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本书名称: 沙雕女主一心只想飞升   本书作者: 东风不渡西风渡   本书简介:   这世上怎会有修炼三千年还不能突破炼气期的体修?很抱歉,颜清月就是。   不过,突破练气期并不是重点,飞升才是。   但是,根据修真界的惯例,只有修士渡过雷劫才能飞升,而凡人则不可飞升。   被逼急了,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为求飞升,颜清月选择去蹭别人的雷劫,结果,她居然把别人的雷劫吓跑了?   颜清月的沉默震耳欲聋,天道是不是在针对她?   天道:我不是,我没有,你真是不要乱甩锅!   虽然屡战屡败,但飞升已成颜清月的执念,她怎轻易放弃?   于是,她选择另辟蹊径去拉二胡,以绕过感悟灵气的飞升途径,通过音乐中蕴含的道义突破飞升。   结果,她这一拉,把天雷拉了下来,成了丧葬一条龙服务小能手谁又能懂?   飞升之路总是那么不顺的她选择散心,然后,一不小心捡到一只狐狸。正当她沉迷于撸狐狸时,狐狸化作人形让她负责会?!   原来,天狐一族有一不传之秘:摸了狐狸就要成为道侣?!   寡王颜清月直接同意,转头就和狐狸研究起修炼功法,试图再接再厉。   狐狸:总感觉这个道侣跟我想象中的不同?   颜清月义正辞严:“共探大道,共同飞升,便是道侣。我要你助我飞升!”   被当做飞升的工具狐狸:“……”   阅读指南:   ①本文含有bg向男孕男生子情节(孕子丹),男配生,男主不生;   ②本文为群像,文中bg副CP多对。   内容标签: 古代幻想 正剧 沙雕 脑洞 HE 群像   主角视角颜清月白星寻配角顾绿漪   一句话简介:炼体三千年了,怎么还不能飞升?   立意:逆境中不要放弃希望 第1章 破防 雷劫他,跑路了???   九霄之上,雷云压顶。紫色的电弧在云间乱窜,可怖的雷霆之力急速汇集。   距离乌云千米之外,身形单薄的颜清月双目缠着一条黑绸,身穿灰蒙蒙的衣裳。   她抬起头,双拳紧握,浑身紧绷:“谋划百年,这次我定能飞升成功!”   蓦地,蓄力到极致的雷霆奔腾而下,如河海倾泻,朝乌云正下方的一位白衣男子砸去。   颜清月大喝一声:“正是现在!”   话音未落,颜清月已如一道疾风向白衣男子奔去,刚刚她所站立之处,已然留下了一个呈蛛网状向周围扩散的深坑。   不过几息时间,颜清月已至男子身前。   此刻,雷霆正向两人兜头砸下,眼看颜清月百年谋划正要在今日成功!   然而……   雷霆生生给自己踩了急刹车,然后,缩回去了???   颜清月顿时破防,脚下用力一蹬朝雷霆弹去。她张开手臂,如同迎接恋人般似要将那雷霆涌入怀中,焦急道:“你别跑啊!”   然而,那雷霆听到颜清月的深情呼唤,居然跑得更快了,仿佛后面有可怕的讨债头子在穷追不舍。   颜清月:“……”   人力有穷尽之时,颜清月弹射的力道已尽,正要向下坠落之时,却觉身形被一清风托起。   颜清月向下一瞥,只见那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去吧。”   疾风知我意,送我入云霄。   在白衣男子的帮助下,颜清月再次卷土重来,砸向飞升劫云。   然而,她看似苍白而纤弱的手指刚摸到那劫云的边缘,劫云却陡然散去。   刹那间,日光下落,晴空万里。   颜清月:“……”   白衣男子:“……”   百年谋划,毁于一旦,她恶狠狠地对天比了个中指:“天道你是不是玩不起?!”   心中憋了一股气,颜清月也懒得等清风送她下来,直接纵身,往下一跃。   重力加速度之下,碎石飞溅,烟尘缭绕。   白衣男子见看似柔弱的颜清月如此彪悍,嘴角忍不住抽动几分。   此情此景,他已经习惯了,但即便如此,仍然要感慨一句:“炼体修士,果真恐怖如斯。”   噢,不对,颜清月尚未引气入体,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凡人因而不能算是修士。但是,真的会有这么恐怖的凡人吗?   颜清月从烟尘走出,本就一声灰衣的她沾染尘埃也并不明显。她走到男子身前站定,因破防而狂躁的心态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毕竟,她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了。   “白星寻,”她淡淡朝男子道,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飞升劫云被我吓跑了,你有没有事?”   “无妨,”男子挥了挥衣袖,露出一抹笑容,“我能感觉到想要渡劫可以随时开始,倒是你……”   白星寻顿了顿:“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职?”   颜清月微微沉吟,没有立刻回复。   她炼体三千年将体魄磨炼到极致,但依旧无法引气入体,理所当然就无法引来天雷,而没有天雷也就无法飞升。   今日,她本想借白星寻飞升雷劫给自己劈几下,趁机打个机锋飞升。然而,千算万算,没想到雷劫还能跑路,简直离谱。   而如今,经过多番尝试,炼体飞升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颜清月薄唇开合:“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   “颜姑娘,颜姑娘,演出快要开始了……”   房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思绪昏沉的颜清月睁开迷蒙的双眼,喃喃道:“我居然睡过去了……”   “真是奇怪,我居然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也不知道白星寻在飞升后过得怎么样了?”   想到此处,颜清月摇了摇头驱散睡意:“我还是先飞升再谈其他的吧,就白星寻这个性子,应该混得不错吧?”   “颜姑娘,颜姑娘,你可是准备上台了吗?”门外传来继续传来呼唤。   颜清月应声道:“来了。”   说罢,她摸向手边装着二胡的琴匣。   这把二胡,是白星寻送给她的。   他曾说过:“若炼体不成,不若再寻他法。毕竟,大道三千,条条通天。飞升之路,更有以文成圣,以功德成圣之人。我观你二胡颇有韵律,不如转职音修吧。”   ……   元宵佳节之际,张灯结彩,城内笙歌不断。   护城河畔一道幽僻之径,一袭灰衣的颜清月背负黑金木琴匣漫步而行。她的墨发被一根朴素的木簪挽起,双目缠着一条黑绸。虽五官精巧,却给人以弱柳扶风之感。   “终于表演完了,现在是下班时间。”   踏过轻快的步伐,颜清月走过满是落雪的小径,脚下咯吱咯吱的韵律传来。穹顶明月的银辉洒落,与皑皑白雪相映成趣,颇有一番意境。   虽说颜清月双眼缠着黑稠,但是她可用借助风观摩万物,这是白星寻送给她的。而对外,颜清月只说眼盲不妨碍生活,她有独特的法门。   河畔清风吹拂,水波粼粼。九天之上的明月倒影在河中,仿佛月落人间。   身着灰衣的颜月清神色微动,将背在身后的二胡搁在腰间。   她似乎又有所感悟。   刚刚摆好架势,手轻轻放在琴弓上,手臂还没甩开,就被人喊停了。   “颜姑娘,真巧,你也是来散心的吗?”一道清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颜清月还未开始的即兴表演。   颜清月轻叹一口气,心道:估计自己是演奏不成了。   随即,她将二胡收回琴匣,接着转身看向来人。   来人头戴白玉冠,身着深蓝锦绣长袍,腰间束着青玉带,足踏一双暗金玄色靴。端地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此人正是颜清月现任乐馆东家的独子——齐商隐。   “齐公子,若是有事,但说无妨。”颜清月直接打出一记直球。   如此幽僻之处,齐商隐在此处遇上自己必定不是巧合。   齐商隐抿了抿唇,黑色的眼眸微微躲闪,耳垂染上一抹红晕,整个人显得支支吾吾的。   看他这副模样,颜清月生出一个猜测:这人,莫不是看上自己了?   “颜姑娘,我心悦于你。”齐商隐做足了心理建设,总算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颜清月微微沉吟,斟酌着开口:“齐公子,小女子志在游历四方,必不会在一处停留。我知公子情深意切,怎奈我给不了公子想要的。”   她,颜清月,是一个只想飞升的寡王。正所谓,感情只会影响她飞升的速度,她的内心只有修炼。   虽与颜清月相识不长,但齐商隐知道颜清月看似柔软,骨子里确实倔得狠。颜清月说到这个份儿上,齐商隐便已知晓自己再无可能,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看着眼眶微红的齐商隐,颜清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安慰他几句时,她忽觉天空传来异动,于是猛地抬头。   “颜姑娘……”齐商隐微微怔愣,只觉眼前这灰衣女子身体紧绷,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与平日里那副那软弱无力的模样截然不同。   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商隐顺着颜清月的视线望去,只见如泼墨般的乌云滚滚而来,其中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而九天之上的清辉之月,则被那漆黑的乌云层层包围,显得孤立无援。   蓦地,那乌云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滴入水一般猛地炸起,乌云剧烈翻滚间竟然化作一只四尾黑狐。   那黑狐的毛发如针般根根倒竖,双眸赤红,煞气冲天。   黑狐四肢猛地一蹬,如疾风般朝圆月弹射而去。它猛地一张嘴,竟然一口将那天上玉盘一口吞下。   顿时,那狐狸如同喝醉了一般在云间站立不稳,甚至连眸中的红光和周身的煞气都开始闪烁。   猝不及防地,那黑狐竟然一头从云端栽下,如流星般直直朝颜清月所在的区域坠落。   颜清月: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我不过是看了你一眼,你竟然就想砸死我,至于吗?   吐槽归吐槽,面对这坠势汹汹的黑狐,颜清月可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她身边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人——齐商隐。   她厉喝一声:“走!”   话语未落,她一把将齐商隐扯住,连人带自己飞一般地遁走。   双脚腾空的齐商隐,只觉得被铁箍一样的手掌抓住,眼中的景色如潮水般飞速后退。   眨眼间,两人已与原来的位置相距百米之遥。   “轰!”巨大的声响轰然而至,震得人双耳发聩。   地面乱石飞溅,片片晶莹的雪花扬起。   待雪花落下,一道巨大的深坑映入眼帘。   而在先前被颜清月拉着的逃亡中,齐商隐被冷风兜头砸过。此刻,他乌发凌乱,玉冠歪斜,锦衣皱起。   “颜姑娘,方才多谢搭救……”齐商隐的未尽之语卡在了嗓子眼里,却见刚刚站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此刻,一袭灰衣颜清月静静站在深坑边缘,任由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注意力已然落入深坑之中。   “嗷呜!”黑狐的惨叫从深坑中响起。   坑底之下,黑狐的全身被一层冰霜包裹。森然寒意侵蚀着黑狐的躯体,使其痛苦不堪。   颜清月轻笑一声:“呵,月华之力,又岂是你这等小妖能觊觎的!”   她语调陡然一转,杀意凛然:“给我吐出来!”   话音未落,她当即一跃,落入深坑。   蓦地,疾风化作钢针射出,恰恰划过她的脸颊,刚猛的余劲撩起她的一缕鬓发。   “玩风?”颜清月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戏谑,“不过就你这点道行,可比不上我那位早已飞升的旧友。”   月华的霜寒之力侵蚀着黑狐的身体,使其愈发狂躁,狂躁的罡风愈发密集。但在颜清月看来,攻击虽然凌厉,却毫无章法可言。   颜清月脚尖点地,身轻如燕,在罡风成刃的攻击中显得游刃有余。   蓦地,她的身形竟然凭空消失。   黑狐的攻击随之一滞,凶恶的双眼带着些许茫然。   “小妖,我在这里!”   伴随着调笑的话音,一记勾拳从下飞起,磅礴之力袭击黑狐的下颚,使其倒飞出去。   不过是轻轻一击,便使黑狐彻底昏死过去。   都说妖修皮糙肉厚的,这狐狸也太脆了一点儿吧。   颜清月暗自吐槽。   不管了,先把月亮取出来,否则,时间一长,这个世界怕是要出大问题。   随后,她左手将黑狐的四条尾巴一提,使得整个狐狸头朝地。   接着,她右手一握,一拳砸向黑狐的腹部。   “噗!”圆溜溜的银色小光球被黑狐吐出,而黑狐依旧昏迷。   颜清月懒得再管这狐狸,随手将其扔到地上。   银色小光球绕着颜清月转了一圈,似是有些亲昵。   颜清月微微勾唇,用指尖点了点小光球,宠溺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不过,我若让你回来,这世间便没了月亮,所以,不要任性噢。”   银色小光球闪了闪,似是有些失落,甚至连颜色都黯淡了几分。   “你呀,”颜清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光球捧起,一字一句道,“当你变成月亮的时候,你的光辉也将照耀着我,那时,你便是我俯瞰世间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阅读指南:本文含有bg向,孕子丹,男孕生子情节,男主生不生不知道,反正男配生了。本文群像篇幅很大,作者文案废物,女主隐于幕后操纵全局,文案只属于正文的一丢丢内容。   另外,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咩?   