗?”姚陈静澜闲闲开口,温柔语气直戳要害,她看懂了家玉与这位姨妈的关系,想必他们的婚礼没有邀请这个人。   ‎   刑芳雨挑眉回道,“我也是之后才听说的,这么大的事都没有通知家里人,实在不像话,不过……”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我这侄女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的人,要做什么事是谁也不会告诉的,反叛得很。”   她把‘从小’两个字咬地极重,说给家玉一个人听,像在暗示她一些事,家玉绞紧筷子,手指在木筷间扣得发白,这时光怔再斟一块百合扣肉放她碗中,低声说“安心吃你的。”   剩下的交给陈女士,姚陈静澜不疾不徐,郑重开口,“的确,我们一家人就喜欢小玉这份敢拿主意的性格。”   她始终笑着,维护家玉滴水不漏,倒叫对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将讨伐与贬低进行下去,刑芳雨停顿一下,干脆抛出一个难回答的问题。   “所以小玉,”她直直看向家玉,“结婚的时候怎么不给姨妈派喜帖呢?难道你小时候,我对你不好吗?”   话说完,想要装作亲密,刑芳雨也给家玉夹一筷子蔬菜,家玉看着碗中的绿,突然失去了胃口。   光怔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婚礼是我筹备的,整理宾客名单的时候不小心漏了您,是我的问题。”   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不小心’,但他把问题归在自己身上,冷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   刑芳雨与他对上,顷刻转了话题,“怎么能漏下我呢,我记得我们那天还谈话……”   她有意要去提起那天与光怔私下说的那些话,被光怔打断。   ‎   “阿姨,”他称刑芳雨阿姨而不跟着家玉叫姨妈,界限划得很分明,不再顾及半分体面,“如果你祝福我们结合,就不用再多说太多了,如果不祝福,也不必再说了。”   ‎   家玉侧目去看丈夫,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变,坦然地去做那个把话讲白,令人难堪的人。   ‎   刑芳雨还在斟酌下一句话,陈女士又出来打圆场,叫停这无意义的谈话。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我下午还要乘车到机场,再聊下去就来不及了。”   以行程为由,她把刑芳雨剩下要说的话堵回肚子里。   正赶上侍应生推门进来布菜,刑芳雨又恢复虚伪的笑容,道“我怎么会不祝福呢,我当然祝福你们。”   “那就谢谢阿姨的祝福了。”光怔假意说谢,脸上却没有笑容。   一餐剑拔弩张的饭恢复了平静,得以在暗流涌动中吃完,用完午饭,光怔先到柜台结账,陈女士假笑着和刑芳雨告别,挽着家玉就要离开。   走到包厢门前时,刑芳雨叫住了家玉。   ‎   “对了,小玉,”姨妈不怀好意的眼神看过来,轻轻笑着,“虽然你结婚没有邀请我,但我会给你送新婚礼物。”   ‎   她说到礼物时,家玉重重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忍了一整顿饭,终于想要说些什么,被回到包厢的光怔抢白,丈夫拦住她的肩膀,撑着她,低声说“我们走吧,还要送妈妈到车站去。”   “……”好吧,对上他的脸,家玉放弃了继续纠缠,转身跟着他离开,将姨妈独自留在包厢里。   ‎   原本准备给陈女士践行的午饭被不速之客搅局,陈女士倒是没有怪罪,只是送她离开的脚步更仓促了些,坐上光怔的车,姚陈静澜单独揣度刚才那些对话,终于揣摩出一些事。   透过后视镜看向副驾上心事重重的家玉,姚陈静澜得出了结论,这个孩子身后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光怔和她,已无所依靠。   两个孩子送她上车前,姚陈静澜紧紧拉住家玉的手,告家玉,“你永远还有家人。”   像一粒定心丸,听了这句话,家玉的脸色才回转几分,拥抱后分别,送走了丈夫的母亲,他们一路无话,开车回家里去。   ‎   光怔刚关上门,就听见妻子背对着他问,“如果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不用问这种没必要的话,”光怔从背后环抱家玉,用她自己的话答她,“我不会问,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告诉我。”   ‎   即使爱成他们这样子,依然是满腹的心事被皮囊遮掩,家玉感到有一些绝望,但丈夫撑住了她,他说“这不影响我们要一起走到最后去。”   “可我……”家玉想要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   ‎   有人扣门,光怔起身去开门,两个年轻女生拘谨地站在门外,身穿母婴连锁店的制服,说他们替刑女士送东西过来。   光怔让开半边身子,两个人抱进来两个大号纸箱,一个安置在沙发边,一个暂时放在墙角。   ‎   姨妈承诺的‘新婚礼物’送上门来,这么快。   小城市的人情交际错综复杂,导致太好探听隐私,她没有问过家玉,就已经获知光怔这套房子的地址,精准到门牌号。   家玉和光怔一样好奇,她会送什么东西过来?心中始终有不太妙的预感。   ‎   等门再次关上,谈话的氛围也没了,送走了两位送货的女士,第一只纸箱被光怔拆开,一张浅白色的婴儿床出现在两人眼前,外层包裹着半透明的塑料布,模糊能看出是上乘的楠木,深色,有点像姚教授书房里的古董柜。   家玉的眼色冷下去了,准备亲手去拆另一只箱子。   光怔看着妻子灰白脸色,阻止了家玉。   “别拆了……”他找了个理由,“不是用得上的时候。”   ‎   在生小孩这件事情上,他和家玉的态度都是不要,他的世界小到多一个人也塞不下,只能装下自己与妻子。   妻子的姨妈送这样的东西来,像是在暗讽什么,像是对家玉说你尽管伪装,有些事做不到还是依然做不到,幸福的终局你永远走不到那里。   或许实在气得不轻,又不想失态,家玉没有再坐下,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那架小小的婴儿床半晌。   ‎   “先坐下吧。”光怔揽着妻子的肩膀,家玉仍站着不动。   他又说“你一直站着,我觉得胸口闷……”   刚才的鸿门宴上,他没吃两口,正难受着。   以往家玉绝对会更紧张他的身体状况,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睛盯着另一只墙角的箱子,死活不肯移开。   ‎   见家玉坚持要拆开它,光怔也不再劝阻,轻轻叹息,拿过家玉手里的剪刀,替妻子拆开了最后一个潘多拉魔盒。   扯掉塑封薄膜,两只叠在一起的童椅映入眼。   一只高一些,宽大一些,靛蓝色,另一只矮一些,肉粉色,大概够塞下一个一到两岁的小孩,像是贴心为孩子准备了大小两号,更大的那一只留着长大后备用。   看上去是和刚才那箱差不多的礼物,却引得家玉情绪剧烈翻滚。   光怔听见妻子重重深呼吸,转回头去,看见她脚步虚浮,几乎要跌倒,有滔天恨意在妻子眼中酝酿,光怔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转身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家玉。   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失控,光怔抱紧家玉,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家玉死盯着大小两只童椅,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嚎叫。   ‎   砸掉它。   陈家玉,砸掉它。   ‎   像急疯了的瘾君子四处找药,家玉挣脱开丈夫的怀抱,满屋子翻找,终于在橱柜的最底层,找到了陈女士前几天添置的家用工具箱。   从中取出最重最大的一柄橡胶锤,家玉踉跄着回到客厅,尽全力将锤子砸上去。   ‎   软橡胶垫子和实木共同组合成的童椅在她手下崩裂成碎块,在地板上迸开,除了木头裂开的声音,家玉已经听不见其他任何,只知道一下又一下,砸烂它们成为碎片,再也拼不起来。   如果那时她还有心去听其他声音,就会发觉光怔只是站她旁边看着,任由她破坏一切,他一直话也没有说,没有开口阻止。   ‎   光怔那时候还不明白,这一粉一蓝一套大小号童椅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引起家玉勃然大怒,他站在家玉身后,看清楚妻子回头那一眼,要撕碎一切的狰狞目光。   那并不可怕,光怔甚至有些兴奋,脚底轻飘飘着,心里却更踏实,他隐约察觉到一个事实,十数年时间,自己终于离了解陈家玉更进一步,正离完整的她越来越近。   就像当初爱上陈家玉一剪刀利落剪掉打结的长发时的冷漠表情一样,他再一次爱上了妻子把姨妈送来的童椅砸碎的狰狞样子。   ‎   光怔不懂被砸碎的是什么,只有家玉自己明白,姨妈在提醒她什么事,她在提醒家玉,你还有许多秘密经不起探究,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被你忘掉了吗?   ‎   ‎   ‎   夜里趁丈夫睡着,家玉摸黑起身,到客厅里去。   没有开客厅的灯,家玉一个人把两只童椅的碎片装进黑色打包袋,一个人把它们搬到楼下去,一股脑扔进小区的绿色垃圾箱后,家玉才觉得心里踏实。   秋夜,家玉一个人在塞满的垃圾箱前站了很久,没有注意到楼上的窗口,丈夫静静地看着她。   ‎   这一夜她兀自想着,还不是时候,她还不能让丈夫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她并不来自一家三口的家庭,这个家曾有第四口人,更早的时候,在她还叫陈玉的时候,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是这个家庭第一个不知所踪的人。   ‎   这世界最惊悚、丑陋、令人作呕的一面,她一心在爱的丈夫根本还没有见识过,家玉还不准备让光怔知道,除他以外,靠近她陈家玉的所有亲近之人,通通已经悄然消失在这天地间,不知所踪。   ‎   ‎   ‎   ‎   ‎ 65.我要痛饮你的一切,你的身体和罪恶   ‎   ‎   工作日上午,宋临川叫醒隔壁工位上一直在神游的姚光怔。   “想什么呢?”   正想事情的光怔回过神,茫然地看他。   “没什么。”   一整个上午,处理完数据的光怔脑中不停浮现昨晚窥见的那副光景,妻子站在楼下,抱臂冷眼,对着一堆黑袋子打包的死物。   那是他没见过的一面,如此冷漠又冷硬的陈家玉。   光怔站在楼上,反复想象妻子当时在想什么,她的想象中有他吗?如果没有的话,她在想谁?   ‎   丢掉垃圾杂物的家玉回到楼上时,光怔已经躺回床上去,他装作熟睡的样子,感觉到妻子钻进怀抱,光怔闭眼将她搂紧,家玉安静的躺下,蜷缩在他怀抱里,静静睡了过去,这一夜下了一场霏微的小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早,生活恢复如常,光怔不去问家玉墙角的那堆碎片为什么消失了,什么也不问,装作忘掉,仿佛这东西从未出现过一样,下楼时光怔对小区里还没有清理的垃圾桶也视若无睹。   她不想看见这些东西,光怔就当作它们没存在过。   ‎   被砸碎的婴儿用品像是乱入剧情的意外插曲,砸碎了就当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   而同事宋临川看光怔心事重重,追着问他,“你想什么呢?”   对上朋友担忧又探究的表情,光怔突然问。   “我们是朋友吗?”   工作后问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一些幼稚,它更适合出现在学生时代,宋临川白他一眼,“废话,当然是朋友。”   从参加工作开始,他们就在同一单位,同为这巴掌大的小城市里少数的外乡人,宋临川一向当姚光怔是最亲近的朋友,他还惋惜过姚光怔和他妻子的婚礼,居然不需要他这么重要的伴郎角色。   好朋友姚光怔突然问了他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你会怎么想?”   “我想想啊……”宋临川思考半晌,喃喃道,“那其实还挺帅的。”   他很诚实,坦诉自己第一时间没有想到任何道德与法律的问题,只觉得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角色,大隐隐于市,其实还挺帅气的。   听完他的回答,姚光怔怔忪片刻,突然像是释怀地笑,低声说,“是吧,我也觉得。”   ‎   宋临川细细品味这个问题,后知后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突然开始想象这种事?”   “没什么,就是突发奇想。”光怔摇头,不再多讲。   宋临川看他最近总是阴晴变幻,感叹道:“结婚真的改造了你。”   光怔好奇问他:“那是好的改造,还是坏的?”   “显而易见是好的。”仔细思考过后,宋临川恳切地说是好的。   ‎   听他说这是好的改造,光怔很满意,以轻笑作为回应。   “光怔啊……”答完光怔的问题,宋临川用手臂撑着脑袋,也有问题想要问他。   “结婚好吗?”   ‎   同样的问题,滴苔也问过家玉。   几乎没有犹豫,光怔说“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如果有人告诉他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他也只会抱住妻子,说这辈子值了。   看着他餍足的神情,宋临川摇着头感叹,“真羡慕。”   想通了一些事的光怔心情再次晴朗起来,庆幸昨晚自己做了对的决定。   ‎   下班前收到妻子的信息,家玉掐着点发简讯问他。   ——快下班了吗?   光怔看着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早晨发的「我出门了,今天降温,起床多穿一件。」   他回复家玉。   ——快了。   ——早点回家,今晚在家里吃吧。   不怪陈家玉感叹他们是不是把日子过得太无聊,光怔细细翻阅他和家玉的聊天,他们总在讨论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睡,穿什么样的衣服。   每次回她讯息总会把历史聊天都翻一遍,翻完后光怔拉到最下面回复。   ——好。   ‎   宋临川看着他对着屏幕满目柔光的笑意,再次感叹,“羡慕啊。”   ‎   下班后光怔一刻也没在单位多待,驱车回家去,妻子还在等他回家做饭。   夏天结束了,秋季也走到季末,日照时间开始变短,光怔开车驶过三条街道,天色已经黑下去,人在得偿所愿后,季节的变迁就变成了好的象征,这意味着他与陈家玉一起度过了两个季节。   过早黑掉的天也有不好的影响,早出晚归的人都更早回家,老旧的职工小区比平时更早塞满了车,寸步难行的光怔只能停车在离家几栋远的位置。   下车时明显感受到气温的变化,裹紧大衣,他拎上工程提包,往家的方向走,两分钟后看见了家玉。   ‎   陈家玉下楼来等他,正站在路灯下面。   这是他妻子生日的前夜。   ‎   光怔停住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陈家玉站在路灯下,抱着手臂踱步,黄灯光打在她一身浅色衣服上,衬得人纯白无暇。   远远的,家玉看见了他,停下来朝他挥手,光怔不紧不慢地向妻子的方向走过去,她就静静站在原地等着,长影子踩在脚下。   ‎   离她越来越近,光怔就看她越清晰,他最近才确定妻子有另一面,她告诉所有人自己天生就软弱,但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没人看见的地方,妻子似乎在和自己的血脉拔河。   她赢了吗?光怔看她淡淡站在路灯下,或许是,光怔想起来家玉有一封信里曾这样写过一句。   「我赢得人生中一场不甚重要的漫长拉锯,回头看,弄丢一副湿漉漉的眼神。」   他离完全的陈家玉越来越近,便越来越读懂她的那些有主谓的、写给他看的字和句。   ‎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这些年怎么样也没喂地她丰盈一点,裹进大衣里还是那么轻易,大降温已经开始了,她穿自己的浅色开司米外套就下楼来接他,一点也不细心。   搂住妻子如装珍宝进袋,光怔低头问她。   “在这站了多久,冷不冷啊?”   家玉轻轻摇头,“刚下楼,没几分钟呢。”   ‎   “怎么突然想着下楼等我?”   家玉仰起头,在外套里环住他的腰,笑着邀功,“浪漫吧?”   ‎   怎么样健康地去爱人,她全靠后天习得,从永铭身上,从光怔身上,从陈女士身上,从朋友们对待她的方式里学,在光怔回消息告知她,自己下班了,正在回家路上之后,家玉想起来,滴苔曾经这么等过她,那时候她刚回到肃城,走到家楼下,看见有人在等着自己,觉得身体从内而外开始变暖。   于是家玉随手捞一件外套下了楼。   十多度的秋天晚上,光怔应该也和她那时候一样觉得暖吧。   ‎   拥抱一会儿,家玉提醒他,“上楼吧,饭菜要冷了。”   光怔有些纳罕,“你做饭了?”   “嗯。”   这么多年,变成熟的不止他一个人。   成熟的丈夫抱住她,幼稚地晃。   “再抱一会儿。”   ‎   第一次被这样等待,他们真的成立了一个被俗世认可的小家庭,光怔第一次对这件事有了实感,有些舍不得从这氛围离开。   不扫兴的家玉说“好吧”,环住他抱得更紧。   有邻居下楼扔垃圾,视线与光怔对上,没有出声惊扰,只笑着对他点头寒暄,邻居并不会觉得他们不分场合地亲密,只觉得新婚嘛,这样子很正常。   ‎   光怔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开始善待自己。   ‎   ‎   在路灯下又腻味了十分钟,两个人才上楼去,餐桌上温着三两个碗碟,几道家常菜,一碟蒸鱼,一碟清炒芦笋,一钵素三鲜汤。   家玉做一桌清淡晚饭,也没有忘记自己当年许诺不再吃哺乳动物。   ‎   光怔立在桌前,有些不习惯,还没有适应陈家玉已经熟练掌握基本厨艺这件事,她从未提起过。   光怔有些讶异,又有些失落。   他还以为她永远是需要照顾的那个呢。   ‎   家玉拉着他坐下,问他,“很惊讶吗?”   光怔诚实点头,“你没有提起过。”   这时候她本该说“我们已经长大了,姚浣,学会一些技能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她不这么讲,家玉给自己呈一碗汤,告诉光怔。   “因为我不想做累人的事,就想使唤你做一辈子仆人。”   这话他似乎听过,在很多年前,光怔咀嚼青笋,忽而笑了,妻子做饭居然比他好吃得多。   ‎   安静的晚饭吃到一半,家玉突然问他。   “你在肃城有朋友吗?”   “不是很多。”   “明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邀他们来家里吃饭吧。”   对面坐着的光怔惊得停下筷。   陈家玉以前从不会做这样的事。   以前的她严辞拒绝与光怔的任何朋友接触,不要加入他的社交圈,永远和他独立的生活保持距离,那时候她说只有这样,未来我们失去彼此,生活依然正常运转。   践行过这样的准则后,她突然说,约你的朋友到家里吃饭吧。   这是一个信号,她要进入他的生活。   ‎   明天是她的生日呢,光怔猜测着她自己到底还记不记得。   ‎   他停下筷子,看着与自己对坐的陈家玉,想起的是少女时的她,丢掉完整的奶油蛋糕如丢掉感情丰沛的人类生活,如今她坐在这里,准备在下一岁来临之际,降临到丈夫的俗世生活中去。   那晚的光怔想,在他们这两个微小的人类之间,这何尝不算一次悄然无声的壮举。   他注视着家玉,妻子的长头发蓬松盘起来,花苞一样,低垂在耳侧,烘托小小的珍珠耳饰,她柔顺的黑头发和灰紫色的高领毛衣衬托流利的肩颈线条,正低头专心吃菜。   ‎   如此柔顺、乖觉的一张面目。   ‎   他该怎么告诉眼前的这个人,我要痛饮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痛苦,你的改变,你的罪恶。   我非常的爱你。 66.忘了这只穿花蝴蝶曾在人群流连穿梭   ‎   ‎   这是宋临川第三次见姚光怔的妻子,在夫妻两人的家里。   第一次见陈家玉时,她在楼梯口等姚光怔下班,第二次在他们婚礼上,宋临川坐在第一排,看这两人表情淡淡进行仪式,却能察觉到两人间有滞重的爱在朝彼此流淌,今天是第三次,姚光怔邀他们到家里聚会。   宋临川提两袋日化用品上了门,光怔和家玉开门迎他们,Alsa拎着礼物站在宋临川旁边,看着姚光怔与新婚妻子站在一起,Alsa表现得比宋临川更惊讶一些。   她因旅游错过了这两人的婚礼,今天是第一次见传说中的陈家玉女士。   ‎   Alsa凑近宋临川,忍不住用家乡话感叹,“乖乖,嘎漂亮。”   ‎   Alsa看家玉,觉得她漂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应该要倒退回20年前,在挂历画上作模特,Alsa登时有点能理解姚光怔那么死板的人,为何能相亲半个月就定终生了,她是男人她也能。   宋临川拐她,“你要夸就大声点,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小声说什么不好的话。”   ‎   Alsa向来是大方的,当即对家玉伸出手,“你好,陈家玉女士,我是Alsa,你好漂亮。”   陡然被夸奖,家玉毫不扭捏,握住Alsa的手道“你也是”,家玉接过她手中的礼物,拉Alsa进门,坦然大方地打开墨绿色礼物袋,里面是两只香薰蜡烛。   她抬头赞Alsa好有品味,买到她最喜欢的味道。   一系列行为行云流水,两个女生之间顷刻熟络,Alsa和宋临川都感觉到,陈家玉似乎不是传闻中那么腼腆安静,她看上去很会社交。   ‎   Alsa揽住家玉,转头问光怔,“你是不是刻意误传你老婆的性格,否则我早就上你家玩了。”   光怔看着装傻的家玉,任由朋友误解,他转头接过宋临川带来的抽纸和清洁用品,宋临川送他们标准的温居礼物,光怔问,“上次不是送过这些了吗?”   ‎   宋临川不是第一次来他的房子,在光怔两年前搬家时就来过,那时光怔不打算请同事们来温居,他一个人独居,也无心热闹,只有宋临川一个人提着温居礼物上门。   宋临川对他家的第一印象就是冷,冷光灯暗色家具家电,男性房主一人独居,当时他站在光怔的客厅里四处打量,家俱陈设很有品味,就是没有人气,姚光怔只置办生活必须的用品,整间屋子像主人一样没有颜色没有感情。   ‎   这次带同样的礼物登门,宋临川拍拍好朋友的肩膀,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家的感觉了。”   宋临川装模作样地耍宝,“小姚啊,你有家了令我很是感动。”   光怔白他一眼,侧身让他进了门。   ‎   一行人移步到客厅坐下,第二次登门的宋临川自来熟,领着Alsa在小小的两居室里参观,光怔问家玉,“还能适应吗?”   以往只有两个人制造动静的屋子突然多出几道声音,他不清楚妻子会不会觉得吵闹。   然家玉白他一眼,提醒他,你忘了我是什么角色。   时间过去太久,光怔差点都忘了这只穿花蝴蝶曾经在人群流连穿梭的样子,这样的场面对陈家玉是小菜一碟,他彻底放下心。   ‎   不多时又有人敲门,光怔先一步去开,是王老师偕妻子登门。   不同于宋临川与Alsa,王老师是踏勘队的领队,帮助过光怔良多,算是半个长辈。   王老师的爱人站在门口,亲切和光怔打招呼,“小姚,恭喜啊,上次我去接老王你还是一个人呢,转眼就结婚了。”   光怔礼貌请两人进门,脑中浮现那一次王老师的爱人到单位送饭,那时候他还失落着羡慕人家,不到半年竟也过上同样的生活,顺利地有些不真实。   ‎   王老师夫妻俩身后跟着他们念高中的女儿,女儿随母姓,叫周旋,腼腆安静,又隐约兴奋着,按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对参与这种聚会是不热衷的,但光怔注意到这个女孩正小心翼翼地丈量着这间屋。   ‎   将一家三口让进玄关换鞋,家玉从客厅跑过来打招呼,在看见周旋时笑容骤减,顷刻间又恢复正常,笑着向王老师夫妻问好。   光怔留意到妻子短暂的失神,王家三口落座沙发后,他在一旁低声问家玉,“怎么了?”   家玉摇头,心事重重,道:“没什么,那个女孩儿……”她抬眼示意他去看周旋,“我们婚礼那天,她有来吗?”   那天窸窸窣窣的一众宾客里,大部分是光怔认识的人,她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   光怔点头,“有,和她父母一起来的。”   ‎   “那就没事了。”   感觉到家玉长舒一口气,光怔来不及多问,又被宋临川叫进厨房帮忙。   ‎   半小时后摆菜上桌,秋季末更深露重,众口难调,光怔提前问过大家的忌口,便与家玉商量,煲了一炉牛肉汤锅,几道清淡蒸菜,热闹暖和。   众人移步餐桌,一道蒸鱼被摆在家玉面前,光怔解释妻子不吃哺乳动物,他的朋友们也不多问,全然尊重她的饮食习惯。   ‎   热闹暖和的温居宴吃到晚上八点,席间王老师讲起踏勘队日常工作,对着家玉盛赞她丈夫是个踏实可靠、心稳心细的人,他没忘记小姚与家玉是相亲认识迅速闪婚,不住地替光怔说着好话,想为光怔加一些印象分。   家玉明白这是长辈的关怀,含笑听着,在恰当时机感叹两句,捧场地恰到好处,王老师讲得兴起,没注意到坐他左手边的女儿正不住地在打量家玉和光怔。   与周旋对坐的家玉和光怔都感受到这一道异样的探索的目光,但仔细甄别,女孩儿对他们似乎没有恶意,便也当作没有察觉。   ‎   第一次在光怔家聚餐,晚饭后大家都舍不得走,聚在客厅里打起桥牌,降温后开了地暖,又多了几个人,整间屋子比平时温度更高,玩得正热闹时,家玉一个人跑到阳台静一会儿。   感觉到有目光跟着自己出了客厅,家玉静静等,不多时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   转回头去,是王老师的女儿跟着她到了阳台。   ‎   周旋脚步踌躇,在离家玉不远处站定,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冒犯,是否不够有边界感,但她很想和家玉搭讪,父亲昨晚回家,告她明天要到姚家聚餐时,她兴奋地失眠到后半夜。   对上家玉温柔包容的目光,周旋提起胆主动开口。   ‎   “陈老师,您还记得我吗?”她怯生生地补充,“我们见过的,在你的读书会上。”   ‎   家玉温和地对她笑,“我记得你。”   那时散场,周旋在来管她要签名的三个女学生中。   她还以为年轻女孩的记忆三两个月就会淡却,没想到这个女孩记着她。   ‎   周旋静立在她面前,再次开口,比刚才更自然一些,她讲“陈老师,我真的非常喜欢您。”   ‎   家玉无措地应对少女的少女的抬爱,只好一直说谢谢,抒够了情,少女要问出一个要紧的问题,周旋惴惴地问家玉。   ‎   “陈老师,小浣就是您现在的丈夫吗?”   ‎   按说她的父亲与光怔是亲密的前后辈,理论上她应该与光怔更熟,但女孩把光怔排在家玉之后,称他为“陈家玉的丈夫”。   家玉喜欢这样敏感纤细的用心,   ‎   周旋显然对家玉和家玉的书非常了解,读了许多遍,烂熟于心,过份敏锐的少女打在了家玉的七寸上。   家玉还在斟酌该不该承认,会不会给光怔的工作带来麻烦时,周旋像是顿悟了她的担忧,女孩举起手,郑重地说,“我发誓,我谁也没有讲,我不会多说的,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   两个着重强调的‘非常’令她看上去非常真诚,家玉提着的心吊起的胆终于落定回原本的位置。   长舒一口气,家玉倚着阳台的栏杆,看回室内坐着的光怔,丈夫专注于朋友的牌局,也不忘时常扭头过来关注她的动向。   ‎   好奇的少女第一次走进偶像的家,听见敬仰的对象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   “是。”   ‎ 67.就不能只给他一个人好脸色吗?   ‎   ‎   没想到家玉会如此爽快地承认,周旋讷讷地张嘴道,“果然,果然。”   少女很难想象,这个自己在书上看了许久的浪漫符号落了地,原型竟然是父亲身边的同事。   在社媒上发酵过的这个名字,就生活在这样普通的小城市,做普通的工作,正和给他写信的作家恋爱结婚。   ‎   家玉看着她怔忪的模样,温柔笑着,轻声问女孩,“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吧?”   ‎   周旋在她亲切和煦的目光下回神,连连点头道,“我会,我一定会。”   ‎   周旋第一次读到陈家玉,是升高中的第一年,在陈家玉的书里,小浣是与她共同长大的双生火焰,他们住两对门,互相看不顺眼,作家在小浣的家里补习,拜他的父亲做老师,长大后老师的妻子与她的父亲结合,作家与半路加入的继兄展开不伦之恋后分别。   而周旋在父亲那里听闻到的,关于姚光怔的故事却又是另外一个版本,她只记得父亲常把姚光怔挂在嘴边,道他们单位里有一个踏实严谨的后辈,高大疏朗,话不多,生活干净。   王老师讲后辈小姚给妻子女儿听,赞不绝口,说他年初还听说隔壁办公室的主任有意作媒,要介绍小姚给自己家女儿,被姚光怔拒绝,没想到转脸自己相亲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几个月就闪婚了。   王老师在饭桌上纳罕,说“这事儿一点也不符合小姚工作上沉稳严谨的作风。”   周旋的母亲在旁边纠正丈夫,“爱情这种事,哪有常理可言。”   ‎   周旋听过父亲讲的后辈,如今又见到家玉,两个名字合二为一,电光火石间,读懂了一切。   大约父亲听到的那个版本是假的,是作了隐瞒的版本,为何隐瞒,上了年纪的她父亲不会知道,但周旋全程围观过各路社媒上关于陈家玉与‘小浣’的风波。   家玉曝露在网络上的那些信周旋读过,拼凑起了整个故事。   她想到父亲在事业单位工作,如果某个同事传出与自己重组家庭的妹妹结婚了,还在网络上引起过风波,大约是很影响的。   是以周旋在问出这个冒犯边界的问题时十分忐忑,问出口就做好被家玉否定的准备,更甚至她根本不该问,可澎湃的探索欲和家玉始终柔和包容的脸色壮了她的胆。   ‎   没想到偶像轻易对她说“是”,还说“你要替我保密哦。”   至少在这一瞬间,周旋感觉自己与敬仰的作家无比亲密,此行的收获比少女预想的还要丰沛许多。   ‎   ‎   光怔在室内不住观察阳台上的妻子,只看到家玉与高中生越聊越欢,年轻女孩的脸色越来越红,眼中兴奋着,光怔在心里感叹,陈家玉果然和谁都能顷刻交往成亲密的朋友。   没由来的,光怔有些在意,她对所有人都好就是对所有人都不好,就不能只给他好脸色吗?   想到这光怔又觉得自己幼稚,低下头轻笑两声,坐在旁边的宋临川纳闷地抬头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   光怔再看阳台时,家玉的目光正看向他,他轻轻挥手,叫家玉进来,秋夜气温已经低到10度以下,她站在室外太久了,夜里会咳嗽。   ‎   家玉和周旋作了默契的保密约定,两个人前后回到客厅,家玉坐在光怔旁边,光怔去握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得她摇头,又凑近,用更低的声音问,“你们聊了什么?”   他又开始探听她和别人交谈的内容,家玉盯着丈夫坦然的表情,这样的控制欲,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光怔身上见过。   家玉小声啧舌感叹,“姚光怔,你现在连女高中生都要防备了?”   光怔不悦,不想她答非所问,追着问“所以到底聊了什么?”   他实在好奇,陈家玉怎么做到和高中生都有话可聊。   没有人注意夫妻俩凑得这么近,家玉贴近光怔耳边,“我解决了一场小风波。”   “好险你就要成为同事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她接着说,“可能还得影响你的工作。”   “那个女孩知道我,也知道你,但是幸好……”   幸好周旋是一个细心的好人。   家玉隔空又与女孩的目光对上,两个人相视一笑,共同保管同一个秘密。   ‎   ‎   聚会在十点钟散场,送走了这群同事,光怔回到客厅,自觉开始清扫战场,家玉盘腿坐在沙发上啃一只苹果,和丈夫扮演默契的仆人与坦然的奴隶主。   收拾纸篓时光怔问家玉,“王老师的女儿知道网上的那些事?”   刚才人多的时候,家玉语焉不详,没有说得太清楚,困惑的光怔思索片刻,想明白,女学生接触网络信息总是比他们更便捷更广泛。   ‎   “嗯,”家玉在沙发上点头,对着丈夫扬起下巴,“你就感谢你的妻子太有魅力吧,那个孩子答应了我,不会和别人说。”   周旋和她作了保证,就算对父母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   光怔看着扮演自恋鬼的妻子,没忍住轻笑几声,笑够了他又去想,真想她永远保持这一刻,开心雀跃,自我认同。   ‎   与周旋的下一次交集,来得比家玉想象中快,在温居聚会后的周末下午,光怔接到一个电话。   彼时家玉正在整理从自己房子里搬过来的书籍,最近常在光怔这里过夜,光怔喜看的那些地理杂志她都不太热衷,特地回家一趟,把自己的阅读审美搬进丈夫的房子。   等光怔讲完电话,家玉收书入柜,整理地差不多了,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抬头问丈夫。   “谁来电话?”   会给他打电话的人不多,他在周末愿意接听的更是寥寥。   ‎   “王老师的电话,”光怔放下手机,走过来,在家玉身旁坐下,抱住妻子,“王老师说,他想聘一个补习老师,给他女儿补习语文,问你愿不愿意……”   ‎   家玉在光怔怀中愣怔,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曾拜丈夫的父亲做补习老师,同样学语文,时过境迁,她也要去听一个少女的惆怅,听对方叫自己“老师”了吗?   ‎   光怔又补充,“不用太紧张,王老师说他女儿语文成绩不差,只作文差一些,校内老师建议他们做一些课外拓展,才会想到找你。”   何其熟悉的一句话,家玉似乎见到永铭替她去拜托姚教授的样子。   ‎   这几年家玉受到过很多次这样的邀约,上学时,毕业后,有过一些人邀请她去做这样的工作,家玉一一推拒,她的心力只够应付自己的生活,对别人的世界不甚关心。   但想起少女怯怯地站在自己面前,鼓起勇气搭讪的样子,想起那一场功利的读书会上,她是为数不多真心为陈家玉而来的读者,家玉第一次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好她已经脱产接近半年,也不打算再做原来的工作。   ‎   ‎   秋季末,家玉站在城西的一处独栋建筑前踌躇,原色水泥浇筑的建筑外墙,黑色的车库门紧闭着,即使是白天也亮着的暖黄色墙壁射灯,这里是另一片生活区,王老师夫妇将生活经营得很好。   家玉绞紧包带,犹豫许久还是按下了门铃。   周旋跶着拖鞋从楼上快步跑下来,给家玉开门,像是提前几个小时就静坐着,迫不及待等待她来。   大门在家玉面前打开,少女冲着她欣喜地笑,由衷地叫她。   “老师。”   ‎   家玉抱着几本书在门前愣怔了片刻,一阵冷风卷枯黄树叶穿过她,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陈家玉第一个学生。   老师这个称呼给家玉带来使命感,令她顷刻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这个角色像是某种命运的继承,从姚教授到她,从老师的身上贴在了她的身上。   ‎   给周旋补习的第一天,第一课,家玉像老师当年一样,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一时不知道该先检查周旋的试卷,还是做一些别的。   作为她的第一个学生,周旋率先打破僵局,女孩坐在她旁边,用手臂撑着脑袋,对家玉道:   ‎   “老师,其实我把你的信件誊抄下来了。”   ‎   ‎ 68. 信两封   ‎   在周旋的课桌上,家玉见到她从网络上搜集又誊抄下来的那些,陈家玉写给小浣的完整的信,足足有十几封。   家玉信手拿起其中两张抄录纸,少女的字迹清秀,虔诚地在抄录。   ‎   「九月,长久的嗜睡,我的头发又打了一个结,在这时候我想起了你,我四处找剪刀处理它,原来我告诉自己放下了,只是不够触景伤情而已。   ‎   成年后我们好像从未一起庆祝过我的生日,从未。   第五年,十九岁到二十四岁,我找不到另一个人再对我说出‘我们尽力而为之’。   我变了,生命走到哪一刻停下,我都能很平静地接受了,因为已经有一个人知道我百分百的事了,至少在一个人的面前我足够透明了,我的恨被一览无遗。母亲死前我跟她说你潇洒挥霍四十年才经历破产,我的人生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停滞了,我很早就被叫停,我只是慢慢地在死,我们何谈相互理解。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执着于和我说话了,我们在同一间房子里待了两个月,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她时常以为我已经走了,于是奋力叫我的名字,夜里太安静,她试探我是否走掉,于是打碎茶几,我踩在玻璃上收拾残局,满脚是血,我故意这样,享受针扎般的痛苦,踩在废墟上颠危不堪,试图用自伤自裁将生恩养恩全都还了去。   ‎   那时候我在想,你这时候在干什么,万幸你不在这里,不用看我如此狼狈。   ‎   后来我装作我真的走掉,躲到你的房间去。   我住在你的房间里,她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我有另一间房的钥匙,只希望最后时刻,自私自利的女儿真离开了。   她不知道一墙之隔,我在另个房间里,比她更快枯萎,我又开始不吃喝,再也吃不下东西。   ‎   你打电话来,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假期结束我们就会见面,那时我心里明白,我走不进下一个月,将会永远困在这里。   ‎   在你的房间里,我一个人反复看《梅尔罗斯》,帕特里克中年时说自己与作为一个男童被父亲侵犯时,就盯着墙上的绿色壁虎,想象自己钻了进去,变成壁虎。   我把自己看了进去,仿佛也在你房间的墙上看到了绿色的壁虎,我伏在你的床上痛哭,偏偏这时候你打过来。   你说你在看录像带,我们大学时拍的那些,你今天才开始看它们。   ‎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与你的世界是如此割裂。   ‎   于是我和你说,要不毕业后你不要再回大陆来了,你当然听懂了我想要和你分手,和相恨的人相互吞噬完开始和相爱的人相互消磨,好漫长的人生,我不想要了。   ‎   那段时间的恶语相向,如今想起来还是心惊,你说我是一个自私自恋,到了自欺地步的人,最后一次通话,你一直说陈家玉,我恨你,一直重复,像是卡壳的录音卡带,我一言不发,然后你挂了电话。   ‎   然后她静静地死掉了,在沙发上。   ‎   这时候面对她,我说,妈妈,我们来彻底将心结放下。   ‎   这世界上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   ‎   那之后的一整年,我没有再说一句话,把你丢掉后,我再也不需要和谁说话了,我一个人呆在房子里,以头伐墙,咚咚的声音,像是对生命的无奈与埋怨。   ‎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活在人群里被簇拥,你走了以后我突然变成一个人了,很安静很阴沉,我竟然享受起这种生活,离群索居。   和你分手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的存在反而成为了我精神的锚点,你代表我倒下又曾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这是我主观给你冠上的,对你是无妄之灾,我明白,于是我不再和你说话。   太多人事变迁的时候我都想起你,这算是爱吗,我不知道,我好像长出来了人类的心。   谈到爱,想到的第一形容竟变成了漫长,小浣,我的爱变得很漫长。   丢掉你后,我漫长的爱开始了。   有时候我想你要是死掉就好了,我就可以完全踏实的爱你了,完全私人又漫长的去反刍你模糊的面目。   我只会如此可怕地去爱一个人,所以我要丢掉你。   ‎   今年九月,你回来了,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但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偏偏是九月。   飞机上的原子笔很难用,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吧。   ‎   ‎   陈家玉   2024年9月」   ‎   ‎   读完这一封信,家玉又捡起另一张纸,那一封信要更早。   ‎   「七月份,垦丁,梦到了你。梦到你带我去看精神科,要把我这个人修好。   你根本不明白,一盒药治不好我的心。   尽管我们曾经都以为这样可行,然天不遂人愿,爱是治不好心病的,靠一个人的爱去对抗精神上的疾病,是永远行不通的,我只能靠我自己,可我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人,于是我轻易地想到了放弃。   ‎   与你分开,已经一整年,我到台湾,一个人来,准备在你出生的地方结束自己。   我们还住在那间屋塔房里时,一起坐在浴缸里,如两把倒栽的提琴,我说我没有看过海,你就说我们要去垦丁,我一个人来了这里,我知道你在台湾,时常看你的社媒,我不去你在的城市,我们就不会碰上。   ‎   在垦丁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想我二十岁时大病一场,干瘪到只看得出依稀人形,这些她通通不会知道,我们此一生从未认识彼此,已是我能做的最大报复。   小浣,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消化了一件事,杀死我的真凶都已经死掉,所以我想我永远不会好。   ‎   我在垦丁借公用电话打给你,你接起来,喂了一声,你绝计想不到这个电话会是我,十几秒钟后,我始终没有说话,你挂断了,当作有人打错。   一如既往,我的武器是我的沉默。   我很珍惜这样的瞬间,仿佛我们此生只剩下一次会面、一个夜晚、一场泪流了。   我不想要轻易浪费它。   ‎   我坐在台风天的酒店房间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我在想,小浣,冬天怎么还没过去呢,我真的很烦,烦到想在今夜死掉。   我也想过去做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像你一样。   其实你也不是很健康。   有时候觉得你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应该是一只兔子才对,兔子是最能忍痛的动物。   我至今也没有靠近过你个人的痛苦,没触摸到你秘密的形状,你跳着走到我面前时,其实也忍了很多痛吧,你和兔子一样长久孕育你的人生,张嘴咽下痛苦,对此一言不发。   ‎   ‎   我没想到我会在垦丁见到你。   ‎   台风和地震来的时候我坐在一家店里,颠簸结束后外面的街道淌成一条小河,水位慢慢上涨,真变成了一条河,雨大到看不出每一张脸,但我居然看到了你。   上帝啊,你怎么能让他青春永驻。   很多东西在衰退,我的心在变老,但你竟然完全不变。   ‎   当时所有人都往室内躲,你往返于室内外,带进来许多人,一直站在风雨里,你剪短了头发,看上去竟然那么可靠。   我被挤在人群的最角落,雨水太大了,你看得见哪里有人需要帮助,看不清脸,于是你没有看见我。   你认识我的脚步,气味,我走路的方式。   你不需要看我就能找到我在哪。   于是我躲在人群背后,躲开了你。   ‎   我看到你走出屋檐,扎进及大腿的水位,好半天没有回来,心跟着悬起来,我们不会要以这样的方式殉情吧?早知道当年我不该说那种话,应该避谶。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时,你回来了,腿上受了伤,鲜血泂泂流出来,背上伏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将大哭的孩子还给母亲,她痛哭着感谢你,几乎要跪坐下去。   ‎   好惊人,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你可以过这样的人生。   ‎   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在你坠地的故乡结束一切,在撞见你的脸那一刻,铩羽而归。   ‎   此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小浣,我宽恕了我,就在今天。   和你分开是正确的,正因为正确我才时时痛苦。   ‎   你以前说过,你不是个博爱的人,你的爱很窄,只装得下我一个,其他人都只是顺手的体面,为人的礼貌。   似乎不只是这样,离开了我,你会变成原本该有的面貌。   ‎   我看大家到旅行地都会给爱的人带手信,我也给你带了,从你的故地,但我永远不会将它们寄给你,我要你永远不知道我来过这里,不知道我们见过了,不知道我放弃了死在今夜。   ‎   台风和地震结束的时候我会离开台湾,当作没有来过,这对你好不公平,你肯定会更恨我的,但我要继续离开你。   ‎   算命的说至少我与你要纠缠到三十岁,还真的是,我甚至在这里都能撞上你,我应该还会再漫无目的地游魂一段时间,但我想我们始终会见面。   让我用广阔天地稀释痛苦,让我用细碎字句镇压心魔,我至少做到了一个对你的承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要一直给你写信。   ‎   ‎   陈家玉   2020年 7月」   ‎ 69. 绒带子用来捆束她的双手拘在身后   ‎   ‎   家玉读完这两封信,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将这些年沉甸甸的寂寞叹出来。   转头看一旁兴致勃勃的周旋,心里想,这是否算是王老师所说的那种“课外拓展”?   ‎   她的这些信件早就遗失在了船上,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备份,只能靠网络上那些碎片去拼凑它,写下它们时家玉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陌生的女高中生将它们搜集起来,小心整理成册。   ‎   “可否借给我复印一份?”家玉这样问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少女旋即点头,本来就是她的文字,就算她把抄录的原本拿走都可以。   ‎   谈到这里,关于信的插曲就此揭过,家玉翻开自己提前备好的粗糙教案,开始模仿姚教授曾经教她的模样。   她给周旋讲老师说过的内容,学习老师去教另一个孩子,这样的感觉很微妙,像回到了天地的初始,白茫茫天地中找到渺小的路牌指标。   ‎   两个小时悄然而逝,周旋读到累了,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下去,城市冷下去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看出来她累,家玉便宣布今天下课,她收拾书本及这些抄录纸时,周旋问她。   “以后我就叫你老师吗?”   手上的动作顿住,家玉愣怔片刻,何曾想过命运还能这样袭承。   片刻后她说“好”。   周旋又问,“那老师……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   楼下厨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周伯母已经开始做晚饭,今天是周末,家玉想到家里还有一个人在寂寞等她……   拒绝了周旋的提议,她说“下周末我再来,下周我要检查你的读书笔记。”   家玉还在践行老一套的补习方法,还好她的学生不拒绝,周旋点头,依依不舍地目送老师背上包离开。   ‎   家玉在下楼的楼梯上接到光怔的电话。   光怔问她“下课了吗?”   家玉答,“嗯,刚下,准备回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不着急,慢慢来”,家玉却更归心似箭,仿佛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客厅里,下楼遇见周伯母,她匆匆和对方告别,拧开了锁出门去。   ‎   昏暗的阴沉天气染天地为灰色,家玉走出王家的独栋住宅,抬头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举着电话,眼睛看向她。   ‎   家玉停住脚步时,听见光怔提醒她。   “先挂电话吧。”   ‎   家玉挂断通话,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装出一副佯怒的脸色。   “怎么又来接我?”   光怔当然看穿她在装,敞开驼色大衣示意她躲进去,家玉回头看看王家的窗口,还在踌躇在别人门外太亲密是不是不好,就被光怔扯了过去。   环住妻子,他说“过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你等一等我,我接一接你,你缝补我,我缝补你。”   ‎   家玉在光怔怀抱中低头,顺着光怔的手看到他手中拎着的一只白色方盒。   “这是什么?”   光怔把下巴搁在妻子的额头,“栗子蛋糕,奖励你工作辛苦。”   他过来接家玉的路上顺路带的。   光怔用拎着蛋糕的手和另一只手去一齐捧住家玉的脸。   ‎   “工作辛苦了,陈家玉。”   ‎   捧着妻子的脸,煞有其事说完这句正经的话后,光怔想,原本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生活他们该在几年前过上,在刚毕业时就该这样,如今迟了一些才把失去的攥回手中,万幸他还没有变得太老。   ‎   ‎   ‎   光怔不嗜甜食,最终那枚栗子蛋糕进了家玉一个人的肚子,但两个人都尝到甜味。   夜里耳鬓厮磨,翻来覆去地接吻,蛋糕店的绒带子用来捆束她的双手拘在身后。   ‎   喘息间家玉想起白天的信,问身后埋头的光怔。   “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你看全了吗?”   光怔停住动作往前来,身体贴在她的背,头垂在家玉肩膀上,神色晦暗下去,他道“没有,我刻意避开了不去看。”   ‎   从第一次得知那些字句在网络发酵开始,那些讯息开始侵入他平静的生活,在他最需要躲开她的名字时无孔不入,光怔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浏览社媒,逃避瘟疫一样逃避关于陈家玉的一切消息。   他极力克制着不去了解,心想若果有哪一次没有忍住,探究个彻底,而她不再回来,他寂寥的下半生又该怎么办?   ‎   万幸陈家玉回到他的身边,此时正与他坦诚相对着。   ‎   看着他阴郁的神色,家玉伸手去抚触丈夫的头顶,她轻笑说,“那就好。”   她的反应得光怔反对,压紧眼眉问她“哪里好?”   ‎   妻子的回答变得细碎。   “这样的话,有很多事你就还不知情,你就……自己慢慢去拼凑吧。”   她才不要告诉他,她已经拿到一整套复刻件,就装在她带回来的包里。   家玉沉浸在这样的乐趣中,没有听见身后的光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你未尝不是……有许多事你也还不知情……”   家玉只听见他在说话,转头去问“你说什么?”   光怔告她没什么,专注回眼前的要紧事中,身体讨伐接踵而至,家玉开始淋漓,无暇再去思考。   ‎   ‎   夜里妻子睡下,光怔独自回到客厅,从最高最深的柜里取出一台DV机,是粗心的陈家玉很多年前使用的那台,在临近毕业那个暑假被他带回了台湾去。   他独自静坐半夜,把那些年所有影片从头至尾再看一遍,生活越是平静,他偏偏越开始恐慌,在感到幸福时开始一个人偷偷反刍旧事。   看到最后,画面中出现家玉哀毁骨立的身影。   ‎   摇晃的镜头里,她双眼空洞洞的,拎一袋垃圾从阳光大厦走出来,到一排垃圾箱前扔掉它们。   她背对镜头,对着那排绿箱子呆站半晌,终于没忍住,蹲下身包裹住自己,颤抖着肩膀哭起来。   ‎   那是光怔离开了大陆后的日子。   是与光怔分手后的陈家玉。   ‎   老式Dv机咽下了太多灰尘,已经不灵光了,画面总是闪烁颤抖,像她那时耸动的身体一样,光怔伸手去抚摸电子屏幕,隔着玻璃描摹她的形状,这几年里,他过了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事做过很多遍。   ‎   这就是他妻子尚不知情的那些事,他们见过,在分手以后。   ‎   ‎   家玉提出分手的那个夜晚,光怔从行李箱里翻找出她遗漏的外套,紧搂住嗅了整夜,仿佛这是个不安定的梦,他睡着了就能醒来。   可惜转天他睁开眼,昨晚的通话记录还在,再打过去,已经没人接听。   在陈家玉的外套再也没有她的气息时,光怔回到了阳光大厦,陈家的门敲了许久,却没有人开,整个楼道静悄悄的。   想到什么,他又转头回到对面,自己的家,钥匙插进锁孔却拧不动,门被从内反锁了起来。   ‎   她在里面。   他笃定家玉在他的家里。   光怔抬手就要敲门,满腔沉怒,他要找陈家玉问明白。   人非草木,他不是木头,也有一颗人类的心,凭什么这样对他?   ‎   姚光怔原本的人生应该是念完大学,回台湾去,进市政署的防灾部门,做一眼望得到头的稳定工作,给母亲养老,与陌生人结合,这是在填报大学专业时就决定好的,他念这样的学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是很难就业的,可他对母亲说他要留在大陆做飘萍,他想和她一起做两个没有根系的人漂流在盆地上,艰难上岗,慢吞吞地生活。   因为她,他的人生就此拐弯,陈家玉却在这时候告诉他,你回去吧,回你原本的轨迹里去,不要再来大陆。   预设的未来被彻底颠覆,舍弃了人生要去做新的尝试,在这时被叫停,孤注一掷的结果横在眼前这道紧锁的门上,光怔踏踏实实地恨上了家玉。   支撑他站在这里的已经不光是爱,恨意越来越蔓延,快要占据这颗心的更多。   ‎   为什么她不愿意见他了?   光怔不明白这个问题,追到这里,飞几个小时越过海峡,跑这里来问她“你还爱不爱我”、“为什么不再和我说话”、“为什么不再见我”、“我说恨你你也毫无感觉了吗”。   ‎   然后反锁住的门和里面窸窸窣窣的哭声启示他,现在走到了树冠羞闭时刻。接下来他最好离开,去漫长应对一个人的怒涛洪流。   ‎   奋力的求和终止在了如此平静的一个时刻,光怔听到房子里有隐约的啜泣声,来自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洪流和真正的怒涛,轩然大波响彻天际。   这样细小的哭声缠绵了很久,光怔站在门外哀叹,垂下了手,好吧,我放过你。   最终他没有敲门。   ‎   光怔在大陆停留了半个月,住在对面楼的酒店里,每天坐在大堂,试图等到家玉下楼。   只遇上了这一次,他记录下来的这一次。   光怔想他应该要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质问,要面对面告诉她我开始恨你了,原本打算。   可看她在街边蹲下身去饮泣,光怔什么也没有做,买了当晚的机票回到台南。   ‎   事到如今,他的妻子依旧粗心生活,或许早忘了这台Dv的存在,她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一段录像了。   陈家玉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   后半夜,光怔合上屏幕,将它藏回柜子的最顶层,妻子轻易够不到的位置。   回到房间,光怔注视睡着的家玉,小声说道。   ‎   “陈家玉,我找到过你。”   ‎   ‎   ‎ 70. 透明到能钻进他身体里   ‎   ‎   家玉昨天夜里做了模糊的梦,梦里听见光怔叫她名字,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醒过来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在她身上盖得严实,光怔雷打不动地早起上班去了。   洗漱完一个人吃早餐,家玉接到滴苔的电话,林滴苔小姐活力无穷,刚跑完几场演出回到肃城,打电话约家玉见面。   ‎   家玉到滴苔演出的那间酒吧见她,非营业时间,吧台前安安静静的,滴苔和家玉坐在一起,问她,“最近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她像是陈家玉的家庭医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检察陈家玉的生活是否还顺利。   ‎   家玉并不夸张,只说“还好。”   滴苔换了个问法。   ‎   “谁做家务?”   “他。”   “谁做饭?”   “他。”   “谁掌财政大权?”   “我。”   “房产在谁名下?”   “各管各。”   ‎   滴苔呷一口苏打水,安心道,“那我就放心了。”   家玉无话,滴苔紧接着感叹。   “说实话,当时在医院再遇到你,根本就不觉得你会结婚。”   ‎   家玉从没在自己的文字里提过滴苔这个朋友,滴苔主动要求不要提,其实两个人认识太早了,比家玉认识姚浣要早,甫上小学时就坐在前后桌。   林滴苔的父母在小学后面的一条街开一间烧烤店,对女儿实行放养政策,快乐就好,课业成绩抛在一边。   太快乐导致林滴苔总考倒数第一。   ‎   到三年级,老师开始过早考虑学生的升学成绩够不够好看,捉对成立学习小组,第一名总要搭最后一名,家玉和滴苔坐到同一桌去。   一动一静,林滴苔的白校服上会残留昨夜家里做生意的气息,早熟的男生开始以取笑女生为乐,总把她有孜然味儿的衣服嘲笑成林滴苔有体臭,滴苔不在意这种事,只说“你找死”,抬手就要打过去,这个年纪她发育地比男生要高。   那男生躲开,怪声怪气地掩着鼻子继续笑她,滴苔还想用拳头解决问题,被人抢白。   坐在她旁边的陈玉说了这学期第一句与她有关的话。   陈家玉抬眼看看那个自以为很帅气的男同学,轻蔑地说出一句,“没礼貌的侏儒。”   ‎   男生涨红了脸,比被林滴苔打上两巴掌还要红,滴苔比他要更惊讶,想象不到成绩第一名的双百生陈玉会说这么刻薄的话。   这么刻薄的同桌从没说过她身上有异味,滴苔单方面交了陈玉这个朋友。   ‎   陈玉主动和她交朋友要更晚一些,滴苔和家玉坐了一段时间同桌,家玉给她一遍遍讲题,她一遍遍左耳进右耳出,没耐心的好学生家玉很快就放弃了林滴苔这个帮扶对象,和滴苔说的话也变少了。   这时候的家玉没发现,林滴苔没有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其实是个细心的人。   滴苔观察她一阵,在某个星期一问她,“你父母打你对不对?”   本来冷漠的陈玉突然警惕地看向她,将手缩进袖子里,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要发现陈玉的秘密并不难,天气冷的时候还好,陈玉可以穿秋季校服上学,可怕的是肃城大部分时间很热,天气热的季节,每周一穿短袖校服去上学,家玉就瞒不住两只手臂上那些竹棍子抽打出来的伤口,那些将会与她共存很多年的小“槟榔壳”。   林滴苔早就发现了它们,对着她问,“你这样考满分的学生也要被打吗?”   家玉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假装专心写题,自尊使她说不出那句“我不知道,我很羡慕你。”   ‎   家玉对林滴苔改观,是在某节体育课后。   跑了几圈操场使家玉忘了伤痕,只觉得热,便脱了外套,在有男生靠近这桌时,全然忘了隐藏的家玉感觉身上多一件衣服,林滴苔动作很快,在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家玉身上,眼睛盯着那个好事的男生,等对方走了以后,又拿走了自己的衣服。   她转头小小声对家玉说,“你小心一点呀!”   家玉愣在那儿,第一次觉得林滴苔很可爱,林滴苔不会觉得她这样藏起来身上的伤口很奇怪,很可怜,甚至参与她隐藏的游戏。   那个下午家玉找到了第一个朋友,真实的朋友。   ‎   这段友情维系到半年后,新学期开始,她们还是同桌,家玉突然对滴苔说。   “林滴苔,我要走了。”   滴苔没听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就问她,“你要去哪儿?”   家玉看着她,很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永铭会带她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最后再也不回来。   ‎   “好吧,”林滴苔从小就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对分别这种事格外慷慨,她拍拍家玉的肩膀,“祝你快乐一点,陈家玉。”   ‎   人生中第一个朋友祝她快乐一点,很多年过去家玉都没有做到这件事,家玉有时候会很沮丧,觉得自己没有对得起每一份期待。   ‎   ‎   小时候的滴苔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陈家玉了,直到大学毕业后的一年,她陪母亲到隔壁省去治呼吸道慢性病,到医院去找专家看诊,遇到了陈家玉。   当时滴苔与母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每个科室电子屏幕上的名单轮播叫到她们。   同一层楼,长廊左边是精神科,右边是内科,两组等待区的长椅背靠背,滴苔突然听到背后的科室叫到了一个叫“陈家玉”的人,她转回头去,屏幕上写陈家玉,女,二十一岁。   背对滴苔的一个女生站起来,白T恤,过长的黑头发,袖子里泄出来的手臂很瘦。   ‎   ‎   家玉定期来看精神科,开了诊断单,从医生的诊室出来,正准备去拿药,突然觉得反胃,两天没吃东西,没东西可吐,身体就用头晕报复她。   她狼狈地坐回长椅上去,没有余力去注意到身边坐了一个人。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来,家玉抬眼看过去,看见一个短发年轻女生,年龄应该和她相仿,眼睛亮亮的。   家玉接过来,灌下去半瓶,才有力气对对方说谢谢,短发女生不接她的话,反而试探着叫她的旧名字。   ‎   “是陈玉吗?”   ‎   家玉时常觉得命运长久地抽打她,像个变态,让她得到琳琅满目的伤口,吃接连不断的教训,每每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又会轻轻高抬贵手,放她喘息片刻。   在一个人应对疾病的岁月里,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回到了她的生活。   ‎   那天家玉和滴苔一起吃了晚饭,当然,是假装吃了两口。   她喝着茶问滴苔。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这么多年不见,我还改了名字。”   大方的滴苔变得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指着家玉的小臂说,“你的疤痕还没有消失完呢……”   陈家玉的小槟榔壳还在身上挂着,尽管白到病态,仔细看着她的人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端倪。   再加上,她身上丰沛的阴沉没有变。   滴苔就认出了她。   ‎   家玉没想到是这种理由,愣了一下,反而笑起来,伤痕成了老朋友认出她的标记,也不算是完全无用。   如果换做一两年前的她,林滴苔绝计认不出来,那时候她还装作一个开朗的人,一个热情与所有人一起玩的陈家玉,但她现在没了心力,打回原形后反而被认了出来。   ‎   从那以后,滴苔又加入到她的生活,那时候家玉还住在阳光大厦,住在光怔的房间里。   滴苔看不下去她一个人这样枯萎,对她说,“你跟我回肃城吧,陈家玉,别呆在这里了,你会被房子吃掉的。”   家玉被这一句“你会被房子吃掉的”吓到,晚玉已经死在了家玉和永铭的房子里,她不能死在姚家的房子里,不能和母亲一样死掉。   ‎   家玉和滴苔一起回了肃城,半年后有力气往外面走了,她便到处去,每到一个地方都给滴苔报平安,很长一段时间内,滴苔成了她的风筝线。   “风筝线”女士不止一次感叹,“你陈家玉居然会结婚,我那时候觉得你活下来都很难!”   ‎   今天她又说了近似的话。   家玉低头笑,也不接话,她该怎么告诉滴苔,陈家玉靠咀嚼别人留下的爱和恩情才活到了那时候,爱的人走开了,却依然替她驱赶阴云。   ‎   家玉也曾想过,为何永铭给的爱不足以给她这样的支撑,在离开后也带给她庇护和支撑的力量,而光怔却能够做到,难道是她爱永铭不够?这样想的话,她真是一个可悲的人。   一整场和滴苔的约会,家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天色近晚,滴苔要开始工作,家玉才起身告别。   ‎   家玉想着这个关于自己到底爱不爱父亲的问题走出门,抬眼看见黑色的车安静停在门口,丈夫站在车前等她,和上一次来这里接她同样的位置。   从夏天到快进入冬季,他还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接她回家。   家玉突然就想通这个人的爱为何有如此能力,父母爱她是生她下来就该给她的,而姚光怔是主动选择爱她的,陈家玉被动地因为被他爱着,而爱着他。   ‎   在车上家玉问光怔,“那次来接我,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来接新婚的妻子吗?”   光怔掌着方向盘,不说话,好像她说了一句废话一样。   一直到在红绿灯前停下时,光怔才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我只做应该去做的事,我们很早就不会再有交集了,陈家玉,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   家玉又深又长地看着他,忽而释怀地笑了,她笑着告诉丈夫,“那我也有了一件想做的事了。”   ‎   晚上家玉从包里掏出印好的手写信附件,偷偷塞进丈夫常读的那些地理杂志里,每一本塞一封,塞完全部,她夹一张字条进去,上写「再来了解我一次吧。」   ‎   再来了解她一次,这一次让她彻底变透明,透明到能钻进他身体里,去探查他的秘密。   ‎   ‎   ‎ 71.他怎么能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叫她“家玉老师”   ‎   ‎   给周旋做家教的第二周,家玉将她的手抄簿归还,周旋在下课时告她,“老师,上周我看到你丈夫来接你了。”   ‎   当时家玉下了楼,周旋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家玉老师交换联系方式,她听见楼下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想是家玉已经走出去了。   周旋站在自己房间里,本来想打开窗,从楼上叫住她,甫一开窗,就看见自己安静沉稳的老师扑进姚光怔怀抱里,她丈夫手里还拎着一只蛋糕。   那一刻周旋由衷地替这个故事的两个主人翁高兴,是一种满含心酸沉闷的高兴,并不轻盈。   ‎   没想到上第一堂课就被学生撞见自己与光怔在学生家门前拥抱,家玉也并不扭捏,只笑着说,“这件事也要帮我保密。”   和老师共享的秘密变多,周旋凑得更近一些,问家玉,“他今天也来接你吗?”   ‎   家玉摇头,“今天不会来。”   原本是要来的,一小时前光怔给她发了信息,他被临时叫到单位去。   少女略带遗憾的说“啊……”,家玉已经收拾好教案,背起包起身,依然没有留下和王家人一同吃晚饭,下楼时家玉见到周伯母在收拾一只行李箱,往里塞入衣服、洗漱用品。   ‎   回家的路上家玉收到周旋的信息,这一次她们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旋给她发来一张照片,自上而下俯视的镜头,入镜的是一对拥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照片没有拍到家玉的脸却拍到了光怔的,家玉第一次看清,原来和自己拥抱时,丈夫是这样的表情。   公交还有三站到家,家玉把这张照片存下,转发给光怔,光怔没有立刻回复,兴许还有工作在忙。   ‎   家玉还以为他在单位,走到光怔家门口却看他踩在一架人字梯上,正在给门口安装监控探头。   家玉走过去扶住梯子,与光怔说话,“你没有回我信息,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光怔应付手里的自攻螺丝,“手机在客厅里,你给我发了什么?”   “没什么,”家玉仰头好奇,“怎么突然想起来装监控了?”   ‎   光怔侧过头,晦涩表情没有落在她眼里,语焉不详道“为了安全。”   ‎   没有过份纠结这个问题,家玉静静站在门口看他劳动,等调试好监控,两个人一同进门,光怔突然说,“局里临时外调我出差,要去两周。”   ‎   突然的消息,家玉扬眉,问他,“到哪里出差?”   光怔说“台北,过去做交换学习,带新技术过去分享。”   一个活跃地震带与另一个活跃地震带的优秀勘探员做交流分享,难怪会派他去,家玉想起来刚才,难怪周伯母收行李箱。   ‎   结婚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超过一天的分别,光怔说出要去出差的信息后,就一直观察家玉的反应,想看到她不舍,缠着他问能不能换人去,但妻子很平静,只说“去吧,我是不是需要帮你收行李?”   她没有不舍,只是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习别人的妻子,光怔不免有些失落,一个人在心里别扭。   ‎   夜里他把这种失落换一种方式还到家玉身上去,缠绵悱恻,全情投入时,家玉突然神游天外,不知道想什么去。   光怔挺身贴着她,遗憾道,“没想到这么快我对你就失去吸引力了,你在走神。”   听见他失落地抱怨,家玉回神,嘴比脑子快。   “不好意思,我在想明天给周旋讲什么课……”   ‎   “不好意思?”丈夫挑眉,变得更不好哄,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她居然生分地开始和他说不好意思?   闹情绪的丈夫进力更深,家玉弓着身体告饶,他装作没有听见。   “你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别人分走了,陈家玉……”光怔一边咬她一边抱怨,家玉躲闪着解释,“我这是新手恐慌,你想,一个孩子突然叫你老师……”   ‎   不想听她说关于别人的更多事,光怔附身上去衔住家玉的唇,用绵长亲吻把她的话截断,亲到妻子眼神迷离涣散,他低哑着声音凑到家玉耳边,“不然我也叫你家玉老师,是不是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想别人了?”   看着家玉迅速聚焦并染上惊讶的瞳孔,光怔试探着叫她一句“家玉老师。”   ‎   家玉忙去捂着他的嘴,他怎么能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叫她“家玉老师”!   家玉觉得羞耻时,坏学生姚光怔趁她惊骇,居然开始舔舐她的掌心……   ‎   ‎   次日清早送光怔出门,家玉脑子里还记得昨晚的一句句“家玉老师”。   光怔拖着自己收好的短程行李箱,磨蹭着不愿意出门去,人都已经走到门外了,又突然放下箱子,折返回来用力抱住妻子。   ‎   “姚光怔……”家玉拍着他的背取笑,“你是去出差,不是生离死别,能不能有点出息。”   ‎   “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去哪里做什么,全部都要告诉我。”光怔埋在她肩膀处提要求,心里委实不安,总觉得和她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都会横生变故。   上一次与陈家玉分开时他毫无防备,转头就被分手,与她分开整整五年,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   家玉明白他的不安,满口答应他强联系的要求,最后讲,“你不是随时都可以监视我吗?”   她已经将他临时安装监控的意图猜了出来。   被她戳穿的丈夫并不尴尬,只说“你知道就好,不许让我找不到你。”   “好好好,你真的要走了,快迟到了。”   像送走离家参加夏令营的小学生一样,家玉终于送走了过份黏人的丈夫。   ‎   ‎   光怔随队先到市里,与市地管局外派的勘探员汇合,再搭班机到台北松山机场,抵达时已经是晚上,返回故地的他比其他同事更能适应,甫一落定住处,就给家玉拨电话。   ‎   接到丈夫的来电时,家玉正靠在阳台的月亮椅上看书,光怔知道她依赖这样的躺椅胜过沙发,半月前淘来一座,家玉对着电话说“喂”,听见光怔略疲惫的声音。   “到了。”   听见他安全抵达,家玉放下心。   “吃饭了吗?”   “刚到酒店,正准备出去吃,你呢,吃饭了吗?”   “刚吃过,在看书呢。”家玉交代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听见光怔身边传来王老师的声音,笑话他黏人,刚落地就要给老婆打电话,姚光怔丝毫不受影响,告她“我们先去找饭店吃饭,回来再打给你。”   家玉说好,率先挂了电话。   ‎   半小时后,她收到光怔发来的照片,他带一众同事到市场里大陆人开的面店吃晚饭,照片里拍到简体中文的招牌,上书「四川面店」。   照片发出去不久,光怔收到妻子的回复。   ——你们到台湾去吃一口地道的四川面?   光怔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介绍错了本地风情,只是当时大家让他领他们去吃家乡味儿……   光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故乡流动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万幸四川面店除了大陆菜也做台湾菜,同事中想吃什么都能点上心仪的餐,误打误撞的,反而夸起光怔细心。   ‎   第二天一早,光怔随队伍登上小火车下县市,大约40分钟的车程。   路途过半时,收到家玉发来一张照片。   光怔的屏幕亮起来时,王老师八卦地凑过来,看见他的屏保是两个人相拥的照片,光怔拿起手机时王老师还在想,怎的自己对照片上的环境十分熟悉。   ‎   打开家玉发来的图片,是一张云层的照片,一片厚重的云层上方整齐排列五六道弯钩一样的迭浪。   ——这是什么?   他的专业不仅要学地质,还要学气象,甚至要学一些野外生存,光怔回答妻子。   ——开尔文亥姆霍兹波云。   ——有我听得懂的说法吗……   ‎   王老师听见身旁的姚光怔突然笑了一声,转回头去,见小姚还在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   ——迭浪云,下面厚厚的就是积雨云,要变天了,加一件外套。   ‎   光怔觉得奇怪,他明明记得这几天肃城的天气预报没有雨,他在出差前特地提前看过。   直到家玉回复他。   ‎   ——这是几年前的云,不是今天的。   ‎   她很奇怪地发了一张几年前的图片给光怔,那是她第一次旅游时遇上的,当时导游说这样的云十分罕见,顷刻就会消散,果然很快就开始下雨。   那时候淋着雨的家玉看着龙脊柱一样的云层,第一想法是要拍下来,总有一天要拿给他看,他一定感兴趣。   她跨时间的分享结束,下一秒按电话过去,问光怔,“你在做什么?”   那边沉默两秒,光怔突然说。   “在读你的信。”   ‎   “……我不是把他们夹在你的杂志里了吗?”   家玉跑到书柜前去看,他的那些杂志还在那儿,里面夹的信封与纸条全被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   “你放进去的第二天。”   ‎   “那你什么也不说!”家玉怪叫,雷厉风行的姚光怔毁了她所有浪漫,光怔在电话里闷闷地笑。   “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   家玉眼神一黯,她瞒住了的事何其多。   光怔正在看她最后留下的那张字条,写着再了解我一次的那张字条,像是下定决心,他开口告诉妻子。   “陈家玉,其实柜子顶上有一台……”   ‎   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打断,“等一下,有人敲门。”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光怔听着家玉放他在桌上,听着她开门的声音,与什么人说了两句话,又跶着拖鞋跑回来。   家玉重新拿起电话,对光怔说,“是社区来催缴水电,我要收线了,晚点再说。”   听见他毫不怀疑地说“好”,家玉挂了电话,   ‎   确保通话已经挂断后,家玉重新打开刚才关上的大门,对门外静立等她的两个深色制服男士说。   ‎   “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   ‎ 72. 你是不是又要离开   ‎   ‎   十月的旧楼舍,楼道里冷风倒灌,家玉手指蜷起,绞着薄毛衣的袖子,应对两名警察。   对方问她,“认不认得陈荣瑜这个名字?”   怎么会不认识。   “不认识。”   ‎   “是吗?”对方显然不信,掏出一张照片,放到家玉眼前。   成年男子蓬头垢面,约三十多岁,双眼无神,像是流浪已久,已经快看不出人的样子。   ‎   “陈小姐,陈荣瑜的生母刑芳雨女士说,要找他应该来联系你。”   ‎   家玉眸光一闪,垂下眼睫。   她不知道姨妈是否全盘托出,说了多少,只好选择缄口不言。陈荣瑜从三岁起就过继到邢芳雨和丈夫名下,直到两年后亲生女儿出生,才送回来给邢晚玉,又过五年,家玉出生。   她不是永铭和晚玉的第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大她十岁的一母同胞的哥哥,但已经没有人会提前这件事,所有人都当他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   见她僵持,闭口不谈,年长一些的警官改变了策略,他换一副亲和表情,对着家玉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告诉家玉他姓尹,来找她是为了问一问,她近半年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既咬定了说自己不认识陈荣瑜,他也就不再称陈荣瑜的名字,只说‘这个人’。   ‎   家玉眼色复杂,仍然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确实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他。   ‎   王警官显然也没打算一次就撬开她的嘴,顺着把话说了下去:“好吧,陈小姐,如果你之后见到他,请随时联系桥头派出所找我,这个人有多次前科,年初出狱后就失踪了。”   重刑犯出狱后需要到社区矫正报到,陈荣瑜只去报到了两次,之后就不知所踪。   ‎   家玉连连点头,说记下了,看似十分配合,其实已经在走神,王警官读出来,这一趟或许是无用功,他还需要再找时间,再找时机,联系这位年轻的陈女士。   ‎   ‎   送走警察后,家玉在客厅来回踱步,紧紧咬着手指,从未如此焦虑、紧张过,踌躇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她掏出手机,翻出短信箱,找到那个号码打过去。   ‎   对方很久才接起来,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只是一声“喂。”   家玉都能听出其中的不怀好意与幸灾乐祸。   她压低声音,恨恨地问邢芳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了假客套的必要,从邢芳雨送那两把童椅到她和光怔的家里提醒家玉开始,家玉就决定不再叫她姨妈,不再与她迂回。   ‎   邢芳雨气定神闲,反问她。   “警察找过你了?”   警察去找陈家玉,比她想得更晚一些,邢芳雨三天前就被警察联系过,引陈家玉进入警方视线,费了她好一些口舌。   听警察的意思,陈荣瑜身上还有案子没结。   ‎   回答她的是家玉冷冷的质问,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冷气。   “他怎么会还没死?”   不仅没死,还再进宫,甚至刑满释放,家玉抱紧手臂,只觉得屋子里的暖气失灵,整个身子冷得可怕。   ‎   听她紧张,邢芳雨反而松快起来,她嘲弄着,明知故问,“你哥哥没死,你不应该高兴吗?”   家玉不打算与她纠缠,直截了当地问,“他在哪里?”   消化好他还活着这个信息后,家玉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掉头重来,手指绞紧衣摆和电话,她要尽快解决这个她本以为多年前就已经解决掉的麻烦,不忌惮付出任何代价。   ‎   邢芳雨闲闲道。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邢芳雨最后一次见到陈荣瑜,是在半年前。   “……”   感觉到那头的沉默,邢芳雨心情更好一些,阴阳怪气道:“毕竟也是你亲哥哥,怎么也不会伤害……”   还不等她说完,电话被家玉挂断。   同一时间,屋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   家玉像受惊的鹿一般抖擞一下,背着身,迟迟不敢去开门。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轻柔地敲,连续地敲。   ‎   防盗门终于打开时,家玉紧张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是住在对门的女邻居,正疑惑地看着她。   光怔家对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孩子还在念幼儿园,大人在地管局工作,男主人和光怔是同事。   ‎   女邻居手握着电话,见家玉开门,终于说,“小陈,你终于开门了,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   家玉道歉,称自己在讲电话,没听到有人敲门。   女邻居又问她,“怎么会有警察来?”   家玉扯一个谎,“是人口普查。”   对方安下心去,指着门框的右上角。   ‎   “小姚突然联系我,说他担心你,让我来你家里看看。”   ‎   家玉去看红灯闪烁的监控探头,果然还是没有骗过他,她语气稍微有一些异常,就能敲响光怔的警钟,家玉与警察对立谈话的样子还是被他在千里外看见了。   ‎   家玉将锤子藏在身后去,告女邻居,“我没有事,他过分紧张了,辛苦您。”   ‎   送走对方,合上了门,家玉顺着门框缓缓坐下去,手里捏的橡胶锤子先一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家玉打开手机屏幕,没有光怔的来电和信息,他什么也没有问,静静等着什么,但此时的家玉什么也不想说。   ‎   晚饭时家玉一直走神,低头看见一盘清炒的空心菜根,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却突然冲到水池边呕吐起来。   这诈尸一般的身体反应令她沮丧地掩面,却没有眼泪,只有滔天怒火。   家玉几次拿起手机,始终没有下决心拨通丈夫的电话。   ‎   连锁反应,当晚家玉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梦回十岁以前,这个家里还有四个人的时候,回马枪一般,她看见诸多画面。   银色汽车的后座,她一整个人瘫平躺着,看着天窗外树影闪烁,那是一个周末,永铭和晚玉载家玉到寄宿学校去接陈荣瑜。   画面一闪,家玉头下枕着的枕头变成了哥哥的膝盖,陈荣瑜低头,温柔地看着她。   家玉不知厌倦地和他说这一周的大事小事,永铭和晚玉在前排座位上笑,三个大人都知道,这是家玉舍不得他。   因为每周末一家四口吃一餐饭,又要送他回寄宿学校去。   家玉在梦中听见自己说,“哥哥,下周见。”   陈荣瑜已经念到高中,下车时听到妹妹这么说,回头冲家玉笑一下,轻柔又很复杂。   五六岁的陈家玉看不懂那种复杂,看懂的时候已经被深深伤害,   ‎   一年后,品学兼优的陈荣瑜因伙同室友四人盗窃寄宿学校的小卖部,被叫了家长,永铭和晚玉开几小时车赶过去,赔了一笔钱了却此事。   那种学校并不管学生真正的品质,收了钱连记过的处分都不会有。   摆平了盗窃,陈荣瑜自己却不想读了,坚持要辍学回家,家玉记得哥哥回家的那天,好脾气的永铭第一次打断了手臂粗的一根棍。   ‎   这之后,家玉看见静谧夜晚,似乎能闻到缅桂花的香味。   她的房间外,坏掉的门锁和锁片没有搭在一起,轻微地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一双黑眼睛在门缝中盯住她,地狱一般。   梦中梦,家玉在睡梦中睡过去,感觉到黑影子飘进来,紧紧掐住她的脖颈,对方狠狠地用力,想要掐死她,家玉听到有咬牙切齿的声音问她。   ‎   “为什么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怎么敢……”   ‎   喘不过气的家玉惊醒,一身冷汗,忙不迭拨通丈夫的电话,已经深夜,恐怕会打扰他休息,但家玉迫切地需要听见令她稳定下来的声音。   ‎   颤抖着手拨通光怔的电话,那边两秒就接起来,仿佛一直在等她打来。   那声音沉闷地仿佛自地下传来,光怔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警察上门,他只问问家玉。   ‎   “陈家玉,你是不是又想离开?”   ‎   他已经极尽克制,没有打扰她,没有主动打电话来威胁,没有说如果你再消失,天涯海角我会找到你,同归于尽,他极力克制自己,耗尽了耐心,等她主动打过来。   家玉掩面,手心和额头俱是又湿又冷,第一次如此诚恳地交出答案。   ‎   “我不知道。”   ‎   ‎   ‎   ‎ 73. 现在他比她更状若一位精神病人了   ‎   “我不知道。”   家玉说完,听见光怔的呼吸变急促。   像是某种强烈的应激反应,姚光怔在独住的酒店房间里紧握手机,不受控地激动起来。   ‎   “收回去。”   ‎   光怔苦涩的哑言家玉没有听清,于是问他,“你说什么?”   ‎   “把你的话收回去。”   ‎   天地很静,显得他的苦涩尤为丰沛。   同样的场景。   和当时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相隔千里,一样隔着海湾,一样趁他不备。   这一晚和她打开分手的那一晚那样相近,家玉反应过来,长长叹息。   “对不起,我说错了话。”   ‎   电话那头替光怔回答她的,仍是粗重的呼吸,像是有人缺氧,家玉听着,心里愧疚,紧接着保证,“我不会走,小浣,我不离开。”   她说得万分诚恳,光怔仿佛能想象到她恨不能举手起誓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家玉听见他艰涩的声音。   ‎   “不要挂断,今晚不要挂断通话。”   ‎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想要整夜监听她的动静。   寻常情侣间经常会这样做,枕着对方的呼吸声通话一整夜,将过分侵入对方独立空间的行为视为一种浪漫。   家玉和光怔之间从未这样过,年轻时没有,结婚后也没有过,在这种时候它提出这种要求,毫无旖旎的氛围,只剩苦涩。   家玉更觉得愧疚,丈夫防备着她要离开,已经穷尽所有让自己安心的办法。   她尽量放平语气劝他,“这样会影响你休息的……”   他明天肯定还有重要的工作。   ‎   “求你了。”   光怔的声音落在家玉耳朵里已经有点变形,他磅礴的哽咽几乎要压抑不住了,如果在这时候和她失去联络,这一整夜他都会睡不着的,恨不得抛下工作抛下诚信与品德,天一亮立马飞回去。   ‎   与他低姿态的恳求僵持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无奈地投降。   “好吧,我不挂断,休息吧,安心工作……我会等你回来。”   ‎   尽管家玉已经承诺不会离开,光怔还是感觉到一阵急痛,从心口蔓延到胃,过于剧烈的呼吸是他吸入过多氧气,头痛欲裂起来,情绪起伏造成的疼痛涌上来就轻易不会离开。   光怔闭着眼睛,咬着牙齿,想她好有本事,陈家玉只要动一动离开的念头,就轻易可以使他的身体疼痛,这算不算某一种诅咒,现在他比她更状若一位精神病人了。   ‎   光怔跌坐在行政酒店陈旧的灰红地毯上,抱住膝盖环住自己,陈家玉以前就常常这样团伏席地,他学过来,才发现原来这样的姿势可以缓解胃痛。   ‎   光怔坐在地上,任藏污的地毯与西裤接触,却告诉家玉他已经躺下。   直到电话两端都没有人再说话,妻子不算平稳的微弱呼吸顺着信号传入耳,光怔抬头看窗口,开始庆幸自己今晚拒绝了王老师要开双人房间的想法。   还好此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银白月光顺窗撒入,照着这一幅败犬一般的窝囊模样,还好没有人同住,没人来看他如此狼狈。   ‎   ‎   次日清早,王老师在酒店走廊遇到面色不佳的姚光怔,光怔眼下青白,看上去没有休息好,王老师问他怎么了,光怔摇头,只说认床失眠。   与同事们在电梯间汇合时,光怔收到一条信息提示,打开一看,是来自家庭监控的提醒。   ‎   监控画面上显示陈家玉很早就出了门,一整套长长的深色运动服,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包裹地几乎让人认不出是她。   光怔脚底虚浮,吊着呼吸,看清她没有拖一只行李箱出去,才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有骗他。   ‎   ‎   早九点,家玉弗一出门,还没有走出单元楼,就收到光怔发来的信息,接连的三条问句。   ‎   ——你出门了?   ——你穿成这样是去哪里?   ——回复我。   ‎   那个监控探头真是大大方便了他,家玉不想撒谎,只回复他。   ——我有重要的事,晚上就回家。   ——我不会跑。   ‎   她不想被动地等待厄运上门,在昨夜理清了思路,通过熟人打听到邢芳雨和丈夫还住在当年的老房子,家玉寄住过的那间,此时她将自己组装到只露一双眼睛,在去姨妈家的路上。   到了熟悉的单元楼下,家玉却没有上楼,找一处隐蔽的拐角,躲进去,静静等,不多时等到邢芳雨独自挎着包下楼,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家玉悄悄更了上去。   ‎   家玉跟了邢芳雨一整天,一无所获。   没有得到任何线索,邢芳雨照旧上午出门买菜,午休睡够,下午约人搓牌,晚间到女儿女婿家吃饭,帮女儿带孙女,到晚八点回到和丈夫独住的老房子。   晚间目送邢芳雨独自上楼回家,家玉沮丧地无功而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警局门前,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透。   ‎   眼前不是昨天上门的王警官叫她去的那个派出所,是老城区更旧的一个分局,这么多年也没有挪过位置,外墙的蓝色瓷砖开始斑驳。   家玉走进去,目的明确,找祁警官,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端着茶杯,从楼下下来。   与多年未见的老刑警再次打照面,祁警官请家玉上楼,到他办公室里单独谈话。   ‎   祁警官给多年不见、已从孩子长成青年的家玉倒了一杯热茶,家玉抬头问他,直奔主题。   “陈荣瑜还活着,这事情您知道吗?”   祁警官是当年负责陈荣瑜案件的警官,陈荣瑜还没有到案就身死,追查的案犯诈尸,他不可能不知道。   祁警官看着家玉,道,“我知道,我还以为你也知道。”   陈荣瑜到案那年,警局明明通知过亲属,他还以为作为妹妹的家玉知情这件事。   家玉摇头,“他死后一年,我就离开肃城了……”   这不是最紧要,家玉追问。   “他知不知道当年是我打的举报电话?”   她只关心这个,这才是她找到祁警官真正要问的。   祁警官看着她紧张的手交握,指节泛白,抱住纸杯,不住地宽慰道:“安心,小玉,他不知道,我们当年保密了你的身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   “可是另一组警察昨天来我丈夫家里找我……”   家玉喃喃着低下头,尝试具体的想起那个人的近照,反刍他的面目。   但是她一想到他,胃里面的酸液像巨浪一般翻滚,开始全身发抖,心脏剧烈震动,她甚至不敢去回忆那个人的外貌,他变成了那样可怖的面目,是要来找她寻仇吗?家玉只能喃喃着安慰自己“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好……”   ‎   她不过在十岁时打一个举报电话,举报自己的哥哥运送违禁品,换来了如今的局面。   ‎   家玉记得当时自己在公用电话亭踮脚打了那通告密一般的电话,后面的那几天相安无事,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又一个人跑到警局报警,被祁警官接待,讲完了一切的小家玉心里不安,偷偷跑回家,呆在房间里,傍晚听到父母接到来电匆匆出门去。   一夜没有人回家,家玉抱住自己坐了整夜,第二天就听说已经成年的她哥哥,正做驾校教练的她哥哥,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警察还没有找上他,在此之前他就先被死亡找上,家玉又哭又笑,觉得自己和哥哥一样,幸运又不幸。   ‎   不到一年后,永铭终于忍不住,和晚玉提了离婚,家玉随永铭离开肃城,离开前家玉最后恨恨看晚玉一眼,心说我原本不会做到这一步,都是妈妈你害的。   ‎   对于那通举报电话,家玉守口如瓶,十多年过去没有像任何人提起,瞒住永铭,更瞒住光怔。   这世上只有家玉自己和另一个人知道她曾打过那通电话——因为生了重病而垂垂老矣的晚玉。   在只有两个人安静生活的那间房子里,最后的几天时日,家玉伏在沙发上静躺着的母亲肩膀上,安静的告诉晚玉自己最后一个秘密。   家玉说“我原本和你说过的,哥哥在伤害我,可你不听,说我撒谎,你当然知道不是谎话,只是你没办法去相信,相信了,我们的生活就都会崩塌,所以你选择给我一个耳光,叫我不要再骗人。”   家玉凑到晚玉耳边,说出最后一个秘密,说出那通电话,说出那天下午自己偷跑出门,去了哪里,晚玉失神的眼睛短暂聚焦,盯着女儿,家玉突然惋惜地看着她。   “妈妈,我原本不会做到那一步的,你那么小的女儿本来应该很天真,原本可以,是你害了我们。”   ……   ‎   家玉掩着面坐在警局冷硬的金属座椅上,将这所有事细数一遍,祁警官给她倒的茶已经冷了,纸杯软掉。   这世间人死债消,那个人死了家玉便安了心,以为一切结束了,可他竟然没死,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案、服刑、出狱,这些年他有找过她的下落吗?有找到过吗?家玉不知道,一阵阵后怕。   死掉十六年的人突然失踪了,警察找上她,带来他随时可能会来找她的消息,祁警官怎样的保证都无法使家玉彻底心安。   ‎   失魂落魄地离开警局,家玉叫出租回家,遇到了不讲规矩的司机,在距离小区入口还有两个路口的位置就把她放下了车。   家玉想着事,独自走过最后两个红绿灯,始终感觉身后有人,临近家属院小区前的最后一段路,路灯失灵检修,她完全走到了一片黑里。   ‎   感觉到身后窸窸窣窣的黑影存在感越来越强烈,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家玉加快脚步,掏出手机,拨给紧急联系人。   光怔接通时,身后的人影已经走到她旁边并行,家玉抓紧皮包的肩带,转回头去,发现是两个年轻的陌生男生。   ‎   两个陌生人用疑惑的眼神看家玉一眼,与她错身而过,家玉暂停的呼吸终于恢复运转,是她太精神紧绷,以为是城市中的鬼魅人影,或是别的。   光怔听见妻子在电话中沉默着疾走,又突然停下,听她大舒一口长气,始终不说话,他远在天边,只能干着急,不停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   两个陌生人已经越过家玉走出去很远,神魂归位的家玉才再次开口说话。   “没事,没事。”   那头的丈夫已经在发怒的边缘,苦涩又沮丧的声音问她:“怎么会没事,别再折磨我了,陈家玉,告诉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玉仍是不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在这黑天暗地的室外场所,许多事她也不便讲,只好说“等你回家吧。”   这显然又是她的拖延战术,还不待光怔追问,她说。   ‎   “等你回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   家玉说完这一句时,已经快步走到光怔的房子楼下,眼睛低垂着望向地面,想要往楼上走时,地面上突然多一道影子,从二楼的楼梯口映射下来。   长长的昏黄廊灯闪烁着,投长长的黑色人影下楼,笼住家玉所站着的那方寸土地。   看清楚这是一道人影,家玉停下脚步。   有人在楼梯上,等着她。   ‎   ‎ 74. 只知道妻子在他出差时提出要和他分居   ‎   ‎   被黑影子笼罩住的家玉在原地站定,停了停神,低头去读地上的轮廓,脑中开始走过无数画面,好的坏的纷沓而至。   她想起了这个人的脸,在警局里逼自己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回忆起来的面目,此刻想起来了,八岁的、十岁的、十八岁、二十二岁的,她全想了起来,只差最后一张最近的面目。   他现在应该老了,殊死搏斗也未必谁会倒下,半晌后,家玉终于敢抬起头,直直地望上去,盯住这个居高临下,笼罩着她的影子。   ‎   可惜她仍然没有看清这张脸。   无雨无云的晴夜里,月色格外地亮,楼梯上站的是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没有下雨却穿着长雨衣,遮挡住整个身体,比家玉更要全副武装。   家玉此刻才知他身型并不算高大,对小时候的家玉来说却大过天去,兜帽笼罩住了这个人整张脸,五官躲在阴影下,她看不清这张面目。   这样一个人阴沉沉地站在楼梯正中,对着她的方向,家玉已经没办法不猜到他是谁。   她尽力去看对方拢在雨衣袖子下的双手,这个人双手都藏在袖中,看不穿是否手持武器,榔头一类,尖刀一类。   ‎   没什么可怕的,家玉在心里对自己讲,尽力克制住身体不去颤抖,十六年过去,他未必认得出她的脸。   家玉伸手进包里,握住手机,随时防备着拨紧急电话,另一只手掩在袖中,万幸出门前她还记得带一柄美工刀,她骗着自己抬步往楼上走。   此刻最好的办法是转身跑,拨通丈夫的电话,再拨给警察,但她没有,受蛊惑一般,家玉走上去直面噩梦,以赴死的决心。   ‎   如果这是在她自己那套房子的楼下,或许她可以坦然走到他面前去扯下遮挡,到这个人面前说“你来啦,你老了,我们一起去死。”   可整栋楼的邻居认识她无辜的新婚丈夫,那个可怜的姚光怔还在千里外的城市出差,如果明天他的邻居开门,见她已倒下,惨白着躺在血泊之中怎么办?   家玉这样想着,脚步却不停,灵和肉已经彻底分离,各自作主。   在面临生命危险时,某种旧的冲动被唤醒,她竟然想要主动靠过去。   ‎   一步步拾级而上,她已经走到了这黑影面前,对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是陌生人,仿佛不是在等她。   那就好办许多,家玉紧握住手中小小的的金属武器,装作不认识的、过路的人,她壮着胆子,擦着对方的肩膀通过狭窄的楼梯口,警惕又快速地错身而过,预备着如果他扯住她,就直接将手里的小刀刺出去。   ‎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定定站着的人什么也没有做,仿佛只是个横在过道中间的假人。   ‎   擦肩而过时,家玉好像听见他阴沉的呼吸,滞重的,轻蔑的,如刀子般剐在她的身上。   与对方错来身,家玉提速往楼上走,余光扫下去,对方没有立刻转身跟住她,没有动,已经和她快背对背。   她闷头往楼上走,一直到光怔家门前,看见监控探头闪烁的红光,才稍微松一口气。   家玉没有停下来打开门,又往上走一层楼,转过身来盯着楼梯口,好半晌,没有听见任何脚步。   ‎   没有人跟她上楼。   又过几分钟,仍然静的可怕,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听幻视,家玉惴惴着一颗心,一步一步静悄悄踏下去,回到自己的楼层,输入密码,迅速闪身进屋,紧锁住门。   ‎   做完这一切,家玉抱着皮包与小刀,跌坐在门后,膝盖与木地板接触,她深呼吸了十多分钟,才彻底安下心,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或许只是她太紧绷,或许是她的幻觉。   人生过病就是有这一点不好,家玉都没办法百分百笃定,那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那里,还是她旧疾复发,又看见自己的执念。   ‎   在玄关呆坐许久,家玉终于站起身,尤不安心,她附身到门后,透过猫眼观察门外。   ‎   夜晚太黑了,家玉透过猫眼只看见洞洞的黑。   专心检视的家玉没有发现,皮包上自带的绒球挂坠消失了。   ‎   ‎   度过提心吊胆的一夜,次日清早,家玉打开门去,见门外挂着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件。   ‎   圆形的绒球安静地坠在锁上。   她皮包上丢失的挂坠找到了,正挂在门外侧的把手上。   有人来过这里,隔着门归还她的失物,甚至这可能并不是她遗失的,而是经过时被人取下的,有人提醒她,我找到了你。   ‎   家玉低头紧紧凝视挂了东西的把手时,对面的女邻居正好打开门出来,手里牵着背着书包的孩子,她正要送孩子到幼儿园上学。   母子两人甫一出门,就看见邻居家玉僵直着背,面对着房门,不进也不出。   “小陈,你没事吧?”   女邻居疑惑着开口。   ‎   家玉回过神,平静回答对方。   “没事。”   调整呼吸,恢复平静的家玉将挂在门上的小绒毛挂坠摘下来,握紧在手中,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昨晚她透过门洞看到的,或许是另一双眼睛。   ‎   在这种时候,家玉反而被一种滔天的愤怒席卷全身,从小就是这样,在被伤害、被恐吓的当下,在恐惧之后,家玉会感到滔天的恨意,会想毁掉一切,这样磅礴的愤怒不知道是福惠还是诅咒,亦或是邪灵附上她的身体。   背对着正下楼的年轻母子,家玉做了决定,她要把他找出来做个了断,再回到与光怔正常的生活里去,装作没有事情发生。   ‎   家玉回到屋子里,坐在沙发上静想了一下午,给光怔发去一条信息。   ——我搬回我那儿住一段时间。   ‎   如果一定要与那个人清算,她不要在这里,应该回到老房子去,那个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地方,她虽不眷恋生命,却也不想他找上光怔。   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曾只有父母和家玉的房间,从中学辍学回来的陈荣瑜没有自己的住处,只能住三面都是窗的闷热阳台,永铭搬一架双层床进去,他就在那里安静地住下。   一切就是从那间房子里开始,也该回到那去结束,家玉想如果她住回去,一定能等到他找上门。   ‎   翻找出那天找上她的王警官留下的电话,家玉发一条讯息过去,不等对方的答复,她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用品,出了门去。   ‎   一直到她锁好光怔的房门,也没有收到光怔回复她的信息,对于她要搬回去的事,光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或许在忙。   家玉抬头看一眼门口正常运转着的监控,将手机屏幕举到探头面前去,上面是她给光怔发信息而他没有回复的界面。   只当自己报备过了,家玉头也不回就下了楼。   ‎   当天踏勘结束的光怔到晚间回到酒店,才看到家玉发来的讯息。晚饭时王老师到隔壁房间叫光怔,敲门半晌没有回音,还以为他睡着,呆坐在房间里的光怔已经不知道肚饿,只知道妻子在他出差时提出要和他分居。   ‎   家玉回到自己的小房子,检查每一个房间,没有任何人进来的痕迹,这才想起,上一次检修屋顶之后,她嫌弃旧门锁总卡住钥匙,顺便换了新锁。   ‎   她独自在老房子里住了两天,没有出过门,始终没有人来,每晚入夜,她就将每一盏灯亮起来,昭示可能会来的人,她在里面。   而她自己整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靠枕下,紧紧握住防身的武器。   可这样等了两天,始终没有人来。   ‎   第三天夜里,家玉熄灭所有的灯,依然坐在沙发上阴沉等待,子夜时外面传来「哒——哒——」的声音。   雨水拍打楼顶的铁皮排水渠,在这时候下起了雨,夜色愈发暗,家玉一动不动,与空荡荡的房子对坐。   不知坐了多久,雨慢慢地停了,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窗檐往下淌,缓慢的除了水滴下落还有时间,在家玉以为这也是一个空洞洞的夜时,听见了敲门声。   ‎   有人到她门外,只轻轻敲了两声,就停下了,之后是沉默的僵持,没有脚步声,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在等着她主动去把门打开。   ‎   家玉站起来,想象自己是一个垂垂老矣、即将死掉的老人,身上已经长满了癌细胞,人走到这种地步的时候,已然惧无可惧,这样想着,她就有勇气站起来,走到玄关去。   门外昏暗的廊灯原本还因敲门声亮起来,因为这僵持的两分钟,又黯了下去,此时房内外都是一片黑,家玉一只手藏在门后,用另一只手拧开锁,于昏昏黑暗中看见门外的一道身影。   ‎   另一双眼睛与她一样黑,沉沉地看着她,同样有愤怒要与她清算。   ‎   家玉手一松,另一只手上的榔头当啷一声坠在瓷砖地板上,听见瓷砖皲裂的声音,她应该是砸坏了一块砖,但是此时顾不得这些了,她扑过去。   ‎   ‎   光怔风餐露宿赶回肃城的雨夜里,从共同居住的家里离开了两天的妻子给他打开了门,而后砸进他的怀抱,妻子嘴里低低说着:   ‎   “怎么是你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的。”   ‎   ‎   ‎   ‎ 75. Angry S^x   ‎   ‎   过分安静的走廊,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伏在丈夫怀中,家玉听见光怔低低的一句。   “先进去吧。”   ‎   廊灯大概是彻底坏了,以至于家玉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读出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滚的是什么,就被揽住后背,光怔像抱起一个人偶,携她进到房子里,锁上了门。   ‎   听见门反锁的声音,家玉心头一跳,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却没有多想,只知道来的是光怔而不是别人,不用开门去就你死我活,她便觉得安心,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家玉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还好她这许多提心吊胆,光怔还不知道。   ‎   在玄关处,家玉从丈夫怀抱中跳出来,于暗房子里与光怔对视,家玉从上到下打量,他没有带行李,空着手回来,在这样的时间,一看便是匆匆赶回来的。   还好没有淋雨,应该是他抵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   “怎么会提前回来?”   “请假了?”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你要回来。”   “行李呢?”   假装一切如常,家玉接连问出几个问题。   光怔一个也不回答,沉默着看她喋喋不休,没话找话。   ‎   他低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榔头,神色更黯一分,抬脚踢开家玉准备好用来防身的武器,光怔抬头回来,继续紧盯着家玉,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分别数日的温情,这双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冷睨着家玉,家玉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   ‎   不对。   很不对。   再神经大条,再想粉饰太平,她也反应过来了,这不说话的压抑氛围。   同样的眼神家玉见过一次,在会堂的观众席里,他就是这样审视的、痛恨地看着她的。   ‎   窗外响了一声雷,没有雨水落下,空空的一声闷雷,家玉意识到光怔的情绪不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已经来不及,顷刻被比她更高大的身体追了过去。   光怔欺身逼近,紧压家玉在墙上,伸手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无比轻柔的动作,无比珍惜的眼神在审视她每一寸。   ‎   被他这样盯着,家玉却突然觉得冷,世上她与他最熟,她太熟悉姚光怔表情中细微的差别。   果然光怔轻柔的动作在流连到她下巴时突然换了力气,这只温柔的手变粗暴,用力擒住了她的下颚,逼迫她抬头迎上他的眼神。   ‎   像一声低长的叹息一样,光怔低下头问屡教不改的妻子,“陈家玉,你为什么总离开我?”   他在监控画面里看到妻子毫不留恋的下楼去。   ‎   家玉想要扭头挣脱,却见识到力量的悬殊,她轻声说“很痛”,试图引丈夫心疼,光怔却丝毫不为所动,家玉听见轻蔑地嗤笑一声。   很痛吗?这是她该付出的一点代价。   连以往最无往不利的话都打动不了他了,家玉彻底呆住,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强硬的、粗鲁的姚光怔,痛苦全数变成愤怒的姚光怔。   ‎   光怔享受着她的惊讶,低头仔细看着妻子表情的变幻。   从他们结婚开始,他坚持了那么久,没有将她锁起来藏起来,苦苦装作一个正常的丈夫、体贴的伴侣,以为可以换得陈家玉全身心的依赖,可收到妻子要分居的讯息,他作为人的底线就这样崩溃了。   ‎   眼见他的眼神越来越冷,黑瞳仁里烧着的是要与她清算,压不住的怒火要破土而出,家玉求饶。   “别这样,小……”   她试图去叫光怔最亲切的昵称,想要把他柔软的一面换回来,被光怔打断,丈夫的手掌从擒住她的下巴变成捂住她的嘴。   因为她试图叫他的昵称,光怔愤怒更甚,他眯着眼睛逼地很紧,咬牙切齿。   “别这样叫我,没有用了,陈家玉。”   光怔恨恨地睨着妻子,又恼怒又感到无力,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秘密呢,不是说好了在他面前已经透明吗?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事与他无关?   先是早出晚归,再是分居,接下来是什么?   ‎   “陈家玉,你要和我离婚吗?”   ‎   想到分居就想到离婚,陈家玉前科累累,他止不住要往最坏的可能去想,说出最坏的两个字花光他所有力气,几乎要站不住,舟车劳顿,光怔疲惫极了,已经是靠满腔怒火强撑着与家玉对峙。   ‎   家玉挣开他的手,张开嘴,想要说不,她不想。   她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应激的病人就已经往下压,伏身下来抱住她这个病源。   万一她说“要”呢,躲开她的嘴就不用看到她的答案,光怔用身体去勒紧这个赐他一场漫长疾病的人。   他越勒越紧,已经超过了拥抱的界限,家玉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错位了,胸腔被紧紧压住,她用下巴抵住光怔坚实有力的肩膀,用手拍丈夫的背。   “我快喘不过气了。”   ‘快’就是还有余地,还没有彻底窒息,家玉这样说完,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松快,光怔反而抱住她更紧,像是要就此折断她脆弱的骨头。   ‎   在家玉彻底窒息前,光怔稍微退开一些,家玉重获呼吸,大口喘息着,拍着胸口,差点咳嗽起来。   就在家玉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平等交流的时候,她的双手突然被绞紧,拘在头顶,光怔用一只手就足够压紧她。   又回到如此熟悉的姿态,家玉想起来,上一次被姚光怔这样对待,是在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划损手腕时。   这时候家玉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的程度。   ‎   光怔的眼睛落在家玉的脖颈上,另一只手顺着目光攀爬上去,他的手最后握住她纤细的脖子,感受她的心脏连着神经、血管,在手掌下跳动。   家玉挣扎着,软着态度告求。   “小浣,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好吗?”   ‎   光怔摇头,拒绝得非常冷静,非常干脆。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们已经错过了能好好说好的时机,从他反锁住门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放她出去。   ‎   丈夫的虎口摩擦着家玉细嫩的脖颈,光怔凑过来,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讲地十分痛苦,仿佛他在忍受酷刑。   ‎   “其实你根本没想要跟我好好生活对不对?”   ‎   他这样问,闭上眼睛嗅闻妻子身上的味道,离开她十几天,他很想念她身上的气味。   嗅够了,他睁眼对上家玉的眼睛。   ‎   “你一味地把我隔绝在外,就是根本没想和我走到最后,陈家玉,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到底懂不懂结婚是什么意思?”   ‎   结婚就是永远不能抛弃彼此,她明明答应过他的……她抛弃和放弃他的那些瞬间太多了,无法穷举,光怔想起那些,再次痛苦地闭上眼睛,手不自觉捏紧。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   被掐住脖颈时,家玉反而突然停下了挣扎,她仰起头,只觉得这房子里光也太光,暗也太暗,以为要死在今夜。   可掐住她的人却贴近了她的身体,将整个身体贴在她的身上,光怔垂头伏在她的颈窝里,落力掐住她的同时不住地颤抖、掉眼泪,仿佛他才是正在缓慢失去氧气的人。   好多的泪水在家玉颈窝里淌成小河,往下落在锁骨处,差点蓄成池塘,家玉清晰地感知到。   ‎   尽管想过很多次也说过很多次,恨不得掐死这个一直欺负他这颗心的陈家玉,光怔最终还是松开了掐着她的手。   ‎   看见妻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他迷蒙着眼睛,开始去解她衣服的纽扣。   或许是情绪过份激动引发的手颤,光怔想要利落而镇静地剥开她的心看看,却在解到第二颗时错手两次,像在礼堂给她戴上婚戒时那样反复出错,但这一次光怔已经不像那时一样有耐心,揪住白丝布料往外一扯,就听见纽扣依次迸开的声音和妻子的惊呼。   止住她惊叫最好的办法就是堵上她的嘴,光怔亲上去,粗鲁地咬她,家玉想要躲,被按住后颈动弹不得,光怔心里想,从今夜起,他干脆不要做人类了,反正她也不要安全不要命,一心只想离开他,就当他是强行闯入的歹徒,正在强迫她吧。   ‎   就快要立冬,这样的夜晚,家玉冷得打颤,想要咳嗽,但嘴被封住,生生忍下来,忍住咳嗽是很难捱的,胸腔肺腑俱颤动着,她很不舒服,可不舒服反而像是惩罚,光怔全程睁着眼睛看她难受,啃食她,与她眼对着眼,家玉感觉呼吸难得一畅,原来是他已经伸手到她背后,解开她身后的三排扣子。   家玉感觉胸口一痛,低下头,看见两枚苋红色淤痕,印在她最柔软的皮肤上。   前一会儿还掐着她脖子的手往下行走,按住了她的腹部。   光怔用手掌按住妻子的下腹,同时衔住她刚被印上齿痕的皮肤,家玉发出一声失控的低吟。   ‎   光怔不停地想要挑起她的欲望,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证明她需要他,离不开他,没有安全感带给他极度的渴与焦躁,光怔不停观察着妻子皱眉的表情,想要证明自己对陈家玉是不可或缺。   直到一滴眼泪雨一样铎在他的虎口,烫伤一样将他烫醒。   光怔停顿了一瞬,失控的情绪支撑着他赤裸上身而不觉得冷,此刻短暂地清醒过来,才发觉两个人就快要坦诚相对。   ‎   他晾陈家玉在冷空气里赤裸,还掐她的脖子,强迫她。   ‎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光怔手忙脚乱,用自己的衬衫拢住家玉的身体,将她抱紧,不住地揉她的手臂,她一定很冷,他触碰到她的皮肤都是冷的,将头抵在家玉重新穿上衣服的肩膀上,光怔不停道歉。   ‎   “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说很多句对不起,为红色齿痕,为咳嗽,为她寒冷手臂上的小疙瘩。   ‎   “没关系。”   家玉打断他,声音哑着,光怔将头垂地更低,家玉还是听见他啜泣的声音,她伸手摸光怔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安抚。   ‎   按理说她该被丈夫陌生的一面吓到,可家玉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光怔吓人,反而她在想,多少人穷其一生能做到这样的事?翻手为一个人的云,覆手就要他狠狠下一场雨,光怔蜷伏在她身上抱住她时,家玉竟然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自傲,这当然是不好的,不健康的。   但是他们需要很健康的心吗,好像也不。   这世上她拥有了一份极致的爱,极致的恨,她给这个人带来数不清的折磨,却可耻地骄傲着,很是病态。   ‎   光怔迟迟没有抬头,低着声音,苦涩着说,“现在你见到我最丑陋的一面了……”   他藏起来的偏执,最不正常的一面,他一个人等在这间暗房子里时,想象过的那些要对她做的事,扭曲的爱……这下她全看见了。   明明这样的一面不该属于他,全是拜陈家玉所赐,可光怔低着头,眼睛正好对上家玉胸口深深的印记,他伤害了她,从肉体上,于是开始觉得愧疚。   她会害怕他吗?会想要离开他吗?这下她有更正当的理由离开了,甚至这理由由他亲手奉上。   光怔不敢抬头,闭上眼在妻子颈窝躲着,万念俱灰。   ‎   然妻子对他粘稠的、丰沛滞重的爱全然接收。   家玉活动被拘束半天的手腕,血液不通的手掌又麻又酸胀,她用这样的双手去捧起丈夫的脸,令他抬起头。   爱她使光怔变成了一个疲惫的人,是她造成的,家玉问满脸泪的光怔。   ‎   “我用锤子砸碎那两把童椅的时候,你怕我吗?会因此想要离开我吗?”   ‎   光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何止不怕,他甚至因为她把姨妈送来的童椅砸碎而怪异地更爱她。   家玉问出口前就猜到答案,见光怔如她所想摇头,家玉轻轻去吻丈夫的眼尾,“所以我也不会怕你、厌恶你。”   如果他现在需要性来让他安心,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家玉顺着眼尾吻到光怔的嘴唇,蜻蜓点水式的亲他,一次又一次,见他迟迟不迎合,家玉向下,辗转亲光怔的颈项、耳朵,像对待珍宝。   愤怒的宣泄被这样柔软地承接,光怔彻底崩溃,再次伏身向前,他环抱住家玉,这一次他动作很轻,却抱了很久,非常疲倦,所有欲望烟消云散,妻子温柔的手在他裸露的背上轻轻拍着。   ‎   家玉以为就此哄好了他,可冷静下来的光怔松开她,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光怔伸手把住她的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家玉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光怔拿出手机,翻出监控视频,呈到她脸前来,他说“陈家玉,我们来说正事。”   ‎   家玉低头去看无声播放着的画面,时间是她搬回来住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画面做了加速处理,先是她经过门口而没有开门进去,反而快速上楼,再是她从楼上小心翼翼地重回监控画面,开锁进门,再过一会儿,一道影子从楼下走上来,缓慢地往他们的家门口靠近,上楼来的人成年男子体型,穿一身雨衣,缓慢移动,目标明确。   黑影子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挂在门上,再通过猫眼试图往里窥探,两分钟后离开。   ‎   尽管猜想到了情况,但此时直直面对这个画面,家玉依然觉得后背发凉,光怔掌住她后颈的手掌发紧,低下头郑重地问她。   “陈家玉,他是谁?”   他在赶回来的路上看到这样的画面,差点心脏骤停,几乎想要杀人,光怔在飞机座位上激烈喘气,差点要过呼吸,她怎么敢在置身危险的夜晚和他说没事,怎么敢一个人应付这种情形。   就是带着这样的愤怒,光怔出现在家玉门前。   ‎   在他严肃的逼问下,家玉想要讲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概括与陈荣瑜的恩怨,脑中很乱,撇开了头。   “看着我,”光怔把她的脸扭转过来,不容拒绝,“告诉我。”   家玉还在组织语言,光怔再一次强调,“陈家玉,我不能再放任你一个人面对危险而我一无所知了。”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对上家玉躲闪的眼神,光怔有很强烈的预感,妻子所有的异常,她还没有告诉他的那些事,都与这个人有关。   离许多事的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   ‎   他说:“你必须要告诉我,我要知道全部,我不能再放任你随便处置我了。”   对妻子太过于听之任之的下场他见识到了,就是一刻不看住她,她就可以从他眼皮底下消失,逃得远远的去,独自面对险境,对于这样的局面姚光怔彻底忍受够了,现在他要把主动权握回自己手中。   ‎   与光怔对视良久,见丈夫的眼神依然坚定,家玉垂下眼睫,终于开口。   “我骗了你,很多事。”   光怔当然知道,他不说话,示意她继续。   ‎   家玉终于说出她瞒住光怔的第一件事:“我父母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孩子,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   ‎   光怔心头一震,呼吸跟着听了半拍,他抱住家玉,听她慢慢往下讲。   ‎   在家玉看不见的地方,光怔的眼神闪烁着,他没有告诉妻子,在他匆匆赶回来,上楼敲她的门时,看见有一个人在楼下徘徊。   他的视力很好,隔远远的也看见那个人帽子下的棱角,有几分熟悉。   当时光怔在楼上往下望,而对方刚好抬起头看家玉的楼层,就此对上一眼,那双和他妻子有些像的眼睛里,装一些光怔看不懂却能察觉到不安全的东西。   ‎   没由来的,那一刻他想起家玉砸碎蓝粉色的一双童椅的样子。   ‎   ‎   ‎   ‎ 76.   ‎   要成年后的家玉讲起那个人,她首先想到火车,飞驰而来的火车,再想到震颤的铁轨,而她……她是卧轨的人。   陈荣瑜是重重的列车朝动弹不得的她碾过来。   ‎   那时她九岁,陈荣瑜已经成年,从寄宿高中辍学回家,整个春天在家里打游戏,永铭和晚玉给儿女优厚的物质条件,从家玉有记忆,家里就有七十二寸彩电和电脑,她十岁前就学会打电子游戏,但那个春季,她不敢再靠近电脑,那里永远有人,陈荣瑜摔一切能摔的东西,趁永铭和晚玉出差,将他们的毛巾踩在地上,在上面撒尿。   那一年过份的热,家玉觉得恐慌,因她以为的三好生、对她最好的哥哥突然变了,变得易怒,暴力,那时候家玉还以为成长就是这样。   永铭和晚玉还没察觉他已经彻底变了,照常外出做生意,只剩下家玉和他呆在家里,满屋子都是烟味和功能饮料的味道。   尽管他还是正常和家玉说话,至少看上去正常,家玉还是惴惴不安,本能觉得有坏事情要发生,后来去想,是一种预兆,警告她危险,却躲不掉。   ‎   危险到来的那个下午,家玉永世不会忘掉。   要她去回忆那个下午实在太痛苦,想起来都喘不上气,那应该是一个周末假期,忘了是周六还是周天,她午睡起床,到浴室里擦脸、刷牙,那年升温太快,她睡出一身汗水,觉得春末热得可怕。   陈荣瑜听见她起床的动静,放掉电子游戏,跑过来浴室里,站在家玉身后,突然开始比她的身高,家玉还以为是亲昵的表现,站直了背任他比较,咬着牙刷骄傲地说“哥哥,我到你肩膀了。”   陈荣瑜没有遗传永铭,更像晚玉,身高不高,而那时候家玉最骄傲的就是自己比同龄人更快发育,身高高过班里的男生许多。   她说完,陈荣瑜就冲她笑,家玉读不懂那种笑容,只觉得是为她的成长高兴,又好像不是良性的高兴,不明不白。   但很快她就懂了,那种笑容。   洗漱完的家玉想要去客厅看电视,趁晚玉回来之前,她还能看上几集泡沫剧,可陈荣瑜先她一步,在她最常坐的那个红色圆凳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看着家玉,告诉她,坐上去,我抱着你。   家玉心里想要抗拒,她不懂男女大防也懂不该如此亲密,可魔鬼的脸色一如往常,轻柔地告诉她:“你不是还躺在哥哥的腿上睡觉吗?”   ‎   好像是这样,好像是她多想,好像他说的没有错,家玉不想再回忆细节,只知道九岁,她坐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卧轨的人,被风声和火车吓得彻底呆住,反应过来时,她想要挣扎,却挣不脱,被一双手臂拦腰抱住。   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啊,原来她是枕木。   作为一根枕木,家玉被铁轨抱得很紧,有东西隔着两层布料在她的背上滑动,没多久,很不舒服的枕木听见火车叹息。   ‎   她是人,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变成枕木,她不明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稀里糊涂的,莫大的屈辱伴随羞耻心就淹没自己。   人在完全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就开始痛苦、悲伤,在家玉更懂事的年纪,明白了这种反应好像叫作本能,再再懂事一些,明白了,啊,原来那叫猥亵。   而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明白的时候,她只是模糊地觉得事情不对,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于是没有理由反抗。   ‎   许多年过去,家玉已经忘记自己那天做了多久枕木,应该也不太久,又好像好几个世纪,屈辱的感觉使她非常的热,想要死掉,就在这块懵懂的木头以为自己也要被火车碾碎成尸块的时候,她终于被放过。   她想要就此逃跑,作恶的火车却仍然不打算放过她,陈荣瑜用汗湿的手紧抓着她,命令家玉去看他打游戏,家玉迷茫着被带到书房,网页界面上很多肉粉色的窗口在晃,那不是她需要看的地方。   她看见黑色的独立电脑桌,其间的方形空位刚好可以容下一个少女,陈荣瑜坐在带滑轮的黑色电脑椅上,退开一些,他用脚踢一踢电脑桌的金属柱子,整个桌子晃动,家玉听见他说,“钻进去。”   许多年陈家玉都忘不掉,这一句咒语。   ‎   像一个木偶,她钻进去,在方寸间屈辱容身,四个轮子带一对穿牛仔裤的膝盖靠过来,组成这个逼仄的四方体的最后一面墙,那时候家玉在上素描兴趣班,刚学会画石膏几何,她想凑近过来的这一面应该是几何体的暗面。   有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飘飘地安慰她,不要害怕,你的姐姐也这样做过。   姐姐,家玉想起来,她只有一个表姐,头歪歪垂着,姨妈的女儿。   那一瞬间家玉突然觉得不对,不能再这样下去,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但是必须要打断,她推开他,从屈辱的桌子下钻出来,跑回房间,反锁上门。   ‎   成年后家玉每次回想都要感谢这一瞬间的本能,靠本能,她才没有到至坏的地步,没有听到拉开拉链的声音,没有早早死掉。   家玉躲在房间的门后,听见球头锁被钥匙插入的声音,终于松一口气,第一次这么期盼晚玉回家,哪怕是回来打她都好。   ‎   家玉不是独自吞咽痛苦和疑惑的性格,至少那个时候还不是,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和晚玉讲,得到了有史以来最痛的一顿殴打,一个又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   晚玉说自己的这个女儿出了问题,成为了怪物,应该带她到医院去看,竟然不是看身体而是看大脑。   她说“你是怪物,等你大一点就带你去看精神科。”   她说她病了,那就当她病了。   尽管家玉在心里小小的抵抗,想着自己没有病,长大了也不要去看精神科,没想到最终还是要去,成人后自愿走进精神科的诊室时,她承认,人太软弱,太渺小,拗不过命运。   医生要成年的家玉往回找病因,家玉找来找去,盲人一样在记忆里翻找,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晚玉的这一句话开始的,不停地暗示,以至于最后她真的病了。   作为病人,最优先的不是得到治疗,而是失去隐私,晚玉卸掉家玉房间的锁头,家玉再也不敢在夜里睡觉,抱着毛巾被咬在嘴里,死死盯着门,直到困到彻底失去意识。   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臆想还是噩梦,亦或是真实发生过,家玉记得有一晚她防备的人打开了那道门,一只黑眼睛紧紧盯着她,人没有走进来,只是警告她什么都不许说,否则掐死她。   那恶狠狠的表情绝对是真的,于是家玉再也不敢讲。   ‎   未遂的犯罪是否算是犯罪,温吞的伤害是否算是伤害,一件事没有走到最无法挽回的地步,是不是就还有喘息的余地?   家玉躺在上不了锁的房间里,经常想这些问题,最后说不,她喘不过气,从那一天起,心里压着石头,如山一样的体重压着她的一颗心,她该去哪里找一把刀,到哪里找武器来保卫自己?   九岁的陈家玉找不到办法。   ‎   又过一个月,夏天了,家玉不再需要和陈荣瑜独处,她的数学成绩显著退步,老师对永铭晚玉说,不知道她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总是发呆。   于是他们送她去上补习课,补习的老师就是家玉的数学老师,姓高,个子很高很严肃的中年女人,四个人一班的小课,每月三千的高价补习费,总在家玉身上几乎是徒劳,被老师盯着,所以专注,那些东西她做一遍就会,所有人意外,她在补习课上拿满分,考试时候拿及格,老师说奇怪,怎么本末倒置。   家玉喃喃着重复,是啊,本末倒置,她的生活被颠倒了,需要去思考成人的问题。   一个月的课上完,晚玉以为家玉恢复状态,不需要再补习,考试又能重拿满分了,想要停课,可成绩单拿下来,还是将将及格。   于是家玉又得到一顿打,晚玉咬着牙,续上下一月的补习费用,她不会想到那么小的陈家玉就敢开始挥霍她的钞票,故意拿及格低分,只因为这样就可以每天补习,一直上课,错开所有只有陈荣瑜一个人在家里打游戏的时间。   ‎   夏季末的时候,陈荣瑜突然不再打游戏了,开始频繁与人联络,家玉躲在房间,听见他接很多电话,听了几天,听懂那是催债电话,听懂他借了高利贷,七位数,二开头,用于赌博。   那时候永铭的一个工人每月工资八百元,家玉再小也明白,那是他填不上的许多钱。   催债的电话越来越多,家玉发现他偷偷剪断电话线,却没有讲给父母,晚玉说她病了,不会信她的话。   ‎   直到某晚家玉独自去上补习班,在楼下的隐秘花坛边,见到陈荣瑜在等人,神色焦躁。   她不要和他撞上,在那么暗的地方,家玉不想和洪水猛兽单独相处,于是躲在楼梯上,盯着他什么时候离开。   雨下起来的时候,陈荣瑜等的人来了,带一个报纸和胶带严实包着的包裹给他。   然后那个人匆匆而去,家玉仍躲在楼梯的暗处,看着陈荣瑜左顾右盼,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后,拆了报纸。   家玉从上往下望。   白色,像她那个下午的大脑和衣服一样纯白。   家玉上过教育课,一瞬间明白那是什么。   ‎   那一天好学生陈家玉第一次翘了补习课,她知道等老师告诉晚玉,她又少不了一顿皮开肉绽,但此时的陈家玉背着书包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终于找到了,复仇的匕首。   ‎   报警的电话是1-1-0,在老式公用电话亭拨,要加上三位数区号,用了几天时间思考,家玉颤着手拨通人生最重要的一通电话,至少那时候是人生最重要。   九岁的陈家玉觉得世界是一个非常荒唐的世界,譬如她的心理被严重的伤害了,想要做一些事报复回去,却站在这里打电话,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盯着小亭子外的四面八方。   就好像做错事情的是她一样。   打完电话,自觉做错事的陈家玉跑回家,闷头扎进房间里,觉得八月的盆地好冷,把所有被子毯子往身上盖,埋头闷进枕头里,弓着背,像一座坟。   很快,她听见座机响起,晚玉从厨房出来,去接电话,家玉隐约兴奋着,知道走到了大结局前的高潮。   那一刻家玉无比感谢自己和晚玉这样像,感谢有遗传,她才一定要对遭遇到的万事万物还以颜色,还一巴掌到随便谁的脸上,那通电话一定会毁掉一切的,家玉知道,所以要做。   ‎   那晚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吗,让她想想。   啊,那天晚上晚玉刚做一盘清炒空心菜,菜刚上桌,还没凉,他们就接了电话匆匆出门去,家玉跑到房间门口,假装着问“出什么事了?”,两个大人神色晦暗不明,只说“你哥哥出事。”   家玉想起书房墙上的书法写「沉默是金」,她找到了匕首也找到了最该用到它的场合,于是她说“这样啊……”,说完就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永铭和晚玉出门后二十分钟,家玉一个人走到客厅,餐厅,到餐桌前,给自己盛一碗饭,就着那盘菜,平静地吃完,这是庆祝胜利的一碗米饭,奖励她在什么都懂得不充分的年纪,凭本能支配手刃仇敌,但家玉又觉得很伤心,无与伦比地难过,这夜过去会天地颠覆,这个家庭的平静生活会被打破,与这世上她曾觉得最值得依靠的人相互戕害,她不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觉得这蔬菜还算好吃,从这天起,再也吃不了它了,见到就要呕吐,看到绿色就想到死,闻到炒青菜的气味就想到人与人之间就应该拔刀相向,不要虚伪,不要做那些温情的铺垫,省略掉那些步骤……“让我们一开始就拔刀相向吧,总好过我再受欺骗”,长大后面对每一个人,家玉都在心里这样喊叫。   ‎   家玉原本以为一切早在十六年前结束了,由她亲手结束一切,可事到如今,竟然告诉她还没有,命运还没有放过你,你还要再来一次,让他承受你成人后作为一个残缺的人的怒火。   家玉想那就来,一回生二回熟,再有第三回干脆同归于尽。   ‎   ……   ‎   ‎   ‎   望着丈夫的眼睛讲完这些,家玉才发现,说出这个秘密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艰涩痛苦,认识他之前的往事讲完,她看着红眼睛的姚光怔,一字一字恳切地问他。   ‎   “这次你真正知道全部的我了。”   “如果我残缺、我邪恶、我心理变态、我准备杀人,你也还会爱我,对吗?”   ‎ 77. 从成年起他就在做妻子的影子   ‎   ‎   姚浣第一次见到陈家玉时,1306室的门打开,两张差不多高度的脸面对面。   与陈家玉第一次打照面,他觉得自己看到一团乌云,沉闷的,没有表情,柔软的脸配不和谐的灰白脸色,黑色短发,看上去不是那种朝气蓬勃的生命,那时候他对陈家玉的印象是不太好的。   ‎   十六年时过境迁,依然还是这张脸,在他心中却完全变幻了重量。   对上妻子哭泣如瀌瀌雨雪的眼睛,光怔只感觉像是在对他凌迟,陈家玉的创伤早在与他相识以前就已种下,无法转圜,无法穿梭时间,改变她宿命的光怔感觉自己变成最无能的丈夫,只能流比她更多的眼泪,去抱住妻子不停重复他爱她。   抱住她的时候光怔突然觉得陈家玉很笨,她应该狭病自重的,告诉他我生病,所以我比你更尊贵,你要永远低我一头,她完全应该这样做的,而不是在这里问他,我是这样内腑错乱的一个人,你会害怕吗?   被拥住的家玉听见丈夫的答案,他说:“陈家玉,我真的痛你所痛。”   ‎   这已经是姚光怔第二次对她讲这种话,家玉愣在当中,在他怀抱中掩面掉下眼泪。   其实打心眼里,她不信这样的话,任何人说出来,她都不信,除非他钻进她身体里与她共同存在,共同经历,否则人是永远无法与另一个人感同身受的。   但光怔两次这样说,家玉也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莫非人类之爱的浓度被她低估,莫非你足够爱一个人到超过自己的地步,就能感受到比对方更高程度的疼痛。   她不明白这样的话是否可以相信,但她知道这一个人她可以依靠,家玉任自己埋在光怔的胸口痛哭,人生第一次为讲出这件事放声嚎啕。   她经常觉得自己的灵魂仍是低幼的,不成熟的,在那个下午被按下暂停,不再生长。   ‎   只拥抱没有亲吻的夜晚,光怔看妻子在他怀抱里睡着,他稍微动一下手臂家玉便皱眉,光怔只好任她倚靠着,别扭地掏出手机,给王老师发讯息,告他已经平安到达。   这一趟出差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兄弟单位间的人情交流,光怔的户籍地在台南,结婚定居在肃城,正合适做两边增进感情的桥梁,这么年轻就被派领队出差,意在培养他,他本不该在这种环节缺席,应该同大家一道回来,可他一天也等不了,将事情托给王老师,请紧急事假回家。   爱情重过事业发展似乎是昏了头的选择,一个成熟的成年男性好像不该这样,应该利己起来,大家都这样做,可姚光怔本来是没有太大出息的人,他自认只是一个回到妻子身边才能心安的普通市民。   报完平安,光怔抱紧令他心安的源头,见她睡熟了,光怔摸索着偷偷打开家玉的手机,存下那个警官的电话,从成年起他就在做陈家玉的影子,保卫这个人不受伤害从那时候起,就是他赋予自己的责任,是人生第一要务。   ‎   ‎   天蒙蒙亮时,家玉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安稳躺在床上。   她坐起来,回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光怔晃她,说“陈家玉,我们明天到警局报案。”   家玉当时半梦半醒,模糊点头答应他“好”。   家玉明白,他不希望她以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如果她清醒,大概会直接拒绝,所以他在她半梦半醒、什么事都最容易答应时说。   彻底清醒的家玉看看身边,光怔不在,客厅厨房浴室,不见他的踪影,这么早会去哪里?家玉看光怔留在茶几上的便签,光怔在纸上写他去买早餐,拿走了桌上的钥匙,叫她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家玉看着简短两行字迹,眼色沉沉,明白早餐是借口,他一定去做一些别的事。   等光怔回来的时间,家玉跑到主卧的衣橱,打开旧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件深色的男士衬衫孤零零挂在衣橱里,她捡出来换上。   ‎   光怔带两份热腾早饭开门回来时,看见妻子在换衣。   深卡其色的男士衬衫,穿在陈家玉身上大很多个码,长度遮住半截大腿,肩线耷拉到上臂中间,右边胸口的口袋处有一个香烟烫过的洞。   光怔看出来,这不是她的衣服,但也不阻止她穿上。   ‎   这是永铭留下的最后一件衬衫。   原本他死后,家里还留有一整柜他的衣服,但按照肃城的习俗,人死后要烧一些衣服过去,否则死去的人要在黄泉裸行。   所以在永铭住进公墓后的半个月,某一个夜晚,行尸走肉般的陈家玉打起精神,收拾他一整橱衣服,抱到天台上。   她把这些衣服拢在一堆,当一个衣冠冢,再点一把火把它们尽数烧完,全部寄给他,好让他有多多的衣服穿。   等火光熄灭后家玉回到空荡的家里,看见房间门口还躺着一件衬衫,暗房子里像一张人皮匍匐在地,这应该是中途掉下的一件,或许是他有意留下给她的纪念,家玉捡起来穿。   她穿着陈永铭去过很多地方。   这件衬衫陪她出境,到南方的热带国家游荡,穿得太勤就洗地太勤,几年下来颜色都变淡许多。   某一次家玉住在南方的吊楼上,靠着竹编沙发吸烟,想着什么事走神,烟灰落在胸前的口袋,烫出一个黄豆大小的洞,一时粗心破坏了这件衣服,家玉痛心疾首,却不想缝补,继续穿着。   ‎   在她嶙峋的身体上,这件衣服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保卫她,却也任何人来看都知道它不属于她。   不够高大不够有力气,瘦弱这件事一直让家玉困扰,这几年她也曾尝试着训练自己从‘什么都要的不多’的人变成一个‘什么都要的太满’的人,譬如尽量把每一餐饭吃完,游荡到什么地方就把风景看够,停留够久,买两包香烟来,正常人会一包吸完再拆开另一包,陈家玉买两盒烟来,一起拆开,痛苦回巢需要消解的时候,信手拿到哪一盒就抽哪一盒。   尝试过这些后,家玉突然觉得尝试没什么用,她仍然在这个世界上哀毁骨立,举力去和世界要东西,要脂肪,要空空头脑,要平静的心,什么也没有要到。   只有一个人是她可以要回来的,于是她回到光怔身边,穿上永铭留下的最后一件衣服,静静地握住丈夫的手,一齐站在警局前。   在警局前,王警官指着她胸口处提醒她,“你的衣服烫坏了。”   家玉笑说“不要紧。”   ‎   王警官领他们到办案区,光怔先家玉半步,走在她前面,牵着她,家玉看他的背影,差点以为他已经来过,对这里轻车熟路。   “你来过这?”跟在警官后面,家玉小声问光怔。   光怔停顿一下,平静着告诉她,“你的房子被盗窃的时候,我来配合调查。”   “哦。”   家玉都忘了,那时候这间房子的户主还是他。   ‎   到问询室,两个人在王警官面前坐下,家玉紧握着光怔的拇指,小指搭到他虎口,平静讲出那晚的经历。   她如何在楼梯口遇到那个身穿雨衣的身影,如何擦身而过,如何被跟上楼,王警官坐在家玉对面,窸窸窣窣记录。   她越讲,光怔的表情越阴沉。   陈家玉面临如此威胁时什么也不和他说,他远在天边一无所知,如果那晚不是那个目的不明的人没有伤害她,又会是什么结果,光怔每每想到这就心悸,就想掐着她骂她蠢笨。   后知后觉的后怕使他攥紧妻子的手,家玉感受到这压力,不敢去看光怔的脸色。   ‎   讲完所有,包括陈荣瑜为何会过继到邢芳雨名下,家玉最后垂下眼睫说,“我确定那个人就是他。”   难以否认的是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人的身型,气息,走路的方式,恨之入骨的人总不会忘掉所有细节的,只要确定不是她的幻觉,这一切真实发生了,她就确定那个人是他。   噩梦回到了陈家玉的身边,却没有急着要来伤害她,家玉揣度着他的目的,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逃犯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   备完案,王警官送两个人出去,他告诉家玉,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会有同事轮流在家玉和光怔的两处房产附近蹲点巡逻。   王警官提醒她尽量避免单独出行,尽量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常生活。   家玉点头答应,转头望向一言不发的丈夫,从刚才开始他就铁着一张脸不说话,好像她昨晚原本哄好了他,现下又不好了。   ‎   送走了王警官,光怔扯着家玉上了车,没有点火启动,两个人在车内僵持,或许是他太生气了,光怔忘了自己始终没放开她的手。   家玉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打破沉默,只能任由沉默蔓延,一直到光怔一把扯过她抱紧,手踏实落在她背后。   家玉听见光怔重重的呼吸,知晓他后怕的劲还没过去,又不忍心冲她发脾气,只能憋屈着不讲话。   拍着丈夫的背,家玉小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场面有些本末倒置,怎么是她反过来安慰。   ‎   沉默良久,家玉听见光怔疲惫的声音。   ‎   ‎   “陈家玉,我们离开这里吧。”   ‎   ‎   ‎   ‎   ‎   ‎   ‎   ‎   ‎   ‎ 78. 我就跟你离婚   ‎   ‎   说实话,光怔以前从不相信什么幸福者避让原则,也或许因为这些年他从未感觉到幸福。   人生中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随可恶的陈家玉离开了,离开他太久,于是他开始对一切美好的事不再相信。   ‎   眼下这一刻,他却突然觉得避让或许并不是坏事,他有一副可以保护妻子的肩膀,可他不想去赌任何的万分之一。   他不想自大的对家玉说我保证你的人生一定会永远一帆风顺,那样与命运搏斗还笃定自己一定赢的蠢货角色他不想去做。   光怔太明白自己,他接受不了任何坏的结果,于是只想拉着妻子离开这里,去台南,回他们一起住过的那间房子,或者去她去过的那些地方,哪里都行。   ‎   听见他说离开肃城,家玉觉得这样的提议是姚光怔昏了头。   反应过来他放弃了什么,家玉问。   “你的工作呢?”   好不容易在一座陌生城市扎根,做有前途可晋升的工作,如此就不要了吗?   ‎   开口前就想好了的光怔立刻回答她。   “我马上就可以辞职。”   话说得太干脆,给人以买菜做饭一样简单的错觉。   ‎   丈夫的语气太笃定,家玉突然明白他不是冲动,于是她迷茫地抬起头问,“为什么?”   陈家玉不明白,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几年积累吗?原来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   光怔转过头看她,对她的困惑反而感到困惑,难道这么久了,她还不明白吗?   他反问家玉。   “我来到这,难道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吗?”   难道是他喜欢这个炎热的垂垂老矣的陌生小城才来这里吗?   土地在姚光怔眼里只是可以计算、可以规划的东西,哪一块大陆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对这样的东西投入工作上的专业,但不对这样的东西投入感情。   他来肃城工作,驻守在这里,不过因为陈家玉离开的日子越来越长,他能掌握的与她有关的事物越来越少了,仿佛陈家玉就要消散在他的人生里,他只能到这里来,到她出生的地方,好像就和她的一部份呆在一起。   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才来肃城生活,可陈家玉现在回到了他的身边,甚至成为他的妻子,他们可以相偕去任何地方,这里的生活对他来说还有什么不可舍弃。   ‎   家玉还是摇头。   “你的朋友呢?”   光怔斩钉截铁。   “我不需要朋友。”   根本不需要这些,他最需要的已经得到。   “房子呢?”   “卖掉,空置着,随便怎么处置都行。”   一想到如果留下,她可能还需要再经历那样提心吊胆的夜晚,光怔恨不得抛售掉所有一切,即刻动身离开。   ‎   可家玉想了会儿,肯定得回答他。   “不行,不要,我拒绝。”   到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除了这座复杂城市,她突然不知道能去哪里扎根。   去台湾吗?她不要客居在丈夫的故乡,回到川城或者回到阳光大厦去?她不要再回到吃过她的房子里,再往外去的话,要光怔抛下稳定的一切跟她一起去游荡吗?   每一个方案都被否定,家玉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自私又不够自私的人,她是走钢索时被困在正中央的半吊子,前后踌躇,最终决定不动。   家玉也知道,她已经和一个人组建家庭,并且相爱,此刻好像没有什么比长久的安全的相爱更重要了,保卫稳定的生活是她的责任,可她如此自私,她要解决掉自己人生遗留的问题,在维系与光怔的家庭之前,她要面对自己人生的课题。   ‎   把自己摆在第一位的家玉对光怔说“我不要离开。”   然后沉默蔓延开来。   他们出现分歧且互不相让,结婚以后,这样的争执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   上下左右,光怔用双眼丈量妻子坚定拒绝的脸。   他要怎么告诉陈家玉,想象她随时可能面临任何危险,他都想要死。   他当然知道,她肯定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可你爱一个人就永远担心她要受伤,因为太爱,所以恨她的隐瞒与拒绝,恨起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又突然一阵迷茫,会想不明白我不是在爱你吗,爱怎会变得如此复杂,于是光怔的双手一直紧抓着方向盘,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朴实无华的婚戒在指间闪烁。   他盯着闪烁的银白光点,沮丧地说:“为什么已经那么近了,我还是离你很远。”   为什么妻子说我已经将我的全部告诉你了,他还是觉得她有所保留,是他变贪婪了吗?光怔转过头,看着家玉,突然问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还有事没有和我说?”   一定还有,不然他怎么会觉得与陈家玉远在咫尺。   他已经被陈家玉骗了太多次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哪怕这一次陈家玉说她对他已经不再有秘密,他也不尽信了。   ‎   原本耐着性子想与他分析利弊的家玉突然愣住了,她看着光怔的嘴,眼神闪烁,黯淡下去。   她就知道,在她吐露一切后,会有不信任产生在他们之间。   相爱的黄金周期度过后,谎言与逃跑的后遗症才开始显现,她过往对这个人造成了伤害,且永远解决不了他不安的问题。   甚至也不能责怪。   家玉有些惆怅,淡淡道:   ‎   “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吗……”   ‎   光怔突然不响了。   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真的进入严肃的对峙,家玉咬紧牙,干脆说下去。   ‎   “你要求我交出全部了,可你还是个尽善尽美的人啊……姚浣,你有交出自己给我吗?我是说全部。”   ‎   “……”光怔习得她最擅长的招数,以沉默应对她。   ‎   “你母亲为什么在一夜之间变了想法,突然同意我们结婚?你的童年是怎么度过?我住进你家里的第一晚你去了哪?今天早上你去了哪?你准备好全都告诉我了吗?”   家玉平静地讲完这一堆问题,叹息一般看着丈夫的眼睛,她这样细心的人一直装作粗心,略过太多事,只是想像光怔漫长等待她一样,等他敞开心扉。   ‎   在监视光怔社媒小号的那几年,家玉对一条动态印象深刻,在他们分手后的那几个月,光怔深夜点赞一帧电影截图,角色们围坐一桌,悲观主义的主角举杯道:「敬我对人类敞开过的心扉。」   ‎   姚光怔从没有爱过谁,男女之爱,从没有过,第一次托付真心就可以爱得这样满,全情投入,简直是壮举,是岌岌可危的豪赌,果然他赌输了,得到伤害。   要这样的人不要不安,不要封闭,再把你的心完完整整掏出来,给同一个人,是很难的事。   他们的问题在于光怔已经尽力做到最好,恨不得掏出肺腑五脏给她,存世的人里不会有人比他更爱陈家玉,可他仍然封闭着他的心,家玉一直知道这问题,亦知道这问题不会在这一次争吵中解决。   ‎   于是在这无尽的沉默中,家玉叹一口气,学会了夫妻间想长久维持婚姻的第一式——和稀泥一样,先把这场争执放下不去处理,留待未来再翻旧账。   家玉系紧安全带,对丈夫说:“先送我到王老师家里吧,我还要给周旋上课,还要和她告假。”   今天是周六,她约好给周旋补习的日子。   她需要把周旋的补习课程暂停,接下来一段特殊时期她不能再去给女孩上课了,危险在暗处潜伏,不能再把无辜的人卷进她命运里来。   ‎   ‎   光怔送家玉到城西的别墅区,一路无话,车停到熟悉的建筑前,光怔欲言又止,想要张嘴说什么,妻子没有给他机会,家玉兀自解开安全带,利落地下了车,仿佛一场冷战在所难免。   被留在车上的人低下头,怅然若失。   家玉走进独栋小别墅的院子前,返回身来,到光怔的窗口,冷着脸色提醒丈夫,“如果你先斩后奏辞职……”   ‎   她太懂姚光怔的行事风格,于是警告他。   ‎   “我就跟你离婚。”   ‎   ‎ 79.妻子的内衣使沉默的氛围诡异地微妙起来   ‎   ‎   那天的课上,写完作业的周旋问家玉。   “家玉老师,结婚好吗?”   家玉有些愣怔,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恰好问在她与光怔有些别扭的时候。   家玉想起刚才下车时,她拿「离婚」二字警告光怔,想起光怔听完这句话后,眼里登时酝酿起的骤雨,几乎肉眼可见地泛红,家玉对周旋说。   “挺好的,”想了想,家玉补充,“不过我只能跟你保证,我的婚姻很好,并不是婚姻本身很好……”   永铭和晚玉在前,陈家玉对普世的婚姻仍然是悲观的。   ‎   对于她的答案,周旋有些迷茫,家玉给她讲,现在许多大人都是这样,对所有人事物悲观、憎恶,只挑出一个特例来爱,不爱的时候再互相通知,匆匆作别。   她说“大家都这样。”   周旋便问,“你和你丈夫也会有这种可能吗?”   少女对老师这段感情是虔诚信仰的,周旋密集浏览过网络上太多这两人的事,以为相爱到这种程度的人,应该会有信心相爱到两鬓斑白的。   然家玉老师很平静地告诉她,“我们也有可能会这样,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变,只能尽力而为。”   家玉说完,抬起头顺着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光怔的车还停留在原地,车的主人没有下车,静静地在那里等。   ‎   少女的天真受到冲击时,家玉看着楼下静止的车,想着一个问题,他是原本就有意等着接她一起回家,还是那两个字对他的杀伤力太过巨大?   ‎   安静的黑色轿车一直停到家玉下了课。   家玉与周旋和伯母说好,近一个月有别的事情要忙,需要请假停课,在母女俩的目送中走出门,到车前去。   她在车前站定,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光怔冷着脸看着她,从她下车开始,两个多小时,他坐在这里等着她,一动不动。   两个小时的酝酿,丈夫的脸色比刚才吵架时更阴沉。   家玉绕到副驾上车,亦不打算先开口和他说话。   在沉默中车子启动,家玉不知道他会开去哪儿,驶出城西别墅区十多分钟后才看出来,是去她家的方向。   ‎   一路到家玉楼下停车,光怔先检查后视镜,打量四周,才解开安全带。   这一整路的第一句话,他把手伸到妻子面前,对家玉说:   “钥匙给我。”   “你不是有钥匙吗?”   家玉想起来早上他明明拿走了桌上的备用钥匙,但光怔神色晦暗。   “没带出门。”   “……”   家玉乖乖将自己的钥匙递给他,她自己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清晰的落锁声,光怔关上所有窗户,打开空调,一个人下了车,他回头告诉家玉。   “就在车上等我,不许下车。”   被锁在车上的家玉有些无奈,尽管知道是在紧张她的安危,也大可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对上光怔没商量的表情,她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   光怔拿着她的钥匙独自上了楼,家玉坐在车上等了他大概二十分钟,听见下楼的动静,光怔拎一个35寸的棕色行李包下楼,家玉用了几年的那一只keepall,行李包鼓鼓囊囊,里面塞满陈家玉的衣服。   把妻子的日常行李放上后座,光怔回到驾驶位,对上家玉的眼睛,他冷着声音说,“明天我叫人来换锁装监控,你住我那里去。”   ‎   不是在和她平等协商的语气。   ‎   家玉努嘴,就知道他是喜欢先斩后奏的人。   在她的离婚恐吓下,光怔虽然放弃了辞职离开的打算,却决定先斩后奏地替她搬家,这违背了他们婚前说好的随时可以分开住的约定,可这种时候,在楼下看见过那个危险份子后,他可不敢放任陈家玉继续住在这间危险的房子里。   妥协的家玉把手举到丈夫面前,提醒他,“我的钥匙。”   光怔却当没看见没听见,一眼也没有看她,自顾自发动车子,他没有归还她钥匙的打算,先斩后奏地决定暂时替她保管。   家玉无奈地放下手,心里知道,暂时要不回来了,她的钥匙和行动自由。   ‎   跟着光怔回到职工院的房子,家玉闷着头跟在他身后上楼。   到家门前,光怔打开门退到一边,让她先进,自己殿后,家玉进了玄关,听见身后的丈夫关上了门,她转过身,刚想主动说些什么,光怔拎着她的行李包,直线越过她进了主卧。   家玉跟过去,房门在她面前关上,不轻不重的声音。   后知后觉,家玉看着面前的门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他要和她冷战的意思。   ‎   隔妻子在门外,光怔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服都推到一边,打开包,将家玉的衣服捡出来,一件件开始收拾。   光怔叠着家玉的衣服,收进柜子里,耳朵却在仔细听客厅里的动静,一心两用,隔着一道门,做家务的丈夫听觉变得过分敏感。   他听见她放下水杯,听见她的拖鞋轻轻踩过地板,作为主动开启冷战的人,光怔反而提心吊胆着,担心她太过安静,不再发出声音,担心她安安静静的走掉。   家玉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外,迂回折返了三趟,终于停住,光怔郁闷地在想,她为什么踌躇,为什么还不推门进来。   ‎   ‎   家玉在紧闭的房门口站了两分钟,轻轻握住把手推开,看见光怔站在衣柜前,衣柜的门开了一半,他手里掌着的柔软方块是她的衣服。   听见她进来,光怔也不侧头看她,当她不存在一样,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家玉走到丈夫面前,拿掉他手中的一件外套,他又转头去叠另一件,幼稚地绕开她,这莫名其妙就开始不说话的氛围,家玉罕见地词穷,只好站在旁边,静静等他收拾完。   直到她的衣服大多数都藏进柜里,还剩下最后一些……一些更隐私的衣服,妻子的内衣使沉默的氛围诡异地微妙起来。   ‎   光怔冷着脸要朝那些贴身衣物伸出手时,家玉终于走过去,她在床边坐下,拉住光怔的手轻轻晃晃,软着声音说,“我错了,不要冷暴力我。”   ‎   陈家玉不是那种逢吵架必须丈夫先低头的人,可这样的柔软在这时候的光怔眼里变得可恶又厚脸皮,她道歉只是想将战争结束,把一切轻轻揭过去,休想。   光怔冷着脸抽出自己的手,刚想站地离她远一些,又被家玉扯住,家玉扯住光怔的衣服,不放他离开。   光怔放置她不管,低下头去整理她更私密的那些衣服,别扭的同时,他又突然有些愧疚。   光怔想是否这些年自己太沉浸在被她伤害这件事中走不出来,使他对生活只保持着刚好够用的斗志,刚刚好的工作,刚刚好的积蓄,刚刚好的社会身份,刚刚好地走到今天。   外人眼里他也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前途光明,踏实稳定,今时今日,光怔却有些后悔了。   如果他更有权力一些,会否这场别扭不会发生,他可以更有力地保护妻子,明明这时候他该去做她手持利器的影子,却和她吵架了。   这样想着,光怔突然有些颓丧,家玉看见他的肩膀仿佛耷下去,是他情绪很坏的表现。   她站起来,从背后贴上丈夫的背,听见光怔的心跳,也听见低着头叠她衣服的人哽咽。   ‎   “你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说那种话呢。”   ‎   离婚这种削骨剥皮般严重的字眼,她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又那么平静的就说出来呢。   他们遇到什么毁灭一切的挫折吗?并没有,还只是一点小争执,她就轻易用离婚两个字恐吓他。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拿出来讲的嘛?还是说陈家玉本性中的爱放弃精神,也用在了他们的婚姻上?光怔越想越哽咽,肩膀随情绪颤抖起来。   ‎   家玉听出来他莫大的沮丧中隐约的委屈和……嗔怪?   丈夫沮丧哽咽的时候,没有良心的妻子居然在感叹好神奇,好像爱与陈家玉变他成了一个不那么厉害的人。   ‎   ‎   ‎   ‎   ‎   ‎ 80. 她怎么可以白天和他说离婚,夜晚问他要不要做   ‎   安静对峙的房间里,潮湿的光怔听见两声轻笑,来自身后拥抱他的妻子。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转过身,横眉冷对配一双红眼睛,不太有气势,“陈家玉!”   在这种时候笑出声,实在太没良心。   被发难的对象凑上来,踮脚吻上他。   家玉第一次反客为主,做他经常做的事,不想听的话聊不通的事就用嘴唇去堵住,她在光怔唇上停留一秒,一触即分,比起亲吻更像是象征性的安抚动作。   安抚的效果不错,光怔不响了,发难的话语停下,他呆在原地,家玉抬手去摸丈夫的耳朵,眯起眼睛笑他。   ‎   “姚浣,我小时候还以为,你估计会成为很厉害的那种人呢。”   姚浣小时候那副冷样子,全科拿优,对所有人事漠不关心,她还以为他会成为什么很厉害的栋梁、精英,怎么会长成一个因为妻子无心说一句离婚就掉眼泪的脆弱丈夫,家玉觉得好神奇,想来想去,好像有她的问题。   ‎   好了不起,这个人由她塑造。   ‎   以往她这样笑他,光怔只会抱住她耍赖,破罐子破摔说我就是这样,你忍受我吧,可此时同样的话落在同一颗心上成了不同的重量,‘陈家玉的作品’垂首与她对视,低微地问修改和雕琢自己的人:“那你会对我失望吗?”   在陈家玉出现之前,与任何人做对比,他从不曾觉得自卑,可她来了,他就开始去比,只要比不过世上最光鲜的同性,就开始忧虑她会不会不满意,会不会惋惜自己嫁一凡人做妻子。   ‎   他长大后不符合她的想象,她会不会就此对现在的姚光怔失望,这对他很重要。   ‎   家玉很认真地思考后,告诉他,“不会,我觉得很虚荣,你居然可以那么……那么夸张地在意我。”   ‎   如果他真去做什么天才、精英、栋梁,恐怕爱情会被压缩到人生清单的第二页,她的优先级会被放得无限低,倒不如现在这样的好。   家玉发觉自己就是如此自私,她不求大的造化,不求阶级跃迁,有一个人全身心围着你转,胜过珠宝奢侈品、手镯的种水,她的虚荣心得到莫大的满足,还可以对外矫饰成这是‘有情饮水饱’。   ‎   光怔不知道她在想这些,兀自低垂下头,脸颊在家玉掌心摩挲,低低说,“对,我没出息。”   一个女人和她的爱,他想要得到的就那么多,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   面对面拥抱上妻子,光怔把整张脸用她的肩膀掩住,更加没出息地讲。   ‎   “你生气的时候,可以叫我滚,可以叫我去死,但是不准再说那样的话了……”   ‎   宁愿听见她叫他去死,分居一类,离婚一类,他一个字也听不得。   让一个社会地位尚可的成年男性提出这样的请求,几乎是屈辱,家玉的笑容变淡,虚荣退潮,搞坏了一个人的尊严,她真是抱歉。   ‎   越过丈夫压低的肩膀,家玉看到床上散落的那些……她的贴身衣物,亲密又诙谐地铺平在床上。   她凑到光怔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   环住她的手臂变得僵硬,光怔直起身体,有些迷茫,花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要不说他妻子是最跳跃的病人,她怎么可以白天和他说离婚,夜晚问他要不要做。   在如此惆怅的对峙之后,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竟然是邀请他,问他做不做吗?光怔想一想,又觉得……似乎被妻子找到了最实用最直接的方法论。   ‎   家玉听见他叹息一声,下一秒自己已经被拦腰抱起来,扔在床上。   在柔软的床垫上着陆,和家玉的身体一同弹起来的还有她的几件小小的衣服,家玉往后倒,手和身体压在这些更散落的衣服上,她抬起眼,幽幽与光怔对视。   这画面很不健康,像是故意诱惑。   光怔嘴上说“陈家玉,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解决问题”,动作却很利落,习惯地掌住她的双手抻直,压到头顶去,身体倾覆过来。   像是肌肉记忆,他好像很喜欢这样自上而下的对位,家玉憋不住想取笑,明明她是被禁锢的人,却挑衅地抬起头问,“能不能诚实一点?”   ‎   光怔正压着家玉与她对视,看她得意,他微微眯起眼睛,妻子好像忘了现在仆人翻身做主人,谁在上谁在下。   看他压低的眼眉,家玉嗅到危险,收敛了笑容,想要挣扎已经来不及,丈夫危险的眼神从她的脸落到了她的双手。   ‎   她回家时就已经取下头绳,散了头发,披覆在背上,柔软的绿真丝发圈缠此时绕在左手手腕上。   光怔一边压住家玉的手,一边伸手去挑起她的发圈,挑到并拢的另一只手腕上缠住,绕两圈,收紧。   发圈变成了临时的扎带,捆住了家玉的双手,本来宽松的头绳这样绕几圈变得紧绷,家玉挣两下,越勒越紧,再挣扎就要血液不通。   这下她彻底意识到自己今晚跑不掉了。   ‎   做好这一切,光怔的眼神重回她不再得意的脸,不急着吻下去,也或许他正在吻,用眼睛侵略。   被陈家玉独自丢在车上的那两个小时,光怔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香烟,但想到她想要他戒掉,独断专横的暴君陈家玉只允许家里她一个人有不良嗜好,尽管她已经没坐在旁边,光怔还是熄灭了它。   没有办法消解愁绪,那时候他就想过要在床上罚她,要把体力用干用尽,要不顾她的疲累,要罚口无遮拦的陈家玉把离婚两个字咽回去。   想象这些的时候光怔觉得自己很无耻,妻子在楼上做一个孩子的老师,辅导学生学积极的知识去应对人生,他却坐在这儿想象这些隐秘的报复。   ‎   他原本已经被她哄好了的,原本不打算再这样对她,可陈家玉主动邀请,还要挑衅,光怔熄灭掉的报复欲望又死灰复燃。   ‎   双手失去自由的家玉被抱起来调转方向,被横放在床上时,似乎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   生的死的,有的没的,爱的恨的,在这张床上都不重要了,丈夫的手毒蛇一样钻进衣服,到最里一层,贴紧家玉的皮肤,轻轻一扯,最后一件束缚掉落,光怔随手将它扔在旁边,回到床上散落着的族群中去。   光怔退到床边,站起身来,拉起家玉的双腿一扯,她的一半身体悬挂到空中,被丈夫的双手握住,他低头即可直奔主题。   ‎   啃食、舔咬,家玉抓紧能抓住的一切,感觉自己仿佛要被生吞。   ‎   得到喘息的片刻,光怔稍微松开双手,家玉往床的另一边挪,想要离他远一些,平整的床单上多出两三道凌乱的褶皱,顷刻又变成更多的纵横,因为光怔抓住妻子的腿,轻易就将她拽回来。   家玉用眼神去告饶,他却说还没够。   她都敢把离婚挂在嘴边了,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呢。   ‎   这样单方面的进食持续了多久家玉已经忘光了,满额的汗水与生理性眼泪搞得她湿淋淋,像溺水淋雨,像一个刚从泳池里爬起来的人。   至紧张处,家玉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够到了另一侧的床边,她不停往上逃走,低头看去光怔已经跪坐在另一边,弓背伏身,追着她上来饕食饱肚。   ‎   又被抓住审判一轮,家玉的头已经低垂到床沿,她剧烈喘息,脖颈拉长绷紧的一瞬间,天地倒悬,感受到她像一块活海绵一样伸缩,光怔抬起头,看见妻子开始剧烈的抽搐。   耗尽所有力,疲惫的家玉抬起头,用湿淋淋的双眼看向他时,光怔已经到她脸前来。   ‎   光怔用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救起,拯救她的和折腾她的都是这同一双手。   家玉想这总该停,可丈夫低低地笑,压在家玉耳边告诉她这不过才刚进入正题。   ‎   ‎   ‎   ‎   ‎   ‎   ‎ 81. 他就应该把她关起来,藏起来,早就想。   ‎   ‎   四目相对,家玉发觉,都到这种时刻了,她水鬼一样,光怔甚至还没有脱掉自己的衬衫。   这种意味着成熟事业男性的衣服套在姚光怔身上,一个和她同步生长的人身上,格外有世事变迁的魅力,时间优待他,老去以后似乎也会是尤物。   不合时宜的,家玉在这一刻懂得了常人对正装制服的执着。   ‎   着正装的丈夫跪在床上,一步一步爬向她,在家玉的注视下,他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脱掉束缚也脱掉温和伪装,那双平常最冷淡的眼睛里投射出的渴求有十足的诱惑力,累极了的家玉叹一口气,允许自己更累。   最紧密的一瞬家玉闭上眼睛,听见丈夫说,“我明天到单位去请长假。”   ‎   他真晓得该在什么时候和她谈难商量的事。   感觉到自己被盘算、拿捏,家玉有些恼,但武器在她身体里搅动,在争夺她的话语权,她皱着眉摇头,说“不好。”   老是因为她的事影响他的工作,别人会怎样认为他的妻子。   ‎   光怔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在她耳边提醒。   “婚假还没休。”   如果让他正常工作却时刻神游到她身边,忧心忡忡,才是真的会出工作纰漏。   万幸他们的婚礼够随意,只花一个上午的时间,只用掉他一天调休,没有蜜月便没有请婚假。   家玉思索片刻,终于说“……好吧。”   ‎   不知道是嘉奖还是惩罚,在她说好时光怔进力更深,家玉以为他的诉求已经提完,没想到光怔看着她,预备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丈夫搂住妻子换一个身位,变成妻子在上,俯视他。   半哄半骗,光怔托着家玉问道:“最近不要出门了,好不好?”   说完这句,光怔的眼神跟着闪烁。   这是他深思熟虑过的提议,也是他的私心。   他就应该把她关起来,藏起来,早就想。   现在他最阴暗、最隐秘的私欲,有了最正当的理由。   他会把她保护在这一方天地,让她免受伤害,只对着他,这样陈家玉不会逃跑,不会受伤,不会再从他手中溜走。   ‎   精神已经接近涣散的家玉回神一瞬,想要拒绝,可光怔看出她的表情是要说“no”,挺身打断,一下下磨着她,直到她说“好。”   家玉也并非完全被动地交出自由,只是她想到,如果自己自由行走,会有一个人每一刻都为她提心吊胆,比她更受折磨,这样想着,良心难安,终于答应光怔的请求。   两件事都谈成,光怔终于不再用身体争取,放妻子侧卧,他从身后贴上去,终于温柔起来。   ‎   ‎   次日上午,光怔比家玉早一点醒来,温柔亲她的额头和手,起床给妻子煮好咖啡,他锁好门,去解决妻子的麻烦。   ‎   独自到楼下,光怔留意到单元楼左右各停一辆眼生的车,最普通的那一种,依稀能看见车上各自坐两个人,还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生面孔,穿一身普通装束,正从他面前走过。   应该是王警官的安排。   对方看见光怔下楼却当没有看见,在光怔开车离开后,其中一辆车跟上他。   ‎   后车跟着光怔到地管局门口,没有跟进去,光怔独自到单位请长假,婚假加年假,才请下来一个月,批复的领导看着他,眼色复杂,直说他最近状态不对,要尽早调整。   光怔应下,心里明白,眼前的问题不解决,他很难调整工作状态。   从单位离开,光怔又开车到银行,十分钟后带一只黑色袋出来,驱车离开,去向却不是回家的方向,一路跟着他的两名警察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跟下去,一直跟到一栋居民楼楼下。   ‎   ‎   下午三时,午休起床的邢芳雨换了身衣服,照常出门打牌,在楼下被一辆黑色轿车截住,车主身形高大,靠在副驾驶前,直直望着单元门口。   光怔在这里等她下楼,已经好一会儿。   认出他是谁,邢芳雨心一惊,防备地看向他,想一想又觉得被他找上是早晚的事。   神色恢复坦然,她细细去看侄女的丈夫,才回味过来自己心惊的原因,没有陈家玉在的场合,她的丈夫恢复冷漠,气势颇为摄人。   后车的警察尽力去望,也只看清两个人面对面说了两句话,而后邢芳雨上了姚光怔的车,一路驶向小区门口一处隐秘巷口。   ‎   光怔在巷弄口停车,两个人走进巷子里一间不起眼的小餐馆,晚饭点尚早,没有客人的餐馆内包厢全部空置。   餐馆老板见进来两位面生的客人,带着菜单迎上来,这一老一少都冷着脸,其中的男士在前台拍下一张整钞却不点餐,只要两杯水,两人前后脚进走廊最尾的包间,关上了门。   ‎   落座后的第一句,邢芳雨挑衅似地看向侄女婿。   “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   ‎   光怔在她对面落座,把表情放冷,双手在膝上交叠,昨晚被妻子咬住的指节处皮肤泛绿,他把它藏在另一只手下面,仿佛在会伤害她的人面前曝露出她的牙印,也会使她受害一样。   ‎   不假客套,他对妻子的姨妈开门见山。   “你想要钱,对吗?”   “……”没想到他如此直击要害,邢芳雨闭上了嘴。   ‎   光怔见过这个女人三次,她的着装正常,就寻常中年妇女那样,但首饰每一次都有换,银耳饰,没水头的豆绿手镯,珐琅戒指,换来换去,都是不太贵的,她或许不窘迫,但不会太富裕,且非常渴望金钱。   家玉曾几次和光怔说,她不明白姨妈对她的讨厌是否是一种代际传承,从家玉母亲身上没有得到平衡的姐姐,便恨上妹妹的女儿。   可家玉又想不明白,邢芳雨为何不恨陈荣瑜,听王警官讲,陈荣瑜第二次出狱后,甚至在邢芳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这些人都唯独对她陈家玉不好,家玉自己不明白,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安静地远离他们生活着。   她始终认为这是感情上的事,于是看重感情的家玉反复受到伤害。   ‎   而在光怔看来,情感只是这些人想要伤害他妻子时所找的借口,冠冕堂皇,邢芳雨纠缠家玉或许是为了妹妹的遗产,陈荣瑜或许因为父和母的遗产,或许一切问题有最简单的答案——钱,他妻子最看轻这东西,所以从不往这样的方向去揣摩。   光怔坐在旁观者的位置,与妻子的亲人没有纠葛,情感上也只有厌恶,于是他可以很简单去想,邢芳雨同意妹妹的第一个孩子过继在自己的名下,不过为了双职工还没有小孩的自己与丈夫,可以分到多一个房间的房。   如果手握父母遗产的陈家玉死掉,或精神失常,这个明面上是儿子的侄子将会继承一切。   她和陈荣瑜或许做了什么交换或协议,于是她允许这个两次劳改的危险人物在出狱后住在她家里,于是她跑来和陈家玉即将‘相亲’结婚的丈夫说“我这个侄女很危险,你不要成为她的依靠。”   光怔猜测是这样。   ‎   在陪家玉去警局前,光怔独自去见过一次王警官,从王警官那里得知,陈荣瑜出狱两个月后突然从邢芳雨家消失,之后再没踪影,这之后邢芳雨到警局报过案,案由是盗窃。   他推测狼狈为奸的两个人间有了龃龉。   ‎   此刻对上对面人突然变的脸色,光怔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他觉得愤怒,又无声叹息,叹他的妻子还是对人性抱有期待。   ‎   光怔推随身带来的黑色袋子到邢芳雨面前,邢芳雨打开一个口往里看,一片胭脂色,一打打整齐叠起来。   她抬起头,对面的人眼色更冷。   ‎   “够买你知道的一切吗?”   ‎   对面的女人将钱揽起入袋,在讲故事前先掏出一张照片,放到光怔面前来。   “陈荣瑜从我那儿跑的时候落下了几件行李,这是从他钱包夹层里找到的。”   ‎   模糊照片年份已久,十多年前的数码相机拍下,十几岁的年轻男孩手中抱一粉衣服的婴孩,大概两三岁的女孩,两个孩子脸贴脸,五官相像。   站在公园的滑梯前,哥哥侧头亲小妹妹的肉脸颊。   那个年代相片还需要到照相馆冲洗,可以塑封烫字,金色的竖楷体字写:摄于2002年。   这是家玉和陈荣瑜的照片。   看清楚照片上的两个人,光怔忍不住想,恶劣品质是否有基因遗传,妻子的姨妈和母亲不愧是一母同胞,到这种时候还要再恶心他一轮。   愤怒之外还有反胃,他第一次体会到家玉所说的那种肺腑空空,却有千万钧重的胃液要呕出来的感觉……   ‎   ‎   ‎   两小时后,光怔先走出门外,上了自己的车。   跟在后面的便衣观察前车的动向,发觉姚光怔上车后许久没有启动。   片刻后前车打开了驾驶座的车窗,窗口飘出来一阵细小的灰烟,然后一团纸张燃烧后遗留的黑灰从窗口被扔出来。   ‎   他可以烧掉照片,却烧不掉妻子受伤害的童年,天色渐暗,光怔调整表情,开车回家。   正逢晚高峰,他的车被堵在城市中心的花园广场前,红绿灯闪烁后没车子动弹,前方出交通事故,所有车子被钉死在原位。   光怔侧头往窗外看,广场上已经四处张灯结彩。   立冬过去,商户们已经在为圣诞做准备,四处挂上彩灯。   广场中心是一些临时摊位,棉花糖小摊已经在做红白色圣诞帽样式,这时候家玉的电话打过来,问光怔快回家没,光怔望向广场,在电话里问妻子。   “陈家玉。”   “嗯?”   ‎   “你想不想吃棉花糖?”   ‎   ‎   ‎   ‎   ‎   ‎   ‎   ‎   ‎   ‎ 82.远离他的那几年,她身边有一个新的人   “……”被哽住的家玉沉默半晌,“幼稚。”   电话那头的丈夫不说话了,家玉叹气,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   ‎   半小时后,她打开门,看见幼稚的丈夫手里举一只帽子形状的棉花糖,静立在门外。   家玉看着他感慨,姚光怔应该是没有出轨的风险,光怔也在感慨,幸好是冬天,如果是夏天,他送给妻子的蓬松糖果就要在路上软塌下去了。   让他进来,家玉笑说“你好幼稚。”   光怔不理她,走进来关上门。   家玉又说“你的同事朋友如果知道你有这一面,一定会笑你。”   外人没有见过不稳重,不严肃的姚光怔,应该要惊掉下巴。   光怔低头笑,把手里与他不相衬的东西递来家玉面前,献宝一样。   ‎   他出门一整天,一定做了一些事,却带这样的表情与礼物回来,这幅宽阔肩膀确实能承担许多事了,单方面的取笑停下,家玉定定地看着他。   ‎   “姚浣,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   听家玉这样讲,光怔眼神闪烁,好像有什么空虚的地方得到满足,原来她也在想他所想,至爱至恨的时候他都会想,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天地间仅剩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家玉手遥遥伸长,将丈夫的礼物悬在衣服蹭不到的地方,看着这一团红白云朵出神。   光怔回家之前,她关住自己在房子里,一整天读书,给他打电话那会儿,家玉读完朗勃宁夫人十四行诗,和光怔讲话时,脑海里一直在回荡「如果敢于去爱能够算是一种美德,那我就不完全是一个废物。」   很长时间陈家玉都在学习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看见丈夫捧一只砂糖做的帽子站在门口。   爱这一门学科她修不及格的分数,但她被很好的爱过且正在被爱,足够支撑她做很多事。   ‎   晚间光怔在洗碗,家玉到侧卧,避开他,拨通一个电话,没响几声铃,对方很快接起来,亲切的年轻男声。   像是等这一通电话等了很久,接电话的人感叹:“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跳过叙旧,家玉对对方轻声说。   “你之前找我商量的事,我改变主意了。”   电话那头的人反应几秒,突然怪叫,“你终于想通了。”   与他的兴奋不同,家玉只是叹息,她原本是决定不再对外人展示伤痕,可这世界还没有放过她,不允许她安静地缩在角落里过确幸的生活。   一整天待在家里的家玉想,她不能变成完全依靠光怔解决人生的所有问题,她不能只给一个人不及格的爱,余下给他带来的尽是麻烦。   ‎   从厨房出来的光怔听见妻子在房间里打电话,轻轻走过来,靠近到门外,他好奇她在和谁通话,又守住界限不走进来直接旁听。   家玉在收线前告诉对方,“我没有办法去找你,一个月后你到我在的地方来找我,我们见面谈。”   在轮渡上遗失信件时,这个人就坐在她的旁边,他肯定也在网络上刷到过那些事了,想必他会知晓她现在在哪里。   果然对方说“好”,且不问家玉的地址,不问她自己该买票前往哪座城市。   ‎   家玉挂断电话,看着门外踏实可靠的身影,她决定要给丈夫讲一讲,她这几年都在哪些地方,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她并非纯粹做一个失神的游魂,还是做了一些什么的。   走出房间,家玉拉光怔到沙发前坐下,蜷起膝盖,问他“你这一整天去做什么了?”   丈夫神色自然,回答她,“到单位请假。”   家玉料到这个答案,继续问,“还做了什么?”   光怔不回答了,任由她想。   “总不能所有时间去给我买棉花糖。”   “……”   见他仍然不讲话,家玉索性挑明。   ‎   “你去见姨妈了。”   ‎   她并没有神通,只是在丈夫回家的路上,她收到邢芳雨的短信。   邢芳雨每一次给她发信息,都带来怀祸的坏消息,她发一张照片过来给家玉看,是小时候陈荣瑜抱着家玉游公园的合照。   她说“我把这张照片卖给你丈夫了。”   他们私下见了面,光怔还给她钱了。   家玉想,如果她在场,一定把这照片抢过来撕掉,可她已经来不及做什么,只能将对方拉黑,静静等丈夫回家,找他算账,她要问问姚光怔,何苦对这样的人付诸金钱。   ‎   可真等到他回来,带回来的却并非是一张照片,而是别的,他带回来哄她开心的东西,坏消息留在门外自己消化。   家玉这才彻底觉得,自己的难题已经转嫁上光怔的肩膀。   虽然说夫妻理应共同分担,可姚浣这个人报喜不报忧,从不对她敞开心扉袒露过往,她摸不到他的伤痕,没有可以帮上他的地方,只好被动地一味索取。   家玉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个人对她付诸时间、金钱、全身心,太多太多。   付出全部的人此刻缄口不言,只看着她,家玉只好叹息。   “为什么要给她钱呢……”   在收到那条短信后,家玉终于醒过来,意识到了姨妈的目的,感慨光怔比她更快看穿,更快找到对症的药。   家玉曾经想过许多原因,唯独没想过是为了钱,伤害她的人目的如此浅白,仅仅奔钱而来,如此直接,更加令她觉得屈辱。   ‎   看她神伤,光怔握住妻子的手,终于肯开口。   “不是很多钱,你不是说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吗?”   年轻时陈家玉对他豪言壮志,说身外之物中钱财排在最后,她一生没有为此困顿过,才讲出这样的话,现在被光怔拿来反噎住她。   郁闷的家玉欲言又止,最终跳过这个话题。   墙上的挂钟摇向下一个准点,机械齿轮啪哒一声,家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们分享过了身体的凹凸、喉咙的平仄,是时候了,她想要拼上仅剩的一块空缺拼图。   ‎   零下温度的夜晚,光怔等到了妻子愿意开口的时机,陈家玉诚挚地与他对坐着,告诉他,离开你的那些时间我做了些什么事,我来将它们全部告诉你。   光怔已经看过她的所有信,已经将陈家玉那几年的行迹拼凑起来,去每一个地方时,她脑子里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已经知道个大概,可还有信里没有写到的。   ‎   光怔没有想到,家玉最先要和他说的事,是在远离他的路上,她认识了一个新的人。   一个朋友,年轻,兴趣相投,因为行程高度重合,他们共同去过几个地方。   最重要的是,陈家玉说这个旅伴角色,是男的。   ‎   ‎   ‎   ‎   ‎   ‎   ‎   ‎   ‎ 83.另一个男人对他妻子说:我保证我们是世上最合适的人   ‎   ‎   离开大陆的四年间,家玉有三次碰上章舒扬,她方才通电话的人。   一次在巴塔哥尼亚,一次在三藩市,一次在马尼拉。   ‎   家玉回忆起巴塔哥尼亚,那是她的第一站旅行地,因为巴塔哥尼亚才去了智利,想去看看所谓‘世界的尽头’是否能找到答案,答案当然是没有,不过在巴塔哥尼亚,她认识了章舒扬。   ‎   章舒扬来巴塔哥尼亚,带了两台相机,为了拍菲兹洛伊峰,作为毕业旅行的第一站,他同样想先抵达尽头。   在百内公园的百内三塔下,他的取景框里出现一个女性身影,章舒扬第一次留意到与自己同站在一块土地上的游客陈家玉,人群中华裔面孔总是容易互相看见。   起初家玉是没把这张脸记在心里的,不过匆匆一眼而过,直到她去复活节岛,对着两座面对面无声对视的石像想起光怔时,听见旁边有人按下快门。   她转脸过去,又见到这个带着相机的年轻男生,对方并没有留意到她,正在拍另一个方向的复活石像。   两次行程都撞在同样的时间,家玉第一次记住章舒扬的脸。   ‎   第三次遇见章舒扬,家玉在圣地亚哥的街口被人抢了包和手机。   小偷抢过她的包往前跑的时候,家玉眼尖地看见对方黑脸色上一双更黑洞洞的眼睛,黑颜色里写着狠戾,银闪闪的小刀藏在袖口。   她准备追上去,被人叫住。   白帽子的华裔游客走到她面前,他已经在路边目睹全过程,作为久居海外的华人,章舒扬与这个遇上了好几次的女生搭讪,建议她:   “最好不要和土著搏命,我可以借给你钱。”   那天在他的慷慨帮助下,家玉才回到酒店,恢复通讯后第一件事是报警,两个蓝制服警员问询一堆事宜,作下笔录,离开酒店。   章舒扬和家玉住同一间酒店,靠在走廊的墙上围观,警察走后,他告诉家玉。   “不要抱太大期待。”   还了他的钱,家玉感谢他,并在心中庆幸,提早预想过这种可能,她带的是一只新手机出行,大多重要的东西锁在箱子里,没有太大损失。   ‎   由此认识之后,家玉才知道章舒扬是导演系的学生,在国外念的大学,也在国外念的中学,是十岁就移民的华裔,长居在温哥华,他刚拿了学位证书,打算花半年时间进行毕业旅行。   他和他的名字倒是很配,自信舒展,大学里会是任何人种都喜欢的那种角色,只是他说自己叫Miracle时,留意到面对面的家玉眼色一黯。   刚认识的两个人交流了旅行计划,才发现这是最后一个重合的行程地点,之后家玉要离开智利,章舒扬要到康塞普西翁,同天的机票却是不同的两个去向,在候机室里分道扬镳,陈家玉与他握手时说:“谢谢你,原本我打算上去搏命,我追上去,他掏出小刀,送我上社会新闻,这样我就顺理成章结束生命。”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了,章舒扬怅然若失。   反应过来后看看自己空空的手,他突然觉得,他应该和这个女生要联系方式,他在候机室里跑起来,往前追去,除一众旅客怪异的眼光外,对方已经不见踪影。   ‎   一个人在康塞普西翁时,章舒扬几次想起那个女生,想了想,只能当对方是一个蒙上一层粉红色的插曲,或许不会再相见,可两个月后他到三藩市,又见到了陈家玉。   落地三藩市的第一天,他随便在小意大利区找一间Ale House,将自己塞进去,落坐在吧台,身边突然有人轻声同他打招呼,叫他“Miracle?”   他转过去,看到陈家玉,巧地已经难以解释,他们又一站撞在一起。   陈家玉比他先来三藩,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订酒店,章舒扬便问她住哪间?他也去订同一家。   两个人闲聊的同时,柜台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都是华人面孔,陈家玉和这一对夫妻打招呼,用中文,转头告诉章舒扬,这两位是老板。   给他们上了餐,闲下来的两夫妻开始在柜内聊天,章舒扬囫囵听着,一知半解,只听得出来是中国人,应该是一对福建夫妻在讲土话,他越听越迷茫之际,陈家玉却突然随着他们讲话的气口笑。   章舒扬凑近了问她:“你听得懂?”   家玉点头,“嗯,他们在讲闽南话。”   章舒扬有些纳罕,她不是内陆人吗?怎么会听得懂沿海方言,过后很久章舒扬才知道,陈家玉谈过一任台湾男朋友,那时候他还问。   “是你以前的男朋友教会你的?”   家玉摇头,“他会听不会讲,我是自学。”   章舒扬点头,“哦。”,爱情的力量。   ‎   扯远了,回到现在,福建夫妻的酒馆里,章舒扬问她,“他们在讲什么事?”   此间四个不相识的中国人,有三个在聊他参与不进的话题,种族归属感使他迫切需要家玉给他翻译。   ‎   “他们说,上周有两个南中国女游客,刚到三藩市没几天,就死在酒店房间里,蓝皮警察把人抬走去查了,那段时间以为出了什么连环凶犯,专门狙击华人女性,搞得华人都不太敢来这了……”   ‎   章舒扬见她平静地说这些,倒是他听得忧虑起来,陈家玉亦是华人女性游客,然家玉继续往下讲:“上周警署的调查结果公布了,那两个人是滥用古柯碱过量,心脏衰竭。”   章舒扬才安下心,紧接着又是叹息,“原来是这样。”   陈家玉似乎想起什么,突然给他讲,“心衰而死的人,皮肤会泛淡紫色,有一种异化的美,像天外来物。”她淡淡讲这种事,“我父亲就这样死的……”   ‎   这一晚章舒扬对陈家玉有了更深的印象,陈家玉总是垂着头,却完全不像是怯懦的表现,长睫毛顺眼眉往下,双目如蝶一拆两半,两只眼各分半边,寂寥、神秘、丰富,遥不可及,对这个碰巧遇上了好几次的独身女士,他有了这样的印象。   ‎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拍家玉的门,打开门去,见是章舒扬站在酒店走廊上,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手里抱着自己的摄录机。   家玉疑惑,“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章舒扬一夜未睡却神采奕奕,他说“我想拍记录影片,你愿不愿意出镜做主角?”   ‎   昨晚回到酒店房间后,他检索过陈家玉,文学系毕业,做文字工作,发表过一些短篇文章,章舒扬脑海中已经漾起这样一幅画面,邀约她拍摄影片,在不同风景里讲她自己的事,她那么丰富,一定会有人想看。   章舒扬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企划,陈家玉如此随和,应该有得商量,可他刚提出来,陈家玉的眼色就迅速冷下去,她说“不,我不愿意。”关上门去,留宕机的章舒扬在门外。   她不愿意展示自己给所有人,文字已经是她能披露的全部,已经是家玉自剖伤口的极限。   ‎   这短暂的插曲过后,晚间章舒扬又在那间福建夫妻的店里遇到家玉,他坐到家玉旁边,坦诚道歉,说“是我太冒昧,太想当然,你不要生气。”   陈家玉冲他笑笑,说“我没放在心上。”   从那之后,他们算是成为了朋友,章舒扬常约家玉在路上走,穿过大小街道,他拍摄许多风景,谨记家玉那次关上门的冷眼色,他小心避开不让她出镜。   家玉常独来独往穿梭于陌生城市,偶尔会约他一起吃晚饭,吃过中餐馆一起在夜晚走走,不太聊天,静谧地同行,像两个同来同往的伙伴,路过街道、车轨、路边带血的针管,震动的汽车。   ‎   在三藩市住到三月份,家玉打算启程到下一站去了,章舒扬的计划是五月再离开,那么他们又一次要分道扬镳,这次不同于候机室的匆匆别过,家玉请他吃饭。   在华人饭馆,汤锅咕嘟着,满屋子热气的夜晚,章舒扬难得不自信舒展,双手在桌下交握。   过了今晚,和他碰杯的陈家玉就要离开了,特别时刻不知道她能否破例,他提议点一支酒,还是被陈家玉拒绝,她说我已经戒掉了,一滴也不会碰的。   章舒扬还是要了一支中国啤酒,一个人饮尽,喝完才鼓起勇气,他想向陈家玉表白。   ‎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完全西化的,身处的文化环境告诉他人要自信大方,想要的都去争取,天地广阔,志趣相投,精彩的共同经历,她应该不会拒绝他才对。   于是章舒扬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交往。   他刚说完,陈家玉的脸色就突然冷下去,章舒扬连忙解释,旅途中人和人之间发生情感链接仿佛比寻常生活中容易,异国他乡,短途爱情发生的概率很高,时间到了又东奔西走,各自离去,通俗说法来说叫做艳遇,他怕陈家玉以为自己想要这样的关系。   章舒扬一通讲,讲自己是深思熟虑,想要和她长期发展,他从未遇到过让自己觉得如此有意思的女生,陈家玉是他探索不完的长篇幅典籍。   证明诚心后,他紧追不舍,问家玉。   ‎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我保证,世上不会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了。”   ‎   ‎ 84.另一个男人误读了他寄给妻子的信   ‎   ‎   章舒扬说“我保证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时,家玉先是愣住,然后轻轻嗤笑一声。   不知道西化教育下长大的章舒扬听不听得懂其中轻蔑。   这就好像一个小孩信誓旦旦地对你赌誓,说他要比你更成熟,家玉只觉得他天真。   ‎   对章舒扬保证式的告白,家玉摇头,淡淡吐露:“你不知道我被怎么样爱过。”   ‎   章舒扬嘴巴开合,没想过她的答案是这样,陈家玉别出心裁的拒绝使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尴尬地挠后脑勺,讪讪道:“这样啊……”   家玉抬头看这个尴尬的男生,她遇到过也拒绝过许多次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也是十成真心,但章舒扬如果知道她被什么样的人爱过,岂敢如此笃信地说出这种话。   世界上确实存在与陈家玉最合适的人,不是眼前这个。   家玉很认真的说出真相。   ‎   “Miracle,我们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   ‎   家玉觉得章舒扬天真,因为他竟然以为志趣相投是最重要的,共同的命运和一样的创伤,对陈家玉才重要。   她若和这样天真的人在一起,只会出现一种情况,等陈家玉走到需要以爱缝身来修补自己的地步,章也只会问生活没有波折,你为什么还在郁闷,他太乐天,天真地让家玉畏惧。   ‎   好在良好的修养使他没有恼恨家玉的拒绝,章舒扬只顺着家玉的话说,“我知道我们不一样,你总是很冷静,对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都轻轻地处理,我做不到这样,于是觉得你很有魅力,甚至你用闽南话和人交流的样子,都很有魅力……”   家玉听到这里打断他,说“等等。”   他所说的她吸引他的这些特质很熟悉,却绝不是完整的陈家玉,章舒扬看不穿她曾是多么天崩地裂的人。   家玉觉得这很有意思,盈亏同源,你爱一个人就会活成这个人的影子,拿来他的一切,有时候他不充盈的那部分,你比他更做到极致,家玉思索他有没有通过她这个媒介爱上姚光怔的可能性。   她把这个猜想讲给章舒扬本人听,对方的脸黑下去,叱她:   “你神经病!”   当然是开玩笑的语气,然后两个人笑开了,将这件事揭过去。   ‎   家玉离开三藩市那天,章舒扬用租借的SUV送她到机场,告别时他问,“我知道你下一站去哪里,我准备两个月后去,你还愿意和我见面吗,以朋友的身份。”   家玉略作思索,伏在副驾的车窗前同他说。   “那就马尼拉见。”   ‎   与章舒扬告别,家玉到马尼拉,一个治安很差的城市,导游接到她时笑说,在这里要小心一点,别的城市如Iloilo,晚上才会有抢劫绑架毒品,马尼拉白天就有。   菲籍导游想不明白,一个年轻女生为何独身来这样的城市旅游。   家玉对马尼拉好奇,是因为大学时,她与光怔共同喜欢的游戏叫马尼拉。   一种经营策略游戏,光怔执蓝色小人扮演豆蔻商人,行船经过港湾,她执红色扮演过路劫财的海盗。   这座城市如游戏一样,轮船、港湾、商人、罪犯,十分割裂,贫民窟和富庶的现代都市被水割开,家玉常乘坐轮渡,不在任何一边下船,坐一整天,治好了晕船的毛病。   可惜没有真海盗跳出来劫她。   ‎   直到六月份,她乘坐轮渡,身边突然坐下一个人,家玉嗅觉敏感,闻到熟悉干净的气味,转过头去,章舒扬坐她旁边,说我来了,好朋友。   之后没什么不同,章舒扬到处摄影,只是家玉做轮渡时有了朋友陪伴,就是在其中一趟,她丢失了那些信。   ‎   那一阵马尼拉很热,提前进入酷暑,家玉住的竹楼民宿靠近贫民窟边缘,灰色河水里有排泄物的臭味,经久不散,时常有小孩敲门乞讨,章舒扬依旧住她隔壁。   居住体验很不好,家玉打算搬回市区去住,搬走的前一天,家玉还在做梦,梦中在接听谁的电话,一直重复说我恨你,拍门声叫醒她,章舒扬面露愧色站在门外。   他说“抱歉,我不小心看了你的信。”   刚睡醒的家玉有些迷茫,她的信件明明丢在了渡轮上,怎么会被他读到。   这一片区的网络不好,大片地区没有办法上网,这时候家玉还不知网络上她的名字已经如何发酵。   章舒扬向她解释,“有人邮信给你,投递员搞错了房间号,送到我手里了,我拆开才知道是你的信,对不起。”   家玉从他手中接过白信封,刚想说没关系,一眼落在信封上的地址栏,凭字迹一眼认出了是谁来信,一句没关系咽回去,她拿着信关上了门。   ‎   时隔四年再与他对话,家玉有些手颤,冲了凉,吸一支烟,做好心理准备才拆开它。   ‎   「我知道了你在哪里,也看到了你写的信。」   ‎   家玉第一句读到这,惊恐地合上信笺,直呼见鬼,停了一会儿,觉得心惊又忍不住窥伺,像看恐怖片,家玉轻轻撩开对折的信纸,在缝隙里读他。   她再往下读,每一个字都像重重的锤子落在她不受力的身体上。   姚光怔写了很多字,家玉最记得最后几段。   ‎   「你是真的爱我吗?我又是否爱你?还是出于我们对彼此的恻隐,和你分开后,我常在揣摩这个问题。   分手那晚,我在电话里求你,我说我知道还有许多问题我们没有解决,我们再想想办法,你说已经没有我们了,从那一刻开始恨你,恨的很激烈。   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早就有。   离校那天,你说我们人生的‘魔术袋’时间结束了,你送我上车,约定好了你先到阳光大厦住,我回台南准备迁居。   那一天很平常,上车前我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我回头看着你的眼睛,祈祷你能说出一些让我鼓起勇气的话。   没有。   可惜没有。   于是两个月后你打电话来,说要分手,我心说果然,那时候我就不应该离开大陆。   下一秒我想,离开了我,你怎么办呢。   如此张牙舞爪又柔软无害,你该怎么办呢。   不对,你其实是有害的,像多刺的鱼,看上去柔软纯白可侵害,实际上满身刀剑,我就是被你刺伤的案例。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面对面的那种相见。   我已经二十六岁,而你在我脑中,还是二十岁。   你变得比我更更更小了,陈家玉。   陈家玉,我的爱死掉了。   我也死掉了,一半。   我认识你的脚步,气味,你走路的方式。   我不需要看你就能找到你在哪。   以至于我开始出现幻觉,我竟然感觉我在一个台风天见到你了,你害我也变成了精神病。   除了幻视你出现在这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我还开始出现别的症状,比如神经衰弱,和你分手后,很长时间很难入睡,你把自己的恶习全都留给了我。   我需要枕着你的衣服才能睡着,但某晚恨极了你,它被塞进洗衣机,看它在滚筒里翻滚的时候我在想,我们结束了,是我主动结束掉这种普鲁斯特效应。   可我的失眠更严重了,不得已,我买很多你曾经用的女士香水,可是主动喷洒的和被动沾染的始终不一样,它们帮不上我的忙。   我才想起来,在你的身体更虚弱的时候,你就不再使用人工香精了。   你原本最爱的那些,后来闻起来头晕,想要呕吐,可你对气味很依赖,一定要找一种来常用,让自己安心,后来家里出现一种不起眼的小木头,我说不清那是柠檬味还是什么味道,燃烧后却是一种很虚幻的草本散发出的乳香味,你闻这样的气味不呕,开始依赖它。   我学着你,去购买秘鲁木,燃烧它们放在鼻下嗅闻,很病态,但安心,我靠在沙发上,几平方都是你曾经在时的气味,在安心后察觉,我这副姿态像是瘾君子一样,我竟然比你更依赖上你喜欢的气味。   从那天起,我决定搬回大陆。   这几年我时常在社媒的访客记录里看到你,你没有设置任何资料,但我知道是你,除你以外,不会有人如此漫长地对我好奇了,所以我故意说许多话,让你知道我在恨你,住到你出生的城市去更近地恨你。   搬到这里的第一年,我下定决心,我们就这样在回避中无奈的前进吧,我继续做弗洛伦蒂诺,你还是费尔米娜。   你不该说话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可你话太多了,你写太多东西,偏偏全让我看到,无孔不入地传到我面前,打破我永远不再和你说话的决心。   这封信到你手应该是秋天,你单方面的游戏预备进行到什么时候?我不想再这样猜来猜去了,干脆结婚好了。   你怎么说?   ‎   姚浣   2025年 夏」   ‎   ‎   陈家玉已经一整天没有走出房间,傍晚时,章舒扬犹豫着要不要去隔壁找她,却被家玉先敲门。   他打开门去,对家玉全副武装的模样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   她穿一件深卡其色成衬衫,盖住短仔裤,戴了帽子,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告诉他她要走了。   ‎   章舒扬最后一次见她,陈家玉说“我要回大陆去了。” 85.关于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   在马尼拉的傍晚,家玉与章舒扬告别,转身就想走。   章舒扬见她转身离去毫无留恋,嘴巴比脑子运转更快,像是感知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他叫住陈家玉。   “等等。”   家玉停住脚步,听见他问。   “我可以问吗……这个人就是那个台湾人吗?你们为什么分手?”   在他误读了另一个男生给陈家玉写的信后,问出了这样一个冒昧没有边界感的问题,因为他实在太好奇了。   章舒扬完全无法共情那个写信的台湾人。   在他的认知里,那样的话语和那样的人已经超过一段健康关系的界限,章舒扬扪心自问,再爱一个人他也绝不会放任自己进入如此不健康的状态里去。   误读那些文字后他咂舌,他十岁就脱离了中文环境,如今开始感叹中文的精简,短短半张纸让他觉得病态、波澜壮阔,甚至到了有些惊悚的地步。   这时章舒扬突然想起那句“你都不知道我被怎样爱过”,原来陈家玉说的是这种爱,他也突然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最适合陈家玉的人,在这样病态的感情面前,适合仿佛成了一句玩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章舒扬除了好奇还有些羞臊。   他知道自己输了且太过自信,在陈家玉眼里肯定觉得他很幼稚,但更多的是好奇,这样的两个人是如何会分开的?他还以为足够分量的爱足以克服一切问题呢。   ‎   被问住的家玉满心已经只记挂那些沉甸甸的字,姚光怔能说出如此多坦诚的文字并不容易,原本她还觉得这的天气很热,此时只觉得天潮潮地湿湿,姚浣竟然说我们的身体已经不够年轻,所以结婚,好吗?她都能想象他的语气。   于是家玉不想继续在这里聊天了,她笑笑,告诉章舒扬。   “不重要了,我打算去跟这个人结婚。”   章舒扬还有话要说,他告诉家玉,“我下一站打算去大陆。”   家玉便皱眉,见她多想,他忙解释:   “跟你没关系,我有别的朋友要见,还有……上次我说的企划,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他所说的企划是在三藩市时,他邀请家玉出演他拍摄的记录影片,这并非是一时兴起,几个月时间,章舒扬已经把灵感落地。   他善交际,语言无障碍,到每个新的目的地都会认识一票新的朋友,同性相吸,他认识的朋友们总是做差不多的文化工作,半年时间走过几片大陆,他寻觅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一群作家朋友,萌生以此为题作专题拍摄的想法,人文、风景、人生纪事,他想组织这样的共同创作。   这件事他反复和家玉聊过几次,家玉给他出谋划策,但逢他邀请,必被陈家玉拒绝,不死心的章舒扬在她离开前最后问一次。   家玉这次犹豫地更久,就在他以为有希望之际,再一次被陈家玉拒绝。   “现在的我不愿意,如果有改变想法那天,我会联系你。”   “好,好。”也算是松动了她坚定的拒绝,章舒扬雀跃地问她需不需要送她到机场,家玉摇头,说自己已经叫好了车。   坐上车后,家玉想乐天的章舒扬似乎忘了,她虽承诺改变想法会联系他,但他们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   那时的家玉没想到,几个月后章舒扬真到了大陆,他交际的范围也超过家玉想象,不久后章舒扬竟然真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   家玉离开的匆忙,在路上才开始订票,马尼拉只有周一、周五各有一班航班可以直飞大陆,最近的一班机在明天夜里。   家玉到机场附近停留一晚,住进酒店,在通讯正常的酒店房间里接到出版社的来电,告诉她网上的事,对面说你发达了,陈家玉,家玉分神想着别的事,只好说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在网络上检索,才知道她丢失的那些信件半月前被人捡到,已经不礼貌地全部发在网络上,万幸有人解码了她的名字,还没有人知道小浣是谁,彼此都更改过名字在这时候帮上了忙。   难怪他说,我找到了你在哪里。   ‎   那一晚家玉在机场附近的酒店艰难入睡,梦见她和光怔的一切底细被人尽数曝光,照片被曝露在社媒被人流传,他保守的工作受很大波及,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来探听过往,滔天巨浪在眼前了,姚光怔只是问她,要不要结婚?   家玉不记得自己在梦里有没有说要。   她在第二天夜里登机,从尼诺伊机场飞到肃城附近的市区,要经广州中转,全程需要十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红眼航班很安静,云层上的家玉用眼罩罩住上半张脸,耳中回荡章舒扬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在重启这段关系之前,有人来问,她和姚浣是怎么结束的。   云层上家玉似乎感到有虫洞,拉她回到那天,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光结束之前。   ‎   那是她送走了光怔,回到阳光大厦的第一天,大楼管理员在一楼的柜台里昏昏睡着,家玉推着箱子上了楼,到姚家门前,预备掏钥匙开锁,比起自己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她更依赖这一间,或许是一瞬间的直觉,在钥匙插入锁孔前,家玉突然想,还是先回家去一趟。   几分钟后她开始庆幸自己没有优先打开对门那间屋,因为她打开门去,看见邢晚玉在里面,像是潜伏的杀手,已经等候她多时。   家玉藏起另一把钥匙在袖中,庆幸没被晚玉得知对面的房子也由她保管,这之后的两个月她才有地方可以躲。   她们母女已近十年未见,家玉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了许多的女人,她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   晚玉自然地在沙发坐下犹如在自己的家,坐下后她告诉家玉。   “陈永铭买这间屋在你名下,他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监护人,怎么会查不到?”   ‎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搬了进来,家玉在此时无比痛恨血缘,晚玉苍老后和她不遑多让地瘦弱,家玉撵她出去时她揪住家玉的胳膊,开始咳血。   她说她病了,没多少时间了。   对着女儿圆圆睁着,对她怒目而视的红眼睛,晚玉说:   “你就让我住在这里吧,我打不动你了,你不觉得快活吗?”   像是被她说到自己最邪恶的部份,家玉放下了往外推搡的手,的确,她比母亲还要高了,又静静对峙了许久,家玉跑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母亲是她最大的心结,久久纠缠着她,家玉想起永铭死前的样子,一日比一日更消散在人世间,如果看着晚玉这样一点一点地死掉,她会不会就可以放下?   家玉任她住了下来。   ‎   住进来之后,晚玉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已经打不动家玉,对这个自己虐待过的女儿,她已经没有时间弥补,不久于世,她也没有什么想弥补的,只求最后有个落脚处,便开始像不亲近的熟人一般相处,有求于前夫养大的女儿,她便讨好家玉。   她示好的手段是煎两个蛋放在餐桌,淋一圈拓东酱油,小时候就这样给孩子准备早餐,可家玉长大了,站在餐桌前死死咬着牙,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想起来的是小时候的某天早餐,母亲突然发作,她嘴里还在咀嚼蛋白,就被拖进书房皮开肉绽。   不敢放开声哭的小家玉那时在想妈妈,你要不也给我这块死物、生肉,也淋一圈酱油。   晚玉的威力如此之巨大,她什么都还没有做,甚至在示好,家玉就已崩溃了。   ‎   家玉精神崩溃的同时,晚玉的身体也在崩溃,只是家玉从不问她,“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她说自己要死了,家玉就当她是生了绝症。   家玉也从不提议她要不要到医院去,想必人之将死她会比家玉更恐惧病房,就这样静静的,两个人无声地住在房子里,与疾病僵持,她有她的病,我有我的。   ‎   这之后那些晚玉砸东西的怪癖、总是发狂折腾家玉的夜晚不再赘述,家玉在混沌记忆里找到她最后清醒的那一天。   那一晚晚玉躺在沙发上,身体紧紧绷直,如一根竹竿横在沙发,她把一张卡放在手能够得到的茶几,伸手招呼家玉靠她近一些。   家玉站在原地,离茶几与沙发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并不听她的话靠近,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晚玉哑着声音讲,她查出患病且不得治时,是有自己的房子的,被她卖掉,才到这里来找家玉,腆着脸住进来。   她伸枯萎的手指指茶几上淡黄色的卡片,说她卖掉的房子的钱在这里面,就留给你吧。   家玉不为所动,看也不看那卡片一眼。   ‎   最后她说,“……你要记得,分他一半。”   ‎   说完晚玉阖上了眼,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家玉走近去探,还有呼吸,或许只是累极了或是痛极了,睡了过去。   家玉听不明白她的话,他是谁?要分给谁一半?来不及问,对那笔钱也并不好奇。   晚玉死后,家玉从来没有到银行去查过那张卡上有多少钱,就这样将它留在身边,和永铭给她留下的钱分两个钱包夹层放着,家玉想,她一辈子也不会动它。   一片一片的碎片记忆太易碎了,家玉那段时间精神状态触底,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她的时间失去了顺序,晚玉就死在了她与光怔分手后。   没有人知道她母亲是哪一天,几时几分死掉的,在那两间房子里已经没有了时间,家玉找不到轴,甚至也没办法去找光怔求证,“我们分手是在她死掉之前对吗?”   光怔对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被她瞒个彻底,上天入地,她无人可问。   她只记得那一阵自己久久在光怔的床上躺着,盆地上的夏天很热,家玉却浑身觉得冷,那种冷是把五脏六腑掏空出来,换热水灌进去,灌输到四肢也不再觉得暖和,台南会很温暖吗?她抱着自己想,此一生还会暖和起来吗?   她袖手旁观生身母亲死掉,对面的房子一天比一天安静,家玉明知晚玉多半会在这几天静悄悄死掉,就快到大限,却不替她叫救护车。   家玉想在道德上,自己一定是犯了重罪的,要到地府里下油锅,最好不要再有人靠近她了,她这样的怪物、罪人、死物。   她想她应该和姚光怔分手。   想到这的时候家玉苦笑,觉得天在逗她如耍猴一般。   她原本计划在姚光怔记住她后一跃而下,却被一颗心劝了回来,终于打定主意尝试着整理生活,再往下走一走,却又被母亲找上,如今她成了自己都鄙夷的人,自我厌弃,只好和他分手。   兜兜转转,她所求的总不可得到。   ‎   ‎   接到家玉的电话那晚,光怔正从桃园机场接到旅游的陈女士和她的朋友们,一行人搭捷运到台北车站,打算第二天早返回台南。   看见家玉的名字亮起来时他明明是笑的,却在她说完第一句话后勉强维持着表情不被母亲看出端倪。   他还有不到半月就可以返回大陆,陈家玉却对他说。   ‎   “要不你留在台南吧,别再回来了,回来的话,我们的生活都会变得很麻烦……”   ‎   听上去像是异地的情侣在商量,怎么样走下一步会使我们的人生更顺利,可光怔总是比其他人更能读懂她讲话的意思与目的,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好像变成她人生的赘疣了,她预备把他切去。   沉默一个世纪之久,他缓过来,尽量开个玩笑。   “陈家玉,说点人话吧……”   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从那一晚开始,到在大会堂再见到陈家玉,光怔再也没有笑起来过。   ‎   她的脸丰盈了一些,头发也更长了一些,肤色没有变。   ‎   他坐在观众席里神情冷漠,觉得恍如隔世。   应该就是隔世,毕竟几年过去,身体的细胞已经全部更新一遍,变成一个新的人了。   ‎   漫长的一世已经过去了,却好虚幻,密不透风的会堂里光怔听到风声从耳边过去,好像几分钟前他才登车,与她分别。   ‎   ‎   ‎   ‎ 86. 被鬼一样阴沉着表情的丈夫压在门后   ‎   ‎   航班在广州经停,家玉在休息室里处理了三个小时工作,甫一开机,许多人的信息和试探的询问朝她砸过来。   滴苔发了很多信息问家玉在哪,询问她网上发酵的那些事要怎么处理?家玉的身份信息已经全部曝光,隔许多年家玉甚至收到穗政的关心,问她“你还好吗?”   只有一个人兴奋着,出版社的责编已经为家玉规划好一系列营销方案,只等与她见面,家玉登机前说自己要落地肃城,对方就约她在肃城见。   热度、流量、销量,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此刻落在家玉身上,只让她觉得荒诞,她引以为傲的本事反响平平,却因八卦情史有了姓名,最私密的过往成了成全她事业的筹码,被观赏、评判、消费,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欺骗了,人生一类,文字一类。   ‎   此时是后半夜,家玉挨个回复完讯息,没有收到回音,播报通知她,又需要登机了。   最后的时间家玉想起光怔,搜索熟悉的社媒账号,发现他已经注销了一切。   广州的天气比马尼拉冷上一些,同样黏腻,料想到肃城应该会更冷,再次在经济舱就坐的家玉想起自己只穿一件衬衫,又从包里翻出羊绒披肩来裹住自己。   即将要回到故地,家玉恍恍惚惚,发现到了这个年纪,自己竟然开始在意健康了。   ‎   家玉在市区里与编辑和营销商见了面,待了几天才返回肃城,原本该马不停蹄,去找给她寄信的人问个明白,可想起那个注销掉的账号,家玉踌躇起来。   他会不会烦恼自己的生活被打扰,忧不忧心自己的身份信息会被曝露?   靠消耗自己的情感与狼狈博来热度,这种感觉实在好糟,姚浣会不会也觉得她在消费「我们」。   在会堂见到光怔时,家玉脑中跳出来的是注销掉的空白账号,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冷漠,让她再一次开始担心这些。   这之后发生太多太多,直到他们现在在沙发上静静对坐。   ‎   家玉最后感叹。   “到最近我才明白,她临终托付我的,是要分给谁一半。”   她讲完这句话如叹完气,凭什么是钱,而不把她受到的伤害还回去一半。   家玉回头看坐在身边的光怔,房里更暗了些,光怔整个人掩在夜色里,衣服很素,眉眼也很素,看不太清楚表情,入定一般。   她期待光怔说一些什么。   但光怔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真好,那几年陈家玉没有困在房间里真好,可嫉妒像忍不住的咳嗽声,一直往上冒,原来那么精彩的人生在她离他最远处时度过,陈家玉去看了广袤天地,还遇见了比他要更积极、更阳光的人,这些都与他无关,她又有一段他插不上话的人生了,光怔的心情很复杂。   他也该游刃有余地对妻子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在我身边,你选择了我。”   这样会显得厉害一些。   可他就是做不到。   万一万一,在那些日子里她想过再也不回到他身边呢?万一她动摇过呢?   谁说得准。   他只好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家玉,有些后知后觉的怕。   读懂他的表情,家玉皱了眉,料想到他即将说出一些她不爱听的话。   果然光怔问她:“为什么没有和这个人在一起呢?”   她可以这样做,他能忍受在分开的中间她和别人发展新的感情,或许能忍受。   这个无谓的问题惹恼了家玉,姚光怔发出这种疑问,就好像他们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才能问出这种蠢话。   生气的家玉一言不发,留光怔继续自言自语。   ‎   “你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真好。”   他见过那么多我没见过的你,真好。   “你有一刻犹豫过吗?要不要和这个人开始新的感情?”   名为陈家玉的月光有一刻落在过别人身上吗?真好。   “你有没有想过再也不回来了,想过的吧……”   她差点就和一个志趣相投的人环游世界去了,真好。   他越说越神殇,家玉终于忍不住打断:   “姚浣,你不信我。”   妻子的语气冷了下去,表情也冷冰冰的。   被她打断遐想,光怔只是伸出两只手掌摩挲五官,碎发掀上去,露出好看的额头,他有漂亮的面孔,健康的身体,有好工作,有和她多到说不清的共同经历,共克时艰他们也有的,原本最该自信的人此时却说:   ‎   “我不信我。”   ‎   他曾经猜测过自己在这个女人心上的重量,为此自信,最后登高摔倒,大败而归,他几年都走不出一句“别回来了”,每个晚上都被这句话缠上。   情至愚痴,姚光怔已经不敢再谈论自己的‘重量’了。   ‎   光怔很想妻子扶住他的脑袋告诉他,“你很重要,是个宝贝。”   可陈家玉显然不是这样肉麻的人,光怔看着她,落寞得叹息,叹息自己得寸进尺,已经和她结婚了还对这许多事耿耿于怀。   家玉把这一声叹息听在心里,明白光怔在心里较劲,想开口哄一哄难搞的丈夫,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她恪守边界,也没有和章舒扬在一起,不就是离开了几年吗,家玉越想越忿懑,想到什么,眼神又突然黯然下去。   那时候也不是她想像一个包袱一样把光怔丢开,如果不轻装上路改山换水,留给她的路或许是死。   ‎   光怔也想到这点,直到今晚,他终于慢慢拼凑出所有真相,明白了妻子被血缘桎梏,她独自面对至亲离世的煎熬,她背负着的罪孽,她的自我放逐与惩罚。   这几年想不通的事光怔终于想通,那时候分开成了唯一的办法。   于是他不冲家玉发脾气,只是伸手替妻子挽起耳边的碎发,梳理好她的头发再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家玉乖觉的任他触碰,他问。   “现在你没有事再瞒着我了,对吧?”   没有事情需要他再去理解和消化了吧?   ‎   他这么问倒是提醒了家玉,家玉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她忘了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   光怔定定看着她,祈求一般的眼神,男人吻上女人时闭眼前一秒的那种眼神,他祈求陈家玉从今夜起对自己再无秘密。   “傍晚的那个电话……”   当时他站在门外想听又不敢的那一通。   “是打给章舒扬的。”   家玉感觉到捧着她脸的手顿住了。   “我们约定了他到肃城来见我。”   光怔贴着她脸的手指颤了下。   ‎   看着他仿佛被暂停的表情,家玉试探着解释,“我只是有工作上的事想和他合作。”   她的解释收效甚微,光怔收敛起柔软的神情。   此时静地都听不见呼吸声,家玉有些担心得去看丈夫的胸口是否还有起伏,他还有在呼吸吗?   ‎   丈夫的整张脸变木,降温的过程很明显,家玉全看在眼里。   好半晌,她才听见光怔叫她的名字。   “陈家玉。”   “在。”   他收回自己的手,告妻子。   “今晚你去隔壁睡吧。”   ‎   ‎   夜里被挡在门外的家玉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姚光怔从正人君子演变成总威胁她要一起去死,是否丈夫这种生物就是如此阴晴不定?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这已经不是家玉第一次被生气的光怔隔在门外了。   上一次是因为夫妻义务和‘贤者之爱’,这一次因为一个已经过去的追求者,她被丈夫提出分房睡。   生气的光怔已然忘了妻子认床认枕头,家玉抬手刚想要敲门,好歹给她她的枕头。   心灵感应一般,家玉手指还没来得及落在门上,她眼前的门突然打开,光怔冷着脸伸手把她拉进去。   ‎   家玉还没来得及笑他是反悔的幼稚鬼,就被鬼一样阴沉着表情的丈夫压在门后。   ‎   ‎ 87. 越委顿自卑,他就吻得越凶狠   ‎   ‎   家玉单薄的背刚挨到门,急而凶狠的吻落在唇上、颈上,受‘刑’的家玉在想,他怎么又轻易反悔了?   光怔用牙齿咬住她穿在里面的那层高领针织,扯开它,露出细白的脖子,野兽一样的动作。   双手紧箍在妻子的腰侧,不知道是他的手掌过分大还是家玉的腰围实在夸张,每一次握住她,光怔总是能触碰到自己的另一只手。   家玉被紧握住动弹不得,只能任光怔胡乱亲着,出尔反尔的姚光怔像一头失落的野兽在她身上索取,家玉哭笑不得,稀里糊涂地纵容着他。   原本光怔想要冷静一晚的,可把家玉放在门外,他才发现,他独自消化不了这些信息,他高估自己了。   ‎   陈家玉说那个人阳光、开朗、天真,这些词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姚光怔身上,那是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偏偏这样的人和他的妻子互补。   她会更想要同类,还是更容易被相反的人吸引?   她甚至说,章舒扬到肯尼亚的时候,还给她分享过雨天象群经过沼泽地的视频,他们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大多是开心的,这样的人,生命的意义一定比光怔更广阔。   而当时的光怔能做些什么,他被钉在这里徒劳等待,唯一能被她看见的也是恨的宣泄,他应该是陈家玉沉闷的、不积极不健康的记忆。   两相对比,怎么能不嫉妒,光怔鲜少会有如此自卑的时刻,这样的滋味太糟糕了,他咬着妻子的脖子想,陈家玉没有选择新的人,真是对他仁慈。   仁慈又心软的妻子要付出代价,就是承受他这样一个失序的阴一阵晴一阵的丈夫。   越委顿自卑,光怔就吻得越凶狠,一句话也不说,沉默着进攻,直到家玉喘不过气,伸直了手臂抵在光怔胸口,隔开了两具重重喘气的身体。   被撑开的光怔皱着眉,想要再贴上来,家玉轻声阻止他,她说“够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不知是热还是冷,还是刚才说了太多话害的,家玉软着眼神抬头看光怔,说“我口渴。”   半撒娇半命令。   像是一个止战的信号,光怔停下来,走出房间,又很快回来,给家玉倒了一杯水。   妻子举着杯子静静灌下温水时,光怔沮丧地说。   “陈家玉,我们竟然分开了五年。”   说到尾竟然还有些哽咽。   原本五年这两个字是轻飘飘的,飘在光怔的生活里,只时不时飘出来扰乱视线,让他双眼模糊。可听她讲完与别人共同度过的时光,这两个字突然就变成了实心的,重重砸在他身上。   人类在二十出头的几年里拥有最有活力的灵魂和最鲜活的成熟肉体,最好的几年就这样在等待中消磨,横在他们之间的五年时间像陈家玉伸直的纤细手臂,尽管光怔试图说服自己‘我们在成长’,缺失仍然是永远没有回头路且无法修补的。   妻子得到的是一个不再年轻的丈夫,而立将至的丈夫,她会不会不满足?光怔反复在猜测。   ‎   放下杯子的家玉抱住光怔,脑袋几乎嵌入他的胸口,像宝石嵌入匕首的柄。   她该要怎么安慰他呢,没有办法,家玉想来想去,对光怔说。   ‎   “我只允许你翻这一次旧账,下次再凶我撵我,你就完蛋了。”   ‎   陈家玉的歪招就是既已安慰不好你,我就不再良心发现,也不反省了,干脆反过来大言不惭地责怪对方的错处好了,她向来是开不了窗就去掀屋顶的坏人。   她扮演一个被惯坏了的角色,假装那些感时伤怀都不存在了。   ‎   果然光怔气极反笑,手掌摸上妻子埋在胸前的后脑勺,将她重重按在胸口,光怔咬着牙,低声说:   ‎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家玉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嗯嗯,我好早前就去算过了,星宿关系说我是你的讨债方,你是还我债的角色,确实是你欠了我的。”   ‎   光怔被她气得咬牙切齿,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又这么气人的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用鼻子去嗅的话,他们身上已经变成大人的气味了,咖啡、皮具、苦涩的成年人的气味,十数年过去,怎么他还是拿这个人没有办法,那句俗气至顶的话其实时常能代表他,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素未谋面的情敌远去后又要杀一个回马枪,光怔最后和家玉商量一个问题。   “你和他见面的时候,我要在场。”   家玉得寸进尺,道:“看我心情吧。”   “……唉。”   听见他叹气,家玉知道他妥协,闷闷地笑,她在心里猜姚光怔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一个事实,即善良的人这辈子喜欢上一个她这样的人,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   ‎   这晚过后,又是一轮降温,肃城正式入冬,预报说将会有很长一阵都是阴天。   请了长假的光怔依然保持习惯早起,任家玉睡到中午,家玉起床后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随后光怔拎着工具箱出门去了。   楼下的两辆车依旧分出一辆跟着他,跟到五金店,再跟到家玉的房子楼下,与那里驻守的两组同事打了招呼,两拨人开始闲聊。   “你说他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   ‎   光怔带东西上楼,没有走到402室,反而在楼梯口停下,上次送家玉回来,两个人就是在这里拥抱。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门口,光怔在墙角一盆半死的龟背竹里装上监控。   ‎   下午三点多,家玉看见丈夫开门回家,光怔拎工具箱,紧压着鸭舌帽站在门口,家玉感慨“你才更像潜逃罪犯。”   无意和她打嘴仗,光怔进来,在玄关处换鞋,告诉家玉两件事。   一是她的房子附近没有任何异常,王警官的同事蹲守两天,进出单元楼的都是登记在册的老住户,陈荣瑜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另一件事,是下雨了。   家玉静静听窗外,果然听见水滴打在建筑外墙的声音。   光怔放好工具箱后,抱着电脑进了房间,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家玉没有跟进去,留在客厅里。   零星水滴很快发展成阵雨。   家玉站在阳台前,抱着手臂呆呆站着。   冬天的雨比其他季节更细更柔,昏沉沉的此情此景中,她突然想要吸烟,可想到和光怔共同戒烟的约定,总不能太宽于律己,最终还是放弃了。   看着窗外入定时,家玉想到,有那样一种说法,说人在太早经受过太大的精神重创后,余生做的所有事情就只会剩下一个目标,就是追求生活和内心的平静,所有努力都只服务于这一件事。   这在科学上有解释,心理学说这是大脑在经历创伤后自发进行的价值重构,一锤定音且不可逆。   一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服务于追求平静这个目的后,对外界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就全部都消失了,所以陈家玉成年后再没有大志向,她不要社会地位,不要光鲜履历,只想要平静、没有波折,甚至麻木也好。   家玉曾经觉得只有死可以让她平静,但她活下来,麻木地去探索了许多风景,心里仍然不静,反而在这一刻,她站在阳台前听雨声,丈夫在桌前敲击键盘,家玉竟觉得此时就是那种真正平静的时刻。   她又去想,这种平静的时刻在姨妈和陈荣瑜的人生中会有吗?应该很多。   邢芳雨夫妻都已经退休,有小儿麻痹的女儿嫁给医院的救护车司机,生活稳定,也有了退休金和孙辈,她抱着自己的小孙女的时候,应该很平静吧。   陈荣瑜呢,服完刑后他不过三十多岁,还有机会重建新的生活,到新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去,甚至可能分到妹妹手里掌握的父母遗产,拿这笔钱托底,去过平静的生活。   一想象到这里,家玉咬牙切齿,不得安宁。   陈荣瑜怎么可以得到重建人生的机会呢,家玉没有同意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告诉光怔,她联系章舒扬想要和他合作的工作是什么,但家玉想光怔自己也能猜到,关于章舒扬反复提过几次的那个拍摄企划,她改变了想法。   ‎   家玉当初如此激烈拒绝,很大原因是她不想暴露自己在镜头前,被所有往事找上,姨妈或者别的人,她一个也不想再有联系,更不想将自己一切经历示众,一旦做了这样的事,她的生活会有更多麻烦事需要去应付,会离她渴求的平静越来越远,大众的那点怜悯对陈家玉来说没有用。   但现在有用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最大限度的平静,有人想要来打破,就要他们付出代价。   ‎   经历过上次信件遗失的事后,家玉经常想象,如果她实名制暴露在镜头下,把一切都讲出来,把她的人生当一个故事讲,不求声讨些什么,只求让这些人不得安宁呢?网络的声势有多大她已经见识过,应该会有人把伤害过她的人找出来,曝露在灯光下吧。   她所求而不得的平静,他们怎么能安然享受呢,家玉要把章舒扬找来,加入他的系列影片拍摄。   ‎   至于撕扯开自己,将所有伤口实名制示众,会不会影响到丈夫的工作,家玉回头看光怔在书桌前摆弄两块屏幕,屏幕上是两组监控画面,对准这间房子和她的那间房子。   她已经足够影响他的生活了,还怕更多吗,大不了,她可以先和他离婚。   ‎   ‎   ‎   ‎   ‎ 88. 他才不要提醒妻子这次的情敌来势汹汹,不同以往   ‎   ‎   足不出户两天后,家玉收到章舒扬的信息,章舒扬说他已经到了离肃城最近的市区,等待和她碰面。   ‎   家玉有些头疼,他来得太早了,比约定时间要早接近一个月,这打乱了家玉的计划。   她收到这条信息时,刚好是晚饭点,深居简出的夫妻俩坐在餐桌前吃粥底火锅,家玉不吃哺乳类,桌上除了锅底,就只剩下一盘鸡肉、一些鱼和贝类。   看妻子举着手机皱眉,光怔眼神闪烁,举起手边的水杯喝水,装作不咸不淡地问,“谁的信息?”   “章舒扬。”   “……”   问出意料之中的名字,光怔不响了。   他一向对情敌很小气,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光从陈家玉嘴里听见其他男人的名字,光怔都觉得心里堵。   家玉假装没看见丈夫突然黯淡的脸色,放下筷,开始回复对方。   ——你来得太早了,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你在市区里待一段时间吧,或者去做点别的事。   ‎   陈荣瑜这个头号隐患还徘徊在她的生活周围,家玉了解他,丢掉人性和道德枷锁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停掉给周旋补课,又告滴苔近期不要再见面,在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之前,家玉不想再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   家玉的回信发过去,章舒扬没有立即回复她,可能正在找地方落脚,等待几分钟后,家玉还想拿起手机再看一眼,光怔的眼睛盯着她,轻轻说“好好吃饭。”   家玉险些笑出声,尽管光怔刻意装作语气平淡,还是策她听出来,姚光怔对她说过很多次好好吃饭,只有今天这句是酸的。   家玉笑着问光怔,“至于吗?以前也没见你这样防备过谁……”   以前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男生,她都从没姚光怔如此较真过,甚至叶闻真还是光怔亲自牵线搭桥介绍给她认识的,从未有哪一位,让他如临大敌一样防备着。   ‎   看她这样笑话他但放下了手机,光怔索性不接话了。   其实他想告诉陈家玉这不一样,又怕真提醒了她,陈家玉对爱的理解是一塌糊涂,她告诉光怔自己是一时兴起交了章舒扬这个朋友,却忘了当年她也是因为很多次的一时兴起,才爱上姚光怔。   唯一被她爱上的人最知道什么信号最危险。   这次不同以往,光怔郁郁不语,他才不要提醒她情敌的特殊。   这样想着,光怔垂下头,装作专心饭菜,想起什么,他突然问家玉一个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上次和你朋友聚餐,你会说想吃牛肉汤锅?”   他在说与滴苔第一次正式见面,三个人在家玉的房子里吃饭那次,她不是不再碰哺乳动物了吗?光怔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好像只吃了蔬菜,喝了些汤。   家玉没有思考,很自然地说,“因为她喜欢吃。”   林滴苔女士爱吃牛肉,她记得好朋友的口味。   光怔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那你怎么不记我爱吃什么?”   可迎上家玉在笑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这问题不问他也知道了答案。   陈家玉把他吃得太死,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姚光怔就喜欢什么。   想明白的光怔又“唉……”一声,爱上陈家玉就是要一辈子不住地叹气,他自己选的。   ‎   说来也怪,王警官的同事们已经轮流蹲守了几天,也在周围布控,却连陈荣瑜的一点踪迹都没找到,像光怔所说那样,他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又一次人间蒸发。   周围的警察还没有撤走,家玉想他或许在等,等他们先耗尽耐心放松警惕,可……家玉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低头吃菜的丈夫,这是她认识的人类里最有耐心的一个。   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出门,这几天是连续的阴天,日照不足,白天不开灯的话屋子里昏昏暗暗,很适合读书,家玉白天就看书。   光怔整天除了对着她,就是对着电脑,除了两套监控,他的桌面上还有一组新的窗口,像心电图一样,白色的背景上跳跃着三组不同色的线条。   第一次见这样的陌生系统,家玉问“这是什么?”   光怔给她讲解,这是地磁波段检测,观察波段数据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即使休假,他也习惯性挂在桌面上。   家玉来了兴趣,多问了许多问题,这是她第一次认真了解丈夫的工作。   光怔的工作就是每天观测数据,数据监测需要24小时值班,整个单位30人轮换,他每月有一次夜班值班,不定期踏勘检查设备,逢特殊日期进社区进行科普宣传,姚光怔相貌出众,每次进社区宣传,领导总排他做驻点领队。   地震局的晋升渠道很少,不过每每有实权单位的领导被查,会被下放到地震系统来任一段时间闲职,所以最上层的领导总是轮换。   家玉看着光怔一个人坐在桌前,冷静地应对几块电子屏幕,实时检测一些心电图一样的波段的样子,听着他讲自己的工作,突然觉得,姚光怔很像他们小时候畅想的那种,长大后要成为的“高级人类”。   有好几次家玉都察觉,殊途同归,姚浣还是长成了那种厉害的大人。   对比起来,她就无聊很多,吃下很多文字再痛苦地反刍出来,扮演社会闲散人员,专注自己的惆怅。   其实光怔如果不来肃城,选择到地质运动不频繁的平原地区工作,会是个非常清闲的闲职,实务寥寥,奖金照发,长辈最喜欢的那种饭碗。   地质专业的学生都爱往平原去,年轻人很少愿意到地质运动如此活跃的肃城来吃苦,姚光怔是纸面成绩拔尖的,又有个台胞身份,主动考到肃城来,领导才如此看好他。   家玉听完,叹息说“你本来可以很悠闲,偏偏……”   光怔转头看她,眼神里的信息不言而喻,那是因为谁呢。   