言情预收系列:   西幻:《恋爱脑她卷成了神明》   希腊神话衍生:《开局三十人与我记忆相同【希腊神话】》   gb预收系列:   《骑手正在与神明激战,请稍等【女A男O】》   《无限流BOSS给我生崽儿【女A男O】》   《开局干掉心上人【gb】》 第2章 妖女 剑芒交织,不过尔尔   好说歹说,颜清月总算将月亮哄上天待着了。   她呼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我可真是太难了。”   蓦地,颜清月心中警铃大作,她的身形陡然一滞。   煞气凝结成的黑色小针从悄无声息地耳畔掠过,锋利的寒意恰好刺破黑色的绸缎。   黑色的绸缎翩然落下,静静躺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颜清月遮住双眸的绸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失去双眸的眼眶。   “真的是防不胜防啊,”颜清月对向地上昏迷的狐狸,声音冷如寒冰,“原来吞月的另有其人。”   风在耳畔流转,一个画面直接在颜清月脑海中呈现。   黑狐的四肢百骸被无穷的黑丝缠绕,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颜清月声音冷冽:“鬼修邪术——幽冥操偶。”   颜清月“看”见,无尽的煞气从黑狐的妖丹处涌现,为幽冥操偶所需要的黑线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不仅如此,一道金芒在黑狐眉心闪过,赫然是四瓣金莲。   “金莲印眉,是为天狐。天狐生煞气,倒是闻所未闻。”颜清月淡淡道。   天狐信奉天道,本应神圣无比、纯白无瑕,并极端厌恶凶煞之气。而碰上的这只天狐却煞气缠身,若说这天狐不是被人当枪使了,颜清月一万个不信。   但现在如果不尽快阻止,因煞气彻底入魔的天狐将只知疯狂杀戮。   “噢,既然如此,你要杀了这只狐狸吗?”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凭空出现,讥讽道,“像你这种修道之人,就不怕滋生心魔无法飞升吗?”   “当然不杀。”颜清月定定道。   “可是这样,这狐狸就要入魔了哟~”幸灾乐祸的声音格外刺耳,“幽冥操偶不可逆转,否则将会抹杀灵魂,那样你一样算是杀了这天狐。”   “呵!”颜清月冷笑一声,已然握紧双拳,“既如此,那就在反噬之前,解决掉这邪术!”   猛地,拳风已至。   “这不可能!”伴随着一声怒吼,接着是一个痛苦的哼闷。   同时,黑色丝线当场寸寸尽断,再无反噬之力。   看着体内煞气乱窜的狐狸,颜清月伸手摸向身后的二胡,感叹了一句:“我可真是一个六边形战士啊。”   一首舒缓的二胡曲在雪夜的林中荡开、回响。   积雪开始融化,嫩芽在枯树中悄然生长。   天狐身上的乱窜的煞气渐渐平复,被温柔的曲声压进妖丹。   颜清月收回二胡,知道如今是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祛除黑狐体内的煞气,还需要长期的治疗。既然如此,就把这狐狸带在身边,没事儿逗弄一下,解解闷儿也是可行的。   想到此处,颜清月将黑狐从地上抱起来,随即摸了几把。   手感,倒还真不错。   然后,她又摸了几次。   ……   另一边,站在坑洞边的齐商隐焦急地向下望去,奈何下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知道刚刚剧烈的打斗声停止了,隐隐约约地,他还听见颜清月在说话,接着飞出来一个银色的光球,然后光球成了月亮!!!   只是,好像又发生了危险,也不知道颜清月究竟怎么样了。   正当齐商隐差点儿急得跳下去时,只听耳畔一声巨响。   一袭灰衣的女子陡然降临。   看着熟悉的身影,齐商隐眼前顿时一亮:“太好了,颜姑——”   然而,在望进颜清月那黑窟窿的眼框后,他却瞬间没了声音。   听见有人在唤自己,颜清月习惯性地偏头“看”向来人。   见齐商隐一脸惊恐,颜清月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抱歉,吓坏了吧。”   说着,她将狐狸往天上一抛,一只手用力一扯,从衣服上拽下一根布条。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条灰色的绸缎重新回到脸上,同时,狐狸也正好落到她的怀里。   “齐公子,莫怕,”女子温柔的声音安抚着齐商隐,“我只是没了眼睛,不是什么妖怪。”   刚刚在心上人面前失态的齐商隐嗫嚅着双唇,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   仿佛是知晓了齐商隐此刻的窘迫,颜清月温声道:“齐公子,天色已晚,我们先行回去吧。”   齐商隐愣愣地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颜姑娘!”齐商隐出声叫住了她。   “齐公子还有何事?”颜清月当即停下脚步,黑绸定定撞入齐商隐的双眼。   “颜姑娘,那月亮和你的眼睛……”   “嘘……”颜清月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还望齐公子帮我保密,我不想惹上太多麻烦。”   无数思绪涌上心头,齐商隐当即想到了一个词——人心莫测。   “颜姑娘,齐某今夜什么也没看到。”   颜清月嘴角的弧度扩大:“多谢颜公子。”   齐商隐拱起双手,郑重向颜清月鞠了一躬,不再言语。   颜清月抱着狐狸,不避不让,实实在在受了这一礼。   五更过后,灯火犹明。   书房之中,齐商隐熬着一双通红的双眼,在摇曳的烛火中找着一本本书籍。   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案桌上、蒲团上、地面上……   或是摊开或是堆叠着的凌乱书本。   在一旁侍奉的小厮,早已贴在了靠墙的书架上,在站立中就睡了过去。   “找到了!”齐商隐欣喜若狂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小厮一个激灵,瞌睡直接就被惊醒了。   “少爷,你找到什么?”小厮揉了揉双眼,声音中还泛着些许迷糊。   一宿未眠的齐商隐并未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手中这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为深蓝色,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奇闻异事》。这本书,齐商隐在儿时曾听父亲读过。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儿时的记忆变得模糊。   他翻开书页,一行字便映入眼帘:   传说,三千年前,日月消失了九九八十一天……   “我的儿啊,那妖女又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一道痛心疾首的女高音传来。   小厮又一个激灵,站直身子,双眸一片清明,不见一丝困意。   捧着书本的齐商隐看向门外,只见那满头珠翠的贵妇人捻着手帕,哭哭啼啼地进了书房。   齐商隐看向那绫罗绸缎的贵妇人,疑惑道:“娘,你在说什么妖女?”   那贵妇人又是一声哀嚎,扑在齐商隐身上啼哭不止。   ……   一片狼藉的后院中,乱石飞溅,石亭坍塌,活像是震后灾区。   一袭灰衣的女子眼缠黑绸,手上倒提着一只四尾狐狸。   那四尾狐狸在女子手中胡乱挣扎,却如同撼山一般纹丝不动,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从狐狸口中发出。   “你还有脸叫?瞧瞧你干的好事儿!”右手擒着狐狸的灰衣女子,左手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朝身为罪魁祸首的狐狸喝道。   狐狸也不知听没听懂,叫得越发凄惨。   灰衣女子实在气不过,左手一个弹指正中狐狸眉心:“还叫!”   “嘤,嘤嘤……”受了疼的狐狸不敢再叫,改嚎为哭。如同被负心人抛弃的深闺女子一般,狐狸的哭泣断断续续,又似怕被旁人笑话了去,也不敢大声。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狐狸眼角淌下,在地上形成一团小水渍,却又因天气寒冷结成了一团冰。   看着狐狸如同受气小媳妇一般的灰衣女子:“……”   一刻钟前。   回到房间后,颜清月盘坐在床上调息冥想。她心有所动一睁眼,便见那苏醒的傻狐狸“嗖”地蹿了出去。   一阵鸡飞蛋打后,虽然狐狸被她逮住了,但后院无辜躺枪。究其根本,还是颜清月一时疏忽。她琢磨着,后院的这波赔偿怕是要大出血。   将狐狸拧到眼前,隔着黑绸的颜清月,用风感知到了狐狸眉心的金莲。   四尾天狐堪比人族元婴修士,论智商,应该也不傻。莫不是被因煞气缠身,再加上被月华一冻,就傻了?   念及如此,颜清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日后看紧你便是了。”   “妖,妖女……”   一道颤巍巍的声音从旁传来,颜清月转头“望”去。   一身蓝衣的小侍女盯着颜清月,恐惧的表情中透露着丝丝嫌恶。   虽然隔着不透光的黑绸,小侍女却觉得在某一瞬间,被一道不带一丝感情的视线打量,仿佛自己下一刻便会如同路边的野草被碾碎。   小侍女打了个寒颤,将脑袋缩了缩,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别怕,谅这妖女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肩头被一道轻柔而坚定的力道轻拍,小侍女心头的畏惧一扫而空。   “嗯!”小侍女重重点头。   身披红色大氅的女子如雪中腊梅,带领一众下人挡在小侍女面前,与颜清月相对而立,颇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势。   颜清月识得这位女子。   此人乃是齐商隐青梅竹马的表妹,虽落花有意,但流水无情。自己一来到乐馆,这位表妹便视自己为假想敌,对齐商隐的占有欲显得颇为强烈。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齐商隐对自己本来没有意思,但架不住这位表妹一个劲儿的在齐商隐耳边念叨,导致自己出场频率过高,这才让齐商隐误以为对自己有意?   细细想来,倒是不无这般可能。   面对来者不善的表妹,颜清月并不愿与其在口头上争执。毕竟,她活了这么些年了,倒不至于旁人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破功。对此,颜清月选择无视。   对颜清月分外戒备的众人,见颜清月旁若无人的从眼皮子底下走过,开始面面相觑。   我都说你是妖女了,并且都打算和你血战了,你怎么可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一股名为被忽视的憋屈感涌上心头,表妹攥紧拳头,压了压自己心中翻腾的火气,低声朝众人喝道:“走,大伙儿一起上,跟着这妖女!”   于是,缠着黑稠的灰衣女子倒提着“嘤嘤嘤”的四尾狐狸,而她身后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在这幅颇为诡异的画面中,提着狐狸的颜清月就像什么也未注意到一样,自顾自地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   在最后一道转角处,热浪扑面袭来,冲天的火光点燃了颜清月的住所。   火光在黑绸上耀武耀威的跳跃,如同一只扭曲的妖魔。   “妖女,这里不欢迎你。”表妹的叫嚣声从身后传来。   颜清月缓缓转过身,蒙着黑绸的双眼对上表妹:“这里,是怎么回事?”   表妹微微皱眉,正气凌然的话脱口而出:“你是妖女,你房间的东西当然不能留!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妖气!”   “这火,是你让人放的?”颜清月轻声开口,声音却冷得吓人。   被颜清月提在手上的傻狐狸,最先感觉到颜清月的变化,危机的本能让它开始努力装死。此刻,狐狸甚至都不敢“嘤嘤嘤”了。   但显然,人类的并没动物那般敏锐。   身披红色大氅的表妹踏前一步,振振有词道:“是又如何?”   “你可知道我是一名乐师。而对一位乐师而言,乐器就是她的命,”颜清月偏过头,缓缓看向那熊熊大火,“屋子里面,还有我的乐器。”   颜清月的话音未散,被火焰吞噬的房屋轰然倒塌。 第3章 魔物 任你凶煞,不过三拳   颜清月又转过头,看向表妹。她轻声问道:“王姑娘,你可曾见过妖?我是说,真正的妖。”   她如同和熟识的友人随意闲聊般,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笑意:“我是说,那种剥皮抽筋,食人骨髓的妖。”   她勾着唇,一步一步地朝那身披红色大氅的女子走去。   王嫣然心中警铃大作,竟然不由得心生退意。   不对劲!这妖女浑身的气势怎么说变就变了?   “你可真该庆幸,遇见的妖女是我!”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拳风陡然间朝王嫣然的面门袭来。   不好,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避开!   王嫣然瞳孔骤缩。   “王姑娘莫怕,我等必护你周全!”话音一出,七把长剑从天而降,剑芒直指颜清月。   剑芒迅疾,破风之声呼啸而来。   砸向身披王嫣然的拳头陡然一滞,颜清月的足尖一点,后撤几步,恰好避开那锋利的剑芒。   “诶,反应还挺快嘛!”戏谑的嗓音从天而降,落入众人耳中。   只见一位青年男子身着蓝色暗花道袍,头戴一顶暗金莲花冠,脚踏一双十方鞋。