陈家玉出生在地震带上,肃城一年到头会有几次四级以下的小型地震,居民已经完全习惯了,吊灯晃动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用光怔自己的话说,好歹让他们这群人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   省地震局这几年在开发新的防震预报系统,在家玉回来之前,光怔几次被借调到省城里,领导隐约有推他到省局的打算。   这些事光怔没有和家玉讲过,原本她不回来,他也并不打算离开肃城,如陈家玉所说,姚光怔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   ‎   ‎   又过了两天,还是平静的等待,没有任何收获,陈荣瑜仿佛从天地间隐身,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王警官打来电话,告家玉和光怔,他们最近走访摸排也一无所获。   “他会不会已经离开肃城了?”王警官在电话里这样问家玉。   家玉笃定地否认,“不会。”   尽管十分不想承认,有一些时候家玉察觉到血缘的玄妙,一母同胞或许真的存在心电感应,她感觉到陈荣瑜就在不远处,蛇一样盯着她。   家玉把自己代入到陈荣瑜的角色,想着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目的,报复也好,勒索也好,是她的话,绝对不会一无所获地离开。   父与母都死掉后,她竟成了世界上最了解这个人的人,多讽刺。   ‎   家玉想来想去,和光怔商量,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耗下去,她想要王警官把楼下的人和车撤掉。   她想做出一副放松了警惕的样子,看对方是否会现身。   光怔犹豫一下,同意了妻子的想法,尽管他觉得这样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可家玉转念又和他商量,她想要光怔提前结束长假,正常回去工作,对她铜墙铁壁的保护开了口子,她在等的歹徒才会找上门来。   对于她的计划,光怔当然不同意,想都不想就拒绝,在台湾回内地的路上看监控的那种后怕,光怔到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陈荣瑜被抓住之前,他不可能再让家玉再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被拒绝的家玉不死心,试图说服丈夫,上一次是因为她毫无准备,这次一定不一样了。   光怔冷着脸打断她,道:“想都别想,除非你能缩小到装进口袋,我揣着你一起去工作。”   游说计划失败,家玉也不纠缠,转了话题,“那明天你载我去一趟银行吧。”   ‎   这些天家玉一直在琢磨,假设陈荣瑜并不知道当初是家玉举报他入狱,拿找上她是为了什么,她想起来那张晚玉留下的卡。   那张安静在她钱夹里躺了五年,几乎彻底被遗忘的银行卡,家玉第一次想去查看邢晚玉留下的遗产。   ‎   第二天上午,光怔和家玉一同下楼,驱车离开了职工小区。   路上家玉感觉被人跟着,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稳稳跟上的黑色车,她问光怔。   “是警察吗?”   光怔点头,“嗯。”   “你这几天出门他们都跟着你?”   “嗯。”   是保护也是监视,家玉有些不习惯,调整姿势靠在椅背上发呆,心下决定还是要尽早结束这样失常的生活。   大约二十分钟后,光怔的车在银行门口停下,他先下车,检查附近没有异常,跟着他们的车也停在不远处后,才打开副驾的门让家玉下车。   ‎   两个人进了银行大厅,取号排队,十多分钟后,家玉呆站在银行柜台前许久,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姨妈和出狱的陈荣瑜惦记上。   晚玉留给她的那张卡上许多个零,比陈永铭留下的还要多出许多,绝不止晚玉所说的变卖房产的钱。   ‎   家玉不明白,这些钱是哪里来的。   ‎   ‎   ‎   ‎ 89. 要自发割让许多人权,才能成为完美适应妻子的客体   ‎   ‎   2025年的圣诞前夕,家玉收到了这笔母亲留下的,称得上巨款的遗产。   这么大一笔钱安静放在户头里,躺了五年无人问津,银行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户主和亲属,一直到家玉携带晚玉的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来查余额。   ‎   见到这壮观数字的第一秒,家玉惊骇,晚玉从哪搞来这许多钱,来路干净吗?她要打一个问号。   忽而家玉想起来,当年离婚是永铭提出,晚玉激烈地不同意,离婚拉锯战持续半年,发展到最后两个人互相扔杯子,厮打在一起。   最后是身心俱疲的陈永铭一退再退,几乎告求,求妻子分去所有现金,拿走共同资产的九成,他只要求要一笔够在新城市安家的前,以及一个条件——他们居住的那套老房子,留在女儿家玉名下。   以这样的不平等条约,才换得晚玉点头同意和他离婚,并让出家玉的抚养权。   家玉回忆起这两个人的财产分割,离婚协议甚至还送去做了公证,陈永铭惨烈地像壁虎断尾求生。   可那样一笔钱不会自己生长,与现在晚玉户头的数字对不上,相差很大。   夫妻俩十多年前的共同财产不是风干的榛蘑,不会自己泡发膨胀到这个数字,家玉又想起来,晚玉是从内而外全方位的强势,除了对女儿暴政之外,她曾经也是很有本事的生意人。   自家玉有记忆起,晚玉与永铭就已经合开外贸公司,不同于其他家庭的结构,在他们家里,夫妻两人双双主外。   人事人事,人在事前,永铭是干实事的人,晚玉是人情交际的好手,家玉似乎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常被晚玉带在身边,去与各路人应酬。   晚玉与人在桌上拼酒,红白都来,从未醉过,偶尔那么一两次醉酒,也要强到在门外吐干净,擦干净了嘴巴再开门回家。   如果没有殴打和虐待,家玉或许会和母亲站在一边,她要养育子女,同时做事业女性,家玉应该和她一起,指责永铭其实是夫妻关系的缺席者,永铭长期在婚姻中缺位,才导致妻子将所有控制欲倾斜到女儿头上。   偏偏在这对怨偶失败的婚姻中,家玉是牺牲品,是母亲发泄的工具,从道理上,她该理解晚玉,因为她已经找到母亲暴政的根源,可从切身感受,家玉做不到,左右不得靠,悬在中间,于是她才从那么早就如此痛苦。   或许这笔钱是晚玉赚来的,她是那样有本事有气势的人,或许是这样,家玉劝自己,但她仍然对庞大的数字感到不安,这笔钱甚至够她和光怔即刻就走,空着手去换一个国家生活。   ‎   家玉从未到银行来查过余额,就是因为这样的钱拿在手里她并不舒服,只因为它是晚玉留给她的,这就好像她在对家玉说,我给你一笔钱,买你受到过的殴打与伤害,这样你就不能再恨我了,就像很多父母到了中老年开始沉默、柔软、慈祥,这样受过伤害的孩子就会惶惶不可终日,对于过往较劲也不是,释怀也不是。   这笔钱就是晚玉让家玉惶惶不可终日的方式。   ‎   居然还有人被一笔天降的横财折磨,家玉叹息,想自己真是太懦弱。   ‎   等在不远处的光怔只看见妻子面色惨白走出来,心事重重。   家玉不主动开口,光怔便也不问,默默载她回到家。   回家后家玉突然问他。   ‎   “如果我们有很多很多钱,你会想做什么?”   ‎   家玉想过问光怔很多问题,你想不想离开这,想不想我们到地球的另一端生活,想来想去,憋出这样一个问题。   ‎   光怔蹙紧眉,他们之间沟通一向不用把话讲明讲尽,寥寥一句他已经搞清情况。   光怔只知道家玉继承得父母各自的遗产,具体有多少钱他不清楚,也不好奇,被家玉这样问,他突然有些迷茫,想象她所说的这种情况,却什么也想不到,脑海中几乎空白,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事情想做。   认真思索后光怔回答妻子:   “这取决于你想做什么。”   他哪有什么自由意志,早就主动切割掉这一部分了,他自发割让了许多人权,才成为完美适应陈家玉的客体。   家玉看着他,摇头叹气,“惨咯,你的人生彻底被毁掉了。”   作为始作俑者,她说起这种话来丝毫听不出愧疚的意味,光怔早已习惯了,顺手替她挂好刚脱下的外套。   消化好银行户头上那个壮观的数字后,家玉在当晚想到了办法。   ‎   ‎   圣诞节这天发生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家玉突然开始大肆消费,把钱当作游戏里的假货币来花,她购买许多奢侈品,包包或珠宝,与一众数码产品,只买贵不买对,下单后勾选好配送上门。   像是穷人乍富的报复性消费,这就是家玉思索后想到的办法。   永铭留下的遗产与那份退保的保险金加在一起,几百万金额,家玉花了五年,还剩大部分,她不是刻意降低物欲的那种俭省之人,从小到大在物质层面从未有亏,只是生病后逐渐丧失了消费欲,今天这样一反常态的消费习惯是家玉的试探。   陈荣瑜久久不现身,却让家玉感觉到他还在这里,黑暗中盯着她盘算着什么,家玉原本想到他多半是为了钱,见了晚玉户头的余额后,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   在随永铭离开肃城后,家玉对晚玉这十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晚玉和陈荣瑜是否还有接触,她猜测有,否则晚玉不会那样临终嘱托。   或许陈荣瑜知道晚玉名下这笔钱的存在,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涉案的在逃犯当然没办法公开向妹妹讨要,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大肆挥霍,想必他会坐不住吧。   ‎   除此之外的第二件事,就是光怔电脑中常挂着的数据监测系统,监测到夜间有连续四小时的地磁波段出现异常浮动。   休假中的光怔没办法当作没看到数据波动,他不得不回单位一趟,做他这样的工作,不存在彻底的休假,果然在他准备出门时就收到电话,同事打来,召他速回岗位。   光怔出门后几个小时,家玉的手机响了,收到一条地震预警信息,地震局提醒当地居民,近期可能会发生一场小型地震。   家玉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安静天气,总感觉是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她等的就快要来了。   ‎   家玉购买的一众物品中,有一些效率高的当天晚间就派件上门,堆在门外呈一座小山状,光怔回家时看见崭新的包装盒堆在门外,习惯地开始往屋子里搬,被家玉叫住。   妻子意味深长,阻止他,“就放在那儿吧,放一晚……”   光怔愣怔一刻,回过味来,明白了她的目的。   小区的住户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公务员家属,没有人会盗窃邻居放在门外的东西,家玉任贵重物品堆在门外,想要给谁看,不难猜到。   光怔提高警惕,沉默着配合家玉的计划。   ‎   一天后,门外堆积更多快件,第二天,堆垒起的快递几乎要挡住整道门,光怔提前一晚和相熟的对面邻居沟通过,邻居便也没有来敲门询问。   第三天,门外的快递里多了一只显眼的纸盒。   一只瓦楞纸盒,盒身没有印刷品牌logo,也没有快递面单,大概三寸长宽,静静躺在一只大箱子上,大箱子里装的是家玉新购置的洗碗机。   它躺在那儿格格不入,分外显眼。   光怔将那只盒子单独拿回来,先查看了监控,发觉盒子是随一批快件一起送来的。   送货上楼的快递员压着帽子,看不清脸,家玉凑到电脑前,失望地看着画面,对着光怔摇摇头,她看出来,这不是陈荣瑜的身形。   画面中这只没有任何信息的盒子上,原本还贴了一张便签,看不清便签上的具体文字,只看见快递员单独捡起这一只盒子,在阅读完便签上的内容后,他将盒子放在最顶最显眼的位置,并将便签纸单独撕掉带走了。   这是这些天来唯一一次出现反常情况,光怔立刻拨电话给王警官,在等待对方接通时,家玉定定看着这只纸盒子,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没有等光怔打通王警官的电话,家玉找来剪刀,利落地拆开包装。   如她所想,盒子里没有任何填充物,没有塑料膜珍珠棉一类的东西,这并不是一件运输快递,对方要给她的东西单独安放,一团黑白夹杂土黄色的东西静静躺在盒子里。   看清楚那是什么,家玉呼吸一窒。   ‎   与王警官说完情况的光怔刚走回到家玉身边,就看见她已经自己拆开了盒子,还不等他去看清楚里面装了什么,妻子身体往后靠,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拇指。   孩童无助时就喜欢这样去握大人的手。   察觉到异常,光怔往盒子里看。   ‎   那是一个报纸和胶带包着的包裹,鼓鼓囊囊,黄色胶带缠绕了很多次,非常严密。   家玉认得这东西,她见过,在很多年前。   ‎   ‎   ‎   ‎   ‎   ‎   ‎   ‎ 90.爱是与所爱的共同分担   ‎   ‎   见到这一包东西,家玉明白自己从祁警官那里得知的信息完全错误。   ‎   看来陈荣瑜早知道了当初的举报电话是她打的,如果里面装的是她想的那东西,事情的严重程度就要更上一个台阶……   ‎   想到这,家玉轻轻摇头,松开了光怔的手,像是察觉到什么信号,光怔蹙眉,青白血管交织的手追过来,抓紧她逃跑的手指。   ‎   等待王警官上门的那二十分钟里,房子里很安静,光怔紧牵着妻子的手,心里却有不安感在弥漫,想着她抽开手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   家玉一言不发,抽开高凳,面向这一盒罪证坐着,直到有人敲门,光怔开门,王警官已经换下警服,领着两名便衣警察进来,急急问,“东西在哪儿?”   ‎   在他们来之前,家玉和光怔没有拆开最后一层包装,王警官带来的同事掌住一整块包裹在鼻下嗅闻,光怔已回到家玉身边,重新抓住她的手。   ‎   负责检查的警官在嗅过包裹后抬头,对王警官轻轻摇头,几人的眉头锁得更深。   ‎   带队的王警官拿定主意,拿起剪刀破开障碍,包裹里的东西终于现世,不是家玉预想中的白色粉末,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   这是一包透明的碎片,竟然是一堆碎玻璃,浅浅的蓝色,其中几块上印一些白色的曲线,拼凑起来或许有图案。   ‎   王警官拢起外层包装,想将这一堆碎片带回警局去,久久没有说话的陈家玉突然开了口,告诉众人不用拼了,她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   “应该是我房间里那个玻璃柜……柜门上的。”   ‎   那一组玻璃柜是小时候永铭亲手给家玉打的,玻璃上是家玉自己用白色油笔画上的几个字母,以证这是她的所有物,永铭对这些东西很有研究,还给她打过马扎放在浴室里。   家玉曾用这组柜子装自己的‘贵重物品’,父母买的玩具,娃娃,每年压岁钱发到手自己去买的游戏机等一众东西。   ‎   如今才想起来,陈荣瑜从高中退学回家的那个下午,第一次进妹妹的房间,一直盯着这只坦荡的柜子看了很久。   ‎   家玉很早就察觉,除了雄性可悲的本能之恶以外,陈荣瑜肯定还是恨着她的,恨家玉出生在永铭和晚玉发迹后,而他出生时,父母一穷二白,在经济上行的时期拼搏,只能一直送他读寄宿学校。   对于这种恨,家玉亦觉得像围城一般,她小时候每每抱住自己到处是淤痕的身体时,都在幻想会不会有哪一天,晚玉推门进来,通知她,“生意太忙,送你去念寄宿学校吧,和你哥哥一样。”   她一直等也没有等到这样一天,一直等到了陈荣瑜退学回到家里,开启她的噩梦,重创她的精神……   ‎   她好像知道人间蒸发不见踪影的陈荣这段时间瑜躲在哪里了。   ‎   缓过神来,家玉抬起头对王警官说,“他应该住在我那间房子里。”   ‎   等他们冲进家玉的房子里时,已经人去楼空。   门锁没有损坏,他是正常开锁进来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   家玉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的事,晚玉应该也有这里的钥匙,可能留给了姨妈,甚至可能就给了陈荣瑜本人。   ‎   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痕迹,只有一些灰色的脚印,男士鞋码,推开侧卧的门后,众人才确定情况被家玉猜中,陈荣瑜进来过。   ‎   她房间里的一切被砸坏,童年生活的痕迹变成一地的废墟,书房里的老式电脑桌原本被一块厚布盖住,从搬回来开始,家玉掀开所有家具的罩布,唯独没有碰过这台桌,这是她噩梦的一部份,如今已经没了遮罩,电脑被人重新使用过,桌上躺着两只被压瘪的功能饮料罐,一些烟头一半塞进罐子里,一半裸露在外,这幅场景似乎见过,家玉转头回去不愿意再看。   ‎   三个警察找了一圈,房子里已经没有人,陈荣瑜能给家玉送来这样的提醒,就已经提前离开。   ‎   到对面敲开张阿姨家的门,一问才知道,这些天总听见屋里砸东西的声音,张阿姨没有家玉的联系方式,想起上次家玉带人来修漏水的屋顶,还以为他们在重新装修,没有多想。   ‎   王警官捏紧拳头,明白了这是一出灯下黑。   ‎   光怔装在楼道角落里的监控从未拍到过他,只有一种可能,即光怔来安装监控的时候,陈荣瑜就已经在房子里了,且从未离开。   难怪他们蹲守那么多天一无所获。   ‎   果然,在重新调看了所有监控画面后,众人终于找到陈荣瑜跟在邻居身后离开这间房子的身影,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   ‎   王警官立刻电联同事排查周围所有监控,光怔撑着家玉的肩膀,发现妻子的脸色已灰白下去。   ‎   光怔紧一紧家玉的手臂,告诉她有我在,家玉愣怔几秒后,抬头看他一眼,用一种复杂眼神。   ‎   离开那间房子,王警官带人回局里协查,告他们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光怔载家玉回家,在车上家玉突然问他一个无关的问题。   ‎   “最近可能会有地震吗?我昨天收到一条预警短信。”   光怔专心看路,答她,“嗯,大概率。”   ‎   没有下文,家玉只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就再不说话了。   ‎   回到家里,她才问他,“你怎么想?”   光怔依然冷静,安慰家玉交给警察去查,总会找到他的行踪,一切有他在。   家玉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   ‎   那天晚上很平常,家玉很早就睡下,在后半夜先醒过来,她静静从床上坐起,轻轻触碰光怔的脸,在心里做了决定,她要再惹他生气一次了。   ‎   睡不着的家玉走出房间,到客厅里静站着,抱着臂对着阳台的方向,呆呆望着窗外,银白月色洒进来,万籁俱寂。   她没有留意到,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床上静静躺着的丈夫睁开了眼。   ‎   看着紧闭的房门,光怔攥紧了手,比起今天遭遇的情况,更让他不安的是家玉反常的反应,光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几乎是自言自语,对门外的家玉说,爱就是与你所爱的共同分担,这句话是你讲给我听的,你自己可不要忘记。   ‎   ‎   ‎ 91. 没有任何的喜悦比他妻子的伤心重要   ‎   ‎   跨年前夜,肃城下了第一场雪。   家玉接到王警官的电话,告她她房子附近的沿路监控拍到了陈荣瑜从她家里离开,陈荣瑜打了辆车一路到城郊,消失在了监控盲区里,警察已经在他消失的片区摸排。   王警官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他。”   家玉的声音没有波澜,只道谢谢,辛苦了。   这些天她心里沉沉的,没办法因为这进展松一口气,楼下的两组便衣已经撤走,她和光怔自由出行不会再有人跟着了。   其实家玉至今还不知道陈荣瑜又卷进了什么案子,每个警察都对她语焉不详,推测大概很严重,或许是命案,一想到这种可能,家玉就想到光怔,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带来的这许多麻烦。   化雪时总会降温,可初雪后的第二天,气温突升,日升日落时云层金黄地吓人,一整天光怔接到好几个电话,他的假期还剩下最后几天。   晚饭时光怔又在讲工作电话,家玉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想起那条预警信息,她想或许真的快要地震了。   ‎   ‎   转天上午,地震没来,倒是家玉来了一通电话,Alsa联系家玉,托家玉帮忙,替她去一趟医院,上次聚餐时Alsa和家玉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联系,算是熟悉起来。   Alsa说这两天气象异常,自己随队到肃城周围几个村镇踏勘,检查探测仪,抽查土质,偏偏这时哥嫂的第一个小孩在医院降生了,就在今天。   Alsa没办法立刻赶回来,哥哥在电话里告她,反正她两天后就可以回城,不急这一时,可Alsa对家玉说,父母早亡,她是哥哥一手带大的,她哥哥很有本事,靠自己送她出去留学,辛苦到三十岁才开始相亲,第一个孩子出生,她哥哥已经三十六岁。   分身乏术的Alsa想起,姚光怔正在休假,于是给家玉打了电话,Alsa在电话里说“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呢,只好托你们夫妻替我去一趟了。”   ‎   家玉在听到她讲兄妹感情时心情很复杂,但还是干脆地答应了帮这个忙。   叫上光怔出门,先到母婴店买些婴幼儿用品,再包好红封,大概下午三点,两个人拎两袋礼物,到了医院的妇产科。   Alsa已经和哥哥打好招呼,会有两个朋友替她来看看她的小侄女,她哥哥已经等在住院部楼下接他们。   家玉和光怔与Alsa的哥哥见面,Alsa果然没说错,她哥哥看上去比她老上许多,不到四十就有了几根白头发,刚做了父亲的人满面红光,热情地领两个人上楼,进了单人病房。   家玉几乎没怎么见过婴幼儿,尤其刚出生的小孩,更是陌生。   第一次见新生儿,一切都很神奇,又不让人心向往之,家玉看着那小孩子的小手指抬起来,在虚空中抓握,把玩,转圈式的,仿佛在把玩明珠,玩一颗看不见的鸡蛋大小的珠子。   Alsa的哥嫂头碰头依偎在病床前,孩子抱在母亲怀中,周围都是亲人朋友,所有人都笑得舒心。   明明是好日子,家玉却突然退出了人群,退出拨浪鼓与欢笑,退到病房外的角落里去。   看着那副场景,家玉竟然控制不住地开始感伤,因为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她谨记自己是来替朋友看初生的孩子的,不能扫兴,于是家玉匆匆从病房内退出来,站在走廊里,低下了头。   尽管家玉比谁都知道,不做回想就能往前走,可没办法不做回想,因为命运总会跳出来启示你新的东西,令你想起旧的痛苦。   看着新生的幼儿,家玉想到的竟然是永铭去世前的一段时间。   像那个孩子空中抓握明珠一样,那段时间永铭也突然抬起枯竹一样的手在虚空中抓握,只是不似孩子在把玩明珠,蜷指轻勾,他更像是在整理几根细线。   有时候他无神地坐着,突然开始抓床边的被褥,数着有几层布料,那时候家玉以为他在梦游,唤他名字也没有反应,便没多放在心上。   在永铭死后很多年,她在社媒上看到同样的病人,才知道这叫做撮空理线,循衣摸床,很多弥留之际的人都会这样,这说明已经走到了头,没有多少日子了,可那时的家玉不知,不知这是预兆,不知这就叫大限将至。   多年后的家玉看见科普视频下的评论,又有人说,如果弥留的人理清楚这一生里乱缠的细线,就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或者扫尽了床边的杂尘,也可以再活一段时间。   视频下有人说这是真的,自己的姥姥病重时,家人给了弥留之际的姥姥一个扫床的毛苕株,老人家每天都扫床,几个小时,最终活了下来。   ‎   滞后的痛在多年后开始收割家玉,父亲早逝最让她痛苦的,是他死在她还不知人事的年纪,于是许多预兆要在多年后才跳出来再收割她一次。   ‎   在新生儿降生的病房外,家玉突然不应景地感到悲伤,不想扫所有人的兴,于是紧低着头,等她再抬起头来,身边多了一个人正静静看着她。   家玉小声问丈夫,“你怎么出来了?”   光怔平静地回答悲伤的妻子,“你出来我就跟出来了。”   没有任何的喜悦比他妻子的伤心重要。   光怔问她“在想什么?”   家玉看向走廊尽头,第一场雪化尽了,窗外高高的树已经见不到一点绿,这样阴沉沉的冬天好像很多年没有结束,她一直被困住,没有翻进下一个季节。   家玉对光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老是丢钥匙,配了很多次以后,我爸就懒得给我配钥匙了,他说他每天接送我上下学,以后钥匙都由他保管……”   “直到他死掉的那年,假期结束以后,我锁上门到远处上大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事,就对着门锁说了一句,以后钥匙就由我保管了。”   “整个家庭生活过的房子,突然就每一间的户主都是我了。”   ‎   说到这里家玉停住,一直回头看的人是永远没办法真正拥有幸福的,她一直在反刍成长的各处伤痛,才永远没办法因为新的东西感到喜悦。   光怔的眼神随着她的叙述变黯,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都没有在她身边,于是家玉想,现在也不需要谁来与她共同分担,不是她心硬要把光怔隔在心防之外,只是没有必要。   其实家玉还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她不想告诉光怔。   ‎   在被陈荣瑜猥亵后,家玉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给邢晚玉,得到母亲的一巴掌,这事她讲过了,却没有提之后发生的。   这一耳光之后,家玉还以为是自己讲的不够恳切,母亲才不信她,于是又讲一遍,反刍所有细节告给晚玉,十岁的孩子懂什么,只知道细节说得越多或许越可信,于是家玉对晚玉说,“他说他对表姐也这样做过。”   ‎   晚玉扬起的手在这里顿住,脸上表情变化莫测,家玉仰着头小心翼翼读妈的五官,她不再打家玉了,转头去拨姐姐的电话,那时家玉还以为自己要被相信了。   可家玉听见姨妈在电话里大骂妹妹的女儿是撒谎精,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于是姐妹两人开始商量,这个女儿一定是病了,一定要送她到精神病院去,小小的家玉彷徨地站在门后,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之后的许多年里,“陈荣瑜当时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这个问题早已比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更重要,它始终横亘在家玉心里,时不时就会拿出来问自己。   陈荣瑜现在一定在哪里等着她,家玉抱紧自己的手臂,打起精神走到窗边,冷风袭面叫人清醒,家玉长舒一口气,心里想,就快了,让我们结束掉这一切吧。   她是一定要和陈荣瑜见一面的,她一定要问问他,当年他所说的这句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信口哄骗家玉,又或者,他如此聪明吗?那时候就想到要害家玉在和母亲坦白时不被相信。   家玉一定要要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否则会被永远扣留在那一天,那个下午。   ‎   ‎   ‎   ‎ 92. 地震后两小时   ‎   ‎   新年第一天,肃城地震,3.5级。   当时家玉和光怔对坐在家中,而餐桌头顶的整组吊灯开始晃动,地震前一个小时,整片城区开始下小雨,云层很低。   阴雨天房子里有些暗,遂拧开了灯,老小区的电力设施逢大风大雨天,电压不稳定,灯光就开始闪烁,如家玉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的地震预警。   正值午饭时间,家玉和光怔坐在桌前,对这场地震早有心理准备,光怔低头在与同事传讯息,家玉在想别的事情,她不能与对坐的光怔说的事情,故此很沉默,淡定地低头喝汤。   这样的有感震级并不会破坏房屋结构,家玉听着外面的动静,想不愧是地震局的家属院,没有许多人往外跑,短暂的晃动结束后,一切恢复平静,只有家玉手边的水杯旁有一摊晃出来的水渍。   ‎   震后大约二十分钟,光怔的手机响了,是王老师的来电。   在这种时候有工作电话来并非什么好的预兆,光怔接起电话后的表情变得严肃,家玉看他的表情,好似有一种难言的犹豫。   王老师在电话那边告诉光怔,城郊的一处村镇发生了山体滑坡,整幢违章加盖在河岸边的民房砸坏堤坝掉进河水里,下游的老旧堤坝随时可能决堤,消防和公安已经到场,这种地震后的附带灾害需要他们地震局的人去灾后检查评估。   因为泥石流滑坡,Alsa所在的踏勘队滞留在城外另一个方向的村镇,赶过去需要时间,一时人手不够,王老师想起休假中的光怔,想让他带队过去。   ‎   光怔本来想说自己还在休假,他还有更要紧的私事,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拧紧眉毛看向家玉。   家玉耳朵尖,通过他和王老师的交流,已经大概听明白了情况,看着光怔想要拒绝的犹豫表情,她主动开口,道:   “去吧。”   光怔皱眉更深,说“别人也可以带队。”,他这几天总有不好的预感,并非因为天灾,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总心事重重的妻子,这种时候他不想要家玉离开自己的视线,甚至不惜说出这样违心的话。   他这样公私不分,家玉只好摆出无奈的表情,劝他,“去吧,你不是那样的人。”   家玉完全看出丈夫的违心话,她还记得在垦丁的台风天里,光怔把那个和母亲走散的孩子找回来的样子,姚光怔并非他自己所说那么心硬。   被她看穿,光怔不再反驳,应了那头的王老师,说他现在就到单位去。   起身穿衣,工程电脑装进提包,他很快就准备好出门,家玉送他到门口,在光怔一只脚踏出门外时,她突然说:“等等。”   家玉叫住光怔,光怔转身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张开手臂,抬眼对他轻声说。   “抱一下吧。”   ‎   看着她自然的表情,光怔心头一跳,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样的仪式感在情侣夫妻之间很常见,出门进门迎来送往,总要拥抱亲吻的,但这种事,陈家玉平时是不会做的。   ‎   年轻的时候,光怔曾对拥抱很执着。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住在一起,搬进了新的小区,接近毕业,他校外接的工作变多,像个社会人士一样提前开始朝九晚五,那段时间家玉在准备毕业论文,大多时候待在家里,每天听门扉启合,姚光怔出门再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家玉察觉光怔开始生莫名其妙的气,两个人突然陷入冷战,家玉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追到他脸前去问,姚光怔冷着眼睛要她自己想,横竖不肯说。   想不明白的家玉干脆放置他不管,直到事态就愈来愈严重,从小情绪升级到大问题,又一个下午,光怔出门去工作,将门关得很响,像一个幼稚的小孩要闹出一点动静,提醒家玉你要快点来解决我的问题。   那是家玉第一次被关门声惹恼,想要一个电话打过去,把姚光怔叫回来大吵一架,打开了通讯软件却看见别扭的人分享一则音乐到朋友圈,女歌手的副歌里一直重复‘我们并不拥抱’,到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他是在在意这件事。   ‎   那时家玉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有人说相爱就是我们轮流扮演爱得很辛苦的角色,光怔似乎爱她爱得很辛苦,得不到太积极的反馈,也不敢对她提要求,怕她察觉自己付出爱的能力并不如常人,只能不停迂回试探,试图让她自己明白。   他又明白其实她已经爱得很辛苦,身体和精神上的痛已经让家玉疲于应付,还能挤出一些余地来给他,何尝不是尽力,于是天然的矛盾产生,他想要的不能求,也不愿意勉强她,只好自己郁闷。   家玉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从此要学着辛苦一点。   第二天光怔照常出门时,被家玉从身后叫住,她从房间里跟出来,在门口叫住他,说等等。   抬起眼,家玉坦荡地告诉他,来拥抱一下吧。   ‎   其实人的眼睛亮起来的过程是清晰又缓慢的,至少那天家玉看得很清楚,光怔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拥抱住她,那个拥抱十分踏实,抱在一起的时候她听见光怔轻轻在笑。   那样的时刻十分珍贵,足够两个人铭记终生,只是家玉的记性实在不好,之后很多次没再想起来要在出门前给他一个拥抱,这样的时刻大约只发生过两次三次,但光怔一向很容易满足。   家玉最后一次灵光一闪想起来要在分别前拥抱,是毕业送光怔登车,启程回台南那天,两个人在车前轻轻拥抱一下,没有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那许多事。   此后家玉常常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在那天与光怔拥抱,因为这最后一次拥抱,如此温情的宝贵时刻从此就和漫长的痛苦有了关系。   又或者,如果知道那个拥抱就是最后一次,此后要隔许多年才能再见面的话,她当时应该用力一些。   那么多零零散散的珍贵碎片总在生活中时不时被她重新捡起来,正如眼下这个时刻,她突然想要给出门工作的丈夫一个拥抱。   ‎   面对犹豫怀疑的光怔,家玉敞开双手,说抱一下我再走吧。   妻子提出这样的要求,光怔没有犹豫太久,回身来拥抱住她。   氛围并不完全温馨,两个人心中各有各的心事,光怔在家玉耳边说“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嗯。”   “不要出门,等着我。”   他的心不安,一再强调。   家玉还是平淡得说“嗯。”   短暂的拥抱结束,身体分开,光怔又回头望妻子深深一眼,家玉还是保持和他拥抱时的姿态,温和淡笑,送他出门,那一瞬好似时空回溯,回到了二十岁。   ‎   望着光怔下楼去的背影,家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引擎启动的声音后,终于换了一副脸色,表情麻木下去。   楼下蹲守的警察都撤了,光怔也在去城郊救灾的路上,没办法与她待在一起,此时是最合适的时机,家玉掏出手机,发一条信息出去。   ——来见我吧。   百密一疏,王警官只想到要监视他们出行,没有监管通讯,家玉这两天一直收到同一个号码的来信,与之交流了两天。   ‎   大约20分钟后,又发生了一次余震,与上一次震感差不太多,吊灯依然前后摆动,家玉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人讲话的声音,下楼的脚步,还是有居民担心后续余震,从房屋里撤离出去。   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来敲门,只敲了一下,像是笃定房子里有人,且一定听见。   家玉在桌前坐了两分钟才起身开门,门扉启合,她见到预料之中的一张脸,盘点对方脸上的纹路,竟忍不住想笑,家玉没忍住感慨:   ‎   “你真是老得不像样子了。”   ‎   对方不理会她的讥讽,坦然的踏进门,房门缓缓关上,没人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   ‎ 93.她准备离婚并离开这里   ‎   ‎   小时候家玉在陈荣瑜身上学到过两个词,蛰伏与耐心。   或许是差八岁心智,儿时下跳棋,她从来赢不了陈荣瑜,细数下来,她只赢过那样一次,那一通电话带来如今后患无穷。   一母同胞何以走到尖刀相向,再次面对陈荣瑜的时候,家玉想着这个问题,苦笑着摇头。   他手里的寒芒错了家玉的眼睛,她只好将宽敞袖口里的锤子也捏得更紧一些。   ‎   十数年不见,陈荣瑜年近四十,比她想象的还要更老,脸上沟壑纵横,灰青色面孔,像老人常说的活人死相。   这样的一张脸很难再和当年给她带来创伤的人应上,可家玉还是见他第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气,她恨极了这个人,听到他一声呼吸都恨不能冲上去锤烂他的五官。   如此紧张的对峙气氛中,陈荣瑜坦荡地走进她的房子,在沙发坐下,叫她倒一杯水,他说完,自顾自开始打量房屋各处。   ‎   家玉不理会他要一杯水的要求,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   “把刀放下吧,没有别人。”   像她不理会他一样,陈荣瑜也不理会家玉的话,将一尺长的刀具放在两手间转,他问家玉。   “你不怕我直接对你动手?”   家玉冷着脸色,平静说,“你想要钱,就不会对我下手。”   至少不会那么快。   ‎   在搞清楚晚玉账户上的数字之后,家玉已经想明白,在拿到她手里的钱之前,她的人身安全暂时还不会出问题。   于是两天前她收到陈荣瑜的短信时,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因陈荣瑜在信息里告诉她,他还犯了重罪,在千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杀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警察不告诉他们,或许是怕他们惊慌。   家玉问他杀了什么人,他说自己的女人,和一儿一女两个小孩。   这或许是陈荣瑜编造来恐吓她的故事,但家玉还是觉得心惊,   因为他还在信息里问她,你丈夫在地震局工作,对吧?   家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陈荣瑜又说他杀掉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原因很简单,那是他第一次出狱后结婚生下的两个孩子,后来他二次入狱,洗钱罪,判了三年,再出来时那个女人已经带着孩子和一个糕点房的白案师傅姘居在一起。   他在附近蹲守了半个月,趁那个男人不在,偷摸进去,了结了三条生命。   陈荣瑜在家玉面前把玩刀具,恨恨道,“我他*的被抓之前,还把钱留给了她盖房子。”   ‎   他讲完这些,回头看家玉的表情,毫无变化,始终冷着脸等他说够说尽兴,陈荣瑜看不惯她这副表情,转而说“你那个相亲结婚的丈夫呢?”   ‎   听他嘴里提到光怔,家玉眼神闪烁,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冲上去与他不计代价地厮打。   但陈荣瑜这样说起她的丈夫,家玉至少能确认,他还没有彻底摸清楚他们的关系,大概也是从邢芳雨那里听到的错误版本,以为家玉和一个普通的地震局职员相亲结婚。   情况比她想得好一些,家玉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她从淡绿色钱夹里摸出那张卡片,放在面前的桌上,进入正题。   “钱在这里面,我去查过了,六百多万。”   听到金额,陈荣瑜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来碰,被家玉冷声打断,“你敢去取?”   他笑说“我自有我的办法。”   看他眼冒金光的样子,家玉没忍住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钱?”   家玉想这些年他与晚玉似乎还有联系,没准知道这些钱是什么来源。   陈荣瑜嘁笑一声,“她做传销搞来的钱,当年就让她全都给我,她还说要留一半给你。”   ‎   原来如此,家玉大概明白了他的恶劣是从哪儿遗传,她摇头道,“你全都拿走吧,我不要。”   陈荣瑜本来也没想过要与她分,本来他还以为她会死守着不放,谁会不爱这样一大笔钱,那样的话难免要同室操戈,你死我活,他还要再多戕害一条人命,没想到陈家玉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将钱全都吐出来给他,他就只威胁了她一句要动她的丈夫而已。   陈荣瑜想或许是这个妹妹太软弱,十岁就敢打电话举报他贩运毒品的人,如今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了,竟然如此紧张相亲闪婚的丈夫。   ‎   他将那张卡片拿起来看过,再仔细藏进脏外套的内袋里,犹不知足,抬起头又问家玉,“陈永铭没给你留钱?不比这少吧?”   家玉还没有告诉他那张卡的密码,有底气他不会动手,便冷眼睨过去,“他的钱关你什么事?”   陈荣瑜见她这副样子,讽刺道,“你们倒是父女情深。”   家玉不再说话,他语气凶狠起来,踢她所坐的沙发角,留下一个湿鞋印,“密码呢?”   家玉早知道他会问,“等你离开,我会发信息告诉你。”   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她当然不会交出最后的底牌,陈荣瑜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起身便要离开,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钱。   ‎   他站起来后,家玉最后问他,“为什么是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对我?”   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事,陈荣瑜又笑,“你要恨,就恨你出生在这个家吧。”   家玉眼神黯下去,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理由,从那天下午陈荣瑜盯着她的玻璃柜子一言不发的时候就该想到,站着的陈荣瑜低头俯视她,突然问。   “陈永铭打过你吗?”   ‎   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家玉迷茫中摇摇头,在他们离婚后,永铭对她已经算尽心尽力,外人说他对这个女儿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见她摇头,陈荣瑜笑意更深,眼神中却迸出咬牙切齿的恨,“你出生之前,他们挣不到钱,穷着,就经常打我,你没见过他打人吧,那种要把棍子都打断的程度。”   ‎   对于他说的,家玉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这样的角色在她的记忆里与永铭相去甚远,倒是更像在说晚玉。   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陈荣瑜有了情绪波动,他死死盯着家玉,道:“打够了他们就把我丢到寄宿学校去,老子在那种学校里被打,被欺负,他们不闻不问,好不容易生意做起来了,我以为他们发家了会接我回去,谁知道他们跑来告诉我,他们又他*的生了一个。”   他吐出一句脏话,“我在丢在外面不闻不问的时候,你被养在身边,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毁掉他最看重的,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说完他摇头,像说起一个宠物般感叹,“你命不好。”   ‎   “……”家玉沉默以对,陈荣瑜想到什么,又改口说,自言自语道,“也不对,你命挺好的。”   “你不知道吧,一开始他们去医院做产检,知道你是女孩,他是不准备要你的。”   ‎   他讲那个年代超生管控很严格,陈永铭觉得一个女孩不值得他们东躲西藏,跑到外地去生她,没准要背上罚款,还影响他们的生意,原本是准备把她打掉的,可邢晚玉坚持生她下来,此时长期寄宿在学校里的儿子,这个女儿生下来体弱又乖巧,不哭不闹,陈永铭接受了,对着小女儿越看越爱。   这些都是发生在家玉有记忆之前的事,家玉抿紧唇听他讲完,不知是真是假,但这都不重要,她已经没有力气和往事周旋,只说“你拿了钱就离开吧,警察很快会来找你。”   ‎   陈荣瑜笃定自己拿捏住了家玉,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里,他不紧不慢往玄关走去,在玄关柜看到一张照片被磁贴吸在柜上。   那是一张家庭聚餐的合照,围桌坐着家玉和光怔夫妻,以及光怔的同事们,上次来他们家里温居时,Alsa带了一台富士的即时相机来,拍了这张照片留在这里,被家玉收好,挂上柜。   ‎   看着照片上温馨的聚会场景,陈荣瑜讥讽得笑笑,笑声尖锐,像从地缝里爬出来的厉鬼,厉鬼提醒家玉,“你不会以为,像我们这种人配过这种正常生活吧?”   他恨恨又带着算计的眼睛盯过来,提醒家玉,我被家庭毁掉,你又被我毁掉,你就应该和我一样一辈子烂掉,不要肖想这样的生活。   家玉已经拉开了门,撵他出去,冷冷提醒他,“再不走你就走不掉了。”   ‎   这倒是实话,陈荣瑜快步出门外,转回头来对她说。   “只要你还没离开这,我就还会再来找你的,妹妹,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他只是拿到了邢晚玉本来就该给他的钱,可当年害他事发,东躲西藏的账他还没有找家玉算呢。   家玉与他面对面站着,像那天在楼梯上下对立,陈荣瑜料定家庭捆住了她,她一定不会离开,也不敢离开,他想错了。   ‎   她问,“如果我离开肃城呢?你也会再来找我?”   以为她是怕了,陈荣瑜轻蔑地笑,“当然会。”   出乎他意料,家玉干脆地说“好,我等着你。”,而后在他眼前关上了门。   ‎   听见他匆匆下楼去的脚步声,家玉拨给王警官,告诉对方,陈荣瑜刚从她的住所离开。   “快去银行布控吧,再过二十分钟,我就要告诉他取款密码了。”   ‎   ‎   跨年当天下午,地震之后的两个小时,滴苔在酒吧里,和同事们一起准备跨年活动要用的道具、礼品,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到家玉发来的信息。   ‎   ——我准备离婚,离开肃城。   ‎   ‎   ‎ 94.他一边在得到她,又一边感觉正在失去   ‎   ‎   Alsa随队赶到灾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巴还没开到堤坝边,身旁的宋临川突然拐一拐她,指着窗外,叫她看看那是不是姚光怔?   Alsa凑到窗边去望,看见姚光怔浑身湿透,正从河岸边爬上来。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   大巴停下后两个人一齐跑到光怔身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光怔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转身问身边同队的同事,“人怎么样了?”   同事脸色焦急,告他,“老人没事了,孩子昏迷着,已经抬上救护车了,准备送到医院去。”   听对方这样讲,松了一口气的光怔这才转头来,应对一脸关切的宋临川和Alsa。   ‎   据光怔说,他下午带队抵达受灾点时,已经接近五点钟,下游的堤坝正在紧急加固,他们在上游滑坡处下了车,见到一队消防队正在河边打捞,河岸边围满了村民,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婴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与消防那边的领队碰头,消防那边的领队指着河岸的一排小楼告诉光怔,这一排全是没有获批的违建,这一爿没有资质的民房已经和河岸边盘踞了二十多年,之前没有出过事,村干部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面为河右面靠山,泥石流滑坡发生时大堆的巨石和土壤垮塌砸下来,这一片房子都受影响,其中一栋这两年又加盖了两层的小楼地基松动,河堤土质本身就容易塌陷,地震后又受外力冲撞,同时下雨,河水上涨,多方因素共同作用,整栋建筑就开始往下塌陷,直到彻底掉进湍急河水中。   幸好房子里只住着祖孙二人,发现房屋开始下陷的时候就已经撤离出来,只是整栋房子就这样沉入河中,无法挽回了。   ‎   消防队长指着坐在岸边嚎啕的妇女,说那个就是房主,这种整栋房屋塌陷,基本上没有东西可以打捞,河岸边的消防队员们摇头,房主的哭声表达,撼天动地的响着。   听岸边的村民们讲,房主人的儿子儿媳在外地务工,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带着小孙子住在这里,两年前老太太不顾孩子反对,硬是又加盖了两层楼,村民半感慨半猜测,都说如果没有加盖的两层楼,或许损失不会这么惨重。   有了这幢房子的惨例,周围房屋的房主也不敢再在房子里带着,统统撤出来在空地上等,这些人员会被带到其他地方临时安置,光怔带队过来的任务就是给这些房屋做评估,是否还能居住。   ‎   沟通完情况就开始组织工作,疏散了人群后光怔与同事们做好安全防护,架好检测仪,开始扫描房屋。   人群散后,只剩下他们和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还在河岸边,财产受损的事主伤心欲绝,神情木木的坐在原地。   光怔几次经过她身边,老妇人都只是呆呆坐着,队伍里的女同事劝她,孩子还小,在这淋雨不好,还是先到政府安排的招待所去吧,老太太一言不发,也不理人。   直到他们的评估都做完了,开始收拾仪器时,老太太又一次痛哭起来,地震和雨水带走了一生的积蓄,越想越崩溃,她站起身,抱着孩子突然往河水里冲过去。   ‎   光怔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异动的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就已经脱了外套冲了过去,等地震局的同事们反应过来时,只听见接连两声落水声,姚光怔已经跳下河岸救人去了。   幸好光怔反应够快,趁老人和孩子还没被冲走,就先一步在河水中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臂,跳下水之后老太太或许也清醒了,紧紧攀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光怔废了好大劲才将祖孙俩推到岸边,岸边已经有许多人等着,将人拉上来后老人还清醒着,只是呛了水,两岁大的孩子已经人事不省了。   光怔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岸,就看见宋临川和Alsa下了大巴,朝他这里跑过来。   ‎   听他讲完来龙去脉,两个朋友都一阵后怕,虽说是见义勇为,可也担心朋友的安危,宋临川拍着光怔肩膀说“你回去要被你老婆好一顿骂。”   他提起家玉,光怔才想起来,回头去找自己紧急时刻脱在岸边的外套,手机在外套里,他离开家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有给家玉报过平安。   等他在树下找到外套和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妻子的信息,而是一条监控软件的提醒,提醒他检测到陌生人脸。   ‎   陈荣誉离开的几个小时后,光怔才在监控里画面里看见他的脸,他离开时还抬起头对着监控探头挑衅地笑了一下。   ‎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光怔只觉得呼吸和心跳都停了,眼疾手快的宋临川扶住他,看着他突然惨白的脸色问,“怎么了?”   光怔已经没工夫管他,开始拨家玉的电话,打到第二通才被接起,听见一声熟悉的“喂”,光怔暂停的呼吸才再次运作。   过了这么久才接到光怔的来电,家玉想他应该已经全知道了。   “我没事……”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疲惫,“我在警局,你到这里来接我吧。”   ‎   一小时后,家玉在警局见到光怔。   光怔借了村干部的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不管不顾地冲进警局,在角落的金属长椅上找到家玉,看她全须全尾地坐在那儿才大松一口气,如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昭示着他的后怕。   他一直走到家玉面前站住,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应该指责陈家玉,怒骂她“你又一次骗我”,可陈家玉穿单薄的衣服坐在墙角的金属椅子上,缩成一团,抱着一只装着热水的纸杯,抬着眼睛看着他,   见她这幅样子,光怔说不出指责的话了。   家玉打量光怔浑身上下,湿掉的额角和衣服,他的外套不见了,青白脸色,好看的脸上隐约还有零星泥点,就这样跑了进来。   好狼狈。   ‎   对上妻子歉疚的眼神,缓过神来的光怔做了一件更狼狈的事。   他没有第一时间拥抱家玉,而是在她面前蹲下,将两只手臂横在她膝盖上叠起,垂下头,掩盖住脸,埋进去。   两分钟后家玉看到他宽阔的肩膀耸动,听见他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看到陈荣瑜的脸和挑衅时,他幻想了好多情景,幻想好多血液、散落的肢体,越想着心脏越紧缩,直到喘不过气,直到身边的人提醒他呼吸。   他想着这些赶回来的时候,陈家玉就这样安静乖巧的坐在这里,光怔握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用力,该砸碎什么。   家玉捧起他的头,擦掉他的眼泪再和他说“笨蛋,这是我的人生,和你没有关系。”   她明明是在安慰,这样的话却像把刀搅进光怔的肺腑,光怔眯起眼睛,睨着她,如果他能认识到陈家玉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和他‘没有关系’,何至于走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人抓到了吗?”安下心的光怔疲惫地问。   家玉轻轻摇头,像是并不意外。   “我把密码告诉他了,但他没有在银行出现。”   离开他们的家后,陈荣瑜又一次消失了。   ‎   王警官走出来,见到两人这样子,惊讶地望着光怔,“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知道光怔是去抢险救灾后,肃然起敬起来,王警官将光怔拉到一旁说明情况,背身对着家玉,他低声对光怔说:   “我们想知道他们具体说过什么话,她什么都不肯说。”   言下之意,他希望光怔去做他妻子的工作。   ‎   在光怔来之前,王警官已经和家玉交谈过,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她很不配合,王警官问她为什么在收到陈荣瑜的信息时,不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家玉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问“你们是怎么约定见面的?都说了些什么?”   家玉还是不说话。   直到他换一副语气,警告她,“陈小姐,严格意义上,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协助嫌疑人逃避抓捕。”   冷语气终于换来这位当事人抬头,家玉抬起眼睛来冷静地看着他。   “他在外地犯了什么案子,你们不是也没有告诉我吗?”   对上她的冷眼睛,王警官才意识到,陈家玉一直以来并不信任他们,想知道她和陈荣瑜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交易,看来只能通过光怔了。   听王警官说完情况,光怔转头去看蜷在长椅上的家玉,她定定地看着墙角神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这种神游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回了家,开锁进屋,光怔跟在家玉身后,在进门之后将手伸到身后,锁上了门。   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后,家玉才从思索中回过神,她转过身来,看光怔低头靠在门上,头发挡住了眼睛,她看不到丈夫的表情。   良久他才说话,问她,“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吗?”   她这些天总是心事重重,总是走神,他不好的预感全部应验。   家玉不做声,算是默认,她还可以说什么呢,只剩下一句对不起,可她早就答应过眼前的人,这辈子不再对他讲这句话。   ‎   光怔一直不抬头,抬起头来也只会对上妻子惭愧的眼神,她自私地决定让自己置于险境,从没有想过他,留给他的只有事后一个愧疚的表情。   他哑着嗓子问。   “陈家玉,你有考虑过我吗?”   如果她出事,他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她有想过吗?   家玉轻声说“有的,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光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话可以用来驳她,他悲哀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人哪怕再爱另一个人,很多事情上也只会自己做决定。   就好像他当时想都没想就跳下河岸救人,当时他有想象过如果自己出事,妻子该怎么办吗?   竟然没有。   于是光怔没了立场指责家玉,任由拳头紧了又松,不知道还能与家玉算什么帐,只知道自己刚才紧张她到几乎死过去,现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用最后的力气问家玉,“你们聊了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他抬起眼睛看妻子,发现她竟然摇头。   家玉不能告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只能沉默,沉默着相对,有一双眼睛红了,不是她的。   红了眼眶的丈夫伸手揩一把眼睛,不再为难她,只说“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各自应对了一些惊险,此时两个人都已经疲惫极了。   ‎   那晚光怔洗完澡回到房间时,见家玉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   他坐在妻子面前,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着后的呼吸不是这样的频率,她醒着,却不愿意睁开眼睛与他相对。   ‎   他注视着家玉,心里想着,怎么会把爱爱成这个样子呢,他一边在得到她,又一边感觉正在失去。   ‎ 95.离婚(1)   ‎   这晚过后的几天还算平静,光怔收到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王警官打电话来,告诉他们陈荣瑜已经确定离开了肃城。   那张银行卡在三百公里外的乡镇有了存取的记录,账户一早就被冻结,取款的人无功而返,他肯定还会再有动作。   坏消息是关于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家玉仍然闭口不谈,光怔撬不开她的嘴,反而自己生了病,发起高热,他好久不生一次病,来势汹汹。   ‎   卧床的时候光怔回想,自己上一次发热还是在什么时候?而后他想起来,是在他第一次在网络上看到家玉那些信的那晚。   当时Alsa拿陈家玉的信给他看,像是给他喂一副病毒下去,当晚就病倒下。   幸好这次与当日不同,家玉就坐在他面前,量他的体温,在看完体温计上的数字后皱着眉心疼他工作辛苦,居然需要淋雨到浑身湿透。   光怔哑着嗓子,也不反驳,就让妻子不知道他跳下河水救人的事吧。   ‎   光怔的高热缠绵了两天才褪,家玉一直守在身边,难得角色反转一次,轮到她来照顾他,光怔有些不适应,家玉倒很兴奋,整天坐他身边自说自话,或坐他旁边看书,夜里安静依偎着睡下。   生病的缘故,光怔昏沉睡着时做许多梦,光怪陆离,梦到魂灵回到一副更小的躯壳中,站在阁楼上被陈女士罚站。   梦到天台上的屋塔房,浴室里满地的水,浴缸被装满,有人影抱着膝盖团伏,躺在满缸水中,像是睡着像是死掉,隔着一道纱帘,他看不清是谁躺在里面。   最后梦到陈家玉投河,他跳下去想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推开。   水中的妻子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回去吧,回你自己的生活去,回我出现之前去。   她这样说完,转过了头,不再看他,任由自己随水流去。   ‎   光怔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上午了,家玉还在房间里,就在他眼前,她敞着衣柜,正将夏天秋天的衣服都收进柜子的最里。   见他醒了,家玉抱一沓衣服坐在他身边来叠,说着“接下来两个月都有大雪,要穿厚一点。”   肃城是亚热带城市,还是第一年有这么频繁的降雪天气。   光怔还没回过神,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心里才觉得踏实,心想难怪她以前总说多梦是件极其痛苦的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   第三天时光怔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体温,早晨他醒得比家玉早一些,本来以为她会贪睡,谁知家玉与他一起起床,更换外出的衣服,转头告他,“我约了滴苔今天见面,这段时间她很担心我。”   她没有提前和光怔提过要出门和朋友见面,光怔愣住片刻,说“我送你。”,得她摇头拒绝,家玉说自己打车到滴苔工作的地方去,两个小时就回来,就见一面,不会有事。   “好吧。”   光怔送她到门口,家玉走出门去,又转回身,快走两步到光怔身前,主动拥抱了他一下。   或许是她又很不经意地想起了出门前要拥抱对方,这件曾经很浪漫的事如今却让光怔很不安。   家玉被他紧抱住,脸磨蹭着丈夫柔软的毛衣,听见他说,“快去快回。”   “好。”   送家玉出门后,光怔仍然觉得不安,就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等她。   ‎   果然家玉如她所说,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除了出门时的小包,还带回来一个蓝色的文件袋。   她开锁进门,见丈夫坐在客厅看书,家玉放下包和文件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体温,也不再咳嗽,这场病算是彻底过去了。   光怔拉住她放在额头上的手,起身和她拥抱,漫无目的地抱在一起,像是庆祝她按时回家,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   晚饭时光怔已经彻底恢复精神,让家玉去休息,他进了厨房,不多时端两碗面出来,摆上餐桌。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期间光怔问家玉,文件袋里是什么,家玉眼神闪烁,垂下头,说是秘密,之后你会知道的。   光怔不再问,只是觉得无奈,她又对他有秘密了,好像这一辈子,他们永远都无法完全坦诚相对。   ‎   填饱肚子后家玉问光怔,那台旧音响还在吗?   那台陈永铭从香港带回来的,用来和陈女士跳国标的旧音响,上次陈女士来肃城,特地托朋友从阳光大厦将它转寄过来,想要带回台湾去,最后却忘在了他们的房子里,家玉和光怔发觉时,曾把它重新拿出来插电运转,依然能用,但比起音乐,更多的是噪声了。   她今天又提起来这台旧机器,光怔从柜里搬它出来,家玉蹲在地板上捣鼓它半天,拍一拍装了灰尘的后箱,终于播一首恢弘的弦乐。   她伸手到丈夫面前,说陪我再跳一次吧。   ‎   当年两个不会跳舞的笨蛋没有完成那支瘸子之舞,如今像是填补缺憾,家玉说我们再试一次吧,这一次她已经学会了交际舞,在旅途中和一个巴西裔的朋友习得,家玉用熟练的女步领着光怔在这一寸天地间转,不再像当初那样笨拙,好像在昭示时间过去,我们已经长大成熟。   恢弘的弦乐停下时,家玉靠在光怔的肩膀上,别过脸不与他相对,也不说话,就这样靠他片刻,直到光怔问:   ‎   “你在哭吗?”   ‎   “没有。”   她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却也没有哽咽的迹象,光怔别过她的脸来看,果然没有眼泪。   这好像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浪漫事,好像是他过份紧张,过份多想,光怔总觉得今天的陈家玉有些异常。   ‎   另一件异常的事,是夜里她主动翻身压住他,缠着他要做。   衣衫尽褪,还没有做什么,家玉就已经先流下眼泪。   光怔从未见她如此主动如此激烈过。   进入时家玉掐住他的脖子,与他相望,光怔朦胧了视线,她也朦胧着,他看不懂这双眼睛里装什么,很久后才知道,当时他妻子心中所想,是你要记住我,然后痛恨我。   被她的双手扼住喉咙,光怔的眼睛和脸迅速变红,却不肯停下动作,陈家玉一反常态地热烈主动,让他总有一种过了今夜一切会天翻地覆的错觉。   上下交换,贴至最紧密时,光怔伏在她肩膀掉下眼泪,流出眼泪后他自己又觉得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而哭,他总是有不好的预感,越平静越是不安,但是家玉紧紧抱住他,证明自己在这里,在他身边且如此亲密。   光怔已经忘了同样的事在那晚重复了多少次,只记得睡前妻子的眼泪才堪堪停住,自己捧着家玉的脸像哄婴儿入睡,轻声说“睡吧,睡吧。”   ‎   ‎   _   长假结束的第一天,光怔回到办公室,工位上摆一卷锦旗,是上次滑坡灾区的村委会送来的,为感谢他上次见义勇为,救下那一对祖孙,孩子送医及时,已经没有大碍。   宋临川拍着光怔的肩膀问他,“你太太没有念叨你吧?”   以宋临川对婚姻的想象,这种事情上妻子一定是宁愿丈夫不要舍身犯险的,相爱的人多是这样,自己可以舍身,却认不得伴侣受到伤害。   光怔的神色里不见高兴,有些阴沉,像是心情不好。   他告诉宋临川,“我没有和她说这件事。”   没来得及,比这严重的事太多,他忘了告诉家玉,现在想起来,又觉得没告诉她挺好的,省得家玉像他一样后怕。   复工返岗的第一天,光怔整个下午都不安,莫名其妙地惴惴,明明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平静的下午,他甚至还收到了别人感谢的锦旗,可这颗心一直阴沉着,眼皮也一直跳。   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在下班回家路上将车都开得比平常快一些。   这一整天他给家玉发了两条信息,问她起床没有,吃饭了吗,她都没有回答。   这很反常,光怔越想越心慌,匆匆回到家时,房子里没有亮灯,房间门关着,他叫家玉的名字,也没有人回应。   这似曾相识的安静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瞬间。   ‎   光怔终于想起来这似曾相识的坏预感像什么时候,像是他们搬进新校区的那个夏天,他站在电梯里不安时,陈家玉在楼上,刚包扎好划损的手腕。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灯,颤着手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依然没有亮光,没有血腥铁锈,家玉没有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也并没有在房间里。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光怔想到一种可能,他摇着头退回到客厅,终于打开开关。   客厅与餐厅空空荡荡,他的妻子没有在这个房间的任何角落。   ‎   餐厅的桌上放着四四方方的一纸白色文件,一支钢笔躺在其上压着纸张。   ‎   光怔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缓慢,一双腿像有千钧之重。   他还没有走近到桌前,就已经看清了白色纸上五个黑色的字,右下角有陈家玉端正隽秀的签名,光怔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良好的视力。   ‎   陈家玉又一次消失了,在他防备与想象了千千万万次后。   ‎   她给他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张便签,上面写「小浣,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感到很抱歉,对不起,我的人生太复杂了。」   ‎   起草离婚协议的时候家玉没有哭,没有情绪,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却没忍住眼泪,她从来没有觉得人生如此令人疲惫,生命复杂超过她的想象,就连永铭的面目都变了样子。   原来对她那样好的父亲也想过不要生下这个女儿,原来那样对待她的晚玉坚持要生她下来,人与人太复杂,家玉开始痛恨自己早慧,如果她生下来愚拙一些,记性差一些,作一个笨蛋长大,或许不用如此痛苦,囿于往事频频泪流。   ‎   她写「签了它吧,这一次我要彻底逃跑,我会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我实在太疲倦了,你不要和我一起。」   ‎   看完便签上的两句话,光怔拿起这纸离婚协议,常规的条款,不涉及什么财产划分,他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共同财产,她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准备今天抽身而退一样。   如此会玩弄文字的陈家玉,在要与他离婚时却只给他两句话。   ‎   光怔去看文件右下角的签名,妻子的名字落在上面分外流利,他们有相差无几的同一手字,光怔看得出来,在写下名字的一刻,她没有犹豫过。   他将几张纸规整地收拢在一起,整齐放在面前,像以前给她收拾杂乱的堆满手稿的桌子那样,然后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再回来,在桌前安静地坐下,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地要平静许多。   ‎   爱一个人太久果然是会很明确地生恨的,这一刻光怔竟然觉得踏实,因为他不再需要提心吊胆了,终于知道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样子。   ‎   ‎   ‎   ‎   ‎ 96. 离婚(2)   ‎   ‎   姚光怔消失了整整三天,72小时,没有告假,没联系过任何人,直到宋临川和Alsa察觉不对,来他和家玉的住处敲门,门扉启合,他们站在门外,看见光怔狼狈地不像样子。   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的衣服,衬衫已经有了褶皱,心气散尽的涣散眼神下缀着重重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死了一多半。   ‎   这样的异常让门外的两个人愣住,两个人从未见过姚光怔这副模样,在他们印象里,光怔总是很整齐很斯文,永远体面礼貌,不出差错。   发生了什么,能令一个人三天时间就憔悴成这个样子。   ‎   Alsa最先嗅出不对,往门后望,问他“家玉呢?”   听她说出这个名字,光怔低下头,黯着眼色,哑声道:“走了。”   什么叫走了?Alsa不解,追问道,“她去哪里了?”   姚光怔已不再说话。   他也想知道,陈家玉去哪里了,没有谁比他更想知道她的去处。   ‎   他转身走回房子里去,没有关门,宋临川和Alsa跟进来,果然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漂亮到适合上挂历的陈家玉已经不在。   光怔当他们俩不存在,回到桌前,坐回原处,精神涣散,一言不发,Alsa跟过来还想张口问什么,宋临川眼尖,已经将桌上的一纸文件拿起来,在看清楚后愣住,脸色大变。   他扯住准备讲话的Alsa,将离婚协议递到她眼前,压低声音说“看这个。”   定睛看清楚上面印着什么字,Alsa怔怔道,“怎么会……”   竟然是离婚协议。   姚光怔和结婚不到半年的妻子要离婚?   宋临川和Alsa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上一次见,这对夫妻还蜜里调油,温馨的大合照还贴在玄关柜上,照片上只拍到姚光怔侧脸,Alsa都还记得那天自己还拍了两张过曝的废片,每一张里姚光怔都深情望着妻子,眼里只装陈家玉一个人。   这样明确的爱着,怎么会转眼就要离婚,这么短的时间,哪怕是多巴胺支撑造就的爱情,也不至于这么快过期,一点预兆都没有。   突然的变故让两人有些哑然,Alsa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低头阅读一遍。   两个协议人的姓名处,女方已经签上了名字,陈家玉签下的日期在三天前。   宋临川转头看着桌前入定颓坐的人,想到了光怔无故缺勤的原因,他纳罕道,“姚光怔,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三天吧?”   ‎   他讲完,光怔突然低下头笑了,无声的苦笑,叫人看了觉得可怜。   还真被宋临川说中了,他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守着一支笔和几张纸放空,都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那么久,这房子里除了他喝光了眼前的一杯水,一切和她离开时没有变化。   哦,有一点变化,这间房子里有一个人彻底被改变了,光怔失去了时间概念,同时也失去了睡眠。   ‎   Alsa难以接受,对着他问,“怎么突然就闹离婚了,总要有个理由吧?”   光怔摇头苦笑,“我也想知道她的理由。”   言下之意,他是被离婚的一方。   宋临川比Alsa务实一些,第一时间问光怔,“那你这几天吃东西了吗?”   被他这样问,光怔抬起头,有些迷茫。   他都忘了,原来人活着需要进食。   摇头的这一刻光怔才发觉,现在的自己多像以前的陈家玉,二十岁那个死去活来、病得不像样子的陈家玉。   看他这副怔忪的样子,站着的两个人都叹了气,算了,姚光怔此时是本世纪最严重的病患,和这样严重的病人还能怎么有效沟通。   ‎   ‎   从姚光怔家里离开时,宋临川落在Alsa后面,替光怔轻轻关好门,宋临川转身听见Alsa在讲电话,正对着电话那头说“王老师,那就麻烦你了。”   等她挂断,宋临川指着紧闭的门,低声问,“这怎么办啊?”   Alsa已经抬步往下走,道“还能怎么办,先帮他请个假吧。”   她给王老师打电话就是姚光怔告病假。   宋临川跟在她后面感慨,“她怎么能这样呢?把我们光怔当什么了……”   他想象着光怔静静对着一杯水安静坐着,直到天边黑白交替再交替的样子,觉得自己的朋友实在好可怜。   ‎   Alsa比他想得多一些。   自从上一次在他们家见过家玉,她总觉得这张脸非常熟悉,好像偶然在哪里见过,直到前段时间,她终于想起来了陈家玉这个名字,她在网络上见过这个名字与这张脸,Alsa后知后觉,当时还是她分享陈家玉的信件切片给光怔看。   那时姚光怔黯着眼色,淡淡劝她不要相信这些网络上渲染的内容,多半都不是真切的。   后知后觉,Alsa将那些内容和姚光怔一一对照,发觉全都应得上,惊讶的Alsa这才彻底搞懂这两个人。   原来他们早有渊源纠葛,远不止外面所传的相亲闪婚。   Alsa理明白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却什么都没有说,默契地替这一对苦恋的情人保守秘密,还以为他们会幸福下去,没想到……   此时听见宋临川贬损家玉,知道一些内情的Alsa也只能劝他。   “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还是不要多讲吧。”   “唉……”宋临川摇着头叹气,他也明白为人处事的道理,只是心里不忿,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个人沮丧着表情往楼下走去。   ‎   在他们离开后半小时,门铃又响,听见响铃声,光怔从朦胧中回过神,奔到门口去,神情恍惚打开门,却见到一张陌生面孔。   外卖员将一只袋子放在门外,转身下楼。   原来是宋临川担心他那么长时间滴水未进,昏倒在这空荡的房子里,给他叫了餐。   ‎   期望落空的光怔行尸走肉般拎着袋子到餐桌,拆开它,保温袋里装一碗三鲜馄饨,红的绿的白的,他对着它,突然开始干呕。   太恶心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任何食物都太恶心了。   恶心之后他又觉得自己饿极了,像是从出生起没有吃过一口食物那样的饥饿。   最后光怔填鸭式地将一整碗吃不出味道的东西收进肺腑,再剧烈反呕,冲到水池边吐个一干二净。   他伏在水池边边哭边笑,一语成谶,这下他真把陈家玉的所有坏习惯拿来武装自己了。   ‎   ‎   转天在单位见到恢复如常的姚光怔时,Alsa和宋临川都很惊讶,他们还以为光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打起精神,没想到这么快就像没事人一样恢复工作。   两个人围着光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光怔就被领导单独叫走,半小时后他再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用纸箱收自己的工作用品。   宋临川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还以为他不想干了,哪知光怔转头告他,自己要被调到省局去了,明面上是横向调派,其实约等于升迁。   ‎   当时在办公室里,领导吐一口茶叶,说省局年初就想调他过去,一直等到年尾才来了消息,让光怔可以考虑一段时间。   光怔没有犹豫,直接说“我去。”   他早该离开这里了。   他考虑的速度之快,让对面坐着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   宋临川听完安慰他,“这也算是情场失意官场得意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这样说完,光怔的表情更黯一份,宋临川小心翼翼地打探,“那你离婚的事……”   光怔知道他想问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平静地告诉宋临川,“我打算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同意了?”宋临川这样讲起来,很是惆怅,替光怔不值,他始终觉得任何感情应该脸对脸,干脆利落地结束,不是这样,这样不清不楚。   反而是光怔反过来宽慰他,“总不能贱一辈子。”   他张嘴便是一辈子这样的词,宋临川已经通过Alsa知道了他们过去的那些事,此时也只好拍拍朋友的肩膀,饶是宋临川这种活跃气氛的好手,对这种事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评价了,他转移了话题,对光怔说:   “你在省城如果没有朋友,就跟哥们儿说,我和Alsa请假也来看你。”   光怔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他从来不在意有没有朋友,毕竟这世界上他最耐得住的就是寂寞了,所以失去谁、失去什么都没关系。   ‎   Alsa没有宋临川那么话多,只是目送光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他准备离开时,Alsa对他说“常联系。”   光怔由衷感谢这两个人关心自己,对她点头,道“常联系。”   明明是升迁进省局,氛围却搞得如此惆怅。   ‎   在肃城地震局工作的最后一天,光怔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工作用品,放上副驾,开车回家。   今天有雪,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空城一般,在经过第二个红绿灯时,光怔想起来,陈家玉的房子失窃那次好像就是这样的场景,当时他也坐在车里,身旁摆着追回来的她丢失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暗暗发誓这样的寂寥时刻,迟早要她赔给她,如今又是一样的时节,陈家玉短暂出现,又彻底离开了。   没有眼泪,光怔反而坐在车室里笑起来,笑自己不自量力,他还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了,他还以为他能给她幸福,原来还是他太自大。   将车停进小区里的车位后,光怔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想起什么,他在副驾驶前的抽屉里搜寻,找出被遗忘在里面快半年的半包香烟,颤着手给自己点上一支。   从此他彻底自由,可以想怎么样对待自己,就怎么样对待自己了。   认识陈家玉的第十八年,他终于和她彻底结束。   ‎   ‎   离开肃城前,光怔去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家玉那个短头发的朋友。   下过大雪的下午,滴苔和同事打闹着走到酒吧门口,准备开门营业,却在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跑停着,姚光怔一身黑衣站在车前,盯着滴苔,显然已经等她很久了。   同事小声问滴苔,“认识?”   滴苔点头,告他,“你先进去吧。”   ‎   同事走后,滴苔到光怔面前,距离她上次见到这个人已经过去几个月,那时候的姚光怔得偿所愿,与眼前这个简直判若两人。   滴苔明白他来的目的,主动开口,“换个地方聊吧。”   她领光怔进隔壁的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等他发问,滴苔主动交代,“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虽然她知道家玉安定下来后总会联系她,但至少眼下,她还真不知道家玉去了哪里。   ‎   哪知坐在对面的姚光怔苦笑,“她果然提前和你讲过。”   陈家玉打算和他离婚这件事,他这个丈夫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滴苔闭上嘴巴不响了,光怔问她,“她走前一天,你们见过面对吗?”   滴苔没有否认,垂眸袒露,“那天下午她来见了我,提前发了一份协议,让我替她去一趟影印店。”   光怔的苦笑更甚,果然,那天下午她借故出门,就是去准备离婚协议,她带回那个文件夹,还在他问起的时候告诉他,以后你会知道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存在呢,光怔又一次见识到家玉的残忍。   ‎   滴苔抬眼打量他憔悴的样子,想起她与家玉见面时,家玉虽不像他这样外显的痛苦,但一双眼睛看上去也没了亮光,论程度,滴苔觉得他们两人差不多。   在收到家玉那条要离婚的短信时,滴苔还以为她突然抽风,或在和她开玩笑,她直接电联家玉,问她“陈家玉,你疯了吗?”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和最爱她她也最爱的人结了婚,她怎么会突然想要离婚,滴苔只能当她在开玩笑。   可家玉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叹息,告滴苔,“是真的。”   滴苔听出她语气里极力忍住的哀怮,明白了陈家玉没有在胡说,可滴苔还是不懂,便问她,“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直到那天下午家玉来找她,两个人见了面,家玉才回答她。   家玉说“我不能抱着我还没有解决完的问题痛苦地坐在他旁边,只会拉着他和我一起下坠。”   她不想要这样。   她还说她很后悔自己回到肃城,这样冒失地回来,不管不顾地和姚光怔结婚,她还没有解决自己的那些问题,不配幻想人生变得轻盈。   ‎   当时的滴苔看她的表情如此麻木,像在尽力克制着不放痛苦破笼而出,压垮自己,也不好再劝什么,只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陈家玉,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会支持你。”   对于她力挺的宣言,家玉没忍住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嘴里的弧度漾起的是苦涩。   她想要离婚这件事被滴苔评价为伤天害理,就连举世最站在她这边,最无条件支持她的朋友也看出来,她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这对她的丈夫十分残忍,没有任何道理,陈家玉就是纯粹的在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伤天害理的陈家玉自嘲般对滴苔说,“没关系的,我会遭天谴的。”   滴苔看着家玉以诅咒自己的方式来消解愧疚,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   眼下对着颓唐的光怔,她又同样叹息,尽管她不像家玉那样陶醉于文字,也想起一个词叫作哀毁骨立,原来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枯萎成这样子,爱对人的毁灭其实比恨要大上许多。   滴苔有些于心不忍,终于没忍住对他说,“如果她再回来,我会联系你。”   ‎   听她这么承诺,对面坐着的人却突然垂下头去苦笑,光怔笑够了再对她摇头,这些年他受够了这个等字,彻底受够了。   ‎   滴苔听见他说,“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   他来这里根本不是想问这些。   光怔将一把钥匙放到滴苔面前的桌上,冷声说,“这是她那套房子的钥匙,前段时间换过锁,我这里只留了这一把,就交给你吧。”   滴苔哑然,这才搞明白姚光怔来找她的目的。   光怔知道陈家玉不在的这几年,一直是这个朋友在替她料理房屋,如今物归原主,就让她的朋友继续替她照看吧。   ‎   交出这把钥匙就是他要彻底结束一切,留下钥匙后光怔不再做纠缠,干脆地起身离开。   那天下午是滴苔最后一次见这个与家玉纠缠半生的人,姚光怔撑一把黑色的伞,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漫天雨雪里。   礼貌地与她告别时,姚光怔说“我也准备离开肃城了。”   透过店铺的亮窗,滴苔目送这道高大的黑色影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间,忍不住长长地叹息,第一次觉得陈家玉对自己和对别人都够残忍。   看着桌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滴苔意识到,这两个人好像真要完了。   ‎   ‎   光怔离开肃城前的最后一晚,肃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亚热带城市很少有这样能堆积起来不化的雪,许多大人领着孩子到楼下玩,外面一片热闹,反衬得房子里更加冷清。   光怔收拾简单的行李,抬头环顾四周,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恢复以前那样安静,在陈家玉走后他才发现,一回生二回熟,他比他想象的更能适应眼前孤寂,甚至有了几分彻底死心的踏实感。   ‎   收拾好一切后他再次在桌前坐下,静坐半晌,终于拿起笔,在那纸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在最后一个笔画写下时,光怔觉得心脏绞痛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苦苦支撑许久,终于认命地崩断了。   科学说这叫心弦,心弦断了,就是他们所说的那种心脉受损,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人在经历过大的挫折过太过悲伤时,心脏内细线一样的弦真的会崩断。   年轻的那几年光怔四处研究各种心理上的、精神上的症状,想要弄清楚爱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变,想要治好她,于是学了这许多事,没想到今时今日轮到自己,反而久病成医。   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坏的变化,崩溃的整个过程缓慢又清晰。   ‎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手边是那台Dv机,屏幕上播放着久远的那些视频,放至最尾一段,是他二十一岁生日前,陈家玉偷偷给他录的视频信。   陈家玉那时候很喜欢看的一部电影,男主角与女主角分开四年,就不停给女主角录视频信,后来男主角死掉,这些视频信就成了他唯一给女友留下的东西。   她觉得这很浪漫,于是跟着有样学样。   Dv屏幕上20岁的陈家玉看着镜头,开始和二十八岁的光怔说话。   ‎   “二十一岁的姚浣你好,新的一岁有感到幸福吗,你吃到喜欢的蛋糕了吗?你遇到真实的朋友了吗?我希望你有。”   “新的一年我有对得起你的心吗,希望我有。”   “新的一年我们有搞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吗?希望我们有。”   “二十一岁的姚浣,我们一起走进下一岁吧,我爱你。”   ‎   对上她如此恳切的眼睛,光怔笑起来,隔着一块屏幕由衷感到幸福,没想到再次听见她在爱他的时候说的这些话、这些声音,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感觉到一瞬间的幸福,可越是这样的幸福产生,几秒后清醒过来的光怔就越是痛苦。   他对着这张青春明媚的脸淡淡说道,“我决定不爱你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要再爱你了,这辈子我都不要再和你说上任何一句话了。”   ‎   视频里的陈家玉不答他,只是看着他笑,圆眼睛亮亮的,天真又残忍,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老机器中作永恒的少女,他祈求过这个女人无数遍,请不要玩弄他的心,却还是走到了这样的下场。   这样一双眼睛不该用来装那些彷徨与痛苦,但命运就是这样发生了,光怔彻底投降,彻底明白了自己拗不过命,拗不过陈家玉的命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一场旷日持久的笑话。   ‎   光怔背对她的声音站起来,到窗边,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像他突然空荡荡的心一样,失去重量后也失去方向。   他就这样静静和自己呆了很久,没有回头,直到那台喋喋不休的机器彻底没电,屏幕熄灭下去,再也听不见陈家玉的声音后,光怔才在心里说,终于我对你只剩下连绵的恨意了,你满意了吗? 97. 新天新地(1)   ‎   ‎   2027年5月,光怔在省局又升一级,才不到三十岁,就离这个系统的终点仅一步之遥了。   时间改变很多事,今后再有像他当年那样的应届学生来地震局报到,也要叫他一声姚主任了。   ‎   下班前听够了恭贺,光怔提包走出办公楼。   与肃城的地震局不同,省局没有前院,出了建筑便见行道上两排悬铃木,两春一秋,行道树抽出新绿,光怔抬头,浓荫碧绿,在此刻突然懂了陈家玉所说的那种新天新地。   这周气温下降,空气开始有一些湿度,不似平常干燥,他把湿润的空气吸进肺再吐出,这样的天气预示着新一年的汛期又快到了。   想到汛期就难免会想到她,光怔的表情黯一瞬,又很快恢复清明。   ‎   告别浓荫,光怔开车回独住的家,换下正装外套,换一身更休闲舒适的衣服下楼,拐进了一楼的便利店。   黑皮肤的老板娘王姐见他进来,热情打招呼,“小姚来了,你的东西在那儿。”   她指向角落里两只塑料袋,两袋子蔬菜茎果,光怔对她礼貌颔首,走过去拎起两只透明袋子,却没急着离开,转头看向里间的几排货架。   老板娘立马回到意,“还有快递要拿?”   “嗯。”光怔点头。   他报出一串数字,王姐将数字输入手持的机器,听一声响后,她拍拍坐在柜内写作业的小男孩脑袋,孩子默契起身,跑到货架边去,替光怔把包裹拿过来。   ‎   小孩是店主夫妻俩的孩子,光怔在这住了两年,看小孩从幼儿园升入小学,王姐看光怔顺眼,觉得他生活简单,工作好,还自己做饭,处处挑不出错,于是总对着儿子耳提面命,要他跟着姚叔叔学。   男孩将包裹递给光怔,光怔摸他头顶说谢谢,稚嫩面孔仰起,对着他说,“姚叔叔,你的快递好香。”   光怔笑笑,不再说什么,拿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   ‎   回到家的光怔没有第一时间拆开快递,而是等晚饭后独自坐下,仔细地拆。   快递面单上的地址是从肃城寄过来。   瓦楞纸盒里防震层里三层外三层,裹住一只五寸长方的木盒子,木盒子散发出馥郁香气。   光怔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绿色小瓶,瓶身是透明玻璃,只里面装着的液体是绿色。   拿出瓶子后,光怔看见盒子底部还装着几张白色长条硬纸,应该是试味道用的香纸,他一并取出来。   恰在此时Alsa打电话来,她在电话里问光怔,“快递拿到了吗?”   光怔告她“拿到了。”   Alsa关切地问“试了吗?怎么样?”   姚光怔托她找一种气味已经半年多。   “正在拆呢……”   与她讲电话的间隙,光怔持绿瓶子对着白色卡纸喷一泵,夹在手指间扇闻。   香水的气味很像它的颜色,浓郁的白花伴随树枝和根茎一起碾碎的味道。   过浓的晚香玉香气会变成一种近似胶皮燃烧的臭气,Alsa说这瓶叫灵药,上世纪的香水,是她能买到最馥郁的晚香玉味道了,尽管她已经表明搜罗这样一瓶上世纪香水多么困难,光怔仍然摇摇头说不像。   一点也不像,那晚他压蔓枝蔓在陈家玉从小长大的床,窗口飘进来的那股鲜绿气息。   得到意料之内的答案,Alsa在电话里叹气,“果然你还是……”   ‎   她叹气又不把话讲完,电话那边的人就沉默,最终还是Alsa自己拾起话题,她问光怔,“那还继续找吗?”   失去主语的问句有些微妙,也不知是说找气味,还是找一些别的。   对面沉默,像是陷入思索。   半晌后Alsa听见光怔回答,“不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帮忙了。”   姚光怔突然如此客气,反而搞得电话那头的人怪不习惯的。   “小事而已,”Alsa转而问他,“宋临川这周搬家,问你要不要回肃城聚一聚。”   肃城离省城三百公里,高速直达,开车的话两个半小时能到,这两年光怔时不时会回去。   “周几。”   “周六。”   也就是明天。   光怔遗憾道,“那我没办法到场了,周六有饭局。”   “周末也应酬?”Alsa纳罕道,“省局和肃城是不一样。”   光怔摇头无奈,笑说“没办法。”   两年前省局从肃城调他上来,是想让他进省局独立的研究所,去跟融合Al地震实时监测系统的研发进度,光怔也是到省局报到后才知道这事。   AlRES系统是国家研究所和广省地震局共同研发的项目,主体研发他们参与不了,只是作为几个地震带上监测站数据库最丰富的研究所,光怔所在这个研究所的任务就是整理实时监测的各项数据信息,输送给国家研究所,用来给AI练习地震直觉。   经过两年的数据训练,今年国家研究所告诉他们,研发终于有了大的成果,AlRES系统即将面世,新技术马上就要同步到全国1.8万地震台站的系统中。   省地震局的研究所协助参与国家项目,如今技术突破成功,消息一出,省里要逐级表彰嘉奖地震局各部门,还要对外做宣传,便打算派省电视台的团队来给地震局拍一个宣传片。   ‎   局里的领导想来想去,最终派光怔负责去和省电视台的宣传部门接洽,在正式做宣传工作前,先联络下感情,姚光怔年轻,形象还好,也算得上省局对外的门面,正合适做这个带队的角色。   光怔本来是很少参加这种应酬的,可省局的领导苦口婆心地启示他,地震局到底是无实权部门,如果还想往上,始终要进其他系统。   “想往其他位置上走,这种交际很有必要,对你未来很有好处。”   前辈将话说到这一步,光怔也就接下了招待电视台宣传团队的任务,如今他的生活只围着工作转,环境推着人往上走,没野心的人也开始有了顺水推舟的进取心。   ‎   听他讲完,Alsa感叹,“姚光怔,你确实是变了。”   这两年光怔变化很大,他们这些朋友最有感触。   刚升进省里时光怔还时不时有时间来参加他们老同事的社交聚会,只是到场了也就坐在那里,人好像是透明的,明明他也笑,礼貌地和人推杯换盏,但就是让人感觉,这个人已经对生命没有欲望,灵魂像是被过度使用过了。   变化是哪天发生的已经无法察觉,也可能是漫长的潜移默化,总之有一天Alsa突然发觉,姚光怔开始长期佩戴框架眼镜,发型往后梳,不再留任何额前发,完全露出整幅浓眉毛黑眼睛,很有气势,更加严肃。   形象改变,人都显得比前几年更沉稳,更安静,更像是个要一路往上升的人。   ‎   对于姚光怔的变化,宋临川是最不适应的人,他与Alsa说过好几次,以前光怔在肃城的时候,他们还是安于现状,乐于做基层工作的地震局双子星,现在他见了姚光怔都想叫一声领导了,没进取心的人从此只剩下宋临川一个,他为此感到很寂寞。   Alsa当时还安慰宋临川,“人总是会变的,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心境,没准等你离一次婚,你也突然想做大官了。”   宋临川白她一眼,“能不能祝我点好的。”   改头换面的光怔越来越忙,出席聚会的次数越来越少,于是对于他们这样的离婚笑话,主人翁姚光怔一无所知。   ‎   一无所知的光怔此时面对Alsa说他变了的评价,无奈道“总要找点新的事情做嘛。”   他总不能永远让自己困在没有任何事能做、没有任何事想做的茫然天地里。   Alsa听出他的无奈,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闲谈几句后收了线,光怔将那瓶价格不菲的中古绿香水装回木盒子里,收进一组展示柜。   差不多气味的香水在柜子里已经摆了一排,十数瓶,始终没有找到令他安心的气味。   光怔将最后这瓶收进去,扣好玻璃门,他决定不再找了,就这样吧。   ‎   ‎   ‎   晚间处理完工作的光怔没有立刻关掉电脑,而是打开浏览器,熟练地搜索,在视频软件的瀑布流搜索页瀑布流里,他看到了陈家玉的脸。   ‎   在和陈家玉离婚后,他在网络上经常能看到她的脸,听见她的名字。   不同于几年前信件曝光的短暂浪潮,这两年里陈家玉在网络平台有了持续的讨论量,这两年里她的行动轨迹,光怔几乎可以靠互联网上的各路信息整合还原。   ‎   她离开肃城后先去了重庆,在重庆待了半年,写出了自己的第二本书。   ‎   光怔刷到过一些内容分享,知道这简直是一本陈家玉自传,她用自己的人生全纪实创作,所有事悉数写进去,真正算是呕心沥血,毫无保留,仿佛写完最后一个字就要立即死去。   于是这次的反响要比她的第一本好上太多,这一次陈家玉彻底成名。   光怔已经不再阅读她的文字,却能时常从社交媒体上刷到各种片段分享,防不胜防,总在阅读了几行后才认出这是前妻的血肉。   ‎   在她的新书面世几个月后,油管上有一支影片爆红,再转而红进国内的视频媒体。   那是一个加拿大籍导演拍摄的旅游系列纪录片,年轻的导演正环球,每到一个国家就邀请一个朋友同行,同行者的社会身份有很多,作家、音乐人、教授、程序员,这些人与导演一起经历风景,在旅途中分享一些见闻、哲学、处世观念、或一些切身经历。   这位导演的创作进行到中国篇,第一站在重庆拍摄,手持摄影摄录一位年轻女性细白的面孔,一位年轻的作家,名字叫Shirley陈,影片辗转不同风景,年轻作家娓娓道来。   ‎   那是时隔半年,光怔第一次见到她的脸,陈家玉又瘦回去一些,像是那些文字呕出来也掏空了她自己,更白一些,鬼气森森的漂亮着。   光怔留意到影片结尾的导演署名,Miracle章,真是巧,陈家玉那个乐天至令她畏惧的旅伴朋友竟和他挑中同一个英文名。   在另一个Miracle的镜头下,她反刍自己的人生成文字,在各处风景里断断续续地讲。   ‎   她讲述的故事里几乎还原二十八年的大部分,物质充裕而精神紧绷的商人家庭,暴力的母亲,至亲的猥亵,父亲的早逝,每一个伤口陈家玉都亲自展露出来,以这些切身的痛苦换取知名度。   真实的痛苦总是最打动人,于是许多人开始赞她勇敢,撕开伤口昭示天下的陈家玉成为许多人心中勇敢的符号,落在看客光怔眼中却不只是这样。   有时候他会感觉这种自我披露更像是一种赛博自残,陈家玉不过是换了一种更与时俱进、更高明的恋痛方式宰割自己。   ‎   只有一部分经历被陈家玉隐去,她在影片里自述,坦诚自己近两年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史,不到半年就很快结束,她克制地讲到这里,不讲这位结婚对象是什么样的面目,做什么工作,是一位怎样的人。   网络上总说她将这位丈夫角色保护得很好,偶尔见关于她前夫的只言片语,是有知情人士跳出来说,曾经参加过陈女士低调的婚礼,新郎和她似乎是相亲认识,闪婚闪离,两个人看上去都淡淡的,却很般配。   ‎   家玉自己在网路上刷到这样的说法时,没忍住轻轻笑出声,笑完又有些惆怅,没想到当初自己编来应对光怔同事的那套说辞,如今也被当成了正确版本。   早知道她应该把这个故事编造地再戏剧化一些,说自己对这位神秘丈夫一见钟情,猛烈追求,热情燃尽又很快降温,于是离婚成为顺理成章。   ‎   光怔同样浏览过这种说法,时至今日她的家庭关系,父亲母亲,姨妈哥哥,这些角色都有切实信息曝露在网络,唯独他这个前夫没有被连带曝光,寻遍互联网找不到他的姓名。   想要谁被千万双眼睛盯住,想要谁被隐去,也许她也下了一些功夫。   ‎   光怔由此意识到一件很悲哀的事,即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接触这个人写下的文字了,完全隔绝,还是可以读懂她,读懂她想做什么。   那个影响她终生的人始终没有落网,王警官说他再也没有在肃城出现过,或许外逃到了境外去。   光怔心里清楚,或许这个人还徘徊在她周围,只是这些事已经轮不到他管了,光怔最后告诉王警官,他和家玉已经离婚,以后不需要再和他同步信息了。   ‎   这晚光怔在媒体上看到关于陈家玉最新的消息,是她要和那个加拿大华裔导演再次合作,去往南方,继续拍下一部记录影片。   这个章姓的朋友这两年来一直在她周围,光怔关掉浏览器窗口,心说已经不管自己的事。   ‎   ‎   ‎   第二天早,光怔早早醒来,周六的清晨躺在床上愣神,后以后觉,他已经快一年没有梦到过她和任何与她相关的事了。   网络上有神学说法,说如果你梦到一个人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对方再不出现,说明你们缘分已尽。   无神论者光怔选择相信这种说法,这完全是好事。   ‎   他告诉自己好事发生,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晨跑,这两年他一直保持着锻炼习惯。   一小时后,光怔回到家里,洗了澡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回复工作信息。   他的微信收到一个新的好友验证信息,对方在验证信息中备注YMG。   光怔通过验证后,对方主动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是省台的拍摄团队代表,是负责和地震局这边的代表接洽的人。   省台代表给光怔发一个可爱表情包,让光怔叫他露露就好。   ‎   据露露自己介绍,他们是省台一个很年轻的拍摄团队,不是很重要的外围团队,这种任务性质的影片,想也知道不会拍太资深的团队来。   露露最后说,“我们团队很年轻很好相处,主任老师您不用对我们太客气。”   光怔听出这位露露在尝试将严肃的工作轻松地推进,只是露露称呼他是“主任老师”和“您”,好像他已经五十岁。   ‎   光怔告诉露露,局里的安排是由他带几位出镜拍摄的研究人员先与他们见面,大家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之后合作起来也更方便,露露的行事风格主打高效干脆,三两句话就与光怔敲定了双方团队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今天。   露露说他们的团队刚到周围乡村拍摄文旅宣传片回来,下榻在省台附近的一间酒店,拍摄团队刚结束上一个工作难免疲惫,在查过酒店规格后,光怔干脆提出他们直接在酒店碰面,直接在酒店的餐饮部用餐,省去很多麻烦,也符合局里的招待标准。   露露连说好安排,他们举双手双脚赞成,双方就这样达成共识,敲定好了方案。   ‎   结束与露露的沟通后,光怔转头组织地震局需要出镜拍摄的人员队伍,挨个联系好同事,落实好一切事宜,下午四点,他携团队到了酒店,与他联系的露露已经坐在宽阔的皮沙发上等他。   ‎   真正见面后两个人都很惊讶,光怔惊讶于给他发可爱表情的露露竟然是个年轻男生,露露看上去二十多岁,像刚毕业不太久的学生。   露露也惊讶于自己尊称了一上午主任老师的姚主任竟如此年轻。   他想象中,与他们接洽的主任该是个发量稀疏的大肚子,可眼前的姚光怔长身窄腰,一袭正装穿出模特气势,一张脸长得不输他们前段时间刚拍过的小明星。   各自收起眼中的惊讶,两个人握手寒暄,一切按章程进行,场面话说完后露露心下轻松很多,姚主任看上去就和他们是同龄人,待人接物也不古板守旧,严肃与不严肃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想到接下来要和这样的人共同工作一段时间,露露心情突然愉快很多,简直是种视觉享受嘛。   ‎   简单聊了几句,露露让他们在大堂稍坐会儿,等他上楼去组织团队人员下楼,再一起前去酒店餐厅。   光怔笑说“好,听你安排。”   ‎   目送露露进了电梯,光怔侧头示意身边跟着的同事,年轻后辈附耳过来,听姚主任低声交代几句后,点点头,从酒店大堂离开,去往餐饮部方向,光怔交代他先去餐厅准备包厢,这种招待聚餐,总是需要私密性的。   剩下的几个人原地坐下,等着楼上的拍摄团队下楼,大概等待十多分钟后,光怔他们终于见到第一组人员走出电梯。   ‎   光怔坐在正对升降梯的沙发上,一抬头便看见一位身型高大的年轻男士走出电梯,年轻男士微长卷发快到肩膀,小麦色皮肤晒得均匀,手里拎着一台手持摄影设备。   光怔听见下属小声议论,“这一看就是他们的人。”   ‎   长卷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提着一只黑色箱子,另一人拿着收音设备,这是一个设备齐全的拍摄小组。   地震局下属小声问光怔,“就吃个饭,怎么他们还带设备,今天也要拍摄?”   这样讲完,在座的几位技术人员突然正襟危坐起来,他们都以为只是聚餐,装一身正装就出门了,此时都开始后悔没有提前做个发型。   光怔也觉得古怪,露露没有提前和他沟通过这事,但他仔细打量这一组三人,发现他们身上都没有任何YMG的标志,没有工作牌,设备上也没有省台的水印,这不合常理。   ‎   光怔对下属们摇摇头,“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果然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停留,只有领头的那位长卷发,在路过他们之后突然回过头,眼神古怪地盯着光怔看了几眼。   光怔抬头,不闪躲,大方与对方对上眼神,他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刚才那样观察人家,人家打量回来倒也算是礼尚往来。   ‎   对视片刻,长卷发的眼神比他先转移,不再看他,而是转回去看向酒店门外。   三人小组在门口处站住,长卷发掏出手机给谁打电话,光怔读他的口型,像是一句“Shirley,你到了吗?”   心头一紧,光怔苦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只是在网络上看到一个名字就记在心里,看什么都像是那个人的名字。   长卷发又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一句什么,光怔无意再去观察了,收回了眼神。   ‎   事实上他不应该错过那最重要一句的,因为十分钟后,姚光怔再抬起头,会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   十分钟后,酒店门外停下来一辆黄色的士。   有人下了车,与门口等待的三人组汇合。   绿衣服女士从的士后座跳下车,长黑发,微微蜷曲,盛如海藻,皮肤过份白,站定后对着长卷发挥手,快步走了过去。   ‎   与长卷发站在一起后,长卷发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一句什么话,绿衣服女人变了脸色,抬头透过落地窗望向酒店大堂内。   ‎   光怔抬头,正好与对方对上眼神。   ‎   隔着厚重的玻璃,光怔好像又嗅到了,那种他遍寻不到的鲜绿气息。   ‎   ‎   ‎   ‎   ‎   ‎   ‎   ‎   ‎ 98. 新天新地(2)   ‎   ‎   一年又六个月,陈家玉再一次见到姚光怔。   ‎   再见到他,家玉才发觉,人在二十五岁之后的时间好像是会加速的,十八个月造成的改变竟比六年还要凶猛,姚光怔瘦了一些,棱角更利,穿衣风格更严肃,恍惚间改天换地,他更成熟,与细金属框的眼镜彻底相配了。   家玉看着他如此陌生的新面目,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或许姚光怔原本的面目就是这样,只是短暂因她改变过一段时间,如今才回到他自己的正轨上。   ‎   就这样隔一扇窗静静对视,家玉突觉他们好像没那么爱对方了,甚至可能已经不爱。   因那双眼睛看着她而无动于衷,只是平静看她两秒,就淡淡收回了目光,没有任何失态,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他眼里甚至不再有恨。   而家玉自己心里,竟然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样双向的漠然,令家玉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曾经手心交吻如胶似漆,恨不能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人,如今竟然可以这样平静地对望一眼就各自错开眼神,也没有话要说,仿佛过往一切都是幻觉,仿佛他们完全没有相爱过一样。   ‎   她想着这事,神游天外,直到章舒扬叫她,“Shirley,你没事吧?”   家玉回过神,摇头说“没事,进去吧。”   ‎   她是因为工作来省城的,与章舒扬合作的工作,章舒扬的纪录片几个月前拿了奖,马不停蹄开始筹备续集,他与家玉商议后决定,下一站到肃城拍摄。   从北方重回故地,肃城没有直达的航班,章舒扬和他的摄影团队先在省城落脚过渡,家玉单独出发,比他们晚到两天。   ‎   本以为家玉今天晚上才会到,章舒扬带着两个助手,本打算先去吃顿晚饭,天黑后再上西山拍一些夜景素材,没想到刚下楼就碰上家玉下飞机,赶到酒店,章舒扬提家玉拉过行李箱,小声问她,“要不换个地方住?”   ‎   刚才在酒店大堂里他就认出了那张脸,那群看上去像干部的人群中,最前面一位最年轻,章舒扬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在家玉的手机里。   他着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能碰上家玉保护起来的那位前夫,几年前被他读过信件的人。   原来她前夫做这样的工作,章舒扬突然理解了家玉为何严防死守,不让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泄露出去分毫。   ‎   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姚光怔,章舒扬感叹是否共同生活过太久的人会被同化,他在姚光怔身上,竟然看到家玉的影子。   其实这两个人的长相毫无联系,每一处五官都是不同风格,却十分像,没想到中国文化中说的夫妻相在前任夫妻身上也奏效,经过姚光怔身边时,章舒扬在感叹,缘份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对于这位昔日不战而胜,轻松赢过自己的情敌,章舒扬一直都是很好奇的,曾是他暗暗摩拳擦掌、等着与之较量的,在章舒扬受到的教育里,爱上有夫之妇并非罪大恶极,更何况他喜欢陈家玉时,她根本还没有进入婚姻。   可家玉根本没给他与她丈夫见面的机会。   两年前他本来和家玉约好在肃城见面,哪知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家玉就拎一只小箱子到市区的酒店里找他,她告诉他自己离婚了,打算到重庆去完成承诺好的工作,问他要不要一起。   状况外的章舒扬楞在原地陷入思考,试图理顺眼前是什么情况,他同行的旅伴在回国的这半年结婚离婚,时间一到,像出差结束一样回到这里,问他我下一站到重庆,你要不要一起?   ‎   没有思考太久,章舒扬直接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家玉看着他道:“现在。”   ‎   在这以后,他们开始合作以前提过的那个拍摄企划,陈家玉在他的镜头前讲了许多事,却不常提起她那段仅仅维持了半年的婚姻,就连私下也闭口不谈。   章舒扬只隐约知道他们离婚似乎不太愉快,如今冤家路窄,就这样遇上了,他担心家玉与前夫碰面会尴尬,然家玉神色淡淡,道,“没事,别耽搁了,先去办理入住吧。”   他们先行抵达的三人组已经办好入住,还给家玉预留了房间,只是要到大堂前台去登记办理,难免要经过休息区,章舒扬还在犹豫,家玉已经提步走了进去。   ‎   ‎   进了酒店大堂,少了落地窗的反光遮挡,家玉看那张脸更清晰真切,她以前就说他应该把头发都掀起来最好看,让流利五官尽数舒展,那时候姚光怔说他不习惯,如今看她没有说错,新发型很适合他。   被打量的人一定也感受到有目光盯着自己,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过来。   家玉收回视线,移步至前台,对着前台的接待员说,“你好,我预定了1206号房,来办理一下入住。”   ‎   这个点的酒店大堂没有太多人进出,很安静,以至于她尽量压低声音也被休息区那边的人听见。   听见她的声音如隔世,敛眸的光怔一时恍惚,意识到这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他的想象。   家玉本想尽快登记完离开,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台面带抱歉地告诉她,入住系统罢工,维修需要时间。   说完她抬一本册子到家玉面前,道:“不好意思,需要您手写一下信息登记入住了。”   遇上这种事也没办法,尽快离开的计划落空,家玉拿起笔开始填写自己的身份信息。   章舒扬跟在她身后进来,静立在一旁等着她,时不时眼神瞟去沙发那边。   ‎   直到升降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安静的气氛被打破,露露领着一群省台的同事从电梯内走出来,隔远远地就朝休息区那边的人说“姚主任,我们的人齐了,走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家玉签字的动作顿住,原来他升主任了,难怪改头换面,换了这样的风格。   ‎   等了许久终于见他们的人下楼,在露露的招呼下,沙发上的一行人也终于起身,光怔走在自己的队伍最前面,对露露说“走吧。”   两个人领两队人往餐饮部的方向走,首先要经过前台,家玉的信息已经登记完,还在等待前台给她房卡,她尽量侧过身体,不与走过来的这群人迎面相对。   ‎   在众人经过她与章舒扬身边时,走在姚光怔旁边的露露打量家玉两眼,突然两眼放光。   他自来熟地凑到刚认识的姚主任身边,小声八卦道,“这个人好眼熟啊,姚主任你看看,是不是网上那个……那个那个……想起来了,Shirley陈!你看看像不像?”   如果不是工作场合,光怔真忍不住想白他一眼。   因这位年轻的露露老师似乎对自己的大嗓门没有正确认知,他以为自己仅仅在和姚主任一人八卦,殊不知离得近的几个人都能听清他的每一个字,包括被八卦的家玉本人。   ‎   家玉一眼扫过去,露露便也知道自己说别人被正主听到了,抬脸朝着她歉疚地笑笑。   而姚光怔步履不停,也不因他的话朝前台的方向望上一眼,他快速经过家玉身边,手臂几乎擦过他肩膀,直行直过。   家玉听见他冷漠的声音。   “不认识。”   ‎   恍惚间家玉想起彼时彼刻,肃城的暴雨夜里她也站在酒店大堂,淋湿了两边肩膀,与出版社的小杨编辑站在一处,遇上面色如墨的新婚丈夫。   那时候他径直走上来拉过她的箱子,对她说搬去我那里住,而眼下他领着人群从她旁边经过,只留下淡淡的一句“不认识。”   ‎   等这一行人彻底走远,章舒扬再次问家玉,“你没事吧?”   家玉打起精神朝他微笑,摇头道,“没事,不是要去吃饭吗?走吧,我请客。”   ‎   那晚家玉领他们去吃地方菜馆。   作为半个土著,她就着保鲜柜点菜,章舒扬从未见过这样的‘菜单’,觉得新奇,拿起机器就开始拍,等到在包厢里坐定,他才问起家玉。   “刚才那个人是你前夫没错吧?”   没什么好否认的,家玉给自己倒一杯水,点头说“嗯。”   跟着章舒扬的两个拍摄助理也已经和家玉共事半年多,此时听到他们聊起这么劲爆的八卦,蓦地抬起头,“前夫?什么前夫?Shirley的前夫?”   一人摇着另一人的手臂,问,“你当时注意看了吗?Shirley的前夫长什么样子,帅吗?”   另一人摇头,两个人都痛心扼要,可惜了,当时光顾着想晚饭吃什么,他们根本没有注意看。   家玉被他们惋惜的表情逗笑,轻拍桌子提醒他们,“喂喂喂,两位,不要那么八婆好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都是过去的事,又释怀地笑,章舒扬看在眼里,开口替她终结话题,“好了,不聊这个了,聊点别的。”   他转而问起家玉刚才点菜的事,家玉给他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章舒扬听个半晌,感叹道,“我懂了,本土化的Omakase!”   “……”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家玉讷讷道,“也差不多吧。”   ‎   一直聊到时令菜上桌,几个人不再说话聊天,专心进食,ABC章舒扬这两年对大陆菜很痴迷,来者不拒,到一处爱一处的饮食,时常告诉团队里的其他同事,等他老了拍不动了,就停下来写饮食回忆录,不失为一个晚年发挥余热的创作方向,团队里的人都不看好,只有家玉认可,说他大可以试试,章舒扬颇为感动,握住她的手说“不愧我们是知音。”   不同于他们三人吃的津津有味,家玉对这些从小吃到大的食物没那么痴迷,最先放下筷走出包厢,到前台结账。   算账时柜台内的老板娘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对她说,“你们带伞没有,等下怕是要下大雨哦。”   家玉闻言看向店外,果然变了天,下午还算晴朗的天气转眼转眼就阴下去,云层压低,大雨要来了。   ‎   付完账的家玉没有急着回到包厢,而是推开玻璃门走出店外,街道上已经起风,下雨的前置准备,家玉站到屋檐下吹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话很快被接起,热情的女声在电话里问,“Shirley,你到肃城了吗?”   家玉如实交代。   “还没有,今天刚到省城。”   与她通话的不是林滴苔女士,滴苔的英语水平类比欧洲随便一条街道上初通人性的狗,一向只会连名带姓叫她陈家玉,落地的第一通电话,家玉拨给了Alsa。   没错,就是光怔的同事兼好友的那个Alsa,在与光怔分开后,家玉反而和Alsa建立了独立的与他不相关的友情。   起因是几个月前,家玉在北方遇上过Alsa一次。   ‎   去年下半年,Alsa到北京进修,在与北京研究所的领导应酬的饭局上喝了太多的酒,她伏在洗手台前吐时,身旁有人给她递一盒达喜到面前来,看一眼粉白的纸质药盒,Alsa摆手说“谢谢你,不过我不是胃痛。”   ‎   一抬头,她遇上了陈家玉。   ‎   陈家玉还是老样子,长黑发白面孔,笑得婉转,家玉把药片再递到Alsa面前,告诉Alsa一个秘密,“其实这个东西特别解酒。”   ‎   Alsa半信半疑,最终选择相信她,掰开包装取一颗胃药,简单咀嚼后吞咽下去。   没想到吃下去不到几分钟,她果然清醒很多,头脑不再眩晕,肺腑也不再往喉咙里反酸水,效果可以说立竿见影。   Alsa有些意外,陈家玉看上去就是一副完全不接触酒精的样子,她哪知道,最荒唐的年纪,陈家玉的血液里几乎都是酒精。   胃药往往能很快解酒就是家玉在那个时候发现的,那时她每晚喝到胃痛,吞一片止胃痛的药片下去,意外地清醒过来,那时她是抗拒清醒的,于是再把自己灌醉,再喝到胃痛,再吃药,循环反复……   ‎   看Alsa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家玉这才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Alsa。”   她的神态坦然地像她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而非她是她朋友留下一纸协议后就人间蒸发的妻子。   此时距离陈家玉和姚光怔离婚,不过才过去大半年。   ‎   Alsa怔怔地回应,“好久不见,家玉,怎么在这里碰到你……”   ‎   这一年不止姚光怔常常在网路上看见陈家玉的消息,就连Alsa他们也时常刷到她的讯息。   在陈家玉彻底成名后,当初参加过他们婚礼的人大多都回味过来,理顺了这两个人真正的过往,而那时候姚光怔已经调去了省局,否则当面听别人议论自己,估计是不好受的。   当时让Alsa最意外的,是地震局的同事们八卦归八卦,依旧讲道德与素质,没有八卦到网络上去。   Alsa常看到陈家玉参与的影片,大江南北四处环游,没想到游到北京,正巧与她在这餐厅相会。   ‎   家玉告诉她,她参与拍摄的纪录片入围了奖项,她到北京是和导演朋友一道来参会领奖,就这么巧,庆功宴和Alsa的应酬选在了同一间餐厅。   还不待Alsa再往下聊,外面突然有人叫家玉,“Shirley,你好了吗?”   “好了,”家玉回答外面等待的人,再转头和Alsa说,“我得走了,我们线上再联络。”   她和Alsa还保留着联系方式,只是Alsa十分恪守边界,从未因他们婚变的事联系过家玉。   ‎   Alsa原本以为她只是客套两句,没想到这之后家玉果然再联系她,两个人常在线上聊天,一来二去比当初更加熟络,Alsa就这样成了家玉和光怔各自的好朋友,并默契地不在这两个人面前提起对方。   这次要到肃城拍摄,家玉提前告知了两个人,一个是滴苔,另一个就是Alsa。   ‎   家玉在电话里跟Alsa说,“我今天在市里遇到他了。”   ‎   那头的Alsa沉默,从陈家玉嘴里吐出‘他’字,不作他想,Alsa顷刻猜到是在说光怔。   她问家玉,“你们叙旧了吗?”   ‎   “没有,匆匆一眼,没打招呼,他和很多人站在一起,我也……我也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   Alsa只是“唉”一声。   她叹气后家玉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最终开口问她。   “他这两年在肃城还好吗?”   Alsa说,“终于等到你问我这个问题了。”   “他两年前就调去省里了,我还以为你知道的。”   ‎   家玉隔着屏幕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还在肃城呢。”   在今天遇上光怔之前,家玉从未和任何人打听过他的近况。   不过想想也是,他想必恨透她了,怎么会愿意继续待在与她息息相关的小城市里,肃城到处都是他们共同的影子。   ‎   Alsa说光怔调去了省局,就在他们离婚后不久,这两年间升了两级,如今在省城定居,依旧独身。   她把独身两个字着重强调,再问家玉再见到光怔什么感觉,“怎么样,他变化很大吧?”   家玉肯定,“嗯,判若两人了。”   在酒店外看到光怔时,她是有些意外,没想过他现在居然开始走这种路线了,但又好像现在这样才是姚光怔该成为的样子,冷漠的精英,走在人群的最前头,春风得意,他早该成为那样的人了,是她耽搁他太久。   ‎   她这么说,Alsa听出些许惆怅,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家玉聊她与光怔之间的事,Alsa直接地问家玉,“那你呢,后悔离婚没有?”   毕竟姚主任现在可是年轻貌美又前途无量。   ‎   家玉的回答在Alsa的意料之内,她说“不后悔,这样就挺好的,没有我之后他前途都光明了。”   ‎   没想到她还有心思自嘲取乐,Alsa很不赞成家玉的观念,劝导她,“你不能这么理解,我觉得他这两年看上去很不快乐。”   这话乍听上去有些幽默,一个二十八岁的男士有了仕途,有了钱权,但没了快乐。   家玉笑着对Alsa说:“情场失意的话,命运总会给你一些别的补偿,我和他就是这样。”   并非开玩笑,她说的是真心话。   远离一个事物后才能看得更真切、客观,离开光怔越远,家玉越能真切地审视他们之间。   ‎   与光怔结婚的那半年里,光怔一整颗心全情投入,在她身上,只关心一切与她有关的事,工作可忽略,人格可忽略,一切都可忽略,这并不是什么健康的关系。   纵使家玉总骗自己,你陈家玉就是天生的坏人,心安理得地去毁了他吧,最终还是骗不过,无尽的愧疚在折磨她,仿佛只要她存在,就对最亲密的人是一种伤害。   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坦诚地告诉她,其实她的决定也有道理,精神和心理上生病的人是很难经营好健康的亲密关系的,看似能经营好的那些,也不过是另一方在无尽地妥协、退让和包容而已。   ‎   如果他们是交缠共生、同步长大的藤蔓,那么家玉是中途坏死的病植株,她的每一次依靠,其实都是在绞杀对方,养分也只剩下健康植株那一份,继续共生就只能争夺,而光怔爱她,会倾尽自己双手奉上。   这个事实多让人绝望,原本家玉只想暂时离开,直到她彻底了结掉陈荣瑜这个隐患,可从此刻开始,她改了主意,开始庆幸自己离开,且不打算再回头去。   分开后的这两年,她重拾起了自己的工作,光怔也一路高升,彼此都在自己的事业上更进一步,只不过是失去了彼此而已。   ‎   Alsa沮丧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是觉得……唉……”   她不喜欢把话讲尽,对光怔对家玉都是这样,但言外之意大家都听得懂,就连看客都觉得遗憾,怎么他们两个人反而像是最早走出来的,Alsa始终对这个结果不死心,总觉得这两个人还会有别的转机。   Alsa也始终不能理解这两个人,她自己是一个凡事喜欢用力的人,爱要用力地爱,恨要咬牙切齿的恨,她始终不能理解,家玉为何能毫无理由地淡淡离开,而光怔又为何能在短暂崩溃后淡淡地接受分开的结果。   不能理解的Alsa由衷地问家玉,“你们这样分开,真的会感到更幸福,更快乐吗?”   ‎   家玉没有立刻回答。   ‎   两个人谈话间,省城下起了夏季第一场雨,昭示汛期已到,家玉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伸出屋檐外,去触碰天地的眼泪。   第一滴雨打在掌心时,家玉对Alsa说,   ‎   “Alsa,这世上快乐是最不重要的。”   ‎   她鲜少拥有快乐这种东西,甚至很长时间没再拥有过,不也活得好好的。   如果她快乐,她亢奋,她觉得幸福在陈家玉的人生中是有可能,就会有人痛苦,替她埋单,只要她还有所图,还贪婪地想求上帝垂怜,可怜她一些别人都拥有的东西,就怎么都是错。   ‎   她应该铁石心肠起来,戒掉所有欲望在人世苦修,这样就会有人幸福,家玉早就接受了这种命运。   ‎   ‎   ‎   ‎ 99.旧婚戒   ‎   ‎   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光怔和省台来的露露坐在一起。   两个团队的聚餐已经结束,露露的团队果然如他自己所说足够年轻,一餐晚饭吃得轻松,俱喝了酒,晚饭后团队里意犹未尽的数人又转场到这里再喝两杯。   作为地震局的代表,光怔也只能陪到底,围坐的年轻人们热切聊天,露露转头看叠腿安静端坐着的姚主任,看见他正低头想些什么事情出神,双手交叠,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转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露露定睛细看,原来是一银白指环,很低调素净的款式。   他凑过来问,“姚主任你结婚了?”   ‎   走神的光怔被他唤回神智,转戒指的动作停住,低低“嗯。”了一声。   ‎   露露小声腹诽,“可惜……”   聚餐时席间几个同事偷偷给他传讯,想要认识这位年轻的地震局主任,三四个同事同时示意露露,有男有女,露露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冒昧开口,敢情人家已经结婚了。   ‎   他张张嘴还想打听点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的同事拉住。   露露转回头去,同事举起手机屏幕到他面前,激动道:“老大,我们刚才在酒店里遇到那个,就是Shirley陈没错,我搜到了。”   ‎   露露看同事屏幕上的视频,与方才遇到的那个年轻女人做对比,确认是同一个人后,他一拍大腿,“诶呀,可惜了,当时应该厚着脸皮去要联系方式的!”   他忙着感叹,没注意到左手边坐着的姚主任突然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露露自顾自说着,“这要是能约个采访多好……”   他早听说过陈家玉,这个作家的新书里写到自己的祖籍地,前段时间他们去给文旅局拍宣传片时,文旅的人还说因为她,这一年旅游业都更好做了。   要是能扩展这样的人脉,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机会,露露还在惋惜,旁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光怔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对桌上众人说,“大家慢玩,我先走了。”   众人看向他,其中拍摄团队有一个已经喝上头的小胖子起哄。   “才九点钟就要走啊,姚主任不够意思。”   光怔也只是笑,露露眼睛一转,站出来给他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万一人家已婚人士有门禁呢。”   他这么说,却没注意到起身的姚主任本人眼神一黯,又很快恢复平静。   ‎   光怔侧目看他,发觉这个露露是个脑子灵活的人,难怪他这么年轻就管理十多人的团队。   他借故表明姚主任的已婚身份,也是方便了自己,这样就不会再有同事来找他帮忙,要姚主任的联系方式。   光怔也懒得纠正他,任众人以为是家里的太太管得紧,客气两句后单独离开。   ‎   回家路上,光怔坐在的士后座,收到Alsa的信息,Alsa开门见山,问他:   ——你今天遇到家玉了?   ‎   没想到她会告诉Alsa,光怔知道她们近一年有来往,没想到这么熟。   ——嗯。   Alsa空了两分钟才回给他下一句。   ——她们要来肃城取景,明天就出发,你要回来吗?   她居然还会回肃城,她居然还敢回肃城。   意料之外的光怔兀自愣了片刻才回复Alsa,他很忙,没时间也没兴趣回去。   Alsa也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就拒绝,追问道:   ——真忙假忙?你想清楚啊姚光怔……   ——真有事,要去上书法课。   Alsa回他一个问号,又说“疯了疯了,你现在像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干部。”   短暂的聊天以她的吐槽收场,Alsa以为光怔只是随便找个理由,但其实光怔真开始学书法,已经坚持两月去上课。   ‎   周日下午,光怔照例开车进老城区的高档住宅区,在其中一户独门独院前停下,从后备箱取了礼物,他上前去按门铃。   很快有人开门,一张慈祥的脸从门里探出来,叫他,“小姚,你来啦。”   光怔颔首,尊敬地叫一声“兰老师,我来上课。”   兰老师笑着迎他进去,眼尾纹路更深,道,“你总是那么准时。”   光怔熟门熟路进书房,笔墨铺开,已经等待着他这个学生。   他已经在兰老师这里学习了两月软笔字,一开始的目的却不是那么纯粹。   ‎   这门陶冶情操的兴趣班其实是即将退休的老局长给他介绍的,两月前光怔要升的事有了眉目,老局长单独叫光怔去,说给他介绍一个人,叫他每周末去找一个老领导学书法。   兰老师六十余岁,慈眉善目,一身素,却是高位退下来的,爱人和女儿前两年没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老人给自己找了个寄托,办起来书法小班,每周工作日教一些孩子,也得有背景的家庭才能把孩子送他那去。   原本兰老师周末不开课,但卖了局长一个面子,局长说“我这里有个年轻人,很不错,肯上进,心也静,想学你的字。”,老领导便听懂其中意味,答曰,“你叫他每周末来吧。”   ‎   这事儿是先斩后奏,但局长拍着光怔的肩膀示意他,在现单位走到顶,上限也不算高,如果想到其他系统去,得早做规划,兰老师虽然退下来,但人脉和消息……局长朝光怔竖大拇指,“是这个。”   他讲光怔背景好,台湾籍,但父亲是当年台大援教内陆大学的先进分子,很好的身份,他们都看好他再往上走一走。   就这样,光怔开始每周末去找兰老师学书法。   起初兰老师只观察他,如果他是个急功近利直奔主题的,便学一段时间就找个理由让他别再来,可两个月看下来,姚光怔专心学字,不主动和他谈任何人任何事,竟然真是个沉得下心的,自此两个人才成半个朋友。   ‎   这天下午的课,开始与光怔交心的兰老师看着桌上的两幅字,感慨道,“你的笔锋倒是和我另一个学生挺像。”   光怔知道分寸,不多打听,只说“是吗,那看来是您教得好。”   不知道为什么,恭维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尤为诚心,兰老师听着舒心,他端着陶瓷杯呷一口热茶,邀请光怔。   “下周六,来给我老头子作寿吧。”   ‎   兰老师下周就六十五岁,按家里的习俗,逢五和十都要庆祝,他的妻子女儿都已经不在,一个人寡居,也懒得大办,不想请一群以前共事的人精来给他贺寿,劳心劳神,他说,“我们就在家里吃一餐,我叫上我另一个学生,让你们尝尝我老头子的手艺,我爱人以前说我烧的鱼不错……”   谈起亡妻难免神伤,光怔看他寂寥的脸色,忙说,“您作寿,我一定到。”   ‎   那天下午送走光怔后,兰老师戴上老花镜,在通讯录里翻找,拨通一个电话,很快有人接通,年轻女声“喂”一声,亲切地叫他“兰叔。”   他听见电话那边似乎有些风声和人声,像是在户外,想起来她最近好像在哪里取景,兰老师放大音量,对那头的人讲,“小玉啊,我下周过寿,你要不要来?”   ‎   ‎   家玉接到这通电话时,正在出发去肃城的路上,章舒扬搞一辆越野车来自驾,她落座副驾,两个助理坐在后排,路途颠簸,家玉开着窗户吹风,在风声里听见兰老师问她下周要不要去陪他老人家吃饭。   没有犹豫,家玉立即说,“当然来,我时间都空出来了,我不是说了今后每年都来陪您过生日吗?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   她说话时,主驾驶的章舒扬侧头看她,猜想她在和谁说话,语气尊敬又有些亲昵,似嗔怪似向长辈撒娇。   电话这头的兰老师听见家玉这样同自己讲话,没有距离感,心里也高兴,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两年天南地北的,给我搜罗了啥宝贝来。”   “你就等着吧,保证是你喜欢的。”家玉在这头保证,通话在愉快氛围中结束,她转头告章舒扬,他们下周前需要赶回省城,她有很重要的人要去见。   ‎   ‎   一周时间转眼过去,周六下午,家玉如约站在兰老师家门外按铃,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等待已久的老人家给她开门,迎她进去,亲切地替她放好包。   接过家玉手里许多的礼品袋,兰老师责怪她,“这么铺张,不合章程,还好我退休了,不然要遭人举去报我。”   家玉知道他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是开心的,她在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一杯水,道,“你就嘴硬吧老头,我可是给你带了老坑歙砚,龙尾山的,我废了好大功夫才买来呢。”   ‎   兰老师抬起眼,朝她咂嘴,“那你真是送晚了,我新收的学生送过我了。”   家玉纳罕,“那么巧?那你学生挺有品味。”   兰老师笑她,“你就拐着弯夸你自己吧。”   家玉来得早,错开了老人午休的点,四点便进了门,家里还没有第三个人登门,否则外人见了他们俩相处,要以为兰老师还另外有一个女儿。   ‎   闲聊两句后兰老师听见厨房里煲着的汤滚了,沸水正拍锅,放家玉在客厅不管,他自己钻进厨房,还不忘告诉家玉,不需要她打下手,“你自己玩会儿吧。”   虽然他嘴上说怕家玉这种不做饭的人进厨房给他添乱,可家玉抱着杯子挤过去,非要靠在门框上和他聊天,美其名曰“怕你孤单。”   ‎   家玉站在兰老师身后,看看厨房里煲着的两炉汤,台上还摆着一盘刚酿好的丸子,就知道他做淮扬菜,兰老师一家不是本地人,只是年轻的时候到省城任职,一辈子就留在了高原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兰老师正切着芹菜,突然抬头告诉家玉。   ‎   “对了,一会儿我还有一个年轻的朋友也来,就那个送我龙尾砚的学生,你们同龄人聊得来,一起陪我这老头吃顿饭吧。”   “好啊,”家玉啃着苹果对他说,“你多交点年轻的朋友也挺好的。”   兰老师转头朝她笑笑,有些别样的意味,说“你们有缘,我看过他的硬笔字,和你很像。”   没回过味来的家玉还在说“那确实是有缘。”,哪知老人家下一句就转了话锋,问她,“两年了,你有没有考虑下感情方面的事……”   ‎   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家玉看穿兰老师怕是有意想给她作媒,想找理由推脱,刚想说自己正在干事业,门铃就响起来。   兰老师已经换了一只风干鸭在斩,腾不开手,使唤她,“小玉,帮我去开一下门,我学生来了。”   ‎   家玉转头对门外道“来了”,她三两步走道门口去,在拧开门后愣住,咀嚼的动作停下。   门外静立一高影子,背头,细框眼镜,利落正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副五官。   家玉想她大意了,忘了问兰老师,他这个和她有缘的学生是男是女。   ‎   光怔拎着礼物站在门外抬起头,见到是她,眼中竟然没有波动,仿若见到陌生人。   ‎   家玉一时恍惚,忘了侧身让他进来,直到兰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是小姚到了吗?”,家玉才回过神,她自顾自转头回了客厅,听见有脚步声跟在身后,他踏了进来,关上了门。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家玉背对着他,有些晃神。   ‎   她还在斟酌要不要打招呼,兰老师已经擦干了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玄关尴尬着,他当两个人不认识,不好意思说话,便主动介绍。   他指着家玉,对光怔说:“小姚,这是我女儿的朋友,陈家玉,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小玉是做文字工作,名气不小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媒体上刷到过。”   他又指着光怔,告家玉,“这是我的学生,姚光怔,在省地震局工作,最近刚升主任。”   ‎   他这种介绍完名字还要再夸耀一番的语气,家玉听出来,兰叔想介绍他们认识,最好发展发展。   这么多年隐瞒工作做地太好,家玉在今天终于尝到了恶果,敬重的长辈要给她和姚光怔作媒,家玉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来,每一处经络血管都称得上熟悉。   ‎   姚光怔主动接过话茬,对她说,“初次见面,陈小姐。”   语气平淡礼貌,他装得很像样子。   家玉盯着他的手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与他交握。   “你好,姚先生。”   ‎   两只手一触即分,都空空的。   光怔和家玉都注意到,对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早已经取下了婚戒。   ‎   以证他们是同伙的钢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100.不是不爱也无所谓厌恨,只是可有可无并且已经够了   ‎   ‎   三个人的餐桌上,家玉在想,她这辈子没中过六合奖头彩,可能是把运气都花光在了这种地方。   ‎   虽然只有两个客人,兰老师还是用心做了一桌席面菜,冷碟热碟,随菜汤煲,该有的都有,兰老师把油酥杏仁冷碟放在自己面前,开了家玉带来的酒,问他们,“都没有开车来吧?”   两个人俱摇头,他便倒满三支小杯子。   “那就陪我喝点吧。”   ‎   家玉接过兰叔递过来的白酒杯,放在面前,这才注意到放在自己面前的几道菜,糖心鲍脯,番茄虾仁,鸡片芥蓝汤,没有她不吃的荤腥,端菜的时候如此仔细,想一想,那时候她在客厅里坐着发呆,是光怔与兰老师进出厨房。   她莫名想要叹气,因某个人的仁慈,不与她计较。   家玉第一个抬起杯,对着兰老师说吉祥话,借故喝下半杯酒,半分钟后开始觉得耳后微麻微烫。   ‎   兰老师给他们两人布菜,说着每一道菜的来历,说早年自己与爱人回到老家那边去出席会议,在省宴上学得的这一桌席面,是淮扬菜、粤菜、湘菜的结合菜单,在他们家,只有逢大事才置这一桌,夫妻两人生日,女儿生日,女儿升学,女儿就业,他讲着讲着,神色黯淡下去,“没想到现在做给你们吃了,算你们俩有口福。”   ‎   家玉问他,这么好的一桌,怎么不多邀几个人,兰老师端着杯子摆手,“我应酬了一辈子,早就累了,就想吃家宴。”   到他这个年纪,见惯了世面,已经不喜欢大摆酒席,只向往三四个人的家宴。   被孤独的老人归类在家人里,剩下两个人心里又热又酸,光怔终于肯说话,也举起杯祝他,兰老师喝高兴了,笑如鸟叫,开始有意无意问他们俩。   “小姚,我听你们局长说,你还单身对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注意到席上的两个后辈都眼神一紧,光怔侧目瞟一眼家玉,而家玉看菜,没有和他对上,他轻声说“嗯,我单身。”   ‎   兰老师按打好的腹稿进行下一句,故作惊讶地说,“那真是巧,我们小玉也是单身。”   ‎   听他提到自己,家玉心道还是来了,她抬脸朝着兰老师挤眉弄眼,示意他别这样,但兰老师打定主意要介绍这两个有缘的人认识对方,见光怔不抗拒听下去,他继续讲家玉的好。   “我们小玉今年还拿了奖呢,她的书在网络上流传可广,小姚那么年轻,你看短视频软件吗?你肯定刷到过她。”   ‎   家玉已经觉得万分尴尬,却不能跳出来讲他们的过往给兰老师听,她不想在他过寿这样的好日子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心里有负担。   光怔或许和她想到一处去,他接了兰老师的话,说“嗯,我刷到过。”   ‎   兰老师眼睛亮起来,心想这一出自己是想对了,这两个人越看越合适,他道:“我之前和你说,你的字和我另一个学生很像,就是小玉。”   “……”   “……”   家玉和光怔同时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并非兰老师所说的有缘,而是太漫长的共同岁月刻意为之,雕刻他们同对方好像。   家玉想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尴尬,于是斟一块酥盒到兰老师碗里,“叔,吃这个,凉了就软了。”   兰老师或许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密,意图太急,决定缓和一会儿,他抬起筷子说“好好好。”,家玉终于松一口气。   ‎   她以为会在这里终止这场闹剧,未曾想,兰老师闭嘴吃菜时,另一道声音朝着她问。   ‎   “我在网上看到过,陈小姐有过一段婚姻对吧?”   ‎   家玉转脸去看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要说穿,让所有人尴尬?   家玉还在思考光怔的目的,兰老师已经以为她被难住,放下碗就开始维护她。   “我们小玉是有过一段婚史,不过都是过去式了。”   想作媒的兰老师看光怔的表情始终淡漠,便添油加醋地为家玉这段失败的神秘情史开脱。   “这种事你们这一代年轻人里很常有的嘛,年轻的时候不成熟,一冲动就闪婚闪离的。”   听见他这样‘畅所欲言’,低着头的家玉两眼一黑,恨不得捂住老头的嘴。   ‎   而兰老师望向他真正对话的对象,光怔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也没有情绪倾向,只淡淡道,“这样子啊……”   ‎   家玉只想尽快结束这个闹剧,提起杯打算说两句吉祥话,却被人打断,光怔抬起眼睛直视着她,问她,“陈小姐自己对这段婚姻怎么看呢?”   ‎   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对上眼神,光怔眼见着家玉的眼色渐渐变冷。   她看出来他在被识破的边缘试探,为难她,换一个人来,受此为难要万分愧疚,恨不得祈求他原谅,可陈家玉不是。   家玉一向认自己就是坏透了的人,尽管她当初做得很不厚道,可从结果看,他们各自都更好了不是吗?   家玉这样劝慰自己,就不再觉得无地自容,且她已经改了性格,如今谁令她不痛快,就要还击,哪怕是他。   于是等了半晌,光怔听见她轻声但肯定地说。   ‎   “是错误。”   她的上一段婚姻是个错误。   ‎   突然没有人再说话。   ‎   提问的人表情彻底变冷,也不响了。   而兰老师没想过大家要将话题聊到这么深,睁大眼睛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干脆一拍脑门,“诶呀,还有一道汤在灶上。”   ‎   他借故起身,去厨房盛汤,留下表情不好的两个人在桌上。   依然没有人说话,家玉昂首,像是不愧对任何人,而光怔微微垂眸,看着手下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   兰老师在厨房里竖起耳朵,听见餐桌上没一点动静,知道气氛被搞得尴尬了,想了个办法,他背着神朝那边喊。   “小玉啊,你进来帮我端一下汤,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   知道他只是借口叫自己过去,家玉还是站起身说“来了”,离开了餐桌。   刚才还在你来我往的餐桌,转眼只剩下光怔一个人低头坐着。   ‎   家玉进到厨房,发觉兰老师已经盛汤入碗,一碗煲了两小时的上汤蟹粉丸子,只等她来端,家玉刚伸手过去,突然被兰老师叫住。   兰老师压低声音和她讲悄悄话,道,“你看这个小姚怎么样?”   家玉被男主,她既不能夸他,令兰老师以为他们有戏,又觉得说他不好的话,自己未免坏得太超过些,左右犹豫一番,她讷讷吐出一句,“很优秀,但我真的不考虑感情的事,兰叔你别折腾了。”   兰老师只听见她对光怔评价不错,自动忽略了家玉的后半句,凑近她说,“我跟你说,这小姚可是很厉害,才三十岁就提到主任位置,还要往高了走,前途很好的,你别看他今天少言寡语,平时也不这样的。”   ‎   家玉紧低着头,心下腹诽,不不,他平时就这样的,是您还不太了解他。   ‎   见家玉一言不发,兰老师抬起头,看她已脸色讪讪,明白多半是不感兴趣,自己作了无用功,白折腾,但他也不觉得这是错,明白坐在这里的三个人都好心,兰老师转而问家玉其他事,“你最近是去肃城取景?”   ‎   家玉说“嗯,差不多要离开了。”   “怎么不待久一点,毕竟是家。”   他说那里毕竟是家,一句无心的寻常话,却使家玉顿住。   以前她很想回肃城去,一是因为有个人为了她去适应了那座对他陌生的城市,正等着她,二是因为她很喜欢落叶归根这样的词,家玉渴望回到那间小房子如回到摇篮,可是这几年她想明白了,落叶才要归根,她这样先落后重新生长的不必。   她笑笑说“在外面习惯了,不想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   在两人身后,被一个人留在桌上的光怔看着厨房的方向,磨砂玻璃门映出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来自他的前妻。   他和这个人认识十八年,倾覆昼夜数不胜数,已经到了他认为自己被过度使用的地步,却原来是错误。   ‎   厨房里的两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光怔偶尔能听见其中一两句,譬如他听见她说她不考虑谈感情,又听见她说也不想再回去。   光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   ‎   等兰老师与家玉说够了话,端着汤回来,家玉把那盅丸子汤摆上桌,发觉他已经自己又喝了两杯。   原来官场锻炼他的气势也锻炼酒量,不知道怎么,家玉想起来那个滴酒不沾的姚光怔,那段岁月离他们远去太远了,现在想起来也是面目模糊。   ‎   重新落座,兰老师不再聊要给他们牵线搭桥的事,转而讲起来家玉第一次被女儿领着来他们家里,手臂细瘦如两道长河从袖口泄出,他爱人看在眼里,还说这孩子真瘦,肯定想很多事情。   这两年家玉一个人在外面到处跑,兰老师还总挂心她的身体,老想着那个孩子会不会比常人更容易累,更扛不住奔波,还好家玉每次来探望他,都比以前很有气色一点。   兰老师总结,说“看来你是静水,得流动起来才有活力。”   ‎   这么信达雅的表达,却戳痛了某一颗心,光怔旁观他们两个人互相笑,这温馨场景里好像只有他为了不扫兴在强打精神。   这一汪静水要流动起来才能活,那么既往他穷尽所有心思,恨不得奉上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不过是自不量力,不过是自作多情。   ‎   ‎   这顿寿宴吃到八点后,兰老师突然听见有风拍窗,他回头看看窗外,转回来对两人说,“估计快要下雨了。”   家玉想起来章舒扬他们还在酒店里等着她,看看钟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提出来要走,兰老师这才想起来,“蛋糕还没切呢!”   ‎   通常生日宴,熄了灯吹了蜡烛,许完愿切完蛋糕,通常就是宾客要离开的时候了。   光怔主动起身,到客厅的桌上去拿家玉提前订好的蛋糕,提回餐桌上拆开包装盒,是家玉特地订的低糖款。   他替兰老师拆好蜡烛点上,家玉把生日帽环起来递给寿星,兰老师却嫌弃,摆手说不戴这个。   “好吧,”见光怔已经点好了蜡烛,家玉放下帽子,起身去关灯,“准备许愿咯。”   ‎   吊灯熄灭,就只剩下闪烁蜡烛莹莹的光,过六十五岁大寿的兰老师低头合掌,闭上眼睛许愿时,家玉也合掌闭眼,在心里同朋友说,你放心,你的父亲还很健康。   等她睁眼,发现有人在看她。   ‎   扭头过去,黄烛光在姚光怔眼睛里闪烁,他看着她,却没有情绪,家玉第一次发现,她再也读不懂这个人了。   ‎   等兰老师吹了蜡烛,她才回神,光怔早没再看她,已经起身去开灯,暖白灯光亮起,刚才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交接像一场短梦,适合当作没发生过。   兰老师切好三块蛋糕,放他们两个人面前,家玉囫囵吃完,站起来说,“兰叔,我得回去了,我的朋友对这不熟,还在酒店等我。”   ‎   听她说到朋友,光怔想起来,那天在酒店大堂,在她身边陪她登记的那个人,那个小麦色皮肤的长卷发ABC,想必他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个章舒扬,另一个比他乐天阳光的Miracle。   那样的人更适合这样的名字,姚教授给他找英文名字的时候,要么翻错了书,要么看错了自己的小孩。   ‎   光怔还在想名字的事,坐在原处不动,兰老师突然指挥他,“小姚,替我送送小玉,外面天黑了,送她上了车你再回来。”   ‎   怕什么来什么,听兰老师这么说,原本已经在玄关换鞋拿包的家玉忙不迭探头过来,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在门口等网约车到就行。”   兰老师不听她的,依然说,“让小姚送你出去,不然我不放心。”   家玉还想拒绝,被任命送她的人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换鞋。   半透明的玄关遮挡住两个人,兰老师坐在餐桌前,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光怔熟练地从架子上拿起家玉的包,低声说,“走吧。”   也幸好有玄关遮挡,否则定要被兰老师看出端倪,家玉也不再坚持,只想尽快离开,她打开门,先踏出去,故意放大了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那就谢谢姚先生了。”   ‎   光怔眼神闪烁,明白她这句话是客气给兰老师听,他面上没有变化,只是捏紧了她的包,也真辛苦她一场戏兢兢业业演到结尾,陈家玉万分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曾经认识,曾经有过关系。   大门关上意味着这场戏终于落幕,家玉松一口气的样子十分明显,整副肩膀不再紧绷,全落在跟在身后的光怔眼里。   她就那么怕自己演砸露馅。   ‎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兰老师的院子,网约车进不来,他还要送她到住宅区门口,家玉本来想跟他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可是她回过头看,兰老师还背着手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目送他们。   家玉只能无奈地加快脚步,尽快走出老人家的视线。   ‎   从兰老师家到住宅区侧门大概步行要十分钟,一路上家玉只说了一句话,她伸手到他面前来,“我的包。”   光怔递过去还给她,家玉从中拿出手机,开始叫车,确定排上队后又发现两条未回的消息,都来自于章舒扬。   ——Shirley,你办完事了吗?   ——八点钟了,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   家玉一边走一边回复,告他们自己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光怔她低头,左手拇指右手食指一起在屏幕敲打,这是她回复别人信息时的习惯。   她在给谁报平安,章舒扬吗?   回完话后家玉把电话装回包里,抱着臂沉默地往前走,光怔跟在后面,一路再无话。   ‎   一直送她到住宅区门口,家玉叫的车还在排队,光怔在她旁边站定,就这样沉默着陪着她等,风里已经有了湿气,马上就要下雨,家玉没有侧头,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光怔像是没听见她说话,兀自站着。   又等了三五分钟,他才问。   “你叫车了吗?”   家玉无奈道,“叫了,还在排队。”   这地方的士不多,比在其他地方打车慢一些,家玉不想和他尴尬地站在这里,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能让他转身回去。   ‎   家玉等的车还没来,雨水就先来了,两个人只能缩回保安亭的屋檐下,静静站着。   又是似曾相识的情景。   某年某月,降温的夜里,他们好像站在某一处屋檐下,同抽过一盒香烟,家玉想起来刚才是光怔点的蜡烛,他随身带打火机,看来是将旧习惯又捡了回来,她也是。   连这样一件下了小决心的事,他们最终也还是没做到,做过的尝试像是完全的徒劳,家玉突然觉得唏嘘。   ‎   听着雨声,她突然心静,也不再着急想让他离开,反而主动开口讲话。   “其实我没想过会和你遇上的。”   她防备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也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以一个愧疚的屡屡叛逃的罪人,还是以一个完全自私自利的坏人。   ‎   陈家玉讲话还是那么直白坦诚,伤人的心,光怔庆幸,还好自己已经没对她再抱期待。   他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站在她旁边,平静地说,“我也觉得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   这场对话意外的和平,家玉感慨,他们居然可以开始平静地和对方说话了,不带任何情绪,或许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长大成人,抵达成年人真正该到的境界。   既然达成了共识,就不需要再多讲话,他就静静陪她在这里等到车来,然后转身回去,此后不再见面。   家玉想着安静地再待一会儿就好,可司机还没打电话告她自己到达上车点,光怔的电话就先响了。   ‎   他接起来,家玉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却能听出来是宋临川的声音。   宋临川在电话那边讲,“你去年托我去修的那台Dv机,今天修好了,我寄给你还是等你回来取?”   ‎   光怔用余光扫一眼旁边的陈家玉,想她应该也听不清,他对电话那边的宋临川说“等我来取吧,邮寄过来别再给我寄坏了。”   ‎   宋临川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和谁站在一起,自顾自地在电话里奚落他。   “既然这么宝贝,当初还摔了干嘛?最后还不是到处托人修。”   光怔往离家玉更远的地方挪一步,才低声说“我乐意,挂了。”   ‎   家玉看见他挪开的步伐,心想他和宋临川讲话有什么可防备她的,除非在说她的坏话。   等光怔挂了电话,她闲闲地问。   “宋临川?”   “嗯。”   便再没话讲了。   ‎   又静了片刻,光怔问她。   “你怎么会认识兰老师?”   陈家玉的整个人生,他只有近两年的空白,从未听说过她还认识过兰老师这样的人,还如此亲昵像是血缘至亲,光怔想问这个问题一整晚,终于问了出来。   ‎   家玉抬头定定看屋檐粘连的雨滴。   “兰老师的女儿曾经是我的心理医生。”   ‎   兰老师早逝的女儿叫兰卿,比家玉要大几岁,两年前曾是家玉的心理医生,就是那个告诉她她的选择不无道理的医生。   家玉是在重庆遇到她的,那时家玉由衷感谢兰医生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从不会从道德层面谴责她,才使家玉开始自恰。   而陈家玉是很容易交到朋友的人,一来二去和兰医生有了私交。   ‎   两个人成了朋友之后,一问才知道,兰医生的父母在家玉祖籍地的省城生活了大半辈子,那段时间家玉的新书完稿,已经交给小杨编辑,家玉也开始准备离开重庆。   那时候家玉已经答应了加入章舒扬的拍摄计划,章舒扬返回温哥华去做准备,两个人约定好,他两个月后返回重庆找她。   家玉空出来两个月时间完全没有事做,她还没想好去哪儿,还是留在重庆等待章舒扬返回,兰医生此时已经结束了在重庆的外院执业,准备回到省城,便邀请家玉一起。   ‎   在兰医生的家里,家玉认识了她的父母,兰老师和爱人都是好相处的人,知道家玉没了父母,已经孤身一人,将她当自家孩子心疼着,就是在那两个月里,家玉跟着兰老师习字。   两个月后,家玉告别兰家一家人,返回重庆,开始随章舒扬和他的团队去往各地拍摄。   ‎   再收到兰医生的消息已是年关,临近过年时,家玉接到兰老师的来电。   接到电话时她正在与团队开会,听出来是兰老师的声音,她起身到酒店走廊去接听。   ‎   兰老师的声音听上去苍老了许多,万念俱灰的语气,告诉家玉,自己是通过女儿的手机找到了家玉的联系方式,他在电话里说,爱人和女儿开车出行时遭遇车祸,伤势太重,今晚在医院接连离世了,他正逐个通知亲人朋友们。   得知噩耗时家玉站在酒店走廊的尽头,眼前是窗,窗外突然晴夜闪雷,不多时开始窸窸窣窣下雨,家玉听见老人在电话里自言自语,喃喃道,“突然就没有亲人了。”   ‎   家玉蓦地鼻酸,她明白那种感受,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加明白。   ‎   挂了电话后,家玉返回房间,告众人她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临时回省城一趟,半个月后才回来。   就这样家玉赶回了省城,陪着兰老师一起操办了妻子和女儿的葬礼,生死似乎有规律,在年关前死掉的人总是比其他时候多一些,是以病人家属常常爱和病人说,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又多过一个新年了。   撑得过的就到新一年去,而大多人在年关前阖上了眼。   ‎   兰老师去火化妻女的那晚,家玉陪着老人坐在焚化间外面等,兰老师抬头看着电子屏幕播报每个焚化炉排队的名单,突然对家玉感慨,“还挺热闹的。”   家玉太能共情此刻,想起了自己送永铭去火化那天。   ‎   那之后几天就是大年三十,家玉留了下来,陪兰老师过了个年,大年夜两个孤零零的再没有亲人的人在餐桌上碰杯,家玉一饮而尽,对他说,“兰叔,逢年过节我一定回家来陪你。”   老人听见她说“回家来”,忍了许多天的眼泪终于潸然而下。   ‎   这就是家玉和兰老师的渊源,她并没有讲给光怔听,已经不是需要事事知悉的那种关系,他也未必还感兴趣,家玉只说一句兰医生曾是她的医生,就不再多讲。   刚好雨中远光灯闪烁,她叫的车终于来了。   家玉径直走过去上了车,也没有说再见,此时家玉和光怔都在想,完全成人的标志应该是泪腺萎缩,再也没有眼泪了。   ‎   的士载着她一路离开,后视镜里的黑色人影越来越小,家玉在想她应该怎么形容刚才那种平静呢,想起来楚楚说自己与米记:不是不爱更无所谓厌恨,只是可有可无并且已经够了。   刚才与光怔静静站在一起,家玉自己也有了这种感受。   ‎   从住宅区回到她住的酒店大概需要半小时,遇上雨天开始堵车,司机透过后视镜和她说,“你赶时间吗,怕是要堵一个钟头咯。”   家玉摇头说不赶,慢慢开就行。   ‎   急阵雨已经停下,她落座在后排,打开车窗,湿润的风袭面,刚才喝下去的酒突然开始上劲,家玉不知不觉靠着椅背睡着,还做了一个简短的梦,生活太满,她好长时间没有再做过梦了。   梦中她到一四四方方的白瓷砖盥洗室内,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洗手池,有人伏在台前呕吐。   家玉走过去,对方转过脸来,白地像鬼一样的脸色,竟然是二十岁的陈家玉。   ‎   二十岁的自己在呕吐后捂住腹部蜷缩下去,家玉翻找出包里装着的胃药,递了过去。   这两年家玉随身备着胃药,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家玉以前意识不到,很多年来她都持续在胃疼,她对胃疼没有想象,还以为都是惊天动地的,激烈的要把命拿去的疼痛,她以为自己这样的程度,不过是常规的,大家都有的身体上的痛。   直到某一次她白着脸色捂住腹部忍受时,章舒扬惊叫说,“Shirley,你胃痛怎么一声不吭,得吃药呀!”   家玉本想说自己不是胃痛,可白色的咀嚼片已经递到她眼前,把药片吃下去,不到五分钟,突然就缓解了许多。   ‎   一直到那一刻家玉才明白。   啊,原来这就是胃痛啊。   陈家玉一直到二十八岁,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经有很多年都持续地处在这种剧痛中,还以为这就是寻常人生该给她的感知。   外轻内重,被俗世吞噬,她活得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她很晚才意识到。   ‎   在梦中,二十岁的家玉说和她同样的话,摆着手说自己不是胃痛,家玉仍然递过去,说吃下去吧,会好很多。   果然五分钟后,梦中的自己不再蜷缩,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新的认识。   ‎   缓过来的家玉突然问家玉,“你和姚光怔见面了吗?”   家玉从这里意识到这是彻头彻尾的梦,她对自己说,“对,我和他见面了。”   随后二十岁的陈家玉惊讶地问她,“你们竟然只是这么平静地见了一面吗?”   “他就这样放过了你吗?”   她一连追问了两句。   在家玉二十岁时,尚不能理解这样平静的漠视,还以为要激烈的爱或者恨才对。   家玉告诉年轻的自己,“也或许是因为他也意识到那时我们并不好,不是吗?”   ‎   年轻的自己懵懂着,对她的话一知半解,天外来音已经叫醒了家玉。   “小姐,到了。”   ‎   家玉睁开眼,的士已经停在了酒店楼下,司机回头来叫醒她。   家玉拿起手机准备扫码付钱时,看见Alsa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家玉啊,你有没有什么常用的香水?   莫名的问题,家玉回复她。   ——应该没有,我很多年不用香水了。   Alsa将这对话截图,发给宋临川,两个人由衷感叹,姚光怔,惨讷。   ‎   ‎   朋友已经看穿他在找旧的味道,来逃避眼前的世界,而在家玉走后,光怔返回兰老师家里,又陪兰老师喝了几杯。   酒精在体内堆积,人便放开了讲话,兰老师问光怔,“小姚,你觉得我们小玉如何?”   ‎   与他对坐的光怔愣怔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告诉他,“挺好的,很优秀,只是不适合我。”   生活好不容易归于平静,他不要再去碰有毒的东西。   ‎   兰老师遗憾地哀叹,心里依然觉得太可惜,这两个人真是有缘份,评价起对方来都大差不差,他好奇的追问,“怎么不适合?你很介意对方有过婚史吗?”   光怔对他摇头,坦诚开口,吐露出自己的过往,“兰老师,其实我也有过一段婚姻。”   ‎   兰老师终于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来了精神,指着他的手说,“难怪,我就记得你好像是戴过婚戒的,我还以为你故意买来挡桃花的嘞。”   ‎   ‘有过’一段婚姻,既代表已经离了,兰老师举着酒杯,望着光怔空空荡荡的左手问,“为什么今天戒指摘掉了嘞?”   光怔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再端起杯子与兰老师相碰,苦笑下,喃喃道:   ‎   “或许因为……也是一段错误吧。”   ‎   ‎   那晚光怔从兰老师家里离开,已近十一点,他走到刚才送陈家玉的那个屋檐下,给自己叫了辆车,等待的期间吹了一些风,也不再像平时那么冷静。   上了的士后,光怔给司机报了地址,车行至一半,光怔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不停在对他说。   “既往的婚姻是一场错误。”   ‎   听够了的光怔抬头叫住司机,道:   ‎   “师傅,改个目的地吧。”   ‎   ‎   ‎   ‎   ‎ 101. 另一份离婚协议   ‎   雨季,深夜一点,肃城,准备休息的宋临川突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他打着哈欠走到玄关,打开门去,看见姚光怔站在外面。   ‎   光怔穿一袭摩登的大衣套住衬衫,两排扣子紧扣,领子高高竖着遮到下巴,或许是淋了雨,头发又顺下来,宋临川恍惚以为看见两年前的姚光怔。   他直直地站着,头微微低下,宋临川在他身上闻到酒味。   见到他开门,光怔抬起头来,平静道,“我来拿我的相机。”   ‎   “啊?”宋临川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   虽然今晚他们通过电话,他告诉了光怔相机修好了,可几个小时后姚光怔就特地回来拿一趟,还是在酒后?   宋临川大张着嘴反应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姚光怔,你没事吧?”   光怔不理会他的疑问,只重复说,“我的相机呢?”   ‎   宋临川这时才确认,姚光怔已然完全是一副醉酒的架势,想到什么,他惊叫,“我靠,你别告诉我酒驾过来的?”   “……”   面前站着的人不说话了。   ‎   越想越后怕的宋临川从门内探头出来,左右看看,确定楼道没有其他人路过后,他将光怔扯进去,低声啐道,“你疯了吧,升了主任就飘了?饭碗不想要了!”   被骂的光怔涣散着眼神,重复问他,“我的相机呢?”   ‎   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话都已经听不进去,宋临川想开口继续骂他,女友勉宜已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朝着这边问,“这么晚是谁来了?”   不想打扰她休息,宋临川扯着光怔往另一个房间走,还不忘回头对睡眼惺忪的勉宜说,“没谁,是光怔。”   ‎   勉宜见过光怔几次,听见是他,关切地问,“喝多了?要紧吗?”   宋临川对她摆手,“没事,你快休息吧。”   “哦。”   勉宜转身回房间后,宋临川将醉酒的光怔扶进书房,关上房门,他转头问光怔,语气甚是惊讶,“大晚上的,你从省城跑过来,就为了拿你那个老古董相机?”   光怔已经在角落的豆袋沙发上坐下,定定点头,又抬起头来问他一遍,“我相机呢?”   这副神态像极了瘾君子找药,宋临川搞不明白他出了什么差错,还是从柜子里取出东西递给他,“讷,手拿稳一点,别再摔了,刚修好的。”   ‎   光怔颤巍巍将银灰色的笨机器接过,仔细检查,看到它确实修复如初后,轻轻笑着把它揣进怀里,像孩子找到遗失很久的珍贵宝物。   宋临川居高临下,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如此有喜有怒情绪直白的姚光怔,像个胡闹的高中生的姚光怔,他没有见过。   要不是现在太晚,他真想给Alsa打视频分享一下。   ‎   拿回了相机,目的达成的光怔站起身,对宋临川说“谢谢,麻烦你了。”   很恳切,很不常见。   宋临川应付不来他这样正式的答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小事情,你正常点。”   哪知他扭捏的下一刻,姚光怔已经敛了笑容,抬手就要去拉开房间的门,嘴里说着“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见他起身摇摇晃晃要走,宋临川赶紧拦住他,声音也忍不住大了几分,像是想叫醒这个醉鬼,头疼的宋临川急急对着光怔叫道:“你快拉倒吧,你这样怎么回去啊?”   ‎   任他横竖阻拦,醉酒的姚光怔都像是台机器人一样,只会完成提前输入的特定指令,对他这一连串问题充耳不闻,光怔反复说着要走。   见他已完全是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宋临川按住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他想光怔多半是开车来的,只好半哄半命令他,“活爹,为了你的前途,你先坐下,好吗?我先去看看你的车在不在楼下?”   他哄着不说话的光怔坐回懒人沙发上去,转身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合上门,附耳朵在门上听了半晌,确定里面的人没有再折腾,宋临川松一口气,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跑下了楼。   ‎   担心着光怔酒驾,前途尽毁,生怕自己在路面上见到一辆撞毁的车,宋临川紧皱着眉,提着心吊着胆,跶着拖鞋一路跑下楼去。   看见自家楼下空空如也,确定光怔的车不在,他才安下了心。   那他大半夜是怎么喝成醉鬼从省城跑到肃城来的?   折身上楼的宋临川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等他轻手轻脚回到屋子里,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勉宜已经从卧室里出来,站在书房门口担忧又好奇地望着里面。   ‎   见他终于回来,勉宜朝他招手,低声说“你快过来看看,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   听勉宜这么说,宋临川快步走过去,随着她手指着的方向望进去,看见光怔还乖乖坐在那个一人位的豆袋沙发上,两条长腿蜷着,手里握着他那台摔坏后又费大功夫修好的Dv机。   机器已经打开了,荧幕的亮光映照着主人的脸,不知道这个醉酒的人在看什么内容。   勉宜说他不对劲,是因为光怔脸上的表情,宋临川仔细去看,看见屏幕的反光照出两道闪烁痕迹,姚光怔看着摄录机小小的屏幕,痴痴地笑了一会儿,突然流下泪来。   察觉到自己哭,他抬手掩住脸,蹭掉眼泪,反复阴晴的样子,真像个病人。   宋临川和勉宜站在门外,隐约听见机器里年轻的女声。   “你好啊,二十岁的姚光怔……”   ‎   看到这一幕的勉宜抬头,小小声问男友,“他在看谁呀?”   她不认识这声音,宋临川却没忘记,他表情复杂,拍拍女友的肩膀,长长叹息,告她,“这事说起来就很复杂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讲,我们先回房间去吧,让他自己难过会儿。”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勉宜光看也觉得光怔可怜,点头说“好吧,让他在这里过一夜吧。”   说完勉宜又回头看一眼房间里的伤心人,感叹,“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商量着对策从书房前离开,把这一方空间让给光怔。   ‎   房间内,喝醉的光怔已经听不见其他一切声音,他在看陈家玉录给他的那条二十岁生日祝福,反复播放着同一段。   画面里的人温暖,柔和,静静地在对他笑。   她说到“希望我们有做到”时,光怔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也明白这眼泪是因为什么在流。   不是因为他在兰老师家里看见的那个陈家玉流泪,而是为不复存在的那个与他有关系的人在哭。   ‎   他低头,用手指去抚触那张脸,低低说,“陈家玉,我们没有做到。”   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他想说二十八岁的你太冷漠了,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来见一见二十岁的你。   他打开机器看见她的脸,决心他不要再爱这个人了,他爱的只剩下爱的剪影,陈旧的剪影被缩小安置在一块小屏幕里,已和这张脸的主人无关。   ‎   ‎   ‎   光怔忘了自己是怎么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蜷在小沙发上浑身酸疼,宋临川坐在他面前的电脑椅上打哈欠。   ‎   看他睁眼,虽然依旧皱着眉,但眼神已经聚焦,明白他大致已经清醒,宋临川抱胸调侃光怔。   “哟,舍得醒了?”   ‎   光怔坐起来舒展肩膀,环顾四周,想起了自己荒唐又不体面的行径,但面上没有太多愧色,他坦然地问宋临川,“几点了?”   ‎   “八点。”   确定他清醒了,宋临川念叨他。   “我跟你说,你就庆幸今天是休息日吧,不然真没人管你了,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搞成这幅样子?”   光怔没理会他的唠叨,站起身来,手习惯性摸入衣服的口袋里,在袋中摸了两下后,光怔冷静的脸色变了,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他突然低下身去四处翻找。   宋临川也不觉得他的举动奇怪,继续坐着,好整以暇地问他,“找什么呢?”   姚光怔没空抬头,一直在地板上搜索,急急问,“我口袋里的戒指呢?”   ‎   见他慌慌张张弯腰伏在地上找的样子,宋临川笑着挖苦道:“你喝多了再乱扔试试呗。”   他昨天夜里走进房间来,就看见光怔那么长的一条人蜷在豆袋上,已经睡着,地板上躺着那台修好的Dv机,Dv机旁边躺着一枚闪烁的指环。   宋临川认出来,与相机躺在一起的,是姚光怔的婚戒。   喝醉的光怔就这样随意地把婚戒摆放在地板上,也不担心丢了,宋临川“唉……”一声,替他捡起来,放在柜上收好。   ‎   眼下见光怔彻底慌神,白着脸色到处找戒指,宋临川再次叹气,从高柜上取下来戒指,递还给他。   光怔将戒指接过来,径直给自己戴上,悬着的心归位,这才大松一口气。   ‎   宋临川看他如此宝贝,忍不住问他。   “我真好奇啊,什么场合能让你摘掉婚戒啊,还喝那么多酒?”   他没记错的话,这可是姚光怔离婚两年都舍不得摘下来的东西。   ‎   光怔垂眸望着戒圈在手指间闪烁,淡淡吐出两个字。   “相亲。”   ‎   “什么?你说谁相亲?相什么亲?”   宋临川嘴张大,这一夜姚光怔真是不停让他震撼,他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从光怔口中说出相亲两字,难以置信,简直是惊悚故事。   ‎   宋临川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干脆在光怔旁边盘腿坐下来,他八卦地追问光怔,“你怎么突然想开了?什么样的相亲对象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啊?很漂亮吗?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哪里来的神丹妙药医得好这个死了一半的人。   他这一连串问题轰炸过去,光怔只是摇摇头,说“没照片,不过……”   他转折,“你见过的。”   ‎   “谁啊谁啊?”宋临川伸手到桌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递一瓶给光怔,示意他润润嗓子细说。   光怔正好喉咙干地紧,拧开瓶一口气喝完,他将瓶盖对准垃圾桶,轻轻一掷,精准地投进去。   ‎   “陈家玉。”   ‎   “……”   ‎   宋临川八卦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宕机了。   房间里安静了至少有五分钟。   ‎   五分钟后宋临川拍拍光怔的肩膀,遗憾道,“光怔啊,你认命吧,你这辈子根本就围着她转嘛。”   原本他还一直在想,以姚光怔这两年四平八稳的性格,怎么会放任自己喝到如此失态,大半夜跑到肃城来胡闹。   但只要一说是陈家玉,宋临川霎时就什么都懂了,难怪他对着Dv机又哭又笑,难怪他摘下婚戒放在地板上睡着。   宋临川再次感叹,“这女人简直是你的报应,你应该是上辈子欠她的。”   ‎   同样的话陈家玉自己也曾说过,光怔低下头苦笑,竟没有办法反驳。   任他千防万防,也不可能想到,就连兰老师也能与她扯上关系。   昨晚他在兰老师家门外敲门时,听见有人在里面说“来了”,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光怔听出来,是陈家玉的声音,他熟悉这声音像熟悉自己的呼吸。   反应过来是谁在里面后,光怔低下头,仓皇摘下了左手上的婚戒,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有些狼狈,仅仅听见她的声音,就藏自己的自尊入袋如藏一指环。   ‎   宋临川看他苦笑着缄口,想起了昨晚在门外见到的那副可怜场景,也不忍心再调侃,他转了话题问光怔,“所以你昨晚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我没在楼下看到你的车。”   ‎   光怔平静道,“打车。”   ‎   宋临川没忍住讲一句脏话,“三百公里打车,姚光怔,你好奢侈!”   他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回去呢?”   光怔还是同一句话,“打车。”   ‎   宋临川在心里算一算他来回的车费,开始替光怔肉疼,他“啧”一声后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头对光怔说,“把钱省下来请我吃饭得了,走吧,哥们送你。”   光怔没想这么麻烦他,他半夜醉酒跑到人家家里来,已经很失态了,他起身说“不用”,却被宋临川拒绝,宋临川宽慰他,“行了,该麻烦的你也麻烦的差不多了,不差这点,就当我还你去年的人情吧。”   ‎   宋临川对光怔半夜光临毫无恼意,除了交情以外,还有别的原因,和他的女朋友勉宜有关。   勉宜是两年前调任到肃城气象厅的气象主播,气质出众,母胎单身的宋临川对人家一见钟情,觉得自己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就是在等待遇见她,认定这是天定良缘,宋临川开始猛烈追求气象主播小姐。   事与愿违,与他不同的是勉宜一开始并没有看上他,她觉得隔壁单位的这小子讲自己从未谈过恋爱,是信口就来的谎话,判定他这个人是花花肠子,于是冷脸相待,对他的追求屡屡拒绝。   宋临川追了一年,心上人始终对他不理睬。   那段时间Alsa刚好去了北京进修,受了打击的宋临川在肃城找不到朋友倾诉,于是五一小长假,远在省城的光怔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去,见到这株霜打的茄子。   ‎   宋临川整个假期都赖在光怔那里,拉着光怔喝酒,喝多了酒就对着光怔哭诉,“你说她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我连心都恨不得掏给她看了,我还不够真诚吗?”   那时他光顾着自己伤心,没留意到光怔也随着他的话黯然了脸色。   总之光怔这个朋友任劳任怨,陪着他度过了一个简短的失恋假期,在收假的前一天,开车把他送回了肃城。   被送回家的宋临川问光怔,要不要休息会儿再回去,同日往返,六个小时路程,饶是他没心没肺,也觉得对不起光怔。   可光怔拒绝,送他到楼下就调头回了省城,宋临川看着他远去的车子,心想光怔应该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片伤心地多待。   ‎   那次之后没多久,光怔再接到宋临川的电话,就是来报喜的了,宋临川在电话那头说勉宜看他那阵子那么伤心,真真切切,不像假的,终于去做了背调,对他改观后,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彼时光怔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吃晚饭,四周安静,只有他对电话那头的朋友说,“挺好的,恭喜你。”   ‎   报完喜的宋临川又和光怔说,“对了,驼峰路那一片拆迁了,你老……你前妻的房子拆迁了,那片原本的业主都中大奖了,那一片要改建别墅区,补偿的回迁房估计都是独栋,这事你知道不?”   光怔没想到他会提到家玉,愣了片刻,平静道,“那也恭喜她。”   ‎   宋临川看他反应这么平淡,狐疑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她的事了?”   光怔当日在电话里说:“不关心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宋临川挂了电话后,光怔看着面前的一碗豆菜面,他已经学会了陈女士的手艺,却突然没了胃口,最后一整份面送进了垃圾桶。   ‎   当时当日不会再见的话犹在耳边,没想到两年后就这样在意想不到的场合碰上了她。   光怔想起这些事,又自嘲地摇摇头,命运真是很顽劣,以往你求不得,不要之后又反复作弄你。   等他回神,也不再推诿宋临川送他,拿起自己的相机,光怔对宋临川道,“那就走吧,辛苦你了,宋司机。”   宋临川白他,“你还没到能配司机的位置就开始摆谱,这种作风可不太好。”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正遇上勉宜刷着牙从盥洗室出来。   光怔与勉宜毕竟没有和宋临川那么熟,昨晚闹笑话的羞愧突然回笼,他对勉宜微微伏身,道歉说“抱歉,影响你们休息了。”   勉宜一手拿着牙刷,另一只手冲他摇一摇,囫囵着说“没事没事,都是朋友嘛,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   两个人说话间宋临川已经穿好了外套,他走到勉宜面前抱一抱自己的女朋友,对她说,   “我先送他回省城,下午再回来。”   送光怔回省城这事,在光怔醒来之前,宋临川就已经和勉宜商量过,他本想把自己的钥匙给光怔,让他自己开车回去,可光怔刚喝过酒,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开车,这么早也很难找到愿意跑长途的的士,他跑一趟送光怔回去是最现实的方案。   没有被光怔造成麻烦的不悦,勉宜笑着说,“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   从宋临川家里出来,光怔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宋临川递伞给他,嘴里嘟囔着,“省城昨晚是不是下雨了?”   想起昨晚在屋檐下躲过的那一场雨,光怔点头说,“嗯,下了。”   肃城在省城的东北边,受东亚季风系统影响,雨水总会在光临省城的第二天到肃城,这么多年都是这个规律,撑伞在楼下等宋临川挪车时,光怔伸手去摸雨滴,因一次宿醉,同一场雨他淋了两次。   两分钟后宋临川开车过来,叫他上车,光怔收了伞坐上副驾,汽车平稳驶出小区,往出城口的方向走要经过驼峰路,驶过那一片时光怔侧头,果然旧的高楼不见了,改成一排排白色的独栋小房子矗立在雨中,这里面有一间会属于他的前妻。   ‎   宋临川看他盯着那排白房子失神,问他,“你不恨她吗?”   光怔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以前恨过。”   以前恨过,即现在已不恨了。   ‎   在他还在想象陈家玉某一天会再次抛下自己远走高飞时,他是恨的,于是对她说了很多很重的话,譬如你走掉我会死的,譬如我会找到你,同归于尽。   但是当想象的事真的发生之后,他才发现事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也就那样,也能活。   见到离婚协议的那三天里他喝下去很多水,始终觉得肺腑空空的,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要用很强烈的恨去填补这种空虚,真到了此时才发现,什么也没有,他没有恨到要与她一起去死,他就只是,空空的,任风穿堂一样穿肺腑而过。   一段时间后光怔重新打起精神应对生活,那时候他已经在想,他该做能做的都做过了,垂垂老矣之时想起来,也会觉得自己还算有种。   ‎   听完他的回答,宋临川突然一拍脑门,“诶呀,要紧事忘了。”   “什么事?”   “忘了给你拿请柬,昨晚勉宜还提醒我,趁这一趟顺便把请柬给你,还省得给你邮到省城去,我给忘了。”   光怔这才想起,前段时间宋临川通知他,说自己和勉宜要结婚了,只交往一年就决定结婚,准新郎官当时感叹,“可能正缘来了就是这样吧,一切都顺利得可怕。”   ‎   光怔说请柬这种东西就是个形式,不给他发请柬他也会来的,可宋临川坚持,“这是仪式感,你不懂,当初你在单位发请柬的时候我有多羡慕……”   和他聊天的人突然不说话了。   意识到自己总是聊着聊着就聊到光怔的痛处,宋临川瘪瘪嘴,决定换个话题。   ‎   他给光怔讲都是因为他们最近在备婚,实在是忙疯了,他才总忘事。   先是见家长,他是北方人,家在北方,勉宜又是沿海人,家在东南,就这样就跑了两趟,各自见完家长后,又要两家相见,约在肃城,两人接了各自的父母来,吃了议亲宴,就开始准备订婚,订婚宴就是两家人和亲朋小范围聚一聚,签下婚书互相交付嫁妆礼金,然后勉宜开始挑选婚礼的一应行头礼品、场地宴席。   在面对繁多事宜时,宋临川突然觉得光怔他们当年那样简单举行一个仪式,实在是很有智慧。   他光讲一遍这些流程都觉得累,可光怔听完这一长串,却低头喃喃说,“真好。”   ‎   宋临川没听清他说什么,把着方向盘问:“什么真好?”   光怔转头看他,由衷道:“你和你女朋友,真好。”   他现在开始觉得这样繁琐又常规的,不脱离俗世的喜宴真好,有时候光怔在想,会不会正是因为他和陈家玉当初太脱离常规,什么都随性而为,唯心主义,两个胡闹的小孩结合,没有背上世俗的压力,才导致最后放弃起来如此轻易。   他们离开对方的世俗代价实在是太小了,光怔在分开后才意识到。   ‎   这倒让宋临川没想到,当初那样办婚礼的姚光怔,转头居然会觉得他和勉宜这样很好,但只要是好话,他就笑着应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好,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   因为朋友光怔惨烈的先例,宋临川曾经其实是对婚姻这种未知的怪物感到畏惧的。   可他实在太喜欢勉宜了,想了又想还是要冒险走入婚姻。   ‎   在决定结婚时,宋临川曾对光怔说:“兄弟,我想了又想,你的情况还是属于个例,你这段婚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那种人距离我们俗人的生活实在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太不落地,所求不同,分崩离析也很正常。”   ‎   诚然这样戳朋友的痛处很不礼貌,但宋临川说的是真心话。   那时候陈家玉已经声名鹊起,他每每在网络上刷到她,都觉得这样的人求的是飘渺的意义,是痛苦的答案,而像他和光怔这种人,想要的只是尘世的幸福。   光怔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或许自己该活得再入世一点,于是光怔开始学习过俗人的生活,培养俗人的野心和欲望,去争夺世俗的成功与成就,开始坦然地依赖朋友,拜托朋友帮忙办事,不再怕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在他完全适应俗人的生活后,发现世俗的权力与地位带给人的痛快,依然差二十岁的夏天一筹,但他已经永远无法回到二十岁,只好就这样退而求其次了。   ‎   ‎   谈话间他们已经上了高速,为了防止自己犯困,宋临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光怔聊天。   他问起相机的事,说自己替光怔找了很久,才在老街区的箱子里找到开了三十多年的老钟表行相片馆,能维修这东西的老师傅和他说。   “小伙子,我看你这个机器摔坏都有一段时间了吧,断口都积灰了,得有一两年了吧,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修?”   宋临川当时笑说他是帮朋友送来修理的,他也不清楚。   如今相机回到光怔手里了,他才想起来问,“所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修相机?还是我应该问,你这么宝贝这东西,这种老机器又这么不扛造,一开始为什么要摔了呀?”   ‎   光怔不答反问,问他,“你以前是不是问过我,那天你和Alsa从我家里走以后发生了什么?”   宋临川忙点头,“对对对,我们走的时候感觉你已经万念俱灰了,我都担心你撞墙自杀,悬梁自尽,怎么第二天就恢复正常,回来上班了,我实在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做到的?”   ‎   隔了两年时间,光怔终于告诉他,他的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那天Alsa和宋临川离开后不久,光怔去了一趟市区。   肃城没有机场,陈家玉要离开,多半要搭乘飞机,最近的机场在市区,她肯定要在市区落脚,和她那个朋友汇合。   光怔联系王警官,通过王警官得知了她曾经在市区的酒店登记入住,一连住了三天,甚至直到昨晚还没有退房离开。   得知家玉可能还在市区里,光怔立刻动身。   他不死心,签下字之前,他要去找她问个明白。   ‎   平常要两个小时的路程,光怔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已经赶到酒店楼下,按王警官给的信息,他乘电梯上楼。   站在电梯里的光怔终于照见自己的样子,三天时间已经憔悴至此。   楼层越来越往上,他的手开始抖,开始想象见到家玉时,她会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他想象自己会不会恨从心起,拉着她一起从二十多层楼跳下去。   而后“叮——”的一声,目标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   光怔一只脚刚踏出去,就听见走廊厚重的地毯上有脚步声走过,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而后有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声说:   “家玉,我们该出发了。”   这应该是光怔第一次见到家玉嘴里那个乐天的朋友,也不算是真的见到,只是隔着一条走廊听见对方的声音。   ‎   光怔在走廊的这一头站定,没有立刻走过去,终于他听见家玉讲话,陈家玉用疲惫的声音对那人说,“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时隔三天再次听见她的声音,光怔有些腿软,竟开始头晕,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就开始鼻酸,或许因为被人亏待,所以感到委屈。   ‎   陈家玉的朋友在她的房间外静静地等她,光怔就在走廊这头静静地等着,等着他们走过来,和他迎面遇上,不知道她会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大概十分钟后,家玉打开房间的门,和章舒扬说“走吧。”   ‎   她关上了身后的门,抬腿就要往电梯那边走去,反而是等着她的章舒扬有些踌躇,他跟在家玉身后,突然说“等等。”   家玉回头问他怎么了?章舒扬犹豫再三,终于问,“家玉,你这样子离开,真的放得下这里的一切吗?你丈夫真的能接受你这样的离婚方式吗?”   章舒扬想问这个问题好几天了。   家玉三天前到市区和他碰面后,告诉他自己离婚了,章舒扬半晌后反应过来,觉得这事情奇怪,他看过姚先生寄给家玉的信,那样的人那样的爱,怎么会蓦地就同意和她离婚?   他跑去问家玉,家玉才告诉他,她只是给丈夫留了签好的离婚协议后就离开了。   先斩后奏,形同抛弃,哪怕是喜欢她并且在等待机会的章舒扬,也因她的狠心咋舌。   思索了三天后,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再问一问家玉,她真的确定自己已经想清楚了吗?   ‎   家玉明白他的意思,她背对着章舒扬,轻声说,“都不重要了。”   “这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   她计划到重庆去见小杨编辑,商量下一本书的事,他们期盼她动笔重拾旧业,已经等了她很久。   从本心出发,家玉真的不想再敞开自己任人审判,可是陈荣瑜那样威胁她,用光怔威胁她,家玉想了又想,竟开始天真。   她天真地想到一个笨招,如果她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告诉那个盯着她的人,嘿,我离开了那儿,我现在在这里等你,等你来找我清算,会怎么样?   家玉想,这样做,会不会就能带着自己的满身麻烦离光怔远一点。   ‎   她没有把自己的这些盘算告诉章舒扬,也不知道几步之隔,走廊的另一端,刚被她单方面离婚的丈夫就站在不远处,因为这句“都不重要了”天旋地转。   等家玉和章舒扬走到电梯处,搭乘电梯离开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在。   ‎   他们离开这一楼层往楼下去,而光怔站在电梯对面的应急通道门后,没有被他们看见,他踏踏实实地靠上腻子墙面,恨极了竟开始发笑。   ‎   都不重要了,他会将这句话谨记于心。   光怔彻底意识到,她以前说的话是对的,陈家玉根本没有爱上任何人的能力。   ‎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家玉起码是章回制,无论等多少次,总会等到她回到他这个原点,原来他只是她的单元剧,进入下一个单元就会换一个新的人,新的天地,新的故事。   他只是她人生的一个可以反复开的玩笑,在彻底厌弃、彻底因他而笑不出来之前,她随时都可以把他拿出来再玩一遍,一直以来,原来他是这样的角色。   ‎   ‎   那晚光怔从市区无功而返,独自开车回到肃城,回到那间房子时天已经黑尽,他坐下来,一个人坐在死寂的夜里,终于承认他们把这段感情经营地好失败,一直细水长流地在互相虐待,原来过重的爱会变成伤人的武器,他终于懂。   Dv机应该就是在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晚被他摔坏的。   ‎   ‎   原来这相机是个宣告结束的信号,听懂的宋临川又问他,“那又是因为什么契机想要修呢?”   光怔拜托他找人修理的时候,时间距离他们离婚已经过去一年,已经到了今年年前。   如果摔坏的相机是姚光怔下定决心的信号,莫非一年后他又死灰复燃?   ‎   光怔不想再谈这一部份,便说自己累了,想眯一会儿。   明白他是故意回避这个话题,宋临川也不便再多问,只是横眉警告他,“我可警告你啊,姚光怔,你要真的是那么没出息,被蹬掉一年了还想着死灰复燃,我真的要骂死你的……”   光怔闭目养神,平静地告诉他,“不用做这种多余的担心。”   ‎   光怔想要修好那台相机的时机,是年关他一个人回到肃城那间房子里过年。   他去省城以后,地震局家属小区的那间房子一直保持原貌,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也还是家玉留下离婚协议离开前的样子。   在她走后,光怔再也没有动过任何东西的位置,只带走了一箱简单的衣服用品。   那时候驼峰路那一片已经在拆,光怔也打算卖掉地震局这套房子。   年前第一次带中介来评估房子时,光怔没由来的想到他曾经对家玉说,“总不能让你没家可回。”   那时候她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干这种蠢事情。   往事如回旋镖,今时今日光怔才知道陈家玉那时侯为什么说他蠢,他们之间她一直是那个看得更远更真切的人,他早就应该听她的。   ‎   决定要趁年假把房子挂出去出售后,光怔开始大清扫,对门的邻居见他拎许多清洁用品上楼,还以为是过年前的大扫除,笑着问他,“小姚,你们两口子今年回来过年啊?”   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他已经离婚,光怔笑笑,对邻居说一句“新年好”,也不多做解释,回家关上了门。   放下手里的购物袋,他自嘲地想,哪还有什么「你们」,装两个人回忆的房子如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如果不是那次清扫,光怔或许会错过纸篓里的那些东西。   ‎   那晚他打扫到家玉住过的侧卧,在床边的纸篓里捡到另一份被揉成一团的离婚协议。   展开褶皱后他看见一模一样的内容,不同于给他的那一份,这份协议上陈家玉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它划掉,在旁边写上了另一句话。   ‎   「等待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再等一等我吧。」   ‎   ‎   ‎   ‎ 102. 喜宴   ‎   ‎   从这纸被扔掉的协议开始,光怔猜到了一些事,想象着他的妻子是如何坐在这里,写写停停。   ‎   文学系的学生陈家玉曾经给他讲过想象这个词,她说在一切的初始,想象就是字面意思,中原人类幻想大象长什么样子,那时候大象已经南迁,没有人见过,只能在大脑中自己画一个出来,想象一词是这样被创造出来,她觉得这很美妙,而光怔问她,那这个词出现之前,人又是如何定义想象的呢?   二十岁的陈家玉思索片刻,回答他,“那应该是这样,我触摸一个东西的时候,想到了你,我闻到一种味道的时候,你在我大脑中产生,我遇到危险时,你如影随形,在心里伴我常在。”   她顺着往下想,“这样说的话,其实想象与爱亦没有区别,或许大象南迁以前,人就是用爱来定义想象的吧。”   ‎   面对着陈家玉团起来扔掉的挣扎时,光怔竟突然想到了她当时笑着讲下这些话的情景。   他此刻坐在这里,竟也想象到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握住笔的样子,按她的说法,他可以用爱定义此时吗?光怔已经分不清,太多的思考太多的文字,把人搞晕,或许或许,他应该去过俗人的生活,那么一切才能回到真切之中……   ‎   收回混乱繁复的思考,至少此刻光怔知道了,划掉的名字代表她要抛弃他时有过挣扎。   在决定和他离婚时,陈家玉有片刻的犹豫过。   光怔是就此得到一些慰藉,可是太晚了。   ‎   如若是在那浑浑噩噩的三天里,他找到了这张纸,或许他们会在酒店的电梯口见上一面,一切会改变,即使他找到酒店去时她已离开,见了这张纸,他也能就此说服自己,没关系的,我就这样等下去。   又或者几年后他才在某个平常的下午看见它,那时候时过境迁,或许他轻轻笑一笑,将它扔掉,就可以彻底释怀。   可偏偏在生活刚改头换面时。   在他堪堪要劝动自己完全放下时,命运跳出来,说我要再耍你一次。   再次见识到这种耍弄,光怔咬牙切齿,开始恨上命运,此刻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在卖掉房子前好心地想为下一位主人清扫,如果没有多此一举,他就不会看见她写下又划掉的另一句话,那么他会好过很多。   那晚应该是迄今为止光怔最后一次崩溃,因他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这新的契机,这一张陈旧的纸,再去做什么了。   有一些力气与勇气不可再生,他已经彻底被耗尽了。   ‎   明白自己再也找不回旧的自己,他突然开始怀念旧的家玉,而关于旧的她,他留存下来唯一的证据只剩下那台被摔坏的相机。   因陈家玉片刻的挣扎与仁慈,光怔竟萌生出想把旧的她修好的想法。   ‎   而这样的夜晚,上帝好像和他开玩笑没够,楼下突然有人放起烟花,五颜六色在他的窗上蓬开,笑闹声传上楼,天地热闹而他格外冷清。   光怔想起,此情此景他早就经历过一次。   那时候他还在等待陈家玉,而如今换了座城市,同样的情景,同样的烟花,同样全世界热闹庆祝新年,同样的孤零零。   他在今夜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等不动了。   再等下去,他就要衰老的不成样子。   ‎   前几年他还掏空心力沉浸在同一件事,骗着自己要去爱且不惜一切,如今狠下心去把那部分自己切割后,身体的内容突然变得很空。   于是这一年他做了许多事来填补这种空,他开始关心起以往不关心的那些,譬如经营朋友之外的社会关系,开始养绿色的桌面植物,甚至养一只鸟,每周抽出几天跑半个马拉松,每周和陈女士打一个电话。   ‎   说到陈女士,直到光怔在省城落脚,安顿下来,他才打电话到台南去,告诉母亲他与家玉离婚的事。   陈女士竟然比他预料中更快接受,她说,“其实小玉前段时间联系过我,问我会不会叫你回台南过年,她怕你在肃城会很孤单。”   光怔失笑,原来离开之前,她联络了很多人。   在他刚到省城时,王老师也跑来联络他。   王老师告诉光怔,就在陈家玉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家的信箱里多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他爱人拿回家去拆开,是一笔钱和一纸道歉,是家玉给周旋补习的金额,而道歉是她说因为自己的一些私事,她无法再给周旋上课了,承诺了而没有做到,她很愧疚。   陈家玉提前告诉了很多人自己要离开,唯独他作为丈夫,最后一个被通知。   ‎   陈女士在电话里说,“那时候我就料想到,她或许要离开你了,但你知道,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和你说太多。”   这几年陈女士已经过了五十岁,与前半生相比,她已有很多想法变了,对感情这种事,她现如今的观念就是不强求。   于是尽管她有了儿子婚姻可能要出状况的预感,却不问不说,不替谁去强求,任他们自己发生。   ‎   光怔在电话这边沉默,突然想要发笑,因为他突然想到,他与陈家玉认识了十八年,细数起来,竟一次都没有共度过新年,他们都没有一起守过岁,而他竟还在渴求与这个人共度余生,真是痴梦。   ‎   听他沉默,母亲便知道他依旧在伤心,姚陈静澜长长叹气,像是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她对光怔说,“其实我明白你现在的伤心。”   ‎   光怔对这样的话不置可否,他被同一个人抛弃两次,哪会有人真正明白,可陈女士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你父亲身上也得到过同样的伤心,他们这样和文字打交道过密的人,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把所有人排在外面,我每次坐在他旁边,却感觉他轻飘飘的,随时要走,那时候我已经怀孕,还整日这样惴惴不安,实在不好,果然没过多久,他就说他要去大陆援教了,他苦学十数年,终于可以去给这个社会做贡献了,于是很高兴,可那个时候,你甚至还没有出生。”   “我也这样伤心了很久,所以那时候那样对待了你,实在对不起……”说到这,她察觉到这样好像在辩解,这不是她的本意,于是她打住话题,转问光怔,“你现在还好吗?要是太难受,可以回来。”   ‎   光怔平淡回答,“挺好的,原本我该回来,可是留在这里有更好的前途。”   他原本是因为陈家玉来这里发展,可现在误打误撞,太多人对他太多期待,竟真的被绊住,再也走不掉了。   ‎   走不掉的光怔就这样留在了陈家玉的故乡,一年后又是一年,直到此时此刻,他闭着眼睛,抱着修好的相机坐在宋临川的车里。   他闭眼假寐,识相的宋临川也不再跟他说话,一直到车停在光怔省城的家楼下,光怔装作睡醒,转头叫宋临川,“上楼休息下,再一起去吃个饭吧。”   宋临川摇头,“我还是直接回去吧。”   光怔下车的动作顿住。   “不是要我请你吃饭吗?”   宋临川坐在车里扭捏一笑。   “我也很想宰你一顿,可是我想我老婆了。”   “……”   自讨没趣的光怔闭上嘴,转身上楼去了。   ‎   一直到下午,临近晚饭点,宋临川才发讯息给光怔报平安,他说自己平安到家,准备睡一觉,请柬他会邮寄给光怔,大概两天就到。   光怔正在给自己养的小鸟喂小米,雨水又来,淅淅沥沥的雨季彻底开始了。   ‎   ‎   周一光怔进办公大楼时,发现省电视台的摄影组已经到了,局里临时腾一间闲置的办公室给他们用,一群年轻人热火朝天开始准备拍摄和采访。   拍摄工作大概要进行一周,光怔前置交接的工作做得好,露露的团队和研究组的成员提前打了照面,工作起来氛围融洽,最终按计划完成了拍摄。   露露带人撤走那晚,攢了个局,露露组长做东,邀请上了地震局合作的众人,为顺利完工庆祝。   露露组织的聚餐不像地震局死板正式的那一套,一切轻松着来。   周五晚上九点,两方人挤在同一张酒桌上进行酒桌游戏,不多时酒瓶口转到光怔,他需得无条件无隐瞒,如实地回答一个问题。   因他在单位里总肃着脸,摄影组的年轻人们不太敢刁难姚主任,只有露露站起来,说“让我来想想。”   他眼珠子一转,对光怔提出问题。   “你就……给我们讲讲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听他问到大家都关心的问题,摄影组的人开始起哄,赞他问得好,起哄完大家转头回来,静听被惩罚的光怔回答。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露露已经抬起设备,开机对准光怔。   回答问题之前,光怔伸手来虚掩住镜头,“这就不用拍了吧。”   露露努努嘴,“没事,我不往外发,留个纪念。”   拗不过他的光怔放下了手,回到刚才的问题。   露露透过镜头,看见姚光怔低下头,转着戒指讲了这样一句话。   ‎   “我妻子是我的初恋。”   ‎   没想到问出这种劲爆答案,整桌人就开始起哄,又很快恢复安静,继续静听他讲。   ‎   “她有点像一棵过早被世界伤害的小树,所以很安静,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从十岁开始陪伴对方长大,一直到十六岁,因为一些原因,我们短暂地分开过。”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问过我以前对未来伴侣的期待,我告诉她我期待一个跳脱一点的伴侣,话多的,活泼的,因为我也很安静,她听我说完的表情很失落,她说抱歉她不能做到那样。”   “其实她不应该对我感到抱歉,因为那个时候我在想的是我们并不需要去缝补她改造她,改成和我互补的类型,当时我们太年轻了,我觉得只要她能在我身边感到安心,可以永远不用对我打开心扉,她完全可以尽情利用我来捱过对她艰难的那些时刻,爱我也可以,不爱我也可以,我们就这样安静的走下去就好了,可能是她觉得这样安静的人生太枯燥了,不精彩,所以最后离开了我。”   ‎   讲完这些话,他抬头看向镜头,释然地笑笑。   ‎   青梅竹马的浪漫故事急转而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尤其是传播他已婚消息的露露。   回过神来的露露凑近问他,“我靠,你没跟我说你离婚了啊,我还以为……抱歉啊,早知道我不问了。”   光怔朝他笑笑,表示游戏嘛,没关系,他又转头对神色各异的众人说,“抱歉啊,把气氛搞得怪怪的。”   ‎   酒桌上的众人回神,或许怕他尴尬,都纷纷表示没事,抬起酒杯继续投入下一轮,而始作俑者露露放下摄影机,拿起手机,看见某同事发来一条“好深情,好纯爱,好可怜,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露露抬头看向光怔,表情复杂,想起的是上次在行政酒廊,姚光怔愣神时看向指尖婚戒的那种眼神,露露低头回复同事。   ——我觉得你还是放弃吧,感觉人家没走出来呢。   光怔不知道桌面下有人正在讨论他,陪着喝了几杯后又借故起身,准备要走,他已经讲了自己离婚,上次离场的理由就无法再用了,这一次他要走,所有人都起哄要他留下。   光怔摆手致歉,说明天要到肃城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实在得先走了。   这样的理由未尝不比妻子的门禁好用,没有人再开口强留他,作为闯了个小祸的人,露露送光怔出去,送到门口时,光怔正叫车,露露突然搭着他的肩膀问,“姚主任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参加你朋友的婚礼?”   ‎   光怔愣住,虽说这一周他们熟地很快,但也没有熟到能带他去参加宋临川婚礼的程度。   见姚主任狐疑地看着自己,露露忙举起双手解释:“你别误会,我对你朋友的婚礼不感兴趣,我是对肃城这个地方感兴趣。”   ‎   光怔微挑起眉,露露摸着后脑勺,有些扭捏道:“是这样的,我女朋友还在念书,文学系,她喜欢的一个作家最近在肃城拍纪录片,我本来也想趁这两天假去一趟,看能不能遇上,给她要个签名什么的……你看正好,姚主任你要去参加婚礼,又对肃城熟悉,我就想……”   ‎   作家,纪录片,肃城,光怔黯下表情,对露露的女友喜欢谁有了答案。   露露看他沉下去的表情,还以为他要拒绝,正沮丧自己无功而返,哪知光怔闲闲问他。   “你知道去哪儿能遇上你女朋友喜欢的那个作家?”   “不知道,”露露摇头。   “这么随机吗?”   “碰碰运气嘛,”露露干脆对光怔和盘托出:“其实我女朋友喜欢的就是上次我们在酒店大堂遇到的那个Shirley陈,那天我给我女朋友说我们遇到了这个人,可我没反应过来给她要签名,我女朋友骂了我好久……”   他装完可怜,不死心地问光怔:“怎么样?能带上我不,我可以跟你A礼金。”   恰在此时光怔叫的车到了,上车前光怔答他,“我需要问问我朋友。”   有他这句话,露露苦着的脸终于放晴,谄媚笑着替他关上车门,挥手道,“那姚主任一路顺风,我等你消息。”   ‎   当晚准新郎官宋临川正在婚房里预习婚礼流程,收到了光怔的信息。   ——明天我带一个朋友一起来可以吗?   宋临川秒回他。   ——谁?陈家玉?   ‎   光怔翻个白眼。   ——你有病吧?   ——一个省电视台的朋友。   ‎   宋临川略带遗憾,答他“哦哦,你带来吧,会给我们拍上新闻不?会的话我明天好好做做发型。”   光怔回他一个「滚。」   ‎   不理会光怔的嫌弃,宋临川对他要带来的朋友来了兴趣,追问光怔。   ——不过你什么时候又有了电视台的朋友?   ——刚认识的,工作需要。   ——很熟吗?   ——一般。   ——那你还愿意带来?   ——就当带了个临时长途司机。   ‎   感叹于姚光怔的大脑,宋临川回:   ——可以可以,省局没有给你配司机,你就自己发展一个,要不说你有前途。   ‎   懒得和他耍嘴皮子,光怔没有再回复他。   征得新郎本人的同意后,光怔切到和露露的聊天窗口,告诉他明天可以带他一起去,露露秒回他三个好和感叹号,又发两个感谢的表情包过来。   约定好明天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后,露露又提起和光怔A礼金的事,他说“两张嘴去的,怎么能让主任你一个人随礼。”   在光怔告诉他随礼的金额后,露露痛定思痛,出尔反尔道,“那我还是决定厚着脸皮白嫖你了,姚主任。”   ‎   去肃城参加婚礼的前一晚,光怔早早休息,而露露辗转难眠,后悔到后半夜,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好好读书,也去考个官做。   ‎   第二天上午,顶着黑眼圈的露露在酒店楼下等到光怔的车,原本两个人商量好,上高速前换露露开车,到了肃城再换回光怔,可光怔抬头一看他一脸没睡好的样子,摇摇头,决定还是他自己开全程。   去肃城的一路上露露都在刷视频平台,企图找到目标人物的今日行踪,光怔全程旁观他一无所获,最终露露哭丧着脸说,“看来要白跑一趟了。”   他们已经在高速上,行程已经过半,回头已经来不及,露露很快调理好了自己,就当跟着光怔去蹭一餐喜宴,反正也不用他掏钱,姚主任给朋友随礼的大方程度,再带两个露露也不过份。   ‎   两个人抵达婚礼的酒店时,宋临川和勉宜已经站在宴会厅外迎客。   宋临川果然办了他自己说的那种传统喜宴,光怔看他郑重的一身西服,一丝不苟的发型,全然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把此生最严肃的一面都掏了出来应付此刻,妻子勉宜穿一身蓬纱婚纱站他身旁,挽住他的手臂。   这对金童玉女见光怔来,热切地迎接,光怔把厚厚的红封递过去,宋临川沉甸甸地接过来,不用拆都知道,姚光怔应该是到场宾客里对他最大方之人。   露露跟在光怔旁边,还不等光怔介绍,自己就已经自来熟地与新郎新娘握手,嘴里不住说“恭喜恭喜,祝福二位。”   说够了吉祥话,宋临川告诉光怔,在主桌给他和他的朋友留了位置,桌上都有姓名牌,直接过去就行。   ‎   露露跟着光怔进了宴会厅,感叹道,“也是第一次坐陌生人的主桌。”   两人在写了自己名字的位置落座后,光怔留意到桌上除了宾客的姓名牌,还立着一个亚克力立牌,立牌上画着两个穿婚服的卡通小人,两个比心的小人中间写「监测员先生&气象主播小姐」。   光怔看着依偎在一起的Q版新郎新娘,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步入中年,居然开始会欣赏这种通俗艺术了,以往他欣赏不来这样幼稚的东西,如今竟然觉得怪可爱的。   两人落座时这桌还没有别人,不多时慢慢有人入座,这桌都是宋临川地震局的同事们,大多数都是生面孔,刚来报到的应届生,后辈们都听说过光怔这个不到三十岁就一路升进省局的前辈,在落座时都礼貌地和光怔打招呼,毕恭毕敬说一句“前辈好。”   光怔礼貌着淡笑,对每个人点头,露露在旁边羡慕,更加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努力走上仕途。   ‎   等桌子几乎坐满时,只剩下光怔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姓名牌上A打头,是夫妻俩给Alsa留的位置。   爱掐点到的Alsa姗姗来迟,递给新郎两个红封,再与新娘拥抱,宋临川将红包拿在指尖一捻,发现是两个,问她,“包错了?”   ‎   Alsa白他一眼,“多收点礼金还不高兴,替另一个朋友送的。”   宋临川笑开了,“还有不出席也随礼的朋友啊,那我就笑纳了。”   他将红封放进身后的托盘,指着光怔的那一桌对Alsa说,“你去和光怔一桌,他还带了个朋友来。”   “行。”   Alsa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光怔的位置,坐到他们这一桌来。   在光怔旁边坐下后,Alsa第一个和光怔打了招呼。   光怔看仪式都快开始了她才匆忙赶到,问她,“怎么休息日都要掐点进场?”   Alsa苦着脸说自己亲近大自然去了,她到城郊的露营地去待了半天,才刚刚被朋友开车送来。   说完Alsa留意到坐光怔旁边的生面孔,指着露露问,“这是?”   被问及的露露不等光怔介绍,主动伸手过来。   “你好,我是姚主任的朋友,省电视台的摄影指导,叫我露露就行。”   两个外向的人毫无社交障碍,Alsa爽快地和他握手。   “你好露露,我是Alsa,新郎的同事,你们姚主任的前同事。”   露露和Alsa简直是一见如故,不消十分钟就熟络起来,光怔看他们隔着他聊天辛苦,干脆和露露换个位置。   ‎   仪式正式开始后整个宴会厅的灯熄灭掉,只剩正中间下长长的T形台还亮着,新郎不知道从哪绕进来,已经在台上背身等待。   随后高门拉开,新娘头覆长长的面纱,缓缓走进来,面纱下的双眼闪烁,已经噙着眼泪。   一切都是最传统的喜宴流程,光怔专心看着,身旁的露露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   在台边捕捉到一道眼神望向他们这桌,露露凑近问刚认识的Alsa。   “Alsa姐,你说那伴娘怎么老看我们主任?什么意思,少女心事?”   ‎   Alsa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伴娘确实老往他们这边瞟,眼神还略带惆怅,认出来对方是谁,Alsa回头看看光怔,发现光怔毫无察觉,正在专心观礼。   Alsa凑到露露耳边,小声和露露八卦道,“不是什么少女心事,这是你们姚主任前妻的学生,他前妻的小粉丝,这是在参观她偶像的前夫呢。”   ‎   听Alsa这么讲,露露对姚主任的前妻更是好奇死了,他用更小的声音问她:“姚主任这个前妻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你了解吗?”   他这个问题就有些过份越界了,Alsa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收起八卦的表情,她白露露一眼,“道上的事儿少打听。”   ‎   光怔一直专心观礼,一直到新婚夫妻交换了戒指后又拥吻,宋临川哭到肩膀打颤,父母双亲开始上台致辞,仪式结束后他回过头,Alsa和露露已经关注他良久。   露露说“他怎么像第一次参加婚礼一样,看得那么入迷?”   Alsa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触景伤情吧。”   光怔不顾两个人打趣,已经提起筷。   说到触景伤情,Alsa突然对着光怔感叹,“说起来,当时错过你们的婚礼真是太可惜了,宋临川最近老说你们当时那个小教堂婚礼办得特别好,又省心力又有格调,也不知道你下次结婚还能不能保持住审美水平。”   ‎   听她讲话没轻没重的,露露纳罕地张大嘴,他以为姚主任离婚的事是不能提的痛处,原来可以直接这么聊吗?   Alsa见他这反应,忙宽慰他,“安心,在我们两年的高强度训练下,你们姚主任早就脱敏了。”   露露这才松口气,而被预设二婚的光怔沉着脸,答Alsa的问题。   “我不会再结婚。”   哪还有心力爱上任何人。   见他平静又肯定,Alsa都不忍心调侃了,反复看光怔两眼,唯有长长的“唉……”一声。   ‎   不多时新婚夫妻已经过来敬酒,光怔要开车,喝不了,把没用上的临时司机派出来代劳,露露和Alsa一人陪他们喝了一杯,宋临川看上去已经有些微醺,他单独拍拍光怔的手臂说,“光怔啊,看到你能走出来,我真的很高兴。”   姚光怔在其他方面都过度能自理,作为朋友,他唯一能为光怔操心的也就只剩下感情的事。   话说完,宋临川又举起杯和以水代酒的光怔单独喝一杯,情分都在仰头的一饮而尽里。   ‎   热热闹闹的喜宴持续了两个小时后才降温,渐渐有人开始离场。   Alsa拿起手机不知与谁发着消息,她抬头来问光怔。   “你喝酒没?”   “没喝。”光怔摇头,问她:“一会儿要不要我顺路送你?”   Alsa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不用了,我约了朋友见面,她来接我……”   光怔不作多想,只说“好吧。”   Alsa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开口道:“姚光怔,我问你个事哈。”   “说。”光怔已嗅到不寻常的意味。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进入正题前先打预防针,光怔就猜到她可能要说到谁,嘴角的弧度往下沉去,果然Alsa问:“如果我现在和你前妻的关系比跟你好,你会生气不?”   ‎   光怔平淡地反问Alsa:“我那么闲?”   ‎   见他听见家玉脸色已毫无波澜,Alsa拍拍胸膛安下心去,“你不生气就好。”   ‎   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光怔沉默了半晌,吐露出一句。   “和她交朋友挺好的,她对朋友很讲义气。”   ‎   Alsa无声赞同他的说法,点了点头,反倒是旁听两个人谈话的露露偷偷“啧”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的判断好像错了,姚主任在背地里都还在讲前妻的好,应该是已经走出来了。   他还在思考要不要通知昨晚那个同事,告诉对方你现在好像又可以了,姚主任的前同事已经站了起来。   起身的Alsa拍拍光怔的肩膀,说“我朋友来了,先走了。”   ‎   光怔和露露目送Alsa从桌前离开,一直目送她与朋友在宴会厅的入口处汇合,看过去的光怔愣住。   来接Alsa的朋友就站在宴会厅的入口,是位年轻女士,她应该是刚结束工作赶过来,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外套。   黑长卷发衬一张漂亮面孔。   ‎   看清楚来人的长相后,光怔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喝下去的那杯到底是橙汁还是酒精,如果不是酒精的话,他怎么会在这热闹的喜宴上看见陈家玉呢?   ‎   他还愣在原地,露露的大嗓门已经先一步惊叫起来,光怔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露露站起来指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   “Shirley陈!”   周围的人已经把目光望他们这种聚焦,光怔扶额闭眼,开始后悔自己为了偷懒,把这个临时司机带过来。   等他睁眼,露露已经不在旁边,光怔往入口的方向看,露露已经跑过去,嘴里还嚷嚷着“陈老师留步。”   ‎   转身欲离开的两道背影愣住,家玉迷茫地转过身来,看见主桌跑过来一个年轻男生,嘴里叫她的名字。   露露跑到家玉面前站定,家玉才看清他有些眼熟。   生怕她着急离开,露露忙不迭开口。   “陈老师你好,我女朋友是你粉丝。”   他指着自己对家玉道:“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见过的,在省城的酒店大堂……”   ‎   被他吓到的家玉反应了一会儿,讪讪地笑,“是你啊,你声音好大,我还以为你是来缉拿我的。”   ‎   露露笑得有些尴尬,对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我有点激动了。”   ‎   家玉仍保持礼貌,对他笑说,“好巧啊,你是新郎还是新娘的亲友?”   露露摸摸后脑勺,坦白道,“都不是,我跟着朋友来的。”   “这样啊……”   知情人Alsa附在家玉耳边,“他和姚光怔一起来的。”   家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怎么忘了,上次在酒店大堂遇上这个大嗓门,他正和光怔走在一起。   ‎   怕什么来什么,越过露露看向他身后,家玉正好对上光怔沉沉的目光。   挡在两人之间的露露在家玉眼前摆手,唤回她的神智,家玉看回来,听见露露问她。   “我可以和你要个签名吗Shirley老师,我女朋友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家玉恍惚着说当然可以,早有准备的露露已经从挎包里掏出纸笔递在她面前。   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家玉感觉眼前的光稍稍暗了一些,抬起头,光怔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   ‎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挂着平淡表情,谁也没有先打招呼,Alsa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转,最后尴尬地避开。   ‎   Alsa也没想过让自己的两个离婚了的朋友就这样面对面,本来家玉来接她,她是准备默默离开的,没想到半路杀了个陈咬金拦路。   她埋怨地去看楞头青露露,不知道情况的露露沉浸在完成了女友任务的喜悦,正在欣赏签名,还不忘拐一拐光怔,低声说,“你看我昨晚说什么来着,我就预感我们能遇上Shirley老师。”   不出意外,还是被在场三人都听得真切,光怔已经无奈,恨不能当场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   最后还是家玉主动开口,结束掉这个尴尬的场面,她对露露说,“那我们先离开了,粉丝老师。”   哪知露露抬起头,更谄媚地笑笑,“等等老师,我可以跟你再合个影吗?”   家玉点头,露露已经掏出手机,在Alsa和光怔之间左右望望,他将手机拍在光怔手里。   “姚主任,帮我们拍一张。”   ‎   光怔拿着他的手机愣在原地时,Alsa已经尴尬地用一只手掌捂上眼睛。   见他不动,露露用眼神暗示他,“快呀主任。”   ‎   光怔打开相机,放大镜头,过半人生里他梦见过千千万万次的那张脸再一次闯入眼帘,如此清晰。   陈家玉挂着毫无瑕疵的社交笑容,毫不扭捏地看向他……手里的镜头。   上次在兰老师家光怔都没有仔细观察,这下才注意到,这副肩膀竟然已经没有以前平薄,看上去变得有力了。   离开他之后,她好像变得更自由,更有生命力。   ‎   光怔怔忪地盯着镜头里礼貌笑着的家玉,直到摆了半天姿势的露露问他“好了吗?”   他才反应过来按下快门。   确定拍好后,光怔将手机扔回给他,“可以了。”   ‎   家玉想这下总可以离开了吧,哪知露露直接跟上她和Alsa,说两位老师,我们也准备走了,一起出去吧。   家玉回头看,光怔依旧不说话,沉默地跟在他们后两步的距离。   她只好说“好吧。”   ‎   ‎   宋临川和勉宜本来在宴会厅门口送客,见这四个人一起走过来,宋临川睁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走在最前的Alsa被他拉过来问。   “这俩……”他用下巴指指家玉又指指光怔,“这俩人是能走在一起的关系?”   Alsa头疼道,“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这样了。”   越过Alsa,宋临川看看一前一后各自不说话的两个人,摇头感叹,“孽缘啊。”   ‎   说话间剩下三人已经走过来,宋临川单独和家玉打招呼,一问才知,Alsa的两个红封里,另一个是家玉准备的。   想到自己还在光怔面前屡屡讨伐过她是坏女人,宋临川难免有些惭愧,家玉只说她结婚的时候,他也真切送上祝福,所以她想,尽管自己和光怔已经离婚,还是应该在这时候送上心意。   她笑着说“祝福你们。”   新娘勉宜便拉着她的手说谢谢。   宋临川越过家玉去看她身后的光怔,发觉在家玉看不见的角度,自己好朋友的目光一直放在前妻身上,宋临川摇摇头,又是叹息。   ‎   告别了新婚的夫妻两人,一行人走出了酒店,室外已经黑尽了,雨季的湿润天气,入夜后开始有一些冷。   家玉没有开车来,原本就和Alsa说好了,她们打车回她那里去,Alsa要在她家里住一晚,预备彻夜长聊。   见陈老师掏出手机叫车,很有眼力见的露露先斩后奏,忙说,“陈老师,我们开车了,顺路送你们吧。”   光怔听他这么说,在心里苦笑,他没派上用场的临时司机反过来把他当做司机了。   ‎   家玉和Alsa都不想和他们缩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尴尬,都摆手说不用。   露露见劝不动他们,还以为要光怔出马才行,他想绅士风度的姚主任总不会拒绝顺路送自己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他转头去看光怔。   哪知以往很有绅士风度的姚主任一反常态。   “人家说了打车。”   闻言露露“啧”一声,像在问他你怎么回事?   “绅士点啊,这可是我刚发展的人脉,就当帮我一个忙。”   ‎   一阵夜风迎面吹过来,光怔余光扫到她抱在手里的外套,叹一口气,算了。   他往台阶下走,告身后三人。   “等着,我去取车。”   ‎   两分钟后,光怔将车开到台阶前停下,放下驾驶座的车窗。   “上车。”   露露看不明白他今天怎么突然装冷酷,转脸对着两个女士笑笑,“陈老师别介意啊,我们主任是天生脸臭,他其实面冷心热的,上车吧。”   被他谄媚的陈家玉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的Alsa憋不住笑出了声。   露露困惑,刚想问她笑什么,Alsa已经收拾好表情,“走走走,上车吧。”   ‎   Alsa第一个拉开车门坐上后座,转头看另一侧的车门打开,探进来的却是露露的脸。   Alsa问他,“你上来干嘛?”   露露愣愣说,“我想着让陈老师坐副驾,副驾更宽敞点嘛。”   说着话他已经坐了上来,关上了门。   只剩下家玉一个人站在副驾前。   Alsa不想她尴尬,正准备下车与她换。   扭捏没意思,家玉说“没事,我坐前面”,拉开车门上了副驾。   ‎   等她系好安全带,光怔启步,问她。   “去哪儿?”   家玉自然道,“送我到驼峰路吧。”   对话进行到这里都还正常,谁知静了片刻后,光怔问她。   “你还住那儿?不是拆迁了吗?”   “嗯,回迁房分下来了,捡到大便宜,拎包入住。”   她嘴上那么说,表情却没有捡到便宜的高兴,她那套小两居变成了小独栋,与父母共同生活的那段记忆也不复存在、再无法朝花夕拾了。   ‎   听完他们对话,后座的Alsa睁大眼,看看露露,这两人挑明了聊天,完全不管这个蒙古人死活。   蒙古人露露也终于回过味来,他从中间逃头上前来问这两人。   “不对,你们俩认识啊?”   ‎   光怔专心开车,装听不见,由她定义他们认不认识。   家玉看一下他冷淡的表情,转脸对露露笑笑。   ‎   “我们是大学同学。”   ‎   露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们真有缘份,在这也能碰上。”   陈家玉还是对他礼貌笑笑,不再接话。   露露还想再聊两句,Alsa忍不住了,从背后拽他衣服,“行了,别说话了,安静会儿。”   “好吧……”   被打断的露露不明所以地缩回后座,左看看右看看,发觉这三个人里只有陈老师淡淡笑着,姚主任冷着脸,坐他旁边的Alsa表情也有些古怪。   四个人的车里没一个人说话,气氛有点怪怪的,露露也闭嘴不语了。   ‎   大概十多分钟后光怔停车,两位女士的目的地到了。   露露目送Alsa和陈老师下车,两个女士和他们挥手告别后,转身进了小区。   等她们走远,露露回过头来,看见姚光怔定定看着她们两人离开的方向。   憋不住的露露终于问。   “主任啊,你早说你和Shirley陈是大学同学我就不用跑这一趟了,直接托你帮我介绍不就行了……”   想到哪里不太对劲,露露又突然“诶”一声。   “不对啊,上次在酒店大堂你不说不认识她吗?”   ‎   一会儿不认识,一会儿又是大学同学,露露已经彻底昏头,驾驶座上的光怔透过后视镜瞟他一眼,又给他加一计猛药。   “我帮你引荐不了。”   露露迷茫问,“为啥?你们同学情谊这么单薄?”   前排的光怔低头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左手,低声告诉露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   “她是我前妻。”   ‎   ‎   ‎   ‎ 103.陀飞轮与黄桷兰   ‎   ‎   告别露露和光怔,家玉一路领Alsa进新建不到一年的小区,步行几分钟后,就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用作回迁房的这几排联排别墅尺寸上要比商售的那些标准户型更袖珍一些,家玉的这套房上下共两层,一共才174平,倒是很适合女生独居。   这套房分下来以后一直是滴苔照管,管一套小联排别墅要比家玉以前那间旧房子更费精神,加之滴苔二十七岁仍不恋爱,父亲母亲催得紧了,干脆搬进家玉这里住。   ‎   家玉领Alsa开门进来的时候,刚好在客厅里见到滴苔,滴苔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见家玉带一个人进来,自来熟地与Alsa打招呼。   Alsa朝她点头笑笑,开始打量室内的装潢,家玉没有大动硬装,只是把开发商做的那些原木风橱柜和软包都拆了,家具就用拆掉的那套旧房子里的,三十岁的旧家具搬进新居,还挺有复古的意味。   参观过家玉的家后,Alsa感叹她很有审美,家玉在最近的沙发前坐下,低声笑笑,应下了Alsa的夸奖。   ‎   那晚三位女士在家玉的房子里围桌热聊,滴苔从冰箱里拿两只易拉罐出来摆上桌,Alsa看只有两只,还以为没自己的份,然滴苔对她摇头说,“咱们俩喝,陈家玉不喝酒,戒了很多年了。”   像提前押中一道题的答案,Alsa转头对着家玉兴奋道,“我就猜到你是不喝酒的。”   在北京,家玉给她胃药那天她就猜到。   家玉顺着哄她开心,说“那你真是太聪明。”   ‎   就这样,Alsa在同一晚接连认识了光怔和家玉的一位朋友,酒喝到尽兴,Alsa觉得那个露露好笨,她还是和家玉的这个朋友更投缘些,听滴苔说她和家玉已经认识了二十年时,Alsa感叹,“真羡慕你们的友情可以维系那么久,还那么亲密。”   她自己的朋友多是阶段性的,工作后相处最久的竟就是宋临川和光怔。   滴苔自己也很为自己和家玉这么多年坚固不变的情谊骄傲,她对Alsa说,友情坚固的良药就是没有秘密。   滴苔和家玉互相没有秘密,全身心的信任。   当着家玉的面,滴苔说“陈家玉这个人呢,其实交心的朋友就三两个,但是只要她和你交心,就能完全对你坦诚。”   ‎   Alsa晕乎乎听着滴苔讲交友经,她本来就在宋临川的婚宴上喝了一杯白的,又喝下一罐啤酒,酒精两路汇合,人开始微醺,Alsa靠在沙发上问家玉,“家玉,我们也可以什么话都聊吗?”   “嗯。”家玉静笑着看着她。   Alsa突然就明白了光怔,被这样一双眼睛温柔又专注注视着,陈家玉自上而下地包容你,真的很难不陷进去。   想到光怔,Alsa脱口而出。   “那可以聊姚光怔吗?”   开门见山直入主题,Alsa上来就讲自己对陈家玉最好奇的一部份。   ‎   “……”家玉静两秒,“可以聊,我无所谓。”   得她首肯,Alsa兴奋得从沙发上弹坐起来,酒都醒了几分。   她凑近家玉,恳切地问她:   “怎么样,这次你近距离观察了,姚光怔是不是变化好大?”   这话前几天她已经在电话里和家玉感叹过一遍了,现在又拿出来重申。   Alsa不知道他们已经在兰老师家近距离面对面接触了好几小时,还以为今天是酒店大堂错身而过后他们第一次碰见,是以兴奋着问家玉。   她早和家玉说过,他们一众身边人都觉得姚光怔从内而外变了,却说不出具体,此时她私下采访到家玉,家玉也只是说,“确实是脱胎换骨。”   ‎   坐在光怔的车里各自沉默时,家玉有过片刻的恍惚,熟悉的车室,熟悉的位置,左边是同一个人,仿佛两年时间是一阵幻觉,仿佛只是某天丈夫到某地接她,她在副驾上睡过去,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恍惚间家玉用余光去扫开车的人,这才醒过神,一切变了,以前严谨紧握方向盘的姚光怔连开车的风格都变松弛,等红绿灯时他只留一只右手在方向盘上,食指在上面轻轻点着。   ‎   家玉注意到他摆弄方向盘的时候,右手手腕处露出一支亮亮的表。   家玉对时间不敏感,也从不戴表,但章舒扬是这方面的专家,耳濡目染,透过半个表盘,家玉认出来他戴一支Omega海马,五位数价格不算很贵,蛮低调的,符合他的工作和职位。   ‎   以前姚光怔的手很空,同龄人士开始追求手表价格时,他连表都不戴,不认同人需要在这样的功能性用品上投入大笔钱,人生第一次佩戴首饰,是与家玉的婚戒,如今到了年纪也不能免俗,钞票换一种方式加身,但显得人更沉稳接得住事了。   名表,跑车,美酒,家玉想到陀飞轮,白话里发音与time flies有一些相像,时光飞逝,或许这些东西会组成他未来的生活,在以前没人想到。   ‎   家玉还记得以前他开车时,喜欢把衬衫的袖子解开扣,揽起到臂弯,露出来的线条很性感,或许是现在年纪上来了,人更成熟,居然开始变得保守,家玉这三次见他,公与私换了场合,始终长衣长袖,也或许是职级变了,年轻化的那些特质今后要越少越好。   ‎   想着光怔刚才开车的样子,家玉问Alsa。   “他这两年穿衣打扮都那么正式了吗?”   Alsa没有她那么心细,或者说她的心细也不可能用在姚光怔身上,抱着杯,她仔细回想一会儿,对家玉道:“细想一下的话,好像这两年他一直都是这样,我们都没再见过他不穿正装的样子了。”   在非工作场合,以前的姚光怔是只喜欢柔软舒适的着装的,家玉颔首,微微地笑,“那真是变了很多。”   “你不说我都从未注意过,还是你观察地细,”Alsa感叹完,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听说他还把职工小区那套房子卖了。”   ‎   家玉突然不接话了。   聊到光怔本身的变化,她也只是感慨一下,可听说他把房子卖了,家玉才是真的黯然,与这段短暂婚姻有关系的两间房从此不复存在,与他们再不相关,朝夕相处的痕迹一点一点被抹去,明明是家玉想要的,却也忍不住伤心起来。   ‎   Alsa看她表情变化,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无意间说到了不该说的,她赶忙转移话题,又说起上次她问家玉香水的事。   Alsa先问家玉喜不喜欢黄桷兰,就每年春夏雨季的傍晚至夜间,肃城街道上开满了的那东西。   家玉点头,Alsa又讲起来自己这半年一直在帮朋友找一只这种气味的香水,试了很多,古今中外,古董沙龙都试了个遍,始终没找到对味的。   ‎   Alsa问她真是问对了人,家玉大概知道为什么Alsa遍寻不到想要的味道,黄桷兰不论用什么工艺提取精油,只要花朵失活,那股独特清新的香味都会丢失,要高度还原,只能配合白兰叶、佛手柑等进行复配,即使这样,也还难做到100%还原。   家玉也曾找过这个味道,市面上最还原的一支已经被她找到,家玉已经戒掉香水,柜里还收着一瓶以前留下的,她找出来送给Alsa,略带遗憾道:“这已经是最像的一支,但也只像干燥处理后的甜花香,我自己想了个办法,你买两只新鲜佛手放家里,喷上两泵,当香薰用就好了。”   这是家玉自己的办法,研究出这方法是她觉得奇妙,已经干枯死掉的味道只能借一个新鲜的载体才能再次复活。   将香水递给Alsa时,家玉恍神又想起光怔腕上的表,到了年纪他们都开始需要借助金钱买一些不可再回头的记忆,光怔用高精机械度过时间,她靠床头鲜绿的气味梦中回头。   ‎   Alsa将透明的圆柱矮瓶子握在手里,犹犹豫豫想讲什么,最终还是和家玉袒露实情:   “其实……其实是年初的时候,光怔托我替他找这种气味的香水,他说他那段时间睡眠很差,想找一些旧味道来辅助入眠。”   闻言家玉怔住,花了片刻想通,难怪,她观Alsa不太像是会喜欢这类型的香。   “如果你介意的话,还是别送我了。”   Alsa将瓶子递回家玉面前,被家玉推回来,家玉敛眸,“没事,你转赠给他吧,这没什么。”   见她不在意,仿佛已完全释怀,Alsa也不再扭捏,干脆地收下,道:“好,那我替他谢谢你。”   话讲完Alsa又觉得非常奇怪,感觉怎么也轮不到她替光怔来谢,关系被这两个人搓磨成这样,令人唏嘘,Alsa看着家玉。   “家玉,我真觉得你们不如把话说开,处理好历史遗留问题,至少还能做回朋友,你们大半人生都一起度过,这样的结局实在可惜。”   ‎   她讲的道理家玉当然都懂,可家玉摇头,转移了话题,问起Alsa的小侄子。   Alsa的小侄子出生时,还是家玉和光怔替她去送了给小孩的红包和长命镯。   聊到这个,Alsa彻底醒了酒,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她讲小孩子真的是很奇妙的生物,她以前一直是对孩子敬而远之的,可哥哥的小孩长到两岁,可爱亲人,尤其亲近她这个小姨。   Alsa对这个孩子越看越爱,恨不能抢过来自己养,她自己就是哥哥养大的,哥嫂看她们亲近,开玩笑叫她,“反正你也不考虑恋爱结婚,你拿去养,以后我们的财产都留给你算了。”   ‎   家玉听她描述自己与哥嫂的关系亲密,羡慕道:“真好。”   Alsa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事真好,孩子还是别的,家玉又重复,“你和你哥哥的感情,真好。”   因自己没有,家玉总是很羡慕这样融洽的家庭关系,她的背景太复杂了,犯罪的哥哥,家暴的母亲,就连陈永铭,也在故去后变成了她分不清黑白的角色。   ‎   有一件事,家玉只和滴苔一个人讲过,那是家玉还在重庆的时候,新书面世,名声大噪,家玉还没有等来真正想碰上的人,就先碰上一个带孩子的沧桑妇女。   对方找到她住的公寓敲门,家玉开门去,不到四十已是满脸操劳褶皱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细瘦的中学生,开门见山,女人语气不善地问家玉,“你就是陈永铭的女儿吗?我在网上见到你。”   家玉犹疑半晌,以为是什么私生子找上门桥段,可女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永铭欠她们母女的更多更多,是她丈夫的性命。   她讲陈永铭最晚还做矿产运输,那是千禧年前后,货车超载几乎是潜规则,她的丈夫姓刘,是陈永铭车队的司机之一,陈永铭组织这些司机跨省运输冶炼炉渣,告他们夜间行车,碰见巡查可以闯卡,罚款是下下策。   那时候治安不比现在,所有车队几乎都默认这种潜规则形式,她的丈夫小刘是个实心人,完全照老板的要求行事,最后在国道上出了事,过度超载的车倾翻,司机被甩下山崖,第二天天光亮后才有人发现事故。   她丈夫死的时候,她还在孕中,与丈夫死讯一起来的,是面带愧色的老板,陈永铭掏出一笔赔偿,又表示每年都会给她出钱,一直到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一开始他确实履约,直到2009年,陈永铭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样消失,再没有汇钱过来,她还以为那样行事的人或许是死了。   她说他就这样跑了,我还以为他是不是死了,那也是没有办法,可是他竟然带女儿远走高飞,一直到那么晚才死……   她说到此恨恨的,更多是怨永铭承诺却没有做到,这十年她一个人辛苦工作拉扯小孩长大,蓦地在网路上认出陈永铭的女儿。   ‎   家玉没想到还有这么离奇的事,永铭的生意在儿时的她眼中不过是需要到处出差的外贸运输,怎么会沾上人命,家玉一时无法相信。   女人说,“我们母女到重庆讨生活已经近十年了,你不信的话,我家里还保留他当年给我汇钱的记录,还有我丈夫的死亡证明,你不信的话,我领你去看。”   家玉便随她去了她城郊的平房,女人说家里的支柱去世,她自己天生残疾,有一只手无法劳作,十年来这就是她们的家。   她长满疮疤的脸像她丈夫皲裂的碑,提醒着你,陈家玉,许多债还没有还清。   见到那些证据,家玉才终于确定,陈永铭是个盲从时代浪潮的小企业家,盲从着奋斗,盲从着坏,在带女儿离开时,逃避了本该承担的责任。   司机遗孀家的外墙粉刷着上世纪的飞速发展,勤劳致富。   对着那样的旧墙,家玉心想爸爸,我来还你盲从的债。   ‎   那是家玉第一次大笔动用永铭留下来给她的钱,单独办一张卡交给刘司机的妻子,里面有足够她们母女在重庆买一套两居室的钱,剩下的也足够女人抚养小孩长大。   生命的事变幻无常,家玉不想像永铭一样承诺她们自己会每年给钱,她都不清楚自己的生命会走到哪里,干脆一整笔补偿清楚,彻底还上这笔永铭亏欠下的债。   刘司机的妻子收下这笔钱后,对家玉说,“我原本不相信你会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你父亲当年是口头承诺,人也已经不在了,无从对证,没想到……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陈小姐,你是个好人。”   人生中从未有人和家玉如此确定的说你是个好人,会过得很好,家玉迷茫之外,竟觉得有些难堪,亏心于自己只是用父亲的遗产作了该做的事,对方却这样感谢她。   ‎   家玉把这件事讲给滴苔听时,捂住脸说自己突然很惭愧,她被永铭深深爱着托举着长大,享受良好的物质条件,奉永铭是世上最好的父亲,竟然要在此时面对这样的事实,抛却父亲的身份,陈永铭并非完人,甚至可能作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玉总是反复想起这件事,父母双亲已经远去很多年,依然还有新的问题冒出来,家玉迷茫地望望前路,人生是不是闯关制度?这些事前面还会再有吗?   那时家玉离开光怔半年,唯恐未来也要被家庭问题反复收割,家玉改变了有朝一日要回头找他的想法,她突然觉得还是独善其身比较好,她和光怔都是。   ‎   这件事在今晚被她拿出来讲给Alsa听,Alsa听完沉默许久,不知如何评价,你知道很多人会认为这是家丑,不会拿出来给朋友讲,但陈家玉整个人已经是半透明,谁来都可以通读她的人生,除了和光怔有关的那部分。   Alsa一早就看了家玉的书,明白聊家庭问题只会让她痛苦,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转移话题,默默地闭嘴不讲话了,她干脆当着家玉面给光怔发起消息,告光怔「你要找的香水我替你找到了。」   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心,所有人都知道她此时此刻在家玉家中,光怔稍微一想也会知道她是在谁那儿找到。   ‎   果然收到这条信息的光怔只花了两秒就反应过来,他想回复Alsa「谢谢,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可文字输入又删除,始终没有发出去。   此时他已经身在酒店房间里,他和露露不想开夜车回省城去,干脆在行政酒店开了两个房间,露露过来串门,正看见他坐在床边的独座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露露走过来,“在想什么呢?”   光怔收起手机,摇摇头,“没什么。”   他决定暂时当作没看见这消息。   露露在另一座沙发上坐下,重新聊起刚才那个劲爆的秘密。   他对着光怔感叹,“我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和那个陈老师真的是离婚的关系?她就是你昨晚讲的那个初恋?”   同样的话他在车里就已经问了一遍,此时不死心的再次求证,光怔的反应也和刚才一样,点头说“嗯。”   ‎   原本光怔不该告诉露露他与陈家玉不仅认识,还是这样的关系,毕竟他和露露还没有相互信任到可以放心袒露这种事的程度,可当时在车上,他听见家玉说“我们是大学同学”,竟觉得很刺耳。   她还不如就讲他们不认识,不熟,这几次见面她都装得这样好,没有让任何不知情的外人看穿,光怔就突然想去戳破些什么。   他们确实已经分开且都决心不回头,可如果对任何人都装作从未那样叩首仆地般爱过的话,光怔突然为这十八年感到委屈。   在他对露露说陈家玉就是他的前妻时,光怔心里想的是,她不能将过往一切以一句轻飘飘的「大学同学」抹杀掉,他没有同意。   ‎   而露露惊讶:“没想到这样的人是你的妻子。”   久违地听见妻子二字,光怔有些恍惚,他以为露露会像所有人一样感叹你们竟然会扯上联系,活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露露摸着下巴想了半晌,对他感叹。   “其实还挺般配的。”   ‎   他从自己的文学系女朋友那里听过Shirley陈的很多事,过度暴露自己人生的女作家,贩卖痛苦赚取收入再悉数捐掉的女作家,流浪的人,这些都是他女友对Shirley陈的形容,这个人的桩桩件件,都距离他们普通人的生活很远,离姚光怔这样获得世俗成功的人更是两个极端。   露露竟然觉得,太多差别,太动荡太沉稳,倒显得他们还挺相配的。   “是吗?”光怔还以为不会再有人这样说。   可惜般配无用,已经是过去式。   ‎   那晚光怔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直到半夜才回复Alsa,他说「谢谢,我明天回省城,你邮给我还是我来找你拿?」   分开了不一定非要断绝一切联系,他决心收下这份可能是前妻送的礼物。   ‎   早晨转醒,光怔收到Alsa的回复,Alsa说她今天值班,趁他们还没有走,让光怔到单位去找她拿,还省得邮来邮去。   于是光怔开车载露露到肃城地震局,留露露在副驾上探头探脑。   光怔单独下车,靠住车身,面朝院内,等Alsa下楼出来。   Alsa拎着一只小袋子走出来,递给他,里面装一包装盒,里面应该就是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光怔接过袋子,问她。   “湘菜馆搬走了吗?”   下车时他注意到街对面换了装潢,原本的招牌已经拆下。   Alsa告诉他,“李姐的丈夫死了,关了店回湖南去了。”   “这样啊……”   光怔最后一次到李姐湘菜馆吃饭,还是和陈家玉领证那天。   那天他结了账,比家玉更早走出来,在家玉看不见的角度,他还对着菩萨像拜拜,心说保佑这个人不再离开,永远留在我这。   时过境迁,那个供菩萨的角桌还摆在门面的玻璃门前,佛像却已经不在了,空空留下香灰的印。   ‎   往事无用,光怔对Alsa说“走了。”   Alsa指着身后问他:“不进去故地重游一下吗?”   “不了,”光怔看看车里等着的露露,“我们吃个饭就回省城了。”   Alsa也不再留他,“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   Alsa转身离开后光怔回到车内,露露对着他手中多出来的袋子惊讶道,“你居然用女士香水。”   光怔懒得纠正,一脚油门带露露到城区中心的一间法餐厅。   他们预备午饭后启程回省城,露露昨晚休息好了,主动请缨自己开车,光怔原本想带他到湘菜馆吃一顿,没想到湘菜馆也已经不存在,兜兜转转到这里来。   餐厅是两层独栋建筑,坐在广电大楼正对面的街口,两层楼占地面积不小,走进去尽是古董装潢,侍应生都统一制服,角落有人弹琴,肃城不过是一资源枯竭的小城,露露感慨,“这儿真不错,不像是会开在这种小城市的规模。”   光怔告他这儿宣告资源枯竭前遍地是矿商,陈永铭的外贸运输生意就依着这些本地商人发展起来,老一辈把苦吃够,矿二代手里都有钱,一部份移民,一部份离开,留在这里的都是有钱有闲,比如这间餐厅的店主。   两个人在窗边坐下,点了餐静等时,玻璃门被推开,又两个人走进来。   ‎   光怔对着桌上的花瓶出神想事,只有好奇的露露转头去看,与进来的客人对上目光,露露去拍光怔的手臂。   “主任,咱们好像遇上你前妻的朋友了。”   露露记得,在酒店大堂,这个人是跟在陈老师身边的。   ‎   光怔闻言往门口看,见到那个长卷发的小麦皮肤,章舒扬也看见他,愣在了原地。   光怔往他身后看看,没再有人跟进来。   章舒扬也看他,两个人平静对视,礼貌地互相点头后,光怔收回目光。   两个Miracle都知道对方存在却没有任何交集,光怔以前如此以后亦如此,怎知章舒扬主动朝他走过来。   ‎   餐厅的靠窗一桌,章舒扬在姚光怔面前站定。   ‎   “姚先生,可以和你聊聊吗?”   ‎   ‎   ‎ 104.你就当可怜我吧,不要再来碰我   ‎   ‎   城中心的餐厅装两个称不上朋友的人对坐,光怔听见过去称得上情敌的人率先开口。   章舒扬说,“其实我读过你寄到马尼拉那封信。”   ‎   他一上来就利落刺光怔一刀,被戳伤的光怔敛眸,低声道:“她连这种东西都可以给你看啊……”   他哑然的声音中有一些细碎的怨怼,不知是对谁。   ‎   “不是,只是当时……”章舒扬听出来他误会,张嘴想要辩解,他没来得及说是邮差将信封派错房间,就被光怔打断。   打断他的解释,光怔已经整理好表情,他抬起头,问章舒扬:“你们在一起了?”   在酒店大堂遇到那天,他看见章舒扬望向陈家玉的眼神,就知这个人还喜欢着他的妻子,从他们婚前到婚后再到离婚两年,这个Miracle章倒是长情,一直贼心不死。   ‎   没想到光怔会如此干脆就问到要害,章舒扬怔住半晌,像是想起了谁,他的眼神不再聚焦,变得温柔。   光怔听见他讲:“还没有,或许很快了,再几年功夫,没准她就愿意跟我在一起。”   光怔看着他,懂了陈家玉那句“这个人天真,乐天至让人畏惧的地步。”   天真的人昂首对他恳切道:“我真的对你一点敌意都没有,姚先生,我以前真的非常嫉妒,我一面知道你们的感情很深,我自愧不如,一面又自大地觉得这是时机的问题,如果更早的时候是我遇到她,我也一定不输给你,直到现在,我和Shirley至少是最无间的事业伙伴了,这样的关系就已经胜过很多事,我才稍微不再那么在意你,对不起,虽然这样说很坏,但通过你,我知道她是很恋旧的人,或许我再等几年……”   等他也成为陈家玉生命之中的一件旧物,或许也会有他的机会。   ‎   光怔看他落寞又隐约期冀的神情,不忍心提醒,章舒扬还是把陈家玉对极致的要求的看得太低了。   她这个人对爱的需求是要上升到灵魂相认,才配得上称之为爱,要不分青红皂白,完全对她妥协才行,她只看上去平静,但你如果和这样的人相爱一场,是要被整个人掏空且无法再弥补完全的。   就像光怔现在一样,被掏空拿走,留下自己找新的东西来填,他还会再对爱有渴望吗?不再会了。   但沉浸在这个漩涡里的章舒扬显然是听不进,所以没必要讲,光怔沉默着听他表达,而后章舒扬抬起头,看见光怔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怜悯?   他为什么会怜悯地看他,章舒扬不明白,难道姚光怔认为自己已经走出这个爱情陷阱,所以回头来怜悯他这个要往下跳的人吗?他把Shirley看作什么角色?坏人?章舒扬胡乱想着,他不想家玉被人这样看待,开始讲她的好。   要不说他让人畏惧,竟然开始在举世最了解陈家玉的人面前说“她其实远比看上去更好。”   他讲起家玉这两年如何和他与他的同事朋友们相处,讲她过度共情他们去任何地方遇到的可怜的人,讲她捐很多钱,讲她为动物屡屡掉下眼泪。   光怔觉得很惊奇,不为章舒扬口中的陈家玉,而是为章舒扬本人,在他眼里竟然觉得陈家玉是很丰沛又博爱的人,那在光怔这里的又是谁呢?还是转天换地,他掉进了平行时空?   ‎   无法理解的光怔打断他,说,“抱歉,我不太了解她的现状,也不太感兴趣。”   他只保管旧的时空就好,让陈家玉永远是旧的样子。   ‎   可章舒扬自来熟地拍他胳膊,说“别装了,我不信你不关注她的消息。”   “……”   光怔沉默,倒也没被他讲错。   ‎   他以为这个天真的情敌还要和他讲一大堆他和陈家玉的共同回忆,那知话锋急转直下,章舒扬突然遗憾地看着他。   “我想和你聊一次天,是因为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们要离开这了,下一站应该就不在国内了,可能不会再回来,旧的企划告一段落,我们确定了新的拍摄项目,要去拍新的游记了,她前段时间还说,她想到肯尼亚去养大象呢。”   光怔因此想起来,年轻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屋塔房那段日子,陈家玉和他躺在浴缸,和他说过,如果不是人生变故无常,她对自己的规划就是去养大象,或者去给企鹅织毛衣,总之天南地北,不要待在原地。   她在社会环境里受到的伤害远比爱多,于是离开人群到风景里去,她才渐渐变得有力起来,光怔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第一次赞同章舒扬的话,轻笑说,“她确实对这些很感兴趣。”   ‎   章舒扬看着光怔,突然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吗,我这两年在国内见到的她,和我认识的那个Shirley很不一样。”   光怔收敛起短暂的笑容,想听听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过去的家庭,这里有太多事,太多痛苦的回忆绊住她,其实换一个全新的环境,换全新的语言,或许她会更自由更有活力。”   他的言外之意或许是在劝光怔,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事,都是她过往的一部份,她应该抛掉你们往前走了,去新世界,我知你是被连带的无辜者,但是没有办法。   他们都希望她好,不是吗?   ‎   这么多年读一个从不有话直说的陈家玉,光怔早练就了听懂话外音的能力,章舒扬所说的这一番话,和兰老师的静水论调大致没有差别,光怔苦笑,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无心做,章舒扬实在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你不要绊住她变得自由快乐。   见他不接话,章舒扬自顾自地往下讲。   “其实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需要做了,已经可以动身离开,但我看出来Shirley想再待几天,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事要做,就是犹豫着不想离开。”   “我们明天要回省城去了,她说她还有一些事要做,要去和长辈告别什么的,我们大概还要在省城停留一周时间。”   光怔抬起杯子喝一口水,章舒扬实在不必和他报备他们离开的行程,光怔对无返程的离开这种事已经很讨厌了,实在不想听,可章舒扬下一句说:“我曾经觉得你们的感情波澜壮阔,所以我想,这样的爱值得好好道别。”   ‎   光怔蓦地抬头看他,看得出他是诚心讲这种话。   作为一个导演,章舒扬觉得以陈家玉和姚光怔这两个主角为题的旧电影才进行到四分之三处,应该还值得补拍一个告别的结局。   两年前他这样想,如今也是。   旁观过这两个人如何相爱,即使作为他,一个随时等待上位的人,也始终觉得Shirley留一纸告别就跑走,滋味儿不明不白,始终称不上是告别。   章舒扬就着桌上的餐巾纸写下四个数字,告诉光怔:“这是她在省城住的房间号,酒店是哪一间你知道的。”   他又暗示一遍光怔,“我们明天会启程回省城去,一周后离开。”   如果要告别或者做一些别的对峙,你要抓紧,你们或许只有一次见面,一场泪流了,你要抓紧。   ‎   章舒扬说完这些,他同行的朋友已经取好了他们要外带的餐食,他站起身来,戴好自己的帽子,郑重地对光怔说。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也是最后一次,保重,姚先生。”   ‎   章舒扬和朋友一起离开后,光怔坐在原处一言不发,露露坐回他的身边,看他面色不是很好,露露关切地问,“没事吧?你们聊什么了?”   光怔摇头,淡淡说,“没事,没什么。”   他将章舒扬写了数字的那张纸巾拿起来,团成一团,丢进桌下的空纸篓里,就像陈家玉扔掉第一份协议一样,他也不要去做一些让自己犹豫不决的事。   ‎   ‎   那天下午露露开光怔的车载车主本人回到省城,姚光怔全程看着窗外发呆,憋坏了露露这个话多的人,一到自己住的酒店楼下,露露逃也似的下车,转头告光怔:“谢谢姚主任带我去这一趟,很精彩,”他说等他们回台里交了任务,下一次假期再找光怔玩,还不忘保证:“你放心,你告诉我的事,我绝对给你严防死守。”   光怔现在的工作环境,已经很少再在成年人口中听到“我要再来找你玩”这样的话,露露实在是有点跳脱。   告别了跳脱的露露,光怔独自开车回到家,这一趟去肃城,他是空着手去的,却带一只盒子回来,光怔已经猜到这是谁给Alsa的,便没有拆开它,而是一整盒放进柜子里,与以往的那些摆在一起。   他想他永远不会打开它,他如愿以偿找到了记忆中的气味,但已经决心戒掉关于过去的一切。   ‎   一直到周三,Alsa发信息来,问他使用感受,问他够不够像,光怔平静地回复她:   ——没拆。   下一秒Alsa直接拨给他,光怔接起来,听见她急急说,“诶呀你赶紧用啊,我好不容易从我朋友那儿要来的,要都要来了,我朋友说,要想完全还原气味的话,你就去市场里买两只青佛手,喷两泵上去,当香薰摆台用,绝对像。”   光怔不关心她说的使用方法,反而闲闲问她:“你朋友?”   “……”Alsa被他问住,反应过来后肯定地说,“对啊,我朋友,有什么问题?”   她想反正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一些事彼此心里清楚就好。   光怔果然也不揭穿,只答应说,“好,我下班就去市场买佛手。”,Alsa才满意地挂掉电话。   ‎   原本光怔只是想敷衍一下她,可下班后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他竟然真的开车绕路到市场,买了两只张牙舞爪的佛手回家去。   晚上他坐在桌前,静静对着桌上两只静静吐露香气的绿色水果,发一会儿呆后,光怔叹气,起身到橱柜里拿出了那瓶香水。   两只沾上香水的佛手放上两只盘子,一只放在书桌,另一只被光怔端到床头柜上安放,他坐在床边静静嗅一会儿,竟真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佐着黄桷兰花和叶的气味,光怔那晚很早入眠,却久违地梦到了她,他已经好久没梦见过陈家玉。   ‎   梦里高乔木再次将头颅伸进少女房间的窗口,闷香的花静夜吐露,她那张小床老化的木板咯吱吱响,妻子居高临下地坐他身上,她整幅身体颤抖着,抱住他的头说外面就快要下雨了,你要记住这一天,你要记住我。   他来不及说好,天旋地转,掉进了车的后排座位,窗外是细密下着雨的树林,窗内有一层雾气蒙在玻璃,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她躺在他身上,翻身过来用手指着他的心口,说我们离开对方的时间要比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   光怔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指却扑了个空,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居然还是前半夜。   墙上钟表还没有走到凌晨两点,而他已经需要冲到浴室去再次淋浴。   等他换一套睡衣又更换好四件套,光怔抱膝坐在床上,侧头去望着床头青绿的佛手,与旁边Alsa给他的那瓶香水,那水果张牙舞爪地盯着他,像说你见识到我真正的威力了吧。   换作以前,他应该会掉一些眼泪,再狼狈地将手反过来擦拭掉它,但现在这些不会再发生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她的离开塑造了一个新的他,没有眼泪了。   姚光怔花了十八个月修好自己,却如此轻易就再次陷入失眠。   ‎   ‎   ‎   ‎   早上六点,天还没有全亮,安心睡一整夜的家玉被敲门声叫醒,睁眼是省城酒店的房间,他们已经回到这里来三天了。   这三天什么事也没有做,家玉静静在房间里带着,饭点和三人组一起出去觅食,等待着离开。   这个点不知道谁会来敲她的门,家玉晕着头爬起来,打开房门后霎时清醒了。   ‎   这个时间点,旧酒店为了省一些电费,还没有打开走廊的声控灯,走廊上昏昏暗暗着,人踩在厚地毯上也没有声音。   站在她门口的人一身黑,长大衣上支一张冷肃的脸,光怔满眼的血丝被没有光的走廊藏住,他垂着头,直直睡眼惺忪给他开门的人。   上一次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另一间酒店,也与陈家玉有关,还是陈家玉第一次住进他家里那晚,他独自去酒店,她开好的房间,去见那个男编辑,还在对方面前装作与妻子共度一夜的样子。   往事历历在目,光怔觉得以往那些事实在是太幼稚。   见到他,家玉彻底从瞌睡里醒过来,光怔还没有开口说话,她就先说:“你来了。”   ‎   她见到他却不问你怎么找到这来?你怎么有我的房间号?而只是轻轻地说一句“你来了。”   光怔再一次见识到她举重若轻的威力,他怀冷硬心肠到这里,做好准备要责怪她,却因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就感到了鼻酸。   家玉的语气自然到好像他们的确该有这样一次单独的见面,她一直在等着他来。   家玉侧身问他,“要进来吗?”   “不了,”光怔已经整理好情绪,他恢复冷硬表情,将一个盒子递到陈家玉面前。   “这个是你给Alsa的,对吗?”   他像是一整夜没睡,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低哑。   家玉顺着低下头,看见他手上拿一只盒子,Alsa从她家里带走的那瓶香水。   她点头,“嗯,Alsa说是你需要,我送给了她,她告诉你了?”   光怔的声音更低,极尽疲惫。   “我猜到的。”   Alsa的意图太明显,他也不是完全的蠢人。   “所以……你那么早来酒店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家玉有些不明白他突然来这里敲门,是要和她聊香水的事吗?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值得他跑一趟来当面讨论。   听见她不解的声音,光怔抬首与她对视。   ‎   “我来把它还给你。”   ‎   家玉听他这么说,轻笑道:“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也不再用香水了,放着也是浪费至过期扔掉,Alsa送你你就收下吧,就当朋友之间顺手的小礼物,何必这样跑一趟,专程来还给……”   ‎   “陈家玉。”   光怔打断她。   ‎   很久没有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家玉静下去,听见他问:“你是装作不懂,还是真不明白?”   ‎   “……”家玉沉默,她当然明白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只是习惯性去矫饰,想要事情轻盈好看一点,遮住难堪的本来面目。   看她恢复了麻木的表情,不再打起精神想要掩饰,光怔终于忍不住苦笑。   他常常感觉其实陈家玉是很残忍的人,总把难堪的挑破和平假象的话留给他来说。   ‎   这样的沉默僵持了许久,久到气氛无可避免地朝落寞的方向而去,光怔站在昏暗的酒店的走廊上,终于开口问她。   “陈家玉,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吗,我快要忘记了,遥远地像是上辈子一样。”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哑,家玉抬头对上他的脸。   两年时间又改变了很多事,家玉很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这双眼睛里的重量变了,不再是至高无上重要之人了。   光怔坦荡地与她冷眸相对,事不过三,他总不能贱一辈子。   ‎   他说:“我来把这个东西还给你,是因为再和你纠缠下去,我就要老了。”   他说他老之将至,家玉却看他的皮肤依旧紧致,依旧是衣服架子。   更成熟也更冷静的姚光怔低头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这两年我才反应过来很多事,比如你一直在亏待我。”   ‎   家玉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只是在想,这个笨蛋终于想到这了,终于因为自己的委屈来责怪她了,她等这一天好久。   ‎   “你记得吗,大学的时候我去给你买零食,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就喜欢那种卖什么味道的东西就在包装袋上印什么动物的,海鲜味的膨化食品就要印一些虾兵蟹将,鸡翅味的薯片就要画几只小鸡,你说这样的比较好吃……我说这个是因为,陈家玉,我一直感觉我就像包装袋上的动物,要撕开自己告诉你还不错的,来试一试吧,必须要做到这一步,你才愿意把我从货架上拿下来,你非要见到我的心不可,为什么总是我在这样?”   ‎   “你知道吗,你送了红包的那一对夫妻,我眼看着他们一步步认识,萌生好感,追求,到被拒绝,被拒绝的人要买醉让另一个人心疼,然后才互相去了解,然后相爱,完全确定和对方可以在这世界上共存,才决定结婚,我见识到别人是怎么样相爱的了,你知道吗?他们每天要讲好多话,好多。”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你对我说过的话真少,我以为只要话讲的够深就是够爱,原来是远远不够的,除了生活上的琐事,相爱的人还要聊很多别的,而不是我问到你的时候你总是不说,拖个三年五年,赏赐一样的把远去的那些再告诉我……”   ‎   “陈家玉,我见识到了正常的爱是什么样子,”讲到这里几乎绝望,光怔说:“我才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我们没有正常的、平凡的去爱过对方。”   他垂下头来找她的眼睛,看见她也在感伤,紧着眉毛看他像是悲悯,以前他以为这样的眼神就是爱了,可太久后他才弄明白,菩萨低眉也不是爱你,而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怜悯,像是“哎呀呀,你竟然爱我到这幅田地,我真可怜你。”   光怔对家玉说,“你看,就像现在,你也始终是不讲话的。”   ‎   “我们有好大的问题,好多的问题,可我还一直在强求,还一直要和你在一起,我把自己陷在不健康的爱里太深太久,以至于离开了爱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做了。”   尽管语气还是平静,但他越讲越伤心,终于把这些年压抑的一次性吐露出来,直到他说:“陈家玉,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我在学习怎么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怎么回到一个正常人普通的生活里。”   光怔将手里紧握的盒子往前送一送。   他做了很久的努力才平静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她一回来,几次照面一些平缓的呼吸,他就又整夜睡不着觉,他不想说陈家玉是可怕的魔鬼,可她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或许他的心已经决心要走,身体和大脑还有一些后遗症没有疗愈,这幅身体,他的作息,一切的一切,还习惯听候她发落。   ‎   “所以拜托你,就当可怜我吧,不要再碰我,我光维持现在的平静已经岌岌可危,要费尽心力,不要再来改变我了。”   ‎   说完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深呼吸,更像是这么多年始终有一口气哽在他的胸腔和喉咙之间,如今终于尽数舒了出来。   他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静静等她的态度。   家玉始终不看他的眼睛,垂首看着那透明的小瓶子,透明液体摇晃如人的心,她轻巧地笑了,接过了它。   “我明白了,是我不够细心,我以为能帮到你的忙总是好的,毕竟我欠你那么多,所以Alsa提起,我就给她了,我没想过对你做什么……对不起。”   就连她这时候说我没想过对你做什么,光怔都觉得很伤心。   ‎   家玉昂起头与他相对:“无论怎样,我都始终亏欠你一句抱歉。”   与姚光怔这样相见,家玉才明白自己这些天在这里徘徊,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在等待什么。   她等待这场面对面的剖白很久了,前尘往事综合成她始终欠他一句面对面的对不起,以及,他们终于可以面对面说一句再见。   ‎   终于听见她的道歉,光怔反而很平静,太久了,这三个字已可有可无。   “你知道的,我不会和你说没关系。”   他很坦白,自己最多做到尽量释怀,但不要原谅。   ‎   “我知道。”家玉轻轻点头,已经走到这样的结果,她也不需要他的原谅,“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光怔垂首,低低地说,声音落进厚重地毯,轻飘飘如幻听。   “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家玉维持着表情,即使她不可能再睡得着了,也要装作平静,不要再给别人造成负担,她抬头这样试探着问光怔,见他一直没有再说话,才笑着说“再见。”   好像补上了这句对不起和再见,她就不算彻底不告而别,心里会轻松很多,家玉说完这句对不起与再见后,转身欲关上房门,光怔突然叫住她。   ‎   “等等。”   ‎   他伸手拉住将要闭上的门。   家玉转回来,用眼神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又静几秒,家玉听见他说。   ‎   “要拥抱一下吗?”   ‎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廊灯不亮,她隐约看见有什么在他眼中闪烁。   相爱时总是忘记的这件事,在此时倒是想了起来,家玉觉得肺腑发酸,想必他也是,两双眼睛相对,突然都轻轻笑起来。   家玉笑着投入敞怀的人怀中,得到一个刚刚好的拥抱,姚光怔果然更成熟,连拥抱都不会再勒紧她的皮肉发肤。   ‎   光怔拥抱她,感觉到这副身躯有了份量,再不似薄薄刀锋要割开人,或许那个章舒扬说得没错,兰老师说得没错,只要离开原地,她去哪里都能活,而他会被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是他当初想的,但半推半就走到了这,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他不再是那个为了谁可以纵身舍弃一切的人了。   诚然他们过去爱得尽心尽力,可再看现在,陈家玉有更自由的去处,他有大好仕途,他们再要纠缠,又会有人牺牲自己,回到和过去一样的困局里去。   ‎   其实他很想要问问她,你的追求者说离开这一谭死水这一片陆地你就会变得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你的眼睛会变成绿色?还是你的牙齿会变成蓝的?   他想问她,好像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会害你弯折,是这样吗?   他搞不明白,爱走到了新的天地,为她也为他自己,他竟然需要离她远一些才能生存了,怎么会搞成这样子呢?   ‎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就快要三十岁了,应该去做一些成熟点的、更像个大人的选择,彻底成为克制的大人前最后的一秒,他伏在妻子的颈窝,紧闭着眼睛问,“你还爱我吗?”,如此委屈,仿若他不是拥有了话语权的高位者,仿若回到孩童。   ‎   等了又等,家玉轻飘飘说了一句“爱,当然爱你。”   ‎   落在他耳边,光怔想那就够了。   ‎   与他拥抱家玉总是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契合上这幅怀抱,家玉仰头看着天花板时,心里在想,他知不知道他伸手将那东西递给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在他车上她坐在他右边,只留意他右手腕上新的手表,没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   家玉刚才看见,他们的婚戒仍然在他手指间闪烁着。   ‎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问他,为什么你的戒指忽隐忽现?你的心真平静了吗?   可他的戒指内圈拓着一排小字,Kindness and loyalty,是当初买了这对婚戒后,家玉专程去找人刻上的,她对刻字的工匠说是善良和忠诚,其实要的是另一重译义,恩情和义气。   看到他手上的婚戒,家玉就想到了这两个词,她想,这种时刻我终于要对你讲义气一些,你想要且以为你已经平静,那我们就当作真是这样吧。   如果姚光怔哪一天突然不想活了,需要一个人陪同他一起去死,家玉是一定毫不犹豫地会点头答应,可他只想要她不要再影响自己的生活,那有什么难的。   家玉装作看不见那戒指。   ‎   这样刚刚好的拥抱维持几秒,家玉听见他轻声说。   “再见。”   他想明白,最后一次与你依偎,而后我们相互放过。   讲出这句再见后,他想他们都已经这样释怀笑着拥抱以证放过对方,下次见面,或许可以像旧朋友一样寒暄吧。   只是他们多半也不会再有下次见面了。   ‎   而家玉往后退,回到面对面的距离,对他由心笑了。   以前在重要的珍贵的时刻,她总是叫他姚浣的,只是此刻面对他,这个在离开她后脱胎换骨找回重心的人,家玉终于肯承认,姚浣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了。   于是她改口,望着他道:“光怔,再见。”   光怔听见,外面又下雨了。   ‎   ‎   ‎   ‎   ‎   ‎   ‎   ‎   ‎   ‎ 105.他说,陈家玉,我需要你   ‎   快要三十岁的姚光怔淋了一场雨回家。   万幸时间还很早,路上没什么人,没人管他。   到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是开车去的,他应该去把车取回来,但是彻夜未睡,实在累得没有力气,最后的体力只够他洗澡换衣,倒头睡下。   睡醒再去取车吧,他想。   这一觉醒来后,光怔简单病了一场,直白的高热。   他上一次发高热,醒来床边还有人,妻子在安静叠衣,这一次只他自己一个。   醒过来光怔觉得喉咙里似有火在烧,点了闪送送药来,吃过药以后他倒头又睡,简单的病缠绵了三天才好,转眼到了章舒扬一行人启程离开的日子。   ‎   离开那天家玉走出酒店,发现光怔的车怎么还停在外面,不明所以,她发信息来提醒他,你的车已经被贴罚单了。   收到她的消息,光怔躺在床上抬头望天花板,真好,回到这样的界限以后,她又给他发信息了。   他也不知道这两年自己有没有被陈家玉拉黑过,他们一直没有互相讲过话,她的朋友圈也总是空空的,她以前也从来不往里面发东西,这件事无从查证,至少现在她愿与他说话了。   他回她好,我会去取。   算算时间,今天他们应该就要走,光怔犹犹豫豫地,给家玉发了一句一路顺风。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光怔等了半天又什么都没有收到,他想或许是她不想和他说谢谢,显得太生疏太礼貌。   ‎   光怔放下手机又睡了几个小时,再醒来就看到兰老师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机场,拍的是送机口,像素模模糊糊的,光怔想,还好也有人送她。   还好陈家玉还有些别的牵挂。   他给兰老师的朋友圈点了赞,想她应该会看到,能看到他祝她好的诚心。   ‎   这之后光怔打起精神应对新的生活,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彻底入夏了,省城比肃城要凉快很多,许多外地人天南海北涌进来避暑,Alsa突然有天和他感叹。   ——等以后治安稳定了,真要去东南亚玩一趟。   ‎   这么热的日子人很难想去更热的地方旅行,就像露露恨不得报北极游去躲太阳,光怔问她怎么突然想去这种地方。   猝不及防,Alsa给他发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上深绿的马尼拉披肩印复杂纹样,罩在弗拉门戈裙上,黑长的发,陈家玉的脸,她站在两只小象中间,Alsa对光怔说「我也想拍这样的照片。」   光怔问她在哪里看到的照片,Alsa不明所以。   ——她朋友圈里啊,前一阵发的,你看不到吗?   ‎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转瞬间撤回,还是没来得及,被光怔看见。   原来他确实被屏蔽了,但他也不要一直去读或者猜测她了,光怔转话题和Alsa聊一些别的,聊到宋临川这个痴线前几天说等时间一到,他要庆祝结婚一年婚姻顺利,要大办特办,要邀请他们去山里的温泉酒店。   Alsa说有够神经,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请客的话我还是要去的……   ‎   当天晚间,家玉收到光怔的信息。   ——为什么我看不到?   排除他突然失明病急乱投医的可能,家玉回他一个问号。   光怔又问得更具体。   ——你的朋友圈,为什么我看不到?   ‎   他问得很坦然,也不像有情绪,就好像他们彻底退回了老朋友的身份。   家玉秒回他。   ——对不起,我忘记给你放出来了。   她解释,当初把他屏蔽也是以为他不会想看到她的生活了。   家玉又解释了一大通,她讲因为现在的工作性质,她需要发一些内容给书商和其他合作方看,都是一些照片,挺无聊的,但光怔已经不回复她了,顺着在给她的照片点赞。   ‎   浏览完陈家玉发的所有内容,光怔原本平静的心突然有一些很轻微的委屈。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父亲还在援教,他独自跟着陈女士生活,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陈女士总是不会停下来等他,总是走在前面一些,过红绿灯的时候光怔站在原地,看到妈妈已经自顾自走到对面路口去了,等下一轮绿灯,他需要跑起来,才追得上她,那时候孩童的委屈在心中漾然而生。   光怔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居然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委屈。   陈家玉离开后的生活那样精彩,仿佛印证着他们所说的那种鲜活,光怔突然觉得,他是不是也该发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一蹶不振,他是不是也该像大多数所谓成功人士那样亮一亮手腕,秀出新的手表、新的车和室内装潢。   可当他真的打开镜头时,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十分幼稚,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不从心的事。   ‎   于是转瞬即逝的委屈被他揭过,生活还是照常推进下去,唯一的变数是光怔多一个常见面的朋友。   露露真如自己保证的一样常来找他玩,他当初保证会替光怔保密好他前妻的姓名,竟然真的做到,连自己最亲密的女朋友也没有说,光怔在省城独行侠一般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叽叽喳喳的朋友。   ‎   ‎   ‎   七月底,台湾地震,7.2级,光怔第一时间电联陈女士,确认她在家里好好呆着,台南没有受到波及,光怔才安心。   他申请去志愿抢险,局里没有反对,按说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做基层工作,可一来光怔的祖籍在台湾,他的母亲还住在台南,他回去技术支援,也算是给将来积累一些实绩。   得上面点头,光怔飞抵台北再南下,直奔受灾地去,地震带上的岛屿每年都要地震几次,没想到这次会严重到七级以上,又伴随台风登陆,雨水洪水,抢险救灾变得困难重重。   光怔随抢险搜救队去了垦丁,垦丁离震源稍有一些距离,不算受灾最严重的城市,仍然有大片的临海平房垮塌,路面都是碎石裂隙。   震中大部分居民已经撤离,搜救队的任务就是搜寻垮塌的建筑里还有没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居民和动物,近海抢险,最大的问题是防备伴随地震台风来的海啸。   搜救工作进行了四天,几支队伍交叉搜寻,救出来二十多名受灾居民,以及一对遇难情侣的遗体,确认已经没有任何遗漏后,搜救队又整队开始参与安置点巡视。   ‎   夜里被轮换下来的光怔睡不着,趁今晚没有风,他独自在海边呆坐,想起了陈家玉的信。   这几天的搜救途中,他路过了当年那间临海的餐厅,陈家玉躲在人群中看他冲进洪水的那间,也已经倒塌在无情天灾之中了。   又一个爱的证据倒塌,另有一番怅然若失,光怔一个人坐着听海水摇晃,原本掏出手机想和她分享这个消息,可时间已经很晚,她或许已经睡了,光怔点开了聊天窗口又关上,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分享欲。   ‎   就在这个时候他仿佛幻听,在浪声里听见孩童讲话呼救,几岁的男童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细细几声呼救不像假的,光怔心下一凛,仔细去听听,身后的几排建筑废墟明明都是搜过许多遍的,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疏漏,光怔越想越心惊,逐间去找,在其中一堆矮墙的缝隙中找到声源。   两双黑亮亮的眼睛在缝隙里看着他,稚嫩的呼救声音已经叫哑了,是一个几岁的小男孩和一只小狗。   搜救了几轮的废墟里还有活人,还是孩子,光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迅速拨电话叫人过来,搜救队驻扎的安置点距离这里大概有五分钟距离。   被小孩子的眼睛望着,挂断电话的光怔衡量一下救援难度,发现男孩被夹在一个墙根和房梁形成的三角区域里,其上没有其他重物压着,只要搬开房梁,以小孩的身型应该就能钻出来。   没有继续等待,光怔脱下外套,走到近前去,清理好最上的碎石,预备徒手搬开那根不算很大的房梁柱,怕下面的孩子惊慌,他一面尝试撑开一些缝隙,一面和男孩聊天。   ‎   原来这孩子不是一开始就在这的,否则三四天被忘在这里,早就命在旦夕。   地震发生时他就已经跟随父母去了安置点,只是夜里睡不着,趁父母没察觉,他想跑回自己家的街区来看看,小孩一个人在这片废墟群之间跑,听见有小狗的叫声在这缝隙里,他凑过来看,发现是邻居的狗,地震后第一时间没有找到。   小男孩本来想把小狗唤出来,可流浪了几天的小狗或许是受到惊吓,颤抖着缩在缝隙里不动,他钻进来想把狗抱出去,却听见斜压在头顶的两片墙往下又塌了几分,把他彻底夹在了这儿。   通过聊天光怔确认男孩没有受伤,刚被困在这儿不到几个小时就被他发现了,光怔让男孩和他配合,光怔抬起来房梁带着的层板时,他就立马抱着狗钻出来。   ‎   等搜救队到时,只见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废墟边的小土堆上,小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看不清灰还是白的小狗,光怔的手上有一些血迹,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   ‎   随队的医生给光怔处理手上的伤口时,光怔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头发湿漉漉的,依偎在他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突然说:“哥哥,你手臂上怎么那么多伤,都是救人弄的吗?”   他看见这个神兵天降把他救出来的哥哥手臂上许多旧伤,细细长长的半透明细线,光怔的手被他冰凉的小手抱住,才反应过来,刚才为了方便把这孩子扒拉出来,他脱了外套,把袖子挽上了臂弯。   ‎   男孩已然把这些痕迹当作了功勋章,感叹说:“好帅气,我以后也要像这样。”   给光怔清洗擦伤伤口的医生也随男孩的话留意到光怔的手腕及以上,成年人没有孩子天真,迎上对方的眼神,光怔不顾手臂上的泥灰,把袖子放下来,在伤口包扎好后,他利落扣好衬衫袖口的纽扣。   光怔心中很惭愧,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孩子说,不是那样,他的伤痕不是什么正义和善良催生出来的,这孩子长大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像他一样。   ‎   离开垦丁前,光怔去打了一针破伤风,他没有立即返回大陆,而是回了一趟陈女士那里。   陈女士住台南,受地震的波及不如台风大,光怔回到她的两层小楼发现家里没有人在,打电话去,她竟然还有心在这种天气出去打牌,果然人到了年纪就是会突然放下那些阳春白雪,迷恋上麻将。   被光怔驯了几句,陈女士早早散了牌局回家。   进门看见儿子两只手掌缠了纱布,陈女士先是愣住,又唉声叹气,当初她就不支持他学这个。   ‎   那晚陈女士置一桌菜,难得见面,原本她还想和儿子喝两杯,直到光怔举起手上的纱布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讪笑说“忘了忘了。”   她给自己单独倒了一杯,母子俩边吃边聊天,她突然讲到,“你和小玉又恢复联络了?”   光怔手不方便,垂下头吃菜,“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说的?”   陈女士摇摇头,闲闲说,“我看到你赞她的动态。”   光怔的筷子停住,青菜掉回碗里,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就屏蔽了他一个人。   ‎   “在肃城遇到她了,朋友婚礼上。”光怔老实和妈妈交代,陈女士呷一口酒,问他,“那你们现在的关系是?”   光怔细嚼慢咽完,淡淡说“朋友吧。”   陈女士仔细读儿子的表情,确定他心情没有太低落,才接着问,“那你们当时办离婚手续了吗?”   光怔摇头,没有。   他们最多算是协议离婚吧,陈家玉不提起这件事他便也不提,她也不是会在意这些事的人,而他自己也不打算再结婚,法律上他们还保持夫妻关系也挺好的……   ‎   “不办手续也挺好的。”他这样说。   陈女士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   次日早,趁陈女士还没有起床,光怔独自从台南离开。   等陈女士发现他不在,光怔已经在等待登机,她只给他发一句一路顺风过来,光怔没有再回复,他和陈女士只能保持这样远距离的生活。   陈家玉以前总说他们母子俩互相冷冷的,不算很亲近,叫光怔别这样对母亲,每每聊到这,光怔总是沉默,有许多事她不知道,光怔原本想有朝一日要告诉她,还没来得及讲,就被她抛弃了。   光怔想起那天在酒店走廊,他指责她总要把话拖三年五年才愿意讲,现在想来,他自己好像也没有立场这样说她。   ‎   ‎   从台南回到省城后,光怔和宋临川夫妻俩见了一面。   宋临川和光怔不一样,他是把婚假年假、能请的所有假全部透支,攒在一起去度蜜月的人,玩了个够的小夫妻刚落地省城,就在出关口与从台湾飞回来的光怔迎面碰上。   见面第一句,宋临川对着光怔包着的手纳罕道,“姚光怔,你有没有点常识,为情割腕也别割手掌吧?”   ‎   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看他们,光怔白他一眼,骂他白痴,勉宜在旁边笑。   ‎   那么巧地遇上,宋临川和勉宜干脆就在省城多留了一晚,与光怔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上次他当天往返送光怔回省城,光怔欠他的那顿。   宋临川嚷嚷着要吃贵的,光怔便带他们去招待领导才去的私房菜,落在半山腰的小院外停满名车豪车,走进去却不像什么商务会所。   一问来的客人都是为一口淡水鱼而来,宋临川转头问光怔,“你没诓我吧,怎么带我来吃农家乐?”   光怔嫌弃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得同他讲话。   ‎   直到三个人在包厢落座,打开菜单,宋临川才确定光怔是真把他当兄弟,这里看上去像个稍微高档一些的农家乐山庄,卖的都是动辄四位数一斤的淡水名鱼。   合上菜单,宋临川有些犹豫了,他倒也没想宰朋友那么贵一餐,他还没开口,光怔已经把他手里的本子拿过去,利落开始点菜。   ‎   托了光怔的福,宋临川第一次尝到喂风车果长大的忘不了是什么滋味,细白鱼肉油脂丰沛,竟然真的渗果香味。   席间聊天,宋临川问起婚宴那天怎么会和陈家玉走在一起?   光怔怪给露露,“我带来那个朋友的女朋友是她粉丝,非要缠上去搭讪合影。”   宋临川追着问,“后来呢?”   他满眼期冀,猜测着后续两个人有没有大大的撕扯一场。   光怔看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淡淡说,“顺路送了她们一程,然后我们就回省城了。”   至于之后的事,他隐去不讲。   宋临川淡淡的“啊……”一声,好似怪遗憾的。   ‎   勉宜问他们在说那个单独送了红包的Alsa的朋友?宋临川点头,她便小声问丈夫,“那个女生和光怔有关系?”   宋临川凑她耳边讲悄悄话,“Dv机里的那个视频,就是那天那个女生录的。”   想起醉酒的光怔对着Dv潸然的场景,勉宜微张着嘴,明白自己问错了话。   ‎   光怔看他们俩交头接耳,也知道在聊什么,他不咸不淡告宋临川,“我又没有藏着掖着,你不如大大方方地聊。”   宋临川见不得他这么装,干脆说“好,你让我大大方方的,”他转头对着妻子勉宜大声道,“那个就是他前妻,前前后后十年甩了他两次了,估计还要有第三次。”   “……”勉宜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重磅消息一个接一个。   毫不受他刺激,光怔低下头专心吃菜,“不会再有了。”   宋临川见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再一次确定,姚光怔好像是真走出来了。   ‎   晚餐吃完,光怔去结账时,宋临川凑过来看一眼账单,当即决定把两尾鱼中吃剩下的半尾打包带走。   时过境迁,终于也轮到光怔问他一句“能不能有点出息?”   宋临川淡定道:“你别管,你现在要注意身份了,不能铺张浪费。”   ‎   包是宋临川要打的,走出私房菜的院子时,宋临川却把打包盒往光怔手里一塞,他说,“我去庭院里帮我老婆拍两张照,你先去取车吧。”   看着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摆弄手机,丈夫给妻子拍照,再被妻子嫌弃,光怔突然觉得有点羡慕,这样的事他亦没有经历过。   不再参观别人的幸福,光怔走出院,到车前去等这两夫妻。   他靠着自己车身站着,突然想吸烟,可回来后刚换了一身衣服,包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事做的光怔低下头,突然看见脚边一团蓬松的黑。   是一只黑色的猫伏在他脚边。   ‎   那小猫的尾巴在扫光怔的西裤裤腿,毫不怕人,站他腿边定定地望着他。   光怔看着它,想起了他以前捡的那只白猫,陈家玉说不取名字就不会产生感情的那只。   不同的是那只是白,这只是黑,这只胆子更大,把自己的一身毛舔地干干净净的,见它一直盯着自己,光怔蹲下来看它。   有一点胖。   小猫看他,又看他手里的袋子,光怔干脆把把打包好的一盒子鱼片一点点喂给猫吃。   黑色的小猫低下头,细嚼慢咽地吃完,舔干净爪子,它离开光怔脚边,悠哉悠哉地朝前跑。   光怔看着它顺着楼梯跑下去下一条街道,身体一颠一颠的,小猫尾巴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   ‎   宋临川和勉宜走出来时,看见光怔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楼梯下面,他走过去问光怔在看什么。   光怔摇头,“没什么,喂了个流浪猫。”   宋临川见他手里的空袋子,“那不是我要打包回去当宵夜的吗?”   光怔对他耸肩,“喂完了。”   宋临川咬牙切齿,“那你真是好有爱心。”   他发现姚光怔这两年的消费真的开始奢侈起来,三百公里的出租打了一次还想打第二次,三千一尾的鱼用来喂流浪猫。   ‎   光怔倒不在意这些,刚才他看着那个小猫从容的样子,突然想到了陈家玉。   他以前总是自大地在忧心,没有他的话,诺大人世间,那么会亏待自己的陈家玉要怎么办才好。   可明明没有他,她好像原本也拥有独自在世间信步闲游的能力,就像刚才那只猫一样,在他这里细嚼慢咽地吃上一顿后,从容地跑向下一条街,下一个世界。   看着那只小猫慢慢跑进他看不见的街道,光怔没由来的想到了这个。   ‎   送走这对小夫妻后,光怔的生活突然忙起来,广州研究所的智能监测系统已经全面投入使用,省里也想研发一个更适应本地地质活动规律的智能系统,也是得投入几年时间的大项目,光怔几次被外派到北京和广州的研究所交流,频繁往返在三地之间。   宋临川和Alsa每次经过省城,想约他见面,光怔都没有空,Alsa去问露露这个和姚光怔见面最勤的人,露露说“又进京述职去了呗,咱姚主任这把是断情绝爱一心走仕途了。”   Alsa闻言跟着感叹,“你说他飞黄腾达以后还会理我们这些穷亲戚吗?”   露露说“难说得很。”   ‎   ‎   就这样一直忙到年关前,难得休假的光怔预备给陈女士打一个电话,想问问她今年需不需要他回台南过年,打过去,却没人接。   晚间光怔又给陈女士发了信息,也没有人回复,他没太当一回事,她这几年总是这样,随性生活,什么也不挂在心里,仿佛自己是单身的年轻女士,没有孩子需要联络。   一直到第二天晚,早早休息的光怔做一噩梦惊醒,心里阴沉沉的,总有不好的预感,他想了又想,天一亮便打电话给陈女士在台北的老朋友,托对方帮忙去台南看看她。   ‎   大约几个小时,中午光怔收到对方来电,陈女士的老姐妹在电话中一直哭,对他说,“光怔呐,哩赶快回台南来啦,哩家母洗啦。”   ‎   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光怔愣愣站在原地,一时忘了说话。   去年年初他回台南的时候还陪她去体检了,各项指标都很健康,怎么会。   对面的阿姨已经恢复了神智,开始和他讲国语。   ‎   “是自缢。”   ‎   光怔想问是为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方好像已经猜到他要问,告他,陈女士留了书信,讲年中光怔回来一趟,走后陈女士追忆许多往事,突然开始翻找旧柜。   不知道她原本是想找什么,只知道有一台亡夫的旧手机被她找了出来,陈女士带着这台手机去市场,修好了它,在里面发现一些陈年的通信,原来姚教授年轻时到大陆援教,在一家三口分离的那几年,他曾出轨。   ‎   陈女士并非是突然经受不住这过期的背叛,她在遗言说她很多年前就怀疑有这样的事,如此多年也早不恨他,只是有些好奇,一直想要确认,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可惜丈夫早早死了,问无可问,这个事就始终放在心里,不再提起,如今她终于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陈静澜写,如露的薄命有些了无生趣了,所以不要也罢。   ‎   轻飘飘的文字隔着电话被转述给光怔,光怔心说,她倒是潇洒。   ‎   光怔回到台南,已经是后半夜,陈女士的娘家兄弟姐妹先他一步到了,一进门就是黑压压一片黑衣服,黑脸色。   一应丧仪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光怔这个亲生的儿子回来。   光怔在殡仪馆见到陈女士最后一面。   看着她躺在那儿,光怔突然觉得她选错了离开的方式,躺在那里变得很不好看,纤细了一辈子的钢琴老师,突然整张脸变得臃肿骇人。   还好他是她的小孩,所以不在意她这样子,所以没被吓住。   ‎   听说她是自缢时,光怔其实松了一口气,说明她是自己想要离开,且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小孩,那么他也会学着放下她,这比意外身故或重病要好接受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经年累月受陈家玉的歪理教育,光怔竟对主动选择的死亡这种事很好接受,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她是自己的意愿离开,还有哪刻如这一刻,她完全掌握自己的生杀大权。   他站在那里,竟没有眼泪。   ‎   他母亲的堂弟将她的手机交给光怔,光怔输她自己的生日进去,解开了它。   陈女士发出的最后几条信息是两天前,光怔想要联系她却没有打通的那一晚,那一晚台风席卷台南,她最后一次联络的人是自己的小孩。   陈静澜给儿子光怔发了几条满时长的语音。   她想在放下自己也放下这个孩子前,最后找他聊一聊天。   ‎   这些语音前面都打着惊叹号,那一晚光怔没有收到她任何讯息。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条一条点开来听。   ‎   上来第一句她便说:“作为一个始终自私的母亲,我要先你一步去到新世界了,我等待做这个决定很多年,并且心里很轻松,我知道你会明白,所以不要为我难过,小浣,人要离开是没有预兆的,我只是突然想了。”   ‎   “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作为我自己,我陈静澜此生没有愧对过任何人任何事,但作为母亲,我对你很不好,非常不好,且无法弥补,无可挽回。”   ‎   “对于当年的事,我好像突然间有了借口,好像我可以对你说都是因为你父亲的错,你不要怪我,如今我终于抓住他的错处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错转嫁到他的头上,叫你要去怪便去怪他吧,去怪他见异思迁,但我不能。”   ‎   “那几年我因为你父亲而恨着你,他忙着他自己的事,连你的名字都不寄过来给我,我就抱着你去动物园,你随便指着什么,你就叫什么,你哪怕指着猴子孔雀,我也带你去登记姓名,你最初的名字是你自己随手一指,如此草率,我知道你还记得。”   “还有那后来的很多事,我那时候和你有隔阂,导致这么多年我们不甚亲近,但我仍觉得,我和你算是疏远却交心的母子,我如今一想他在与别的人见异思迁,不养育我们这个家庭的时候,我在那样养育你,就觉得痛苦,无地自容。”   “今年我在网上看到小玉的消息,她变得好厉害,那时候我在想,你要是也像小玉一样,愿把一切都讲出来,把天捅破,那有多好,可你始终是一个太懂事的孩子,你从未指责,也从未提起我是如何亏待你。”   ‎   “下辈子不要再来做我的儿子了,再见。”   ‎   临行前她是想把这些话讲给光怔听的,可惜那天台风天,雨有太大,她踩上凳子前没注意到,手机没有信号,她没有看到那几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   光怔想她说得很对,他们疏远但也算交心。   几年前陈家玉就以过来人的身份说过光怔,你应该离妈妈近一点的,不然以后会觉得遗憾。   光怔当时告她,不会的。   事到如今他也仍然觉得不会,他与陈静澜女士足够交心,同时又有隔阂,成年后他们没办法长时间在一起生活,这是两个人默许的,母子一场,已经没有遗憾。   死去后,她终于可以摘掉丈夫的姓。   作为一个自缢母亲的孩子,光怔竟然不合时宜的为她高兴。   ‎   作为陈静澜唯一的直系血亲,只有光怔可以签字领她离开,光怔签了文件,拿到死亡证明,终于可以带母亲回家停灵。   一行人回到陈女士的二层小楼,还好她的楼有诺大一个围院,可以用来摆灵堂作告别式,光怔还未成年就见过她操办他父亲的葬礼,如今给她办起来也是有样学样,照习俗办事,倒也像个样子。   有陈女士的家人表亲帮衬,白事办得顺利,光怔与局里告假之余,发了讣闻,通知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道他最近不在省城,回到台湾给母亲办丧事。   ‎   宋临川他们一听就提出自己要请假到台南来吊唁,光怔平静说不用。   台南丧事的习俗没有大摆的宴席,没有大吃大喝谈笑风生,就熟悉的人穿上黑衣服来送一只花,鞠一个躬,对死人说两句话,掉几滴眼泪,在灵堂待一会儿,等到灵柩被架起,沿街送灵,大家就可以起身,主家会给一人派一份感谢礼,通常装净符、毛巾、香皂,如此就可以离开了。   他说陈女士又不认识你们,没必要跑这么远来送,她自己也未必欢迎。   ‎   宋临川只好讷讷说“好吧……那你呢,你还好吗?”   光怔听着电话,看着给陈女士准备好的遗像,两相对望,他对宋临川说自己竟然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分不清是平静还是疲惫。   ‎   ‎   晚上光怔走进陈女士生前的房间,在床头柜上找到了父亲的那只旧手机,一切的始作俑者。   光怔坐在那儿浏览了其中的一切内容。   姚教授出轨的时机应该去刚到大陆的两年,精神出轨了当地大学的一名同事,另一位从上海来的女教授。   来往信息里看出他的出轨对象姓孙,同样教国文,与他年龄相仿,两个人在两只手机上秘密传讯,互写酸嗖的情诗,多在夜里发给对方,似乎并没有实质性做什么,维持了两年通讯后,姚说我要回到我妻子和孩子身边去了,我要调到他们生活的那个城市去了,此后两个人再无来往。   ‎   光怔想起来陈女士和他父亲曾经也是大学同学,门当户对,在当时都是受教育程度很高的人,两个人自由恋爱,很快就结婚,婚后不到一年,陈女士怀上他,而姚教授出发,先他们一步到大陆。   光怔出生后不足一岁,陈女士也带他到了大陆生活,想到丈夫身边,可丈夫来信说自己没有申请到住房,还住在宿舍里,他们母子到他的大学也没有地方落脚。   陈女士指望不上丈夫,自己找了另一个城市的艺术学校,去做钢琴老师,那时候光怔两岁。   父母感情中父亲的缺位导致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受母亲精神暴力,一直到姚教授回归家庭,调职回到他们身边。   作为父亲,他确实对光怔很不错,可偏偏光怔记事很早,他记得一切的原因在于父亲,但父亲又爱他,对他好,所以太小的时候光怔一直别扭拧巴,找不到怪谁,于是对所有人横眉冷对,就在那时候,陈家玉搬到了他们对面。   其实他对陈家玉说过两次,我真的痛你所痛,都是真的,或许陈家玉也并没有当真。   想到家玉,他便真的接到她的电话。   ‎   是夜里,万籁俱寂,楼下的厅里是他母亲的灵柩,因为白天的预报说今晚有一场大雨,于是提前先将她收了起来,楼上光怔接起家玉的来电,听见她问他,“你怎么样?”   ‎   窗外在下雨,光怔听见她那边也在下雨,赤道的雨水也这么及时,光怔苦涩着说,“不怎么样。”   这一天他和许多人都装作自己还好,没有被击垮,唯独她问,光怔才说不怎么样。   ‎   光怔也发觉,不只见到陈女士的第一面,而是这些天下来,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有,明明来往的人每一个都哭,他心里却始终木木的。   察觉自己没有为陈女士哭,光怔想起来陈家玉说过,一开始是没有眼泪的,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   这样的事,家玉已经历过。   ‎   听出他不好,且愿意向她坦白自己的脆弱,家玉在电话里问他:“你需要我来吗?”   她好冷静,这时候还在衡量他是否需要她,如果他不想见到她,她就不来送这一程。   可光怔显然已经无法像她一样细腻地去平衡分寸了,人对感情的需求经常是不合时宜也不讲道理的,于是他说他需要。   “我需要你,陈家玉。”   低低的声音,几乎如雏鸟的嫩毛飘落在地。   他已疲惫至极却完全没有任何困意。   ‎   家玉便说,“下来吧。”   “给我开门。”   ‎   还以为是幻听,光怔没有忙不迭地跑下去,只是静静地走下楼,他忐忑缓慢地打开门,看见家玉左手一只鹅黄箱子,右手拿着手机在耳边。   雷雨交加,罩着她的透明的一次性雨衣太轻太薄,风一吹就从下摆开始往一侧飘,遮一半淋湿一半。   他才讲“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来得这么快,像是瞬移。   家玉就已经撇了箱子上来拥抱了他。   ‎   她的身体依旧小小薄薄的一张,皮肤略黑了一些,堪堪回到了正常人的肤色,雨衣在光怔身上摩擦得窸窸窣窣,光怔回抱她,整个人环上去,雨水透过他衣服洇进来,仿佛要往他骨缝里钻,终于给了他个理由掉两滴眼泪。   拥抱良久,紧地勒人,家玉明白独自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会带来多么无穷的痛苦,这么多年深有体会,她的声音在光怔耳后,“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不在你身边。”   ‎   她说。   ‎   “你别忘了,我们是要讲义气的关系。”   ‎   ‎ 106. 春秋   ‎   ‎   光怔记事很早,从两三岁起就模糊记住大部分事情,而关于记事前的那部份,是成年后,大学毕业与陈女士共处一室的那一年中,陈女士主动说给他听。   一岁起,光怔随陈静澜住在一间二十平的公寓,陈女士教文工团的学生们弹琴,每天都要排满课,手指弹到关节指尖都阵阵的痛,挣辛苦钱,这样的习惯保持多年,才导致后来家玉听她弹琴是铮铮作响。   如今家玉懂了,那样落力敲下的音符里应该有一些恨,陈女士对失责丈夫细碎的恨藏一部份在常年作痛的指关节,另一部份,投射在了自己和丈夫生育的小孩身上。   一岁的姚浣已经去过动物园,有了姓名,陈女士发现他很乖,放在床上便不乱动,也不哭闹,只看着她,于是大部分时间,姚浣被独自留在那间逼仄的小公寓里,一米四的床连围挡都没有,他被放在床正中,盖着薄被,而陈女士出门去工作。   刚开始,陈女士走在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心里还惴惴着,胡思乱想着他会不会哭到哑,会不会跌下床,跌下床怎么办,没人管他,会不会死?如果开门看见小孩冷掉的身体,她该怎么处理?   年轻的母亲不安地回到家去,打开门看到的,是孩子静静的躺在床上,不哭,也不动,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屋顶,也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定下了他的性格,姚光怔注定是一个不哭不动没声响的人。   陈静澜每天打开门去这孩子都很乖,于是不再挂心,专心工作,下班回家就给孩子喂奶粉,然后自己躺下休息。   那时候的陈女士实在太累,累到甚至没时间抱住小孩到走廊上去看看真的天,邻居们只见她每天独自进出,也听不见哭声,甚至大部分都不知道她有个小孩,就放在家里。   陈女士回忆起他小的时候,惭愧地同光怔说,“那时候你像一个摆件,一个安静的令人安心的孩子。”   其实她可以不这么辛苦,她的丈夫也按月邮钱过来,大部分工资上交,那个年代,大学教授的工资还是很不菲的。   但那时候的陈静澜想着这段婚姻或许要坏,从丈夫不让她到他的大学宿舍去,她就早早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她把丈夫打来所有钱存起来,想着若离婚,她要留一笔钱傍身,于是只用自己的工资养大小两个人,物质条件堪堪维持在能把孩子养活的水平。   在她的思考中,从没有想过若和丈夫离婚,这个小孩该归谁抚养,刻意的不去想这些事。   看着床上乖巧蹬着腿的小孩,陈静澜的心里其实很复杂,她给够一个母亲的本份,但额外有多么疼爱,大概是没有的。   她与丈夫恋爱结婚,每一步都走在正常人的规则内,走入婚姻已二十二岁,是适婚年龄,不算太早。   怀孕生子在二十四岁,也不算早,到这里一切都好,直到丈夫突然说要到大陆去。   他一心热忱独自去实现理想抱负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留在台湾,这个家庭好像突然就剩下她一个人,这个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降生的。   那时候在台南的陈女士沉浸在自我价值被婚姻生活抹杀的情绪中,久久不想面对现实,因此哺乳期姚浣是被交给奶奶带的,直到她打定主意到大陆去,要去让丈夫负起责任,才带着孩子坐上了飞往大陆的飞机。   可结果显而易见,她的丈夫依然不愿意担起责任,只给她钱,让她独自去养,陈静澜每每想起这个乖巧的孩子明明是两个人共同创造,怎么到最后成了她一个人的负累,就咬牙切齿,觉得自己走进婚姻是天大的错误,若果没有结婚,没有生育,她同样可以像丈夫那样潇洒,去做好的工作,受人敬仰。   于是她对姚浣这个孩子始终没办法全心全力的爱。   ‎   成年后的光怔从母亲嘴中听见这一部份,却半点不恨她,他已经知事,陈女士讲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辛苦时,他竟然能共情,因他想象如果是陈家玉经历这些事……光想一想,他就觉得她恨上这个小孩都是应该,这样想象着,他就理解了陈女士。   造成他们母子间有芥蒂的并非这些,而是光怔三岁以后的事。   那时候光怔已经在上幼儿园,陈女士的工作做久了,工资涨了几轮,带他搬进了一间顶楼的住房,六十多平的两居室,附带有一个十多平的阁楼。   物质条件变好一些后,丈夫依然没回到这个家庭,陈静澜是自傲的,也不去逼他催他,只看他自己的良心,显然他的良心在其他地方,于是这个家庭里依然没有丈夫和父亲。   光怔看着斯文温柔的母亲开始偷偷酗酒,喝多了便掉眼泪,在沙发上睡觉,而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孩,只能搬得动一床毯子。   ‎   又过了一年,或许是她已经彻底麻木,也或许她完全适应了这种独自抚养小孩的生活,陈女士不再喝酒了,甚至开始愿意交友。   与陈女士交好的朋友是光怔同学的妈妈,两个人在接送孩子上下学时认识,朋友常到家里与她聊天,称自己做家庭主妇,不像陈静澜那么厉害,一边工作还能一边兼顾着小孩。   两个人聊来聊去无外乎孩子丈夫,陈女士的新朋友聊到他们家是丈夫工作养家,她只需要顾好小孩,两个人平分家务,每周有几天孩子是上下班的丈夫接送。   说完她说丈夫的工作不算很好,比不得姚教授那么体面,陈女士只是垂首敛眸,含笑听着。   那个下午氛围很好,两个女人喝够了茶讲够了话,陈女士笑着起身送客。   在她送走了朋友后天就变了,阴沉下去,云层往下压,室内变暗,没有下雨空有打雷,她突然崩溃。   那天是光怔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体罚。   ‎   母亲拎他上阁楼,阁楼上是简易的琴房,陈静澜坐在淘来备课用的二手旧琴凳上,疯一样地弹琴,琴声响如噪声的同时,她命令儿子背课文。   光怔对那天阁楼上的光景记得太清晰,阴沉的阁楼上没有开灯,母亲望着他的表情始终冷静,和平时一样,又似乎有些飘忽,透过他在看别的人,或许是他父亲。   最后他分神背错了文章,听见她叹息一声,轻飘飘的叹气变成沉闷的响雷。   母亲突然说脱掉所有衣服去墙角站着。   很平静的语气,却笃定孩子会听话照做。   她明白自己生了个乖小孩,从生下来就很乖的孩子,从不忤逆。   赤条条的孩子站在墙角,陈静澜背对着他弹自己的琴,从天亮到天昏,直到彻底黑下去。   他说妈妈,我想上厕所。   他说妈妈,很涨很痛。   他哭起来,母亲转头,眼睛依旧冷冷睨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那种精神暴力是一种灭顶之灾,毁掉了一个四岁孩子的自尊。   ‎   光怔对家玉说,“她对婚姻的期待和渴望被束之高阁,很不幸我在阁楼上。”   这样的事之后发生很多次。   ‎   现在再来讲出这些,他不再觉得痛苦和艰涩,只是麻木,并且叹息。   如今他和妻子站在母亲的灵柩前讲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起的事,真正明白了家玉以前说“所有人都死掉,于是我迷茫不知道该去怪谁。”   光怔此刻就处于这种迷茫中,他对家玉说:“你知道吗,第一次在你的小房间看到你的手稿,你写「母亲给你最宝贵的名字再打碎你」,我从未和你说过,当时我在想什么。”   光怔看着家玉,一字一句地说:“我受到震撼,陡然发觉,在打碎我之前,她连一个宝贵的名字都没有给我。”   ‎   有时候光怔在想,如果陈静澜如邢晚玉一样,倒是更好,如果她干干脆脆地施暴且从不后悔,他就可以像家玉一样利落地恨起来,干干脆脆地恨她,可是并没有。   那样的精神虐待只维持到姚浣升小学,因为父亲回来了,终于舍得回到这个家庭,他调任到这个城市,开始体恤妻子疼爱小孩。   他发现母亲顷刻变得正常,几乎是一夜之间。   抚平了自己的陈静澜再回头看,后知后觉自己对儿子造成了如此的重创,于是开始后悔,责怪自己,面上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开始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温柔的母亲。   她长久地猜想着她的小孩会记得阁楼上的体罚吗?在他这个年纪,会理解这种事情实则是在虐待吗?长大后他会恨她吗?   陈静澜猜着这些而低头去看,儿子一切正常,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   而光怔是清晰地记下了所有,他只是藏起来,不说不讲,当作忘掉,当作没有发生,因母亲突然弥补,她的痛苦悔恨真真切切,他又启蒙太早,知道一切的根源其实是他带着眼镜的教授父亲,于是没办法恨。   他不知道怎么自处,于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是这样的一对母子,互相猜着装着长大,于是没办法亲近,光怔想起第一次与最爱的人坦诚相见,他说举世我最爱的是你,也只爱你一个人,那时候一无所知的家玉还纠正他,还有你的母亲。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光怔其实是很痛的,他想自己对母亲实在称不上是爱,这很卑劣,他怕家玉会讨厌,于是他没办法告诉她,只好什么都不说。   ‎   光怔常常觉得自己从本心上是自卑的,因为作为造物主的母亲从一开始并没有因他的存在给过肯定,被造物者否定过的东西是卑怯的,他只是将这个卑怯的自己藏起来,靠一些漠然武装自己。   直到光怔长大,自己开始爱一个人,本性便再也藏不住,与家玉相爱前他便开始想接管她的一切,不是因为他自信,强大,有能力,仅仅是因为自卑,他想唯有你的所有事情都与我有关系,你找不到任何东西都需要来问我,我才对你有价值,被家玉抛弃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应得,他还做的不够好,于是陈家玉要离开。   光怔难以启齿的是,他打一开始就是没有尊严的人,只是一直装着正常,直到遇到脆弱的陈家玉,她那样看着你,让你明白了你可以去这个人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被她依靠,可以改天换地做一个新的人。   于是爱上她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爱上她后他才明白,何叫生命沉闷亦玩过游戏。   ‎   陈家玉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在消耗他,在让他一直吃亏,光怔明白她在这样想。   其实她自己不明白,如果不能爱她,光怔在这世界上已经找不到自处的方式,成年后阁楼上的精神虐待反反复复回头来折磨他,只有在全情投入爱人的时候,他可以忘记这些。   但光怔也不要去提醒家玉,只看着她一面愧疚,一面与他相爱。   ‎   风雨交加的夜晚,在陈女士独居的两层小楼里,光怔抓住家玉的手说,“对不起,我太卑劣了,我早就该告诉你这些,该告诉你我们很公平,并不存在亏欠,但我没有,我怕没有亏欠,你离开我就会很轻易,对不起。”   爱着她的同时他从不安抚她的愧疚,而是想着这样你就愿意用我更久一点。   坦诚地讲出这些竟然比他讲起童年更痛,光怔意识到,原来我真正爱这个人超过了自己。   时至今日他终于敢对家玉袒露,爱你是我找到的能平衡我的残缺,然后在世上行走的唯一方式。   ‎   被他握住手的家玉张开嘴,讷讷地发不出声音,人生第一次,姚光怔的手比她的要凉,讲不出话是因为家玉突然意识到,原来她最爱的他柔软的名字,也是痛苦的根源之一。   她一边在爱着这个柔软的名字,一边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   家玉想十八年你来我往,我终于触碰到你的边际。   她抬头看看,这小楼的横梁不算很高,这样一个复杂的母亲几天前就挂在这里,悄然而逝,死前说我已了无生趣,但我对不起你。   家玉明白,这种时候,施暴的人是做不了任何弥补的,或许陈静澜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只能始终欠着自己的小孩,除了对不起也无话可说。   ‎   盯久了房顶,家玉突然有些目眩,自己这样吵闹着要寻死的人不知不觉活到了现在,服从规律活了一辈子的人却潇洒地放手离开,世事真是无常,真是玄妙。   这些事光怔以往从未讲,人怎么可以忍受一切到近三十岁才讲出来,姚光怔果然是新人类。   她只能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明天醒来后悔,我就当我没有听到过。”   ‎   这一夜光怔梦到陈静澜,梦中她对着他流泪,一句话也不说,光怔醒来,想起家玉曾说,死去的人不会去最爱的人梦里,是以她几乎没有梦到过永铭。   母亲或许爱他但优先级太低,低于被婚姻搓磨的痛苦,挑错的丈夫,抚养小孩的压力,很多很多。   光怔想就这样缘尽于此,于陈女士,于他,俱是一种解脱,他已够怜恤她的痛苦,所以在她死前没有对任何人说,未来也不会再和任何人说。   ‎   醒来的光怔没有找到家玉,下楼才看见她,陈家玉站在人群最前,黑衣服的袖子上戴了孝章,请来的哭童和孝女在灵前表演,她应对丧葬事宜比很多老人娴熟。   表兄见光怔下楼,凑近过来,用方言问光怔,“这是你的妻子吗?”   上次陈女士从大陆回来,告诉了亲友们光怔在大陆落脚定居,和大学相恋的女友结婚。   光怔看着家玉,猜想她听不听得懂,他该说是还是不是?   他踌躇时家玉已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对表兄说是,我是他的妻子。   他都忘了,陈家玉很早就对台湾话感兴趣,早就在磁带机里自学个七七八八。   光怔回握住妻子的手,这个人依旧是最无间最亲密的。   ‎   处理完陈女士的后事,已经逼近年关,那晚短暂的剖白后,光怔早已恢复平常冷静的状态,他留意到这几天家玉的电话响得越来越勤。   有人联络她,她接听完电话,告他都是工作上的事。   光怔直白地问,“你要走了吗?”   ‎   家玉愣住,没想到他那么直接,但她打算留下,这是一早就做好的决定。   如果她不打算留下,一开始就会轻装上阵,在Alsa告诉她陈女士死讯后的几个小时就到这里,而不是又耽搁了两天。   她抬眸扫光怔一眼,说“谁说我要走?”   光怔没想过她愿意在台南耽搁那么多时间,问她,“那你的拍摄怎么办?”   家玉早就做好安排,“又不只拍我一人,章舒扬已经调档先找别人。”   ‎   从刚得知陈女士死讯,她就和章舒扬说她要回国,章舒扬旁听她和Alsa讲电话,“唉”一声。   他很复杂地看了家玉一眼,最终说你去吧,工作的事我会协调,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联络我们。   于是家玉毫不留恋地登机飞回。   从那一秒章舒扬就意识到,自己在陈家玉这里彻底没有机会了,且从始至终从未有过。   以前他还以为Shirley和她的前夫姚先生是前篇落定,该开启新的篇章,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这两个人俨然是一出以爱缝身的剧目,早就缝上了对方的血肉,粘在一起,永远血肉模糊地拥抱在一起,他四处找缝隙,却根本钻不进去。   家玉离开的当晚,章舒扬一个人静坐,他想起自己和姚光怔说的那些话,尴尬地闭上眼睛,整个脸烫得过份,他真是闹了一个大笑话。   ‎   家玉和光怔说她要留下来,陪他处理好陈女士的后事后,她要回肃城去好好装修她那一套新房子,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两年。   ‎   听完后光怔看着她,淡淡说,“假话讲完了,真话呢?”   家玉叹一口气,他非要她把话讲明白才能安心。   ‎   “真话就是我会留下来,直到你完全恢复身心健康。”   ‎   她不仅要完全恢复,还要身心都健康,简直强人所难,光怔看着家玉,想要提醒她,这样你可能会需要留下一辈子。   可他又不敢真讲出口,怕提醒了她,她清醒过来,立马买机票又飞走。   家玉看他表情复杂地盯着她半天,又始终不说话,干脆问他,“你从心讲,需不需要一个人陪你度过艰难时期?”   ‎   等了半晌,光怔说“需要。”   他当然需要,如今他切身体会到她所说那种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的感觉,看着她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归处,白茫茫大地上还有人与我一起。   ‎   ‎   在台南的最后一件事,光怔要处理陈女士留下的这幢二层的小楼,光怔没有在这里长大,对这房子并没有感情,按继承法这房子由他继承,但他看忙前忙后的母家亲朋,明白他们想要,干脆给了他们。   不同于大陆,台南的房价这几年一直在飞涨,已到三万人民币一平,中介来估这一幢老屋,挂售的话能换大约四百万新台币,几乎等于光怔一两年的薪资,光怔摆手将房子给了姨母,任他们去分,母亲的亲人欣喜之余,关切地问他:“那你呢,来年回来在哪里落脚?”   光怔被问住,有些迷茫,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不打算再回台南。   ‎   处理好房子的事,光怔和家玉一起回了省城。   落地后家玉说她要回肃城去住,回她自己家里,装修的事虽然是借口,但她确实也有打算。   她告光怔有空我会上省城约你见面,光怔就紧接着问她“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家玉本来想说“有空的时候就有空。”   可抬眼看见光怔尽量在克制期冀的眼神,她大发慈悲地说:“每周末我来找你,我们去兰叔家吃饭。”   以朋友的身份,每周末见面两天是最合适的距离,家玉觉得他能明白。   光怔放她独自回了肃城,开始等待下一个周末。   ‎   周一一早去上班时,光怔发现座位上滚落下一只小瓶子,陈家玉坐过的位置。   兜兜转转,那瓶香水又回到他手中了。   ‎   ‎   果然周六家玉联络他。   家玉已经提前和兰老师说好要去他那里蹭饭,兰老师没想到她这么快回国,还要在肃城待很久,当即说:“你想来我这儿随时过来,不用提前约。”   丧偶失孤后他总期盼家玉经常去看他。   家玉在电话里犹豫,终于开口,说自己“还要带一个朋友来。”   兰老师满口应下说你带几个都行。   她又说,“你也认识的。”   ‎   提前打过招呼,周六下午家玉和光怔站在兰老师门外按铃,兰老师开门见她带的朋友居然是光怔,纳罕道,“你们不是互相没看上吗,怎么背着我联络?”   光怔犹豫着要不要坦白时,家玉已经主动开口,说她和光怔接触了一下,发现做朋友的话,他们很合得来。   她也没说错,十多年亲手打磨对方,哪里还有比她和姚光怔更合得来的。   家玉也不是故意要瞒兰老师,只是想到光怔的工作,他会和兰老师相识,或许是为未来铺路,如今光怔比以前更需要注意名声,家玉已经在社会面过度暴露自己,她不想他们的婚史在未来成为可能会影响他的不定因素。   ‎   听她大方介绍他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光怔笑着接受,他好想找到了自己最合适去的位置,让我们回到一切的最初,陈家玉头晕靠着他,说“你快脱外套挡住我的脸,我朋友多,别让别人认出来,很丢人的。”   让关系回到那个下午吧,光怔想,回到陈家玉最紧密之朋友的位置。   ‎   那年的新年,是这一对‘好朋友’在兰老师家里一起过的,兰老师已经知道光怔母亲去世的事,不消家玉提就主动邀他到家里过年,三个独户户主坐在这里,家玉开玩笑说这一屋子人“个顶个的命硬,比较容易克别人。”   兰老师说她大逆不道,但人却是笑着的,光怔心情同样很好,回到朋友身份,这是他和她第一次一起过年。   ‎   年夜里两个人在兰老师家的前院里放烟花,省城内环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只能玩一点手持的小烟火,小孩玩的那种,象征性地庆祝下。   第一次一起做这种寻常的事,光怔好像也不再那么羡慕别人,除夕夜里与家玉并排站着,他问她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家玉说有,她的愿望很务实。   “希望那个给我做水电的承包商掉井盖里。”   她最近在捣鼓那套小联排的装修,看走了眼,请到奸商。   听见光怔笑,她侧目问他。   “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光怔低头说“有”。   家玉有些警惕,“是能实现的那种吗?”   他说“是”。   光怔转头和她对视,平静地讲:   “开年后陪我去看医生吧。”   他的新年愿望倒也简单务实好实现,家玉把手揣进兜,“准了。”   ‎   光怔想去看医生,但不是挂精神科,他最近突然感觉胸闷气短,年假期间出现的症状,光怔自己认为是长期郁结憋出来的毛病,是心病,不打算去看医生。   但家玉啐他,问他:“你不是最相信科学的人吗?还是男人快到中年就是这样人定胜天,我的法则即世界的规律?”   光怔觉得她很快就要骂得更难听,麻利地预约了年后的门诊专家号。   ‎   年后收假,家玉陪他去看诊,二十九岁的姚光怔确诊了顶顶严重的病,慢性支气管炎。   两个人坐在医生面前对视,都有点无法适应,无法适应一起长大的身体好像无可避免地在走下坡路。   离开医院回到车里,家玉纳闷地问他,“你这两年吸烟很猛?”   她记忆里明明没再见过他吸烟。   光正摇头。   她又问:“那你这两年作息规律吗?有没有保持锻炼?”   光怔点头。   家玉讷讷道,“那奇怪了。”   生龙活虎的姚光怔得慢性病,难道真是年龄的问题……   ‎   “惨了,我老了。”光怔哀叹。   ‎   副驾上的陈家玉转过脸来,细细地端详他一会儿,完全熟成的姚光怔是有了年龄感,不再青春无敌,但是品着品着竟然觉得更有滋味儿了。   她点点头,“啧”一声,说“确实,是有点老了。”   他就又不高兴。   二十八岁,家玉开始认识到一个事实,即男人变老到这种年纪,虽然进入了最佳赏味期,但真是难缠得很,阴晴不定的。   ‎   年后光怔返岗工作,家玉回肃城去,继续和装修团队斗智斗勇,一切如常,只是光怔的同事们发觉,平常总是冷着脸对着所有人的姚主任变了,临近周末竟然能在他脸上看到笑容。   姚主任的好心情一般从周四下午开始,周五最为严重,坐在那里发呆,开始自顾自地轻笑。   忍不住的下属去问,“主任你最近心情很好?”   被打扰的光怔斜他一眼,坦然地答他:“嗯,快周末了,谁心情不好。”   ‎   扬尘三月,省城开始飘絮,家玉说她有事要去重庆一趟,光怔平平淡淡地说去呗。   不再是以前难舍难分,分开几小时仿若生离死别的样子。   看他那么平静,家玉也就干脆地买票飞走,只是那几天光怔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心口闷闷的,或许是呼吸道的炎症在折腾。   ‎   远在重庆的陈家玉给他发过来很多支气管炎养护贴士,那小框里几个大大的感叹号,说在这个季节尤其要注意。   光怔问她。   ——有点荒唐啊。   他的言外之意是你居然开始给我分享这些,你诶,陈家玉诶。   家玉不理他,又分享一个大差不差的链接过来。   光怔说好了好了,我会注意的,别再发了,她就真的停止,也不说别的话。   ‎   那晚光怔有一个酒局,和一众不熟的同僚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转着杯子突然发笑,戒指碰在杯口,清脆的“哒”一声。   同行人问他“你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笑是因为他竟然又能感觉到幸福,爱好残忍又足够柔软,让他爱不释手又触碰不得。   十八年感化冰山,她终于开始有人味儿了。   ‎   有人味的陈家玉一点也不经夸,在重庆待了近一个月才回来,她走的时间一久,光怔又笑不出来了。   落地省城的当天,家玉去地震局等光怔下班。   光怔下班后照常到停车场取车,上了车才发现已经有人坐在他的车里,陈家玉放下副驾的座位,靠在上面补觉,长头发微微覆住脸,女鬼一样。   光怔被吓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之前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当时她还说“我又不能开车,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陈家玉应该是顺着停车场找到他的车,摸上来等他的。   关系的变化,她不再光明正大的到他单位去接他。   后座上躺着她的行李箱,光怔伸手去轻轻拨开家玉脸上的头发,让她睡得安稳些,他凑到离她安睡的脸很静,在这个距离停了很久,却始终什么也没有做。   ‎   一直到家玉醒过来,睁眼看到光怔已经在她旁边坐着,车窗打开,天已经黑尽,八点多了。   家玉探起头,发觉他们怎么还在省局的停车场里,光怔燃着车却始终没有启动。   家玉坐起来说:“你有病吧,你叫醒我啊。”   光怔见她醒,不接话茬,只抓紧和她算账,阴阳怪气说“我还以为你一去不回来了呢。”   他在责怪她去了好久,留下他这个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家玉便转移话题,她把座位重新升起来,系好安全带,对他说,“去吃饭吧,我好饿。”   她以前只会说她饿,永远上升不到好饿的地步,不合时宜的,光怔突然有些沮丧,好像她身上那些好的变化,没有哪一项是因他而成的。   但他们已经不是他能和她计较这些的关系。   ‎   汽车起步的同时光怔握住方向盘问她:“吃什么?”   没主意的家玉敷衍说“都行。”   说起吃饭,她想起来,转头问光怔:“地震局对面的湘菜馆关门了你知道吗?”   光怔点点头,知道了原来她回来后去过地震局,故地重游吗,她是去缅怀什么?   家玉不知道他已经想到了这里,自顾自说她看着李记湘菜馆的门面已经全部拆掉,里面空荡荡的,感慨人世真是容易变迁。   光怔专心开车,顺着她说“是啊,人世易变。”   人世易变,不管以怎么样的身份,他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沿街去寻觅一个地方解决肚饿,实在是难得,刚才还在沮丧的光怔转眼又这样哄好了自己。   他转脸看陈家玉而家玉专心看窗外的沿街店铺,在寻觅一家她感兴趣的,光怔心里想,做爱侣或是朋友,他们都还算得上是棋逢对手。   ‎   家玉沿街搜寻半天,找不到一间想走进去的店,她回头过来,没有事做,她突然有心听歌。   伸手打开他车里的电台,频道里正播春秋,唱到两句至苦至深的词,家玉听见“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   落在光怔耳朵里的,却是另一句“我没有被你改写一生怎配有心事。”   这一次没有人伸手去关掉它,两个人目视前方,突然都释怀地笑,因共同想到这歌最后一句,未来还有很多时间,这样平静地一起吃一餐饭的机会,也许还有上万次。   ‎   最后光怔载着家玉绕过了三条街道,家玉始终没找到一间想要停车的店,干脆回到他家里去吃。   家玉第一次到光怔省城的家,光怔说房子是他租的,无功无过,胜在离单位很近。   家玉问他,“你把肃城的房子卖了,干嘛不直接买一套?”   光怔不知道她从谁嘴里听来的不实消息,转头纠正她,“谁说我把肃城的房子卖掉了?”   家玉供出信息源头:   “Alsa说你都挂到中介公司去了,都有人看过房了。”   光怔语焉不详,只说他嫌过户手续麻烦,最终没有卖成,肃城的房子只是空置着没人去住,始终还在他名下。   家玉也懒得追问,只是庆幸,好歹又留下一处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光怔省城两居室的装潢依旧是他独居时的那种风格,冷硬的独居男士风格,不同的是这里多几株绿植,他还养了只鸟,家玉觉得新奇,喂着他的鹦鹉时她在想,姚光怔竟然决定开始养宠物。   家玉逗了半天,黄鹦鹉不跟她讲话,她转头跟厨房里的光怔说,“你的鸟是个哑巴。”   光怔答她,“因为我平常不和它讲话。”   他一个人的房子里很安静,喂鸟就安静地喂鸟,工作就安静地工作。   ‎   家玉觉得不讲话的小鸟没劲,又放下它,四处去参观。   参观到前夫的卧室时,她在光怔卧室的床头柜上,看见他买回来的佛手,放了太久,那只曾经张牙舞爪向他示威的果子已经变黄枯萎,家玉定定看着枯萎的果子,跟过来的光怔靠在门框上定定看着她。   家玉看见旁边摆着的是她给Alsa的那瓶香水,里面的液体少了一些,他用过了。   家玉回头问光怔,“你试过了吗?是不是很像。”   发明出这种用法时,她觉得自己真是天才来的。   ‎   光怔抱臂睨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确定要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   ‎   这是他的卧室,而他想念的气味是在哪里闻到……   ‎   反应过来的家玉回避光怔的眼神,尴尬地遁走,逃回餐桌,两碗面已经摆在桌上,中间是几碟小菜,肉茸,米肠。   对坐着吃面时她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吃出来是陈女士的手艺。   ‎   光怔垂首不看她,“你走后没多久。”   话聊到这里就不适合再往下了,家玉埋头吃面,不再说话。   ‎   直到收拾餐桌时,她盯着光怔疑惑道:“你现在做家务都不把袖子捞起来吗?”   是不是太久没有做奴隶,家务方面生疏了,他以前比现在干净利落许多。   光怔收拾餐盘的动作愣住,好半晌才说,“我乐意。”   难得被他顶一句,家玉闭了嘴,他开心就好。   ‎   饭后两个人同时收到了两条讯息。   宋临川跑来约光怔,问光怔五一小长假有没有安排?   光怔看一眼对面坐着的陈家玉,原本想说有安排,没来得及,宋临川的下一句已经发过来。   ——去年说好的温泉酒店,我请客,去不去?   他居然还记得这茬。   ‎   光怔还在犹豫,宋临川又讲。   ——但我得跟你说,我还让Alsa约了你前妻,你要是介意的话,那也没办法。   ‎   宋临川找他的同时,家玉收到Alsa的信息,同样的邀约,宋临川夫妇庆祝领证一周年,约家玉五一假期到肃城外的温泉酒店,就几个朋友在,都是她认识的,没有别人,Alsa特地补一句绕口令:   ——还没确定姚光怔来不来,不过我个人认为他来不来主要取决于你来不来。   ‎   家玉抬头与光怔对上眼神,便知道是同一件事。   从台南回来后光怔一直没机会和宋临川他们碰头,工作之外就在和家玉见面,宋临川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俩已经恢复来往,更想不到此时这两个人正坐在一起。   家玉问他,“去吗?”   光怔笑笑,“随你。”   ‎   五一小长假,一行人到宋临川提前定好的温泉酒店。   私人山庄离城区很远,开车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占地面积不算很大,但投入了大价钱装修,走高端路线,不知道又是哪个当地二代的手笔。   这地方是勉宜的同事推荐给她的。   整个酒店分作不同的独立庭院,四面围院的日式庭院很古朴,中庭是一个大的汤池,正中的房间里摆一些娱乐设施,台球桌,投影仪,一看就是聚会场地。   庭院的左右三面各有两个独立房间,房间后的独立围院里各自还有一个私人的小泡池。   除了这些独立的庭院,也有公开的汤泉和一整幢常规星级酒店,宋临川包下一个独院三天两晚,想来也是铁公鸡大放血。   ‎   假期第一天的下午,Alsa和露露比主人翁夫妻俩还要早到达,坐在正中的大房间里吃葡萄,等着剩下的人到。   两个人望着庭院入口,没成想没等来宋临川和勉宜两口子,倒是等来了家玉与光怔。   这两个人讲着话一起进来,像是一起来的,家玉的包甚至还在光怔手里拎着,露露手里的葡萄掉在地板上,转头问Alsa。   “这是什么章程?”   ‎   Alsa比他更要迷茫,摇摇头道,“没听说啊……”   难道说他们俩复合了不通知她这个最大的中间人?   ‎   直到两人走进来,坦然坐下,Alsa坐在家玉身边,凑近她低声问,“你们俩怎么回事?”   家玉没有像她一样刻意压低声音,反而坦荡说:“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对,就算不是夫妻,我们也是十多年亲密无间的朋友,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太可惜了。”   光怔不反驳,默认了她的说法。   陈家玉和姚光怔恢复了朋友关系,Alsa和露露都觉得很玄幻。   “这样都能做朋友,”露露大开眼界,抛弃与被抛弃两次,这两个人还能亲密无间扮演至交好友的角色,正常人露露感慨道:“多少有点情感漠视了吧……”   ‎   四个人聊天时,宋临川和勉宜夫妇俩姗姗来迟,他们到的最晚,因此不知道家玉和光怔是一起来的,宋临川还以为家玉是和Alsa一起,露露和光怔一起。   没有察觉到异常的夫妇俩落座,Alsa指指家玉,再指光怔,告宋临川:   “这俩……一起来的,说做不成夫妻又做好朋友了。”   一入座就是重磅消息,宋临川大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   众人抵达时正是下午,各自都开了几个小时车,都有些疲惫,做东的宋临川一拍桌决定先分了房间各自睡一觉,休息够了,晚上再来三堂会审这两个人。   ‎   每个人分一个独立房间住进去,家玉确实困了,倒头就睡,而宋临川窜进光怔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决定自己私下先审一审姚光怔。   两个人在房间里一站一坐,站着的宋临川严肃问光怔,“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比起其他人,宋临川和光怔更熟,也更了解他。   他反正不信姚光怔突发奇想,突然想起来要跟陈家玉做朋友,在宋临川看来,光怔如果真释怀了,只会离她远远的,不会这样同进同出,这里面有猫腻。   ‎   光怔像是困了,低敛着眸,敷衍答他,“我什么也没想,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模棱两可,语气也淡淡的,宋临川明白打听不到什么了,“啧”一声,丢下一句“懒得管你,自己找虐”,转身出去了。   ‎   ‎   隔壁房间的家玉没想到,自己居然真能一场午觉能睡到天黑,醒来时已经八点,打开手机是Alsa的消息。   ——本来想叫你起来吃晚饭的,他说你昨晚熬夜和装修队吵架,让你再睡会儿。   ‎   对着这条信息,家玉想到一个词叫社会性婚姻,即她和光怔明明已经分开了,任何共同朋友和她提到光怔,还是习惯以“他”代指,笃定她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而家玉竟也真的明白。   所有人都还默认这世界上这个人与她关联性最强。   ‎   家玉没有回她,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房间。   庭院里只有光怔一个人在,他换一身贴身的泳衣坐在池边,黑色布料包裹整幅身体,线条倒是如她记忆里赏心悦目。   听见开门的动静,光怔回头看她。   “醒了。”   家玉走到他旁边坐下,腿伸进汤泉里。   “他们人呢?”   “吃夜间自助去了。”   光怔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干脆留在这里等她醒。   ‎   坐下后家玉一定盯着他,也不说话,光怔余光扫到,问她,“在想什么?”   家玉垂首。   “没什么。”   光怔皱了眉,又来了,她这种有话不愿说的表情,家玉看他脸色变沉,知道了他又有脾气,不知道又胡思乱想什么。   但她闭着嘴巴,依旧不解释。   她又不好跟他说,我发现你的胸变大了,能看出来有在好好锻炼。   ‎   眼神飘忽的家玉又去看光怔的手,突然疑惑,她留意这个事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泡温泉都不摘表吗?这么爱炫耀?”   她看光怔换了一块更新更贵的表。   ‎   那晚和前妻坐在一个池子边的光怔犯了难,因陈家玉说你有毛病,她问他“你的表很贵吗?泡汤泉还戴着?”   “……”光怔找不到话辩解,当初太冲动,导致今时今日尽管他长衣长袖,连泳衣都选购长袖贴腕的款式,还是有些伤口需要用腕表去挡住。   ‎   他的新表倒是不贵,一开头的六位数,只是光怔不知道,该怎么在她的注视下把它摘下来。   ‎   ‎ 107.他要吻她   ‎   ‎   打破僵持局面的是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光怔转头看过去,吃完宵夜的众人返回了独院,宋临川走在最前,第一个进到院子里。   ‎   他一进来就看见家玉和光怔四目相对坐在池边,氛围怪怪的,像要亲在一起似的。   感觉到气氛不对,宋临川犹豫着,想自己要不要先退出去,还不等他动作,池边的两个人已经朝他看过来,宋临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打招呼。   “你俩还没吃晚饭吧,他们这儿的自助餐厅挺好的。”   见两个人不说话,他又给自己找话说。   “旁边的汗蒸馆也挺不错的,要不是勉宜想回来休息,我们都想去体验下了。”   “……”这两个人依旧不理他,都在各自想自己的事。   光怔在想家玉是否还在想手表的事,而家玉的思绪已经飘到猜想他现在的年薪到底是多少水平。   ‎   剩下三人慢宋临川几步,走在他之后。   等他们三个人走进来,宋临川看着勉宜,从未觉得自己老婆如此亲切。   勉宜刚踏进来就被丈夫拉回房间去,宋临川已然忘了自己白天说要审他们俩,一心只想和妻子讲悄悄话,他要找妻子告状,这两口子冷暴力他。   Alsa和露露哈欠连天,两个人都说自己还要接着睡会儿,转眼庭院里又只剩下家玉和光怔两个人。   光怔问她,“饿不饿?”   家玉点点头,“有点。”   她睡了一整个下午,错过晚饭,真有些饿了。   光怔闻言站起身,伸手过来拉她起来,低头看看她的衣服,他说,“穿上外套,走吧。”   ‎   家玉和光怔到自助餐厅逛了一圈,家玉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了饿劲,看什么都没有胃口,走出餐厅,家玉看到宋临川说的汗蒸馆,里面装满人,每个人头顶包着毛巾,像一群小羔羊。   光怔看出来她想去,抬步走到前面,两个人到汗蒸馆的柜台窗口,家玉终于有了胃口,想吃甜米露和茶叶蛋,可她又叹气。   光怔问:“又怎么了?”   家玉摇头,“麻烦。”   她发现了,只要和姚光怔在一起,自己的巨婴本能就会觉醒,竟然开始觉得剥茶叶蛋麻烦,陈家玉的挑嘴除了不吃哺乳动物,还有不吃麻烦的东西,小龙虾一类,石榴一类,进食只是为了果腹,会累到自己的她都不要吃。   ‎   光怔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吃但是犯懒,叹息一声,到柜台前去替她买。   家玉看他完全懂自己的意思,感慨自己和家生仆依旧如此默契,不知道姚光怔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被她多年折磨,他的奴性都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   ‎   买好她要吃的,两个人到大厅里找一个小桌坐下。   周围都是一群又一群人坐在一起,男女老幼,看上去都像是家庭出游,单独捉对的都是夫妻或情侣,家玉坐在这样的气氛里看着光怔给她剥蛋,忍不住想,周围人眼里又是怎么定义他们。   她和光怔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根本讲不清楚,太混乱了,生生缝合在一起的两个人。   家玉摇头叹气,理不清的事只好囫囵去带过,反正一直以来他们都很擅长做这样的事。   ‎   想着想着,光怔的手已经递到她面前,家玉接过来,细嚼慢咽吃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光怔突然提到,“陈荣瑜的事,你解决了吗?”   ‎   这几年光怔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在电话里告王警官他和家玉已经离婚,导致王警官就真不再和他同步进度,不知道两年过去,害他妻子要抛弃他的这个始作俑者落网了吗。   ‎   家玉摇摇头,“露过面,但是没抓到。”   两年半间陈荣瑜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重庆,家玉刚成名,在签售的队伍外看到一个黑衣黑帽的人,对方一双阴沉的眼睛睨着她,在她看过去时又压下帽,消失在人群之中,家玉叫安保去找,自己留下报警,结果是一无所获,所有人都和她说,你或许是看错了。   另一次在北京,她短暂居住的公寓外面,家玉在楼道里迎面撞上包裹严实只露一双眼睛的陈荣瑜,他双手插在卫衣的前兜里,朝她走过来,开口欲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保洁的工人已经推着车进了楼道,狐疑地看着他。   这一次家玉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他转身就跑了,家玉又报警,这是她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陈荣瑜险些被逮住。   ‎   他就这样幽魂一样时隐时现,家玉始终没有抓住他。   家玉为此质问过很多次负责的警官,问他们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为何次次落空,一问才知道,这几年陈荣瑜一直在境外,他从边境线偷渡回来,找上她,全程没有使用任何身份证件,也没有被一处监控探头拍到,警察确实没办法第一时间做出响应。   只能再等下次机会,但家玉已经失去耐心。   离开肃城的这几年,家玉看着自己的航空里程数,频繁的飞行,不同的目的地,心里想着,如果这是猫抓老鼠,他有本事跟上她。   ‎   听她说完,光怔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不想气氛变得太严肃,家玉开玩笑说,“小心喽,没准他现在就在我们周围呢。”   她说完,装模作样去环顾四周,厅内全是和他们换了一样衣服的游客,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人关注他们俩。   对她的玩笑话,光怔却说,“别开这种玩笑了,不好笑。”   “哦。”   看他严肃的表情,家玉住了嘴。   ‎   等家玉吃饱喝足,两个人离开汗蒸馆时,见一群羊羔头小孩围在门口的一根玻璃柱子前,旁边站几个大人指指点点,说着“真可怜。”   家玉凑过去看,见到中空的玻璃柱子底部卡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隐约像是一只流浪猫。   ‎   旁边的人说这猫应该是踩在房顶上掉下来的,正正掉进这柱子中,卡住了,一开始还叫,但卡在柱子里几个小时,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身体还在微微起伏着。   四面都是封死的玻璃,原本有好心人想救,又无从下手,酒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建筑商当初设计这柱子的时候是怎么规划,如果是承重柱的话,是拆不得的。   ‎   家玉看着那柱子里卡着的小猫,有些不忍,   光怔看看整栋建筑的格局,对她说,“不是承重柱。”   他们的工作之一是做建筑抗震标准评估,学过基础的建筑学,原本光怔想说,可以叫工作人员来处理,叫消防来切一个口子,把猫救出来,可转头去,发现家玉已经不在身边。   光怔预料到什么,已经来不及阻止,看着陈家玉拎一只凳子走过来,他唯有叹气。   ‎   周围的人见这位好心的年轻女士的架势,一看就是要砸玻璃,都说使不得,就算不是承重柱,酒店也会叫你赔钱的。   这中空的玻璃柱子延伸到顶,哪怕是装饰用途,也可以讨一大笔赔偿。   ‎   哪知陈家玉毫不在意,干脆地说那就赔呗。   而后就是手起椅落,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望过来,看见满地的玻璃碎片。   拨开碎掉的玻璃碴,陈家玉蹲下身把猫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猫窝在地上一直叫,缓了一会儿后颤颤巍巍站起来,应该不至于丧命。   ‎   家玉起身,对人群外的光怔说,“走吧。”   光怔愣在原地,定定看了家玉半晌,才回过神跟上她。   最后家玉以八千块的价格吃了这顿简陋的晚饭。   ‎   等他们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见宋临川他们四人在庭院正中的房间打UNO,家玉坐进去加入,光怔坐在她对面,神思飘渺,不知道在想什么。   ‎   晚间娱乐活动散场,已经接近一点,所有人分头回到房间休息后,宋临川想到院外去吸烟,看见光怔站在门外,对着远处的山景放空。   他走到光怔身边去,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光怔摆手拒绝, 他告诉宋临川,呼吸系统出了问题,他又开始戒烟了。   ‎   宋临川的反应比他想象地要大,他紧张地问光怔:“你生什么病?严重吗?天呐,你居然也生病。”   光怔没想到他那么关心,淡淡说,“气胸,气管炎,小毛病。”   得知他也患这种慢性的毛病,宋临川感慨,他还以为姚光怔会衰老的比任何人都慢,毕竟他健康作息,无不良嗜好,唯一有一点心理上的问题也就是男女感情闹的。   姚光怔的状态一直是他衡量年龄的时间坐标来着。   “我老想着,你要是永远看上去意气风发,我们就还没有老。”   宋临川不引以为戒,反而猛吸一口,他拍着光怔的肩膀道,“连你都开始保养身体,姚光怔,咱们的年龄好像具像化了。”   这几年生活的质量在一路往上走,一派欣欣向荣,身体和生命的质量却好像无可避免地在往下。   ‎   氛围搞得有些惆怅了,宋临川吐一口烟,越想越焦虑,熄掉剩下的半根,他摇摇头说:“不行,我太焦虑了,我要回去找我老婆哄我一下。”   “……”   无语的光怔侧目,懒散地扫他一眼,光怔想安慰他,放心吧,你那么白痴又幼稚,不会太显老的。   ‎   目送宋临川沮丧地离开,这方天地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光怔望着对面山安静的风景,苦涩地笑笑。   他何尝感受不到时间在经过他们的身体。   他快要三十岁了,竟还恍神。   刚才有一刻,居然以为自己情窦初开。   ‎   在汗蒸房的大厅里,他失神的片刻心里其实在懊恼,懊恼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实在太苍白太浅薄了,怎么随便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他就一整个再次倾倒,自己就这样滥情吗,还是说陈家玉的威力夸张到了如此地步。   别人也会因为这一点点事就爱上她吗?有没有可能她到处旅游的时候到过什么原始部落,修习了什么巫术?