他眯着一双狐狸眼,胸前抱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   青年男子站在屋脊之上,他身旁站着一位女子和少年。女子和少年的装束与青年男子一样,显然这三人出自同一师门。   眯着眼睛的青年无害地歪了歪脑袋,七把长剑如长了眼睛般再次朝颜清月射去。   颜清月脚踏天罡步,右手抓着狐狸的四尾,在那凌厉的剑芒中闪避身形。同时,她左手持拈花指,四两拔千斤般轻轻一弹。那七把凌厉的长剑顿时节节寸断,化为虚无。   那眯着眼睛的青年顿时轻“咦”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长着娃娃脸的少年打断了:“师兄,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背负长剑的少年脚下一蹬,屋脊上的瓦片尽碎。   一道迅猛的剑意冲散天际浮云。   少年右手执剑,直指颜清月眉心。   “叮!”如金石相撞的声音响起。   一袭灰衣的颜清月右手倒提着四尾狐狸,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薄如蝉翼的剑身。   少年少有地显出慌乱,握着剑柄的他,不管如何努力也抽不动自己的剑。   眯眼的青年男子陡然睁眼,大声喝道:“师妹!我们上!”   颜清月轻“呵”一声,勾唇道:“少年,这种程度就想杀我,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不好!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瞬间,片片尽碎的长剑在少年的瞳孔中散落。   雪白的碎片折射着初升的朝阳,猛烈地拳风将其吹落。   巨大的力量从胸口袭来,少年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青年与女子的合击随之而至,双剑合璧的攻击,让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颜清月叹了口气:“年轻人呐,总爱玩些花里胡哨的。”   话音未来,重物砸地的声音便接连两次响起。青年和女子双双被颜清月一拳砸在地上。   “咳!”一丝鲜血从青年嘴角溢出,他感觉身上的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不过,这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只是皮外伤,最要命的还是那灰衣女子的拳头砸在身上,体内真气乱窜,以至于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女子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看向同样费劲坐起来的青年男子道:“顾师兄,这妖女的拳头好生厉害。”   青年男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目光一凝,定定看向少年。   “还没完呢!”嘴角溢出鲜血的少年,撑着剑鞘,费力地站起来。   少年拿剑鞘指着颜清月,身形不稳地诅咒道:“妖孽,全都该去死!”   说罢,少年竟然再度朝颜清月冲去。   “师弟!别冲动!”青年和女子齐声朝少年喊道,却因真气乱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差点忘了,你还能动。”提着狐狸的颜清月,看向继续朝自己进攻的少年。   “妖孽!受死!”少年死死瞪着颜清月,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颜清月脚步一顿,身形微偏。不过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便错开少年刺向自己的剑鞘。同时,她的左拳正中少年胸膛。   鲜红的血从少年口中喷出,梅开二度,少年再度被打飞出去。   颜清月双腿一用力蹬,整个人朝天空飞去,与刚刚被揍飞的少年齐平。   “你说的对,确实还没完呢。”颜清月左手握拳,再一次朝少年砸去。   “咳!”少年目眦尽裂,鲜血再次从口中喷出。   在极大的冲击力下,少年猛地朝地面坠去。   “砰!”   以少年为中心,周围的地面呈蛛网般碎裂。   早早躲到一旁的王嫣然等人,见此脸色煞白,再也没有刚刚的趾高气扬。   颜清月提着四尾狐狸,稳稳落到地上。   见烟尘散去,胸膛变形的少年依旧瞪着眼睛,鲜红的眼丝充斥着他的眼球,他紧握着剑鞘,神志不清地喃喃道:“杀光妖孽,杀光妖孽,杀光妖孽……”   一袭灰衣的颜清月,将狐狸提到眼前叮嘱道:“在这里老实待着,不然……”   说着,她在狐狸眼前威胁地挥了挥拳头。   狐狸连忙点头,甚至点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被放在地上的狐狸用四条尾巴将自己盘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颜清月微微勾唇:“真乖。”   “到你了……”说着,颜清月扭过头,朝躺在地上的少年一步步走去。   “道友,还请手上留情。”实在是站不起来的青年男子,坐在地上朝颜清月拱手,语气满是恳切。   颜清月停下脚步,转头对上青年男子。   见此,青年男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已经发了求救信号,师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要拖住这妖女,师弟就还有救。   黑绸缠目的颜清月平静道:“我拒绝。”   青年男子瞳孔骤缩,语气极其迫切:“道友,你为何非得赶紧杀绝?若道友今日放我师弟一马,他日我天岚宗必对道友感恩戴德……”   “嘘……”颜清月将右手食指置于自己的唇上,淡淡道,“噤声。”   青年男子瞬间不敢再说一个字,现在他们三人的命都在这妖女手上,他不敢忤逆这妖女。   “回答你的问题,”颜清月的声音波澜不惊,“若不是我技高一筹,那么,现在躺在地上的尸体已经是我了。”   青年男子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   “所以,这场游戏什么时候结束……”颜清月话音一转,一字一句道, “现在,由我说了算。”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着我这个妖女……”   话音未落,颜清月却已如鬼魅般逼近少年。她左手轻飘飘地抛弃少年,同时,右手一拳轰出。   少年直直撞进院墙,院墙轰然倒塌,烟尘再起。   “师弟……”女子的眼角略微湿润,她不甘地咬着唇。在这妖女的拳头面前,她甚至连站起来为师弟挡下这一击都做不到。   颜清月静静站着,蒙着黑绸的眼睛对准少年的方向。   “杀死妖孽!”   “杀死妖孽!”   “杀死妖孽!”   “……”   一声大过一声的絮语响起,无边的杀意充斥其中。   青年男子和女子顿时一愣,这是师弟的声音?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下,师弟居然还没死?   烟尘散去,青年男子和女子定定地看着少年的方向,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大:“师弟……”   只见那娃娃脸的少年目眦尽裂,双眼被血一般的赤红占据,黑色的煞气环绕着残破的道袍。   因莲花冠破碎,少年黑色的发丝披散全身,活脱脱一个地狱修罗。   “发现没有?你们的师弟早就入魔了。”颜清月双手背在身后,衣袖鼓荡,鬓发飘飞,一副高人风范尽数展现。   “而今天,你们口中的妖女,即将伏魔!”话音未散,颜清月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失。   同时,入魔的少年已然盯上了妖族特征明显的四尾天狐。   少年的嘴角咧到耳后跟,煞气聚集的黑色光球在手中汇聚:“杀死妖……”   “给我滚出去!”颜清月一拳打出,少年此时却并未如刚刚一样被击飞,反倒死死贴在颜清月的拳头上。   同时,少年周身劲风环绕,黑色的丝丝煞气竟然急速向后聚集。   贴在少年胸口的拳头一扭,少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顿时,少年身子一软。   颜清月接住不省人事的少年,手指快速在少年的穴位上点了几下,堪堪锁住少年最后的生机。   在少年即将死去的那一刻,煞气成型的魔物才会被打出少年的身体。故而,颜清月刚刚确实对少年下了死手。至于,给少年师兄师姐的那两拳,就是避免让看不清真相的他们妨碍自己。   少年身后的煞气汇集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翻滚的血气在其中游走,显得邪恶与不详。   “杀死妖孽!”   “杀死妖孽!”   “杀死妖孽!”   “……”   煞气组成的身影无视颜清月,直直朝狐狸走去。   “唔!这是什么声音啊!”   以王嫣然为众的普通人拼命堵住耳朵,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那刺耳的魔音直直灌入脑海,让人头痛欲裂。   “看来,是无法沟通存在,” 距离黑色煞气最近的颜清月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抹除吧。”   黑色煞气组成的身影抬起巨脚,朝狐狸踩去。   巨大的力量携卷着狂风,狐狸的长毛被吹得凌乱不堪。即便如此,被颜清月叮嘱的狐狸在瑟瑟发抖中,也不敢动一分一毫。   “轰!”   巨大的声响传来,巨大的脚掌悬停在空中。   颜清月单手抬起,为狐狸撑起一片安全空间。她轻描淡写道:“结束了。”   话音落,煞气组成的黑影朝空中高高抛起。   一拳出,黑影尖啸,魔音入耳,颜清月眉头不皱分毫。   两拳出,黑影变淡,尖啸戛然而止。   三拳尽出,煞气散尽。 第4章 挖墙脚 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可愿入……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颜清月翩然落地。背对着众人的她,一步步朝着早已被烈火燃尽的房舍走去。   她蹲下身子,在一片余烬中探了探,苍白的指尖触碰一抹坚硬的温热。   她唇角微勾,五指成爪,猛地一拽。   一个方形的黑金琴匣腾空而起,点点尘埃从琴匣上散落,折射出朝阳细碎的金芒。   天,亮了。   颜清月将琴匣展开,曦光为二胡染上一抹淡淡的金辉。   二胡及琴匣是以不朽木作为原料,使用特殊法门锻造而成的,故而水火不侵蚀,万年不朽。因此,即便经过大火的灼烧,二胡与琴匣也全都完好无损。   至于刚刚朝王嫣然说的一些话,以及朝王嫣然挥拳,也是颜清月为了激出暗藏的三位天岚宗弟子而故意表现的。   此时,颜清月将二胡搁在腰上,左手轻轻按在二胡的两根弦上,清灵的曲调伴随着琴弓的摆动跳跃着。   刹那间,灰烬之中钻出翠绿的新芽,甚至连凝滞的空气也重新活泼起来。少年脸色渐渐好转,青年男子和女子的身体中的真气也渐渐平复。   同时,被颜清月三拳击碎的黑色煞气渐渐染上金色。点点金色的光点从地上升起,最终消散在空中。   六道轮回,生死轮转,乃是颜清月这些年来游历人间的体悟。但距离飞升,颜清月终究感觉还差一丝。而那一丝感悟,便如隔天堑。   曲声停止,被彻底打服气的青年男子朝颜清月走来,分外恭敬地弯腰拱手道:“多谢前辈不计前嫌,替我师弟驱除煞气。”   收起二胡的颜清月,朝青年男子摆了摆手:“无妨,不过举手之劳的事情。”   听闻,青年男子感激之余心生一丝惭愧。   此前,他们师兄弟三人将颜清月误认为杀人如麻的妖族,还对颜清月刀剑相向。他本以为,如此冒犯颜清月,事后少不得会被颜清月介怀,因此,他抛下生死不明的师弟,准备先向颜清月赔罪。   然而,颜清月却丝毫没有问责的意思,如此想来,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心中更加感动之余,青年男子正准备作揖再说些感谢之词时,便听得颜清月道:“我去看看你们家师弟如何了。”   听闻,青年男子更加惭愧。   刚刚自家师弟对前辈最是无礼,没想到前辈还反过来关心自家师弟,试想自己如果处在这位前辈的位置被如此对待,虽然表面不会如何,但也绝不会表现得这般毫无芥蒂。看来,自己在修真路上,依旧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一时之间,青年男子的心境都有所开悟。   而另一边,女子在可以起身的第一时间,便赶到少年身边,确认少年的情况。   躺在地上的少年先是睫毛微颤,接着无意识地哼闷一声,最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师弟,你终于醒了!”女子激动道。   “唔,师姐……”少年有些迷茫地看着女子,“我这是怎么了?”   “师弟,都怪我没有看好你,”女子十分自责,“若不是这位前辈,你怕是入魔了。”   说着,女子侧过身子,露出身后一袭灰衣的颜清月。   “前辈?“少年动了动唇,语调中还带着些许迷糊。   颜清月一副高人做派地点点头:“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可愿入我门下?”   “啊?”少年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呆愣之余显得有些可爱。   女子则一改刚刚对颜清月的恭敬,神色戒备,颇有一种害怕半夜被人刨了祖坟的既视感。   “前辈莫要说笑了,”跟在颜清月身后的青年男子,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些许焦灼,“小师弟乃是掌门亲传弟子,天生道体,宗门未来的栋梁,若是改投前辈门下,我有何颜面再回师门?”   他确实是没想到的,这位前辈不是不计较,而是挖坑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虽说,他最开始已经预设得罪了这位前辈,需要破费消灾,但,他没想到颜清月竟然这么狠!   