这一幕好生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的……光怔乱七八糟地想着,蓦地想起,家玉将凳子砸向玻璃柱的样子为何这么熟悉。   ‎   他想起来了,陈家玉手起锤落砸坏两具童椅的样子。   ‎   当时的影子与现在的她重合,这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微小时刻,他以前就是因为她弥天的破坏性反复爱上这个人的。   他被钉在这里不管天地之宽阔,反反复复被陈家玉同一副样子击倒然后爱上。   光怔摸着自己的心脏,明白完了。   又完了。   ‎   ‎   ‎   这晚之后,家玉隐约感觉到光怔的异常。   她察觉到从昨晚她砸柱子以后,光怔就有意无意在和她保持距离,不明所以的家玉也不多纠结,转头与Alsa和勉宜黏在一起。   光怔对家玉突然的疏离落在宋临川眼里,却觉得终于对了,就是这种距离感才对劲嘛,看来是他怀疑错了,姚光怔果然没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   转天一行人到酒店绿地的湖边钓鱼时,宋临川把自己的判断讲给Alsa听。   Alsa摇摇头,“难说。”   她瞅着有点像暴风雨前的缓冲片刻呢,让你安静地放松警惕,然后洪水扑过来冲垮全部。   Alsa看看坐在河边对着鱼竿的光怔,以及他旁边凳子上的家玉,心想你自求多福吧,宝贝。   ‎   被讨论的两个人静坐在河边,陈家玉问发呆的光怔。   “这真的能钓上鱼吗?”   光怔回过神来,看着她一言不发,心里想的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家玉凑近问这个沉默整天的石墩,“你到底怎么了?”   她发现光怔一整天都在走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事,眼神都快涣散了。   光怔被她唤回思绪,转过来对着她。   他神色晦暗,突然握住了家玉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膝盖抵着膝盖,光怔很专注地去看她的脸。   ‎   家玉被吓到,下意识想要去挣脱,被握地更紧,光怔死活不放开她,家玉急切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   光怔答非所问,说“我要确认一下。”   不明所以的家玉又问,“确认什么?”   光怔就不再说话了。   ‎   感恩好视力,他看得清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与细节。   常年在外,她的脸颊竟然有了几颗星点一样的雀斑,浅浅的,几乎不易察觉,落在过白的皮肤上,陈家玉真神奇,肤色仿若跟着天气走,她只回来了几个月就又变白,雀斑这种如此有生命力的东西迟迟地爬上了她的面目,真好。   ‎   光怔放开了家玉的手,答她。   “没什么。”   确认一下我是否又自尊仆地般地爱上了你并且想要占有。   ‎   被松开的家玉说他“神经。”   她不想继续讲这鸡同鸭讲的对话进行下去,起身走回去了,陈家玉对钓鱼不感兴趣,对猜哑谜也不感兴趣。   光怔看着她走回去,和朋友们待在一起,而他自己在原地一个人继续坐着。   ‎   他确认过了,答案是是的。   他避如蛇蝎的那些感觉全想起来了,全回来了。   他是个在爱里会变得麻烦又计较的人,而这种麻烦和计较又要开始了。   ‎   ‎   一直到天快暗,大家准备回去的时候,光怔还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没有调理好自己,也没有钓到鱼。   忍无可忍的宋临川走到他身边,坐在家玉坐过的凳子上,他啐光怔,“这一整天你干什么?搞得像我们孤立你一样。”   光怔抬头,疲惫地看他一眼,而后叹气,心想哥们儿的人生都快彻底完蛋了,又一次,   哪还有心情跟你们搞东搞西。   ‎   那晚疲惫的光怔很早就回到房间躺下,没有参加夜间活动,宋临川过来叫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们一起打扑克,光怔摇头,“没兴趣。”   宋临川又问他,“一会儿我们要去隔壁的中药汤池,你去不去?”   光怔依然摇头,“没兴趣。”   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宋临川来气了。   “你对什么感兴趣?你前妻刚才被人要联系方式了,这个你感兴趣吗?”   ‎   宋临川本以为这总能激起姚光怔的情绪了吧,哪知光怔转身背对他,说了声“哦。”   宋临川彻底拿他没招了,天晓得这祖宗怎么一夜之间沮丧至此。   光怔确实在沮丧,沮丧于自己两年时间顽强的抵抗,试图从这段感情里走出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陈家玉砸坏一根玻璃柱子,干脆利落地赔了几千块钱,他就又无法自拔地爱上,他想不通,这好邪门。   任外面的朋友们热闹,想不通的光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在唉声叹气里渐渐睡着。   ‎   叫醒他的是雷声,很响的雷,度假期间遇到雷暴天气的概率很小,光怔睁开眼,人还混沌着,就听见更响的雷声,不晓得闪电劈在哪里,外面突然有嘈杂的人声。   而后四周突然一片暗,停电了。   整个景区酒店停电,应该是受雷暴影响,恢复起来需要很久。   夜雨,惊雷,闪电。   年轻的陈家玉最怕的东西。   ‎   ‎   家玉晚间随Alsa他们一起去泡了药池,泡够了Alsa说要去宵夜,家玉不饿,一个人先回来,她刚回到房间,还没换下浴衣,四周就突然伸手不见五指。   家玉本来已经不怕极端天气,可这两年随时警惕着陈荣瑜,这突然的黑暗和雷电暴雨,她真有点提心吊胆起来。   她站在房间里,伸手到柜子上摸自己的手机,想要临时找一点照明,还没找到,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   Alsa他们应该困在餐厅,光怔此时在对面的房间,多半已经睡下,家玉想不到是谁靠近,手抓住柜子的边缘警惕起来。   有人轻轻敲她的门,家玉一步步挪到门前去,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这种日式建筑的推拉门只要没有落下锁扣,就几乎形同虚设,基本没有安全可言,家玉听着外面的暴雨,手伸到门上。   ‎   还不等她主动去开,外面的人已经推开门进来,借一道闪电暗光一闪,家玉依稀看到对方的轮廓,一道身影健壮、高挑,在跻身进来后再次阖上了门扉。   家玉听到他忧心的声音,“你没事吧。”   虚惊一场,原来是光怔。   ‎   光怔忘了她说过早已经不怕打雷,跟随这颗心复苏的仿佛还有二十岁的记忆,二十岁的姚光怔接管了这具身体,在一片漆黑里他听到雷声雨声,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她会怕的,要赶快到她身边去。   而等他真冲进了家玉的房间,看她愣愣地站在这,也没有很怕的样子,光怔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过度关心,又露怯了。   ‎   确定她没有事,他原本应该退出去,可陈家玉穿一身浴衣,头发低低挽起垂坠在脑后,仰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暗房间里光怔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他突然口干舌燥,与窗外漫天的水成为两个极端。   ‎   确定是他来后,家玉显然松一口气,下一声雷比之前更响,劈下来的时候家玉本能地往光怔身边靠,正好扎进他的怀里。   光怔环住她,心跳如擂,这一整天的沮丧与他一个人的思想斗争,让他意识到有东西再次萌芽,有什么冲动来到了临界点。   陈家玉家玉难得在这种时候再次对他依赖,好久违的感觉。   仿佛回到最初。   ‎   他低下头可以看见她小动物一样惊怕又全然信任他的眼神,光怔的一只手轻轻拍家玉的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真想要做点什么。   ‎   ‎   静静靠着光怔站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再响雷,意识到自己和光怔抱在一起的家玉站直身体,想要离他远一些。   她抬头想说谢谢,还没来得及,被光怔一把扯回刚才的位置,家玉跌回他的胸前,借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才堪堪稳住身体没有跌倒,   家玉想怪他说你干什么,还没讲完干字,一副忍耐已久的唇舌自上而下贴过来,封住了她的嘴。   ‎   “唔……”   ‎   决定了要这样做,光怔在低头的时候就先闭上了眼,这种情景下强迫她,趁人之危,他简直在做禽兽。   但光怔实在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   从她拎着凳子砸碎玻璃他就想吻她。   按耐住自己难堪的欲望二十四小时,已经是他的极限。   ‎   四下的黑和房间外的雷暴雨困住他们像是一间密室,放下作为人的品格,他好像可以对陈家玉为所欲为。   ‎   ‎ 108.别开灯   ‎   家玉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   蓦地被光怔强迫,她伸手要去推搡,被他用一只手握住。   既已放下道德和尊严,光怔就没有要和她温吞地慢慢来的打算,他揽在家玉腰后的手往上,扣住她的后颈,推她往上仰头,唇舌压过来像是完全的侵略,钻进齿缝纠缠住她。   ‎   他吻着的是他法律认可的妻子,天经地义。   ‎   家玉感觉到他的手在摩挲着自己颈后的皮肤,流连到哪儿就一整片发烫。   光怔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两张嘴密不可分,这个吻是武力攻破城池,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暴政。   直到家玉不再挣扎,彻底软在他怀抱里应承他,光怔才松开对她手的束缚。   ‎   软下来的家玉顺着他的手摸进宽松睡衣的袖口,摸到手腕,没有摸到硬硬的金属,光怔是睡梦中惊醒跑过来找她的,手表还静静躺在他房间的柜子上。   家玉顺着手腕摸到他的手臂,摸到一些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掉的凸痕。   熟悉的手感,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体上。   她分了神,皱着眉躲开光怔迷离着追过来的吻,家玉低下头问。   “这是什么?”   可恶这停电的漆黑,她低下头却什么也看不清。   光怔囫囵说,“不重要。”,把她的脸捧回来,把住她的头继续亲。   ‎   恰在此时四周蓦地亮起来,一时适应不了亮起的强光,家玉被刺得闭上眼睛。   吊灯闪烁几下彻底亮起,应该是电力恢复了。   恢复光亮就应该恢复理智与文明,家玉以为光怔该就此停下,哪知他已经完全忘情。   始终紧闭着眼的光怔能感觉到灯亮了,但不管不顾,仍全情投入着。   怕家玉就着光亮清醒过来,光怔两只手臂各司其职,紧扣住家玉的后脑和腰,箍住她贴自己更近后,他带着家玉整个往后靠,身体压在墙面的开关上。   刚亮起一瞬的灯顷刻又暗了,尽暗的房间更方便他上下其手,抛弃道德做回未开化的动物。   只是窗外其他房间的光洒一些进来,不再像刚才停电时一样完全无法视物。   ‎   放过了家玉的嘴唇,光怔垂首,埋进她颈项间细嗅,他嗅到草药、她洗发的香波,光怔伏在这深深呼吸,两年又五个月,他终于又回到自己最安心的位置。   安心够了,光怔侧头,轻轻咬在家玉的细白的侧颈上。   近乎求爱的动作。   ‎   与家玉吸气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门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Alsa刚冒雨回到庭院里,就看见家玉的房间刚才明明还亮着,又突然暗了灯,察觉到异常,Alsa走到门口来,焦急地朝里问:“你还好吗,家玉?”   一道雷劈坏了酒店的供电系统,Alsa他们被困在餐厅里,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恢复了电力供应,她撑伞先跑回来,就担心着家玉。   ‎   房间内的家玉听见Alsa的声音,蓦地推开光怔,她伸直手臂,抵在他胸前,防止他再靠过来。   光怔被她按住,干脆靠在身后的墙上,他的头微微低垂着,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胸前起伏,急促地呼吸。   昏暗空间里家玉看不清光怔眼里装着的是什么,只知道他听见有人在门外,犹不老实,伸手来捧她的脸。   光怔想把她捧回来继续亲,觉得心里好渴,在沙漠里匍匐爬了八百年才靠近水源的那种渴,他听见自己的心说没够,他完全还没够。   ‎   家玉狠狠瞪他一眼,要他安静,转头对门外的人说:“我没事。”   忙着回应门外的Alsa,家玉大声讲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地不成样子。   ‎   光怔已经伏首在她耳后厮磨,小声说,“让她走开,好不好,陈家玉?”   姚光怔故意压低声音这样说话,又像蛊惑,又像祈求,家玉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乐器被拉打厮磨,她怀疑是不是某一道雷劈进姚光怔的房间,把他劈通透了,怎的突然就变了嘴脸。   ‎   光怔不老实的手扯开家玉浴衣的领口到肩膀下,辗转在家玉的肩头轻轻咬着,磨着,她刚才应该和他们一起去泡过药池了,身上有淡淡草药的味道。   Alsa还在门外问,“你怎么突然又关灯了?”   家玉被光怔拦腰揽住,挣脱不得,感觉到抱住她的这具身体越来越烫,Alsa身后也有了别的脚步声,家玉明白事情往糟糕的方向滑去了。   再次瞪光怔一眼,家玉咬了咬牙,对着门外徘徊的Alsa说:“我没事,关灯准备睡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疑惑的Alsa道:“好,那你有事叫我。”   ‎   ‎   等Alsa走远后,家玉终于一巴掌拍上光怔的脸。   力道不大不小,胜在清脆,足够他回神,清醒过来。   光怔被她一巴掌拍得侧过了头,等他回转脸来,侧颊上淡淡的一个红印,更像是调情。   两个人就着一点点洒进来的暗光对视。   光怔依旧靠着身后的开关,房间也依旧暗着,家玉听见Alsa和宋临川他们都回到了院子里,正在正中的那个房间讲话。   他们好像还不准备散场休息。   不远处是共同朋友们在聚会,房间里是她和光怔在这里对立,衣衫不整得站在一屋子暗光里,家玉闭眼“啧”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很适合偷情的氛围。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真是完全捉奸成双。   ‎   被她一耳光伺候的光怔定定地垂首看她,他的手依然没从她腰上拿下去,暧昧不明的眼神显然是想把她吃了。   ‎   作为‘朋友’,这是完完全全的越界。   但家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责骂。   光怔感觉到自己腹痛,扯地连天,整个肺腑都开始痛,疼痛的肺腑空空的,怎么会那么紧张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   “我不想强迫你,但是……”他低下头说:“我还要吻你。”   ‎   家玉平静抬头,扫他一眼,说“我知道。”   太熟悉对方,以至于她比姚光怔自己都更要清楚,想接吻的时候他会换怎样的神情,怎么样的呼吸频率,什么样的说话语气。   ‎   她说“我知道”是不是就意味着允许通行?   光怔已经不管不顾地吻下去,一张嘴可以做很多事,吻她的眉毛是感谢陈家玉总觉得他有病还依然纵容,吻她的嘴是感谢陈家玉没有说伤人的话撵他出去。   光怔吻她的脖颈和手腕的内侧,感谢你的脉搏依然还跳动。   温情的亲吻很快被本能侵蚀,转而变回侵略,光怔越吻越凶狠,他想要往下走,这具身体的主人却突然对他下了禁令,家玉头昏脑涨,止住他说:“占够便宜了吗?”   陈家玉以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她要么说可以,要么说不准,光怔愣住,故而停下。   他以为她要生气了,要赶他走,却听见她说。   “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   没等他反应过来,家玉做了昨晚她一整晚都想做的事,她把手掌覆上光怔的胸膛,轻轻捏了一把,心想他锻炼成这样,“闷死都算喜丧吧。”   一个不留神,腹诽的话已经轻轻脱口而出,家玉后知后觉去捂自己的嘴,听见光怔闷闷的笑,她手掌下的整个胸腔在震动。   她居然没有要撵他走,光怔垂首在她耳边说,“来电了,他们都看得到院子里,我出不去了。”   ‎   回应他的是她长长的“唉”一声,光怔揽着她直行,到低矮的床上,家玉往后跌倒,一片式的浴衣下摆跌至散开,一双光裸的腿露出来,被趁暗摸进来的歹徒抓住。   光怔都快要忘了,握住她的脚踝是什么样的触感。   ‎   一上一下与陈家玉对视,将要发生的事彼此心知肚明,光怔在很多时候都想过此刻,血液涌出的时候,无法呼吸的时候。   光怔对着她叹气,唉,好想念你。   漫长时间使我恨不得把你整个吃掉。   ‎   房间里太暗,家玉想起床头有一盏聊胜于无的夜灯,能见一点光,她抬手想去打开,光怔压下来,拿住她要去开灯的手放在唇边,他亲她的掌心,低低告求。   “别开灯。”   一直暗着,一会儿坦诚相见的时候,她才留意不到他手臂的伤口。   家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爱上暗中进行,以前都是他不让她关灯,说他要看着她……   她专注回眼前,光怔的表情又渲染上久违的情欲,整个身体已经朝她倾身下来。   这时候家玉突然说。   “等等。”   ‎   光怔用眼睛和紧蹙的眉头求她,不要在这时候叫我停下,不要这样对我。   这种时刻,他跪下来求她可怜也是可以的。   万幸陈家玉没有那么残忍,她用手撑着他的肩膀说,“不要留痕迹,她们会看到的。”   她不想被Alsa她们看到。   ‎   只要求他不留下痕迹,那就是她同意且甘愿,光怔笑着吻下来,堵住家玉原本还想叹气的嘴。   浴衣最大的好处就是太好脱掉,光怔单手轻轻拨弄两下,就解开家玉身前的结,像拆礼物的包装一样,拨开五光十色的彩纸,真正的心意袒露在眼前。   她里面的衣服也很容易剥掉。   熟人犯案主打快准狠,趁停电闯入她房间的‘歹徒’光怔一路向下,家玉听见他反反复复叫她的名字,用一种略带埋怨的委屈的声音。   “陈家玉,陈家玉,陈家玉。”   摸着光怔的头顶,家玉问他,“怎么了?”   “你的里面……”   听清光怔在说什么,突然醒神的家玉伸手去,想去捂住他的嘴,奈何动作已经慢了半拍,光怔低低地笑她,最后三个字真真切切掉进家玉耳朵里。   “在想我。”   这一刻很想要他闭嘴,闷头做事,家玉感受到自己在快速失控,迸出眼泪,“你是流氓啊……”   被骂流氓的光怔抬起头,用额头去抵着家玉的额头,磨着她,两个人都流汗,家玉祈求一样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   “我想要你再说一遍你爱我。”如此紧要关头,光怔说了这样的话。   他在母亲的身体里十个月,尚且要花二十多年思考母亲到底爱不爱我,他只在她身体片刻,更不确定她是否每时每刻都爱他,恒定地在爱着,这分量始终未变吗?他不清楚,所以要问。   ‎   而被他缠问的家玉想的是,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吗?   情急的她想去推他却软地没力气,只好说,“爱你,我爱你,男女、家人、伴侣、朋友,这所有爱你要哪一个?”   光怔磨着她,咬牙不说话,他不满意她的答案。   家玉明白了,认命说“都是你的。”   连同这句身体,体温呼吸,汗水泪水,都给你吧。   ‎   得到想要的答案,光怔翻身到与她正对,眼对眼,他很认真地说,“我当真了。”   家玉还想说什么,准备好的话被一句压抑的惊呼打断,她扬手就去拍光怔的脸,清脆一声,家玉恨恨道,“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啊。”   ‎   好没礼貌。   ‎   ‎   尽管做够了迂回的厮磨,家玉还是感到艰涩的痛。   她皱紧眉毛眼睛嘤咛一声,察觉她异常的光怔有些愣住,抬眼来吻她紧闭的眼睛,试探地动作。   直到家玉完全想起他的身体,她突然说想要坐起来,光怔环腰抱她起身,趁他没有防备,家玉伸手将他按倒,倒下的光怔明白了她要夺回主权,他把双手平摊在头两侧,笑着作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   两年又五个月,陈家玉的身体变成柔韧的白色的蛇,不再是易碎的琉璃花器,家玉揪着光怔睡衣的领口,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说告诉你,我已经改天换地。   光怔仰视她,整间房间暗得只能从室外借一点迷蒙的光,闷闷的光亮站在妻子的皮肤上,她变成了一块冰冷的蓝色的丝绸,绞住了她的喉咙,漂亮的,让他窒息的陈家玉。   家玉解开光怔睡衣的一整排纽扣,按住他在下,伸手去探,光怔突然侧头往左侧,不叫她看到自己咬牙皱眉的样子。   家玉听见他“嘶”一声,送了松手,问,“弄痛你了吗?”   被她审讯的人几乎要把脸埋进枕头,耳朵与脖颈连成一片的红。   “别问了。”如此羞耻。   光怔想他或许已经死掉了只是不自知,此时已经是灵魂离开躯壳,谁知道呢。   太多的感官体验,太多细细碎碎的喘息从咬紧的牙缝溢出,他的身体已经不归自己控制,蓦地流下一些眼泪,原来他不是没有眼泪了,只是还没到彻底醒过来的时刻。   现在他醒了,明白自己依然爱这个人,男人对女人的爱,且他时时刻刻想要陈家玉回来,哪怕不是妻子,以其他任何身份都可以,不给他任何身份也可以,只要回到他身边就好。   光怔想起他请宋临川夫妇吃饭那天,在饭桌上他还信誓旦旦说不会再有第三次了,他不会再给这个女人第三次抛弃他的机会,现在看来何止是有,何止两次三次,陈家玉三个字简直是他永恒的魔咒。   ‎   他翻身把魔咒按倒在下,挺身缠斗,恨不得把她化成一碗符水喝下去,被诅咒就咒他个干干净净,完完全全。   身体的距离无间紧密时,光怔低低地喘,想着他再也不要从这深井里爬出去,不做徒劳的尝试了,他束手就擒,就困他一辈子吧,是他自己上赶着来一跃而下的。   ‎   ‎   偃旗息鼓,风停雨住,隔壁房间的牌局早都散了,朋友们各自睡下,庭院里安安静静的。   家玉裹着被,侧躺靠住光怔的胸口,疲倦地感叹,“我发现,你的容貌焦虑变得好严重。”   她早就想说这个事。   光怔靠在床头,低下头追过来,囫囵着还要吻她,上瘾一样。   过够了瘾,他垂首对着家玉,角度刚刚好,家玉能看到他脸上起伏的锋利的线条,很性感的一张脸,刚才险些割开她的一张脸。   展示完熟男建模的光怔坦荡地对她说:   “我比以前更怕变老,怕变丑,怕如果我变得又老又丑,又有了疲态,你会更觉得你抛弃我是对的,如果是这种原因让你觉得离开我没有错,我接受不了,会气死的。”   一整晚他像犯病一样,动不动上升到要去死,家玉无语地笑笑,伸手像赏赐一样去抬起他的脸,上下左右看看,家玉由衷评价道,“确实是保养得不错,算你为朕花了心思。”   光怔轻轻打开她的手,他这两年比年轻的时候要自律,对年龄的焦虑达到了顶点,为此做了很多努力,雕琢每一根线条至她会喜欢的模样,就差去做医美了。   ‎   不过家玉不理解,如果她一去不回呢,他这样的努力又有谁会看到,她稍微往深一想,回过味来这不对。   可能姚光怔从根本上就是爱服美役吧,偏偏还赖给她想要她愧疚,台南一趟回来以后,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姚光怔完整的使用手册,彻底明白了他惯用的招数。   于是家玉闲闲反驳,“至于那么较劲吗,我远在天边又看不到,其实你就是见不得自己变老吧……”   不满意她居然不被打动,光怔有些不服,按住她的手在自己胸口,“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也是,震颤的心脏在手下跳动,细密的吻一路往下,理智再次完全丧失之前,家玉喃喃说,“这不太对吧,好朋友……”   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光怔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堵住了她的嘴,他说,“不对也对,你敢让我现在停下我就去死。”   又要死,好幼稚的威胁,家玉彻底拿他没有办法了。   ‎   十分钟后家玉在心里感叹,人的一生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吻要接,家玉已经累了,推开他,接近口不择言。   “你这两年难道没……”   话说出口她自己停住,想也知道他忙着怨她恨她,怎么也不会找别人,但住口已经来不及了,光怔的脸色冷下去,盯着她,以眼神警告,再敢乱讲他保不齐会做出什么。   家玉躲开他警告的眼神,改口说“朕累了。”   光怔装聋,当作没有听到,倾身覆上来,年轻的自己接管自己,远去的那些记忆苏醒,仿佛他们上一刻还在纵情相爱着。   接近痉挛时家玉闭着眼睛,隐约听见光怔在耳边求她。   “回来吧,小皇帝,再爱我吧,求求你了。”   ‎   轻飘飘如幻听,转瞬被重重的肉欲刺激冲刷掉,她想她估计是听错了。   ‎   ……   ‎   家玉醒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身畔的位置空空的。   雨早就停,她的衣服好好穿回身上,房间被简单整理过,没有见到光怔。   周围安静地像她仅仅做了一场梦,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如此疲惫,家玉真要信了。   ‎   家玉拖着过度使用的身体起床,进浴室里洗漱,换好自己的衣服后,她对着镜子观察,除了嘴唇有些红肿以外,他确实没有留下能被人察觉出的痕迹。   收拾好自己的家玉回到床前,听见有人敲门,推开门是光怔去而复返。   他早就换了昨晚的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端着餐盘站在家玉的房间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说:“你起晚了,给你留了早餐。”   家玉侧身让他端着盘子进来,光怔走到桌前准备放下,家玉趁他不备突然伸手,去抓他的袖口。   手表已经回到主人的腕间,家玉换不容商量的语气。   ‎   “给我看看你的手臂。”她想确认一下,昨晚摸黑摸到的那种异样的触感,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昨晚她不止摸到一次,光怔挺身时,吃紧的她去抓光怔撑在她头侧的手臂,那种触感很明显,绝对不像完好的皮肤。   ‎   光怔眼神闪烁,放下餐盘后迅速收回了手,躲开了家玉的动作。   扑空的家玉抬头睨着他,光怔已经收起一瞬间的慌张,恢复了平静,他说,“先吃吧。”   ‎   昨夜这房间里旖旎的氛围此刻彻底冷掉,家玉看着他猛地抽回的手贴在身侧,局促地微微握拳。   家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   她抬眼撞上这双始终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不然她会恨死自己的。   ‎ 109.阁楼上的你疼不疼   ‎   ‎   离开酒店前的最后一个上午,Alsa到家玉的房间找她,发现光怔已经在里面。   房间内的两个人一站一坐,静静对峙,静到掉一根针在地都能听得清楚。   Alsa小心翼翼问,“你们怎么了?”   没人接茬,家玉转头对她笑笑,道:“没怎么。”   ‎   光怔沉着表情转身出去,将房间让给两个女生,Alsa叫住他,问回城的时候能不能跟他们俩的车走?   原本Alsa是单独开车载着露露来的,可临返回时才发现自己的车坏了,发动机故障,打电话叫了修理的人来拖走后,她和露露两个人就不得不在剩下两辆车里选一辆蹭上后座。   在宋临川夫妇和家玉光怔之间,Alsa和露露交换眼神,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谁不喜欢看热闹。   ‎   光怔没有回头,只说“都行”,径直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Alsa看他背影,问家玉,“谁又惹他了?”   家玉无奈笑笑,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   在Alsa进来之前,家玉在追问光怔,问他是不是有事情没说。   “你在藏什么?”   她问出口,心里惴惴,仿佛知道这是一个问明白就会触发的地雷,她怕光怔缄口,又怕他讲出些要害她罪大恶极的事来。   光怔看着她复杂的表情,沉默半晌,苦涩着开口:“问明白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几乎暗示的话语,家玉的心往下沉,避开了他艰涩的眼神,看清楚她在逃避,光怔不再说话了。   她又好奇,又不敢面对。   昨夜的氛围不再,仿佛又回到各自隐瞒的格局中,光怔无奈又沮丧,他们总在这样的漩涡里打转。   一直到Alsa走进来打破僵局,家玉才松一口气。   ‎   短暂的假期结束,回肃城的途中,车里的气氛很怪,光怔的车上除了家玉又多出两个人,熟悉的车室内装熟悉的四个人,Alsa和露露坐在后排,眼神不时往前望。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各自沉着脸不说话,Alsa掐露露,小声说,“快找点话讲讲,尴尬死了。”   露露一时想不到好的话题,干脆开口和家玉聊她的书,他说他替女友问,陈老师多久会写下一本?   家玉很认真的思考,也只能告诉他,她不知道,严格意义上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作家,反复贩售的都是一些切身体会,若让她去虚构新的故事,她是不会的。   ‎   光怔阴着脸开车,旁听他们聊天,如果陈家玉是拿自己的人生写书,光怔觉得自己会是这本书中的碎笔,是混乱的,最无章程无规律的一部份,她信手拈来挥手撇弃的,可以随意处置的一部份。   而静下来的家玉一直盯着前车,那是宋临川和勉宜的车。   家玉想Alsa显然是不太了解光怔去省城之后的事,她若想知道姚光怔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宋临川应该是最了解的。   ‎   光怔送家玉和Alsa到肃城,没有停留,载着露露回省城去了,而家玉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和Alsa要了宋临川的联系方式。   她想要约宋临川见一面。   ‎   ‎   一周后的周六,家玉独自到省城。   今天是她和光怔约定好每周要去看兰老师的日子。   家玉到兰老师家里的时候,光怔已经在,他给她开门,表情冷着,从那天在房间里对峙后,这一整周,她一条信息也没有给他发过,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   而陈家玉低头想着事情,无视了他。   光怔回头看一眼,兰老师在厨房专心应付饭菜,无暇看这边。   于是他揽她进来,把陈家玉压在半透明的玄关上亲。   家玉一时没有防备,微张的嘴来不及闭上,倒是让他得逞。   光怔睁着眼亲她,看着她被他越界的行为吓到的表情,为此自得,总比她什么情绪也没有,也不和他讲话的好。   家玉伸手推搡被他制住,光怔闭上眼想,在爱过你的人里,我一定是最卑劣的。   卑劣的人继续做不道德的事,一直到听到兰老师从厨房走出来,朝着玄关的方向移动。   家玉拍他的肩膀越来越急,光怔才放开了她。   ‎   兰老师走过来,看两个人挤在玄关也不进门,家玉脸色红地异常,光怔倒是正常神色。   兰老师问家玉,“怎么这个脸色,身体不舒服?”   这天气舒适宜人,她怎么突然红成这样。   家玉尴尬地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最近变天,她有些皮肤敏感,说完她瞪光怔一眼,拉着兰老师到客厅里去坐。   与她的眼神对上,光怔表情不变,却用口型和她说。   “很像偷情。”   ‎   一周没有见面,仿佛那天早上房间里的对峙,那一页被他默契翻篇,揭过去了,又回到他闯进她房间,缠着她要接吻的状态。   ‘好朋友’反复得寸进尺,换来家玉一个大大的白眼。   ‎   不过很快光怔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在桌前坐下的兰老师对家玉说:“我这又有了个不错的年轻人,想给你介绍,人家已经知道你,有意想认识,我先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兰老师说着去摸出自己的手机,却见光怔蓦地抬头望着他,愣愣的。   见光怔这样看着自己,兰老师还以为光怔是在不高兴他厚此薄彼,便抬手安慰他。   “小姚你不着急,这次这个是个男孩子,你想找的话,我再给你物色。”   “……”   失语的光怔又转头去瞪着家玉,见到她憋不住在笑。   看她如此幸灾乐祸,他真想当着兰老师的面把往事说破,可光怔忍住了,他讲出来,陈家玉必定跟他吵架,没有别的可能。   他有些郁闷。   这么多年身份变幻,甚至在法律上他们已经成为合法夫妻快四年,陈家玉还总是给他一种她永远在和他偷情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言,有些刺激又很多苦闷。   ‎   光怔自顾自闷着,兰老师已经把手机屏幕递到家玉眼前,屏幕上是对方男生的照片,挺拔身高,清秀面孔,看着像刚毕业的学生。   家玉客观评价,“挺好的,看着年纪好……”   ‘小’字还没出口,她蓦地顿住。   兰老师见她突然闭嘴,表情变得复杂,疑惑问她,“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家玉摇头,只说,“看着太年轻了吧,不适合我。”   她当然不是真的觉得男人年轻是错,谁能不爱鲜活的青春肉体,只是姚光怔在桌下伸手过来,绞紧了她的手。   ‎   家玉紧紧被钳住,挣不脱他的手,只能趁兰老师低头看照片,没注意他们两人的时候转头去瞪他。   她看见光怔张嘴,无声地警告。   不要答应。   ‎   他是很认真地在生气,家玉只好转头对兰老师搬出老理由,道她真的不打算谈感情,这些青年很优秀,但是以后不用再倾销给她啦。   ‎   兰老师看她尴尬的表情,唉一声,道“行吧。”   他就是心疼家玉永远在外面飘着。   其实兰老师也见过家玉身边那个章舒扬,但是他不看好那样的人做伴侣,那个外国长大的小孩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定不下来的性格。   看来看去,他还是觉得身边的适龄青年里,光怔是最好的,奈何这两个人不来电,只做好朋友。   兰老师叹气,这两个人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条件都好,怎么就是完全对男女感情不感兴趣呢,或许是他真的不懂下一代了,兰老师决定以后不再张罗这种闲事了。   ‎   在兰老师那里吃过饭后,光怔对兰老师说“我送她。”,拿起家玉的包就与她一起离开,两个人走到光怔的车前,家玉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才发现他换了一台更贵更好的新车。   光怔故意不开锁,从家玉身后靠过来,伸手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姿势像是单手环住了她。   家玉发现在她拒绝兰老师介绍的相亲后,姚光怔就一直心情不错。   感觉到自己几乎和光怔的身体贴在一起,家玉听见他的呼吸,仿佛还听见心跳。   她不是不明白他干什么,刚才在玄关的突然袭击,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家玉转过脸来,扫光怔一眼。   “我不找别人,又不代表找你,安分点。”   光怔的开心愣在脸上,旋即垮下脸去,她惯会让别人的心七上八下,陈家玉生来就有这种本事。   沉了脸坐上主驾驶,光怔已经没心情给她介绍自己的新车了。   ‎   他闭嘴开车,载她从别墅区离开,家玉坐在副驾上闻到新车皮革的味道,头有些晕,她讨厌新车的味道,从心地说,她还是更喜欢他以前那辆轿跑,他们去领结婚证的那天,他就是开那辆车载她。   说起结婚证,家玉转脸问一路不讲话的光怔。   “结婚证还在你那里吗?”   当初留下离婚协议离开时,家玉试图在家里翻找过他们的结婚证,一无所获,但她当时急着要走,也没有纠结必须要找到它。   现在再想起来,她想问问,光怔还保留那两本证吗?   ‎   光怔半晌才答她的话,他淡淡说,“早就撕掉了。”   他拿住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与语气,仿佛他毫不在意似的。   但家玉瞥他一眼,看见他在方向盘上捏紧的手,指关节显出来,能看出有人紧张,如临大敌。   家玉叹息,说他,“你真幼稚。”   ‎   被看穿的光怔脸色更沉,她何止觉得他幼稚,应该还觉得他很不值钱吧,毕竟她从未问过他,那份协议你签字没有?仿佛笃定姚光怔会逆来顺受,她给了他便会签。   不知道他有那么多内心戏,家玉只看出他又不高兴了,她对着光怔说:“送我去车站吧。”   ‎   她打算直接回肃城去,光怔在省城的家是一居室,她也不想到他那里留宿,也不想折腾自己去住酒店,省城还有返回肃城的大巴,家玉打算搭大巴回去,到地方也不过十一点多,不算太晚。   可光怔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在高架上变道上了G85,那是直达肃城的城际高速,家玉看懂,他准备开车送她回肃城去。   她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唉一声随他去了。   ‎   ‎   光怔连夜送家玉到肃城的家,到达时距离十一点还差一刻钟。   停车后他一言不发跟在家玉身后下车,家玉一看就明白,他准备赖在她新装好的家里不肯走了。   光怔沉默跟着她,一直到她门前,家玉不着急开门,转头问他:“你干什么?”   光怔神色坦然,“借宿。”   家玉委婉地拒绝,“你现在开回去还来得及,一点多就到了。”   她讲地好像这车程不是三个小时,而是三十分钟。   ‎   光怔凑得更近,垂首睨着她,身高与体型的差距在路灯下更显著,还怪有压迫感的。   他说“陈家玉,你很没良心啊。”   他开车三个小时送她回来,她说你连夜回去也没什么。   ‎   没良心这种话对家玉没有杀伤力,听多了就无所谓了,毕竟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没良心。   可家玉抬眼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努努嘴,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咽下去。   好吧,她确实是心软了。   ‎   无奈的家玉输入密码开门,进门前她转头对光怔说。   “可以让你进来休息会儿,然后你去住酒店,”她说,“我和滴苔同住,不方便让你借宿。”   ‎   光怔绕过家玉先一步走进去,登堂入室后再回头扫她一眼,道,“撒谎也编个像样一点的吧。”   家玉才想起来,在兰老师的餐桌上,她还询问兰老师能不能给她推荐医生,滴苔的父亲最近要做小手术,滴苔先搬回家去照顾父母了。   她记得姚光怔当时明明在厨房洗碗,怎么会听得那么清楚。   先发制人,家玉先责怪他,“好啊,你偷听我们聊天。”   她一边说一边关上门,伸手去墙上开灯。   光怔看着她,“陈家玉,你还是那么会倒打一耙。”   家玉已经按下开关,屋子里亮起来,她认光怔说她倒打一耙,坦荡道:“谢谢夸奖。”   ‎   原本他们可以这样斗几句嘴,姚光怔却突然凑近过来,变了语气。   “我光明正大听的,我怕兰叔继续给你推销讲相亲对象。”   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他变得很认真。   突然被打直球,迂回高手陈家玉就有些接不住招了。   她讪笑着绕过光怔往客厅里走,转移话题问他,“喝水吗?”   ‎   光怔丈量她新装好的房子,还是那些熟悉的家具,换了一间房子,被各自换了位置摆放。   陈家玉房子的软装没有规律,没有设计方案,随性装饰,塞得很满,反而很有生活气息。   光怔自顾自从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换上,走到沙发前坐下,上次坐在她的旧沙发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端着水杯走回来的家玉看他靠在她的沙发上仰头,看着二楼垂坠下来的吊灯,自然融入,像他是这房子里物件的一种。   家玉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你去别人家做客都这么自然吗?”   ‎   光怔端起水杯,仰头看着她,喝一口后意味深长说,“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跟我认识,我怎么能是客人呢。”   ‎   家玉到他旁边坐下,不接话。   安静的夜晚,光怔突然跟她回她家里,静地不知道可以聊什么天,家玉问他要看电视吗?   她说自己新装的投影屏幕流明度很厉害。   光怔侧身过来看着她,说他不想。   “哦,”家玉转移话题,“你要留下的话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侧目的人依然玩味地盯着她,他撑着头说,“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想去哪里将就?”   ‎   作为客人,他好像比她更自如,家玉微微蹙眉,这么多年她还是看不惯姚光怔的气势压过自己。   家玉凑到光怔脸面前去,紧着眉毛说,“我不喜欢你这种表情。”   她不喜欢光怔在她面前游刃有余的样子,很不顺眼,于是凑近他,越来越近,直到她浅浅的呼吸抚上光怔的脸。   家玉看见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已经往下去盯着她说话的嘴唇,终于满意,这样才对,她还是更适应姚光怔这样子看他。   ‎   光怔垂首靠近的动作很缓慢,一直在观察家玉的反应,给够她拒绝的时间,见她默认,终于闭上眼吻下去。   吻上家玉的嘴,他习惯地伸手到她颈后,想去把住她的头,可家玉突然推他到沙发靠背上。   唇齿分开,光怔靠住沙发,迷蒙地睁眼,家玉已经翻身压过来,轻轻抬他的下巴,主动吻上他。   很难得她主动,光怔当然不抗拒,轻轻笑一声投入痴缠的嘴唇交锋。   ‎   慢慢地他发现不太对。   她今晚似乎有意地在引诱他,光怔皱眉思索,家玉已经缠着他要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她作乱的手被他抓住,不满的家玉低下头去,光怔迷离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   “好了,去休息吧。”   他居然刹车。   家玉紧眉,垂首离他的脸更近,做出要吻不吻的姿态,“不想?”   她明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情欲,他明明仰头想要追着与她唇齿相接。   但最终光怔被头脑制住本能,他肃起脸,对她说,“嗯,开车累了。”   家玉眯着眼,仔细盯着他,这双眼睛里浓浓的情欲他敛眸都遮不住,他却说他不想。   姚光怔有问题,应该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   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光怔盖着家玉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带回来的、纹样复杂的毯子,躺在她的沙发上,彻夜睡不着。   家玉离他越近,就离发现他藏起来的秘密越近。   他知道,迟早会瞒不住的,因为信徒总是忍不住不去靠近主的,他忍不住不去靠近她。   ‎   ‎   早晨七点,家玉的房子外有人靠近。   滴苔起了个大早,打车回来拿几件自己的衣服,家玉托关系给林父介绍了医生,她今天就要陪父亲到省城去住院等待手术。   家玉门外停了一辆不认识的车,滴苔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输入密码开门。   开门进来,滴苔发现有人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正收拾桌上陈家玉的手稿,身型高大,不是陈家玉。   是个男的。   脑子不转了,滴苔愣在原地。   替陈家玉做家务的人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滴苔才认出来他,放下警惕,她想是这个人就很正常了。   ‎   她上一次见到姚光怔还是在酒吧隔壁的咖啡厅,姚光怔还家玉旧房子的钥匙给她,说他以后再也不会回这座城市了。   滴苔都还记得那个落寞地走进雪里去的背影呢,转眼他就在休息日的早上七点,出现在家玉的房子里。   这一转眼的时间跨度是几年,滴苔竟一点不意外在这里看到他。   她关上门走进去,问他“家玉呢?”   光怔继续整理家玉的文件,“还在楼上睡着。”   “我拿几件衣服就走,你记得跟她说我回来过。”   “好。”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而然,仿佛中途什么变故也没有发生过,上一次见面还是三人聚会,在家玉的旧房子里吃潮汕锅。   ‎   一直到收好东西离开,滴苔关上小别墅的门,光怔还没有走,坐在沙发上等家玉睡醒下楼。   滴苔站在门口,低下头无奈地轻笑一声,笑自己上次和姚光怔见面时,居然会以为这两人真要完了,现在看他们简直要纠缠一辈子,分开多少次都会再回到对方身边,可能是一种量子纠缠。   ‎   ‎   _   周三的晚上,勉宜正在厨房里捣鼓自己新买的烤箱,突然收到丈夫的求助。   宋临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突然仰头对厨房里的妻子说,“怎么办,我收到了陈家玉的信息。”   勉宜有些不解,问他,“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吗?”   宋临川点头,“很严重啊,她问我方不方便和她见一面,她想找我打听点光怔这几年的事。”   ‎   勉宜取下手上的烘焙手套,“这不是好事吗?”   这难道不是这对夫妻想要重修旧好的讯号吗?   宋临川却不认为,他犹豫着问妻子,“你说我要和她见面吗?万一光怔已经放下了,她又来了兴趣……”   他担忧道:“你也看过他那天晚上的样子,他玩不过陈家玉的。”   见识过光怔为陈家玉死去活来的样子,他是一直把陈家玉当作洪水猛兽的。   ‎   勉宜看丈夫忧心忡忡的样子,走过来搭住他的肩膀,说出了一个秘密。   “其实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温泉酒店停电那晚你还记得吗?”   宋临川点头。   “那晚我后半夜醒了,想出去走走,看见光怔从陈老师的房间里出来……”   勉宜委婉地说,“我觉得他们俩可能已经旧情复燃了……”   因为那晚她看见从陈家玉房间出来的光怔,脸上挂着一个微红的掌印,表情却是笑的。   ‎   发现大秘密的勉宜回到房间后没再睡着,思考到天光亮,决定保护这两个人的隐私,她当作自己没撞见过这一幕,连对丈夫宋临川都没有透露。   听了妻子的话,宋临川说他明白了,转头回复了家玉的信息。   ‎   ——明天中午,到这个地方见面吧。   他给家玉发去一个地震局附近咖啡厅的地址。   ‎   转天中午,家玉和宋临川碰面。   家玉先到,在靠窗的位置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刚值班结束的宋临川推门进来。   他甫一坐下,便被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陈家玉请客,宋临川笑着说,“我老婆喜欢吃这家的栗子蛋糕,我给她外带一份,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介意,家玉摇头,笑说“你们感情真好。”   明明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宋临川却突然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她。   “这间店是以前姚光怔推荐给我的,很早的时候,他说你觉得这家的蛋糕好吃。”   ‎   “……”家玉突然哑口无言。   她怎么忘了呢,她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给学生补习,光怔带一盒栗子蛋糕来接她下课。   两个人在一起太久就是有这点不好,任何事转一个弯都能和对方扯上联系,可家玉仔细算算,他们分开的时间早就比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   顺着这个话题,宋临川开门见山,对家玉道:“陈老师,通过光怔和Alsa,我侧面了解过一些关于你的事,你知道的,我对你有点警惕,不算太友好……”   他直白地说,“我之前对你有很大的意见,是因为我觉得在婚姻里,你欺负了我的朋友。”   家玉缄口,低下头搅动杯子里的铁勺,认下他的指责。   ‎   “我想有些事你没有意识到,为了你自己,你一直在做顺从本性的事,可是姚光怔为了你,一直在做违背人性的事。”   这话宋临川憋在心里好几年了,终于讲出来了。   宋临川对家玉强调,“我说的是一直。”   ‎   家玉明白他很郑重地在表达不满,静下去听他说话。   宋临川讲从他认识姚光怔开始,这个人就在做违背人性的事,他给家玉举例说明,他和姚光怔做同事四年,姚光怔那样的外形条件与性格,实在很容易被人倾心,所以那几年里,周遭无数男女主动靠近姚光怔,频频示好,各式各样的示好与邀约从未间断。   宋临川是很诚实面对人之本性的,他想作为男性,本能是很容易沉溺在这般追捧之中的。   被人追求是一种性魅力的认可,如果换作他被那么多人示好,即使示好的对象他不喜欢,也难免会为此雀跃或自得。   可姚光怔没有,他拒绝任何人都利落干脆,宋临川观察过,他甚至由心地讨厌被人欣赏,觉得麻烦。   所有人都可以和他说几句话,但所有人都走不进这个人的世界里,姚光怔一视同仁地体面礼貌,隔阂感特别强烈。   在姚光怔突然传出结婚的消息前,宋临川还一度以为这个人是没有人欲的。   仿佛他是为某个人准备好的专用NPC,苦大仇深地等着,游戏进行到主角靠近他,他才开始有人欲,在玩家完成在他这里的任务离开后,他又回到那种等待下一次启动的状态中。   作为与光怔来往最密的人,宋临川感受到的是这样,尽管外人看姚光怔这几年一路上升,仿佛颇有野心,宋临川也始终觉得他是空了一部份的。   ‎   他对家玉说,“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夸耀他的魅力。”   “我只是想说,你不能把他为你做的这些牺牲,当作他应当做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你们两个人困在只有你们彼此的世界里,所以你以为每个人都会像他一样,都会为爱做到这种地步,其实不是的,我们正常人与人相处、恋爱结婚,并不会像你们这样的。”   ‎   宋临川只能从逻辑思考这两个人,他想陈家玉为何总是能那么心安理得的抛弃光怔,又轻飘飘地回到他生活中么?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意识到,换一个人绝对不会对她如此容忍。   譬如他自己与妻子勉宜,尽管他已经自认非常喜欢勉宜,也绝对做不到姚光怔那种地步,如果勉宜像陈家玉那样对待他,他会放下对方且绝不回头,因为自尊心不允许。   他们的婚姻一定要保证对方独立的人格,总有一些方面是各自坚守阵地不可退让的,但是这种独立,他在光怔身上并未见到。   姚光怔各方各面都不出错,什么事都做得好,就只彻头彻尾栽在陈家玉的手掌心里,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不愿走出来的。   宋临川经常想,如果姚光怔不是爱上陈家玉,换一个更简单的伴侣来爱,人生简直会顺利到无法想象。说严重一点的话,宋临川觉得这段感情仿佛是姚光怔唯一的负累。   ‎   家玉听完问他,她刚离开的那两年里,光怔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才是她约他见面的目的。   宋临川仔细想想,其实有的。   ‎   在光怔刚调任到省局去的半年,宋临川发觉他整个人的状态有些反复无常,有时候平静地像没事儿人一样,与他们见面,谈天说地,有时候又像死了一半,苦大仇深地在朋友聚会里坐着,透明人一样。   宋临川和他单独见过几次面,有几次光怔很正常,像把婚姻失败的这一年时间从人生里摘掉了,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有几次光怔又反应迟钝,坐在那儿不住地饮酒,宋临川和他说什么话,他都要迟钝上片刻才会答复。   有一些异样是很难描述的。   宋临川觉得最奇怪的一次,是在光怔离开肃城半年后,突然打电话来,约他单独见面,没有什么事由,光怔说只是想他了,请他吃饭。   那天姚光怔话不多,看似平静,只和他说一些工作上的事,光怔给宋临川讲,如果他想往上走,自己可以引荐他到省局的研究所去。   平静的一餐饭,也没有喝酒,宋临川却隐隐吃出道别的意味。   ‎   饭后两个人在街道上并肩走一会儿,身旁的姚光怔一言不发,漫无目的地走着,明明他西装革履,一派成功人士的模样,宋临川却突然觉得他像个失去心力的游魂。   直到他们走到街角的书店,宋临川叫住光怔,指着里面对他说。   “那不是你那个不告而别的前妻吗?”   书店里一块小屏幕正播放采访,陈家玉的脸装在屏幕里,下面摆着一排书,应该是她的作品。   那个下午姚光怔在书店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宋临川也看不懂当时他在想什么。   反正从那次见面后,他觉得姚光怔好像是熬过了一段人生的低谷时间,从此稳定了很多,不再有低沉的时刻。   ‎   家玉静静听完,愈听心愈沉,事情总是按她坏的想象在发展,宋临川又对她提起另一件事。   “去年,大概五月底六月初,刚进雨季的时候,他来过我家里一次。”   “那天你们应该刚见过面,他说有人介绍你和他相亲,你不知道,他半夜打车到肃城来,就为了一台又老又破的DV机。”   家玉惊讶,原来第一次在兰老师家见到光怔,他表现得那样平静,背地里还做了这样的事。   宋临川回忆,“那天晚上很晚了,他在我家里看着你的录像哭,我那时候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你说他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老是被你搞得那么狼狈呢?”宋临川看着家玉,由衷问。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和他说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的光怔,会半夜顶着巴掌印从陈家玉的房间里出来,陈家玉到底有多大的魔力,姚光怔仿佛被她吃定了似的。   ‎   讲完一切的宋临川忧心地问她,“我可以问吗,陈家玉,这一次你又打算对他做什么呢?”   ‎   家玉看着他,依然没有坦诚自己的心,她想直面自己对光怔造成的伤害,尽可能去修补他,可是这些话,她对宋临川说不出口。   看着陈家玉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宋临川有了不安的预感。   她不会又想对他的朋友新鲜一阵然后撒手走人吧?宋临川很担心。   ‎   ‎   远在省城的光怔并不知道,自己的前妻和最好的朋友今天在肃城见了面。   下班后他正常回家,在楼下遇到便利店王姐家的儿子在他面前拦路。   小男孩在楼下玩球,见榜样姚叔叔回家,跑过来仰头同光怔说:“姚叔叔,你谈恋爱了吗?”   光怔不明所以,摸他头顶问,“没有,谁跟你说我谈恋爱了?”   他倒是想。   小孩“哦”一声,“我妈妈说的。”   他拍着皮球转头跑开了,留下茫然的光怔,王姐怎么会莫名说他恋爱了,光怔想,或许是孩子年纪小记错了人。   莫名的插曲后光怔乘电梯上楼。   电梯起步往上时,他心里突然坠一下。   一直到光怔开门回家去,才明白了为何楼下的小孩这么说。   ‎   他的房子里四处暗灯,只有餐桌那儿的吊灯昏昏亮着,他独居的家里有人闯入,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光怔认出灯下的平薄身影,陈家玉在他的家里。   他愣怔着站在玄关,今天不是周日,她怎么会突然到访,还自己开门进来,他还没有告诉过她密码。   等他回过神来,走过去,看见背对自己的家玉低着头,她没有发生动静,但整幅肩膀在颤抖。   越过她,光怔看见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他再熟悉不过的。   ‎   ‎   严格意义上,家玉是非法入室。   与宋临川见过面后,她直接到省城来,知道这个时间光怔肯定在工作,家玉站在他独居的房子门外,试了两次密码,就进入了他的家。   他的安全意识还是很差,密码依然是7个0一个井号,家玉很容易就进来了。   阳台上的鸟笼里,姚光怔养的小哑巴鹦鹉睁着圆眼睛看着她,也不叫,目的明确的家玉开始在这屋子里翻找。   ‎   在姚光怔床头的柜子里,家玉找到几瓶药,一瓶安眠用的处方药剂,和一些营养补剂,这些家玉曾经也吃,是常规常用的药品。   家玉又打开他的衣柜,一水的黑白灰,齐整的正装被好好收纳,俱是长衣长袖。   不同于她的极繁主义,光怔的东西并不多,家玉很快搜寻完整间屋子,一点异常的线索也没有找到。   这明明是好事,可家玉眉头依旧紧皱,她怎么总是感到心不安宁呢。   ‎   鬼使神差的,她最后又走进一次盥洗室,在洗手台面前蹲下身来,打开下面紧闭的柜子。   熟悉的刀片盒被打开使用,大开的盒子袒露在眼前,闪亮的刀锋对准她打招呼,家玉呼吸停滞,跌坐在地上。   ‎   在今天以前,陈家玉一向倨傲于自己是个直觉很准确、很会猜事情的人,在今天,在当下,此时此分,她第一次为自己过分准确的直觉感到痛苦万分。   直觉领着她走到这里,直觉领她蹲下,领她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然后惊觉,就连自残这种事,他都在模仿她的习惯。   ‎   家玉以前对着光怔感叹过好多次,“你惨了,你的人生被我毁掉了。”   她说这样的话时光怔总是笑笑,不当真。   只有这一次,真相陈列在眼前,家玉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太糟糕了,她真的彻底毁掉了一个人。   ‎   痛到极致人是没有眼泪的,她只是一直在打颤,完全控制不住身体要去颤抖。   家玉坐在光怔的桌前,静静地等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   等了很久很久,她听见光怔开门,看见她后愣住,过一会儿他的脚步朝她靠近,又在几步之外彻底停住。   家玉扭头去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艰涩的声音哑地可怕。   ‎   光怔看她一双眼睛已经红尽,终于走到她面前去。   他不问她“你怎么不打招呼偷偷溜进我家里?”   也不指责“我没有允许你翻找我的隐私物品。”   他只是在想,你何苦一定要戳破呢。   ‎   只要他一直什么也不说,她就可以一直骗自己,骗自己姚光怔离开陈家玉也能过的很好,这样她就会心安,不是很好吗?   她何苦非要打破这假相。   ‎   光怔走过来站她面前,却一言不发,家玉指着桌上的东西问他:“这是什么?”   “……”   被非法入室的房主人不讲话,仿佛他才是那个犯了错的。   接近崩溃的家玉又问他一遍,连名带姓。   “姚光怔,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光怔依然不说话,安静的房子里响起家玉的啜泣声,陈家玉颤着肩膀等着他几个小时,终于在见到他后哭了起来。   ‎   光怔贴近到她面前,弯腰下去捧住她的脸,伸手去揩掉她的泪,他的声音很平静。   “离开我的时候,你没想过这样的结果吗?还是你根本不敢往这想?”   ‎   他看着她蒙着层层雾的眼睛,无奈地想,我不是持之以恒的告诉过你吗,如果你走,我会疯会死,会天翻地覆,她真没想过吗?   难道要他在见第一面的时候主动袒露伤口告诉她,其实我比你软弱得多。   陈家玉流着眼泪揪住他的手,这一次光怔不再抵抗,任由她解开纽扣,看见他废墟一样的手臂。   四年间他严实捂住的伤口,瞒住所有人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   ‎   解开他那只名贵的表,家玉看见姚光怔腕骨的内侧,那里横亘着数道浅淡交错的旧疤,那一块皮肤是和周围肤色格格不入的白色细纹,纹路微微凹陷。   她摸上去,发硬、粗糙的结缔组织触感,像被细绳轻轻勒过留下的印子,最长的一道顺着手腕弧度延伸半截小臂,边缘模糊晕开,融入皮肉里。   不凑近细看的话,还以为只是寻常磕碰留下的划痕。   光怔自己也曾观察过这些旧伤口,平日里皮肤舒展,疤痕几乎隐没,一旦他攥紧拳头、手腕用力绷紧,那些沟壑状的纹路会清晰凸显出来,层层叠叠爬在手臂上如细瘦虫群,很丑。   任她去抚触这些丑陋的痕迹,光怔心如死灰,陈家玉曾夸过他的手臂线条好看,如今被他亲手破坏了。   像是被这些伤口烫到眼睛,家玉放开了他,转而捂住自己的脸,哀怮的肩膀抽动地更厉害。   她说“我真该死。”   ‎   ‎   ‎   光怔第一次被刀片割伤,是在家玉离开后,他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省城的前夜。   那天夜里他把与她有关的东西全都打包装箱,想要扔掉它们,却在给瓦楞纸箱封上胶带的时候走神,美工刀划开了手,鲜明的红色,血液滴在白色的胶带上再绽开,光怔停住动作。   他想陈家玉又骗了他,她明明说过血是微甜的腥味儿,怎么他只尝到苦涩的铁锈。   原来他血管里流动的是一堆铁锈,原来身体是一块铁,他在桌前坐下来,任它流淌。   直到十多分钟后血液奔淌够了,自己停下。   光怔觉得这十几分钟很安静,大脑空空的,竟然什么也不会想,流失的是可再生的血液,却好像也将一部份记忆放走了。   ‎   次日他独自离开肃城,开车到省城去,行驶的路上手臂隐隐酸痛,或许是血液流失的后遗症,疼痛的存在感十分清晰,光怔确定,自己迷恋上了这种安静的时刻。   他听过一种说法,叫爱欲的顶点是食欲,你太过爱一个人就会恨不得把对方吃下去,所以爱而不得的人通常保持一种饥饿,恒定地饥饿着,这种情况,正常的食物是不顶用的。   唯有你和这个人紧密地拥抱,相贴,亲吻,上床,这种时候除了心的震颤,还会感觉到脾胃轻轻地往下沉一下,既往每一次和她亲近,他都短暂又明确地感觉到,他尝到她了,用情欲果腹,止住饥饿。   可这个人离开后又怎么办呢?   他奉她是家,是故乡,他的家却一直在移动,光怔找不到办法止住肚饿,开始暴食,又怕身材走样,面色变黄,于是更勤地锻炼,把自己折磨到很累,累到极致觉得万念俱灰,便开始学她以前的样子,买一盒刀片回家来,藏进盥洗室。   想起陈家玉的时候,情绪反扑过来淹没自己的时候,恨她的时候,他打开这魔盒,用血液和伤口换片刻的麻木空洞。   很多个夜晚光怔靠墙坐在盥洗室里,看血液静静淌出,时隔很多年,切身体会到了她当年的感受,这样和自己待在一起,竟然让他感到平静。   ‎   这样的习惯保持久了,不分春秋,光怔开始只穿长衣,这样子才维持住不在人前露馅。   那是他那两年里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工作上他刚加入研究所,身边的同事俱换了新的,新的监测系统需要他每天整理大量的数据和波段,对着一堆起伏的线和数字坐一整天。   工作时间以外,他每夜躲在浴室里划损手腕。   那时候所有人都跟他说你不要把好牌浪费,你只要有心,晋升是迟早的事,于是要他去做原本不适应不擅长的工作。   光怔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动点t,永远钉在轴上,而动点p四处周游,不再回来,他慢慢有了自己的资源人脉,受上层重视,可压抑的情绪释放地更勤。   ‎   大概在三月,光怔梦到了她。   他梦到自己闯进屋塔房的小浴室那天,陈家玉将透明的袋子套在头上,他慌乱地替她取下来,看见她眼神迷离着,不聚焦地望向他,又像是穿过了他,望向别的一些什么。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光怔以前问她何苦自毁自伤,如今自己却蠢蠢欲动着。   梦里蹲在浴室地板上的家玉抬头望他,问他要试一试吗?   从那里开始,他爱上濒死的窒息感,缺氧使他整个人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确诊气胸的时候,光怔在心里怀疑过,会不会是因为他曾频繁地去折磨自己的呼吸系统,比陈家玉当年做得还要更过,于是导致了身体开始报复他,但对上家玉他什么也不说,只说是他老了。   ‎   这样的生活过得实在很割裂,光怔预感自己老之将至,心如枯木,他甚至开始幻想,四十年后,哪一天他们在街上遇到,他颤颤的手还没有指上她,陈家玉就轻轻地瞥他一眼,走远后和别人遗憾说原来他老了是这个样子,还好我那时选择离开他了。   光想象这样的场景,他就接受不了衰老,想到了要去死。   左右他只要哪一次用力更深一点,割到动脉,血液喷射如泉,说不准就可以结束生命,到了下面还可以和父亲抱怨,说我也不想的,不小心用大了力而已,没来得及解开袋子而已。   在这种时候,他约了朋友吃饭,像是告别,人想彻底离开的时候,心情竟然好平静,他越来越共情陈家玉,那个踩在屋塔房花坛边的、他怎么也医不好她的陈家玉。   ‎   光怔与宋临川并肩在街上走了最后一段路,就路过了书店,侧目一望,望见了她的消息。   因此舍不得走了。   爱真是糟糕透顶的事,是造物主的诡计,因为她他想要去死,又被她留住,太折磨人,于是他割开手臂更勤。   很多时候他的视线模糊着,看见陈家玉登上新闻,登上各路采访的视频,她隐约的轮廓在电子屏幕里笑,而他只是刚刚重获呼吸,幸存下来。   无比割裂的处境,斗转星移,光怔想这下我才是真正穿着你在走了,而你已经完全脱下了我。   ‎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回来,发现这些。   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落了两滴水,光怔垂下头问她。   “你后悔吗,陈家玉?”   挟自己的伤口去质问对方你为此后悔过吗,看着我变成这个样子?   光怔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走到这样的境地,他为自己不齿,他以前没有想过的,用自己的伤口来做攻击她的武器。   ‎   他在掩住脸的家玉面前蹲下来,拿开她的手,逼她与他对视。   俯视变成仰望,他问家玉,“你后悔了吗,我想要你的真心话。”   家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直流泪,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是不后悔的。   ‎   她学光怔捧她的样子去捧住他的脸,“你疼不疼,姚浣?”   她垂下脸来,啜泣着问他,“阁楼上的你疼不疼啊,小浣。”   ‎   家玉很早就该问这个问题。   而光怔只听到她又叫他小浣了。   这双手两周以前利落地扬起,赏他一记耳光,现在又温柔地垂下,捧起他问,在那个阁楼上,你疼不疼?   二十多年过去,光怔第一次为阁楼的事崩溃,他很想问问她,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对待我?给我一个痛快,好吗?   可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比他更要崩溃的眼睛,话哽在嘴边,说不出口了。   陈家玉以往为他落下的眼泪总是很平静的,与他对坐掉着眼泪,或者他站在门外而她静静躺在他房间里哭,光怔唯一见过一次陈家玉崩溃,是他在阳光大厦对面的酒店蹲守她那段时间,她蹲下去伏进臂弯里嚎啕的那副背影,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为他而哭。   所以这是迄今第一次,她为他崩溃地放肆地哭,没良心的陈家玉从未如此自责过。   光怔仰首看着家玉,一点也不想劝她“你别哭了”,她这样为他纵情流泪,红眼睛红脸色,头颅到脖颈到胸腔连成一线,一抽一抽的,他竟然觉得好漂亮。   ‎   至于她问他“你疼不疼?”   光怔挺直身体上前去,也不拥抱,只把额头搭在家玉的肩膀上。   他小小声说。   “你还要我,我就不疼。”   ‎   其实他的内心在轰隆隆响,在喊着你要我吧,你要我吧。   ‎   ‎ 110. 你爱得有点神智不清了吧   ‎   ‎   在家玉的版本里,年轻时候的姚光怔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他原本该有很广阔的天地,被艳羡的前途与人生,只是他不幸被她选中,家玉把他拉下来,沉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小世界里。   迄今为止,家玉都是这样认为。   ‎   但光怔记得的一切却不是这样。   ‎   光怔从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完完全全被陈家玉改造了的人。   母亲生他降世却不怎么爱他,他长久忍耐这种不爱,一直到陈家玉来他生命,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另一个被母亲这个造物者不爱的小孩。   于光怔而言,这种找同类的游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有缺陷有缺憾的人其实特别好认,他早认出来她。   成年前分别,随母亲回台湾时,他还以为陈家玉这个同类接下去的人生轨迹也会和他别无二致,他们会郁郁地长大,进入普通的一生。   直到升入大学,光怔再见到她,发觉她已经天差地别,那时光怔在想,你的轨迹是这样,那我的也会吗?   ‎   他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同类对同类的怜惜是即使我们不在一个族群,从不相识,我不认识你的气息你也不认识我的皮毛,但只要我们是同种,在你受伤害时我遇见你,依然会靠近你去保护你不受更多伤害,这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他觉得一开始自己对家玉就是这样。   那种保护她不受人世戕害的欲望几乎是从基因里自发生长出来的。   ‎   家玉还一直以为他只是相对没那么健康积极的人,大体还是很正常的。   其实那时候的光怔装得很累,由始至终,他是个很疲惫的人,一切对外的形象都不过是一种经营,本质上他不愿意和陈家玉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陈家玉是同类,是「我们」,而别人是别人,和别人讲话是一件很累的事。   光怔自己的社交欲望几乎为零,所以以前陪家玉参加那些朋友的聚会时,他笑着,心里很累,听人讲话也会累的。   他就只想做和她一个人相关的事。   ‎   唯一的同类家玉说你要做我真实的朋友,他就去做。   陈家玉说你要做我的奴隶,他就任凭她发落。   她说我们来犯错误,他就犯错。   她说你要记得我所有的事,他就永不能忘,常常反刍,尽管与她有关的事常常割伤他。   一步一步,光怔慢慢被她修改,改成最适合侍奉陈家玉的样子,家玉因此萌生愧疚时,光怔正为此甘之如饴,他雀跃着她好歹愿意亲手来改他,还不会罚他到阁楼上去。   ‎   而这些陈家玉全不知道,光怔是亲眼旁观着她对他的愧疚一点点产生的,他太明白对陈家玉来说,对一个人惭愧会比爱一个人更能留住她。   他想要的就是陈家玉于心不忍,所以光怔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卑劣的。   他卑劣得看着她越爱越深,越愧越深,同时又不觉得对不起家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交上自己的全部了。   两个同类第一次灵肉交缠时,他垂首在她的小腹盘桓,那时候家玉问他在想什么,光怔垂首往下去,心里想着,这里应该有一根脐带连接你我的,我们上辈子应该是一母同胞,这一生我把我的养分全都给你,也是我甘愿的。   ‎   在光怔的版本里,他们是这样一点点相爱的,那段日子里各有各的苦,但说起来还是他比她恶劣,而陈家玉更天真。   此刻光怔伏在她肩膀,甚至在想,其实如果没有你,我大抵也会走到今天的。   他本身就是残缺的,太早被母亲破坏,没有陈家玉也会有别的契机,甚至不需要有人来,他按原本的轨迹生活到某一天,突发奇想就会划开血管。   ‎   但此时他绝对不要提醒家玉这件事。   他只是一直问,此刻你终于彻底认识到我是谁,会厌恶吗?我是你的造物,世界上我只与你有关,这样子,你也还要丢下我吗?   他问她:“你还要我吗?你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吗?可以回到我身边了吗?再等下去我就要老的不成样子了。”   这话讲出去要挨骂,他虚岁才迈进三十。   诚然如果家玉说不,他也不会去死,早已经过了那样的时期,作为被造物主抛弃的一个,被她抛弃的姚光怔同样可以把残局经营下去,可以体面地过完余生,依然过得比大部分人光鲜。   只是,只是,他不想要这样。   ‎   光怔期冀地望向自己的造物主,可陈家玉居然还是摇头。   她居然还是要对他说不。   ‎   光怔收回目光,突然开始剧烈地哽咽,他哑声说:“你的心真是石头,陈家玉,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了。”   穷尽一生,死去活来,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他极端的恋爱脑,她还要他怎么做呢。   ‎   对上他几乎哭求的质问,家玉拼命去想,自己是从什么环节开始做错的?又是从多久之前开始错的?怎么会一路错到这里,相爱的人落到这样的下场。   想着想着,家玉茅塞顿开,她伸手去抚光怔的侧脸。   光怔从未听过她如此温柔地说话。   泪眼朦胧的陈家玉对他说,“我们不要再混沌混乱的在一起了,小浣。”   在光怔的心因这句话彻底沉到谷底之前,她又把他救起来。   ‎   “我追求你,或你追求我,我们像正常人那样老实地相爱,试一次吧。”   ‎   “……”   光怔彻底怔住,望着她,如蒙雷击。   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心往上跳,而肺腑往下沉的感觉。   ‎   这是与宋临川见面后,家玉就隐隐萌生的想法,在来省城的路上她一直回想,宋临川对她说“我们正常人相爱,从来不会像你们那样。”   他的言下之意会不会是在同她说,“你们太脱离正常人的轨道了,眼界太小困住对方,所以才落得这结果。”   家玉被一句“正常人并不会这样相爱”困住,一直到此刻才确认,或许真的是这样,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家玉终于承认,在爱这回事上,他们两个次等生,坏学生,还以为自己另辟蹊径闯出了路,其实不过是醉酒走钢索,没有眼睛的泥娃娃过河,以为前方是坦途,其实已经走到尾了,这样爱下去就是在穷巷反复撞头。   ‎   年轻的时候为了不庸俗,他们总去做一些跳出框架外的事,诚然这种离经叛道带来了许多浪漫,常人一生也不会拥有的许多体验,可那样的事好似不能做一辈子。   家玉一直丢掉方向靠直觉走路,所以走到今天,还爱着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   在酒店的走廊告别那天,光怔对家玉说,他在学习怎么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不想她再来改变他,家玉爱人的方式仿佛只会带来动荡,于是那时家玉对他说再见。   可如果她愿意从头学一遍呢,重新学怎么样不波折地爱人。   怎么样落进俗世去爱,她可以学。   ‎   想通了的家玉再次抬起光怔的手臂,她低头仔细看了又看,反复心疼,垂首对光怔说,“我们去做激光,打掉它。”   ‎   光怔恍惚着摇头,如果他不想要这伤口,早就可以这么做,他对家玉说不必,这些伤口也不会太影响他的生活。   而令他更恍惚的,是家玉突然的转变好大,她竟然能讲出这样的话,这不像她。   ‎   “如果是以前,一个得体的人西装下面是这样的伤口,你会觉得还挺帅气的,以前的你会。”   光怔有些不适应她突然的变化。   以前的陈家玉会觉得这样的人格外有魅力,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陈家玉只是摇头,家玉现实地讲:“这会影响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什么工作?”   这样的伤疤对他不好,家玉居然开始务实。   光怔答非所问,只是捧着她,拭掉她的眼泪。   “你都变得没那么有趣了,陈家玉。”   他这样感叹,学着家玉曾经那套玩笑话去矫饰气氛,可家玉不吃这一套,她望着他伤痕密布的手臂说。   “痛就是痛,伤害就是伤害,我们不要美化它,你不用矫饰它是艺术品,用来安慰我。”   讲着讲着她又生出新的眼泪,骂他。   “你好蠢,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发肤,是你在受罪,你反过来安慰我做什么……”   ‎   光怔看她越哭越多,心疼地抱上去,反复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这一秒最像一对普通情人,被他抱住的家玉在想,她是不是也该对他说出那句最经典的你错在哪。   家玉有些张不开嘴,好土,好落俗套。   ‎   ‎   那晚家玉留宿在光怔省城的房子里。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一起,互相望着对方,光怔一次又一次的去碰她的脸,举世最擅长等待的人在心里猜着,这一次他真的等到结局了吗?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和陈家玉一起躺在同样的两只枕头上对视了。   ‎   眼泪更多的人先睡过去,家玉整个人哭到肿,光怔始终没有安慰她说你别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流这么多眼泪,他好恶劣,竟觉得这很珍贵,再多一些才好,她没心没肺的,总是冷静,总是怜悯地看着他,居然也可以为他嚎啕。   家玉睡着后光怔竟然在想,早说他可以看见她这一面,这样的表情,他应该考虑从二十岁开始就学会割脉。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自己病得厉害,还好这世界上人和人听不见对方的心,否则陈家玉要被他气死。   ‎   ‎   第二天清晨,大约六七点,天亮起来,灰沉沉的,是个阴天,家玉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叫醒,睁眼看见并不熟悉的屋顶,她呆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转过头看发生声音的方向,光怔已经洗漱好在穿衣。   “几点了?”家玉哑着嗓子问。   光怔把床头柜上晾好的温水递给她,“还很早。”   给自己打好领带,他蹲跪回床边,家玉转身过来与他脸对脸。   ‎   换上工作的正装,姚光怔看上去仪表堂堂,冷静又好看,这样一个成熟的男性伏在她的面前,垂眸求她。   “我要去工作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光怔靠近家玉,他不想等他下班回来,这房子里又回复冷清,仿佛昨晚是黄粱梦一场。   ‎   家玉迷蒙中点点头,睁着一只眼睛问他:“你真的可以正常工作吗,真的没问题吗?”   昨夜那样的伤心过,他还能打起精神去工作吗?昨夜之后,在现在的家玉眼中,姚光怔突然变得很脆弱。   ‎   光怔只是笑,伏在床边抚摸她的脸,明明他自己没掉两滴眼泪,反而她哭得比他还要肿,小小的一张脸肿得圆圆的。   他说:“你回来之前,我也一直都可以的,我早就习惯了,又不会突然垮掉。”   ‎   “好吧,那你去吧。”   家玉很干脆,转身背对他,要继续睡。   看陈家玉在他的床上屈蛇,光怔感叹,“好奇怪,我的心突然静地不得了。”   那种他用任何事任何行为来代偿,都始终抵达不了的平静。   ‎   还没睡着的家玉听见他这么说,在心里仔细思索一番,她转回头来对着光怔,“我也觉得好奇怪,如释重负,好像十几年了,第一次完全对你放下防备。”   真正全身心放下防备那一刻,家玉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心防还有最后一层,她自己也没有看到的一层。   十几年来防住光怔,总觉得他比她更健康,她最难堪最狼狈的一面,她的精神伤口全在这个人面前展露过了,而这个人总是比她健全一些,因此他们始终不是最契合最匹配。   最后一层防线是她任何时候不要在他面前露怯。   直到昨夜,家玉才明白他们是彻头彻尾的一类。   ‎   同类光怔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地伸出双手来环住她的颈,假装要来掐她的脖子,“好啊,那么多年你居然还一直在防备我,你真是石头做的。”   家玉笑着拍他的手臂,提醒他,“这位先生,你要迟到了。”   ‎   光怔走后家玉又悠悠睡过去,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她睡着的时候光怔给她发了很多条信息,都是重复的内容,大约每半小时一条,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仿佛又回到刚结婚的半年。   家玉回给他一个问号。   很快光怔回复。   ——我确认下你有没有离开。   家玉拍一张照片发给他,她正在喂他那只小肥鸟。   光怔回她“Ok”,家玉才反应过来哪里古怪。   很像热恋情侣在报备。   ‎   归心似箭的光怔在下午五点一刻到家,甫一进门就到处找家玉的身影,最终在房间里的旋转椅上找到她。   家玉借他的浴室洗了澡,头发乖顺披在身后,她换了一身过于宽大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都是从他衣柜里找的。   光怔的衣服在她身上太大,垂坠布料像是流淌下来一样。   她说,“我没有衣服穿,就穿了你的。”   她的衣服还在烘干机里,穿一身光怔的衬衫和居家的裤子,他的裤子对她来说实在太长,家玉只能抱腿坐在他的椅子上。   ‎   光怔第一次觉得工作那么累人,他蹲下来替她把过长的裤腿一点点往上叠,再敞开双手,想要拥抱,家玉抱住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工作辛苦了。”   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光怔觉得自己撞邪了,这一天怎么会美成这样子。   他心里蠢蠢欲动,做一点更过份的是不是也可以?   ‎   这样想着,他凑上来想要亲她,家玉却突然竖起手掌挡在他面前。   “不可以。”   温馨的氛围停滞住。   家玉拒绝这种亲昵的行为,光怔蹙眉,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他刚想要问她为什么,家玉已经主动解释:   “讷讷,我现在只是你的追求者,我们不能这样。”   她还没忘记昨天她承诺的事。   关于他们应该一步一步来,学习正常人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相处的事。   ‎   “那我答应你了,我们现在开始交往吧。”光怔立马说,说完他迫不及待的又要仰上来亲她。   家玉早防着他这招,她推开光怔再次凑过来的身体,冷静道:“那你现在是我的追求者,我还没同意呢。”   “哦……”光怔遗憾地退回原位。   ‎   家玉看着他遗憾的表情,讲更让他不顺心的话。   “我今天要回肃城去了,在你这里好不方便。”   何况按她的计划,她怎么能在追求者或被追求者的家里留宿,这不合流程和节奏。   光怔没有敢留她,只说:   “好吧,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去,第一次觉得如此坦诚真好,他居然可以明确地对她讲这种话了,居然可以勇敢的、正向的表达自己情感上的需求。   ‎   家玉垂首看他把脑袋扎进她的肚子,还挺可爱的,她伸手去摸光怔的下巴,轻笑着说。   “小浣熊先生,作为还没有跟你交往的对象,我不能老在你这里过夜,这不合章程,我要回家了。”   “……”光怔闷在她柔软的身体上,心想他捂死自己算了。   ‎   两个人又赖了一会儿,家玉换回了烘干机里自己的衣服,拎上包说自己要走了,光怔依依不舍地送她到楼下,又遇到便利店老板的小儿子。   小男孩看见他们,转头往店里跑,光怔听见他边跑边叫,“妈妈,姚叔叔果然谈恋爱了。”   光怔原本想送家玉回去,可家玉拒绝他,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个小时车程,会影响他明天工作,家玉严肃地警告,“切记不要重蹈覆辙!”   不能因为她再影响光怔的工作。   正常的暧昧对象之间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光怔反驳说不合理,男女暧昧的时期正是什么都愿意为对方做的时候。   他缠着家玉说,“让我送你吧。”   然家玉不为所动,只告他,“所以这种热情太快耗尽的男女通常都走不到最后。”   她意有所指地扫光怔一眼,像是问他你想这样?   ‎   光怔拗不过她一堆的大道理,只能送她到小区门口乘的士。   的士已经离开他很远,家玉才看到光怔从后视镜里消失。   ‎   ‎   在独自回肃城的路上,家玉接到了光怔的电话。   此时距离她离开他的家还不到一小时。   家玉接起来,刚准备问他“你怎么那么黏人?”   话还没说出口,光怔就突然在电话里对她讲“对不起。”   他低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易察觉的心虚,家玉问“你怎么了?”   光怔只是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想对你说对不起。”   ‎   家玉拿着电话,窗外的行道树不停后退,她离开不到一会儿他的情绪就突然这么阴沉,家玉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安地问:“你是不是又……”   ‎   话还没讲完,光怔答她,“嗯。”   在她走掉后光怔独自回到家,开始觉得这房子冷清地过份,光怔觉得自己好饿,好久没有感受到那种强烈的饥饿,陈家玉留下的痕迹只有换下来的一身他的衣服,光怔不受控地做了一些事。   终于在一阵悸痛后,他安下了心,一切是真的,不是他病入膏肓出现幻觉,安下心的光怔又觉得好对不起她,陈家玉肯定会为他伤心的。   她说不要再有隐瞒,是以他打电话来对她道歉。   ‎   唉。   家玉只是哀叹一声,却说不出责怪的话。   但她的一声叹气落在光怔心上已经是千钧重量,他的语气开始有些着急,为自己辩解。   ‎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没有在做梦,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久没有这样了……对不起。”   ‎   家玉想,心软一些的话她现在就该下车,掉头回去,跑回去抱着他说什么该死的交往步骤,全都是歪理。   可她不能。   家玉只是轻轻地哄他,“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好。”答应她后光怔紧接着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   家玉无奈,“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周末了吗?”   在她离开他的家之前,光怔已经缠着她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哦哦。”   精神或心理上的病会让人的大脑不可避免的受到损伤,就当他被损伤了,变得记性差劲起来吧,光怔说,“我忘记了,需要再确认一下。”   家玉又给他确认一遍。   “周末你来见我吧,总是跑上来,我好累。”   ‎   摊开了一切后,家玉也终于敢和他说,她每周都要跑到省城来见她,好累。   家玉放松地靠在大巴车的椅背,在这种时刻想起,当年他每天往返她的小房子和学校教室,经年累月,乐此不疲。   那时候的姚光怔也这种累吗?原来做正常人去爱是这样的感觉,她居然注意起了以前忽略掉的东西。   家玉能放松地说自己疲惫,反而让光怔觉得安心,光怔想哭又想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   “对了……”家玉伸手摸进自己的包,摸到一个薄薄的角,“我把我的结婚证从你那儿偷回来了。”   他说他早就撕掉了,其实好好的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抽屉里,两本证叠在一起,家玉给自己找衬衫穿的时候找到的。   ‎   “送回来,还给我。”光怔突然严肃。   ‎   家玉忍不住笑,“你搞搞清楚,这好像是我的。”   她在电话里质问光怔,和他翻旧账:“我都没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把我的结婚证偷走的?”   当初正式住进他职工小区的那套房子的时候,她可是把结婚证好好放在箱子的夹层里的,离开的时候夹层里却空空的。   ‎   光怔坦白,“你住进来的第二天。”   家玉第一次住进他家里只是因为房子漏水借宿,她原本要住酒店的,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服,第二次她正式住进来是他们结婚后,她搬自己家里大半的行李来装进光怔的房子,夜里趁她睡着,光怔偷偷拿走了她好好收起来的结婚证。   家玉离开时没有在家里找到两本证书,也是因为光怔一早就把它们带到了单位去,锁在自己办公桌下的柜子里。   ‎   家玉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打开我的箱子的?”   光怔平静道:“试了试我的生日就打开了。”   “……”难怪,家玉回忆起来,那天下班回家的姚光怔好像特别开心,她还以为是因为别的事呢。   ‎   电话一直讲到家玉上高速,两个人又对了很多账,譬如家玉去重庆后才从小杨编辑那里得知,姚光怔跑到酒店里去见人家,装作他们是睡在一个酒店房间的恩爱夫妻,譬如光怔把妻子觉得好吃的蛋糕推荐给同事,譬如在兰老师家见面那天,他连夜去取修好的相机。   ‎   光怔这下听明白,“你和宋临川单独联系了?”   家玉本来也没想隐瞒他,承认道,“我和他前天见过面,他讲了你很多事,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突然跑到你这里溜门撬锁。”   光怔并不抵触他们单独见面,横竖是为他她才去和他的朋友联络,只是家玉顺着这个由头问他。   “当时你站在书店外面看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   光怔沉默良久,选择了对她坦诚。   “我当时在想,你是不是知道我那天打算死掉,所以来给我一点希望,我看见你的脸,突然就舍不得了。”   家玉比他沉默更久,突然骂他“混蛋。”   光怔怕她真生起气来,连忙安抚。   “都过去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会再那样想了。”   ‎   讲着讲着,家玉的声音越来越弱,或许是在车上睡着,光怔听见她的呼吸声,舍不得挂断。   他坐在自己生活了三年的房子里,突然开始想他的家了。   ‎   ‎   转眼到了约定好要去见‘暧昧对象’的周末,省城从一早就开始下雨,但光怔仍然要去见她。   他大早就出门上车,家玉发信息来告诉他她醒了。   一秒后她收到光怔的回复,姚光怔问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会不会觉得一场雨淋两遍是很浪漫的事?   ——省城下雨了?   要不说他们是世上最听得懂对方说话的人,光怔笑着回复。   ——嗯。   ‎   家玉两秒后问。   ——那你还来吗?   多余的问题,光怔不想理她了。   ‎   关掉和家玉的聊天窗口,光怔准备启程出发,却突然接到宋临川的电话。   与家玉单独见面后,宋临川担心了几天,还是觉得他得告诉光怔这件事,他在电话里告知光怔:“陈家玉前段时间约过我见面,我和她说了一些你的事……”   光怔自然地接话,“嗯,我已经知道了。”   “她和你说了?”宋临川没想到,他们俩还挺没有秘密的,他还以为陈家玉不会告诉光怔呢。   想到家玉,光怔轻轻笑,“嗯,跟你见面那天,她来省城见我了。”   听见他的语气,宋临川就知道他又荡漾了,这没出息的家伙。   他恨铁不成钢地问光怔,“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   光怔沉默一会儿,“在追她。”   “……”   ‎   沉默许久,宋临川疲惫地问他:“你真的还清醒吗姚光怔?”   光怔笑着不说话,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你们俩快三十岁了,不是十八岁了……”   宋临川越讲越无力,然光怔浑不在意,反问他,“那怎么了?”   宋临川最后感叹:“我说实话,你爱得有点神智不清了。”   神智不清的姚光怔到达肃城的时候,肃城的天还晴着,雨还没有从省城追过来。   在去见陈家玉之前,他开车先去了另一个地方。   ‎   周末上午,家玉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去,看见光怔带一束花站在门外。   其实他们都觉得鲜花这种东西没有多浪漫,所以以前不屑于做这种准备。   光怔唯一一次给她送花,是当初放在会堂前台的一束姜花,那也只是他告诉她,我来过了,我看见你。   家玉唯一捧过的花束还是结婚那天,两尾头颅低垂的马蹄莲和一些珠串拼成的新娘捧花。   光怔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生涩地递给她,说他在来的路上想了想,正常暧昧对象约会,好像该给女士买花。   家玉拿着这突然的礼物,侧身让他进来,关上了门。   ‎   家玉转身往客厅去,还在想新房子里没有花瓶,她该怎么处理它,在她身后进来的光怔突然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   家玉停住,侧头问他,“怎么了?”   光怔往前一步站到家玉面前,影子罩住她,他垂首。   “可不可以从追求者剧本里临时开个小差?”   不明所以的家玉问,“为什么?”   ‎   光怔已经把她扯到身前,他一面说话,一面已经先斩后奏地朝家玉吻过去,“因为我好想亲你……”   ‎   唇舌相贴的瞬间家玉反应过来,光怔吻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细细摩挲着家玉,温柔得近乎虔诚,没有急切的掠夺,换了绵长细碎的厮磨。   家玉微微仰着头,睫毛轻轻垂落,蝴蝶振翅欲歇,在眼下投出颤颤的阴影。她的手下意识去攥住了光怔胸前的衣襟,平整的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   ‎   她完全不拒绝,听之任之,贪心的光怔偏头加深这个吻,终于拿出一些侵略感,家玉开始失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他抽尽。   万物皆静的瞬间,光怔听见“咔哒。”一声。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清脆突兀,有人开门进来。   ‎   ‎   滴苔最近常常觉得自己点背,出门总忘记看黄历,不然怎么会两次在家玉家里撞上姚光怔。   她已经从省城陪护回来,恢复了酒吧的工作,本来准备回来取自己的琴,一开门就撞见玄关有两个人吻在一起。   ‎   捧着花的是她的朋友陈家玉。   与她唇齿厮磨的是她的前夫姚光怔。   甫一开门,滴苔就见到一副很原始的景象,一双登对的俊男靓女贴在一起,姚光怔忘情地闭着眼睛,俯身圈住陈家玉,手环在她腰后,几乎将人提起来吻。   ‎   滴苔睁大眼愣在原地,彻底怔住,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场合,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眼底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完全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姚光怔先察觉到她开门进来,迷离的眼神恢复清明,他先一步平复了神色,恢复平日里沉稳的模样。   光怔神色坦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抬眼,看向怔在原地的滴苔,低沉的声音微哑,光怔放开了家玉,轻声凑到她耳边说:“你朋友回来了。”   目眩神迷的家玉迷蒙着睁眼,朝门口望过来。   滴苔这才回神,收回错愕的目光,她眼底的惊讶慢慢褪去,换上了然又戏谑的笑意。   滴苔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转,最后聚焦到家玉手里的花,问,“你们这是……”   ‎   光怔低头看家玉,任她来答,家玉完全不觉得尴尬,大方地对滴苔说。   “我在追他。”   ‎   滴苔摇头,“不像。”   她不是盲人,家玉在和她说着话的时候,姚光怔的眼睛还一直盯着陈家玉的嘴呢,滴苔赌自己转身的话,他立马就要低头再亲回去。   这幅样子怎么让人相信是陈家玉在追他,这两个人又在胡闹。   ‎   所幸家玉很懂得变通,她改口说:“好吧,那你就当他在追我。”   姚光怔闻言看着她,闷闷地笑,他的妻子以及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的约会对象陈家玉,今天格外可爱。   ‎   滴苔已经完全受不了这两个人了,不想继续看他们调情,她转身上楼去,嘴里重复说着,“胡闹!彻头彻尾的胡闹!”   ‎   果然滴苔刚一转身离开,光怔顷刻又低头,朝着家玉贴过去。   ‎   ‎   ‎   ‎ 111.其实你想摸可以直接说的   ‎   ‎   光怔还没得逞地吻上去,家玉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她严肃起神情说:“停,开小差结束了。”   陈家玉伸出手掌抵住他严肃执法,要求光怔保持距离,光怔不情愿地退回原位,眼神里写满不情愿。   家玉转而叫他:“把手伸出来。”   光怔不明所以,乖乖伸手过去,家玉执起他的手臂,翻过来拉起袖口,在他的手腕往上一寸的位置,看到一处新的结痂。   不算很深很长的伤口,应该是她离开他的家回肃城那晚弄的。   光怔看她心疼的表情,又低下头说“对不起。”   ‎   听他说抱歉,家玉只是叹息,她再熟悉不过这个流程,他开始为自己损伤自己而感到愧疚,就是好的预兆,她翻过光怔的手臂,手背朝上,家玉看见他依旧佩戴婚戒。   自从这时隐时现的婚戒被家玉发现后,光怔索性不装了,不再在见她之前偷偷摘下戒指藏进口袋。   ‎   趁光怔一时没防备,家玉伸手摘掉了他的婚戒。   指间一空,光怔错愕地想要阻止她,然家玉已经将他的戒指攥紧在自己手心,她抬起头,昂首同他淡淡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既然决定要一步一步来,就应该像个样子,暂时别戴婚戒了吧。”   他们是正在接触对方的‘单身男女’,总戴着婚戒的话,状若姚光怔婚外与她偷情。   ‎   不习惯的光怔下意识伸手,想去将戒指拿回来,他不喜欢这种一点与她相关的痕迹都留不下的感觉,哪知家玉转身躲开他,她俯身去拿起桌上的一只绒盒,从中取出一条素链,看上去像男士的款式,记得周末要和他见面,这是家玉提前准备的。   把光怔的婚戒挂上去,家玉叫他,“低头。”   明白过来的光怔伏首,被取下的婚戒回到胸前,他第一次佩戴项链一类的饰品,颇有些不适应。   家玉拍拍光怔的胸口,她挑的链子长度刚好坠到胸前,感觉到金属指环在皮肤下坚硬的触感,家玉满意道:“这样就挺合适的。”   沉默了半晌的光怔垂首看着她,突然笑了。   “其实……”光怔凑在家玉耳边,“你想摸可以直接说的。”   ‎   被他识破的家玉也并不尴尬,只摇头眯眼,感叹道,“你真的变了,姚浣,我还是比较欣赏你冷冰冰说你不认识我的样子。”   ‎   借这个话由,光怔问她,“那你的婚戒呢?陈家玉。”   他尽可能装作轻松地问,家玉还是听出他的小心翼翼。   姚光怔眼神闪烁,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这种事呢,他们的婚戒,从重逢起他就再也没在家玉手上见过。   至爱至恨时他都没舍得摘下的东西,对她来说那么干脆就可以舍掉吗?   ‎   从在酒店大堂见到家玉的第一眼,光怔就去留意,她握着笔写下入住信息的手上空空的,陈家玉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戴他们的婚戒。   经年累月长久佩戴,那戒指已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浅白的印记,一记烙印刻入皮肤,在她这里却好像从没存在过。   她空空的手硌了光怔的眼睛,光怔才冷冷说出那句“不认识。”   你已决心丢掉我,那我也决心不认识你,心里的小孩在这样较劲。   与家玉擦肩而过时,光怔的心里很空,感觉到一种匮乏,他匮乏的生命里曾有一棵小树的枝桠从窗口探进来,如今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家玉也没有像他现在这样,一根素链将它悬在颈间,在温泉酒店那晚他确认过了,她的手指颈项俱空空的。   她扔掉他们的婚戒了吗?还是弄丢了?诚然这只是在金店随便挑的一对,光怔心里也始终惦记着。   ‎   家玉看他想着想着兀自低落下去,拍拍他胸前的戒指,听见丁零当啷响,她轻声说,“你会再见到它的。”   ‎   吃下定心丸,光怔不想太扫兴,收拾好心情问她,“你今天想要做什么?”   陈家玉在学习怎样谈常人的恋爱时,光怔同样生疏,从始至终他只与这一个人有关,半辈子困在陈家玉手中,毫无旁的经验,他同样不清楚,正常男女这时候该干什么去推进关系,总不能完全从心,他完全从心去进行的话,尽是一些不能播的画面。   ‎   ‘第一次’约会,家玉带光怔去看了滴苔的演出。   当时滴苔站在台上,看台下坐着的这两位稀客,觉得神奇,和姚光怔结婚的那个下午,家玉也坐在这里看她演出。   那天陈家玉告诉她你买对股,执政党和在野党一直是同一个人。   在这之后,家玉和姚光怔都分别来这里单独找过她,一直到两个人离婚,虚幻爱河分崩离析。   兜兜转转,今时今日还是这两个人一起坐在这里,家玉在专注看她表演,没有注意身旁,而滴苔却是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姚光怔一直侧头看着陈家玉,哪管台上这个大活人在演什么。   他用手撑着下巴,浅浅笑着盯着他的妻子,那种专注缱绻的眼神,滴苔都怀疑此时天崩地裂,屋顶塌下来,姚光怔半点都察觉不了。   ‎   而此时的光怔心里在想,他从未和陈家玉坐在一起这样见天光地约会过。   他们的约会总是在两个人的房子里,所有爱发生在没有外人窥见的地方,于是离开时只要两个人轻轻道别,不会带来其他任何社会面的影响。   这样公开的约会,她以前没给过他几次,是以周遭的一切光怔已经不关心,仿佛整屋的灯只剩下家玉头上一盏。   隐秘的关系固然浪漫,可这样光明正大的约会实在好令光怔安心,他不知道陈家玉明不明白,她这样做是在加码再次离开他的成本与代价。   ‎   一直到滴苔的表演结束,家玉转回头来,撞上他深深的注视,迎上他的眼神,家玉凑到光怔近前去,光怔已经不思考了,几乎想要闭眼吻上来。   他竟然想在这种公众场合亲她。   ‎   察觉他垂首靠近,家玉看他的表情,讶异地瞪大了眼,她低声叫醒他道,“你疯了吧,这是在外面!”   “哦哦……”   如梦方醒,家玉很清晰地看到光怔的嘴角耷下去,她提醒光怔,“你醒一醒,你现在是精英,不是接吻狂魔。”   光怔在心里唉一声,这时候他又有点怀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下约会了。   ‎   ‎   等滴苔下班的间隙,他们坐在桌边聊很多事。   家玉提起,在偷回结婚证的时候,她还看见了那一纸结婚协议,它被平整地压在两本结婚证和他的工资存折下面,家玉离开前没忘了将光怔交给她的积蓄还回给他。   也是在那个时候,光怔才发现,半年婚姻,他交给妻子的积蓄,她一分钱也没动用过。   他都忍不住去猜想,是不是从第一天起,陈家玉就在为今天丢弃他做好了准备。   ‎   此时说起,家玉说,“我看到你在上面签好了字。”   她不知道光怔有没有找到过她扔掉的那一份,或许是没有,还好他没找到她更自私的选择。   光怔看她复杂的表情,淡淡道:“我不应该签字吗?你抛弃我两次,我再没有尊严也是人,不是石头。”   他故意冷着说这些话,多少有装的成份。   而家玉惴惴地问他,“那你现在也还是这么想吗?”   她承认当初全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是她一意孤行,如果光怔依然这么想,凭那份协议和两年的事实分居,他们可以去办真正的离婚手续。   ‎   光怔一看表情就知她想岔了路,心里更气,他沉着脸压过来,对着家玉一字一句严肃声明,“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要出尔反尔,背叛彼时赌誓绝不回头的自己。   “所以如果你现在敢说出什么离婚的话,你就完蛋了陈家玉。”浓黑的眉毛压紧眼睛,桌顶的吊灯在光怔脸上打出黑色的阴影。   他煞有其事地警告家玉:“你说我们要效仿正常情侣接触,我依你了,但你知道的,我只能接受一个结果。”   即妻子回到身边,当作他几年苦熬代价换来的成果。   家玉被他严肃的神情制住,“哦”一声,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准备下班的滴苔走过来,看这两人狼与羊的气势落差,还以为自己撞鬼了,怎么会在姚光怔身上看到严管妻的架势。   ‎   光怔开车送她们回家时天已经快黑尽。   车停在小区门口,家玉下车后绕回驾驶位的窗前,对他说,“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工作呢。”   光怔依依不舍地看她,这才告诉家玉,这周他要出差一趟,到广州的研究所学习,一周内往返。   他把手撑在车窗的窗框上,再把头搭上去,离她更近。   “小皇帝,我可不可以经常给你打电话?”   看他卑微又可怜的情态,家玉顺手揉一揉他的头顶,答曰:“朕准了。”   得到皇帝的圣旨,光怔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独自驾车回省城去。   ‎   光怔到广州出差的一周里,每晚都雷打不动地给家玉打电话,有时闲聊,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说广州很潮湿,他这几天不太咳嗽了。   有时没有话讲,家玉一边看默片电影,一边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工作,听到她睡过去,换光怔在那边伴着她的呼吸声。   暧昧期的男女竟然可以做那么多亲密的事,光怔越来越觉得以前错过好多。   ‎   直到回去的前夜,他照例在晚间拨家玉的电话,却一直占线,半个小时之后,家玉才回拨过来。   秒接电话的光怔悠悠问,“你在和谁打电话?这么久……”   隐隐听出有怨念,家玉回他。   “你的好朋友露露老师。”   万万没想到的人物,光怔费解,怎么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背地里和她联络。   “他找你做什么?”   “工作。”   ‎   露露约了要给家玉作专访,一早就打上的主意,光怔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Shirley陈,露露就一直盘算着要采访她。   这事家玉之前是拒绝过的,奈何露露很有毅力,逢年过节总发祝福给家玉,还不忘顺便问候她有没有档期。   水滴石穿,磨了近一年,陈家玉终于说好吧。   ‎   光怔出差回来前的最后一天,家玉到省电视台去接受露露的专访。   无外忽还是那些问题,聊她的书,聊她的怀乡病,聊她接下去的工作计划,家玉明白自己受访的任务,在谈话间穿插着介绍省城与肃城独特的人文背景。   一直到访谈的主持人问及她的感情状态,家玉大方地笑,说最近正在发展一段很认真的感情。   对方怯怯又八卦地问,可不可以聊她的交往对象?   家玉在镜头中大方袒露,交往对象是她最好最无间的老朋友。   ‎   监视器后的露露听见关键信息,掏出手机发讯息去问光怔。   ——你们复合了?   光怔虽然不知道他哪来的消息,但还是回他。   ——快了。   ‎   露露感叹。   ——我就知道有情况,陈老师今天来我们台采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远在广州的光怔关切地问,她哪里不一样了?   露露对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拍一张照片发给光怔,取景框正对准家玉的手。   ——[图片]   ——这是你们的婚戒吧?   露露记得在光怔手上见过另一枚。   光怔隔了很久才回复他。   ——是。   露露感慨:真不容易,舔到最后也是要恭喜你了。   光怔回他一个「滚」,然后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   原本光怔对露露讲自己和家玉复合是「快了」,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依据,但现在他忍不住雀跃,因陈家玉戴回了婚戒。   他好像离重回丈夫之位不算太远了,光怔开始归心似箭起来。   ‎   与他聊完的露露重新投入回工作,正听见家玉在镜头中致谢,她说“我很感谢我最好的朋友,十八年来一直陪我走到这里的那个人。”   家玉说着,与大监后面的露露对上眼神,两个人会心一笑。   ‎   结束采访后,家玉看见光怔给她发来两条信息。   他把家玉戴着婚戒的照片带过来,问她这是转正的信号吗?   家玉回复。   ——不算是,露露老师嘴真快。   她转而感慨:不过露露老师的团队里好多练得很好的年轻人哦。   果然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始欣赏健壮的大膀子。   ‎   正在与广东所同僚应酬的光怔回给她一个“?”   ——少看点吧,你对外的形象不是这样的。   光怔提醒她,陈家玉对外的人设可是清心寡欲、脱离世俗的旅行作家。   被他说到要害,家玉不再理他了。   ‎   一直到应酬完的光怔回到酒店房间,才看见家玉的反击,她说:   ——你未免管太宽,Old man。   ‎   知道他最焦虑自己即将步入三十,家玉这样回击光怔时,露露正送她离开电视台。   送她坐上了车,关上车门前,露露对家玉笑说:“陈老师,为了感谢你给我们这个专访的机会,我有一份视频要偷偷发给你看。”   他故作神秘地奸笑,家玉就猜到,多半和光怔有关。   ‎   果然晚些时候,家玉收到了露露发来的一个视频文件,她打开,竟然是光怔在酒桌游戏上谈及初恋兼妻子的视频,露露承诺过光怔绝不外传的那段影像。   昏暗的场所,周围人起哄的笑声,摇晃的镜头对准光怔,他正垂首讲着我妻子是我的初恋,我妻子是一棵过早被人世伤害的小树。   “其实她不应该对我感到抱歉,因为那个时候我在想的是我们并不需要去缝补她改造她,改成和我互补的类型,当时我们太年轻了,我觉得只要她能在我身边感到安心,可以永远不用对我打开心扉,她完全可以尽情利用我来捱过对她艰难的那些时刻,爱我也可以,不爱我也可以,我们就这样安静的走下去就好了,可能是她觉得这样安静的人生太枯燥了,不精彩,所以最后离开了我。”   而后他对着镜头苦涩笑笑,似乎是释怀,又似乎是恒久的失落。   ‎   这些他从未袒露过的想法,家玉确实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听到,露露虽是开玩笑般的给她发来这视频,家玉还是明白他真正的想法,她很郑重地回复他。   ——谢谢。   谢谢他的好意,佌佌渺小的小树陈家玉如此清晰地见识到,她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是参天般的重要。   露露回复她的语气已不再吊儿郎当,他讲:陈老师,上天入地找不到这样的极品恋爱脑了,你珍惜他吧,拜托你了。   ‎   既往家玉总觉得因感动而流泪是很糗的事,所以尽量避免,尽量克制,但此时鼻酸的家玉决定给姚光怔打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时光怔正在处理工作文件,所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同她说话。   他问家玉:“怎么了?怎么突然给我这个Oldman打电话。”   他还在记仇,讲话阴阳怪气的。   但家玉不是来跟他斗嘴,她鼻子一抽,开门见山地说,“我有点想你。”   ‎   没想到把迂回刻在骨子里的陈家玉会突然直球出击,电话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了,也没有人说话。   良久,光怔扶一扶镜框,在电话里说,“陈家玉,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正常的恋爱步骤真好,你想了一个很妙的主意。”   光怔突然明白,在爱里能恳切地表达情感需要真好。   被他夸奖的陈小天才笑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光怔比她笑得深,低声问,“那你明天要跟我见面吗?小皇帝,我明天就回来了。”   ‎   陈小皇帝问他,“我以前有什么经常迟到的历史吗?你每一次见面都要提前确认好多遍。”   她记得自己只迟到过一次,退掉永铭的高额保险那天,姚光怔准备好要和她表白的那天。   家玉在电话里提醒他,他们本来也照例要在后天见面的,后天是去陪兰叔吃饭的日子。   “哦,原来是后天啊……”光怔讷讷说。   太重的人太重的爱,导致最快乐的时刻他也总会感觉到一点淡淡的怅然,所以他要反复确认,你确定会和我长长久久见面吗?   还好陈家玉对他有点耐心,反反复复对他说是。   ‎   她挂电话后,光怔感到很寂寞,酒店房间里很静很空,每次和家玉远距离通话后,他都会突然的低落,但她给他打来总比想不起他的好,光怔解读这种细腻的惆怅是男女确立恋爱关系前必备的流程。   这段时间他找宋临川和露露问过,他们在追求女朋友的阶段都做些什么,好心人露露给光怔拿很多主意,而宋临川只是一味地提醒他,“你们已经结婚四年了。”   不管光怔问什么,他都只重复:“你们已经结婚四年了。”   宋临川实在不理解,这一对闹腾男女总能把生活演作剧场,怎么有那么多灵机一动的事要做。   但光怔显然已乐在其中,甚至上浏览器搜索约会攻略。   宋临川看他一头热得栽回名为陈家玉的地狱中,只能一味感叹,全毁了,自己买的政坛绩优股又重新长出恋爱脑了。   ‎   在他扼腕叹息的时候,极品恋爱脑姚光怔已经结束了在广州的工作,正在马不停蹄回家去。   光怔赶晚班列车,在回程的高铁上收到Alsa发来的一个视频。   陈家玉正在Alsa家里,抱着Alsa的小猫拉伸,摆出架枪的姿势扫射Alsa的镜头。   光怔反复拖动进度条,把这十几秒的视频看了几分钟,才舍得问Alsa。   ——她喝酒了?   Alsa问他的罪。   ——没喝,纯精神不正常,被你传染的,我以前认识的陈家玉很端庄……   Alsa觉得这一阵她突然活泼,像是变一个人。   光怔不知道怎么接话,总不好说这指责落在他耳朵里像是功劳,像是嘉奖。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陌生城市,田地,隧道,他突然好想见她。   ‎   ‎   第二天早,家玉在Alsa家的沙发上醒来,Alsa的小猫乖乖靠在她头边躺着。   家玉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才看见光怔昨晚给她发来的信息。   光怔把Alsa给的视频转发回来,问家玉。   ——顶着漂亮的脸在干什么?   家玉昨晚没有及时回复,所以他也没有再讲其他话。   此时才看见信息的家玉算算时间,给她发信息的时候,光怔应该正在回省城的高铁上,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在家里补觉,是以她没有回复。   家玉打算回家收拾一下,下午到省城去和光怔碰面,她没忘记,今天是约定好要和他见面的日子。   Alsa已经出门工作,她独居的公寓里只剩家玉一个人,家玉裹着外套拎包出门,在Alsa家门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姚光怔靠在副驾的门上,听见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脸来看着她。   ‎   家玉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她跑着扑过去,“你怎么来了?”   他不应该刚回到省城的家里吗?   光怔稳稳地接住她,“来接你回家。”   他夜里到省城后休息了片刻,又马不停蹄开车来肃城见她。   光怔结实的手臂揽住家玉的后腰,他不想提醒陈家玉,这位小姐,现在也不是还没交往的对象该有的距离。   ‎   送家玉回家休整,光怔在她的沙发上休息几个小时,又载她一起回了省城,一同到兰老师家去。   那晚在餐桌上,兰老师突然说,他感觉光怔最近怪怪的,明明不是春天,但整个人很荡漾。   光怔瞥一眼身旁几乎要把头扎进碗里的家玉。   不同于她的心虚,光怔坦然地说自己最近在追前妻。   随口一问问出大事,兰老师手里握着筷子,张大了嘴了,愣在桌前。   而家玉已经在桌下踢光怔的腿,光怔神情自若,咬牙受着。   ‎   晚饭吃到一半,家玉突然腹痛。   光怔看她白着脸色,算算时间,知道她应该是生理期到了。   他担心地凑过去问她还好吗?   家玉摇摇头,告诉他,“我今晚要去你那里住。”   她不舒服,不想连夜回肃城去了。   ‎   身体较软弱的日子恰逢雨连天,晚间家玉白着脸蔫蔫靠在光怔家的沙发上,除了坠痛的小腹,她的膝盖关节也开始疼,离开了热带气候,她的风湿症又找上门来。   光怔喂她吃了止痛药又喝下去很多热水,仍然没见家玉的脸色缓和多少,忧心着问要不要到医院去?   家玉摇头拒绝,靠着他说自己睡一会儿就好,她裹紧毯子,迷迷糊糊在光怔怀里睡着。   