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其实不假。法器之类的宝物没了可以再有,但若是像小师弟这般核心人物没了,宗门的未来那可是要完。   颜清月微微沉吟:“天生道体……”   说着,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自天岚宗的三人此时十分紧张,若这位前辈想要强行将少年掳走,凭他们三人的修为是断然反抗不了的。   良久,颜清月轻笑一声:“开个玩笑,大家不必紧张。”   然而,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却依旧将黑绸定定地对着少年。   众人:“……”   正当众人紧绷着神经,防止颜清月强行抢人之时,一道急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徒儿,为师前来救你们了!”   东方,一位老道士逆着朝阳,御剑而来。   看见来人,天岚宗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青年男子激动地振臂高呼:“师父,徒儿在这里!”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老道见此直接加速,落入一片狼藉的院内。   离得近了,躲在角落的凡人才发现。这位老道士鹤发童颜,看起来仙风道骨。他头戴一顶暗金莲花冠,脚踏一双十方鞋,虽身着与天岚宗三人同款的蓝色暗花道袍,但那袍泽上却多了几道云纹。   见自家师父前来,青年男子顿时有了底气,他随即上前,恭敬地迎下自家师父,并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   “所以,就是这位道友饶了你们师兄妹,并且为道子驱逐了煞气?”老道士抚摸着胡须看向一袭灰衣的颜清月。   青年男子和女子乃书老道士的亲传弟子,但少年却是天岚宗掌教亲传弟子。虽师承不同,但因在同一宗门下,故以年岁为序互称师兄弟。而少年天生道体,小小年龄便已经突破了金丹境,故被天岚宗称为道子。   而此次外出历练,也是让道子跟着这对师兄妹长长见识。   只是没想到,道子竟然生了心魔。若不是颜清月及时解决,道子在日后的修行中怕是要走火入魔,惹下祸端。   青年修士恭敬道:“是的,师父。”   老道士细细打量着一袭灰衣的颜清月,但越看却越是惊奇。凭借他化神的修为竟然完全看不透此人的底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竟好似一位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   但听刚刚自己的徒儿所述,想必这灰衣女子的修为定然是极高。   莫非,这女子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如此说来,这女子的修为岂不是比正在闭关的掌教还高?   见这老道人脑补地差不多了,颜清月适时出声:“在下颜清月,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老道微微拱手:“在下姓祁,名缘,称呼我为祁道友便可。”   “祁道友,”颜清月稍稍停顿,才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说着,颜清月微微偏头,又“看”向了那娃娃脸的道子。   天岚宗三人组:害怕jpg.   “噢,道友所谓何事,但说无妨。”老道抚了抚胡须开口道。   颜清月微微沉吟,状似犹豫道:“心中之魔,乃心念所生。情思迂结,不可化解,方生煞。煞又凝体,故而成魔。贵宗道子小小年纪,乃是天生道体,按理说来,前途不可限量,可为何心中生魔?祁道友,可否为在下解惑?”   “这……”祁缘抚摸着长须,余光不经意地瞥向道子。   颜清月也不催,只是静默而立。   忽地,那娃娃脸少年咬了咬牙,拱手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出生村野。一日外出砍柴归家,发现村中之人尽数死去,独留晚辈一人。若不是师父偶然路过此处,告知亲族乃是被妖邪所害,晚辈怕一辈子要被蒙在鼓里。血海深仇,日日夜夜难以忘怀。然,妖族隐世,终日不可寻其踪迹,故而……”   “故而心中一腔怨恨难以化解,每念其一分,便愈加对其恨之入骨,以至于听闻妖族便恨意难平,终成心魔?”颜清月打断少年的话,自行猜测道。   “对!”少年咬牙切齿,眸子满是恨意。   颜清月顿了顿才道:“但你可知,人有好坏,妖亦有善恶?”   “晚辈何曾不知,但知晓与接受,晚辈实在是……”少年咬了咬唇,忽地,便停了下来。   见此,颜清月心中只生出了一个念头:难搞。   “唉……”长叹一口气,颜清月才道:“我虽为你拔除心魔,但你心念难平,恐再生祸端。罢了,你就随我留在此处吧。”   “前辈!”见颜清月这是要冠冕堂皇地撬墙角,青年男子不由得急了,“师弟虽是心魔未平,但也当由师门开导。前辈将师弟留在此地,让我与掌门如何交代?”   “教育了多年,还生出心魔,难不成再回去就能教好了?”颜清月声音变冷,语气显得不善。   “这……”青年男子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接话。   “好了,”老道看向自家弟子,“既然颜道友有其破解之法,何不让道子尚且待在此处?”   见自己师父如此发话,青年男子只得拱手静默。   “不过,颜道友,此事关系重大,还容我先回禀掌门,”老道客气道,“可若是不行……”   “若是不行,”颜清月定定道,“可让贵宗掌门亲自前来,我愿与贵宗掌门共探大道,再议心魔之事。” 第5章 你来养 这狐妖像是村口大黄   一束流光朝东边而去,那是天岚宗御剑离去的三人。   见三人离去的身影飞速消失,少年的脸上染上一丝落寞。   “好了,瞎想什么呢,”颜清月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头,“你又不是回不了天岚宗了。”   少年咬了咬唇,没吱声。   颜清月收回手,看向娃娃脸少年:“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怎么,不介绍介绍?”   听着颜清月略带戏谑的声音,少年面色微红:“晚辈顾长生,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说着,少年又是一礼。   颜清月唇角微勾:“仙路漫漫,唯有长生可窥一二,倒是个好名字。”   少年垂着眸子,盯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石,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显得些许沉闷。   “既然唤我一声前辈,也不能让你白叫。长生啊,手心朝上,抬起双手。”   那浑身狼藉的少年刚刚抬手,便觉得手臂一沉,手心被毛茸茸的触感占据。   顾长生惊讶地抬起头,一对瞪圆的狐狸眼便撞入少年人的黝黑眼眸。   猝不及防地对视,一人一狐都沉默了。   唯有“始作俑者”的灰衣女子,在一旁调笑道:“我看你们颇有缘分,今日不妨结个善缘。长生啊,这狐狸就交给你照顾了。”   “可是前辈,我从未照顾过狐狸!”听了颜清月如此随意的嘱托,顾长生顿时有些急了。   心乱形便不稳,再加上那狐狸的分量本就不轻,于是,那四尾的狐狸边从顾长生的手心朝一侧一颠。   顾长生心里一紧,回过神来,已将狐狸抱在了怀里。   被狐狸热烘烘的温度填了满怀,柔软的毛发让顾长生心底一软。   他忍不住摸了一把。   好,好软。   好像村子口的大黄。   好想再摸一下……   “见”顾长生已经沉溺在毛茸茸中,颜清月微微勾唇。   小孩子基本上对毛茸茸拥有天然的热爱,相比于嘴上的抗拒,实际上接触毛茸茸的话,只会真香。   这,就叫以真正的毛茸茸克服心中建构的心魔。   见此,颜清月趁热打铁:“长生啊,既然将狐狸交给了你,你就得好好待它。”   沉溺于毛茸茸的少年全然不似先前的抗拒,他双眼发直地盯着狐狸,直愣愣道:“好的!”   颜清月想了想又嘱咐了几句,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   “王姑娘……”这声音分明距离王嫣然还有好一段距离,可下一瞬,一只如铁箍的苍白手掌便搭在了王嫣然的肩头,“你可别急着走啊……”   颜清月如同鬼魅般的身形瞬息而至,带着丝丝凉意的吐息吹在王嫣然的后颈处。   王嫣然心底一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颜姑娘,”王嫣然死死盯着前方的逃跑路线,嘴角却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刚刚的事情都是误会……”   王嫣然硬着头皮道:“你也知道我肉眼凡胎,不辨神鬼,你……”   “我知道啊,我又不打算对你怎么样。”颜清月的声音打断了王嫣然的话语。   于是,一句“你大人有大谅”便生生被王嫣然憋了回去。   王嫣然默默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 :现在形势比人强,不可动怒。   快速做好心理建设的王嫣然继续赔笑道:“那颜姑娘的意思是?”   “王姑娘,我这房子也没了,你总得给我找个下榻的地方吧。” 颜清月似笑非笑,以并不在乎的语气调笑道。   但王嫣然却能感觉到肩头收紧的力度。   威胁,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嫣然深吸一口气:“敢问,颜姑娘想要搬去哪里?”   此时,王嫣然态度之诚恳,言辞之卑微,简直与一开始找茬时天差地别。   “不知我可否去你的院子小住一段时日,若是王姑娘不介意的话?”颜清月勾唇轻声道。   伴随着手上收紧的力度,王嫣然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   又是一个黄昏。   一声暗红劲装的王嫣然,手持红缨枪,一招一式之间传来呼啸的破空声。   “王姑娘,你上阵杀敌也就算了,平日里练习,也不至于带着那么重的杀性吧……”几丈之外,倚在巨石上的颜清月嘴皮子上下一点,张口就来。   王嫣然的身形微微一滞,接着,她手上的招式愈发凛冽。   平日练习若不能做到极致,战场上拿什么与人搏命?总之,信颜清月的鬼话,你就输了。当然,她王嫣然确实对某个人十分不满。   颜清月先是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本是双手抱臂,左腿倚在右腿上的她站直身子,最后,她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呼喊:“王姑娘,练功讲究心静,步步杀招会气急攻心,气急攻心会上火,上火脸上会长痘,你也不想长——痘——吧——”   “铛!”金石玉溅之声猝然而至,一把红缨枪悍然插在地面,四周是散落的尘土和些许碎石。   忍无可忍的王嫣然失控了:“有种,你——”   然而,颜清月欠揍的声音再次打断了王嫣然的声势:“啊,我想起今日该我登台表演了,王姑娘你请自便吧!”   于是,“再和我打一架”这几个字被王嫣然憋了回去。   眼睁睁地看着颜清月一溜烟得不见了踪迹,一身劲装的王嫣然恼怒地跺了跺脚。   半个月了,已经半个月了!   谁能知道自己这半个月里是怎么过得吗?   这半个月里,不管是吃饭、睡觉、练习枪法……总能看到颜清月那欠揍的身影。而且,别看颜清月这人以前不声不响只知道拉二胡,但这半个月以来就跟吃错药了一样,每句话都能让自己炸毛,简直是自己的克星。   而自己堂堂将门嫡女,哪里受过这等气,若是搁在战场上,王嫣然早就一枪将其挑了。   但,如今的王嫣然理亏,毕竟是自己烧了颜清月的住宅在前。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打不过颜清月。   王嫣然不是没有和颜清月下过战书,但是每次都被揍得下不来床。虽说,颜清月当天会用二胡给被榨干的王嫣然治疗,但颜清月第二日依旧会对王嫣然开启挑衅,然后王嫣然再次气不过下战书,然后王嫣然接着被揍,如此循环……   王嫣然十分怀疑,颜清月就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故意气她的,其目的就是让自己反复挨揍,从而报复自己。但是明白归明白,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好在,颜清月以前的院子在明日便能修缮完毕了,简直喜大普奔。   只要不见到颜清月,她就不会因为颜清月的话生气,她就不会因为气不过下战书而挨揍。   得知这个好消息后,深觉自己马上就要解脱的王嫣然甚至都想放串鞭炮了。   ……   凝香阁舞台幕后。   一袭灰衣的女子双眸缠着黑绸,腰上搁着二胡的她笑道:“宋妈妈,今日表演什么曲子好?”   主管乐馆表演排班的宋妈妈,想了想道:“就《舞生莲》吧,宾客们的反响很好。”   对二胡曲烂熟于心的颜清月随意地点点头:“成。”   虽然半月前与东家闹了一点儿小矛盾,但是在颜清月表示自己该赔的会赔的情况下,管事的人精很快领悟了颜清月不想追究的意思,谈笑间就把此事揭过了。   毕竟,颜清月来了乐馆后,使得乐馆收益月月猛增。在这个前提下,谁会得罪一颗摇钱树呢?再加上很能打的颜清月还颇为体贴了递了台阶,也不会有谁傻乎乎地继续揪着这事儿不放。   说到底在这天底下,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足够。   凝香阁宾客席位处。   “这位兄台,听说凝香阁来了一位新乐师?”头戴方巾的儒生问道。   “你这消息可就迟了,人家年前就来了。”   “原来如此,”儒生顿了顿,解释道,“在下在外游学,前些日子方才归家,近些时日才听说有这么一位乐师,故而消息延迟些许。“   “游学?外面不正在打仗吗?”   “在国内游学也是一样。”   儒生话音刚落,周围光线陡然一暗,唯有最中心的舞台亮起一束光。   知道表演是要开始了,两人当即停下交谈,看向舞台中央。   漫天花瓣纷纷落下,犹如天女散花。   一位挽着飞天髻的女子,赤足轻点交错的红绸,从那阁顶飞身而下。   她朝众人一回眸,宛如春暖花开。   此时,女子落在舞台中央,琵琶响起,如珠落玉盘。   她玉足一点,身姿在空中凝滞,引得众人喝彩。   刹那间,悠扬的二胡声响起,碧波荡漾,红莲摇曳。   “这是,水汽?”儒生惊异地朝虚空伸出手,只觉夏日水汽拂过手掌。不仅如此,鼻尖甚至还萦绕着淡淡的荷香。   先前被儒生问话之人叹道:“对,这便是颜乐师的不凡之处。曲始而景至,简直仙人术法。我等凡人有幸一观,实乃此生无憾啊……”   两人谈话间,曲声又变。   水中生月,明月凌空。   女子在月中旋舞,恰如望舒仙子。   曲声舒缓,月光黯淡,浮云悄然遮月。   女子舞踏夜幕,莲步轻移。   曲声随即轻快,如星点吹落。   她每至一处,一星随之亮起。   舞步悬停,群星轨迹连接,竟然构成一朵莲花。   曲声转而热烈,金色星光齐放,一朵盛放的金莲将女子托起。   女子在莲台舞动,水汽迷蒙,薄雾如纱,如隔云端,如梦似幻。   ……   一舞毕,曲声停。   舞女欠身退场,画面颓然消散。   众人久久不能回神,不知今夕何夕。   良久,儒生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自诩游历大齐各地,甚至连王都也曾去过,却从未见如此之曲如此之象。   化曲音为实景,此乃神人也。   儒生暗自感叹,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然而,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只见一瓣金莲从台上落下,在昏暗之处渐渐消散。   颜清月唇角微勾,暗自道:终于,来了吗…… 第6章 妖丹 长生,挖了这狐狸的妖丹   雕刻着竹石的屏风内,蒸腾的水汽弥漫。   “哗啦!”温热的水珠溅落,浸湿了顾长生的衣衫。   将马尾高高绑起的顾长生无奈又生气,左手用力摁住四尾狐狸的他,右手举着一根锃亮的黑色毛刷。   死活不愿意洗澡的狐狸发出刺耳的尖叫,扭动的躯体就像一只发疯的狗。   “你不要再叫了,就是你叫破喉咙今天也得洗澡!”举着毛刷的顾长生大声恐吓道。   然而,这对铁了心不想洗澡的狐狸显然毫无作用。   手掌下,狐狸挣扎地愈发厉害,顾长生快要摁不住这四尾狐狸了。   然而,铁了心要给狐狸洗澡的顾长生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黑色的眸子划过一丝坚定,顾长生对着狐狸吓唬道:“你若是再不听话,我就让颜前辈过来收拾你!”   说着,顾长生“唰”的一下将右手的毛刷搁在一侧,然后右手握拳在狐狸眼前晃了晃。   似乎是想起什么恐怖的回忆,狐狸挣扎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如同死狗一般不动了。   悬着心的顾长生暗自舒了一口气:这狐狸终于安生了。   每次顾长生给狐狸洗澡,就跟打仗一样。狐狸还没洗,顾长生身上就先湿透了。   即便顾长生只给狐狸洗了两次澡,这次还只是第二次。   要说顾长生上一次给狐狸洗澡,还是在半月前。那次即便有颜清月的协助,他也依旧很狼狈,总之不提也罢。   不过,半月之期已到,顾长生实在受不了自己养得狐狸半个月不洗澡。虽说,顾长生每日也会用湿毛巾给狐狸擦洗,但总归是比不上在水中过几道。   而今日,顾长生总算下定决心准备给狐狸搓澡。   其实,顾长生也是有考量的。在半月时间里,他给狐狸顺毛投食,自认为已经与狐狸相熟了,哪知碰到洗澡这事,一人一狐的关系点数迅速跌至冰点。   试问,难道昔日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内心感到憋屈的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将狐狸缓缓放进水盆里。   恍惚间,顾长生似乎感觉狐狸在入水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是错觉吗?   顾长生盯着狐狸瞅了一会儿,见狐狸缩得跟鹌鹑一般,心道自己怕是被这狐狸闹得有些眼花,随即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待到温热的水流将狐狸的毛发完全浸湿后,顾长生才将狐狸捞起来,然后给狐狸身上涂上皂角,再用刷子将皂角化开,使得狐狸毛发的每一处都挂上泡沫。   又等了一会儿,顾长生给木盆换上干净的水,才将浑身泡沫的狐狸放进水里。   然后,顾长生发现,这看似沉甸甸的狐狸瘦了。   浑身柔韧的曲线一览无余,若是化作人形,身形定然挺拔如玉……   在少年人的奇思妙想中,顾长生用木盆中的清水为狐狸冲刷完泡沫。这期间,也是换了几次水。   待狐狸身上的泡沫全部冲干净后,顾长生朝狐狸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好了。”   水雾朦胧间,顾长生瞥见狐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此,顾长生眼神飘忽,并心虚地碰了碰鼻子。   然后,一堆水珠兜头砸下。   只见那狐狸浑身一抖,水珠飞溅,全砸在顾长生身上。   顾长生:“……”   如同极速滚动的洗衣机般,狐狸很快让自己变得干爽。   然后,四尾狐狸纵身一跃,两只前爪直接将屏风扑倒。   屏风“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一只四尾白狐稳稳站在倒地的屏风之上。   狐狸雪白的毛发显得柔软蓬松,四条结白的大尾巴如同得胜将军般摆来摆去。   它仰着修长的脖颈,得意地看了一眼顾长生,然后双脚一蹬,径直跳到顾长生的床榻中央。   然后,狐狸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将自己一团,睡了。   顾长生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略显落魄地弯下腰,将倒在地上地上的屏风扶好。   快速检查一番,顾长生发现这质量上乘的屏风并无大碍。   心中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用赔偿后,顾长生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给自己洗了个澡。   正当顾长生给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袍时,忽听到狐狸威胁的嘶吼。   发生什么了?   时刻将一缕心神放在狐狸身上的顾长生心中一紧,腰带都还未系上的他快速从屏风后踏步而出。   却只见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顾长生脚步一顿,喃喃道:“师父……”   只见被顾长生换作师父的道人长身如玉,周身如临冬雪。   这道人身穿蓝羽玄纹道袍,肩上披着鸦色云纹坎肩,头顶星云冠,腰上挂着一副白玉令牌,   此人,正是天岚宗掌门,也是顾长生的师父。   他转过身,眉心点着艳丽的火红三花。三花聚顶,乃是化神修士的标志。   那道人神色淡淡,只是目光在顾长生的腰身处微微一凝。   深知自家师父对着装甚严,顾长生面色一僵,快速转身,双手挥舞成残影,迅速给自己系好腰带。   “师,师父……”重新转过身正面对着道人的顾长生绞着手指,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座听祁缘说,这狐狸不是在那颜清月手中吗?为何是在你的住处?”道人淡淡的询问声传入顾长生耳中。   顾长生愣了愣,他本以为师父会责罚他衣着不端,没想到竟是先问这狐狸。也对,这四条尾巴的狐狸看着就不似凡物,也无怪师父先向自己问起。   顾长生拱手道:“回师父的话,这白狐乃是颜清月前辈交给弟子,让弟子在这些日子里好生照料的,故而近日是在弟子住处。”   拱手的顾长生静静等候,却并未及时等到自家师父的回答。   他心中渐渐忐忑起来,拿不准自家师父是个什么意思。   良久,只听见一声金石相撞的脆响,压过了狐狸威胁性的低吼。   顾长生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地上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长生,捡起这把匕首。”耳畔传来天岚宗掌门的命令。   “是,师父。”不明所以的顾长生捡起匕首,一阵寒意猛地从刀柄袭来。他浑身一个激灵 ,只觉得浑身灵力运转都要阻塞。他迅速运转功法,好歹驱除了这恐怖的寒意。   “师父,这匕首……”少年抬眸,望进自家师父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眸。   一时之间,顾长生甚至觉得自家的师父的眼睛比这匕首更冷。   “长生,挖了这妖狐的妖丹。”淡淡的声音在顾长生耳畔响起,少年道子惊讶地瞪大双眼。   同时,只听一声再也遏制不住的低吼,四尾白狐如同一道迅猛的疾风,朝那道人攻去。   “狐狸,别!”顾长生心急喊道。   顾长生不是不想要狐狸自卫,而是觉得狐狸与自家师父实力差距太大。此刻,让狐狸跑路找颜清月求助才是上策。   “不知死活。”道人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一并,无形的剑气便化作囚笼,将扑向自己的狐狸锁死在空中。   不过一息之间,顾长生让狐狸逃跑的话还未喊出,便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虚空之中,狐狸毫无章法地嘶叫,四条腿用力地蹬着,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化神修士的剑气囚笼。   “长生,过来。”抬手解决完狐狸,道人看向顾长生。   然而,顾长生没动。   他在原地直视着天岚宗掌门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师父,为何?”   “长生,这是妖,是曾经害死你亲族的妖。”天岚宗掌门淡淡道。   “可,可是……”害死我亲族的妖,不是这只傻狐狸啊。   顾长生动了动唇,想要反驳的他,在望进天岚宗中掌门的那双眼眸中,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长生,上前来,挖了这狐妖的妖丹。”见到弟子的迟疑,道人顿时语调一变,化神尊者的威压顷刻间朝着顾长生袭来。   尽管道人面色与先前无异,但顾长生知道,自家师父已经生气了。   顶着化神威压的顾长生身形一滞,一滴冷汗从脸颊淌过。   痛苦的哼闷被顾长生尽数压下,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顾长生知道,金丹修为的自己对上身为化神尊者的师父,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没有胜算。   怎么办?只能认输了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道子的脸色愈发苍白。而他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与之相对的,一身蓝羽玄纹道袍的天岚宗掌门神色淡淡,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终于,少年弯下了他笔直的脊梁。   “徒儿,谨遵师命。”少年拱手,沙哑的嗓音盖住了白狐愈发狂躁的嘶吼。   道人看了顾长生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瞬息间,那令人窒息的化身尊者威压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歹稳住了自己狼狈的身形。   渐渐缓过来的少年看向那吵闹的狐狸,只见那狐狸一个劲儿地朝自己师父骂咧咧地输出。尽管顾长生看见,那白狐因惊恐而眯起成一条缝的竖瞳,和那因炸毛而浑身蓬松的毛发,还有那四条缩成一团的尾巴。   妖兽天生对危险有极强的感知力,除非被人操纵脑子傻了,再者遇见颜清月那好似凡人的大能没能认出来。   正常情况下,妖兽就是能跑就跑。   而面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修为的天岚宗宗主,傻狐狸一开始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吼。其目的,只是为了通知顾长生危险。   想到此处,少年道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真是个傻狐狸。”   接着,他闭了闭眼睛,喃喃道:“对不住了。”   右手握着匕首的顾长生,一步步朝着那傻傻的狐狸逼近。 第7章 号角 你看着情况用   少年道子垂着眼眸静静站在狐狸跟前,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那身长玉立的道人也不催,只是敛目瞧着。   蓦地,少年右手握着匕首高高举起,匕首折射的寒光刺入狐狸的双眸。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陡然响起。   与此同时,传来少年的呼喊:“跑!去找颜前辈!”   狐狸默契地配合着少年,猛地使劲一蹬,从那几近碎裂的剑气牢笼的一角窜出。   同时,已经卷刃的匕首从顾长生失去知觉的手上滑落到地上。   刚刚那一击,顾长生瞬间将所有灵气注入匕首,只为保证狐狸可以脱困。因为灵力的猛烈冲击,他的右手此刻已经失去知觉。   手无寸铁的少年,只身阻挡着有着化神修为的师父面前,螳臂当车。   