睡梦中感觉到暖意,家玉迷蒙着睁眼,看见光怔垂首专注着,正轻轻揉着她的膝盖。   手法还怪专业的。   家玉问,“你怎么连这个都会?什么时候学的。”   ‎   她的头伏在光怔颈窝,听见他低声说,他前段时间在网上自学了一些,这次到广州出差,他刚到地就托人介绍了一个很出名的理疗馆,工作之余,光怔到中医馆去学了几天艾灸和按摩。   这事他没有告诉家玉,总不好主动邀功,告她,“你的仆人自觉地进化了。”   尽管宋临川总说他已经奉献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光怔还是一直觉得他做得不够好,年轻的时候只知你痛所以愿意做你的拐杖,作你的载具,现在他更成熟,晚熟地明白了怎样更好地爱人。   家玉看着垂首专注给她揉着膝盖的光怔,突然说,“我们要不要去买两份保险?”   小时候的家玉觉得保险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陈永铭就是太想不通才会给她重金购买这样的保障,如今她成人入世,慢慢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突然觉得伴侣之间为对方留下一份最好不生效的保障,其实还挺浪漫的。   ‎   然光怔还没有跟上陈家玉的自我革新,还在用旧的逻辑解读她。   他停下手,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她:“你要给我买人身意外险吗?”   那种如果他意外身故,她将会获得一大笔意外之财的保险。   ‎   没好气的家玉白他一眼,干脆说:“是,那你同意吗?”   她问了一句废话,光怔低头回去,继续自己的理疗大业,家玉听见垂着头的光怔淡淡道:“那你想要对我杀鸡取卵的时候,记得提前一点告诉我,我给你参谋参谋方案,不然我不放心,你万一搞砸了,在我死后被抓起来怎么办,那你就享不到福了……”   “……”   受到冲击的家玉愕然地去捧起他的脸,啧啧道:“坏了,养到愚忠的狗。”   ‎   家玉有时候都有错觉,只要她对他说我要放你的血,拆骨食肉,姚光怔会毫不犹豫,摊开双手说“来吧”。   令家玉更想不到的是,愚忠的狗不要面子也不要形象了,竟真的低低朝她汪一声,他仰头凑上来,对家玉卖乖:“那你亲亲你的狗吧。”   ……   ‎   ‎   次日清晨,天气放晴,家玉在光怔的床上被信息提示音吵醒。   没有睁眼,她摸索着把枕边的手机直接递给光怔。   “帮我看。”   光怔愣一秒,接了过来,是Alsa的信息。   Alsa问家玉:起床了吗?   “Alsa找你。”光怔俯身在家玉耳边轻声道。   家玉迷迷糊糊,不愿睁眼,“帮我回复吧。”   “好。”   ‎   Alsa收到一个简短的「没。」   她认出来这不是陈家玉的语气,多半是某人,于是又问。   ——我的甜心在干嘛?   光怔侧头看看又安静睡着的家玉。   ——在睡觉说梦话。   确认了与自己对话的是姚光怔,Alsa无力道:   ——怎么又被拐到你家去了?   光怔不喜欢「拐」这个说法。   ——你有意见?   农奴翻身,他现在莫名硬气起来,Alsa懒得和晴一阵雨一阵的恋爱脑纠缠。   ——帮我转告她,睡醒联系我,我给她介绍点年轻的小男孩,老男人这种类型玩玩就够了,可以换换口味了。   ‎   明知她在开玩笑,光怔还是被年龄问题刺痛。   他自然又坦荡地把后几句记录删掉了,尤其要删掉Alsa要给家玉介绍年轻男孩那部分。   在关掉屏幕前,光怔留意到,陈家玉有两条置顶的聊天窗。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四个人的工作小组,陈家玉的工作小组有未读的新消息,Miracle艾特她,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光怔也不喜欢「回去」这种说法,眸光黯一黯,他想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她真正的家该是在谁身旁。   ‎   光怔最终没有点开那个聊天窗口,任由红色的圆点悬在那儿,他眼色沉沉地熄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家玉的枕头边。   手机的主人已经醒了一半,家玉闭着眼睛问他。   “Alsa找我什么事?”   趁她还没醒彻底,整个人软绵绵的没力气,光怔从背后抱过去,闷在家玉颈窝里说话,“她发神经,不用理她。”   太明白他的阴晴,家玉笑问,“她说了什么惹到你了?”   光怔避而不答,只拖长尾音从身后叫她,“陈家玉……”   “嗯?”   “你会喜欢年轻的小男孩吗?”   家玉怔住,这么幼稚的问题真的适合从现在的姚光怔嘴里问出来吗?   但家玉很诚实。   “难说。”   ‎   年轻的肉体,愚拙的灵魂,过份忠诚的奉献,家玉想象,如果是二十岁的姚光怔此时在她面前问她,“你选他还是选我?”   家玉想,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花三十岁的姚光怔的钱,养二十岁的他。   ‎   闭着眼睛幻想的家玉感觉到身后的人松开了环抱她的手,光怔骤然坐起,置气的声音传进家玉的耳朵。   “从老男人的床上起来,别睡了。”   家玉听明白了,Alsa肯定骂他是老男人了。   ‎   光怔抽走她身上的薄被想大闹一场造化,可家玉转头过来,抱着手臂,可怜巴巴说“可是我冷。”   想起她生理期,光怔又咬牙切齿地把被子给她盖回去,裹得比刚才还要严实。   咬牙切齿的光怔心里在想,又开始了,给陈家玉为奴为婢的地狱。   可这种失去主权的感觉怎么那么让人安心呢,他想他大概是彻底病了。   ‎   ‎   等奴隶主彻底睡饱起床,已经上午十点,腹痛有所缓解,家玉走进盥洗室洗漱。   光怔从客厅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家玉刷着牙抬头,能在镜子里看到两个人的肩膀,她问,“干什么?”   光怔伸手越过她,去打开墙顶的储藏柜,神情自若道:“我拿新的纸巾。”   家玉懒得说破他。   光怔借着到高柜上拿新纸巾的动作环住家玉,低头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家玉刷着牙囫囵道,“豆菜面吧,不是每次都吃这个吗?”   他清淡简单的家乡菜,家玉在外面吃不到的,家玉想他会去和陈女士学这手艺,多半也是打算拴住她的胃,重新解读姚光怔后,家玉已经发现他的奉献背后都有框住她的目的。   不天真也不纯白的姚光怔正对着镜子捏她的脸。   他感叹,“有时候你真的很不像一个内地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优绩主义和伦理教条的色彩,应该是从哪个原始部落里冒出来的。   ‎   光怔在厨房应对锅碗瓢盆的时候,收拾好的家玉坐在桌前,开始翻看自己和Alsa的聊天记录。   窗口空空的,只有简单几句看不出端倪的对话。   家玉截屏,把聊天窗口的截图发给Alsa。   ——[图片]   ——是不是被他删过了?   ‎   Alsa很快回复,把她那边的截图发回来给家玉。   ——[图片]   ——是的,陈家玉,你养到坏狗。   ‎   家玉比对了光怔删掉的几条记录,果然不出她所料,看见了老男人三字,家玉回复Alsa。   ——行,等我驯他。   ‎   坏狗光怔端奴隶主点的菜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饭时,兰老师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信息。   他说自己昨晚忘了讲,这周五他受邀去参加旧同僚组织的聚会,想要光怔和家玉陪他一起出席。   兰老师说我已没有了爱人子女,我那些老同事都已经三代同堂了,显得我一个老头孤零零的。   他以前是受人敬仰的书记,不想老了被人可怜,于是说就你们两个人陪我去吧,都给我收拾地精神一点。   他说时像开玩笑,家玉却觉得很窝心,命运走到每一步都有它原本的打算,自己和光怔就这样收获了半路才到场的家人。   其实兰老师曾经那样位高权重,若不想被人怜悯,他可以拒绝出席这样的场合,家玉大抵也猜到,他所说的是表面的托词,能与兰书记成为老同僚的人,多半也位居高处,他要带光怔一起出席,更多还是为他引荐。   ‎   家玉看着坦然吃面的光怔,他好似对这一天并不意外,家玉心想坏了,真要让这个心比海深的姚光怔当官了。   ‎   ‎   转眼到周五,光怔载家玉去接兰老师,为了给老头撑场面,家玉难得穿得正式,黑发盘起在脑后,白色的绸质裙,温润明亮的珍珠耳饰。   光怔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这么‘规矩’的陈家玉,他想若是她换一种环境长大,去做尘世那种精英,应该也会很像样子。   ‎   等他们状若一家三口走进宴会厅,家玉凑到光怔身旁,用手掩住脸,小声问光怔,“怎么样,我装得像吗?”   光怔只是一直笑,她还是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跳脱所有规则,这样的人因为想要爱你,愿意学着入世一点,对光怔来说,这好伟大。   这宴会厅里许多面孔光怔都见过,在一些正式的场合、会议,或新闻上,两鬓见霜的高位者们见退休的兰书记领一对年轻男女来,介绍这和他的女儿女婿无差,算是一家人,众人交换眼神,便懂了老领导的意思。   家玉细心看每一张脸,这种场合俱是人情练达的人精在聚会,这些人聊每一句话都好像有夹层意思,她像个异教徒坐在这,转头去,看见光怔没有留意别人,尽看着她。   ‎   他的视线落在家玉的腿上,家玉用眼神问他,‘你看我做什么?’   光怔已经神情自然地伸手来,捻掉落在她白裙摆上的一片微小的金箔纸屑,不知道是从哪儿飘过来的。   家玉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突然觉得这厅里仿若有结界,任外面天大地大世界广阔,姚光怔只想掸一掸落在她裙摆上的灰。   ‎   尽管坐在他旁边,这样的场合对家玉来说还是很难适应,端庄地装够半小时,她中途离席了一次,借故到外面去透气,等她再回到宴会厅,看见聚会的人群簇拥在一个角落,人群中心是姚光怔在弹琴。   ‎   那双手落在黑白琴键上很不违和,利落,干脆,娴熟,仔细看的话,左手的无名指有一道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浅印。   从未见过成年的光怔碰乐器,家玉差点都忘了,他母亲陈女士是钢琴老师,她忽略了,他的优点比看上去要多。   ‎   演奏完的光怔回头找她,在人群的掌声中找到陈家玉,这满厅的人应该是活得最“守规矩”的一类,陈家玉像个异类,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衣服,抱臂靠在门框上欣赏他,十八年里光怔确定过很多次了,她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光怔想起到省局工作以后,他照例给曾经的同事们发节日祝福,发给一位来参加过他和家玉婚礼的同事时,发现自己已经被默默地删掉了,人和人的交集就是这样浅,还好这些关系本来也不在光怔的所求之中,他也不会为此神伤,只是这种时候,他总是想到家玉。   她是他的喉舌,替他说他真正想说的话,存世唯一的伙伴,是世界上与他交集最深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光怔还是喜欢在肃城做一个不知名的小监测员,见义勇为也不会登报,不会成为政绩,只是得到一面流苏乱缠的锦旗,可以拍下来和妻子分享,那样的日子远去太久了,他是被一路半推半就走进这堆金积玉的场合之中,还好陈家玉也在这里,令他天地悠悠还有锚点可找。   人生是妙事,没有大志向的姚光怔被兰老师引荐进这群实权在握的精英聚会中,以为自己撑不到三十岁的陈家玉站在这里,活得很有力气。   ‎   家玉靠在远处的门框上看着他,并没有着急走过去。   这个人可以说有一半由她改造,称得上是她的作品,有人为他鼓掌,她也与有荣焉一样。   她和光怔都是装一段失败婚姻的容器,小时候的陈家玉是万万没有想过结婚的,即使当时和光怔领证,也只是想着这是我们证明恩情与义气的工具而已,给对方一颗定心丸,以表要走到最后的决心,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他们的婚姻是不一样的,于是没有那么恐惧。   但现在,家玉和光怔学习着正常人是如何一步步相识相知相恋,她就又开始思考婚姻这种事情是否可依靠,滴苔问过她,“你们这样尝试下去,如果顺利的话,最后是不是还是要复婚?”   ‎   当时的家玉思索良久,惊讶得发现,她竟然想。   哪怕是最落俗套的婚姻,她居然愿意。   此刻她在想心里升起的得意是什么,原来是很俗的自己,她很落俗套得在得意,这样的人是我的丈夫。   年轻的家玉总是以为恩义重过爱情,或许是因为她对爱本身不甚相信,所以要为自己和光怔的这段关系赋更深的意义。   到了现在她才发现,真正的爱原来是这样,明知惨例在前,也要来重蹈覆辙。   ‎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兰老师开始领着光怔给自己过去的同僚与晚辈们一一介绍,这才是他叫他们俩陪他出席的真正目的,兰老师想把自己的人脉牵线搭桥给光怔,不管光怔未来想走到什么地步,他都尽可能给他铺路。   家玉参与不来这种应酬交际,一个人走到走廊上去回刚才未接听的电话。   ‎   她迟迟没有定下来什么时候回去,章舒扬只好打越洋电话来催,在电话里他听见陈家玉正身处一个嘈杂的应酬场合。   章舒扬叹息着说,“Shirley,你又被那样无聊的社会生活困住了。”   ‎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遗憾,遗憾于陈家玉曾经脱离了那样的环境,还是回头去作了同样的选择。   家玉听他用「困住」来形容,果然还是那样的理想主义者,难怪兰叔与章舒扬不来电。   家玉在电话里对Miracle说,她最近这样的生活也很充实,出世后才渴望入世,正学着如何举重若轻。   章舒扬反驳不动,只好兀自叹息。   ‎   交际完的光怔四处在找她,找到走廊尽头站着的陈家玉时,她刚挂掉电话,光怔走到近前,问她,“你和谁通话?”   家玉说我正在和Miracle讲话。   一语双关,光怔就变了表情,眉压眼的神情很适合他,他问,“是哪一个Miracle?你要讲清楚……”   ‎   家玉乐得见他这种反应,笑着说:“是正在吃醋的Miracle。”   光怔的表情依然吃味,嘴角已经被哄得微微牵起,家玉和他说正事。   “下半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需要去把承诺好的工作做完。”   章舒扬的系列影片爆红,是他们共同的成绩,家玉很喜欢这一份事业,并不打算就此舍弃。   “可我还没追到你呢……”光怔垂首,绞紧她的小指讷讷道,他像是在撒娇,又不想真的影响她做她喜欢的工作,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不如你先让我转正,把我的名份还给我吧。”   好有意思,他不说给,只说把丈夫和伴侣的身份还给他,家玉抬另一只手去挠一挠光怔的下巴,逗弄小狗一样。   “好巧,我也没打算那么快点头答应你,勉宜跟我说过,宋临川当初追她可用了一年时间呢。”   言下之意是你且追着吧,半年算什么。   ‎   “……”光怔失语,早知道就不问了。   屡战屡败,他又忘了,与陈家玉讨价还价,他能讨得了什么便宜。   ‎   在外面待太久,你侬我侬的两个人转回头,想回宴会厅去,甫一转身,正正对上了兰老师惊愕的脸。   宴会厅里的兰老师见自己的一双哼哈二将不见了踪影,跑出来寻,一出来就看见这两个人在走廊上亲昵地凑到一起。   在长辈审视的眼神中,光怔牵住了家玉的手。   兰老师低头看去,才发现家玉戴上一枚没见过的戒指,他认出来,这与光怔一直戴着的那枚婚戒是一对。   他纵横官场三十余年,也不是笨人,电光火石间联系起一切,为何第一次在他家见面,这两个人就隐约有剑拔弩张的感觉,他们各自都有过一段婚史,并对以前的结婚对象绝口不提。   ‎   Alsa的评价给错了对象,此时兰老师开始头疼,他还想过要撮合他们互相了解,他才是真正的养到坏狗。   还是两只。   ‎   ‎ 112.他看上去是不会,其实是不会放过你   ‎   ‎   宴会结束的当晚,家玉和光怔随兰老师回家,被提在桌前审。   三人对坐,家玉觉得此情此景多像当日给兰老师庆生,她和光怔离婚后第一次正式见面,第一次一起坐在这里剑拔弩张。   不同之处是此时换了兰老师对他俩横眉冷对,兰老师想问什么,拟声词叹了半天,始终找不到从哪儿开始问。   而家玉和光怔默契地低头坐在一起,两个成人像两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受审,光怔今晚的外套还披在家玉的身上,而家玉的外套用来盖住腿。   ‎   生气的兰老师想了半天才找到切入点,他低下头直接问光怔,“你上一次说的前一段婚姻,就是同小玉?”   光怔坦然说“是。”   终于不需要再隐瞒,光怔自己也松一口气。   旋即他愧疚地看向兰老师,欺瞒长辈是家玉的主意,但光怔顺从她,因此两个人一起犯下错,隐瞒了一个全心对他们好的人。   兰老师看他惭愧的眼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谨慎行走一辈子,在事业上从未犯错,做过最糗的事,居然是介绍一对离婚离得很不愉快的夫妻坐在一起相亲……   一回想就觉得尴尬,兰老师不住地叹气,他虽然知道,家玉对他隐瞒也并不是防备他,只是不想添麻烦,可兰老师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   愈想他愈唉声叹气,家玉忙顺着这话安慰他,道:“要不是兰叔你牵线,我们现在还僵着呢,根本没可能关系缓和。”   家玉把功劳都往兰老师身上揽,可她一贯喜欢讲话哄他开心,兰老师又去看光怔这个更老实一些的。   ‎   接收到家玉使过来的眼色,光怔连连点头,对着兰老师恳切道:“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在您这见到她,我们应该都不会再有交集。”   这话倒也不假,兰老师勉强相信了,稍稍放下被隐瞒的不悦,他又问他们,“那你们在一起多久?”   这一次家玉老老实实,全无隐瞒。   “从二十岁起,快十年了……”   ‎   “唉……”兰老师叹气,就这样的两个人还在他面前装作初相识,姚先生来陈小姐去的,他指着两个人连连叹,“你们……我真是……唉……”   ‎   低头挨训的家玉其实此时很想笑,因兰老师欲言难止的动静,很像他们结婚那天,不看好姚光怔随意闪婚的那个中年领导。   时隔那么多年,家玉又想起了那个找菩萨许愿被她揭胡的老夹克。   ‎   兰老师看她忍不住要嬉皮笑脸的模样,更觉气人,索性转头不与她说话了。   对上光怔,他又盘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陈家玉跳脱没规矩,没心没肺自由行走,而光怔是个恪守规则的人,兰老师实在想不通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一开始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光怔对他坦诚,“快二十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   越问越是撼人的时间跨度,兰老师神色复杂,憋出一句“你们俩不去做演员真是屈才了。”   听光怔说他们是一起长大,兰老师就理解了,他说“难怪,难怪……”   难怪小姚这样沉静的一个会看上这嬉皮笑脸的陈家玉。   ‎   品出来他是在嫌弃谁,家玉不高兴了,刚想问老头你什么意思?就被打断,兰老师先问出口。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走不下去的呢?”   他记得家玉曾在这张桌上说既往的婚姻是场错误,也记得那晚她走后,光怔陪他喝酒,谈及自己过往的那段婚史时,表情甚是苦涩。   被问到要害的两个人不响动了。   兰老师看他们俩一下低沉下去,明白了或许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总之他看好的一对到底是在一起了,纠结这些也没意义,于是他出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都往前看,现在还在一起就是好的。”   见他已经不再生气,家玉亲切凑上去想要说两句好听的,被兰老师摇着头挥开,他对这一双坏狗说:“你们俩先回去吧,我现在看你们很不顺眼,等我自己消化消化。”   尤其对上家玉,他故作嫌弃,叫她赶紧走,别坐在这气人。   家玉讷讷地低下头说“哦……”   ‎   ‎   从兰老师那里受完审,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光怔的家,时间已经很晚,家玉已经搭不到大巴回肃城去了,只能在他这里留宿。   甫一进门,光怔彻底卸下了社会精英的伪装,转过身来,整个人耷拉着肩膀抱上家玉。   他的手贴在家玉的背后,隔着一层柔滑的布料,轻轻抚摸着她平薄的背,以前那串突出的珠串不再,隐进她的皮肉中去了,陈家玉确实重新焕活了生机,光怔终于敢用全力去抱紧这具身体。   在家玉回来之前,光怔从没有觉得,在外面装成个人样,居然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   家玉轻轻抚他的背,说,“真是辛苦你了,小姚主任。”   ‎   两个人拥抱着,一步一步走过玄关,往客厅挪,小姚主任抬起头,妻子的珍珠耳饰和透明唇油在暗光下闪,衬她整张脸珍贵珠宝一般,光怔捧着这张珍珠一样的脸,郑重地说。   “我居然感觉到了幸福。”   ‎   家玉仰着头与他对视,问他:“现在吗?”   “嗯,现在。”   光怔很肯定地点头。   在宴会上光怔喝了一些酒,几个小时过去,现在酒劲上来,他整个人晕乎乎地坐在岛台前的高凳上,垂下头靠在家玉的肩膀上,蹭着她。   被蹭的痒,家玉垂首,调侃他,“小姚主任,你怎么应酬几年还是这样的酒量?”   ‎   仿佛怕她误会,又或许是怕她嫌弃,光怔抬起头,煞有其事地对家玉解释道:“我不酗酒的。”   这几年他没有从一个极端过渡到另一个极端,到现在也是非必要不碰酒精。   常理来说,失恋或蒙受巨大伤害的人都最常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可因妻子断崖式离婚而最难过的那段时间,他都没有酗酒。   ‎   他喃喃说自己有更高效的办法应对痛苦。   家玉低头看着他叹气,“那你还不如酗酒呢……”   ‎   不想和她聊回这个话题,光怔抬起头,再次和她重申。   “陈家玉,我居然又能感觉到幸福了。”   ‎   仰着头看她的姚光怔眼睛亮亮的,正温柔地注视着她,家玉却突然起了玩心,想要去破坏这黏糊的氛围。   她故意阴阳怪气,拿腔拿调地提起了往事:   “我好像记得有人跟我说,就当我求你,不要再来碰我……”   ‎   她学起光怔万念俱灰的低沉声音来很像,光怔收起刚才缱绻的眼神,红着脸过来要捂她的嘴。   “好了,不许再说这件事了……”   家玉不依不饶:“就说……”   而后光怔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他吻上去打断家玉,静谧夜晚里清晰可听见“啵——”的一声。   这动静很不稳重。   于是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开始笑。   看着光怔再次有了温度的眼睛,家玉很认真地感慨:“那时候我还真的以为我们就到这了呢。”   ‎   听出不对,光怔拧着眉毛抬起头来,“那你当时怎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呢?”   那天的陈家玉很平静,感觉走廊上的光怔说什么,她都会笑一笑然后平静的答应,仿佛他要翻篇还是老死不相往来,她全都不在意。   而他自己呢?光怔回想自己从酒店离开时的窘态,埋头在家玉胸口,闷闷地控诉她。   “那天我像落水狗一样淋雨走回家的啊,陈家玉,我当时都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还是一点面子都没有……”   ‎   无理的人反过来要跟她翻旧账,家玉笑够了后捧着他的头,很认真地把她当时的心里话讲给光怔听。   “我当时在想,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去死呢,我是一定会答应的,但如果你需要我留在你身边,长久地改变我,或者我冷眼看你永远妥协永远被我亏待,那我是很难答应的。”   ‎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愿意了呢?”   光怔仰首,不明白她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在他失去陈女士的时候,马不停蹄赶回到他身边来。   提起这件事,家玉很痛心地垂首看他,“当时Alsa和我讲你母亲自缢,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确定这信息是真的后,我突然想,天大地大,你只有我一个人了,你该怎么办呢……”   ‎   这时候家玉想起来的,是小小的姚浣的脸,那个冷冰冰的叫她从他房间出去的小匡连海,天地广阔,这小孩却突然只剩下自己一个……   于是家玉没办法再去思考更多了,只想买最早的票飞回,过度的思考没给他们带来一点好处,他们活在世界的两端,依然各自低沉难过,这种时刻什么思考都不再有他的孤独和落寞重要。   ‎   光怔听完,伏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嗅闻,剧烈的吸气动作,整个呼吸大到身体都有波折起伏,宽阔后背舒展开,瘾君子对待药一般。   家玉细细小小的声音说:“好病态啊,你。”   光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用更平静的声音告诉她也控诉她。   “是你害的。”   ‎   陈家玉侵入他的头脑太久,灌输给他太多事,像一种思考的暴力,导致他如今做任何事任何思考,最终得出的结果都会与她有关,万事万物殊途同归,他的世界已经窄到他根本不会再去在意那些你们她们他们。   此时世界好热而她颤抖的颈项是凉凉的,光怔窝在最适合自己存活的一隅体温里,久久地不愿意离开。   ‎   家玉任他高大的身体靠着,撑着他说,“楼道的吊灯管一闪一闪的,你要记得找物业的人来修,我怕我回去工作你会忘了。”   他每天行色匆匆地出门去工作,回家后便不再出门,根本不会留心这样的小事。   诚然没有灯也难不住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男性,但是爱一个人就总会做坏的打算,摔倒怎么办,撞头怎么办,有歹徒怎么办。   她要离开三到六个月呢,家玉还是第一次觉得以月计算的时间那么漫长,难以度过。   光怔听她这样交代,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他现在一点都听不得这种我走以后你要如何如何的话。   ‎   被紧攥的家玉越过他,去看这一间很常规的精英人士的房子,觉得唏嘘。   如今他们穿得也像两个精英一样,一站一坐在这里拥抱,以前的家玉对这样的生活没有想象,或者说并不向往,她感叹道:   “好怀念小时候,十年以前我们还住在那间小屋塔房里,那时候我好讨厌你留宿啊,我的房间那样小,你留下来全方位地管着我。”   那时候的他们都快要二十岁了,还是被现在的她称为‘小时候’,现在在光怔的房子里,光曲线流利的岛台都快要有她当时四分之一的房间大。   ‎   光怔固然也怀念那个时候,但却不想再回过去,屋塔房的陈家玉称得上生命薄脆如纸,一折就要断成两半,如今她依然瘦,却至少让人敢实实在在地搂紧她,他甚至可以再用力一些,而不用再怕她被折断。   光怔闷头说,“我不怀念那个时候,当时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养着养着一个不小心把你养死了。”   ‎   家玉一个巴掌轻轻脆脆,落在他的脸上,“说的什么话?又咒我。”   光怔挨轻轻一记耳光,抱着她不再说话了。   ‎   家玉讲,今晚的宴会厅里,她看着他被簇拥在那样的人群中,唏嘘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很抽离。   她和光怔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坐标与参照物,“时间对我们做了什么”这件事,只能在对方身上找到答案,于是家玉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他们距离跌跌撞撞往返在小房子和图书馆之间的那种日子真是好远了,时间真是过去了好久。   ‎   光怔明白她说的那样感觉,我爱的人在人群中,而我是游离在人群之外,这种体验,光怔曾经有过。   大学时他陪同家玉与她的朋友们聚会,听他们讨论许多飘渺的东西,世界的变迁,其实光怔不太喜欢听人谈时政,陈家玉关心电影关心文学,而他只关心他们自己的小小一居室,以及明天她想去吃什么菜,要不要多买一束泡桐花妆点灯光,他关心这些,这天地怎样,是谁登台,救不了他爱人不健康的身体。   光怔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但陈家玉与人在讨论我们之处境时总是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太有说服力,他爱上她无外乎这许多方面,因此他经常陪她参加朋友的聚会,在她的朋友们问到他时,光怔只是沉默,说实话,他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很糟,只是不如陈家玉那样外露,他是一个人一点一点在内部崩坏。   他想他和家玉本不是这样会为伴侣忍受的人,或许他是,陈家玉并不,只是爱发生了,我们为彼此变得委顿又驯顺。   ‎   尽管沉重又潮湿的雨季和黏稠的疾病一直纠缠着家玉,光怔仍要说大学时期的生活很好,称得上很好,他们一起上课,在教室与图书馆之间跌跌撞撞,假期待在两个人的小居室里,他为家玉修理发型,两个人裸身熨贴在温热水里,陈家玉白到透明皮肤在水气中发亮,眼睛亮亮的给他展示着,“你看我紫色的血管。”   拥抱亲吻时家玉突然说“要是能这样生活一辈子也很好。”   那些时刻让光怔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样一间小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墙面桌面搭建起一个小小的悲观的漩涡,把他们卷进去,天地狭窄,工业化的社会里好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但还好有这房间,这房间已经成为两个无故乡之人的自留地,这让他感到心安。   ‎   不同与他内化的悲观,家玉好歹还有一些外放的激烈,她还愿意去讲自己的困惑、苦想不通的问题她还想写出来给别人看,而光怔只渴望生活能安静得淌过去,没有变故发生,唯你与我,就最好了。   他明白她还想要去抗争一些什么,于是开始创作,陈家玉写到他,那时候的她还没察觉到他之丑陋,只说他是一个无辜的,很可爱的,很多时候她撑着头,头发乱着,埋头书写,一心要把最折磨自己的那些话都讲出来。   光怔问她以后要不要发表,还是说永远只堆积在你那个鲜为人知的小小网站上?   家玉沉思很久,她说或许永远不发表吧,她虽然学文学,但也知道社会进程几乎走到了晦涩的文字已无用的进程,而她还在使用最老土的办法写作,想着想着陈家玉放下钢笔,说或许等我死后,你整理我的手稿发表。   那时候死亡被她设定成一个等在不远处的命题,长久的灌输,光怔都快要被她洗脑说服了,于是讨论到死亡时他们已经不再绝望,甚至像讨论一种平淡的事,如他在意的泡筒花、家乡菜,陈家玉开玩笑说,“我一定要尽力写得好些。这样你可以在我死后花我的钱。”   ‎   有一件事陈家玉自己或许已经早早忘了,你知道的,她只记痛苦的事,轻轻薄薄的快乐转瞬即逝,不会留在她的头脑里,但光怔还记得,和她一起的快乐都很珍贵,他死前走马灯看到的都一定还是这些碎片瞬间。   如果没有离婚时的那个冬天,其实光怔对雪天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他记得有一年薄脆如纸的秋天结束,很快入冬,应该是他们大二的时候?或者是大三……他领到了一笔奖学金,而陈家玉拿到一笔比他更多的奖金,就是教授勒令下她半推半就参加的那次文学竞赛,她拿到了名次。   两笔钱放在一起,对同龄人来说是不菲的金额,但对账户上还有父亲七位数遗产的陈家玉来说,过份平淡,而光怔每个学年都拿到奖学金,姚教授给儿子留下一大笔教育用的经费,陈女士对他也很大方。   ‎   两个宽裕的人很平静的看着它们,心里俱有些麻木,完全没有获得的喜悦,家玉就想要找一些成就感,她提出,“我们挥霍一次怎么样?把它花完,一次性全部花完。”   她每次灵机一动要去做什么事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很能说服人,或许对别人没用,只是很能说服他,光怔就点头答应了。   ‎   其实他们都不是物欲很大的人,但冬夜里他们到大厦购物,多数是装点这一间自留地的用品,柔软的,能让冬天更好度过的物品,少量是书。   下雪后的沥青街道很滑,光怔牵住家玉往家的方向走,没有绞在一起的另两只手就用来提着购物袋,走着走着两个人突然快起来,也不知道在雀跃着什么,总之越来越克制不住地兴奋起来,也或许是真的感到了她说挥霍后会得到的那种爽快。   也或许陈家玉想要摔倒也一起摔,做什么都一起,痛亦也不再算痛,加速一直到最后,他们在湿滑的雪地上跑起来。   ‎   光怔牵着家玉跑过一处天主教堂,围栏隔在他们与教堂之间,夜间,此地黑压压的,他却好像看见了那些爱侣如何相携走进去。   陈家玉在教堂的铁栏杆外停下,定定地往里望。   光怔曾认为婚姻是本世纪一切不幸的根源,是诞下他和陈家玉的祸根,但当时他想,若能与陈家玉在教堂结婚,哪怕只他们两个人,找一个天主教堂,就跑进去片刻,兀自缔结契约,随便就定下终生,将会成为足够他铭记终生的事,他驻足在此这样想着的时候,家玉突然抬起头,说我们以后就在这种地方结婚。   ‎   她当然是信口一说,那时候的陈家玉心里自己都活不到下一个冬天去,但光怔是很认真地逐字逐句记下来了,所以那天夜里,身体劳累过后,她轻轻地提议,“我们就在那个小小的老教堂办婚礼怎么样?”光怔平静地对她说“全由你说了算。”   他低头去看疲惫的妻子的眼睛,确定她早就已经遗忘了雪地里的教堂门外那个夜晚,他也不会再提。   其实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么雀跃,他甚至想,在那个购物的夜晚,我们站在栏杆外,你讲我们要在这种地方结婚,我就当我们已经定过终生了。   ‎   在盆地上的四年生活不安全但详实,他的爱人不甘不驯,正借创作讲话给世界听,而他在下学后,终于可以回到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地方,这辈子已经很久未有过光怔自己认可的家,它只有几个平方,和一个大大的浴室。   盆地上的气候很糟糕,尤其在年中,过份的潮热或者连天的雨交替进行,风是热的雨水也是热的,快三十岁的光怔时常思考为什么这一生会被同一个人困住,陈家玉总是离开,总是不要他,且从不和他商量,只告知他你被丢掉了,又被丢掉了,尽管如此,他也绝无爱上别人的打算和可能,就连尝试的动力都没有。   想来想去,光怔想明白,是他当作珍宝细数的这些日子太珍贵了,那些日子是他人生中珍贵的黄金午后。   他舍不得放下它们到另一个世界去,人的记忆会有轮转,新的记忆填进来的时候,旧的记忆无可避免慢慢消散,新的人进入你的生活,旧的人就会慢慢走开,一种能量的守恒,他接受不了这种失去,于是抱定与她相关的旧的一切,坐在原地永远不起身。   ‎   而十数年过去,从狭窄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后,他们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他有宽敞明亮的公寓,她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业,改天换地后仍然和对方的手牵在一起,走到这一天好不容易,于是光怔感觉到莫大的幸福。   那晚相依躺下,光怔在暗不着灯的房子里一直定定地看着家玉,家玉看穿他眼里染上的,情欲一类的东西,但是他不开口要求,因她说他们还是没有交往的关系。   可这晚的家玉实在漂亮至惊人,一颗细白的温润珠子一般,恒久肚饿的光怔很想把她吃下去果腹,他想自己提出需求的话,她一定会拒绝,干脆放弃,只一直看着她,舍不得睡。   ‎   家玉看他这样可怜,心软的毛病发作,贴过来拥抱他问:“你想吗?”   这好像某种松口的信号,光怔抱着她耍赖,说他喝酒了,大醉,喝酒后他的酒品很差的,会做一些错事,能不能将错就错?   笑着闹着,家玉半推半就地同意。   柔滑的裙子被褪下,光怔亲吻她发肤的每一寸一缕,愉悦的同时心里还沉沉着,因为知道不久后有一场暂时的分别会是既定事实。   光怔埋首在家玉温柔的怀抱时都在想,等她离开他要怎么办呢。   几乎要有半年的时间只能对她魂牵梦萦,天大的折磨。   ‎   家玉躺在洇湿的床单上一点一点被吞食,抓紧了枕头,她晕晕乎乎在想,她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越过规则,同意了呢,想来想去,决定下一次她不要去看姚光怔可怜驯顺的眼睛了。   ‎   ‎   这幸福维持一段时间后,差不多到了家玉要出境的时间,离她要走的日子越近,光怔越是低气压,恨不得抓紧每时每刻见面。   他低沉的情绪被身边朋友们察觉,那时露露已经组织起一个小群聊,上次一起去温泉酒店短途旅行的几个人都在群里。   因为这一次想要光明正大,所以家玉和光怔又旧情复燃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   家玉要走的前几天,露露在群里问光怔,怎么感觉他最近心情很差,看谁都不顺眼。   光怔简短地回复,因为痛恨工作。   露露便回他一个问号,这几年顺风顺水的姚主任突然开始痛恨工作,很稀奇。   只有家玉对着聊天窗口笑,他痛恨的哪里是他自己的工作,此时家玉坐在自己家里,有人忙前忙后替她收拾着行李,低气压的姚光怔,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小姚主任,正在叠着她的衣服收进箱子。   ‎   分开在即,好几次光怔都很想自私地求她能不能别去了,那个很有恒心的章舒扬,光怔还没有忘记,他还没有和陈家玉彻底复合,她就要去和章舒扬一起工作了,光怔怎么想都觉得气不顺。   可他已经成熟到不再为自己的私欲影响家玉工作的年纪,于是只能忍住嫉妒心,自己一个人郁闷。   ‎   送家玉去机场那天上午是光怔自己开车,家玉推掉其他人想要给她送行的好意,所以车上只有她和光怔两个人。   光怔全程不说一句话,气氛却不严肃,家玉看他郁闷到底又极力克制的脸色,一路都憋不住想要笑,光怔转头看她笑着,还以为她很期待离开,更郁闷了。   ‎   一直沉着脸送她到关口,家玉拍拍光怔的脸,终于说,“好了好了,不要到这里还对我板着脸行不行?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光怔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将她拉过来抱住,这个拥抱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时间耗尽,令她赶不上飞机。   家玉听着光怔在她脑后唉声叹气,抚着他的背安慰。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去了哪也跟你报备,这样总可以了吧?”   作为还没有交往的对象,她原本可不必做这些,希望姚光怔见好就收,他们有很多种方式每天保持联系,何苦把气氛搞得如此苦大仇深。   ‎   光怔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家玉的耳朵,他得寸进尺地要求家玉。   “不要和那个章舒扬太亲密,他可还没对你死心呢……”他没办法要求家玉不和追求者共事,但至少要提醒她:“陈家玉,你在和我约会呢,可不能见异思迁,一心二用。”   ‎   家玉“啧”一声,质问他:“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光怔又“唉……”一声。   “难说。”   时隔几个月,他把这句话又还给了她,家玉笑着感叹,“姚光怔,你真是越老越记仇。”   ‎   光怔不再和她争嘴上的输赢,只苦涩地说,“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很想你的。”   此时还没送走她,他就已经开始了。   家玉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脸对脸与他对视着,光怔从未见过她这么严肃的表情,家玉十分郑重地对他说“好。”   她说这一次我不骗你,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得她这样的承诺,光怔才舍得放她走。   家玉走进关口后回头看,看见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泪。   ‎   家玉一向觉得分别是可以很轻松,抬腿就走的事,即使和任何人分别,她都觉得离开要潇洒一点,这是家玉第一次一步三回头。   登机后家玉还一直在回味刚才的拥抱,和光怔的红眼睛,这一次很不同,这是第一次光怔亲自送她到远处去,持风筝的人第一次心甘情愿放线。   不辞而别要比这样的分开干脆很多,心情复杂的家玉突然明白了那些机场相送的情侣何故如此难舍难分。   ‎   ‎   一天半后,家玉回到了肯尼亚,与章舒扬的拍摄小组汇合,她独自拖着箱子回到拍摄营地的时候,章舒扬正端着一份便当从房间里出来,见到家玉,他端着餐盘定定站着,看了她许久。   无可避免的,他看见了Shirley右手无名指上再次出现的那枚婚戒。   ‎   她又和那个人纠缠到一起去了,确定了这个事实的章舒扬神色黯淡下去,他想起自己当时建议光怔他们应该好好道别,现在想来,是他又一次不自量力了。   在家玉回来工作的当晚,章舒扬决心自己要彻底放弃喜欢陈家玉了。   ‎   家玉回来之后,光怔果然贯彻她说每天都联系的方针,他每天都打电话来,只要确定她没有在镜头前,随时随刻打过来与她说话,状若热恋情侣被迫天各一边。   ‎   肯尼亚的风裹着红土的凉意,轻轻扫过整片荒原,大多数时候家玉坐在风景里听他低低的声音,和她分享一些生活上的小事。   光怔说露露最近被省电视台下了任务,下半年要当地方台去拍文旅宣传项目,可选择的地方台里就有肃城,露露嚷嚷着想去肃城,说自己在当地小有一些人脉,奈何几个拍摄团队是抽签决定分配各自去哪,手臭的露露没抽到想要的,最近在张罗着找另一个团队交换,已经请了好几餐饭。   ‎   他又说Alsa最近喜欢上一个年轻小男孩,正全身心投入恋爱中,已经缺席好几次聚会,家玉问“哪里的年轻小男孩?”   光怔淡淡说,“电子屏幕里的,她在谈赛博恋爱呢。”   他转而又问,“怎么?你也对年轻小男孩感兴趣?”   他还是没忘记Alsa说要给陈家玉介绍的事。   “……”家玉跳过了这个话题,又问起兰老师最近怎么样了?   ‎   光怔说家玉走后,他一个人每周去陪兰叔吃饭,去得更勤,兰叔已经完全不再计较被他们两个人隐瞒的事,只骂他没本事,好不容易家玉回来了,怎么又被他放走。   光怔对着家玉抱怨,“我好郁闷,老头每次都骂我留不住你,难道是我不想吗……”   家玉听出来,他是在借着兰老师的口诉自己的苦,于是她只是听着,闷闷地笑,笑够了直截了当地问他,“所以说那么多,你想不想我呢?”   ‎   说这话的时候她孤身走在暮色里,天地辽阔空旷,四下安宁无声,家玉走着走着,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克制不住的轻快,这样的环境确实让她更适应一些。   电话那头的光怔叹气一样说,“想啊,恨不得你明天就能回来。”   ‎   尽管家玉给他分享许多她眼前的风景,旷野上干燥温柔的晚风、遥远干净的雪山山顶,这些光怔全不感兴趣,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她回来。   家玉说,“就快了。”   她应该可以比预计的时间更早一些回去,但她没有告诉光怔。   ‎   之后一段时间光怔仍每天打电话来,一天累计要通话好几个小时,实在没话讲的时候,安静的在电话两头各自工作都可以,反正就是舍不得挂断,他说正常的异地情侣都这样做。   家玉提醒他,他是否忘记了物理距离?他们这样通话,是否有点奢侈了?   家玉总劝他,“不要总打电话来,我们可以发信息,越洋电话很贵的。”   她心疼他每月的电话费。   可光怔非要每天听见她的声音不可,他在电话那头想,陈家玉可能忘记了一件事。   ‎   “陈家玉。”   他需要提醒她一个事实。   “你受法律认可和保护的伴侣现在的工资条很漂亮。”   所以她不需要担心通话费用。   如果不是被工作绊住,陈家玉又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工作成果,不允许他再想做没志向的小市民,他早一个月飞抵她所在的城市好几趟。   ‎   听他炫耀财力的家玉沉默半天,还是没忍住感慨。   “姚主任啊,你以后如果要做贪官,会不会连累到我?我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了……”   光怔被她气得轻声呵斥,“你能不能把我当个有基础道德的好人想想?”   家玉讷讷地反问,“你真的有道德吗?”   ‎   “……”光怔沉默了。   真被她说准,他何止没有道德,他甚至怀疑自己都没有品格,他混沌的三观是所有事从心而做,而心是陈家玉的,姚光怔近三十年不违法乱纪的原因,竟然只是志不在此,不感兴趣。   ‎   家玉听见他沉默,在电话这头“唉……”了一声。   她讲:“你就感谢我也志不在危害社会吧,不然你指定要鞍前马后给我当犯罪同伙的。”   是她一心向善救了他们。   光怔没办法反驳,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他甚至愿意给法外狂徒妻子顶罪。   ‎   家玉真正意识到姚光怔其实是个完全对自己没有道德要求的人,还是经Alsa提醒。   ‎   家玉回想起临行的前夜,她原本和光怔约定好到省城去和他见面,中途被Alsa拐走,到Alsa家里聚会。   被截胡的光怔发信息去问Alsa。   ——把我老婆还我。   Alsa啐他。   ——转正了吗就乱叫?妇女之夜,勿扰。   没名份的光怔被挡住,然而他已经开车到了家玉家门口,只好在车里屈蛇,等着接家玉回家。   ‎   ‎   那晚Alsa家装四个女生,除她和家玉外还有滴苔和勉宜,家玉已经完全融入这个社交圈子,这一去要小半年,居然开始不舍,戒酒多年她第一次破戒,陪着大家喝了几杯。   酒后隐私话应聊尽聊,Alsa问到家玉当初怎么会看上光怔,她以为以陈家玉的应该,应该会去喜欢更张扬更外放的男生。   她形容的类型倒是让家玉想起那个光怔反复记仇,和她翻了很多年旧账的叶闻真。   ‎   当年光怔是如何无微不至地做她仆人,再被她盯上,打定决心要搞到手,家玉把这一系列故事讲给她听,Alsa听后感叹。   “你要是在那几年认识我,我肯定劝你别和姚光怔交往。”   ‎   家玉费解,问她此话怎讲?   Alsa剖析她看见的姚光怔给家玉听,她讲从光怔到肃城地震局上岗开始,他们就一直做同事,Alsa最初对这个人有印象,是觉得姚光怔在人群中很抽离,他像一个旁观者,冷眼面对许多事。   Alsa曾和这样的人接触过,心防过高又从不多管闲事的人,往往只运行自己的规则,不会被世俗的道德标准框住。   她给家玉讲:“这种人最危险了,陈家玉,他看上去是不会,实际上是不会放过你。”   ‎   讲完Alsa双手一摊,“你看你们现在是不是就是这样?你这辈子能甩掉姚光怔吗,我看是不可能了……”   Alsa感叹,年轻的笨蛋陈家玉还以为是自己在钓姚光怔,事实上他的失措和情窦初开是真的,锚定你计算你绝不松口更是真的。   挥竿收网的是陈家玉,真正被套牢的还是陈家玉。   ‎   旁观者清,经她一点拨,家玉突然想起来,倒退回到一切的最开始,她在学校外的饭馆解决那个绩优生的时候,曾经问过坐在她对面看热闹的姚光怔,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坏?   那时她和光怔之间还没有暧昧在萌芽。   今时今日家玉想起了光怔当时当日的回答。   他说“其实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   他的本性在一开始就给了她信号,是家玉被这双低垂下去写尽渴求的眼睛骗了,还以为他是很无辜的人。   家玉后知后觉,啧啧两声,对这个共处了一半人生的人有了新的认识。   神志不清的原来一直不止光怔一个。   ‎   Alsa看家玉愣愣地思考,“啧”地一声开始摇头。   “完了,你完了,你现在想明白了还是要和他过一辈子,还不如不明白。”   Alsa有点后悔,她给陈家玉的幸福加了一丁点沉重的份量,还好幸福始终还是幸福。   ‎   那晚家玉与Alsa聊到很晚,光怔直接到Alsa家来接家玉回省城,预备明天送她到机场去,家玉一直想着这事坐上光怔的副驾,连安全带都忘了系。   光怔倾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时,看见了她走神思考的表情,他凑近家玉脸前来问她,“你怎么了?”   家玉看他表情依旧温柔忠实,心想还好多年缠斗自己险胜一筹。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感觉背后凉凉的。”   ‎   光怔以为她又有新的小毛病,又说他抽空去学推拿算了,说完他又问家玉,“你们拍摄会一直呆在热带吗?会不会往湿冷气候带跑?”   越想眉头锁地越深,他真担心陈家玉的身体。   家玉看着这个自觉开始操心起她所有事的全能型保姆,终于安心了。   临行的前夜,由肃城到省城的G85高速上,家玉坐在光怔的车里听他唠叨,叹息着摇头。   她想自己真是多虑了,警惕这个新时代高功能家生仆做什么,完全没有必要。   ‎   ‎   那晚家玉在光怔省城的家里过夜,没有做,家玉的机票是明天上午的,光怔不想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乘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只是抓着她的手腕睡着。   夜里光怔突然醒来,他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醒,睁眼看见睡熟的家玉夜里翻身靠近了他,光怔突然被她抱住,陈家玉甚至伸一只腿过来压住了他。   这样的睡姿在毫无防备的小孩子身上比较常见,在她身上,光怔从未见过。   ‎   陈家玉睡着后通常是很安静的,从不乱动,光怔每次从背后拥抱她睡着,等天亮后醒来,会发现家玉一整夜没有动过,太过安静乖巧的睡姿,导致有时候他都要去确认她的呼吸才能安心。   可眼前的家玉一改以往的习惯,她不再那么乖巧安静,反而有些横行霸道起来,睡着的家玉抱住光怔的手臂,藤蔓一样将自己的手缠上去,头也靠过来埋进光怔的颈窝,光怔听见她细小的一声嘤咛,低下头去见她睡梦中紧着眉,像是在找一个舒服温暖的位置,光怔将她整个揽过来抱进怀里,家玉才舒展开眉毛,恢复平稳的呼吸。   ‎   光怔垂首去看这个闭着眼睛挂在他身上的陈家玉,忍不住伸手去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没有因此醒来,睡得太沉,那样安心。   光怔像是被什么击中,觉得很惊奇,她居然可以在他身边如此安心地睡着。   那一夜光怔久久难眠,静静垂眸看了这样睡着的家玉很久。   ‎   这么多年他长久保留着这个人赐予他的创痛,生活慢慢充实到无缝,偶尔为想起了陈家玉而深夜怮哭,偶尔会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不管是动听的,或是可憎的,下腹和心脏之间总会有一种碰撞在一起的酸麻感觉,四肢会麻一会儿,心也跟着阴沉下去。   很久后他找到了科学论证,这是心轮和脐轮之间的感应,科学上说这是与爱有关的感应。   而现在她突然这样挂在他身上,光怔就又感觉到了,那种下腹和心脏之间总会有一种碰撞在一起的酸麻感觉。   ‎   他对陈家玉的爱是如汞遇金,并不那么轰烈,只漫长又悄然得钝痛着,而此时家玉踢了被子,将自己缩进他怀里来。   光怔抱着她,把被子给她盖回去时候,摸到她有些凉的后背,光怔又忍不住去想那个自大的问题了。   ‎   她一个人又要怎么照顾自己呢。   很完蛋,陈家玉还没有离开,他就已经在想她快快回来了。 113.飞机餐与火车便当   ‎   ‎   活到三十岁,姚光怔第一次感觉半年时间竟长得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他感觉这世界都已经发生了好几轮黑死病或其他天灾了,或许都要进入什么世界末日或宇宙湮灭了,陈家玉居然还没有回来。   ‎   家玉回去拍纪录片的半年里,光怔一个人在省城苦苦熬着,蝉蜕一般,每个月换一次心情,一层比一层更百无聊赖,一层比一层更想念她,几乎是数着每一个小时在过。   ‎   第一个月尚且好熬一些,高强度的通话让光怔偶尔感觉家玉还在他身边,时常产生她没有离开的错觉,只是偶尔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感到十分孤独。   家玉走后两周的周六下午,晚餐时间,光怔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一尾小小的海鱼,简单一点盐调味,无聊的一餐。   光怔拍下来,给家玉发消息过去,告诉她他最近居然染上了她的饮食习惯,看见哺乳动物居然开始想到它们活着的样子。   家玉过了很久才回复他。   那时候已经大夜,光怔还坐在餐桌前,一盘鱼还很完整,几乎没动几筷,已经彻底冷掉,这一餐因为等待一条信息,他几乎没有吃几口。   家玉回信说他们到沙漠里去取景,拍日落时分的天际线,取景地没有信号,她收不到光怔的信息,现在回到酒店房间后她才看到。   听家玉如此辛苦,光怔也不告诉她自己一直坐在这里等她回信,仿佛他被按了暂停键,只要她一直不说话,他就一直不能起身,也做不了任何其他事情。   光怔只和家玉说,“你要注意温差,要早点休息,不能生病。”   以及,静谧的仲夜里,他很想她。   家玉同他说自己满身的沙,得先去洗个澡,又讲这里的水热一阵冷一阵,她好几次都险些感冒。   家玉去洗澡的期间,光怔放下手机,屏幕仍亮在和她的聊天窗口,他对着冷掉的菜和没有人再说话的页面兀自叹气,分享欲没办法得到爱人的回馈,时间怎么会突然这么难熬呢。   ‎   第二个月,光怔觉得自己就快要麻木了,听家玉说她们已经准备离开肯尼亚了,下一站要去罗马。   她说她要去许愿池,光怔问她要许什么愿望,她又说是秘密,暂时不告诉他。   光怔问和他有关吗?   家玉平静道,“难说。”   光怔告诉她这个月省城彻底结束了雨季,要进入秋天了,省城比肃城更冷,天色常常是无聊的灰色,和光怔的心情一致。   坏天气与坏心情互相影响互相作用,省局的下属开始说光怔的小话,说“姚主任最近状若脆弱人夫进入早衰期,一整天唉声叹气的。”   怨夫光怔听见他们议论,却无心去搭理,他整个人消沉着,心想还有四个月,怎么过呀。   这个月宋临川到省城来出差,到光怔家里看他。   他来的时候光怔正大扫除,伏在水池边清洗玻璃杯,光怔一个人呆在冷清清的房子里太寂寞,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烦,所以总找一些事打发时间,一个月里已经进行过好几次大扫除,这房子窗明几净如重度洁癖患者的住所。   ‎   听见门铃的响声,光怔擦干手给宋临川开门,见宋临川竟然罕见地没有空手来,按门铃的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光怔低头指着他说:“你终于通人性了,还知道不能空着手上门。”   宋临川不以为意的将袋子提起来晃晃,“这个吗?别人送的。”   他到省城述职,离开时领导顺手给塞的,被他顺手拿来送给光怔,让他和姚光怔讲客气,不存在的。   谈话间宋临川踏进来,蓦地发现这房子干净得吓人,他停住脚步,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该站在门口,走进去是不是会污染空气。   光怔扔给他一双客用拖鞋,消沉着叫他,“进来吧。”   ‎   进屋后宋临川把袋子放上他刚擦过的岛台,告光怔,“留在你这吧,我带回去麻烦,姚主任收点水果应该不违规吧?”   光怔走过来,现在他的房子里容不下杂乱的包装用品,打开袋口发现是几只石榴,光怔再次合上袋子,告宋临川,“自己拎回去吧。”   说完他回去厨房的水池边,继续洗着自己的厨具。   宋临川跟在他身后问,“为什么呀?平价水果也是水果啊,主任,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看不起老百姓了?”   ‎   光怔转头白他一眼,拧开水喉,顺嘴答他。   “她不喜欢吃这种太麻烦的水果。”   话说完,光怔反应过来,突然停住了清洗的动作,他伫立在池边,只剩下水喉流泪的声音。   陈家玉的饮食习惯他牢记于心,却忘记了,陈家玉不在这里且暂时不会回来,这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生活。   唉。   ‎   宋临川看光怔静静站着的背影,就知道他又想起陈家玉了,他走过来拍拍光怔的肩膀,幸灾乐祸说:   “为情所困是这样的,前一阵你就是过得太得意了,我还是比较熟悉你这个状态。”   不知为何,他现在看光怔不再那么春风得意,竟有几分看热闹的窃喜。   哪壶不开提哪壶,光怔侧过头来,沉沉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很快宋临川被光怔撵出门去,和他那袋子石榴一起。   ‎   当晚光怔给家玉打去电话,这时候家玉已经到了罗马,刚到订好的酒店入住,也正打算打给他报平安。   听她讲完新目的地的建筑、人文和风景后,光怔才开口,他淡淡得说:   “你送我的香水用完了。”   那瓶肖似新鲜黄桷兰香气的香水消耗得很快,他每天都要靠这气息入睡,短短几个月已经见底。   ‎   家玉哄着他说:“我再给你买,现在就给买,几天就寄到了。”   光怔却还是低落,他讷讷说,“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又叹息,把话讲明:“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了。”家玉依然说同样的话。   ‎   ‎   第三个月,光怔收到了家玉给他新买的香水,替换掉旧的那只空瓶,光怔夜里躺在这熟悉的气味里,左右睡不着,反复想起家玉离开前夜,躺在他身边,窝在他怀抱里浅浅得呼吸。   从那晚后光怔不再使用香氛,因为他突然发现,熟悉的她的气味失灵了,竟然开始让他更加难捱了。   他每周仍雷打不动去陪兰老师吃饭练字,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陈家玉喜欢的菜,兰老师老问他“小玉还有多久回来呀?”光怔总郁郁地说“还有好几个月呢。”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有确切归期的分别竟不比她一去不回好熬半分。   ‎   兰老师又问他们有没有打算复婚,光怔这才袒露,其实他们当时只是协议离婚,还没有去办过手续,还在婚姻状态中。   兰老师的筷子停住,白他一眼。   “那你们搞得生离死别,苦大仇深的,这不根本没离吗?”   他评价家玉和光怔两人,“幼稚。”   ‎   光怔百口莫辨,驳不动他,只转头和家玉告状,他说“你再不回来,全世界就没人理解我这个孤立无援的神经病了。”   家玉只是一味地和他说快了快了。   ‎   ‎   一直到第四个月,秋季末的第一周,光怔突然不再频繁联系家玉,家玉没多想,还以为他突然适应了一个人,不再那么黏人,她放心投入工作,闲暇时间看到气象播报。   肃城和省城接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给光怔打电话过去,提醒他加衣,他的心肺不好,天冷了容易咳嗽。   那晚家玉感觉光怔的声音有些疲惫,电话里他对她说,“陈家玉,宝象河落雪了。”   ‎   家玉不解,“你到宝象河去做什么?”   宝象河绿道几乎在城外远郊,他已经不需要随队踏勘了,怎么会跑那么远去?   光怔告她,宝象河那边新起一度假区,他去考察,打算买房。   一听便知道他是为以后做打算,签下那份离婚协议后,光怔再也没有过要好好经营生活的心思,于是在省城一直租房,但现在不一样了,想起家玉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在省城买房,光怔觉得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怎么会考虑度假区那么远的地方?”家玉在电话里问他,她大概记得光怔说的那个片区,森林覆盖率很高的一片湿地,就是太远。   ‎   光怔平静说,“我以为你喜欢远离人烟的地方。”   如果要购宅,他只考虑陈家玉喜欢什么,挑来挑去,选中了宝象河那个度假区,那里生态环境好,空气也好,入住率不太高但是周围配套不错,甚至听说风水也不错,至于通勤距离变长的问题,他不在意。   露露还为此嘲笑他,说“陈家玉又不是什么要吸收天地灵气才能活的花花草草,你非得要找一块山灵水秀的宝地把她装进去不可吗?”   光怔懒得理他,一心挑着楼盘。   却没想到家玉真的告他,她不喜欢那么远的房子,还是等她回来再做打算吧。   光怔又哀叹,还要等两个月她才回来,好久好久。   家玉察觉到他听上去有些累,没有像平常一样聊太久,就各自道晚安收线,光怔也第一次不缠着她多讲一会儿话,很利落地挂断了,看来真是很累。   这通电话之后的两天,他们没再通话过。   直到两天后家玉和Alsa闲聊,聊到光怔打算到宝象河买房的事,Alsa惊讶地问家玉。   “他没跟你讲吗?他前天出车祸了,就在从宝象河回城的路上,被机车党撞了,引擎盖都快报废了。”   ‎   Alsa说完才意识到,应该是光怔故意没有告诉家玉,不想她担心,反应过来后她又安慰家玉:“我们昨天还去看过他了,人没什么事,有一点点脑震荡,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Alsa一再对家玉强调,“他不说估计也是怕你担心,车损有点严重,但是人没大问题。”   ‎   家玉已经愣在原地,听不进去了,她对这事一无所知,明明前天晚上他们还联系过,光怔竟然只字不提。   回想起当时谈话的内容,家玉才发觉,原来独自一个人躺在病房的夜晚,姚光怔什么也不跟她说说,只和她讲,“陈家玉,宝象河落雪了。”   家玉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只是经过了宝象河。   这个蠢货。   ‎   反应过来的家玉匆匆挂断了Alsa的电话,给光怔拨过去,憋着满腔火要跟他算账。   大概二十秒后,光怔接通,还装模作样告她现在是工作时间,家玉在电话里平静道:“你学会骗我了,姚光怔。”   “……”   电话那头没有响动了,许久,光怔才淡淡说,“你知道了啊……”   她肯定因为隐瞒生他的气,光怔主动说,“对不起。”   隐瞒就是隐瞒,他也不去赘述自己是不想她担心,静静地等家玉骂他。   哪知家玉只是哽咽着说:“你有点笨,这时候你应该说你想我,这样我就放下工作回来。”   他不是最想她赶快回去吗?   光怔只是淡淡笑,听她这么温和地轻轻骂他,仿佛被她拥抱了一下。   “我也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工作,尽管我确实非常、非常想你。”   “陈家玉,你说的对,我们长大了。”   长大了要更成熟地去行事。   ‎   家玉叹气,不该成熟稳重的时候他反而稳重上了,她心疼地问他:“你疼不疼?”   光怔道:“不疼,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晕,要留院观察几天。”   光怔说他的车被撞上时刚好到经过宝象河绿道,碰撞发生的瞬间他留意到的居然是外面的水面结冰,有雪飘落,光怔明白这样的碰撞自己不会有太大的事,一心想的竟然是要和她分享下雪的消息。   家玉听完他这分不清要紧事的头脑,忍不住又骂他,“你简直是个蠢货嘛。”   ‎   蠢货光怔全盘接收她的情绪,又说“好想你啊,陈家玉。”   这样的话几乎每一通电话他都会说,学会恳切地表达情感需求后,这种程度的话已经是张口就来。   家玉这次不告诉他自己快要回去了,只让他等她回来。   其实家玉的工作已经提前收尾,已经在准备结束了,她可以提前回省城了,但作为光怔隐瞒她的代价,家玉并不打算告诉他。   ‎   与章舒扬的摄制组正式告别的那天,家玉对章舒扬说:“Miracle,我们依旧还是最默契的事业伙伴,以后有机会,依然可以找我一起工作。”   陈家玉分毫不让地将他钉在事业伙伴的位置上,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别的信号,章舒扬这才彻底明白,当初姚光怔看向他时那个近似怜悯的表情。   原来是他错看了,陈家玉的心防比他想象的要高出万倍,要打动她实在太难。   章舒扬在千万句失败者的台词中,只找出一句“Shirley,我祝你好,要比别人都幸福。”   家玉连他这点情也不承,只说“幸福这种事情没办法保证,只好尽力为之了。”   她说着不积极的话却淡淡笑,好似一切胸有成竹,章舒扬终于记起自己爱上陈家玉时,她原本的样子。   ‎   ‎   _   光怔出院那天,家玉悄无声息地回了国,到省城的时候正接近晚饭时间,Alsa给她发来一个餐厅的定位,家玉搭的士赶过去。   为了给出院的光怔去去晦气,Alsa说她请客,给他洗尘,将大家张罗到餐厅的包厢去。   其实只有Alsa一个人知道家玉今天回来,这一餐饭也是家玉埋单。   ‎   作为主角,坐在桌前的光怔本人兴致却不是很高,几个朋友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状态,自从家玉出国后他就一直消沉着。   只有Alsa在点菜时总是瞥他,意味深长地想,一会儿倒要看看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菜都上尽后,又有人推开了包厢的门。   除Alsa外的众人惊讶地抬头往门口看去,看见家玉打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只小小的箱子,还是送她走前光怔亲手替她收拾的那只箱子。   ‎   大家都去迎家玉的时候,Alsa第一时间看向愣在座位上的光怔,肉眼可见的,阴沉沉的姚光怔在片刻愣怔后,一点一点复活过来。   但他依然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   ‎   光怔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家玉越过众人去看他的表情,居然没有任何变幻。   姚光怔看上去好冷静,像是一点也不高兴她回来一样。   这不是家玉提前预料到的情况,她走过去,在光怔身边落座,Alsa知道她来,提前给她留好了座位。   坐下的家玉转头提醒他。   “我回来了,姚光怔。”   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家玉开始思考他脑袋被撞坏的可能性。   ‎   没表情的光怔还在消化眼前的状况,经历数月的漫长雨季后,他灰沉沉的生命里好像又有亮光闯了进来,竟是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在哭吗?光怔细致去看,又没有眼泪,那怎么会这样呢,陈家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她就那样轻巧地拎着一只箱子走了进来,那么轻易地回到他生活里。   怎么能这么轻松。   ‎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平静地问家玉,“你饿吗?”   家玉费解他为何如此平静,但也摇头说,“不饿,吃过飞机餐。”   光怔便拉着她起身,对在座的人说,“你们吃,我们先走了。”   家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对大家说账他结,先走了。   ‎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光怔拉上家玉的箱子,另一只手拉着她,留下错愕的一众朋友,一路往外走去。   一直到塞她上车,光怔始终一言不发。   家玉被他这一套搞懵,惴惴地一路看他沉着脸开车,就连车速都比平时快一些。   速度越来越快时,家玉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你开慢一点,刚出过事就不长记性吗……”   “……”光怔依旧不和她说话,也没有减速。   家玉原本还想问问他的伤势严不严重的,原本有好多话想说的,见他这样肃着脸,她也不再问了,天晓得姚光怔又犯什么病。   ‎   一直到载她回到自己的家,光怔走在前面,牵着家玉上楼,利落地输密码开锁。   跟在后面仰头的家玉看看楼道,在进门后同光怔说:   “楼道里的灯管换……”   换了,家玉还没来得及说完,面前的光怔转身过来,垂首吻上了她,以迅雷之势。   家玉下意识想要往后躲,一只大手已经掌住了她的后脑,光怔的手从脑后扣紧她去贴近他的嘴唇。   灯还没有来得及开,家玉就已经被压上墙。   整个身前被另一具急躁的身体紧贴住。   无声了一路的姚光怔瞬间变脸,正紧闭着眼睛,沉默着凶狠进攻。   ‎   错愕的家玉搞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这和他以往的风格不同,以往的光怔最生气的时候也多少会给她一些反应的时间,而眼前的光怔格外粗鲁,突然像个土匪一样。   光怔失控一样粗暴地吻着她,啃食她的唇瓣,完全地暴力入侵,家玉只能在换气的间隙控诉他。   “你已经三十岁了,姚浣,怎么还是喜欢……搞突然袭击。”   被吻到脱力,家玉的声音已经黏糊地不像样子,而光怔已经垂首下去,用牙齿拉开了她衬衫的领口,他在她的肩膀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苋红色淤痕。   若非压抑太久,其实光怔很少会在家玉身上留下吻痕,因他看过报道说过这样的行为并不安全,所以到了这种时候,他只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避开了她脆弱的脖颈。   ‎   盖章戳印的游戏很快结束,家玉被光怔箍着腰扯进浴室,他抬手将浴室的暖灯打开,家玉才彻底看清两个人现在的样子。   姚光怔依旧西装革履,衣着整齐,正在她面前盯着她,摘着自己的手表。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家玉想躲已经来不及,金属表盘落在陶瓷台面的声音很清脆,听见这声音的下一秒,家玉已经双脚离地。   ‎   光怔的手穿过她的腿弯,家玉突然被一整个捞起,整个人被抬起的家玉无措地往前倒,彻底挂在了光怔的身上。   没有着力点又些微惊恐双脚突然离地,情急之下家玉只能伸腿去还住他精瘦的腰。   她离开这几个月,茶不思饭不想的姚光怔瘦了一些,这下真成倒三角了。   ‎   家玉环着光怔稳住自己的身体,光怔的唇舌依然在她身上辗转,毫无缓和的意思,他完全沉浸于眼前压抑已久的进攻,根本已经不去理会家玉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她说洗澡。   他哪里还有这样慢条斯理的耐心。   ‎   光怔用一只手托住家玉,另一只手抽出来,去信手拧开了开关,根本不管是哪个花洒,热水自上而下,倾泻在两个人身上。   两件白色衬衫全被打湿,紧紧贴住体肤,映出白色布料下隐约的肉体。   两个人的衣服都还好好穿在身上,光怔勾回家玉的腿缠住自己,直接进入正题。   ‎   家玉从未见识过如此激烈的架势,到此时才明白姚光怔保持锻炼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拆掉她去见她的肺腑五脏,验她的心是否真是真的。   两个人的重量他一个人撑着,竟完全不吃力,水幕之下光怔又吻上她苋红的唇,水流覆面,屏息很久的家玉只好推他说:“我喘不过气了。”   被推搡的光怔囫囵说他也是,说完又顷刻贴回去,继续与家玉唇齿纠缠。   太过激烈的吻夺走的何止是她一个人的呼吸,光怔动作不停,毫无放家玉和自己休息一下的意思。   她走得太久了,四个月度日如年,见到她那一刻光怔恨不能立马抽身扯她回家,连和朋友们周旋的那几句都纯属是在浪费宝贵时间。   剧烈上下间家玉束好的头发散落,光怔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一点一点吻掉她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温水的东西。   ‎   一直到淋浴间里满是水汽蒸腾,家玉的脸连同脖颈已经红透,头晕目眩的家玉说这样下去感觉会死,想要他停一停。   光怔很干脆地答她,他说“那就死,我们一起。”   他撞进去,家玉咬牙切齿说:“我真是和你这个疯子没话讲……”   ‎   听她这么说,光怔撑着家玉的腿弯,往前倾身,将她折叠更狠,家玉身后紧贴着的是浴室透明的玻璃,又热又凉。   家玉听见他突然笑了,光怔伏身在家玉耳边说,“那也是你这个疯子的报应,陈家玉。”   家玉叹息,姚光怔称真爱之人为报应,真的是很不健康。   而家玉竟然很喜欢这说法。   天造地设,天打雷劈,他们真是不能放出去祸害别人的一对。   ‎   这句话之后,家玉再也讲不出完整的话了,所有呼吸、喘息,俱被撞碎,细细碎碎的声音落在光怔的耳中,好像是一种确认的讯号,他通过家玉的声音再次确认她回来了,回到他生活中且如此紧密。   他骤停下来,抵住家玉的额头说,“陈家玉,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一字一顿,泣血一般。   以前没有讲出来的这句话,在气喘吁吁不着寸缕的时刻,他终于恳切地说给她听。   ‎   家玉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突然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仰首看着他,不住地掉眼泪。   光怔去啜吻她的泪痕,她偏还要嘴硬说眼泪是因为她累的。   光怔拉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心率早就突破了安全健康的范围,咚咚跳着如在剧烈拍她心脏的门,在问她你要不要全然让我进你心里去?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家玉仰头,朦胧泪眼,她很认真地答复光怔。   “姚浣,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   但光怔并没有因为这温情直白的话而放过她。   家玉被抱回房间,躺下时她见到光怔颈间一闪一闪,想起来那是她亲手挂上去的链子。   光怔覆身上来低头俯视她时,那链子上坠着的指环垂下来,刚好搭到家玉的心口处,家玉扯住那根链,将光怔扯下来接吻。   吻够了,光怔侧头贴到家玉的耳畔,轻轻咬一下她的耳廓,光怔用手掌碰碰家玉的膝盖,低声在她耳边说,“环上来。”   ‎   家玉第一次听他说这种命令一样的话,他居然敢命令她,家玉瞪大眼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已经被再次搅乱成一团软面。   光怔的婚戒在两幅胸腔之间一直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它好几次打在家玉的锁骨上,竟然真有些疼。   忍无可忍的家玉扯起它。   吻着她的光怔感觉到颈间拉扯,停下来垂首看她,家玉把那指环放在他嘴边去,委屈道。   “你咬着吧,它一直在打我。”   ‎   光怔轻笑,真张开嘴衔住了戒指,家玉低头去看这一幅风景,光怔红尽的脸上一双沉沉的眼睛死盯着她,长链子与婚戒被他咬在嘴里,倒是赏心悦目。   咬着戒指的光怔附在家玉耳边,囫囵着问她,“这下可以了吧?”   家玉轻轻点头,再次被卷回情欲的漩涡中去。   ‎   一直折腾到黑夜色渐渐泛起黯蓝,家玉举起全然无力的手去推搡光怔,光怔凑近去,听见她喃喃说着,“姚浣,你太可怕了,离我远点。”   时间能倒回的话,家玉誓死不会再说自己在飞机上吃过一顿餐。   ‎   次日中午,家玉拖着像是拆散又重新组装过的身体起身,Alsa已经给她打过好几通电话。   家玉疲惫着声音回拨给她,甫一接起,Alsa就问她,“你没事吧陈家玉?没吵架吧你们?”   当时菜才刚上,光怔就冷着脸拉着家玉离开,留下他们几个人不明所以地坐在原地,Alsa看当时光怔的脸色不对,担忧着给家玉发去很多信息,从昨晚到现在,家玉一条也没有回。   Alsa还以为光怔真发神经,因为家玉不告而归真要跟她吵架。   ‎   听她这样问,家玉疲乏着说:“没有吵架……”   Alsa听她声音不对,又问,“真没吵架吗?你都哑了,听上去好疲惫。”   只谈赛博恋爱的Alsa没办法第一秒就反应过来,家玉只能讪笑两声,语焉不详地含糊道,“就……打了一架。”   Alsa惊叫:“他还敢打你?他活够了吗……”   ‎   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家玉突然感觉背后贴上来另一具身体,光怔一只手端着一盘早餐,另一只手从身后环到家玉的腰前。   捏捏家玉平坦的小腹,光怔从背后探头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警告:“陈家玉,再乱讲的话你就别休息了……”   ‎   ‎   ‎ 114. 顺利的话,我们会结婚   ‎   ‎   “……”   听见光怔低声的警告,家玉颤着腿乖乖缄口,徒留电话那头的Alsa还在问着:“你养的狗突然就变异了吗?他还敢跟你打架?”   ‎   听见Alsa称他是狗,光怔从身后拿过家玉的电话,冷着声音对那头的Alsa说:“没事还是多补补脑吧。”   说完后光怔挂断电话,将家玉的手机静音,丢在一旁。   而造谣的始作俑者家玉讪笑着看他一眼,乖乖坐下。   ‎   放下手里的餐盘,光怔把家玉转过来面向自己,他垂首抱上去,昨晚太情急,这下才想起来,要好好地拥抱一下。   等他真正拥抱上家玉,没有情欲渲染的纯粹拥抱,身体熨合,光怔长长叹气,垂首说:“陈家玉,你终于回来了,我感觉我等了你好几个世纪。”   ‎   家玉闻言,想伸手回抱光怔,抬手才发觉自己的两只手臂已经累地抬不起来,她把头靠在光怔胸前,有气无力道:“姚光怔,我浑身都酸……”   光怔掩脸扎进她颈窝,装听不见。   ‎   看他作鸵鸟状逃避问题,家玉咬牙切齿,“你现在是连对不起都不说了吗?”以前同样的情况,他至少还会一边道歉一边做,虽然也不会放过她就是了。   见他默不作声,家玉又说:“我特地提前赶回来,你见到我居然还给我脸色看……”   ‎   光怔不敢抬头,垂首于她颈窝,闷闷说,“对不起,我就是……太想你了。”   家玉低头看他红起来的耳廓,明白要姚光怔直接讲出这些话不甚容易,家玉叹息,“算了,原谅你了。”   心软是陈家玉最大的毛病,就这样轻飘飘地不再与他计较。   听她不再计较,光怔才敢抬头,笑说:“先吃早餐吧。”   ‎   家玉越过他看,桌上放两碗面,还是家玉最喜欢的那种做法,家玉坐下后,光怔又转头回厨房去。   “你不吃吗?”家玉探头过去问,见到光怔手绕到身后,正系围裙,高领打底罩在厨房围裙下,肖似一位感性的人夫,这两年家玉越来越发现,姚光怔还是越熟龄越耐看的一款,老天没有要他色相衰减的打算。   感性人夫光怔垂首兀自应付煎锅,告餐桌前坐着的家玉:为了赎罪,他给辛苦的小皇帝加个煎蛋补补。   ‎   倒也确实是他该赎罪的,从下飞机到现在,还没有进食的家玉早已经饥肠辘辘,索性不等他了,自己先吃起来。   几分钟后光怔将煎蛋放到家玉面前,突然想起昨天没来得及给她说的正事。   “对了,我住院的这几天,好像在医院里看见邢芳雨了。”   ‎   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再从谁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久到几乎要忘了,几乎恍如隔世,她侧头对着光怔,纳罕道:“她怎么会在省城的医院?”   什么样的病需要从肃城到省城来治?   光怔站在家玉旁边看她吃面,他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垂下来,两根修长手指替家玉把碎发挽到耳后,“不清楚,我在住院部看见她,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应该不是什么小病。”   家玉突然想起说自己得了绝症,萎缩在沙发上的晚玉。   ‎   “先不管这个。”家玉叫光怔先坐下,捧着他的脑袋问:“你头还晕不晕?医生确定全好了才让你出院的吧?”   光怔任她摆弄检查,叫她安心,见家玉仍紧着眉毛不甚放心的样子,光怔凑近一些,暧昧道:“我以为昨晚我已经证明我好全了。”   毕竟他折腾折叠她一整晚。   提起昨晚,家玉的手顿住,从他脑后转到光怔脸前来,轻轻扬起,做一副要再给他一巴掌的架势,光怔也不躲开,任由她对他做任何事。   顾虑他刚受过伤,家玉又没有真扇下去。   家玉横眉,翻起很新的旧账:“姚光怔,你现在居然敢命令我了。”   她指的是昨晚,在床上光怔突然命令她抬腿,光怔愣怔一秒反应过来,凑近到家玉脸前来,他很真诚地问她。   “你不喜欢这样吗?”   ‎   家玉细细去辨别他的表情,发现并非是调情,姚光怔竟然真惴惴着在询问她的体验,家玉一时间失语,讷讷道:“哪有人这么问的……”   见光怔这样小心翼翼想要讨好她的表情,家玉的气势弱下去,竟开始哄他,“我只是不太习惯。”她意图饲狗而被反饲,不喜欢落下风的家玉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有些别扭。   光怔把头挨在她肩膀蹭蹭,愧疚道:“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不这样了。”   ‎   这一餐早饭在黏糊的磨蹭中吃完,饭后家玉躺回去,生活真正操劳了她的身体,两天之内她什么事也做不了了。   ‎   家玉躺在床上想着光怔在医院见到邢芳雨的事,想来想去,转头对身侧静静坐着看书的光怔说:“明天给我再去一趟医院吧。”   光怔翻书到下一页,闲闲问她。   “怎么不今天去?”   明知故问,家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你说呢?”   而后听见他闷声笑。   若不是没力气,家玉真想抬腿踢他下床去。   ‎   ‎   周天下午,光怔陪家玉找到医院,在前台以亲属身份询问,终于在住院部的病房里见到了邢芳雨。   光怔在病房外等,家玉独自走进去。   见到姨妈的第一眼,家玉感慨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们居然生一样的病,邢芳雨的脸色看上去与弥留之际的晚玉相差不多。   时隔那么多年,家玉到今天才第一次知道,晚玉当年所说绝症,是指她患小细胞癌,他们或许有遗传问题,才会两姐妹接连患一样的癌症。   家玉不忧虑自己是否也有遗传问题,反正她不会要小孩。   ‎   当初家玉看晚玉,外貌上只看出她形容枯槁,瘦得厉害,也不咳血,或许有胸腔积水,只是掩在衣服下面,家玉从外表看上去,她并没有患癌的迹象,晚玉没有像眼前的邢芳雨一般剃头做放疗,依然将自己打扮得像人,应该是从得知自己生病的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不治。   哪怕今时今日知道了晚玉真患绝症,家玉也没办法真原谅她。   ‎   小细胞癌几乎是不治且快速扩散的癌症之一,眼前的邢芳雨见到家玉来,也不意外,她早就在前几天在医院走廊上见过家玉那个闪婚丈夫,知晓家玉找来是迟早的事。   家玉看姨妈的眼神已经空空的,她见过将死之人的模样两次,永铭死前家玉也一直守在床边,如今看见姨妈的脸,便知道情况应该是不好,已经无望的人眼神才会这样的空。   没有痛快也没有惋惜,家玉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在她床前的凳子上,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看她,心下觉得唏嘘。   家玉曾经很恨过这些人,恨她们一人做一些事,最终毁掉那个小小的没有反抗余地的陈家玉,如今看他们一个个走到这一步,家玉突然开始信天机,仿若在折磨够了她后,老天突然大发慈悲,说我放过了你,我也替你寻寻仇吧。   ‎   听见家玉坐在床边叹气,邢芳雨终于舍得抬眼看她。   她开口和家玉讲第一句话,一如既往,也不是什么好话。   一副嘶哑的嗓子对家玉说:“你居然还好好的。”   ‎   家玉不甚明白,何以到了这种境地,她还盼望着家玉不好。   她悲悯地去看这个时日无多的女人,始终不回话,在这里静坐了十分钟后,家玉起身,准备离开。   病床的人发出动静,似是挽留,家玉转回头去,听见邢芳雨最后说,“我告诉你……我讨厌你的原因。”   ‎   到这个阶段,应该不会再有谎言,应该都是一些由心的话,邢芳雨讲她恨家玉这个侄女,一半因为年轻时晚玉喜欢攀比,比丈夫,比钞票,最后再比小孩,样样都要比过她这个姐姐,比赢了胞姐之后,晚玉再装作怜悯地施舍给她一些,让她做自己女儿的保姆。   另一半恨更原始一些,邢芳雨那双黑眼睛看着家玉,说:“我因你生下来是个健康的女儿而恨你。”   ‎   跋扈的妹妹在近四十岁生下一个健康聪慧,过份乖巧的小女儿,而她自己的女儿一辈子也无法完全直起头来,先天的疾病要影响她终生,而妹妹的女儿还从小寄住在她家里,看着家玉愈是健康生长,邢芳雨就越是讨厌她。   这一场同胞姐妹之间的恨,小小的家玉是唯一一个无辜的人。   如今再来谈这些恨,家玉也不会因她要死就与她泯恩仇。   家玉只是淡淡地看她,仿佛这一切缘由,家玉这么多年早揣摩明白。   邢芳雨见家玉只是静静地在这坐一会儿,欣赏完她将死的模样后始终一言不发,起身就要走,挣扎着想起来再做些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容许她再离开这张病床。   ‎   走出房间之前,家玉侧目垂头,最后望她一眼,哀叹一样,家玉在最后对姨妈说:“这应该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了,我不清楚你和陈荣瑜是否还狼狈为奸,如果你有办法联系到他,叫他来找我。”   若不因这个,家玉觉得自己对姨妈早已经没了情分,实在不需要再在她临终时来送她一程。   “我已经不怕他了,叫他来,我们把账算清楚。”   ‎   愣怔在原地的邢芳雨不再动作,只看着这个她厌恶了一生的侄女冷漠转身,走了出去。   等在门外的光怔见家玉出来,迎上前来,家玉垂头靠在他肩膀,长长地哀叹一声。   ‎   又一个使她痛苦的人将要死了。   ‎   ‎   ‎   _   年关前,邢芳雨死了,和许多人一样,没有挺到下一年。   这消息是邢芳雨唯一的女儿打电话来告给家玉的,家玉在电话里听表姐的声音,邢芳雨的女儿已经三十五岁,孩子已经念小学,她讲话虽然较常人更迟缓一些,但也口齿清晰,完全是可以独立应付生活的样子。   此时家玉在心里想,或许是姨妈太过于暗示自己女儿有先天疾病,困住了自己一生,从而对妹妹的女儿生出嫉恨。   但人既已经死掉,家玉也不再去过多思考她了。   ‎   表姐问家玉会不会来参加葬礼,家玉很平静又很肯定地与她说,“不,我不会来。”   她不是什么很善良的角色。   ‎   家玉并不知道她与姨妈的恩怨,姨妈的女儿知道多少,她只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讷讷说“好吧,我再去通知其他亲人。”   这样说完,便挂了电话。   ‎   而家玉放下手机,看见光怔靠着书房的门框,正看着她。   听她讲完电话,光怔走过来,俯首问她,“谁来电话,发生什么了?”   他留意到家玉的表情变得惆怅。   家玉伸出手,光怔就默契地俯身下来抱她,光怔听见妻子在耳后说,“邢芳雨死了,我和她女儿说,我不会去送她。”   ‎   光怔并不惊讶,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听她讲话,有人死亡在他们的人生里似乎成了不太罕见的事。   家玉拥抱着他感叹,“在你之前,人生一直骗我。”   ‎   母亲生她下来却只给暴力而不给爱,父亲爱她却一开始希望把她堕掉,一母同胞的哥哥她更不想再去谈及,至今仍与她不死不休。   现在想起死去的邢芳雨,家玉竟想到一开始自己是很喜欢姨妈的,因为她总给小小的家玉一张超市的折扣单,告她看好想买的零食,晚饭后就带她去超市,姨妈给她买东西很大方,家玉想要的都能买到,尽管花的都是晚玉给的钱,但那时候的家玉很开心,期盼着每个周天晚饭后,姨妈会带她去超市。   ‎   家玉突然愣怔,想起来,最后一次去医院与垂危的邢芳雨见面,也是一个周天。   人与人的缘份哪怕是孽缘,也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家玉只是叹息。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旅行,四月或五月,几个家庭到肃城外三百公里的草甸露营,那时候有父母、哥哥,姨妈一家,家玉八岁,躺在帐篷里听大人们在门外生火煮汤,那汤一点味道没有,只是更深露重,喝下去取暖用。   ‎   夜里漫山起了大雾,气温很低,家玉迷迷糊糊看见帐篷内的热气凝结成露,挂在内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滴在家玉的脸上,眼泪一般。   家玉伸手抹掉脸上的露水,混沌着再睡过去,醒来时帐篷里的气垫床已完全漏气,整个人隔着几块塑料布睡在了凹凸草地上,转过身是躺在一起的父母,两个大人仍熟睡着。   那趟旅行共两天一夜,成年后的家玉每每想起那时,都觉得人生合该停在那个时候才对。   荒天野地里若有野兽闯进帐篷来,把她这条性命拿走,那就好了,在她没有看清楚这许多人真切的面目以前结束一切,好过她三十年人生,二十年受困于频频回头。   ‎   成年后家玉去过太多地方,某一天突然就很想家,而她回头看,快乐的,痛苦的,所有人都死掉,天真烂漫一去不回,她往回看只看见眼前这一个,只有姚光怔永恒不动地站在原地,站成一潭平静的湖水,一直等她回到水边。   家玉拥抱着自己的湖水,他身上干燥地令她舒心的气味与她自己出自同源,Alsa曾说你们是一对痴男怨女,很是准确,愚忠的光怔是痴人,而她对世界好多怨恨。   太正常的人没法忍受她,她也只有这个倒霉鬼了。   ‎   在这时候,家玉蓦地有了主意,她打算主动开口,问问这个痴人,姚光怔,你愿不愿意正式和我交往,我们缓慢地像初次恋爱一样去笨拙相处,顺利的话,我们会结婚。   这样纯情的誓言她居然现在才想对他讲。   ‎   而她的湖水正仰首,依旧平静温和地看她,对她的打算一无所知。   ‎   ‎ 115. 新娘手书   ‎   回国后家玉在光怔省城的家里住了两天,休息够才回到肃城的家中,一去半年,滴苔已经在家里等她很久。   ‎   见家玉第一面,滴苔对家玉说她最近遇到了心动的人,终于开始恋爱。   家玉感叹说“真好,感觉大家都找到事情想做。”   她亦有了想做的事。   ‎   ‎   ‎   除夕前夜,一众朋友在湖边的餐厅吃饭,这是旧年的最后一餐,于是人到的很齐,各自交换眼神,光怔预感到有事要发生。   ‎   隆冬昼短夜长,天黑得很快,年关总是许多烟花可看,他们坐在临窗的一桌,八点后窗外开始五颜六色,映在玻璃上再映上餐桌,突然就有了新年的气氛。   家玉坐在光怔旁边,突然平静地对他说,“把你的项链给我。”   光怔不明白她突然又想做什么,将项链同指环一同摘下来递给她。   朋友们都侧头在看绚烂烟火,而光怔回头看着家玉,看着她解开锁扣,看着她把戒指顺着链条划出来,看着她执住他的手,轻轻地推,婚戒回到光怔左手的指间,与浅浅的印痕严丝合缝,仿佛终于回到该在的位置。   重要的事她想举重若轻地去做。   ‎   大脑宕机了半秒后,光怔垂首看了又看,抬头讷讷地问家玉,“这是什么意思?”   ‎   共同的朋友们已经看回来,却没有人为此意外,仿佛所有人都知道陈家玉打算在今晚做什么,只瞒着光怔一个人。   家玉平静地仰首,笑着问他:   “姚光怔,你要不要名份?”   又一簇烟花在上空绽开,光怔入定一般愣在原处,要或不要,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控制不住开始鼻酸,他想在人前流泪未免也太失态了。   ‎   因为陈女士的阁楼,光怔从小就对世界没有抱太大的期待,对生命无所求的时候,偏偏送给他陈家玉。   好像搓磨他三十年才能兑换这终极奖励。   他们是两小有猜的一对,恒久地在猜这个人是我的同类吗?她爱我吗?我有是否爱他?他是否恨我?我们真能走到最后吗……   如此繁多的问题,一直猜着对方的心猜到了三十岁,最无间的时刻才终于确定,啊,眼前这个人是百分百的在爱我,说不准我们真能走到最后去。   ‎   家玉静静地对光怔说,一直以来他们都为了寻找平静伤透脑筋,家玉花费整整二十年的岁月,才终于找到反抗痛苦最趁手的方式——相爱和真实的细密的生活,她的这两件事全系在眼前这一个人身上了,姚光怔常说他这一生只与她一个人有关系了,家玉从来没问过他,难道她不是吗?她这一生被他锁住,难道他允许她去别人那里吗,从未有过。   人生的课题会不断反复,直到她给出新的答案,她想她找到答案了,正常地去爱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忍住欲望地去缓慢相爱,她想她找到了,自己新的答案会写在一张同样的旧稿纸上,一张名为姚光怔的稿纸会记载关于她的一切。   最后她说:“你要和我交往吗?顺利的话我们交往到一定阶段,就去结婚,你愿意吗?”   ‎   光怔从未在人前流泪至接近崩溃的程度,从她讲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想哭,周围全是他们的朋友,他忍了又忍,眼泪自己流出,根本不听他的意见。   而陈家玉那张漂亮的脸追过来,同样在流泪,她怎么会连眼泪都亮亮的,那么漂亮,光怔更崩溃的转身,怕自己正对她会抽噎地弯下腰去。   家玉追着他问,声音平缓,轻轻地问他:   “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呀,姚浣?”   ‎   家玉只听见他很长,很长的叹息。   然后光怔转身拥抱上来,用她的颈项掩住自己不住流泪的脸,整个背脊连着肩膀在耸动,不停地哭。   结婚那天他都没有失态至流泪,怎么到了这里,全然不顾自己的面子。   ‎   这时候他应该去亲吻家玉才对,才符合这周围看客的期待,可光怔只是紧紧拥抱着家玉,始终没有抬起头,这世界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太爱她以至于从来不敢奢想,竟然会被她反过来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交往,光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说那一句愿意,好像怎么说都不够证明自己的心,好像什么样的话都不能够矫饰这颗心,那感觉就好像……   他用只有家玉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好像我是货架上的商品,从生下来就在等被你选择的这天。”   ‎   光怔不惜物化自己来表达感受,似乎必须要上升到这样的地步,才能证明他浓重到几乎压死自己的渴望,和他病态的爱。   陈家玉害他等了好久,真的很久。   ‎   家玉未曾想过光怔这样答她,也轻轻地对他说,“害你等了那么久,是我的问题,小浣,接下去我们踏踏实实地相爱吧。”   按说她在这种时候应该去讲很多花里胡哨的话,这明明是她最擅长的事,光怔曾说她长大了,学会了玩弄文字,可家玉在此前绞尽脑汁,始终找不到贴切她心意的修饰,她只能想到一些普通的词去对他告白,愚拙的、轻盈的、平凡的,但她觉得够了,毕竟这个人连她不说的话都能自己读出来。   家玉最后对光怔说,我保证我们一定会是一部有善终的电影,一本有善终的书,我很肯定地知道了这件事。   光怔花了很久才收住眼泪,转头去看,没有朋友在笑他失态,只是祝福,看他们两人折腾这许多年,好像终于要安定下来,所有人都跟着松一口气。   ‎   晚餐结束各自告别时,宋临川站在光怔旁边,不住地拍他肩膀,说着“真好,作为最被你麻烦的朋友,你们俩的这段感情我都感觉我付出的一点不比你们少。”   作为最久的看客,他曾参加过光怔与家玉的婚礼,眼看着他们组成家庭又匆匆离散,各自而去,这么多年看着姚光怔意志消沉,宋临川都觉得这一场电影自己终于看到了结局。   被他祝福的光怔只是看着远处的家玉。   临别前他对宋临川说自己很恍惚,仿佛这几年蹉跎是他的幻想,现实里他们还在肃城的地震局做同事,今夜好像是那个冬天除夕的前夜,没有之后发生的那一切,会不会只是他做了长长的一场梦呢?   ‎   宋临川看他还是那样神智不清地在爱,叫他清醒一点,“我们已经三十岁了,光怔,这一次真像你们婚礼誓词那样,走到最后吧。”   尽管说过很多话挖苦光怔,他还是诚挚祝福他们。   ‎   分别后光怔开车载家玉回家,路上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平复的心情又起伏,又沉默着掉下眼泪。   家玉帮开车的人擦眼泪,连连哄他:“诶呀,别再哭了,小姚主任,你的眼泪真的很多。”   ‎   一直到夜里,两个人对着躺下,再复盘起家玉的告白,光怔突然说:“这和我想象的场面不太一样……”   家玉靠在枕头上,侧头问这个事后才不满意的人:“你想的场面是什么样?”   “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一些花里胡哨的话吗?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如那些信件里朝他砸过来害他大病一场的那些字一样,眼花缭乱,砸得他晕头转向的话,她不是应该说一些吗?   光怔垂首看她,一直笑是什么意思?   ‎   笑够了的家玉很正经地对光怔讲。   “姚浣,其实我是个朴实简单的人。”   “是吗?”光怔听她说这种话,像在听见天方夜谭。   家玉肯定地点头,叫他,“你就慢慢了解我吧。”   光怔叹气,陈家玉真是一门好漫长的课程,他依旧研究她二十年,竟然还要再慢慢去了解。   家玉突然紧了眉毛,“你叹气了?”   “没有。”   “我听见了,你就是叹气了。”家玉伸手去掐光怔的脖子,没有用力,假装胁迫着他,“是不是最近好日子过太多了,你竟然又敢对我叹气。”   笑闹间家玉伸手去按倒光怔,光怔就地往后仰,躺倒在床上,举起双手对妻子投降,家玉垂头与他对视,互望良久,姚光怔说:   “我爱你。”   家玉靠在他胸前,道,“我也是。”   光怔不满意这句,肃起脸说她“敷衍。”   家玉只好改口:“我也爱你,全世界最爱你,只爱你一个。”   ‎   ‎   这一晚过去后就是除夕,早醒的光怔执住家玉的手,与自己手贴在一起,反复看两枚回到原位的婚戒,家玉醒过来见他这样,忍不住说。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以前实在是对你太差劲了。”   光怔瞥她一眼,说,“你终于意识到了。”   花了一夜,光怔做了决定,往后他要多管陈家玉要一点爱。   ‎   按照每年的惯例,今年的除夕夜还是在兰老师那里过,家玉和光怔到时,兰老师正在给院前音箱挂灯笼,甫一抬头,便看见这两个人下车后牵起对方的手,再细看,终于看到同时被佩戴的两枚戒指。   等家玉和光怔走近,兰老师调侃,“终于和好啦,你们两个幼稚鬼。”   家玉在回来前就通过光怔听见了许多兰老师的奚落,现在面对面被调侃已经不痛不痒,她把带回来的手信递给他,说,“呐,幼稚鬼又给你带礼物了。”   ‎   酒精的禁令解开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除夕夜的晚上家玉酩酊大醉,光怔从兰老师那里带她回家哄她睡觉时,她闹腾,缠着他说“姚浣,我始终还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话说一半,故意似的,家玉躺倒在枕头上。   ‎   好不容易回到平静生活的光怔对这样的话要敲响十万分警钟,他将家玉拉起来,半哄半骗着问:“陈家玉,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家玉凑在他耳边,道:“其实我们结婚那天,我写了别的誓词,只是我把它收起来了……”   听见不是什么又要他命的要紧事,光怔悄稍安心,回过神来后又拉着她问,“那你告诉我,你收在哪里了?”   问到这里,家玉摇摇天旋地转的头,怎么也不愿意讲了,她眯着眼睛朝光怔笑,说:“藏在一个你见过的地方,你自己找吧,我好困了。”   说完她倒下去,任光怔再怎么唤也不再理会了。   ‎   家玉熟睡后光怔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一无所获,肃城地震局的那套房子也早就被他里里外外翻找过,家玉留下的只有一份划掉名字的结婚协议,她如果藏了东西,绝不可能在那套房子里,遍寻不到的光怔突然觉得,谁和陈家玉过一辈子应该都不会患上老年痴呆,她的秘密太多,藏宝游戏一样,令他为了几句誓词在这里绞尽脑汁。   想了又想,光怔想起某一个地方有可能。   ‎   他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浏览器中输入一个域名,终于在陈家玉大学时堆手稿的那个私人网站里找到了它。   她的小网站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更新过,仿佛被忘性很大的主人遗忘了,而最新的文章写于他们结婚的那一天,除夕夜里,光怔打开了那个名叫「新娘手书」的链接。   ‎   ‎   「小浣,两个小时后,我就要和你结婚了,所以我坐在这里,写这份誓词。   我最近反复在想,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我们竟然真能走到今天。   我没有给你写过这样的东西,只好按给你写信的习惯来了,我准备胡说乱讲一通,去台上念出来,还好我们没有邀请太多人来参加婚礼。   ‎   我以前总觉得你长了一双很会读我的眼睛,就好像你的眼睛告诉我,很多事都是「因为我很会猜,所以你不用讲。」,于是很多需要直白去表达的事,我从未和你说过,在此我想要对你恳切地表达一回。   在离开你的这几年,我时常梦到你,最伤心一次是你质问我,你这样被我枉费就是我想要的吗?你问我,“陈家玉,你开心吗?”   即使在梦中我也答不出来,于是羞愧地醒。   醒来后我发现无论离开原地多远,我们都好像是在过去中永远走不出来的那一类人。   不是很聪明,并且很守旧,毕竟我人生中得到的珍贵的东西不多,你是其中尤其珍贵的,于是我一直舍不得在心中放过你。   在那之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你寄来马尼拉的信。   ‎   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二十二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去找人算命,你知道的,我是不相信这种东西的,但是算命的先生告诉我,我会在二十六岁结婚。   你知道的,我也不相信婚姻,或者说我痛恨。   算命先生说这会是一段好姻缘,我会幸福一辈子,对方高大,帅气,殷实,值得依靠。   ‎   那时我和她说,“哦,那我就知道了。”   其实我不是信了玄机,也不是我认可这样的人能成为我的伴侣,只是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在婚姻这种我全然无法信任的阴谋陷阱里,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说出我愿意。   那时候我坐在那里想象,如果是别人来,要与我结婚,哪管对方多么优秀,我只会痛苦地摇头,叫他走开,但如果是你的话。   我想如果是你,我会叹一声,再和你说,那我们就结婚。   ‎   我不讲逻辑也没有规律的人生中,只有你是安定的一部份。   在你之前,这个世界一直是我爱的人都变脸给我看,他们轻易挥挥手给我一记耳光,再离我远去,死掉或消失,留下我在原地,狰狞的面目太多,以至于我一直很悲观。   小浣,如果我父亲死掉后我不是又遇见了你,我想我会惶惶不可终日,我想我早就结束掉自己。   我听说过一个说法,如果你对世界太多的恨,已经影响了自己的人生,就可以试着把偏旁摆到下面去,看作一个‘心’字,这样‘恨’便化作‘恳’,恳请上天对我轻轻放过,恳请爱人对我真切一些。   我恳请上天对我们轻轻放过,恳请自己对你更真切一些,恳请自己对你不轻浮。   我对你说过太多包装过后的话,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语言欺骗了我一生,我也用来欺骗你,这一点我很抱歉,所以我试着更朴素地写这一份誓词。   ‎   我是真的爱你,以往总没让你感受到,是我的问题,我总缠绵于自己,于是你始终被我亏欠,是我太过复杂的人生和总爱过度思考的头脑害我们本该轻盈的情分变得好重,但既已发展成这样重重的爱且无可挽回,我们就尽力这样走下去吧,走下去看看人生的雨季到底有没有哪天会停。   ‎   小浣,算命的说我二十六岁会和你结婚,我们至少要纠缠到三十岁,还真的是,我居然就要和你结婚了,在二十六岁。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我什么都不会和你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就一直给你写信。   小浣,你是我的湖水,你不用弄懂湖水是什么意思,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湖水先生,情出自愿,真心亦天地可鉴。   祝我们新婚快乐。」   ‎   ‎   除夕夜,窗外是通宵的爆竹和烟花声响,光怔一个人坐在沙发,看完陈家玉的新娘手书。   看完后光怔只记住湖水,他好喜欢她这样叫他,替换掉他曾痛恨过的那个昵称。   关上电脑的光怔静静看窗外,他曾经独自度过好几个这样的年夜,而近两年的除夕陈家玉都在他的身边,一切真正在好起来。   ‎   他走回安心睡着的醉鬼家玉面前去,仔细地看她,在想打一开始我要是图你一些什么就好了,从一开始他爱上家玉,对她就没有太大的企图,出于本能地去爱去奉献,那时他只是需要靠这样的方式,让残缺的自己更协调地活着,可他这样讲出来家玉又总不信,不得安心,于是那时候光怔想一个理由,他对她说你太漂亮,我图你漂亮。   他三十岁了,而妻子漂亮如初,今夜他坐在她身边,想着他图陈家玉平安健康,终于平静。   ‎   第二天清晨酒醒之后,家玉彻底断片,完全记不起昨夜醉酒时和光怔吐露过秘密一事。光怔主动询问,她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印象。   光怔看她已经忘了,干脆打算不提醒她,我已经看到你的最后一封信,就让家玉以为他永远没发现吧。   ‎   睡醒后的陈家玉还有些晕乎乎,打开手机查看消息后,她突然抬头问光怔。   ‎   “你怎么突然把头像换成一谭湖水?”   ‎ 116.爱人爱到这种地步   ‎   ‎   这一年的年假没有太多事可做,光怔的大部分同僚总喜欢在年假里带家人出国游,几乎成为地震局的传统,按说他们也该去,可是光怔转头一看陈家玉这个满世界放风筝、才刚刚收回他手中的人,取消了这个想法。   露露在群里抱怨所有人有年假可休,只有他最惨,地方台过年期间居然也要他们去拍游园素材。   Alsa已经回哥嫂家过年,抱着家玉和光怔去看过的那个小孩拍照,那个孩子已经四岁,语音信息里稚嫩的童声说“小布丁给叔叔阿姨拜年。”   一句拜年收走了好几个红包。   宋临川和勉宜践行地震局旧风格,在外旅游,刚抵达目的地,不停往群里Po照片。   光怔一一浏览过群聊消息。   其实他还挺想和家玉一起离开这里一次的,换一处新的环境待一段时间,状若从尘世私奔那样,他们还从未一起去过什么远处。   ‎   取消了出行的计划,大部分时候光怔和家玉一起呆在家里,靠在一起看电影或看书。   唯一一件与平常不太一样的小事,是家玉教会了光怔那只小圆脑袋的黄色小鸟讲话,只教会了一句,小黄脑袋对着她不停点头,叫她“小皇帝,小皇帝。”   家玉对小鸟的叩首很受用,扬起笑眼对光怔说:“看来你的小鸟不是哑巴,真正的哑巴另有其人。”   ‎   她应该是在骂他,光怔懒得回嘴,兀自翻着自己的书页,晚间饭后,靠在他怀抱里看书的家玉突然笑出声,笑声飘在空荡房子中,很突兀。   光怔垂首,摸着她的脸颊问她看到了什么?家玉道,她在看一本书的书评,有人问这个作家有哪些作品值得推荐,书迷说这位作家自杀得太早了,就两本遗作,你顺着看好了。   “自杀得太早”被作家的书迷说得稀松平常,好像受过创伤的人结束生命是平常的,被爱他们的人所尊重的,家玉笑是因为作为旁观者,她好像也得到一些慰藉,她觉得大家就这样轻轻地去谈论死亡,让它成为轻盈的事,这样很好。   家玉解释给光怔听时,光怔执住她的手。   家玉说你看,其实我们很有讨论死亡的能力,光怔说“我明白,我一直明白。”   ‎   他明白家玉真正想和他聊什么话题,以前光怔最逃避讨论的问题,今天他竟然主动提起。   光怔侧头去与家玉的头顶相贴,静静地对她说,“陈家玉,我以前最想着我要胁迫你,如果你有一天也想要做这样的选择,你一定要想起来我也会死的,但我现在慢慢想明白,我不能总这样对你说,试图用自己的生命胁迫你,我承诺过我爱陈家玉之一切,狠心也爱,悲伤也爱,我想了想,这种爱好像也够汲饱一份寂寥的下半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不再介意她或许会想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放弃生命了。   ‎   如果与陈家玉是交颈共生长大的树,他给她供自己的养分,那光怔感觉到一定年龄,他们会被送去制成器皿,自己对陈家玉来说更适合被伐去做床,而家玉去做跷跷板、做秋千。   作为树他就稳稳当当扎根在那里,不论是替她阻挡暴风骤雨还是过滤烈日,总之他就扎根在那里,不会动,除非他死了,被人连根拔起,才算是真正离开了陈家玉,但即使是如此坚定的存在,也像树一般的默默无声。   如果是床的话,她最累最困最脆弱的时候能躺进他怀抱,不用顾忌姿势,不用考虑表情,不用掩藏伤痛,他总是在那里留一副干净温暖又柔软的怀抱给她,直到床变老旧,他年至迟暮。   而家玉对他来说是秋千,上下高低,动荡来回,与她相爱就要接受动荡,她让光怔蓦地高兴雀跃,又不能避免下落时的惊惶。   ‎   家玉闻言,憾然地合上书本,仰首看着光怔认真的表情,明白他说的不是假话。   姚光怔竟然真是这样在爱人,到了这种地步,让人有些叹为观止了,一个人爱你到能容忍你随时彻底以最极端的方式离他而去,余下事情他自己消化,自己处理,家玉怎么能不为此叹息。   原来她真是得到了一份份量过重的爱。   其实很多时候家玉都想说光怔就该多去庙里拜拜,多捐一些功德多许点愿,祈愿下辈子运气好一点,不要再碰上陈家玉了,去找一个好人平静地过一辈子。   可若真把这种心里话讲出来,光怔立马又要痛骂她,他不喜欢她任何要把他放走的动作,总说“我不是你在超市抢到的打折菜,不是那么不值钱的。”,在他看来,家玉就该像他紧抓住她不放一样,也来抓牢他,不允许他去任何人那里,下辈子也不可以。   于是家玉只好装作霸道专横,时常欲言又止,不住叹气。   ‎   止住她叹息的,是光怔低头贴住她的面颊,放掉这个有些深的议题,他和她说一些轻松的话。   “陈家玉,我们明天去吃脊骨汤吧。”   他提议。   这是他们最近常去的餐厅,显然是按光怔的口味挑的,家玉想着,总不能永远迁就她一个人,她是很认真在和光怔交往,因此也要学他更奉献一点。   ‎   家玉与他谈论生死时,他谈论我们明天要吃什么,所以她爱他。   故人故事,生或死,身与心,如此多的问题困扰家玉,仍不放过她,但丈夫说明天去吃脊骨汤吧,于是家玉说:“好,那晚上你要记得订座。”   ‎   家玉喜欢现在这种状态,她过度思考带来的悲伤,终于被相爱和细密真实的生活化解了一些。   生活如果能一直这样推进下去,平静没有波折,那将会很好,可家玉已经习惯了,幸福之后接踵而来的往往是她的业报。   最温馨的日常里她最隐隐不安,总挂碍着一定又有一场雨要来了,此时的幸福有多大,降至的雨就会有多大。   ‎   果然几天后肃城突然降雨,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强降雨一直未停,光怔临时回省城一趟,家玉待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书,这房子里也不只是她一个活物,光怔的小鸟已经被她占为己有,家玉说是我教它开口说话,那它就是我的,强盗一样得抢了过来。   ‎   在约定和光怔见面的当天,雨还没有停,早晨八点,家玉收到一条陌生讯息。   ——小龙潭公园滑梯,现在,我等着你,不要带警察来。   ‎   收到这条消息时家玉刚换好鞋准备出门,去与光怔见面,打开手机后她愣怔在原地。   细密的幸福生活过太久了,她都忘记了自己脚下还一直踩着一颗悬而未决的地雷。   不用问家玉就已知道给她发简讯的人是谁,邢芳雨当年卖给光怔的那一张照片,就是小时候的陈荣瑜抱着家玉在小龙潭公园的滑梯前拍下的。   原来邢芳雨真有本事找到他,这一对狼与狈竟然还有联系,家玉垂首苦笑。   这样也好,让一切回到最开始,家玉决定去见他。   放陈荣瑜屡次逃脱,家玉已经对别人不再报指望。   带上一柄折叠刀藏在袖里,家玉独自拿一把伞出门,往小龙潭公园的方向去。   ‎   这城市太小,家玉顶着雨水往北步行十多分钟,走到接近城郊,终于见到小龙潭公园的牌匾与铁门,这一处旧公园与她远去的那些记忆一样,已经被淘汰了,空置许久,荒无人烟。   很割裂的是这一片荒废的公园前是宽阔的一条新路,连天的雨水,路面已经湿尽,两边淌起泥河,这里是出入城的必经之地,见不到行人,只偶尔有几辆出入城的车路过。   而家玉此时站在路对面,看上去在等着红灯,可红绿换了几轮了,她还没有往对面走的动作。   真到了这里,家玉开始踌躇,公园的铁门开了一半,她想自己真的要走进去吗,如果事情发展到以命搏命……她想到了光怔还在等待今天与她见面。   ‎   家玉站在这,犹豫着该再次报警,还是先去见他,命运先替她做了决定。   因她抬起眼,看见有人一身黑色雨衣,从公园门边的矮墙翻出来,这看不清脸的人落地后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最终望向马路对面,锁定了家玉。   家玉知道,一定是他了。   最后一刻家玉想按下紧急报警电话,路对面的人已经走到红绿灯前,至多再等几十秒,就可以到她面前来。   他走近一些,隔着细细雨幕,家玉看清楚一双从塑料雨衣兜帽中露出的眼睛。   ‎   确定后家玉退后一步,想要转身离开,陈荣瑜以为她要跑,左右看看没有车辆,他干脆不再等红绿灯了,越过栏杆朝她跑过来。   ‎   家玉背过身时没留意到,一辆银色车从侧方路口疾速驶来,她往前跑,刚踏出去两步,听见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刮擦过去,刺耳的锐声,而后“嘭”的一声闷响。   家玉停住了脚步。   ‎   背身的家玉能听得到,听到人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如鱼被派上案板上宰杀的声音。   几秒后安静下去,听见有人下车,家玉转身,在雨里看见一片早就该死的枯叶落在地上的画面。   满地的血混着雨水,冲刷成褐色蔓开。   在积雨的柏油路面上翻滚几圈后,陈荣瑜的帽子被撞到掀开,露出一整张黝黑的脸,和家玉熟悉的五官。   这张脸上尽是红色,那双眼睛混了血水和雨水,定定地盯着家玉,想要朝着她伸手。   滚落在一旁的还有他口袋里的小刀。   尖锐的刹车声、细密的雨声、碰撞,所有声音全部骤然消弭了,世界彻底安静。   家玉被定在原地,彻底停住了动作,感到一种无尽的茫然,那感觉就好像你做好了与谁同归于尽的准备,老天却突然把他的性命收走,平静地告诉你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的心里有声音在嚎叫,另一个家玉在叫家玉。   陈家玉,回家去。   陈家玉,回家去。   陈家玉,放他死掉。   ‎   而果然真的掉头走开,心里竟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痛快与后知后觉地解脱,家玉在细细雨水中走着,连中途丢了伞也没有发觉。   她在想见死不救会是罪吗?他奔她跑过来而被撞算是她的罪吗?想着这些,家玉在雨中跑起来,一路跑进小区。   一直到跑上楼,循着记忆属于七个0一个井号,开门进屋,她狠狠拍上了门。   ‎   家玉浑浑噩噩躲回家中,在门后蹲下去,抱膝团伏而坐,蓦地发出声音,分不清自己是哭还是在笑,嘶哑又难听的低低声音竟然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   从小龙潭公园一路跑回来,家玉浑身湿透,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原来生死恩怨可以结束地这样迅捷,容易,儿戏一般,仿佛她被耍弄,茫茫天地家玉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被命运摆在哪里去。   ‎   ‎   _   同天早上八点,光怔喂过小鸟后开车出门,应该是清晨时下过雨,省城的路面潮湿,云层灰着,一如心情,一路上光怔心里沉沉的,总觉得像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光怔准备到肃城去接家玉,刚出发没多久,就接到露露的电话。   露露在电话里焦急说自己组里的车在肃城出了交通事故,此时正在肃城的警局里。   ‎   露露原本想联系Alsa或宋临川,哪知这两个人分别领队下村镇踏勘去了,露露又想到家玉,可家玉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不得已,他联系人在省城的光怔,露露在电话里说,“我们刚到肃城没多久呢,就出了这种事,我想着找一个对当地熟悉的,心里安心些。”   光怔说自己刚好在去肃城的路上,叫露露在警局等他。   挂电话后,光怔立刻打给家玉,同样无人接听,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光怔沉了脸加速,往肃城的方向去。   ‎   ‎   光怔抵达警局时时间还没到正午,肃城的雨刚刚停歇,整两个小时,他联系不上家玉。   走进去的光怔迎面遇上露露,光怔看他神色复杂,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露露肃着脸道:“人死了。”   他给光怔细讲,年假期间他们没有休假,地方台想他们拍几组新年游园的素材,露露的人手不够用,清早将团队的一位摄像和一位后勤从隔壁市调过来,两个人载着设备到肃城,刚到入城口,转眼并入主干道,右边里突然冲出来一个横穿马路的人,行车记录仪上对方穿着雨衣,全程没有左右看行车,只顾着往路对面跑去,而此时是红灯。   对方还没抬上救护车就死了,露露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他们组的车辆撞死了人。   ‎   光怔听完来龙去脉,问他,“交警怎么判定责任?”   露露面如菜色,道,“应该是对方全责,我们开车的同事去验了血液尿液,没有酒驾疲劳驾驶,也没有超速,交警那边判定是无责。”   “刚刚调看过监控了,是对方突然暴起横穿马路,我们同事的车打滑刹不住才发生的事故。”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露露压低声音到光怔耳边,“你说这是什么运气,听说撞到的是个在逃的逃犯……”   ‎   不多时,光怔给露露他们临时找来的律师已经到场,与警方沟通过后,律师答复他们:“如果交警认定司机无责,那就没有刑事责任,保险赔交强险就可以。”   