而顾长生自己的剑,早在与颜清月对战时被她碾成了渣。   但,他不能退让,他不能辜负这只蠢狐狸,即便这只狐狸是妖。   “顾长生,不过时机日不见,你当真已不再将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天岚宗掌门看着顾长生,淡淡道。   不好!   顾长生瞳孔骤缩。   ……   房梁上,背着二胡的颜清月翘着二郎腿,暗自对着一片虚无嘀嘀咕咕,看着神经兮兮的。   若是被人瞧见了,还指不定要说这女子有什么大病呢。   “啊,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慌,我心里有数……”颜清月摆了摆手,身侧的一缕清风却始终挥之不去。   “没事的,没事的,都是小问题。我若是出手,那都是分分钟的事。先让这厮装个逼,问题不大……”   “颜姑娘你在跟谁说话?”蓦地,颜清月旁边冒出了一个脑袋。   颜清月定“眼”一“瞧”,却不知道齐商隐怎就搬了个梯子爬上了房顶。   颜清月食指朝前方的虚无小幅度地戳了戳,小声哔哔:“那啥,你不是说能帮我屏蔽修士感知的吗?齐商隐咋还能看见我?”   颜清月耳边的碎发小幅度地摆了摆,风声的呓语落入颜清月的心间:“这凡人是看到你的,而不是用神念感知到你的。我是帮你屏蔽了修士的神念,而不是生灵的视觉,你不要混淆。”   颜清月:“……”   颜清月“看”向扒在梯子上的齐商隐,用感慨的腔调回答了齐商隐先前的问题:“万物有灵,我在听风语。”   齐商隐:“……”   另一边,倒在地上的顾长生生死不明,而天岚宗掌门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化神尊者磅礴的神念笼罩了整座齐府,一切生灵的轨迹都无所遁形。   “找到了。”四条尾巴的身影一闪而过,天岚宗掌门径直朝前一踏。瞬息间,四方变换。   “可恶啊,颜清月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隐秘的拐角处,贴着墙壁的王嫣然小声抱怨道。   天知道,她只是被颜清月气得开始夜跑发泄,偶然间路过顾长生的院子,然后,目睹了一切。   眼见那分不清方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颜清月的傻狐狸差点又跑了回去。平日里,曾经撸过狐狸王嫣然一直怀念着那很好的手感,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将狐狸捞了过来并将其抱在了怀中。   然而,按理来说这个点了,颜清月应该回来了,为何这货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王嫣然心中明白,被修士找到是迟早的事情。但凭借自身着对院子的熟悉,她也是能拖一阵就拖一阵。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跑出去,因为出去的路要经过顾长生先前的院子啊!!!   “将这狐狸给我。”   蓦地,一道声音毫无前兆的响起。   面对着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道人,王嫣然瞬间瞳孔骤缩。   不对劲,这人和先前见过的其他修士都不一样。即便是颜清月,也是因为高速移动,肉眼难以捕捉她的行动轨迹。但是这个修士却是凭空出现的。   这是不是证明,这修士的道法要比颜清月高深许多?   那么,颜清月即便到来,她真的可以打赢面前这位修士吗?   面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的修士,王嫣然抱着狐狸的左手紧了紧。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再把这狐狸交出来,先前救这狐狸的努力岂不是如同儿戏一般?   况且,连顾长生都敢于反抗,自己将门嫡女难道还要被比下去不成?   王嫣然一咬牙。   拼了!   颜清月,我可是在为你的小宠物拼命,你可别坑我!   猛地,王嫣然篡着拳头的右手靠近唇边,一个小巧的黑色号角被吹响。   苍凉的号角冲破夜幕,一道道或远或近的目光汇集在齐府上。   顿时,天岚宗掌门脸色一变。   他右手一挥,一把灵力构建的临时宝剑瞬间成型,剑芒直指正在吹号角的王嫣然。   “叮!”锋利的剑身与一把长枪相接,发出金石撞击之声。   一位身穿黑色铠甲的兵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把侵染着黑血的长枪被这兵卒握在手中。   在号角吹响的那一刻起,周围瞬间翻腾气不详的黑雾,一具具身着黑色铠甲的兵卒从翻腾的黑气中一一涌现。   这些兵卒的脸皆被黑雾取代,诡异的是,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俨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兵卒们被纷纷上前,将武器对准天岚宗掌门,而身后是目瞪口呆的王嫣然。   王嫣然:这号角有点厉害啊。   几日前,照例被颜清月打得起不来床的王嫣然只觉得骨头都散架了。   面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床榻前的颜清月,王嫣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说心里话,被暴打的王嫣然完全不想再看见颜清月这张脸。   奈何,颜清月就跟看不见王嫣然眼中的嫌弃一般,嬉皮笑脸地往王嫣然跟前凑。   瞅到颜清月遮着双目的黑绸,王嫣然这才想到:噢,这人本来就是个瞎子。   王嫣然第一次觉得,察言观色真的对自己很重要。   正当王嫣然想要说些什么让颜清月离开时,哪曾想,颜清月率先发话了:“嫣然啊,疼不?”   听着颜清月假惺惺的关切,王嫣然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呢?”   “啧啧,”颜清月摇了摇头,道,“你这身骨头还真是难折啊,都这样了还这么嘴硬。”   王嫣然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终究逃不了颜清月的声音:“你这般不讨人喜欢的性子,倒让我觉得,你与我有缘。”   嗯?   王嫣然“唰”地一下睁开眼睛,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噢,想起来了,这话颜清月曾经对顾长生说过。前些日子,她是想让顾长生改换门庭,拜入她的门下。   然而,一想到颜清月这人做自己的师尊,王嫣然就一阵恶寒。   无他,王嫣然没有受虐的倾向。况且,自家青梅对颜清月有点儿意思,即便颜清月无意于情爱,但王嫣然想着总归是膈应的。   于是,王嫣然抢先道:“我不会拜你为师的,你死心吧!”   哪想,颜清月惊讶地笑出了声:“就你这资质,想拜我为师?别做白日梦了,你想拜我都不收的。”   这种被嫌弃的感觉,让王嫣然气到肝疼。   昔日习武,家中长辈哪个不说她天资聪慧,她还从未被这么贬低过。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王嫣然大声质问道。   颜清月轻咳了一声,压下自己的笑意:“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送你一个东西。”   说着,颜清月从腰带上去下一个宝囊。   接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风吹开门扉,也吹开了宝囊。   一个黑色的小巧号角显露出来。   “喏,这个就给你了。”颜清月话音未落,号角自动飞入王嫣然手中。   这小巧的黑色号角入手冰冷,王嫣然甚至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什么?”王嫣然摸着号角的纹路,细细感触。隐隐约约地,她感觉这号角与自己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号角啊,你不会连这都不认识吧?”颜清月故作惊讶道。   王嫣然心中一哽,刚刚升起的对颜清月的丝丝好感瞬间烟消云散。果然,颜清月这人真的很讨厌。   王嫣然深吸一口气:“我是说,这东西怎么用。”   “吹啊。你不是将门嫡女吗,没吹过号角?”颜清月反问道。   王嫣然:“……”   “眼见”着王嫣然快要垂死病中惊坐起而展开暴走,颜清月“心有灵犀”般地在此刻远离了床榻:“反正就是这样用,你遇见危险自己看着吹。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回忆到此结束,面对这声势浩大的兵卒,王嫣然心中庆幸之际,又有些惶惑:颜清月会这么好心?   然而,现实中铁证如山,黑甲兵卒结成阵法将这修士直接困住,这证明颜清月总归是靠谱了一回。   但,那修士目光一凝,竟将灵力化出的长剑朝虚空一抛。   长剑一眨眼便幻化无数同款长剑,似乎被一种力量牵扯,浩荡的剑雨奔腾而下,那气势汹汹的黑甲兵在剑雨中顷刻化为乌有。   下一刻,无数长剑瞬间归一,竟然凭空朝王嫣然刺来。   王嫣然身子一僵,来不及避开的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颜清月你个坑货! 第8章 道盟 压入道盟大牢,听候发落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见一声好似风铃摇曳的轻响。   一滴毫不起眼的水滴洞穿了那把长剑。   由灵力构成的长剑寸寸尽断化为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死死抱住狐狸的王嫣然当即瞪大眼睛:我这是得救了?   蓦地,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   虚空之中,一道狭长的口子被生生撕开,一位青年男子从中走出。   那青年男子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自然垂落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举在胸前的右手,则执着一块青玉令牌。而男子的肩头上,则站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   鹦鹉歪了歪脑袋,豆子般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然后,便一眼盯上了王嫣然怀中的那只四尾狐狸。   五彩的鹦鹉的鸟喙一张一合,尖锐的声音便接连不断地传出:“天狐,竟然是只天狐!谣传吃了天狐的妖丹,便能飞升!祖宗欸你们看到了吗?小五我出息了诶!不负妖生,我居然见到了活着的天狐欸!让我瞅瞅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这——”   “闭嘴!”青年男子左手一伸,一把捏住了那鹦鹉的鸟喙。   顿时,世界清净了。   解决完这只吵闹的鹦鹉,青年男子将视线转向天岚宗掌门:“玄风道长,你不仅有伤害稀有保护妖——天狐,还有攻击普通凡人的嫌疑。相关证据已被留影石记下,劳烦你同我去一趟道盟监察司,若有疑问再行定夺。”   说着,男子将右手本就举着的一块青玉令牌往前伸了伸。   令牌在夜幕中依旧发出淡淡道荧光,令牌上刻着五个铁画银钩的字——“道盟监察司”。   玄风依旧神色淡淡,他点点头道:“好,我同你去。”   说罢,天岚宗掌门玄风朝青年男子缓步走去。   见此,青年男子轻叹一口气,笑道:“那便再好不过了,若是另有隐情,我们道盟绝对不会冤枉好人。”   王嫣然听闻紧紧皱着眉头,刚刚玄风那不加掩饰的杀意她现在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玄风怎么可能是好人,她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念及此,王嫣然当即出声:“杨道长,她可是刚刚差点就杀了我呢,你怎么能说这是嫌疑犯呢,明明就是杀人未遂!”   同时,王嫣然手上抱着的狐狸也跟着“嘤”了几声,颇有随声附和之意。   杨溯洄静静听完王嫣然的反驳,才平心静气道:“这位姑娘,什么事情都不可看表象,虽有留影石为证,但这位玄风道长难免有遭人陷害的可能。况且,他不是也没有真正伤到姑娘你吗?不过,还请这位姑娘放心,我道盟监察司向来黑白分明,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王嫣然抿了抿唇,觉得这人说得貌似很有道理,也不知如何去反驳。她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人。   而玄风只是在青年男子面前站定,仿佛刚刚无事发生般,微微垂眸的他说道:“既然如此,杨道长,我们这便动身吧。”   “也好。”说着,杨溯洄转过身开启通道,竟然将后背毫不设防地对着玄风。   同时,杨溯洄大拇指上的扳指微微发光,显然是一件破碎虚空的法宝。   对了,是顾长生!   王嫣然眼前一亮,她记起来了。   顾长生绝对是一个重要的人证!   “道长,请留步!”王嫣然当即激动喊道,而下一刻,她的表情凝固了。   “噗嗤!”   一柄锋利的短剑从杨溯洄后背插入其丹田处。   天岚宗掌门玄风下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抱着狐狸的王嫣然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   而即便是在杀人,天岚宗掌门玄风依旧神色淡淡,就像踢开了路边不起眼的石子般稀松平常。   玄风握着短剑的手用力一搅,温热的血便沾在了手上,但他依旧面色不改。   丹田乃是修士的命门所在,更何况这短剑是淬了剧毒的。   在玄风看来,毫无防备之心的杨溯洄必死无疑。   