而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交警已经判定驾驶方没有任何主观过错与责任,所以大概率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不过……   律师又说,民事责任应该还是有的,或许需要给死者家属付丧葬费和赔偿金,毕竟他们是省台的在职员工,就算死的是一个在逃嫌疑人,如果对方家属施压,怕他们会有舆论麻烦。   露露听完后愣住,懵了一上午,他都都不知道死掉的人姓甚名谁,如何去联系对方的家属,只能转头看向警察。   ‎   恰在此时,办案区走出另一名中年警察,寸头,黑皮肤,竟然是王警官,光怔抬头与他对上,王警官见到是他,满脸错愕,他指着光怔道,“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你,怎么就已经过来了?”   一句话问的在场几个人都一头雾水,王警官单独把光怔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有没有办法联系上陈家玉?   光怔更费解,为什么突然会扯上家玉?好似有什么线索在脑中串联,又始终朦胧着,电光火石间光怔蓦地愣住,低声问王警官。   “死掉的人是谁……”   见他已经猜地八九不离十,王警官严肃告光怔,死掉的是陈荣瑜。   王警官意味深长地看光怔一眼,说,“你最好也去看看事故监控吧。”   ‎   ‎   这是光怔第二次在监控录像中见到陈荣瑜的身影,第一次是挑衅,第二次竟然已经身死,光怔看到他翻滚几圈落在地上,失去生机,血液自脑后涌出,竟觉得痛快。   光怔不明白王警官为何叫他也来看一遍事故监控,直到光怔抬起头,看见屏幕的右上角。   光怔道,“等等。”   他退回去再看一遍,在角落里抓住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光怔认出来,是撑着伞的家玉,与他约定好见面的上午,她一个人出现在近城郊的地方。   光怔已经明白过来,他们应该是约定了在这里见面,她又一次瞒住他,打算以身犯险。   ‎   身边的露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叫来帮忙的光怔在看了两遍事故回放后蓦地白了脸色,转头往外走去。   露露追出去,想要问他又出现什么情况,光怔已经上了自己的车疾驰而去,而露露这边的事故还没有完,只能迷茫地留下处理。   ‎   ‎   往家玉家去的路上,光怔一直拨她的电话,依然没人接听,光怔用最快的速度到她门口,拍门很久,门内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光怔又拨给与家玉同住的滴苔。   滴苔昨晚留宿在父母家里,赶回来需要时间,在电话里她告诉了光怔大门的密码,光怔兀自输入密码开门进去,里里外外找遍,房子里没有人,陈家玉没有在自己家里。   找不见人,光怔控制不住地开始心慌,她一个人从那样的一幕里离开,会去哪里呢,光怔脚底发软,想到所有最不好的可能。   灵光一现,光怔想起来她还有可能会往哪里去,与他们有关的旧房子,只剩下职工小区空置的那套了。   ‎   十分钟后光怔赶到那套房子门外,结婚后他们共同生活过半年的家,他颤着手打开门去,果然看见家玉抱膝蜷在地板上。   眼前一幕一如当年他们住在学校后面的新楼盘,兼职回家的光怔打开她房间的门,见到她刚缠好渗血的手腕,那时候的家玉也是如此蜷在地板上,十年过去,那些该死的麻烦缠上来,阴云浓雾一般,又将她一朝打回原形。   她的衣服上都是水和泥泞,头发也湿了发尾,应该是跑回来的。   ‎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低下身体,仿佛怕碰伤她,他轻轻去抱家玉,低低说:“没事了,陈家玉。”   找到她,他原本是要发脾气的,要质问她为什么又不告诉他而只身犯险,如果没有发生车祸,又会发生什么?他原本想要质问家玉的,可看她这样失神的蜷在这里,光怔开口,竟已经比家玉先哽咽,他轻轻环住她,说“没事了,我来了。”   ‎   迷茫的家玉仰首,见到是他来,终于松懈下紧绷的身体,倒在光怔怀抱中,他是她唯一值得依靠的,于是家玉允许自己彻底软弱下去。   家玉惴惴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光怔。   “他死了,对吗?”   她不说是谁死了,但光怔听懂。   “嗯。”   果然,血缘好似真有牵引,在家玉转身离开的一刻,她就预感到他会死,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家玉伏在光怔怀里怮哭,重复说着,“我转身走掉了,我没有管他。”   在童年与哥哥共同去过的小公园前,家玉亲眼旁观他死掉,转身离开了,家玉错愕地意识到,解脱竟然是这么轻易的事。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太超乎家玉意料,她都已经做好与他你死我活的准备。   ‎   光怔抱住她听她重复说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垂首在家玉耳后掉下眼泪。可以的话,光怔宁愿这样的情景,是他替她来面对。   等家玉说累了,靠在他的胳膊上静静流泪,光怔扶住她的身体,哄着她说:“陈家玉,这里很久没有住人了,我先带你回你家里去,好不好?”   他用哄孩子的语气求着她,家玉迷茫着转头看看左右,才惊觉自己当时已经忘掉了一切,竟然闷头跑到了这间旧房子里来。   ‎   光怔接家玉回到她自己的家里,替她换好衣服,冲了热水,安顿她躺下,家玉一句话也没再说,乖乖配合他做完这所有事,只是一直在安静地流泪。   家玉并不为陈荣瑜死掉而难过,一点也不,她只是在哭,好像一切真结束了,与她儿时有关的那些人到今天为止,竟然真的已经全部死掉。   家玉想起姨妈曾对光怔说的那句话。   “与我这个侄女有关的人全都死了,你真的确定要和她结婚吗,姚先生?”   ‎   距离那次聊天过去后很久,光怔才愿意把这件事讲给家玉听,家玉原本不以为意,明白这是姨妈在挑拨,时过境迁,谁想到竟然真的让她说中。   光怔看她静静躺着愣神,像一个失去生机的塑像一般,好不容易有了生机的陈家玉仿佛也被那一辆车撞破了胆,又少了一缕魂魄,回到年轻时那种状态中去了。   光怔忧心她时,露露已经再次打电话过来。   光怔站起身,走到房间外去接听,露露在电话里直接问他,“人找到了吗?情况还好吗?”   露露已经从警察那里得知了家玉竟然就是那个死者一母同胞的妹妹,且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意外发生,露露还在错愕地消化这个消息时,又接到Alsa的电话,Alsa说家玉突然失踪,光怔到处在找她。   ‎   看一眼房间里躺着的家玉,光怔压低声音,对电话那边的露露说:“找到了,在地震局的旧房子里,我带她先回家了,警局那边你先自己看着办吧。”   明白他也分身乏术,露露忙说“好,好。”   ‎   一直到凌晨,躺着的家玉始终睁眼没有睡着,光怔坐在床边紧握她的手,安静陪着她,露露又发消息过来,告诉光怔。   ——已经判定是对方全责,我们已经离开警局了。   ‎   光怔看完,没有回复他。   露露又说,台里让他们这几天联系死者的家属,商量一下,象征性地给一笔民事赔偿。   听见台里的领导这样安排时,露露第一时间想起了家玉是死掉这个人的妹妹,好像还是他唯一的亲人。   露露也知道家玉与陈荣瑜的纠葛,陈家玉早就将自己的人生写下来贩售,于是他困扰这该如何去谈呢,只好又联系光怔。   ‎   光怔回复他。   ——过几天再说吧,让她先缓一缓。   露露隔了很久才回复,道:   ——好,身体要紧,有什么情况再和我说。   ‎   ‎   一切责任归属论明白后,在谈赔偿之前,先要处理陈荣瑜的身后事。   到太平间去确认尸体的事,是光怔替家玉去的,死去的人伤口被黑色的线细密缝合,光怔平静地看着妻子的哥哥,这是他第二次与陈荣瑜见面,第一次清晰地见到他的脸,他长得很像陈永铭,而家玉更像晚玉,光怔想,家玉不像他是好事,这样在镜中看见自己,她不会想起这个人。   最后光怔替他火化签字,火葬场的接待员问光怔,“有没有照片?”,骨灰盒上总要贴一张遗像的,光怔冷漠摇头,“没有,就空着吧。”   接待员抬头看他一眼,好像是第一次见这么冷漠的家属,连照片都不准备一张。   ‎   光怔站在火化间外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终于将骨灰盒交在他手里,还对他说“节哀。”   像这种意外横死的人,亲属往往会哀怮地痛哭,不愿接受现实,可听见这一句“节哀”,光怔只是轻蔑的笑笑。   ‎   光怔拎着这黑盒子离开火葬场,驱车找到一处最偏僻的垃圾回收站。   停下车的光怔将骨灰盒拿下车去,信手丢进垃圾堆中,他不会住进公墓里,光怔也不会让家玉再见到他,哪怕是成了一抔灰,也不该再去脏她的眼睛。   恰好此时下起阵雨,淋在黑色的盒子上迸溅起细密的丝,任陈荣瑜在这里风吹日晒雨淋,光怔都觉得不够解气,可惜人已经死了,已不能做别的报复。   ‎   在这时候光怔突然想起家玉,想起她小时候的脸,他无法去补足她遇见他之前遭遇的一切痛苦,只能转身上车,干脆地离开。   ‎   ‎   等他冒雨回到家,家玉还躺在房间里,终于闭上眼睛睡着。   从光怔接她回来开始,家玉已经半梦半醒睡了几天,也不高热,就是昏沉,露露不知道内情,还以为她是目睹事故现场,受了惊吓,因此十分愧疚。   只有光怔知道一切,情绪稳定下来后,家玉依旧睡得很不安稳,光怔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又冷到像以前。   ‎   不安稳的家玉做许多乱梦,梦到小时候,永铭银灰色的现代车后座,天窗大开着,从绿色树荫间穿过去,家玉躺在哥哥的腿上玩自己的纸风车,那是每周到寄宿学校去接他出来吃一顿饭的日子,一家四口装在同一辆车里有说有笑,家玉在从天窗中爬下来的一束阳光中睡着。   有一滴潮湿的液体打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血,还是帐篷内壁的露水。   家玉醒过来,对上光怔沉痛的眼睛,周遭很安静,光怔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家玉起身抱他,头靠在光怔的肩膀,她哑着声音问他。   “小浣,我的噩梦彻底结束了,对吗?”   ‎   光怔轻轻顺她的背,对她说,“是的,都结束了,陈家玉,再也没有人能把你拖回过去了。”   听他这样讲,家玉长长地舒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胜利了,又是惨胜,在被伤害时无从换手,她只是一直忍耐着,终于熬死了他们,这样的惨胜,很难让人高兴起来。   ‎   抱着她的光怔突然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随便去哪个城市待一段时间。”   他的年假还剩下不到不到两周时间,应该可以陪她出去走走。   ‎   家玉还在犹豫时,光怔略带遗憾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去看过风景呢。”   他这样讲,家玉就不会拒绝他了。   ‎   次日早晨,家玉早早起来,仿佛已经完全消化好了陈荣瑜就这样死掉的事,她恢复了精神,问光怔,“我们还有什么事需要去办?”   光怔便告诉她,露露昨晚说省电视台希望赔偿一笔钱给死者的家属,也算是买一个心安。   ‎   家玉听后在原地愣怔了很久,忽而笑了,并非愉悦,也不痛快,而只是觉得荒唐,到头来竟是陈荣瑜要给她一笔钱,尽管他自己并不想,家玉突然想,姨妈死前会不会真的认为她是什么黑寡妇蛇蝎人物,要不怎么会一家四口剩她一个,伤害过陈家玉的人都莫名死掉,而她总是因此获得一些钱,若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看她一生,或许真的说不明白。   长久的苦笑后家玉仰头,说,“那我去见见他们吧,以死者家属的身份。”这话说出来何其讽刺。   ‎   不同于私下的朋友聚会,这种事还是要严肃一些,露露约两方在一处餐厅见面,三方人在一处包厢里共坐,家玉和光怔后到场,露露和当天车上的两个人已经在里面,见他们进来,那天负责开车的司机尤为不安,愧疚地望向家玉。   同坐的还有一位负责案件的警官。   人到齐后,负责的警官与家玉说清楚一切来龙去脉,本来她还要去警局一趟的,作为遗属也作为目击者,可光怔说她蒙受很大冲击一病不起,知情人王警官又在其中周旋,最终需要家玉配合的事宜都由光怔一一办好了,只剩下眼前商定赔偿的事,家玉提前问了露露,他和他的团队会不会因此蒙受损失,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需要这样的赔偿,相反,在心底,虽然这样想很不道德,但是家玉感谢他们,诚然撞了人的司机师傅要蒙受很大的心理阴影,但有一个人从中解脱了,就是家玉自己,若民事赔偿需要他们自己负担,家玉宁愿倒给他们钱。   家玉把这个想法告诉光怔,光怔止住她的遐思,提醒她,别弄得像买凶一样,家玉便苦涩笑笑。   而露露说这笔钱由省台出,从法律上已经判定他们没有刑事责任,其实不赔偿也是可以的,只是地方单位行事如此,露露说,“可以收下这笔钱。”   “那我就收下,也算我的战利品。”家玉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露露不像家玉与光怔一样见惯了生死,到底是死了一个活人,他这几天很低落,平时最爱开玩笑的人都无心接茬了。   ‎   警官讲完责任划分,讲完后续事宜,最终对家玉闲闲说,“如果亲属能再签一纸谅解书就更齐全了。”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句,却击中家玉,像一声沉闷的雷,令她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后,家玉突然觉得世事实在是很幽默。   要她替谁去谅解谁?   她自己都没办法谅解陈荣瑜。   ‎   常理来说死者全责便不需要这些,但是这案子涉及省电视台的公车和职工,露露他们作的项目又是肃城地方台的宣传片,与这两个地方有关,领导便交代办案的警官,最好还是备一份这样的东西。   在座除了家玉光怔和露露三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有私交,家玉绝不会在事后计较,闹出舆论,但明面上的工作得做,家玉干脆地签下谅解书,司机本人看见家玉毫不为唯一的亲人死掉而伤心,相反很干脆,终于放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   而签完字的家玉苦笑着对光怔感叹。   “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轮回,我成了他唯一存世的亲人,谅解书竟然只能我来签。”   荒诞人世,她竟然还可以因为这人死掉获得一笔钱,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家玉坐在桌前笑着,迸出眼泪。   ‎   最后赔偿的金额定在五位数,象征性的赔一点钱,家玉丝毫没有任何纠结,这一笔赔偿金像一个噱头一个过场,电视台赔过来令他们自己安心,而家玉也不在乎这笔钱的数额,不过是一个见证,见证陈荣瑜对她长久的尾随和预谋犯罪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命运轻轻拿去性命。   家玉说这是他的买命钱,她鄙夷着说,“他的命果真是很不值钱。”   ‎   彻底解决完陈荣瑜的事情后,家玉才想起来问光怔,“他的遗体怎么处理?火化了吗?”   光怔说“嗯。”   他冷漠道,“从火葬场带出来我就随便找一个地方扔掉了。”   家玉愣一秒,说他做得好,如果是家玉自己,她也会荒郊野岭随便找一个地方把那脏东西扔掉,或许她会比光怔做得更狠毒些。   ‎   这之后家玉和光怔启程出发,赶在光怔年假的末尾,去了一趟札幌。   家玉是第一次到东亚国家旅行,目的地是她挑的,她挑选旅游地一向不奔热门城市,只想找一个有些无聊的地方呆着,这个季节札幌的雪期长日照短,她现在就想找一个这样的地方把自己装进去,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走,漫无目的地思索许多事。   光怔订一双商务座,登机后家玉旁边坐下来一个年轻男生,黄头发,花孔雀一样的类型,母语似乎不是国语,与乘务沟通时中英文混杂着从口中蹦出来。   是光怔最讨厌的Abc乐天派,他想起那个在家玉身边呆了很久的章舒扬。   ‎   年轻的Abc很亢奋,一路上都在找邻座的邻居攀谈聊天,幸好喜欢中英文混杂的朋友家玉也有一个,所以大致听懂他在讲什么。   这个陌生的美洲华人自我介绍自己叫Ric,Ric全程一直在对着家玉讲他的姐姐。   他讲他姐姐很厉害,讲他两岁开始有记忆,姐姐六岁,全家赴美,童年大部分时候姐姐照管他,替父母管教弟弟之余,自己的课业也做得非常好,是十八岁拿奖学金后即刻起身,只身飞到日本留学的那种女人。   Ric喋喋不休,对着旁边座位的家玉描摹,试图将他姐姐季康缇具象化,他讲康缇是什么形状,说她有一双形状特别的眼睛,白人对东亚女性的刻板印象总是桃花眼或杏眼,他姐姐的眼睛像木梭一样流利,眼尾微挑。   ‎   比起眼睛,听八卦的家玉更关心别的。   “等一下,你是说你姐姐姓季,而你姓商?”   “嗯哼。”被打断不影响他此时亢奋的心情。   “同父异母?”家玉问。   她猜想得很恰当,由此可以遐想无数种中产家庭伦理剧的可能。   可惜不是。   没有那么俗套。   “同父同母。”   爸爸姓商,妈妈姓季,揭秘时Ric甚至有些惋惜。   “哦……”家玉八卦的心黯淡下去,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然后Ric讲出一句石破天惊的,他讲他爱上姐姐康缇,男女之间的那种爱。   这下连家玉旁边一直沉默的光怔都忍不住侧目看过来。   热情的Ric抬头,看见家玉与光怔惊讶的表情。   “好吧,你们可能不理解,国内的文化好像是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说着Ric黯淡下去,每两秒又重新振作,“不过发生都发生了,我去札幌找她,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家玉腹诽,难道国外的文化背景就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吗……   这个Ric过于亢奋,家玉忍不住问。   “你一直都这么兴奋吗?”   Ric凑近,低声对家玉说,朋友给了他一颗药,用来减肥,一些安非他命之类的。   棕黄色的胶囊,吃进胃里发酵成沙壤,不断抽干他的水分,心焦,所以他在飞机上才逮住人聊天,看到飞机餐还会生理性干呕,一口没吃,值机时感觉手脚都在抖,口干舌燥,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后,Ric敞怀大笑。   ‎   家玉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但还是第一次接触Ric这种,她坐直起身,往光怔那边靠。   讲完自己,Ric又问家玉和光怔,“你们呢?”   家玉握住光怔的手在他眼前展示两人的婚戒,说,“我们去度蜜月。”   Ric反复看他们两眼,才说,“好吧。”   ‎   一直到飞机落地,在机场推着箱子各自分别时,自来熟的Ric才对家玉说:“你们是我见过最冷静的蜜月旅行夫妻,祝你们度过一个好的假期。”   家玉讲“谢谢,也祝你顺利。”   而后目送这个自来熟的陌生人离开。   ‎   家玉订的酒店是只有一层楼的独屋,简单的家庭旅店,一整间房子装两个人住,旧房改过装修,在客厅前加了壁炉,墙面上辟出一整面四平的窗,窗外是一整片雪地,白茫茫的无聊城市,家玉喜欢这里。   大部分时候她裹着毯子,靠着光怔,临窗放空,壁炉里烧出噼啪的白噪音,天安地静,方便她把死掉的那些人逐个拿出来细数一遍。   此地天黑的很早,有时候他们外出觅食,天已经黑了,踩着雪到街道尾唯一一家亮灯的酒馆用餐。   北海道很多海鱼为主的料理,但是契合上家玉的口味。   ‎   某天夜里光怔醒来,发觉家玉不在身边,另一半床空空的,到客厅里看见她坐在窗前,脸埋在手掌中哭泣,这样的时刻她需要自己面对,光怔只能复杂地站在两米外静静陪着她。   彻夜坐在这里思考,第二天家玉没有起床,睡一整个白天,光怔单独出门去买她想吃的蛋糕,最近她依赖上甜食,以前家玉听人说,糖会刺激大脑分泌一些物质,让人更轻松自在一些,她还觉得很没道理,如今难过时,她竟然开始和丈夫说,想吃一点甜的。   光怔带蛋糕回来,纯白的方块,像雪,和这座城市很像,家玉把一整块吃完,和光怔说明天她不想宅在屋子里了,他们去给朋友们买手信吧。   光怔说“好,都听你的。”   ‎   札幌的这七天是光怔第一次和家玉一起旅行,旅途中光怔最大的发现,是家玉身上巨大的变化。   她小时候是很不会认路的。以前刚到阳光大厦,两家父母要两个孩子一起上下学,那时候光怔观察陈家玉,发现她竟然还能在学校里迷路,可怜巴巴地打电话给他。   陈家玉这个人很奇怪,对在意的人和事事过份敏锐过份细腻,非要看清楚每一处经脉血管,非要探索至每一处细枝末节,对不在意的事可以说一片混沌混乱,并不是她笨,因为从不放在心上,所以对很多事一片空白,一无所知,就像她只关心光怔是否好好工作,对得起他自己多年的积累,但从不过细地去好奇他在地震局究竟做到了什么位置,前途如何,该往什么方向走。   年轻的他们在一起之后,只要光怔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譬如校外他兼职的建筑公司,陈家玉想去找他,也是每次都迷路,每次都是光怔在电话里指挥方向,她实在找不到,他再无可奈何地去领人。   陈家玉自己从来不为这种事困扰,她觉得是有目的地才导致这个问题成为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想要见他,她在哪里迷路,就索性顺着哪里走下去,随便一条路走到黑,她是这样的性格。   ‎   光怔在此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他发现家玉完全变了,她开始很有方向感,任何复杂的地图一看就明白,到任何陌生的地方,她都自信地拉着他在前面领路,札幌厚重的纯白雪地里她总能认清楚路。   这是她几年独自旅行的经历赋予的成长,光怔看着身前的妻子,她小小一个人竟然很有方向地在这世界闯来闯去而安然无恙,真是好了不起。   同时光怔又有一些惆怅,因为陈家玉的这些改变与成长,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他无从参与,一无所知,彼时她已经变成很厉害的陈家玉了,而光怔还只见过曾经的她,还惦念着曾经的那个陈家玉能不能在天地间顾好自己。   ‎   旅途中家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一出剧目最终落幕,讨人厌的角色都料理干净后,主角离场时感到无尽的怅然与疲惫。   她疲惫的站在雪地里远眺,其实在愣神,而光怔看着她,用卡片机拍下一张家玉的侧脸,这么多年过去,他到最近才发觉,家玉的脸出现在很多地方,网路上,她书的扉页和勒口上,Dv机的屏幕里,朋友的大合照,唯独光怔从未拥有过一张她单独的照片,陈家玉不自拍,也无心为了要留一张独照请人拍摄。   光怔将这一张即时相片从机器里取出来,装进自己的钱夹里,尽管已经不再使用现金,但为了带着妻子的照片在世间行走,他还是准备长期使用这一只空钱包。   ‎   一周假期转眼过去,而家玉的状态不见好转,大多数时候她停在一个地方,突然走神,陷入神思,眼神不再聚焦,光怔有时忧虑,决定回去后还是要陪她再去看医生。   家玉问过光怔几次,关于他年假结束的日期,但好像装不进她脑中,听过就忘记,转天再次问起,一直到临回国前的最后一晚,家玉终于和光怔提出,能不能他先回去工作,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再呆一段时间。   既往的所有缠住她的旧阴影就此全部落幕,反而将她整个人打乱,家玉想,她需要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留一段时间与自己独处,进行一些内部调整。   ‎   这样的请求实在很自私,何况她有累犯的前科,是以对光怔提起时,家玉十分忐忑。   光怔听见她这样说,静在原地站了许久。   家玉原本以为他不会同意,可沉默良久的光怔对她说“好。”   这一周里光怔早就看出来,家玉还没有整理好许多事,她想一个人和自己待着,想自己的课题自己去渡过。光怔当然也忍不住会去多想,毕竟陈家玉可是前科累累,抛弃他仿佛成为一种惯性。   如果她决定再满世界去……   如果她再次人间蒸发……   如果她决定留在这里……   光怔甚至想过,如果如果,如果陈家玉在独处的这段时间里下定决心彻底抛下他,也放弃自己……   想够了一切可能,最终光怔还是平静地点头同意,让她一个人留下来,再待一段时间。   他已经更成熟,更会等待,更能忍耐许多事情。   ‎   一齐订的返程票被退掉一张,光怔单独启程回来那天,不要家玉到机场送他,她不能开车,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担心家玉从机场返回酒店会很麻烦,全然忘记了陈家玉对这种事熟练地不能再熟。   他走前没有太激烈的告别,只是轻轻拥抱一下,很快分开,光怔掐着家玉的脸说,“我在家里等你。”   仿佛只要氛围是轻轻的,这就变成一场丈夫早晨出门,晚上就回家的日常分别。   家玉对他点头,道,“好,我会记着你还等着我。”   ‎   ‎   令光怔没想到的是,他在返程的飞机上,又与磕药小子Ric坐到邻座,昂扬的美洲孔雀蔫巴下去成了霜打的茄子,看来他天打雷劈的爱情被拒绝了。   Ric看到光怔独自在他旁边坐下,蔫巴着感叹,“我一个人灰溜溜回去还能理解,你们度蜜月的夫妻也能分开走吗?”   戳及痛处,同病相怜的光怔懒得与他计较。   Ric实在没有人倾诉,只好对光怔说,康缇叫他滚回他湖边的度假屋去,不要到这里来发疯。   光怔只是淡淡地问他,“康缇是谁?”   “……我姐姐。”   Ric打量光怔一眼,道:“我猜你的妻子比你人缘好,她比你会聊天很多。”   “……”光怔不接话,想各自沉默直至飞机落地,可Ric的热暴力持续骚扰,仿佛当光怔是一个不讲话的倾听对象,他又对光怔说了许多与他姐姐的事。   ‎   听完的光怔扫他一眼,明白了又是一对浪漫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分崩离析。   不想再听他抱怨下去,光怔点Ric,问他他们姐弟出自同样的家庭,被撵出家门的姐姐为何会到札幌这样的旅游城市工读,是否为了奖学金,他还可以在度假屋里过假期,他姐姐又面临什么样的生存压力。   茅塞顿开的Ric冲光怔说:“你好有智慧,我明白你妻子为什么爱上你了。”   解决完Ric的困惑,光怔戴上眼罩休息,不再同他说话了。   ‎   ‎   回到肃城后,光怔的年假结束,正常返岗工作,家玉没有说过她需要多久整理好自己,她不在的日子里光怔尽量维系正常运转的生活。   这一次光怔没有明显地因妻子不在身边而消沉,身边的朋友最多说一句最近总没见到家玉,光怔刚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人察觉她没有和光怔一起回来。   光怔想这多少也算得上他的成长,只是偶尔下班,他一个人坐在车里,觉得车厢里很空,车尾也没有亮灯,空气昏暗。   车窗外忽然下起雨,开年的雨潮湿地洒下来,不一会儿玻璃上就挂满水珠,城市的光亮模糊成圆圆点点闪烁的一片。   光怔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家玉在他的车上贴了个小小的禁止吸烟标志,贴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很小的一个,只有他低头能看见,也不影响内饰美观,她想督促他彻底戒烟,光怔伸手去摸那个小小的金属贴,他独自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没有人发现。   他竟然越来越习惯做放风筝的人了,心越来越定,光怔一次比一次更笃定她一定会回到他手中,他只是有点想她了。   ‎   家玉也不是完全不联系他,每晚会打一通电话过来报平安,某晚家玉突然问光怔。   “你怎么把手表忘记在酒店房间里了?”   她在房间里发现了光怔遗漏在柜子上的手表,他最常佩戴的那一支。   光怔平静说可能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忘了吧。   “你帮我带回来吧。”   他这样说。   家玉说“好。”   其实她明白光怔是不会忘记这种事的,他故意留一件重要的东西在那儿,好叫她你要回来。   ‎   光怔走后家玉依然留在札幌,还住在他们一直住的那个房间,她每天一个人在街道上独行,漫无目的地逛,想许多事。   多思多虑导致多梦,某晚家玉梦见垂垂老矣的自己回到了阳光大厦,躺回永铭最喜欢的那柄躺椅中去,依然有柔软的毯子盖住身体,和她一样老去的丈夫依然帅气,光怔站在她身边,对她说,“你看,陈家玉,我们走到最后了。”   ‎   家玉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四周安静,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光怔已经回去了,家玉抱着手臂,很难得不是噩梦。   既往她要么做混乱的噩梦,要么干脆不梦,从未在梦中见过这样的画面,醒来的家玉没有难过,也没有想要流泪,只是静静地怅然。   现在回头去看,当年那样的一辆装一家四口的银色现代上,竟只有她一个人还活在世上了,而她新的家新的人生,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前尘往事,这一段段孽缘业果,家玉终于决定彻底放下。   ‎   决定回家的那一天,放下过往的家玉恢复了力气,她没有告诉光怔自己要回来了,只是买好一张几天后的票,打算落地再告诉他。   临登机离开的前两天,Alsa与家玉聊天,Alsa说今天她到家玉的小区去找另一个朋友,路过了家玉的房子。   “我那个和你同小区的朋友说,你家的前院整理得还挺漂亮的,她路过好几次了,想找你取取经。”Alsa在电话里讲,她路过家玉的门前,看见原本用青石板平铺的庭院突然种上了花草,打理得很像样子。   ‎   家玉费解,问她什么前院?   Alsa发一张朋友拍的照片过来给家玉。   家玉对着照片问Alsa:“这是谁家?”   似乎很眼熟。   Alsa比她还要疑惑,“你家啊,不是你让光怔在折腾吗?他这次长假不是一直在你家里住吗?”   “……”家玉彻底被搞懵。   他们没有和任何朋友提到光怔因何单独回来,只说家玉有工作需要再留一段时间,家玉打电话去问滴苔,滴苔才告诉家玉。   原来滴苔开年之后就搬去与男友同住了,家玉的房子空置出来,滴苔想起光怔这个丈夫,像光怔当初离开肃城前将家玉旧房子的钥匙交给她一样,滴苔又把家玉的家交给他照管。   赶上三月,光怔补了去年值班未修的长假,他干脆回肃城住了一段时间,住在家玉家里。   滴苔还以为光怔已经告诉过家玉。   ‎   挂了滴苔的电话后,家玉给光怔发信息。   ——你住在我那儿?   光怔很快回复她。   ——嗯,住了一段时间了。   光怔很坦然,也没有刻意隐瞒她的意思。   住进家玉那套小联排的这段时间,光怔在想,他的妻子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自己,没有关系,他也不想自己沉进忧虑和思考的漩涡中去,光怔给自己找一些事做,他想生活的密度约高,会否越能冲淡她所感到的那种虚无。   于是他开始趁长假修正她这套房子。   这之后,家玉没有再回复他。   ‎   ‎   ‎   家玉回到家那天,休假的光怔正在她的庭院里伏身剪草。   家玉站在他身后。   “姚光怔,你简直不可理喻。”   光怔转回头来,见到她眼睛红红的样子,上去环抱她,说,“你回来啦。”   家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整个空荡荡的前院被他整理地很有生机,像是谁家退休的干部和太太认真在经营生活。   光怔说好多花草都是兰老师远程指导他弄的,家玉听他讲着,心里越想象到她一个人自私地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丈夫正和她的房子待在一起,一边想着她一边等待,还不忘替她把住所整理得更像一个家的样子。   家玉想着想着,哽咽着骂他。   “宋临川说的没错,你这个人真的神智不清,你怎么做到这种地步,你不可理喻……”   ‎   光怔知道家玉胡乱骂着他只是出于感动又不知如何表达,他爱陈家玉把姨妈送过来的童椅砸碎的样子,爱她砸碎玻璃柱子的样子,甚至爱她可能要放弃自己的样子,也爱她每次优先只顾自己的样子,他就是很不可理喻。   家玉骂够了又再次投入光怔的怀中,她带着哭腔说,“糟糕了,我好像也没有完全整理好自己,你好像要永远和郁闷的妻子生活下去了。”   听见「永远」这个词从家玉口中吐露,光怔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笑了,他拥着家玉。   ‎   “那也很好,毕竟我是不可理喻的一位丈夫,太正常的妻子忍受不了我。”   ‎   ‎   ‎ 117.乖,不要扯我头发   ‎   ‎   年假结束后两个月,光怔突然在群里通知朋友们,自己和家玉最近在省城买了新房子,预备要搬家了。   家玉在下面附和,叫大家准备好红包,过几天就可以来给她进贡了。   宋临川是给这夫妻俩温居次数最多的人,温居三件套已经送了一次又一次,于是铁公鸡宋临川在群里问,“我可以空着手来吗?”   没人理会。   ‎   新年新气象,家玉和光怔买一套近全新的二手现房,不在光怔之前去看的宝象河绿道度假区。   家玉每次从光怔嘴里听到宝象河就生气,她觉得什么山灵水秀,这地方风水根本一点都不好,有点克他。   于是两个人转头在市区内挑起房,最后家玉在兰老师同一个小区看中一套,和兰老师的房子一样,独门独院的二层独栋,不到三百平,比家玉肃城那套小联排独立许多,隐私性更好。   家玉觉得这里社交环境很好,这小区入住的都是退休教授或兰老师那样的退休干部,入世后的陈家玉在很多方面变得务实起来,但嘴上她还是和光怔说:“每周都往兰叔那里跑,太累人,这里近,散着步就到他家里了。”   她说,“那可以天天去蹭饭了。”   倒也是大道至简,很实在的理由。   最后从一位破产的二代手里把这套房买过来,家玉喜欢前任房主的装修品味,那种只买乱的不买对的,正合她的胃口。   ‎   搬进新家后,日历已经撕到了五月,又临近汛期,进入他们最熟悉的季节。   不知道是不是对雨季有什么特殊的PTSD,汛期将至前的一个月里,他们经常吵一些小架。   宋临川在周天上午收到光怔气昏头的信息。   ——真想和她再离一次婚!   宋临川回复他一个“?”   他有时候觉得姚光怔和陈家玉复合后,开始有些分不清大小王了,真要赌誓成真的话,第一个崩溃的就是姚光怔自己。   宋临川问他。   ——又吵架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   ‎   起因是周末上午,大降温的天气,Alsa不知道尝到哪里的冰淇淋好吃,大清早叫闪送给家玉外送了一份。   家玉拎着那袋子冰淇淋回到客厅,光怔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她包装袋里的蹊跷,好像有冰袋互相碰撞的声音,他扫一眼家玉,家玉对他讪讪地笑。   光怔平静说:“今天降温变天,晚上还要下雨,你马上就生理期了,最好给我放下那个东西。”   ‎   家玉不听他的,跑到餐桌上去拆开纸袋,避着光怔的眼睛撕开了包装,光怔抬头望过去,陈家玉已经开吃了。   隔着一樽沙发和几米的距离,光怔冷冷说,“你晚点不舒服不要叫。”   家玉斜他一眼,道:“姚主任,官威禁止耍到家里来,你不要控制欲太强了。”   她当然知道吃下去或许会不舒服,但在陈家玉的行事逻辑里,已知的代价和即时的快乐两相对比,只要是她可以承受且觉得划算的,她就愿意去做。   落在光怔眼中却只觉得她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开始做反骨仔,就好像因为面前是一道选择题,所以她一定要选错的。   ‎   果然不到中午,光怔眼见家玉脸色变白。   也是家玉自己预料到的结果,所以家玉不抱怨身体,吃下去两颗胃药,情绪平静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   眼见家玉关上了房间的门,把自己闷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或许是不舒服,不想让他看见,光怔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起身去叩门,家玉在房间里问他“怎么了?”   光怔低着头,沉声说:“开门,吵架。”   ‎   不明所以的家玉打开房门,看见丈夫沉着的脸,仿佛不是丈夫了,仿佛是爹。   争吵的内容无外乎家玉不理解他当时不发作,现在来和她生什么气,况且这是她自己的身体,不舒服也是她自己忍受,为什么对她发脾气?   光怔的初衷明明是想要管教她,让她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可两个人争论到最后面红耳赤。   最后光怔拍门而出,没地方去,又去找宋临川倾诉,宋临川今年已经调到省局,和光怔见面更方便了。   不同于光怔还想往上,他更愿意永远留在这个系统中,勉宜仍然留在肃城的气象厅,夫妻俩开始像光怔和家玉当初一样,三百公里近距离异地。   ‎   两位已婚男士约在餐厅吃饭,宋临川对光怔感慨,他现在有些理解姚光怔为什么眼都不眨就可以数百公里拦一辆出租就走了,他说他有时都很想这样跑回去见他老婆。   光怔和他讲起自己和家玉吵架的事,宋临川听后觉得这两公婆越来越幼稚了,争吵的事由越来越小,但是和好又比翻书还快。   这两人上一次吵架,还是因为陈家玉光脚踩在地板上,光怔看见,便管教她,两个人一言不合扯到别的,家玉说自己已经二十九岁,不是十八岁了,他能不能不要再教训小孩一样同她说话?   头疼的光怔顺着话说下去,他讲“陈家玉,你已经二十九岁了,能不能不要还像十八岁一样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仇人?”   话赶话,争执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当时宋临川作为在中间评理的人,纳罕地问光怔,“我记得你们年轻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同样的相处模式,怎么现在吵起架来了?”   被问住的光怔想了半天,道,他也不清楚,说不清道不明,反正总是争执。   宋临川一拍脑门,得出结论。   “该不会是倦怠期吧?”   诸如七年之痒一类的,可是如果是倦怠期,宋临川看着郁闷的光怔,“啧啧”两声。   “你们这倦怠期来地也太晚了一点吧……”   对正常婚姻来说,三十岁进入倦怠期甚至早了一些,可这两人不是,情窦初开后痴缠十数年的一对男女,怎么会在这样的节点进入这种阶段,宋临川分析不明白。   他也不开解光怔,不作劝导,根本没那个必要,反正不出几个小时,这一对胡闹的成年人又会和好如初。   光怔看着自己不甚聪明的朋友,选择哀叹,他就不该指望宋临川能给他剖析出什么真知灼见来。   ‎   与宋临川吃过午饭后,光怔拎着一只餐盒回家,按说他们刚吵架,他根本没必要给陈家玉外带她喜欢的甜点和汤,显得他很没骨气,可骨气不能饱腹,光怔只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有没有心情吃午饭,饿着了怎么办。   给兰老师打一个电话,确定家玉没有跑到他那儿蹭饭之后,光怔叹气回头,到柜台去给她点餐。   ‎   吵架的下午,回家的光怔把餐盒放上桌,家玉并不在客厅里,也不在房间,她的鞋没有换,还静静躺在柜子里,证明人还在家里,光怔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压很低,浴室里传来水声,是家玉在洗澡。   不多时,光怔看见她光着腿罩着一件白色衬衫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正擦头发,在看见他回来后,家玉停住了往客厅走的脚步。   以往这个时候,光怔已经自觉到台前去,等着给她吹头发,可光怔只是坐在原地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家玉。   ‎   家玉把毛巾往脏衣篮里一扔,走过来坐上光怔身旁的沙发空位上,她沉着脸不说话,只伸手朝着他抱过去,搂着光怔的脖子,把下巴扣在他肩上,光怔一颗心顿时软了。   他也效仿家玉,抱着她不说话,双手埋怨似地紧了紧,见家玉乖乖靠着他,也不挣脱,光怔便侧身搂着她,两个人一起躺倒在沙发上,这时候宽大沙发的好处就显现出来,家玉倒在他身上,光怔看着她,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他的腰。   他的手灵活熟练地从衬衣的下摆伸进去,摸到她纤细的腰是微微凉的,还带着一些刚洗过澡的水汽,光怔用另一手掌住家玉的后脑,轻轻把她压下来吻着。   “又穿我的衣服啊……”松开来呼吸的间隙,光怔沉沉地说,“你在和我示好吗,陈家玉?”   ‎   他第一眼就留意到了,家玉笼住腿的白色衬衫是他柜里的衣服,她上一次穿他的衬衫是很久前,第一次在他独自的房子里过夜那天,那时还可以说是临时留宿,没衣服可换,现在可是有半边衣柜归她使用了,她穿这样的衣服来他面前,光怔只能理解为,别扭的陈家玉在跟他说,我们不要吵架了。   家玉只是睨着他,任他解读,对上光怔变温和的眼睛,家玉突然有一些委屈。   “姚光怔,你现在和我吵架都不愿意让着我了。”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个名字,光怔就知道她还有情绪没有化解。   ‎   光怔捏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啜吻,但依旧捍卫自己的立场,他平静地和家玉商量:“我觉得也不能总是我让着你,你也得让让我才行,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我只是不想你痛,你也讲难听的话给我听。”   家玉把头扎进他怀抱里,静静袒露,其实根本不只是因为今天的事。   她最近总感觉自己有很多情绪,以往不去计较的很多细枝末节的事,突然开始计较,譬如某天早晨出门光怔忘了和她说话,譬如某天晚上睡前他吻她的时候走神。   家玉以往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的,只要确信你爱我,其他的她都不是很在意。   她说:“我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计较,很爱胡思乱想,这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变得黏糊,不干脆了。   ‎   听她讲完,光怔闷声在笑,他垂首与家玉对视,认真道:“这样很好,非常好,陈家玉,正常相爱的步骤就是这样的,你会变得小肚鸡肠,胡思乱想一些很细枝末节的事,反复揣测我今天是否一如昨天爱你。”   光怔为什么懂,因为这些事他早在很久前就全都经历过一遍了。   光怔越说越在心里雀跃,爱死了陈家玉现在有这样的变化。   家玉看不懂他在雀跃什么,只讷讷地说,“原来是这样吗?”   笨学生陈家玉还不太适应这种变化,   ‎   不再纠结吵架的事,心情放晴的光怔已经在问她,“饿不饿,我给你打包了你爱吃的。”   他吵架的当时还没往给她带饭,家玉努努嘴,小声说,“算你还不算太坏,原谅你了。”   ‎   家玉坐在沙发前独自吃完光怔带回来的蛋糕,吵架的事差不多算就此翻篇,他们闹矛盾的和解时间越来越短了,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见她吃得差不多,光怔的脑袋从身后搭上家玉的肩膀,他的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家玉,家玉听见他低声问,“吃好了吗?”   ‎   有一些隐约的克制被家玉听出来。   她点头说“嗯。”   甫一说完,整个人已经被光怔打横抱起,家玉攀住他的肩膀说,“你干什么?”   她明知故问,光怔垂首来找她的唇。   “等着你吃东西是怕你饿坏了,”他亲家玉一下,伏在她耳边沉沉说,“怎么能让你这身衣服白穿呢。”   ‎   上午家玉是踏踏实实讲了几句很难听的话给他。   憋着吵架时受的气,光怔做得有一些过火,至紧密时家玉皱着眉,想冲他发脾气,说着:“姚浣,你轻一点。”   光怔充耳不闻,对待陈家玉时分寸该如何把握,他很有经验,他靠称谓就可以读懂陈家玉是否真在生气。   至亲密至痛心时,陈家玉叫他小浣,一字一顿,所有情绪掩在其中。   想拉开一点点距离,但不至于真的生他的气时,她会叫姚浣。   想彻底与他决裂,就是带惊叹号的姚光怔!   有曾用名这件事曾一度让光怔十分困扰,但现在光怔觉得这件事很好,陈家玉的语言习惯帮助他把握分寸,不过往往家玉用惊叹号警告时,光怔最想进攻,凶猛如洪水冲垮她的房间。   光怔能明白什么时候采取什么行为,会最不惹怒陈家玉,但健康的关系显然不是他们的主命题,他偏偏要越线犯规。   是以光怔加快动作,他要家玉投降,说她上午真的错了,不该不爱惜身体,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饮冰。   也不该口不择言说很伤人的话。   情急的家玉拍着他说,“你到底有没有哪一次是可以不记仇的?”   光怔伏首埋入,淡淡说,“你死心吧,没有。”   ‎   家玉觉得自己好似在受体罚,他按自己的节奏进行着,不减速不停,偏还要哄着她,一会儿说:“不要闭眼好不好?”   一会儿又说:“乖,不要扯我的头发。”   家玉听着软话受着硬的力,七上八下的。   每次只要双脚离地,就会进入家玉最落下风的战场,家玉仰头盯着这个正在搅和她的人形武器,咬牙切齿,软着声音叫嚣。   家玉说:“好讨厌你!”   光怔听见她的怨怼,身体往下一沉,换到她唇边溢出的叫声,他俯身,低下头,笑着看无力还击的家玉,故意说,“别讨厌我好不好?”   一字一顿,一顿一次进力。   家玉恨恨地睨着他,控诉道:“姚光怔,你完全就是故意的!”   光怔不否认,只是根据称谓判断出,他来到了陈家玉将要真的生气的边缘,于是放缓了动作,光怔垂下头轻轻地去吻她脸上的泪和汗。   一下鞭子一下糖,家玉觉得自己一直被反复抛空又踏实接住,晕头转向,目眩神迷。   至此家玉彻底不再说话了,闭上嘴后心里在想,说秋千到底谁是数千!   ‎   最后被‘体罚’的家玉睡晕过去,再醒来已经换好干净的睡衣,干燥清爽,记仇的姚光怔至少记得时候抱她洗澡。   醒来后浑身酸的家玉侧躺着,光怔从身后环着她睡着,依旧是汤勺式的拥抱。   ‎   家玉伸手,自光怔的掌心钻进他蜷着的手中,她握住光怔的拇指,这样他的手就自动抱住了她的手,像婴儿握住啊贝贝一样,家玉握住光怔的手闭上眼,依然没有睡太久,不到两个小时她又醒过来,彻底睡不着的家玉实在无聊,就用指尖一点一点去挠光怔的掌心。   不多会儿,她听见光怔低低的声音朝背后传来。   光怔已经醒了,不知道任她这样挠了多久,他沉着声音笑她。   “陈家玉,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幼稚吧……”   家玉坦然地“嗯,你有意见?”   她承认自己在偷偷使坏,但手上动作不停,依旧挠他掌心,不听话的猫一样。   ‎   光怔干脆拉过她的肩膀,把人转过身来抱实,他学着家玉,也伸手去裹住她的手,两根手指搭上家玉右手的婚戒,光怔轻轻地转着它,素净戒指在暗房间里微微闪着。   良久,家玉听见他感叹。   “怎么办呀陈家玉,我好喜欢你现在这样。”   他好像在笑她幼稚,家玉不理他,只静静靠在他怀里,直到再睡过去。   ‎   听见她再次平稳的呼吸,光怔想起宋临川白天怀疑他们是否进入倦怠期,妻子柔软的身体乖觉躺在怀中,光正从背后抱紧她,心想不存在的,现在的他和家玉,根本没有矛盾隔夜的余地。   光怔想他们应该永远不可能进入所谓婚姻的倦怠期。   ‎   ‎   这一年又发生很多事,譬如光怔养的那只小鹦鹉寿终正寝,那个点着头叫家玉小皇帝的黄皮小鸟死掉了。   某天早上家玉起床喂它,看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羽毛蜷缩裹住身体,安静地去往下一个世界。   家玉很无措,说鸟的寿命怎么会这么短,她怪光怔没有尽早和她说过,否则她就不过多投入感情,何至于现在切实地难过,光怔讲这鹦鹉也是别人送他的,到他这里已经几岁了,光怔安慰家玉,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   可家玉还是伤心,她想自己当初决定绝不养宠物是对的,今后也不要再养了。   少了这只叽喳的小鸟,家里安静许多,只剩下光怔和家玉两个人制造动静,房子越换越多,却也越空,家玉窝在光怔怀里,突然感到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也有些寂寞。   ‎   或许是看她低落,Alsa想出一个馊主意。   她把哥嫂送去给她带几个月的小侄子送到了家玉这里来,背着小书包的孩子推到家玉面前,Alsa说:“小布丁刚出生那天你还抱过他呢,帮我带两天感受感受,反正你们也不打算做父母,就当体验过了。”   她说完,把那个很乖的小孩撂下,自己转身洒脱去了。   ‎   门扉关上,只剩下家玉和小布丁面面相觑,家玉讷讷地坐着看他,居然也是一个西瓜太郎的发型。   她曾经遇到过一个西瓜太郎,是很不好惹的。   孩子这种生物,就像家玉的过敏原一样,这么多年家玉对此生物敬而远之,此时和一个孩子面对面相对无话,家玉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   ‎   还好小布丁倒是很知道怎么和大人相处,他背来一个小书包,自己走到桌前去,爬到凳子上坐着,从包里拿出纸和蜡笔,睁着葡萄样的眼睛乖觉地问家玉,“姐姐,我可以在这里画画吗?”   家玉震撼原来世上还存在乖巧的西瓜太郎,讷讷道,“……可以。”   ‎   家玉和一个不算很熟悉的孩子就这样单独相处了一整个白天,甚至晚饭都是叫快餐外送,家玉想,应该没有小孩能拒绝疯狂星期四。   可小布丁见到她拿进来的外卖餐盒,仰起脸来,平静地说,“炸物吃多了嗓子会痛的,还会咳嗽,姐姐你也少吃一点吧。”   十几年被光怔屡教不改的家玉第一次在一个孩子面前感到有些惭愧。   家玉低头仔细观察这个孩子,终于说,“你和姐姐以前的一个朋友好像。”   这小大人的模样,还挺像小时候的姚浣的。   ‎   晚上光怔下班回家,看见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静静地在桌前对坐,气氛诡异的很安静,那个小孩像个沉着冷静的小大人,而他妻子像个惶恐无措的少女,光怔走到妻子身边,俯身问家玉。   ‎   “陈家玉,你不能还有个秘密是你还有个小孩吧?”   ‎ 118.Midsummer Madness   “陈家玉,你不会还有个秘密是你还有个孩子吧?”   听见光怔问出这样的脑残问题,家玉终于从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小孩的无措中回到现实。   她抬起头来白他一眼,当着小朋友的面不能讲得太脏,她只好骂光怔:“你发神经。”   想也知道家玉做不了这么出格的事,光怔只是看她太无措,信口逗她,他转脸看着小布丁嫩嫩的脸问。   “谁家的?”   这小孩他看着有几分眼熟,又想不起来像谁。   家玉撑着下巴看他。   “Alsa哥嫂家的,出生的时候你还抱过他呢。”家玉没有讲,其实这小孩和你小时候挺像的。   ‎   “哦。”光怔了然,原来是那个虚空中抓握明珠的小婴儿,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尽管他看上去乖巧,光怔也很不喜欢他和家玉的家里多出来第三个人。   光怔紧着眉毛,又问家玉,“Alsa哥嫂的小孩送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家玉两手一摊,“不知道啊。”   ‎   那孩子低头听着他们两个大人当面谈论自己,不觉得尴尬,也不吵闹,只低着头继续画自己的大葡萄简笔画。   光怔垂手掐家玉的脸,问她,“你吃饭了吗?”   想了想好像是遗漏了什么,光怔改口问。   “……你们俩吃饭了吗?”   家玉摇头,被小布丁那样提醒,她也不好意思带孩子一起疯狂星期四了,一应快餐塞进冰箱,就等仆人光怔回来做饭了。   不出光怔所料,他看着两双葡萄样的圆眼睛,“唉……”一声,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   在他走开后,眼尖的小布丁用手掩住嘴,小小声问家玉:“姐姐,这个叔叔手上怎么有疤?”   家玉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他:“这个叔叔以前是黑社会,打架留下的,可吓人了,他很凶的,你离他远一点。”   上了一整天班,又系着围裙进厨房的光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没良心的妻子造谣成人模狗样的一方恶霸。   一无所知的光怔只知道,他端菜上桌的时候,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突然充满敬畏。   ‎   ‎   晚间在酒馆里潇洒的Alsa收到光怔的信息。   光怔只给她发了五个字,言简意赅。   ——把孩子领走。   再多一句他就要问候Alsa的脑部健康了。   在光怔眼里,Alsa完全是昏了头,光怔觉得他妻子在这方面的心智都还是一个少女,孩子之于陈家玉如自行车之于鱼,凭什么让一个少女莫名其妙当两天母亲。   难得偷来两天自由时间,Alsa装作看不见光怔发火,关上手机,再次拿起了酒杯。   ‎   小布丁就这样被狠心的姑姑扔在了家玉和光怔的家里,两个大人脸对脸,眼对眼,束手无策,若不是这小孩乖巧,也不太发出动静,不吵闹,光怔估计会把他直接送回Alsa家门口去。   这样的乖小孩只用解决吃饭睡觉的事,上厕所和洗澡会自理,往桌前乖乖一坐,一整天都在画自己的画。   家玉看着写写画画的小布丁,仰头和光怔感叹,“果然看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怎么看都乖。”   光怔赞同地点头:“自己养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家玉说“对。”   两个人再次达成共识,坚决不要养小孩。   ‎   一直到两天后的下午,玩够了的姑姑Alsa才终于肯登门来接孩子。   两天时间过去,家玉和小布丁已经混熟了一些。   家玉是对孩子不感冒,但她很会交朋友,全年龄段通杀,与小布丁社交成功后,家玉教他叫自己“姐姐”,又教他叫光怔“叔叔”。   家玉乖巧的学龄前朋友很听她的话,每一声叔叔都叫地光怔黑下脸去,陈家玉在旁边笑,还叫他别和五岁的孩子计较。   和小朋友交朋友很容易,只要一直说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好凶啊,然后两个人一起说他的坏话就可以,家玉就用这一套和小布丁交朋友,到了夜里,健康作息的小孩早早睡着,光怔再沉着脸来找她算账。   被丈夫宽阔的肩膀笼罩住时,家玉只能讪笑着后退。   ‎   或许因为时间够短,确定自己不用长久地养育一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小布丁确实很乖,家玉突然在这两天里领略到养小孩的乐趣,应该说是“玩小孩”的乐趣。   这种年龄的孩子,最好玩的地方就是只要他喜欢你,你说什么他都会信,譬如小布丁一直对“光怔叔叔曾经是黑社会,现在从良了才做正经工作。”这事深信不疑。   一直到Alsa来接孩子这天,光怔都还没搞懂,这孩子对他总是敬畏的原因。   ‎   Alsa来接走小布丁时,两大一小三个人坐在家玉和光怔家的客厅里闲聊,小布丁抬头告自己姑姑。   “光怔叔叔对谁都好,唯独恶狠狠地对家玉姐姐!”   这个小孩很早慧,尽管与家玉一起说了光怔两天坏话,但心里明白,光怔并不是个很严肃很凶的人,任凭他们俩敢当面说他很凶,他也不发脾气,只是忍着,五岁的孩子就觉得他脾气其实还挺好的。   Alsa纳闷,捧着孩子的小脸问:“哪一种恶狠狠呀?”   Alsa从未见过姚光怔不礼貌的时刻,他还敢恶狠狠地对陈家玉?闻所未闻。   ‎   小布丁举起手指对姑姑说:“光怔叔叔在厨房里……”   原本坐在旁边看戏的家玉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见到什么,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心想快别说了。   可惜已经晚了,Alsa恍然大悟,了然地看着家玉,一切已经在不言中。   对上她了然的调笑,家玉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绝不是会对男女调情感到羞怯的人,但此刻也多了一层名为心虚的东西,毕竟这是在孩子面前。   ‎   光怔从卧室出来,没看见妻子脸色异样,照常抚摸她的脸。   “怎么这么烫?空调温度太高了?”旁若无人,光怔关心地问家玉。   家玉拍掉他的手,白这个罪魁祸首一眼,光怔不明所以,看向Alsa,还以为是Alsa又在讲他坏话。   无辜的Alsa拿起桌上的水喝一口,淡淡道:“下次有小孩在家里还是注意点吧。”   “……”   对上家玉红透的脸色和Alsa调侃的眼神,光怔终于回过味来,他不说下次注意,只对Alsa说,“那你赶紧把孩子领走。”   正常来说,他们家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小孩!   好好两个人的二人世界被破坏,他都还没怪罪Alsa呢。   Alsa闻言愣住,又一次对姚光怔这个人瞠目结舌。   ‎   姚光怔是个太过专注的人,专注到只要有了爱的人,其他种种他都可以完全不去留心,他明明做最需要细心严谨的工作,怎么会没留意到与妻子至亲密的时候,或许有一双小小的眼睛在远处迷茫地看,或许是那些细枝末节他根本懒得去留意去关注,就像当年在屋塔房里他与家玉正在忘情接吻,门外的小孩在偷看,光怔只会任由他看,叫他们作怪物也好,被吓住也好,他一点也不在意。   全世界他只在意一个人。   除陈家玉以外的任何人做了任何事,都不会牵动他改变自己,他不会因此就怎么样,如果对他有妨碍,最多也是绕道而行。   他们早应该习惯他是这样的人才对。   于是这样外冷内冷的姚光怔三令五申,不管是小布丁还是小雪糕,他叫Alsa今天务必把这孩子领走,这个小孩已经占据他妻子好几天的注意力了。   ‎   送走Alsa和小布丁这一对跳脱和稳重的姑侄后,家玉和光怔都松一口气,光怔更坚定了决心,他们绝对不要小孩,这几天家玉的注意力分到这个孩子身上,他都觉得不舒服,她就应该只管他才对,送他们离开时,光怔从身后靠着家玉,说:“终于把没眼力见的小孩送走了。”   家玉偏过头去看他侧脸,心想如果他真是狗的话,姚光怔除了愚忠之外,一定还是非常护食的一只。   ‎   而关于孩子这件事,家玉的想法和光怔相同,他们见过许多感情好的夫妻,觉得孩子是影响二人世界的阻碍,偏还要生,家玉不理解这样的选择,更深层次,是她知道,她和光怔都不是什么太健全的人,人格缺陷这种事,基本是无可更改的,会伴随终身,有缺陷的人做不好满分父母,所以他们不要去做,不想不做措施翻滚入巷,再生一对小陈家玉和小姚光怔出来。   对于家玉和光怔一直坚定丁克的决定,最支持的人竟然是兰老师。   家玉还以为他应该最不理解。   兰老师经历过传统的婚姻,在失去妻女之前一直是非常幸福的,他与妻子从一而终,也只有一个女儿,但就连这样的兰老师也觉得,现在大部分孩子是做不好父母的,他们那一代是不想太多事,一昧地付出奉献供养家庭,但家玉和光怔又是思考太多事了,他们可以为对方牺牲奉献,心甘情愿,但一个小孩,大约是不够份量的。   兰老师同家玉和光怔开玩笑说:“最主要的,还是我怕你们这对不靠谱的父母找我帮忙带小孩,我累不起。”   家玉顺着他的话讲:“这时候八字硬的好处就显现了,我们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根本没有任何人来管。”   兰老师拿筷子去敲她的头,说“陈家玉,你这个混不吝、滚刀肉。”   滚刀肉陈家玉大不敬地说,“等你老了,先住进养老院去,帮我们考察考察,帮我测评一家好的,以后我们老无所依了,也进去住。”   光怔坐在家玉旁边,倒是很同意以后去住养老院这个想法。   ‎   在养过两天小孩后,光怔彻底意识到一件事,他接受不了家玉投入心力去养任何会分走她感情的东西,小孩是万万不行,小猫小狗也不允许。   周天的下午,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打电动,光怔和家玉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你的注意力就应该只在你自己和我之间转,我讨厌多一个生物进来跟我分。”   家玉坐在他腿上回头,抓住自己的手柄感叹道,“你真的有点太超过了,姚光怔。”   ‎   姚光怔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她提许多要求了,甚至不问她“好不好?”与“行不行?”,都是他“不允许”以及他“不要”,家玉一边操作游戏,一边转头看着他,啧啧两声,好像姚光怔以前的低微都是骗她的,而被她观察的人神情自若,坦荡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电子小人。   家玉还在观察丈夫暴露的本性时,光怔低下头来,轻轻对她说,“你死掉了。”   家玉抬头去看,屏幕上她代表的卡通小人已经倒在地上,变成灰色。   家玉说,“我让你的”,而后她丢掉手柄,转身抱住光怔的脖颈,把下巴搭上他的肩膀,家玉问他,“这样的注意力够不够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   这个姿势导致家玉在说话时,光怔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胸腔轻轻地震动,知道这是妻子在哄他,光怔也丢掉游戏不管了,他掌住家玉的脑袋,垂首下去吻她。   吻着吻着,家玉感觉到衣服被拉起,伸手去拍开光怔的手,得逞的人淡淡地笑,告他:“生理期。”   丈夫迷离的眼神黯下去,光怔抱她更紧,扎进颈窝,闷闷说:“陈家玉,你故意的。”   难怪她主动抱他。   家玉得意的点头,谁叫他们是世上最记仇的一对。   半个月后家玉就为此后悔了,光怔居高临下要反反复复找她‘报仇’时,家玉苦着脸劝他。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直到天花板被遮住,家玉心死地想,早知道就不挑衅了。   ……   ‎   ‎   ‎   六月,雨季彻底淹没省城,家玉感觉整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下雨,讨厌潮湿,于是她也不再想要出门,就待在家里。   足不出户的一段时间内她突然开始喜欢打扫,某天在光怔的衣柜里,找到了他那个空空的钱夹,家玉在里面找到自己的那张照片。   她都没留意过这照片光怔是什么时候拍的,只是看背景的雪地能看出来,是在他们年假旅游期间。   家玉把照片拿在手上,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把图片发给光怔。   ——[图片]   ——你偷拍我。   ‎   光怔很快回复她。   ——光明正大拍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   ——觉得很漂亮才拍的。   ‎   就着家玉发来的信息,光怔再把钱夹里的照片欣赏一遍,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很满意。   他都还记得家玉当时走路的姿态。   当时他们并肩行走在雪地里,雪季的街道上没有太多的行人,就两个人默默在穿过街道,冷风从耳朵以下,颈项以上的位置钻过去,陈家玉在两栋楼宇之间看见远处的矮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当时她呼出一口气,二氧化碳温暖地在冷冷的空气中弥散成一片白雾。光怔仔细回想,该如何形容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呢。   ‎   黑色的瞳仁里映照出远处白头的小山,映出运河和两岸越来越远的点点昏黄灯光,被一点一点落下来的雪花润湿的眼睛,陈家玉站在那里仿佛能看见很遥远的未来,又仿佛在看更远之外的过去,总之不是在看现在。   光怔就是拍下了这样的一瞬间,放在钱夹里永久保存。   尽管和家玉的第一次旅行并不尽善尽美,但他还是想留下一些老区以后可以拿出来再反刍、咀嚼一遍的瞬间。   光怔在回忆的时候,家里的家玉也在细细欣赏这张照片,有一句是这样说的,一个人如果很爱你,他的镜头会把你拍得很好看。   家玉觉得光怔拍得不错,看来确实是很爱她。   ‎   借由照片的事,光怔对家玉提起。   “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去旅行一次吧,就我和你。”   听见他这样请求,家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他“你还没有PTSD吗?”   她还以为经历这样几遭,光怔肯定早就怕了「陈家玉」和「远行」扯上关系了,他竟然还主动提议。   家玉不明白,光怔解释:他当然担心到了哪一个地方陈家玉突然就又把他给甩了,又和他说“放我一个人待会儿”之类的话,但光怔依然想和她多创造一些共同的记忆。   他讲:“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离那个我不了解的、我没见证过的、跟我没关系的陈家玉更近一点啊……”   ‎   这是很平静的一个下午,家玉站在洗衣房里,拿着一张自己的照片,突然又被击中了   沉默良久,家玉突然对电话那头的光怔说:“那明年我们去捷克吧。”   5月份的捷克有情人节,如果爱侣在樱桃树下接吻,会得到好的祝福。   家玉想一想又说,“去垦丁也行。”   那个他们各自分头去过却没有一起的地方,家玉想和光怔一起去九份看看。   她在电话这头畅想,聊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而光怔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笑意渐浓。   ‎   再往后一段时间,连绵雨季开始了。   这段时间雨水太多,偶尔光怔下班回来,肩膀和头发会是湿的,家玉每次都催促他先洗澡,换上棉质地的居家服,偶尔那么一次,光怔的头发湿得厉害,他照常洗好澡后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家玉已经站在台盆边,她拿着吹风机,叫他。   “坐下吧。”   难得小皇帝也自发愿意服务家生仆一回,家玉突然想给光怔吹一次头发,   ‎   光怔坐在她面前,一直仰首对她笑,他的头发全湿着,完全没有干,自然垂落下来,掩住上半边眉眼,这样的顺毛发型突然很有减龄的效果,加上他这样笑,家玉恍惚感觉他找到反方向的钟,回到了二十岁。   回过神来,家玉拿着毛巾去给他擦头发,热风吹得狭小的空间里很暖,光怔一直抬着头看她,呼出的气息扑上家玉的手腕。   正因为他的头发垂下来,家玉才没有看清楚,这双眼睛并不是二十岁的姚光怔,里面没写那些青涩的爱,反而是随着她认真的动作,堆垒地越来越浓的情欲。   欲望堆积到一定程度,光怔不再忍了,他把家玉手里的毛巾抽出来放到一边,站起来倾身过去,轻轻把家玉压在台前,压下头就准备吻下去。   家玉一直盯着他没干的头发,而没注意到他已经变味的眼神,见他突然打断,家玉还有些不满。   她伸手去推靠过来的光怔,说着:“站起来干什么,我还没给你擦完头发呢!”   已经三十岁的姚光怔学小狗一样甩头,水滴摔落在到处,也溅一些在家玉的手腕上,而后光怔拉着家玉的手放到自己头顶去,笑说:“这样算不算干了?”   家玉终于反应过来他真正的意图,可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光怔拘束在台盆和两只手臂之间,光怔拿走她手里的吹风机,低头追过来吻她,家玉听见他说:“头发已经不重要了。”   ‎   这样的即兴有很多次,但更多的还是一些平淡相依的时刻。   有时候吃完晚饭,俩个人就窝在沙发上,严格意义上是光怔卧在沙发上,而家玉卧在他怀抱里,各种找到舒适的位置后,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看一场蓝调电影或铅黄电影。   其实在二十六岁以后,光怔已经很久没再穿过这些软的质地,他穿的用的,家里陈列的,一切柔软的东西,都是在家玉彻底回到他生活中后,才逐步一件件添置回来。   去购买这些用品的时候,家玉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以前的光怔会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是章回制恋爱。   每一次家玉不打招呼就离开,然后消沉的光怔溃掉,然后她回来,修补好他后,她又再次抽身离开,家玉感觉每重新和光怔共同生活一次,都要从头再来改他一次,把这个恢复冷硬的姚光怔再改回柔软的、可爱的。   ‎   光怔推着推车听她分析,暗示道:“如果一直这样循环再循环,我们的生活成本会变得很高,因为你带给我的东西,你走后我又会全扔掉,这样每次我们都需要把它们再买一遍。”他指着手下的推车,说:“呐,就像今天一样。”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家玉,不要再离他远去,哪怕有确定归期的那种,也最好不要再有了,别让他永远被可怜地吊着。   听懂的家玉走到他旁边去捧起他故作冷静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   ‎   雨季的夜晚,窗外气温下降到十度开头,家玉依旧靠在光怔身上看旧电影,光怔新的家居服也是她选的,柔软的带一点点薄绒的面料,光怔原本不喜欢,但家玉说给他挑家居服主要是为了自己的体验,于是光怔妥协,给丈夫买衣演变成了家玉装点自己人形抱枕的游戏。   此刻她靠在柔软的光怔身上,屏幕上在播1982年的长夜绵绵,蓝灰色调的色彩映每一张脸都像金属一般,没有剧情的行为电影,所有角色彷徨后一直拥抱。   光怔伸开手臂揽住家玉,觉得这样的静谧夜晚很好,交颈相拥,光怔淡淡说。   “要是每一天都这样平静度过就好了。”   他想他们也已经算熬过了生命该有的那些波折,接下来该有一段平静的过渡时段了吧。   ‎   ‎   这样不工作的日子过久了,家玉无聊至极,找不到事情做,竟开始看自己的书,更多的是在看书评,在翻阅中家玉意外看见穗政的名字。   作为家玉和光怔最早的知情者,这么多年守口如瓶,家玉一直很感谢她,可许多朋友都是这样阶段性的,彼此祝好,心里挂念,彼此都觉得不必再去联络。   而生活里必须时时刻刻去联络的那种朋友,此刻已经在门外敲门。   ‎   通常不会有人不打招呼就造访他们家,光怔开门去,看见是垂头丧气的宋临川站在门外。   宋临川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他抬头看着光怔,哀叹一声,他说“世界真正伤害了我。”   光怔觉得他莫名其妙,家玉从远处探出头,问光怔,“怎么了?是谁来了?”   光怔回头,轻声告诉她,是宋临川。   宋临川看此情此景很是眼熟,上一次明明是姚光怔失落地站在他家门口,旁观他们夫妻的感情问题旁观多了,终于也轮到宋临川自己沮丧一回。   光怔侧身让他进门。   看他走进来的神态和当初决定放弃勉宜时一模一样,光怔就知道,不同于他和家玉那种至多半天就翻篇的斗争,这两个人应该是大吵了一架。   宋临川兀自走到他们家的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肩膀耷着,好似失去生机。   迎上家玉和光怔关切的眼神,他张嘴便说。   “勉宜要跟我离婚。”   ‎   刚坐下的家玉和光怔对视一眼,愣在原地,从未听说过这两口子吵架,怎么一上来就闹到了离婚的程度。   听见他又要叹气,光怔叫停,他告宋临川:“别摆情绪,细讲问题。”   宋临川抬眸瞥一眼这个冷漠无情,一心只想八卦的朋友,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脾气的勉宜突然要跟他离婚离婚,原因是因为宋临川准备自砸饭碗。   宋临川今年才到省局就任,不同于光怔是直接调任过来,他是自己考到省地震局来的,当时他报考省遴选,原本没指望能考上开,本想着重在参与,不成想阴差阳错,考进省局,一回头,毫无准备的小夫妻突然就要面临尴尬的异地问题。   遴选上岗,宋临川的编制还在肃城的原单位,给了他三个月的反悔期,在反悔期内如果想回原单位,会比之后容易很多,宋临川原本想留在肃城,是勉宜说让他先到省局来试一试,反正还有三个月时间,实在不想留在省局的话,他再回去也来得及。   抱着这样的打算,宋临川到省局入职,开始和勉宜一定,肃城和省城这样的距离,他每周至少可以回去两次,就这样适应了两个月,眼看三个月时间快到了,宋临川突然后悔,想要回去了。   家玉不理解,问他,“后悔的原因是……?”   ‎   宋临川看她是真诚地在费解,转头去和家玉旁边的光怔说,“我懂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留不住她了,陈家玉也是块石头。”   得光怔一个共鸣的眼神,宋临川转回头,对石头家玉说,“我受不了异地啊……我想我老婆……”   ‎   听他这么说,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光怔都坐了起来,从他认识宋临川开始,宋临川说出的所有话里,光怔觉得这一句最有共鸣。   家玉白光怔一眼,闲闲说,“你们俩倒是挺有共鸣。”   她记得光怔也曾经因为她想要辞职,家玉想了想,自己当时好像也是用离婚来威胁光怔,这样看还是姚光怔更服管教一些,当初家玉一说离婚,再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辞职」二字。   而眼前这个略有骨气一些的就更难受了,留在省局自己痛苦,敢调回去就要被老婆离婚,宋临川突然进退两难。   ‎   他和妻子勉宜说自己想调回去时,勉宜当然是不看好,她问他。   “你在省局工作不顺利吗?”   宋临川摇头说,“那倒也没有。”   勉宜又问:“那是省局的前途不如肃城吗?”   宋临川又摇头说:“那也不是。”   勉宜最终问,“那你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宋临川对着她叹气,说,“我就是很想你,我不想一直这样异地。”   那头的妻子沉默了良久,而后勉宜说。   “那我们离婚吧。”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一点话语权都不给宋临川留。   ‎   想起光怔也曾经如此困顿过,比他还要严重很多倍,宋临川无理取闹地指着光怔说,“肯定是你的运气传染我了,好端端的突然就坏起来了。”   家玉可听不得这种话,她抱住光怔的脑袋,假装去捂住他的耳朵,扭头对宋临川说,“你倒霉就倒霉你自己的,我们现在可好好的。”   光怔抱着臂,好整以暇地侧目看家玉护着他的模样,他肯定地点头附和,说,“就是,你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吧。”   同样的话,在被家玉断崖式离婚的那两年里,宋临川经常拿来同光怔说,如今终于让他逮到机会还了回去。   ‎   当着宋临川的面,家玉说她更赞同勉宜的做法,她看看宋临川,闲闲道,“哪怕是夫妻,也不应该影响彼此的事业。”   家玉一直是这样认为,从未更改,所以才会在光怔动不动因为她影响工作的时候生气,在他提出辞职的时候,同他说“你敢辞职我们就离婚。”   如果宋临川因为离不开勉宜就调回肃城去,相当于把压力转移到了勉宜身上,以后所有事,他都可以发作为“我是为了你从省局调回地方上来的。”   诚然这样的选择证明宋临川很爱妻子勉宜,可是证明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家玉实在不理解。   于宋临川来说,失去了一个好的机会,于勉宜来说,背上了一个无形的道德重担。   家玉分析得很客观,她觉得这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宋临川自己其实也已经知道问题所在,只是架吵到两个人把话说死,僵在这里下不来台了。   横竖找不到办法,眼前的两夫妻也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于是心灰意冷的宋临川决定破罐子破摔,当晚说要在他们家里住下,不愿再回省局安排的单人宿舍去了。   见他说到做到,真的在沙发上屈蛇躺下,家玉小声问光怔,“就这样让他住下吗?”   光怔看一眼沙发上的一块滚刀肉,摇摇头说,“让他自己折腾两天吧,过两天就灰溜溜回去负荆请罪了。”   ‎   光怔对宋临川的人性倒是盘算得很准,可是他忘了盘算宋临川的性格,那晚横竖想不通的宋临川对着家玉倾诉到夜里三点。   光怔第二天早起时,看见家玉重重的黑眼圈,当即改了主意,他要立马通知勉宜来把宋临川接走。   立刻,马上。   在沙发上半梦半醒的宋临川听见光怔这么说,附和道:“对,你快叫她来把我接走。”   他倒是想勉宜愿意来接他。   宋临川没想到光怔真是个行动派,当天就告知了勉宜,宋临川赖在他们家里不肯走,也不肯去上班,整宿拉着家玉倾诉。   当天勉宜就从肃城赶到省城来,她是从气象厅下班后又开了三小时车上来的,家玉给她开门的时候,能看出她满身的疲惫。   家玉都能看出来,与她更亲近的丈夫当然更能,宋临川连妻子下班后还要跑来接他,漂亮眼睛里都是血丝,什么气什么怨通通都没有了,顷刻就红了眼睛。   光怔贴心的让一间客房出来,让两口子在房间里好好聊聊。   ‎   家玉和光怔在外面听着,听见说着说着有人嚎啕,怮哭起来,声音浑厚,果然是宋临川,家玉凑到光怔的耳边去,问他:“这下心里平衡了吧,姚主任?”   家玉没忘记,宋临川老拿光怔当初在他家看录像流泪的事出来调侃光怔,现在这样,他和光怔各自见证了对方的狼狈,光怔也算是大仇得报。   等夫妻俩聊通了,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两双眼睛都是红的,宋临川牵紧勉宜的手,能看出来明显他哭得更厉害一些。   看着这相对无言唯有泪两行的两口子,家玉小小声问光怔:“我们以前也那么闹腾吗……”   光怔不自信道:“应该没有吧……”   ‎   两夫妻牵着手寄来的时候,家玉突然感慨。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有不体面的争吵和狼狈的相对流泪,总好过做样板间里的空心人,家玉觉得真实的喜怒是一种武器。   ‎   最后宋临川还是留在了省局,恋爱脑终于还是打不过妻管严,勉宜安抚他自己正在备考,争取明年进省气象台,这样就能解决两个人异地的问题,宋临川乖乖留下,从此不再闹腾了。   很久后宋临川同他们说,其实从勉宜听到离婚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愿意听她的了,只是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所以跑到了家玉和光怔这里来。   光怔赏他一个白眼,问他,“你给自己找台阶拉着我老婆陪你熬夜?”   自知理亏的宋临川忙说“错了错了。”   ‎   ‎   ‎   七月,光怔收到了一份越洋包裹,是Ric寄来的礼物。   家玉看着寄件单据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母,感到错愕,她没想到自己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光怔居然和自己讨厌的Ric成了朋友。   姚光怔和磕药小子,感觉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光怔怎么会和这样类型的人成为朋友,家玉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是Ric寄来,所以家玉很犹豫要不要拆开这个包裹,毕竟她很怕夸张的磕药小子给他们寄一些不健康的东西过来,最终光怔拆开包裹,证明家玉多虑,Ric听光怔说他妻子最近迷上游戏,给他们寄了很多游戏带过来,还有一些绝版的电影磁带,家玉最喜欢的一类,家玉纳罕,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往坏揣度了Ric,可是谁能不看错,Ric和这些东西看上去实在不相关。   光怔和家玉解释,因为Ric有一对在美洲做电影业的父母。   ‎   据光怔说,在回国的飞机落地时,Ric同他要了联系方式,不久后,Ric和光怔说,他又找了姐姐一趟,那时候家玉还没回来,甚至与这两个人还在同一座城市。   家玉对这部份八卦感兴趣,问他:“然后呢?”   光怔回忆起那时候已经三月,光怔住到家玉的小联排里去打理她的围院,Ric聊天时问起他,光怔给他发去一张图片,整齐的小别墅里,女生的各类护肤品在妆台上码放地很整齐。   ——在整理妻子的房子,你怎么样?   那一阵光怔无心去参与聚会,反而和Ric聊天更多,可能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   Ric对着康缇的公寓拍一张发回。   ——住在姐姐这里。   康缇的公寓和家玉整理前的房间差不多的乱,Ric和光怔说,他记得她以前的习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校服的衣领耸起一个角都会在出门前被姐姐叫住伸手抚平,很多事情还是变了,他为此不快,现在的生活使他姐姐脚步不停,在学业和兼职间周旋,没时间处理家务。   在光怔回信前,Ric捡起靠在沙发背的黑色礼服,短短的,拉链拉下就没有再拉回去,应该是康缇拉琴时穿的,淡淡香水味,他也想像别人一样为季康缇收拾下房间,可把礼服拉链拉上后他又把它放回了原处,靠回沙发上。   算了,他根本不是这种人。   Ric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时,收到光怔的回信。   ‎   光怔说他大概明白Ric,他和妻子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妻子也曾经发生很大改变,越是意识到她如今的巨变,光怔越是频频想起她以前的样子。   但是如果一直沉浸在爱人的旧模样里只会令自己痛苦,所以光怔选择去适应她的新样貌,他是这样在爱他妻子的。   不会聊天的Ric在这时候问光怔。   ——你的妻子还没回来吗?   然后两位失落男士的聊天在这里终结。   ‎   最后听说Ric又一次被姐姐撵走了,再次铩羽而归,家玉听后评价,也是他应该的,论聊天的情商,Ric应该和露露坐一桌。   光怔将家玉拉过来抱住,仰头问她:“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分开,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听过Ric的事后,他老是幻想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她父他母在一起后没有分别,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怔应该不会跟着陈女士回台湾去,留在盆地上,与家玉彻彻底底地同步长大,这时候他们应该就会想去念不一样的大学,为了避开对方,大学毕业后或许陈家玉带交往的男友回家吃饭,光怔或许会看不上她的审美品味,她带回来的男友或许还会和她在餐桌下面牵手。   光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光怔都觉得难以接受。   也或许另一个版本里,他们还是会更禁忌地相爱,像Ric和他姐姐康缇一样,在青春期秘而不宣地爱上对方,生出渴望,这样的话在桌下偷偷牵手的就会变成他们,也许一朝败露,谁的筷子掉在地上,低下身体去捡起来,在桌面以下看到一双和对方缠地很紧的手,烂俗的那种剧情,而后被棒打鸳鸯天各一边,那将会有另一种又苦又漫长的爱。   比起第一种想象,光怔竟然觉得第二种更坎坷的,更违背纲常伦理的,对他来说要更好接受。   他仰头问家玉,“陈家玉,你想象过吗,这样的情况。”   ‎   听到他这样问,家玉怔住,同样的问题她以往没有思考过,于是低头问光怔:“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光怔把头埋入她柔软的腹部,闷闷说,“我想应该还是会的,模拟了很多种可能以后,发现好像没有不爱上你的可能。”   家玉闻言不住地笑,扯着肺腑一起震动,伏首抱住她的光怔感觉到。   “那你呢?”光怔追问她。   如果是这样,她还会再爱上他吗?   家玉思索良久,垂下手去,轻轻地捧起光怔的头,道:“那肯定是你先爱上我了,如果是这样,我想一想,好像很难不被你的爱打动。”   想象过各种可能之后,家玉认同光怔的说法,好像无论哪一种可能,他们都会走到今天,爱上对方,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   一上一下,两个人对视久了就不自觉开始亲吻,家玉湿润的唇擦过光正的唇角,光怔把妻子细细的吊带肩带拉下来,窗外有轻轻的风吹进,她散开的头发又垂落到脸前来。   这种时刻光怔惊觉,命运给他们很多次重击,但时间在他妻子身上轻轻滑过去,没有给她留下痕迹,哪怕内里已经磨砺至坚韧,她还是二十岁仿佛一碰就碎的那副模样,光怔伸手掌上去,家玉就侧头躺进他的掌心,脸颊去摩挲他的手掌,像是安抚又像撒娇。   光怔想分明就是少女嘛,他触碰妻子的脸颊,仿佛透过紧实肌肤,摸到她少女时期侧颊的婴儿肥,光怔在心里又暗暗骂不懂事的Alsa一句。   ‎   ‎   七月中,光怔的生日,加了一个很晚的班,名为加班,实际是应酬酒局,光怔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他没有喝太多酒,房子里暗着,光怔以为家玉已经睡下,他不想带这一身酒气进房间去,于是兀自到沙发上去坐下。   哪知刚坐下蓦地亮起了灯,家玉从厨房出来,捧小小一只简单的蛋糕,纸做的金色寿星帽子挂在她的臂弯,再被她取下来,放在光怔的头顶。   家玉把简单的四寸蛋糕捧到光怔面前,催他,“忘记流程了,我直接点蜡烛了,要不直接吹吧!”   光怔看她不甚从容,想起来陈家玉自己也是买一个蛋糕,吹个蜡烛就整个扔掉的角色,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单独给谁准备生日,会出错实在太正常。   家玉手忙脚乱的要他吹蜡烛。   但是光怔还是抓紧了简短的时间,在细细的一根蜡烛烧到最底之前许了愿。   而后光怔吹灭跳动的火芯,把蛋糕从妻子手里端过来,放在桌上去,没有生日歌,没有一群人簇拥着他,没有什么惊喜礼物,陈家玉只是简单地给他庆祝了一个生日。   她说“我们好像从未面对面地庆祝过你的生日。”   ‎   光怔仔细想想,竟然真的从未,不是从家玉这里开始的,而是陈女士生他下来,就没有庆祝过他的生日,光怔只记得自己是七月二十三日出生,几时几分不清楚,生下来的体重也不知道,这一代孩子出生时总会在医院印一个泥手印或者脚印,写上体重写上日期,父母带回家去珍藏,这种东西,光怔没有过。   父亲在他五岁以后才回到这个家里来,光怔想过,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儿子的生日,因此父母从不为他庆生,渐渐的光怔自己也忘掉这回事。   姚光怔三十一岁,过上了人生中第二次生日。   第一次是大学时的陈家玉提前给他录好了下一年生日的录像,藏在他收起来的那台Dv机里。   那晚没有人去吃蛋糕,他有别的东西要吃,光怔摘掉那个过小的纸帽子,凑到家玉面前去,叫家玉:“寿星申请被小皇帝服务。”   暧昧旖旎的氛围里,他垂首看着妻子说:“陈家玉,帮我解开领带吧。”   他轻如羽毛飘落的声音像是一种蛊惑。   ‎   这样的事他们以前也没做过,出门前妻子为丈夫打领带一类的,陈家玉不做这种事,这是第一回,家玉伸手到光怔胸前,去研究这东西要怎么解开,一时不得章法,她把脸凑地更近一些,去仔细观察,垂眼的光怔看着她的脸伏到他胸前来,睫毛似乎在颤动,家玉的呼吸扑到光怔的颈间,光怔咽了口水,心在躁动,但还是静静地站在这里,等她研究他的领带。   花了几分钟,研究明白的家玉替他解开,光怔冲到浴室洗澡,很快又再回来,家玉还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切蛋糕环节,哪知道被端上桌预备被寿星吃下去果腹的是她自己。   光怔抱起她就近往沙发上倒,家玉手里还拿着塑料刀叉,丈夫燥热的手已经顺着小腿往上攀岩,光怔顺着颈项吻到她的小腹,感觉到家玉在轻轻颤。   抬眼上去,看见一双水一样的眼睛,陈家玉今晚很纵容他,或许因为他过生日。   光怔埋首往下,心想完了。   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这夜的光怔想起来陈家玉曾写母亲缺位时还好父亲爱我,才令我没有被完全毁掉,于光怔而言,父母缺位时还好陈家玉爱他,才令他没被完全毁掉。   她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替他庆生的人,光怔那晚许了一个很自私的愿望,不许愿妻子的健康平安什么的,他希望陈家玉永远爱他,最好到下一辈子。   法语里把高潮很浪漫地称为“小死亡”,光怔觉得自己死去了好多次,妻子每一次掉两滴眼泪,就是在给他下药。   ‎   ‎   ‎ 119.雪梨纸与刑房(完)   ‎   秋季末,家玉和光怔同朋友们一起到筇竹寺烧香,走进去时家玉和光怔对视,心里都觉得有些滑稽,两个不信这些的人跪在这蒲团垫上,家玉说,“来都来了,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于是她合上手掌,祈祷细细密密的生活可以就这样平静地进行下去。   ‎   或许是真的显灵,一直到接近年末,家玉和光怔的生活如平波水面,十分安宁。   某天家玉收到老朋友的讯息,重庆的出版社时隔很久,又一次惴惴着来问家玉。   依旧是那个跑来吃过家玉闭门羹的小杨编辑。   家玉说,“你好倒霉啊,总是你来联系我。”   而倒霉的小杨编辑小心翼翼地问家玉:“陈老师,咱还写下一本吗?”   距离家玉上一本书已经过去几年,出版社想来探听她是否还有新作。   话问出口时,小杨编辑其实是没有太报指望的,他以为多半没戏,陈老师应该早已经靠那些纪录片赚地盆满钵满,还曾经说过不打算再做这份工作。   可家玉竟然说,她写。   ‎   其实家玉也是一时冲动就做了承诺,事后也是有一些后悔的。   只是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她突然又想重新投入创作,家玉对小杨说她可以写,但是想开始尝试纯虚构。   因为她旧的痛苦已经说完解完,不再让家玉有再讲的欲望了。   原本家玉坚定认为,她本意不想成为作家,只是她太多的痛苦需要一个出口,需要宣泄口,于是才开始创作,如今不再受那些往事撕扯,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家玉想,她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这份工作了。   可家玉过不了完全不工作的日子,休息几年后又忍不住开始揣摩文字,她发现玩弄文字几乎成了自己唯一的本事,家玉的初衷非此,但是误打误撞走到今天,这份事业竟然无法割舍掉了。   确定自己还不想彻底与文字切割,家玉开始写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虚构的,与她过往的痛苦完全无关的内容。   她问小杨,“这样你们也要我写吗?”   小杨肯定地回答家玉,“要,当然要。”   于是锚定了这样的主旨后,家玉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去。   秋末冬临,省城开始落第一场雪,窗外是一整片白,但家玉已经无闲心去看,兀自埋头。   一直到光怔进书房来给她盖上外套,家玉才发现,竟然已经进入隆冬。   一直伏案写到次年年初,家玉终于从案前抬头,完成了新的创作。   ‎   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事中,哪管春去冬来,她回头才听见光怔说他又升迁,以后除了陈家玉,没人还敢再叫他小姚主任了。   又上一层楼的光怔捧着家玉的脸说:“我够养你到下辈子了,陈家玉,你不要让自己太累。”   这一年里陈家玉常日夜颠倒,忙起来根本不同他说话,光怔根本管不住她,也或许因为他根本不敢太强势地去管她,去插手她的作息,毕竟这是妻子的事业。   无奈的光怔只能看着陈家玉长久地与文字共处,把他晾在一边,时间久了,光怔和宋临川哀叹,道他怎么感觉自己又被临时抛弃了。   宋临川回他,道:“我真是彻底受不了你们这对神经病了。”   ‎   年初,陈家玉终于结束工作,舍得离开她那间小书房了,光怔还以为妻子终于从离群索居的创作时间里抽离出来,终于可以理一理他了,哪知没几天,定稿的陈家玉就遗憾地告知他,她又需要去重庆一趟了。   “……”光怔对着她抱歉的表情,彻底失去力气,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家玉哄他说,“别生气嘛,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陈家玉合作的是很守旧的出版社,每次签约还需要她亲自跑过去重庆一趟,面对面做一些沟通。   于是无奈的光怔目送妻子再次出发,两个人又回到熟悉的远距离。   有时光怔觉得就算是老天对他进行的服从性测试,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吧,好似命运一直拷打他又不问问题,令他招无可招,供无可供。   替命运拷打光怔的家玉此时已经到了重庆,和出版社的人见过面,家玉的老编辑看过了她的新稿子,工作上的评估做完后,私下里她同家玉说,“好多年过去,感觉你现在的生活终于幸福起来。”   ‎   至此,家玉才发现她的生活状态会悉数写在她的文字里,读她的人都能把她感知出来,痛苦往往很尖锐,刺伤一切之前先刺伤握住笔的家玉自己,而安稳好像是很模糊的,幸福更是飘渺,家玉发现自己抓不住这些轻飘飘的东西,更无法呈现,于是开始靠幻想创作,重组文字也重组头脑,痛苦这个她曾经选择竭泽而渔地来用的动力泵,家玉终于选择抽掉了它。   ‎   在来之前,家玉原本是很忐忑的,以往她明白自己的痛苦是一件非常趁手的武器,戳伤了自己就一定也能戳伤别人,于是家玉自信,现在她在写令她毫无底气的东西,这些虚幻又幸福的,软绵绵的东西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够好,是否可以卖座,就怀着忐忑的心来了。   ‎   忐忑了几天后,家玉得知了社内评估的结果,好像拿掉痛苦之后,她保留下了写作的能力,家玉这才明白,痛苦与文字并非永远绑定在一起,家玉把这个消息告诉光怔。   ‎   光怔只是很认真地说,“恭喜你,陈家玉,辛苦了。”   ‎   没有花里胡哨的话,这时候他变得很朴实。   但家玉受用这种朴实。   ‎   光怔接着问她,“那么陈家玉女士,新的一年,你的事业目标是什么呢?”   听上去是很严肃的一对一采访,于是家玉站在天桥上回答他:“陈家玉女士新一年的目标是——休息。”   ‎   阶段性的工作完成后,她决定要把所有时间留给可怜巴巴的丈夫,横竖家玉没什么企图,也不求爬到什么样的高度,她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想要彻底平静,想要平淡地与相爱的一起慢慢生活。   ‎   光怔问,“你的休息计划里有没有我?”   心情很好的家玉答他,“君心难测,再观望观望吧。”   ‎   ‎   在重庆逗留的几天里,光怔联系家玉很勤,时时刻刻要视频,家玉说:“你的分离焦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   以前隔着一片大洋也只是要通话的程度,现在只距离几座城市,反而开始时时打视频。   ‎   光怔说:“我只是一直想看看你。”   ‎   新书稿的流程走得很顺利,不到一周,家玉可以返回省城去了,光怔提前问好她航班落地的时间,准备第一次来接她。   ‎   四月初,家玉乘客机自重庆飞回省城,落地时出版社的商务给家玉来电。   ‎   家玉接起来,听见她说。   ‎   “Shirley,我发了一份工作文件到你邮箱里,需要你晚些时候去确认一下。”   ‎   家玉新的书已经在筹备面世,最近有许多文件需要她签。   ‎   家玉四处张望,道:“好,晚点我会看。”   ‎   她站在出关口,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她出机场了,需要先挂断了,然后家玉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车前等着她的光怔。   ‎   光怔靠在黑色的车前等她,省城已经转凉了,他只穿一件薄风衣,模特一样挺立在那,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阴沉又陌生,是家玉不熟悉的那一面。   ‎   见她出来,光怔的眼神聚焦到妻子身上,换了颜色,回到那种驯顺的温柔中。   ‎   电话里的人在关心:“你到地了吗?有没有人接你?”   ‎   家玉站在机场出口的人群里,光怔已经朝她走过来,走到家玉面前时,他正好听见她说。   ‎   “有,我丈夫来接我。”   ‎   光怔已经到她身边,拉过了她的箱子,家玉注意到他伏首时在笑。   ‎   挂了电话,家玉冷着脸教训起光怔。   ‎   “拜托你多穿一点吧,姚光怔,你呼吸道总是不好。”   ‎   香烟彻底戒掉后,他气胸的问题尤在,这几年总不见好的光怔开始恃病说胡话,说都是心病,她只要别老是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他就好了。   这种时候家玉总说他神经。   ‎   听见刚落地的家玉就开始训他,光怔反而心情很好,这样老夫老妻的互相管理,光怔很受用,他把行李塞上车,再打开副驾车门,等唠叨的陈小皇帝坐上去。   ‎   回家后又是一通缠绵,光怔从身后抱住家玉说,“今年不会再有什么出行计划了吧?”   ‎   家玉转回头来提醒他:“有啊。”   ‎   应激的光怔绞她身体更紧,家玉白他一眼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清明要去看我爸吗,白痴吧你。”   ‎   光怔这才松手,讷讷道:“哦哦……”   ‎   今年清明家玉要去看望永铭,这是还在重庆时他们就商量好的事,距离家玉上一次带光怔去看他,竟已经过去十年之久。   ‎   聊起这件事时家玉还在重庆,她本来想着顺道去看永铭,免得还要再跑一趟,可光怔不满,说这算怎么回事,他问家玉,“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给你爸介绍我吗?”   ‎   光怔许多年一直在等家玉带他去介绍给永铭,以丈夫的身份,而不是邻居家的小孩,更不是前女友的儿子。   ‎   家玉没想到他连这样的事都要较真,于是无可避免地,他们要再跑一趟了。   ‎   而家玉回家后的当晚,累极了洗好澡后,才发现自己颈间多出来亮亮的一条项链,一颗小小的蜷曲钉子形状。   ‎   不知道光怔什么时候替她戴上的,或许是在她失去神智的时刻。   ‎   家玉这才知道,原来光怔每天要与她视频通话,是在对比揣摩,陈家玉戴哪一款更加好看。   ‎   回到房间光怔已经好整以暇地在等她。   ‎   想必家玉已经注意到了项链,光怔抬头问家玉。   ‎   “喜欢吗?”   ‎   家玉点头:“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   光怔扑过来抱住她,又作势要假装去掐死她。   ‎   “因为今天是我和你表白的那一天。”   ‎   是光怔在铁楼梯的暗光里向家玉告白的那一天。   ‎   家玉心虚地小声讷讷道:“这么久远的日子,谁会记得……”   ‎   光怔“唉……”一声。   他在心里想着,她就这样把所有日子都忘了吧,他早就习惯了。   光怔给家玉买礼物,其实更多不是因为纪念日,而是他觉得妻子的颈项和手腕指间太过好看,以至于他一直想买一点亮晶晶的东西给她挂上去。   ‎   ‎   ‎   四月初,家玉和光怔回到阳光大厦,上次一起回到这里,刚好是十年前,同样是四月,同样是清明,同样的,家玉要去和永铭见面。   ‎   两间屋子除了又多一层尘外,和家玉当年离开时没有变化。   ‎   宋临川说过很多次他们俩浪费,这两套旧居室空置在这里许多年,哪怕是旧楼,出租出去也是一项收入,况且长期没有照料的房子会老得很快,他觉得家玉和光怔既舍不得卖掉这里,至少也应该出租出去,好过一直空置着。   ‎   光怔和家玉俱不听他的意见。   ‎   在这里留下的许多记忆对家玉和光怔而言太宝贵,儿时对对方看不顺眼,青春期对父母结合的不齿,光怔的父亲家玉的老师,以及第一次扮亚当夏娃,第一次分手,晚玉睡在沙发上静静离开,还有永铭的月亮躺椅,太多太多事在两间一百多平的旧房子里发生,家玉总觉得让别人住进来,这些记忆就也要和新的主客共享一般。   ‎   她想象不到,新的人住进光怔的房间。   那间装有她许多泪水的房间。   ‎   在阳光大厦住下的当晚,家玉和光怔一起躺在他那张旧床上,其实它并不是适合塞下两个人的尺寸,所以身体只能相贴,面对面拥抱在一起,有一些局促,家玉突然笑。   ‎   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流泪,以为会在这里死掉时,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家玉探头去看墙壁,绿色的壁虎已经消失了,随那张布满血污的面目而去了。   ‎   光怔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问她在看什么?   ‎   家玉说:“我以前把自己关在你的房间里反复看同一个片段,中年的瘾君子帕特里克在酒馆里回忆童年,他聊起被父亲性侵的时候说,当时墙上有一只壁虎,应该是绿色的,被侵犯的时候他就定定地看着那只壁虎,仿佛自己也钻了进去。”   ‎   “我幻想有一只壁虎一直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盘桓,这样我每次想到陈荣瑜的时候,就可以把自己钻进去。”   ‎   “对不起,我待在你的房间里想着这些不好的事。”   ‎   家玉已经可以平静地将这些事情讲出来,因为她下一句说:   ‎   “小浣,墙壁上没有壁虎了,再也不需要有了。”   ‎   “……”   光怔长久沉默,家玉暗夜中伸手上去,摸到他的眼泪,她小声笑,感慨,“姚浣,小时候真看不出来,你的眼泪真的好多。”   ‎   光怔不说话,只是垂首下来细细密密地吻她,他已经不会为自己而流眼泪了,可是谈及她以前的经历,总是忍不住鼻酸,光怔开始后悔,那时候听见门内的陈家玉在哭,他应该坚持敲开门去,哪怕只是沉默着坐在她身边,光怔想她被这样巨大的痛苦淹没,为自己的人生而哭的时候,他竟然就站在门外,想的却是为什么你抛弃我?   ‎   暗不着灯的夜晚,光怔也终于舍得对家玉袒露一个秘密,他提起那台摔坏又修好的Dv机,问她。   ‎   “你还有印象吗?”   ‎   家玉回想,说“有一些。”   ‎   她记得那是他们大学时买来的旧机器,家玉从楼梯上摔断腿的那个新年,就是窝在房间里看里面的录像,年轻的少男少女,热闹的聚会,年轻的家玉与光怔。   ‎   家玉还以为这东西早就遗失在过往不知道哪个瞬间里了,竟然被他收了起来,好好的保管了这么多年。   ‎   想起什么,家玉问他:“宋临川曾经跟我说,我们在兰叔那里第一次碰上的当晚,你跑到肃城去,在他家里对着我的录像哭,就是这台Dv机里的录像吗?”   ‎   光怔点头,低声说:“你给我录过生日祝福,你还记得吗?”   ‎   家玉说“嗯。”   很久远了,但她还记得。   ‎   光怔苦涩道:“可惜你只录了一年份的,害我每一年都要翻出来再看同样的,那时候我想,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好像要终生想办法维持这台旧机器的寿命了。”   ‎   当时他们买错了款,没有买到使用储存卡的机器,而是买到了内置内存条的。   ‎   光怔又继续向家玉袒露。   ‎   “其实后面还有一些,我之后拍的视频,你没有见过。”终于说到这里,光怔的声音越来越低,飘渺着,“陈家玉,其实你和我提分手的时候,我回来过,你在我房间里哭的时候,我站在外面都听到了,我没有敲门。”   ‎   整整十年过去,家玉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愣在当中。   ‎   光怔继续往下讲。   ‎   “我没有立即回去,在对面的酒店住了几天,你下楼过一次,我拍到你下楼了,那时候你在垃圾箱面前蹲下来哭,是为了什么?”   ‎   光怔原本以为,自己或许终生不会问她这个问题了。   ‎   借着他的话,震惊之余,家玉竟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天,她往光怔怀里靠一靠,难过道:“我那时候想到了你,其实你可爱的时候有很多,我想到我毁掉了这个可爱的姚浣,你今后都没办法像爱上我一样再爱上其他人了,你在我这里彻底受到损伤,我一想到这些,就想蹲在地上哭。”   ‎   光怔终于得知当时她耸动的平薄肩膀是为了什么事,他抱紧家玉,说,“那就够了,我在为你难过的时候,你也在为我难过,那一刻我们是为了对方掉下眼泪的,陈家玉,其实我觉得这是相爱里很爱的那一种。”   ‎   家玉被他的说法说服,她靠在光怔胸前闷声叫他。   ‎   “姚浣。”   ‎   “嗯?”   ‎   “其实你凭直觉而做的许多事……都还挺浪漫的。”   ‎   “我知道。”   ‎   家玉戳一戳他,道,“回去把你藏起来的Dv机交出来,我要看。”   ‎   “好。”   ‎   “把我拍的好看吗?”   家玉的关注点突然很偏,光怔闷闷地笑,说“很漂亮。”   ‎   家玉打个比方,问他:“像方文拍李米那样吗?”   ‎   光怔还是说“嗯。”   ‎   最终陈家玉又啧啧两声。   ‎   “小浣,其实你真的是变态啊。”   ‎   ……   ‎   ‎   ‎   次日清早,家玉在床上醒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   这一夜交颈相拥,真正算得上夜深忽梦少年事,醒来后家玉都怔忪片刻,缓神片刻,家玉才想起来昨晚他们说了多少事,彼此之间变得更加透明。   ‎   迷蒙的家玉开门出去,看见光怔已经买了早餐回来,在桌前等她,一切与当初如出一辙。   ‎   等家玉吃饱,光怔问她,“这次还要带花去看他吗?”   ‎   现在去买还来得及。   ‎   家玉咽下一口蛋白,淡淡摇头。   “不带了。”   ‎   于是两个人空着手出发,打车到墓园去。   ‎   ‎   上一次光怔陪家玉来看永铭,家玉与永铭待到一半时,突然下了大雨,当时家玉独自捧花来与他说话,而光怔只是在车里等着她。   ‎   所以这次光怔记住了带伞。   ‎   这一次家玉与光怔站在永铭面前,反而是个大晴天,完全没有落雨的迹象,家玉的记忆里很少记得晴天,但这一天她会记下。   ‎   送开光怔的手,家玉俯身下去,扣永铭黑色的石板两下,在心里对永铭说,就当我敲过你的门了。   ‎   再站起身,家玉牵回光怔的手,垂首对永铭说“还是这个人,今后也只会是这个人了。”   ‎   光怔侧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家玉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一个人待在肃城的那段假期,给我发过一个小海鸥风铃?”   ‎   光怔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不懂家玉为何突然在这里提起这个。   ‎   当时家玉还一个人待在日本,而远在肃城的光怔给家玉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那套小联排二楼的阳台。   ‎   窗口处挂一只儿童玩具海鸥,有风的时候会摆动翅膀,不同于近几年在网路流行那种轻盈简约的,就是很旧的周身印有靛蓝色海浪的千禧款式。   ‎   那是家玉回来的当天,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收到光怔的信息,光怔问她。   ‎   ——这个可以拆洗吗?   ‎   家玉说随你。   ‎   那个丑丑的海鸥风铃是刚搬到光怔家对面时,永铭第一次出差,带回来给家玉的,二十年来家玉一定带着它搬家,到每一个固定的居所就挂上窗台。   ‎   现在想来,与永铭有关的东西,家玉保留下来的不多,这一间房子,一件深卡其色的、被香烟在左胸口上烫了一个洞的衬衫,剩下的,竟然就是这只丑陋的旧的海鸥风铃。   ‎   它甚至根本都不会响。   ‎   家玉给光怔讲起自己鲜少的几次梦到永铭,其中有一次就与光怔有关,她带光怔上门采访父亲,陈永铭打开门来是年轻模样,看一看光怔的脸,永铭低头同家玉说,“你怎么还是和这同一个人?”   ‎   如果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托梦的话,家玉长久地在揣摩,永铭这样评价她与光怔,是对她如今的选择认可,还是不认可?家玉始终没有揣摩明白,就像他临终那句总觉得他应该拉着晚玉一起去死的,家玉也始终没有揣摩明白。   ‎   家玉长久想着,永铭会认可姚光怔吗?在临行前的夜晚,家玉突然又想到这个问题,她抬头去看阳台,那只小小的丑海鸥在摆动翅膀。   ‎   而今夜并没有风。   ‎   如果永铭真的有话要托给家玉,家玉想应该是这一瞬间才对。   ‎   难得的晴天家玉站在恒久躺着的父亲面前与他对视,告他我听到了,你要托给我的话,隔好多年,家玉想起永铭的口头禅,彼时他或忙于逃离妻子,或忙于生意,总是对女儿说,“你自己做决定。”   ‎   ‎   不同于对晚玉可以干脆地恨上,家玉对永铭的爱总有些复杂,其实她很想在走前蹲下来问问他,陈荣瑜说一开始你根本不打算生我下来,哪怕那时候你已经开最新款汽车,用70寸彩电,在周围人中是条件最好,也因为我是个女儿而准备堕掉我,家玉很想问问永铭,他们所说的这一切是真的吗?   ‎   可永铭不会再开口回答她,哪怕他还能托梦给她,家玉也觉得问清这个朦胧的答案没有意义了,她已经被生在人世,他也确实养她长大,给她真切的爱,真真切切感受过雨夜里父亲毛呢大衣裹着她脸的温度,家玉信永铭是最爱她的,于是前尘如何她不想再去追问了,家玉最后低下头说,至少出生后你很爱我,所以我也爱你。   ‎   人生走到了这样的阶段,家玉终于得到了自己做所有决定的主权,于是她确定,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不要再来看他了,家玉不能总是憎恨,痛苦,困惑,她决定一切都该停止了,她已经三十岁。   ‎   她要去做一个自私到有几分狠毒的人。   所有让她困惑的,家玉通通决定扔掉了,包括永铭。   ‎   ‎   于是她很郑重地和永铭告别。   ‎   告别了永铭,家玉和光怔离开墓园。   回去的路上家玉一直看天,静静等待雨水降临,让她失望了,竟然一晴到底。   ‎   回到阳光大厦的当晚,家玉回到自己家里的客厅,永铭的椅子依然躺在客厅的角落里,一把二十岁的椅子颜色变得更深,永铭和家玉都曾长久地躺在这里,这一平米空间算得上家玉小小的一片自留地,家玉躺上去,闭上眼,仿若回到二十岁。   ‎   仿佛时间从来没有穿过他们,今夜应该要停电,楼下不知哪一户会失火,整栋楼的人往楼下撤,楼道里会传来脚步声,窗外会传来教材烧焦的气味。   ‎   她会问姚光怔,“如果火烧上来,我们不要下楼好不好?”   ‎   家玉蓦地想起来,当时她在这里问过光怔,想没有想过未来会和一位怎样的女士结婚?   她这样问出口的时候,就是在假定不会是她自己。   当时姚光怔很生气,呵斥地叫她名字。   ‎   家玉已不像当时那样听不懂他,此时想起来,她和身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光怔翻旧账,家玉问。   ‎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说我的名字?”   ‎   光怔侧目看她,撑着下巴看了家玉很久,发觉她有时候过份敏锐,有时候迟钝地要命,光怔轻轻感叹道,“陈家玉,你居然能迟钝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真不容易。”   ‎   想起那晚他们说过的许多话现在看来都一语成谶,家玉躺回椅子上感叹,“那时候说会给你写信,竟然真要写,早知道就不讲这话了。”   ‎   那记载她繁多爱恨的一些信,家玉又再见过一次它们的抄录版,在她偷回自己的结婚证那一天,发现了光怔把它们收纳好,放进最深的抽屉最里层,认真珍藏着。   ‎   家玉拿出来看过,并非她从周旋那里带回家的版本,那一手字家玉认得,仿佛是她亲手写下的一样。   姚光怔在她留下离婚协议离开后,又将她给他的所有信誊写了一遍,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完成这件事,也不知道在做这样的事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   听她提到信,光怔纠正家玉:“你应该一整句话都避谶,这样或许我们都不会分开。”   ‎   因为那时候陈家玉说的是,如果有大陆板块再也无法连接的一天,海峡永远无法渡过,他们天各一边,那么她会给他写信。   ‎   话说完,家玉仰头而光怔垂首,目光相接,相视而笑,事到如今,他们竟然可以轻松地聊起这些事。   ‎   以前觉得死去活来的那些重重的事,如今竟然也可以轻轻地去谈起了。   ‎   家玉想到她一个人在札幌的房间里,鲜少做过的那个美梦,老去的他们回到这里,也是这样看着对方笑。   ‎   家玉把梦中老去的光怔同她说的话搬出来,讲给光怔听。   ‎   “姚光怔,我们一起走到最后了,我确信。”   ‎   光怔没想到轻盈的氛围里她突然说这样重的情话,怔忪在原地许久,他垂首定定地看着家玉,又快要红了眼睛。   ‎   在这样旖旎的氛围里,即将要泪眼相对的氛围中,躺在这个椅子上的家玉突然又很想吃雪糕。   ‎   她“啧”一声,对光怔仰头,还没有说出口,光怔就问她:“想吃雪糕?”   ‎   “……”家玉失语,姚光怔阅读她的能力竟然已经修炼到了这种程度,她不用开口,他就已经明白她的诉求。   ‎   光怔从沙发上起身,对她轻声说“等着”,而后关上门出去了。   ‎   ‎   ‎   离开1306室,光怔搭电梯下楼,老式电梯已经能清晰听见滑索上下转动的声音,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光怔挑选好家玉喜欢的零食和雪糕,结账的时候突然愣神片刻,想起那时候他们还很青涩,他买一袋子零食,家玉淡淡问他就这些吗,你是否忘了什么。   ‎   这一次他依旧没买那东西,光怔拎着袋子回到楼里,等着电梯回到一层,同样的情景有了不一样的变幻,这次电梯不会再坏,他也不需要再爬十三层楼梯,气喘吁吁地去见她,这些事久远地像是隔世,又真切地像是昨夜。   ‎   电梯“叮——”一声打开时,光怔回过神来。   ‎   在光怔回来之前,家玉躺在椅子上,做了一个很短的薄梦。   ‎   梦中她熟悉的一应人都改头换面,换了性格,家玉回到了襁褓之中,却还保留着记忆,父亲是从一而终的期待这个女儿降临,母亲温柔地爱她,她抚着婴儿的面庞,轻柔地喂水给家玉喝,婴儿床边围一个半大的男孩,追着父亲欣喜得问,这就是他的妹妹吗?   ‎   梦中的家玉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另一个极端的映照,还是这一幕曾真在她还在襁褓中时发生过,但是不重要了,家玉终于肯叫一声父亲母亲,再叫哥哥,然后家玉醒来,手抚上脸,发现眼尾和鬓角俱是湿的。   ‎   她扬手擦掉冷掉的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他们流下眼泪,就当他们是来告别,让她像蝉蜕皮一样彻底脱去这一层薄膜,陈家玉以后要流珍贵的眼泪,为爱一类的,幸福一类的。   ‎   片刻后家玉听见敲门声,值得她流泪的爱和幸福在门外轻轻敲着,家玉一晃神,觉得恍如隔世。   ‎   走过去给光怔开门时,家玉在想,此刻好像回到一切的最开始,最开始姚教授夫妻打开门去,看见陈永铭带着女儿家玉站在门外,小小的家玉与姚浣还在同一水平线上对视,不清不楚地看对方一眼,对彼此都不甚有好感。   ‎   而如今家玉打开门去,只能仰头与他对视了,光怔垂首看陈家玉,她多出好多身份,他的妻子、奴隶主,小皇帝,小圣母玛利亚,他的风筝。   ‎   许多年不再幻听的家玉竟然在这一刻幻听到了列车疾驰的风声和蒸汽声,仿若她的一生在脱离做枕木的困境后,就走进了一节没有尽头的车厢中,列车上载男男女女,欢声笑语的许多人,而她一个人在其中逆行,与所有人的肩膀擦过去,就说三句话,与温柔交错的人说“谢谢。”,与被她撞到的人说“对不起。”,与那些伤害了她又远去了的亡魂说“让让。”。   ‎   这个世界的门也不是她主动想要推开的,家玉是不得已、半推半就地推开门进来,或许原本她是要死掉的,天命原本写好了是这样的,母亲强行要她留下来,错误地降生才酿成这一颗潮湿的苦果。   ‎   苦果家玉就这样在列车中一直行走,一直到听见这一声鸣笛动静,好像走到终点了,她抬起头来,见到是光怔。   ‎   光怔见家玉给他开门,眼睛亮亮的,好像蒙一层雾,光怔伏首去拥抱她,对她说:“我买到了你以前喜欢吃的雪糕。”   ‎   家玉仰头回抱光怔,感知到爱原来是这幅怀抱的温度,她抬头说:“谢谢你,小浣。”   ‎   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做我列车的终点。   家玉对光怔说谢谢你这么会爱我。   ‎   她突然这样真切,光怔愣神片刻,轻笑着收下陈家玉的褒奖。   ‎   他确实很会爱她并且爱地非常辛苦,当仁不让,毕竟他需要刮掉最痛苦的一层凝脂,只奉上最忠贞的骨头,爱到了这样的地步。   ‎   陈家玉最喜欢的作家曾在登报的散文里这样写过:自己是一位惶惑的少女,在对自身的软弱进行严厉的思索。   ‎   家玉想,很多年来她都在做着与之同样的事。   ‎   二十九岁的陈家玉搞明白了生命的份量,与她有血缘的人都已经远去,给她生命也给她暴力的母亲睡在土面三米之下,那么深,那么凉,而毁掉她人格的人也化灰,已经进了填埋场,在见过永铭之后,家玉终于说自己可以放下。   ‎   放下这许多人后,她就只能看见眼前这个了,命定的早在一开始就给了她。   ‎   这世界还是太重太复杂,家玉仍然保持着许多困惑和痛恨在其中行走,或许接下去也依旧是悸生怖死,苦海无岸。   ‎   家玉还有许多混乱的自己没有理清,太多丑恶面孔她还没有全然忘记,如今她只是放弃了幻想也不再频频回头,她知道了相爱这件事也不是永远有人在包容忍让,单方面的爱能给人一些力量,但相爱才是真正有力的抵抗,接下去她与光怔或许还会争吵,可能还会再决裂,风筝远远飞走,再回到湖水身边,循环往复着,谁比谁先死掉也是未知的事,家玉总觉得应该会是自己先他一步,在这种时候她混乱的想着许多事,想到最初,家玉想到了与姚浣并肩站在教堂的瞬间。   ‎   婚纱布料薄似雪梨纸,她那时摸着,先想到自己常读的书道人生如衣物,如此轻易被剥夺,再想到父与母的婚姻,永铭的哀叹,晚玉恶狠狠的眼睛,三十年走至相恨终生,婚姻于他们和家玉,俱是一间刑房。   ‎   陈家玉这样的人是怎么走到这的。   ‎   家玉抬头,看看静立在门前同她分享一件最寻常不过小事的丈夫,谢谢这个人爱她,他拆掉墙壁拆掉惩罚室,带她从刑房里走出来,见新天新地,家玉想她身上这袭阴沉隆重的礼服,换到了一个新的结果。   ‎   ‎   ‎   (End.)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