因偷袭的猝不及防,杨溯洄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待玄风将短剑抽出,杨溯洄的躯体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埃。   点点细碎的星光洒落,夜幕的阴影照在了玄风的脸上。   而杨溯洄肩膀上的鹦鹉则“扑腾”着翅膀起飞,高呼着:“杀人了,杀人了,天岚宗掌门玄风杀了太虚观的天下行走!”   而天岚宗宗门玄风只是瞥了一眼聒噪的鹦鹉,便收回视线。   对玄风而言,这不过是只金丹期的妖物罢了。若不是傍上了身为太虚观的天下行走杨溯洄,这种小妖根本不足为惧。   杨溯洄贵为太虚观的天下行走,虽然修为精妙,但显然并无防备之心。就跟太虚观上那些不问尘世的老古董一样,根本不懂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所谓天下行走,不过是一些隐世宗门派出联系尘世的代表。而太虚观这一代天下行走,便是杨溯洄。同时,杨溯洄也兼任道盟司监察司一员,拥有抓捕违反道盟规定嫌疑人的权利。   放眼整个修真界,夸赞杨溯洄一句惊才绝艳不为过,只可惜这人太单纯。   但是对玄风来讲,单纯真的很省事。   越过杨溯洄的尸体,玄风再次看向抱着狐狸的王嫣然。   王嫣然面上一僵。   “诸位前辈,你们还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从玄风身后传来。   提着短剑的玄风步伐一顿,随即,他迅速侧过身子,以防自己腹背受敌。   只见杨溯洄刚刚躺在地上的尸体,迅速化成一滩水,并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后,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   虚空之中,一道狭长的口子被生生撕开,一位青年男子从中走出。   这走出的青年男子,赫然便是刚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杨溯洄!   天岚宗掌门玄风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惊疑:“不可能,刚刚你明明已经——”   “好了,杨小友,老夫这不是来了吗?”然而,一道声音打断了玄风接下来的话语。   “杨小友,刚刚你那是什么法子?若不是你悄悄传讯给我等,我等还真以为你死了呢。”   “是啊,老道还险些冲出来给你报仇来了你。”   “……”   一道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道道极为恐怖的气息涌现。   这些到处游历的隐士大能,恰恰在今夜齐聚于这方小院中。   莫说是一个化神修为的玄风,就是十个也不够这些老家伙打。   玄风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归为平静。   而在众人看来,玄风似乎是彻底认栽了。   “诸位前辈,此乃我太虚观秘法,请恕晚辈无法相告。”杨溯洄一脸歉意,说完便朝众人一礼。   一位道长扶着胡须笑道:“如此这般,倒显得我们这些人咄咄逼人了,哈哈哈。”   其他几位道长也跟着打哈哈,谈笑间就将此事揭过了。   然而,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玄风却感觉自己被牢牢锁定,已然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和施展手段的可能。   “不过,此人确实动手杀人,证据确凿,再无推脱的可能。”其中一位道长一改笑意,严肃道。   “不错,既然如此,当立即将此人压往道盟大牢,并让司法堂开启会审。说不定,这人的背后另有其人。”另一位道长眯着眼睛道,似乎是话中有话。   “那事不宜迟,即刻启程吧。”说罢,一位道长扔出一根平平无奇的麻绳。   而这根麻绳却跟长了眼睛一般,一脱手便自动将玄风绑了个结结实实。   杨溯洄点点头:“好,辛苦诸位前辈了。那么,由晚辈前来开道。诸位前辈,请!“   待这些道人随着杨溯洄进入虚空,一旁的王嫣然时刻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终于走了。”   “哈哈哈!到我出场的时候了!”一道声音非常突兀的从房梁上传出,在此时此刻,就显得非常马后炮。   对此,王嫣然当即翻了个白眼。   连看也不用看,王嫣然就知道,颜清月这坑货来了。   只听得见一声响,颜清月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王嫣然搓着狐狸的毛发,语气幽怨:“你怎么才来?”   “我早就来了啊,在一旁作壁上观的我,将你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   听着颜清月真诚的语气,王嫣然的拳头又硬了。   “不管我就算了,你难道就不管你的狐狸了吗!”王嫣然吼道。   颜清月轻“啧”一声:“别这么大火气嘛,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管?“   听着颜清月意味深长的话语,王嫣然随机一愣:“你……”   依旧是一袭灰衣的颜清月将双手背负在身后,背着二胡琴匣的她在王嫣然面前缓缓踱步道:“你想想,为什么太虚观天下行走杨溯洄来得这么巧,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杨溯洄能请得动这些老家伙?“   “这自然,”颜清月微微一笑,指着自己道,“是因为我啊……”   王嫣然皱了皱眉头:“那你为何不早出来?”   颜清月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这事情你不要深究,这不是你一个凡夫俗子能管得了的。”   “……”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折仙令 天下第一道观——太虚观   今夜无月,但有稀稀朗朗的星光闪烁。   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在地面勾画出窗棂的模样。   星光向前伸展,止于帷幕之前。   重重掩映的帷幕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在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孤枕难眠。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柔软的帛锦上,金线勾勒出来花样在暗夜中显得模糊不清。   一道叹息幽幽地传出,摇曳的烛火在细微的声响中燃起。   借着那跳跃的烛光,一只手在金丝软枕下摸了摸。   带着老茧的手掌在烛光下摊开,赫然是一只小巧的黑色号角。号角上的纹路分外精细,浅浅的纹路中似有粘稠的黑血在缓缓流淌。   不过一恍神的功夫,眼中依旧是摇曳的烛光。   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号角罢了。   但那若有若无的的血腥味,却总是挥之不去。   王嫣然举着小巧的黑色号角,迎着烛光向内里的幽深曲折看去。   然而,除了开始的一段“小径”被烛光照亮,内里的,却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颜清月啊,颜清月,你现在倒是睡得正香,可我却失眠了啊……”   幽幽烛光中,女子黝黑的眸子中流露出些许哀怨。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从未经历过的奇闻异事,不断冲击着王嫣然的心神,让她心中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这事情你不要深究,这不是你一个凡夫俗子能管得了的。”红唇轻启,颜清月的话语从王嫣然的口中再次说出。   “呵,凡夫俗子?”   王嫣然盯着那小巧的黑色号角,眸中满是自嘲。   “既然我是那凡夫俗子,可你为何要送我这东西?”   王嫣然对着这小巧的黑色号角,自言自语。   “将我从这凡尘,带入这奇伟瑰怪之界,又让我什么也不做。颜清月,你觉得我会甘心吗?”   “颜清月,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然而,床榻之间,帷幕之中,只是重叠着女子自己的疑问,再无任何回应。   深夜此景,总是惹人不快的。   沉闷的拳头如雨点般,一拳拳砸在柔软的布帛之上。   心中的烦闷,让王嫣然不知如何发泄。   她先是捶了一会儿床,又烦躁地扯了把头发,再用力地倒在床上,烦躁地滚来滚去。   “小姐,你怎么了?”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地询问。   虽说王嫣然一开始有意不让声音传出去,但这点燃的烛火早就吸引了下人们的注意。   但因知道王嫣然安眠时不喜打扰,所以,一般只要王嫣然不出声,下人们便都是在外面候着的。   但,因心中越发烦躁,王嫣然的动静便控制不住地大了些。故而,听着越来越大的动静,下人们愈发担心王嫣然。   最终,终于忍不住派出一个代表来发问了。   但没有王嫣然的允许,下人们怎可敢随意进入主子的房间?   “没事,我只是睡不着,你们不必管我,歇息去吧。”王嫣然闷闷道。   “好的,小姐,我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喊我。”代表丫鬟与其他下人快速交换了个眼神,这才恭敬道。   王嫣然躺在床上,又蹬了蹬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烦,根本睡不着啊!   良久,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起身,目露凶光,将黑色号角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将其往地上狠狠摔去。   可,她握着黑色号角的手,就跟粘住了一下,却是怎么也甩不下去那恼人的号角。   概因为,王嫣然真的很喜欢这只小巧的黑色号角。   “罢了罢了……”   说着,她将号角重新珍重地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末了,她吹灭蜡烛,开始新一轮的辗转反侧。   而被王嫣然惦记的颜清月,在处理好顾长生后,又跑到了屋顶,吹夜风。   【你在想什么?】   清风在颜清月周身环绕,吹拂着她耳边的一缕鬓发。   颜清月随手将这缕鬓发别在耳边,缠着黑绸的双眸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我在想月亮。”颜清月的声音径直在她的心底响起,可她分明并未开口。   若是旁人看见,也只是会感叹一声今夜的风儿甚是喧嚣,而不会听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夜幕中,风声短暂地顿了顿。   随即,风声又开始围着颜清月流动起来。   【别开玩笑了。】   风的声音在颜清月的心底响起。   “我在说真的,并没有开玩笑。”   在心音中,颜清月的声音格外认真。   【嗯?】   “月亮、天狐妖丹、入魔,将这些东西串连起来,你能想到什么?”颜清月继续在心音中道。   【呃,好像都是有你在参与的样子。】   颜清月:“……”   “月亮是什么?”   【是你的一只眼睛。】   “这话没法说了。”颜清月嘴角一抽。   【好吧,是世界的阵眼。】   “那么,如果阵眼没了,世界会怎样?”   【世界会崩溃。】   “我再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吃下天狐妖丹会飞升的谣言?”   【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日月陨落。】   而这一次,颜清月没有在心底回应,她只是指了指天上。   良久,风变得些许焦躁。   【那些东西又来了?】   “谁知道呢?”   颜清月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似乎显得不甚在意。   【你是发现了什么嘛?】   “似乎什么收获也没有,谁知道呢?”   【你——】   “好了,别急,天塌了,总有个子高的顶着。怕什么?”   【天塌了,日月没了,难不成再挖你一双眼睛?】   【颜清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有眼睛可以再挖了?】   “别急,白星寻不是飞升上去想办法去了吗?让他去扣脑袋去。”   【可他一飞升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   “那就只有我自己扛喽。”   【扛得住吗?】   “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咋们和这个世界一起凉。仔细想想,其实也挺浪漫的。”   【……】   “别想太多,睡吧,崽儿。”   【……】   天下第一道观,太虚观,竹阁内。   香炉之中,袅袅青烟冉冉升起。   蒲团上,一位满脸皱纹挽着发髻的老道士,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满是老年斑的手上,则拿着一块玄色令牌。   他混浊的眼珠盯着这块玄色令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在沉思。   但却可知,衰老之相加诸于修士之身。若是无法突破境界,那便唯有转世重修了。   然,究竟有多少人愿再入轮回,抛弃现有的一切重新来过呢?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老道微微启唇:“进!”   木制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竹林斑驳的影子映入门内。   “师父!”身着阴阳水火袍,头戴太极冠的青年男子朝老道拱手一礼。   而这青年男子,赫然便是白日的杨溯洄。   只不过,杨溯洄一改白日的从容。也许是见到了亲近之人,脸上露出些许疲态。   “小桂子啊,不必拘谨,随便坐啊。”老道满脸堆笑,褶子都叠在了一起,显得些许恐怖。   但杨溯洄却一脸动容,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是,师父!”   杨溯洄拖了一个蒲团,十分随意地挨着自家师父坐下。   “小桂子啊,咋们老祖交代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老道和蔼道。   杨溯洄长了长唇,笑容有些收敛:“师父,天岚宗掌门玄风入魔了。用通心镜一照,便知他想夺舍他那有道体的徒儿。甚至不惜与魔道苟合,将他徒儿体内种下魔种以便夺舍,幸亏老祖出手,救下了天岚宗道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给玄风魔种的人找到了吗?”老道问道。   杨溯洄顿了顿,有些失落:“都怪弟子看管不力,让他自爆了,所以线索完全断了。”   老道又问:“那天岚宗道子又如何了?”   杨溯洄认真回答:“已经被他宗门的人接回去了,他身上的伤被老祖治疗过,不日便会醒来。”   “……”   沉默良久,老道才叹了口气:“小桂子啊,我已时日无多了……”   “师父,你怎能这么说呢,”杨溯洄迅速打断老道的话,“你距离大乘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老道感慨道:“可那一步之遥便如隔天堑啊……”   “师父……”   “小桂子,生死轮回才是常态,既然参悟不透这飞升法门,那便放下吧。索性重来一世,说不定还有我的机缘呢……”   “可师父,我不甘心……”   老道慈爱道:“没有什么甘心不甘的,只是看过了许多风景,觉得放下也是一种释然。”   见自家弟子神色恹恹,老道摸了自己雪白的胡须,当即转移了话题:“徒儿,你看为师手上的是什么?”   杨溯洄双手借过玄色令牌,只觉入手微凉,感觉这牌子与普通石头的感触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徒儿不知,还望师父为徒儿解惑。”   “此物,名为折仙令。”老道缓缓开口。   “这竟然就是折仙令!”杨溯洄惊讶道。   折仙令,乃是太虚观的开山至宝。相传在三千年前,由天道亲手交于太虚观开山老祖,以此为凭,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而三千年前,又逢人妖两族混战,其他有底蕴的宗门基本死伤惨重却又因兵戈之争被天道厌弃。   恰逢其时,太虚观凭天道旨意得而兴盛,故至今为当世修身界第一大修真宗门。   然而,承袭天道之意,太虚观讲究与世无争、顺其自然,其门中也讲究避世修行的理念。   可若完全背离外界,会逐渐被遗弃,故而经过太虚观长老们的商议,推出来太虚观天下行走,其职责便是与其他宗门和俗世对接。   但发展至今,太虚观却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以杨溯洄师父为首的顺其自然避世处之,另一种则是以掌门为首的积极入世搅弄风云。   但因杨溯洄师父这些老古董还在,太虚观还是以顺其自然为主流。   故而,看似避世不出的太虚观,本身也是暗流涌动。   而折仙令本因由历代掌门传承,却被太虚观开山老祖传给了太虚观太上老祖。   而此令还有另一层含义,见此令如见天道。故而在信奉天道的太虚观中,折仙令可调动太虚观一切事物与弟子。   而太虚观太上老祖在几百年前为悟道入世下山,至今云游未归。   太虚观弟子纷纷猜测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老祖早已飞升,没想到杨溯洄今日会接到太上老祖的调令。   “小桂子啊,你今日可曾见过太上老祖?”   老道笑着问道。   杨溯洄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你想不想见她一面?”老道笑眯眯道。   “可都说咱们老祖神龙不见首尾,难不成师父你有办法”。杨溯洄惊奇地看着自家师父。   “办法自然是有的,徒儿你且随为师过来。”说着,老道从蒲团上缓缓起身,领着杨溯洄来到一间密室之中。   两人顺着石阶而下,一盏盏明亮的灯光随之亮起。   下到密室底层,赫然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而这女子满头珠翠,慵懒地依靠在玉石之上。内里是一袭勾勒着绮丽花朵的红裙,外罩着一件淡紫色披帛。   但即便如此,那外在的装束也盖不过女子清冷的气质,简直就如那孤高之雪。   而最令人惊异的,还是那女子的异色双瞳。   左眼为金,如那大日煌煌,不可直视;   右眼为银,如那孤高寒月,清冷无边。   双眸并列,竟如日月凌空,俯瞰凡尘,威仪无比,不可亵渎。   杨溯洄盯着这双眼睛,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他才道:“师父这是我们没飞升的太上老祖?我怎么觉得这气质,甚至能盖过那仙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苏醒 狐狸化形   “小桂子,这可说不准,说不定我们太上老祖可就是仙人呐。”   老道开玩笑道。   杨溯洄也笑了:“若太上老祖真是仙人,她又怎么可能离开太虚观去寻找飞升之道?”   说着,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谈笑之中,杨溯洄的余光在不经意间,瞥到画中右下角的一串小字。   他当即惊讶道:“此画竟然是咋们的开山老祖所作?”   “是啊,还有小道消息说,开山老祖他心悦太上长老呢。”老道放低声音挤眉弄眼道。   杨溯洄顿了顿,自动忽略这种不正经的传闻,又问道:“可是师父,你为何会有这幅画?”   见自家弟子并不上道,老道有些哀怨地瞥了杨溯洄一眼,才清了清嗓子,颇为正经道:“此画自然是开山老祖留给我们的。若是不留此画,哪日太上老祖站在我们面前,恐怕都没人认得出,那可就尴尬了。”   杨溯洄自当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又是一个清晨。   很早便醒来的颜清月“注视”着四尾狐狸的睡颜。   出乎意料地,这狐狸睡着很很安静,一动不动,就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一束天光透过窗棂,精准地打在狐狸身上。   颜清月一伸手,将狐狸盖在眼睛上的尾巴扯开了一角,刺目的阳光便落了上来。   过了一会儿,狐狸的眼皮开始颤动,但其双眼就跟粘住了一样,不管如何也睁不开。   而狐狸的四条蠕动的尾巴,则被颜清月握在手里,再也不能盖在狐狸的眼睛上遮挡阳光。   颜清月咬着唇,努力不让嘴角的弧度上扬,显然是在憋笑。   末了,只见狐狸卧着的床单一点点皱起,这狐狸竟然闭着眼睛一点点让自己转了过去,进而达到逃避阳光的效果。   颜清月“见”此,也没有硬着把狐狸叫起来的意思,直接松了手,任凭狐狸继续睡觉。   “颜清月!”   “颜清月!”   “……”   刚逗弄完狐狸,一声比一声激烈的呼唤传来,那猛烈地敲门声似乎要把门都拍散。   “眼见”狐狸瞬间将耳朵贴起,尾巴再次盖到头部,颜清月轻叹一口气,朝门外应声:“来了来了,你别喊了。”   说着,依旧是一袭灰衣的颜清月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门外,一身劲装的王嫣然,手持一杆红缨枪,目光不善地站在门外。   如果忽略王嫣然眼袋下淡淡的青黑,倒真像是来找事的。   “哟,你这怎么回事?怎的一夜不见,就这般憔悴了?”颜清月故意捏着嗓子问道。   王嫣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嗯?”颜清月指了指自己,“我?我又怎么你了?”   王嫣然将左手捏着的号角摊开:“你送我这般不似凡物的东西,居心何在?”   颜清月轻“呵”一声:“我当是为了什么,你一大清早的便找上门开,原来是为了这等小事啊……”   颜清月说着便倚靠在了门边带着,语气不以为意。   见颜清月这个态度,王嫣然看着就来气:“别给我打机锋,今天你若是不说个所以来,本小姐便不走了!”   “噢,我觉得此物对我没什么用,就顺手给了你,这个理由可以吗?”双手抱臂的颜清月语气玩儿味。   “你!”王嫣然胸膛起伏,显然被这个敷衍的理由气得不轻,握着红缨枪的手瞬间用力。   “好吧,不开玩笑了。”颜清月的语气瞬间正经,同时她也站直了身子,显得十分郑重。   王嫣然见此微微一愣。   “如此这般,自当是为护你周全,”颜清月定定道,“我先前便同你说过,你我有缘。”   王嫣然微微张开嘴,有些惊讶。老实说,她没想到颜清月竟然给出这个理由。但是,隐隐约约地,她觉得此时颜清月此时并没有说假话。   “那……”王嫣然顿了顿,语气也缓了下来,“我们究竟有什么缘分?”   颜清月淡淡一笑:“往事不可追,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愿你一生顺遂。”   王嫣然心中一软,面色也变得舒缓。   多少天了!颜清月终于对她说句人话了。   “不过,”颜清月话音一转,低声道,“你即便有什么问题现在也别问了,我家狐狸还在睡觉,你可别吵到它了。”   王嫣然:“……”   颜清月此话一出,王嫣然什么感动都没了。   王嫣然翻了白眼:“睡睡睡,都多晚了怎么还在睡?”   颜清月嘴角微勾:“怎么,你很闲?”   王嫣然哼了哼,没答应,但也没离开。   “来,打一架吧。”颜清月缓缓开口。   王嫣然:“……”   日落黄昏,一杆红缨枪歪歪斜斜地插在练武场上。   王嫣然自幼习武,为了方面,王嫣然的院子自带练武场。而颜清月目前还没有搬出王嫣然的院子,所以两人切磋的地点走两步就到了。   但因与颜清月对战,王嫣然从未赢过不说还总是狼狈不堪。所以,为了保护王姑娘那身为将门嫡女的强烈自尊心,下人即便听见激烈的打斗声也不会贸然出现。   此刻,王嫣然脸朝地倒下,衣衫脏乱不已。   只听一声清响,红缨枪被颜清月从地面拔出。   颜清月走到王嫣然面前,用枪尖一挑,使了个巧劲儿将王嫣然翻了个面。   看见王嫣然微微起伏的胸膛,颜清月问道:“你还能动吗?”   双目紧闭的王嫣然没有丝毫反应。   “见”此颜清月轻叹一口气。   风声在颜清月耳畔流转,颜清月微微点头。   随即,颜清月拽住王嫣然身上较为干净的衣领子,直接将王嫣然拖到自己的住所门前,但却没将王嫣然拉进来。   无他,王嫣然实在太脏了。   颜清月丢下王嫣然,推开门扉,微微偏头,在心中暗自发问:“狐狸还没有醒吗?”   一缕风自室内传来,吹动了颜清月的衣角:【没有。】   颜清月并未说什么,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上,开始拉二胡。   二胡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不管是奄奄一息的王嫣然,还是正在睡觉的狐狸,颜清月都能确保他们听见的二胡曲,如此一来,既能为王嫣然疗伤也能为狐狸驱除煞气,算是事半功倍。   随着曲声结束,王嫣然幽幽转醒。   扶着门扉艰难坐起,王嫣然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但若是硬咬着牙,也不是不能走。   “需要我喊下人抬着你回去吗,王姑娘?”颜清月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听这声音,王嫣然就感觉浑身肌肉酸疼的厉害。   “不用,我歇一会儿可以自己走。”王嫣然有气无力道。   颜清月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将二胡收起后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   对此,王嫣然很不习惯,毕竟被颜清月损习惯了,她一时间很不适应。   而且王嫣然总感觉,颜清月的注意力今天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   颜清月坐在桌子旁,右手食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或许是觉得有些干了,她拿起倒扣的茶杯正准备倒水。   而此时,颜清月心底响起一道声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狐狸醒了。】   “嗯,睡了这么久,也确实该醒了。”   颜清月并未张嘴,在心底径直回复。同时,她倒水的动作也未停下,手指已碰到淡青色的茶壶。   【不过,还有一个消息。】   “噢,是什么?”   细细的水流倒入茶杯,淡淡的水雾弥漫,一看便是下人新烧的水。   【它化成人形了。】   蓦地,颜清月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发生什么了吗?   王嫣然一脸懵逼地看着颜清月朝卧房的方向快速走去,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对自己说。   王嫣然皱了皱,一咬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跟着颜清月离开的方向艰难走去。   卧房内,传来十分细微的声响。   没有丝毫犹豫,颜清月径直推开卧房的门扉。   只见一袭白衣的男子墨发随意披散,正背对着颜清月在房中探查,就像是刚刚破壳的雏鸟,对一切都很好奇。   脑海内传来风带给她的画面,颜清月呼吸顿时一滞。   这道背影,颜清月再熟悉不过。   因开门的动静,白衣男子猝然转身,竟然化作一只四尾白狐朝颜清月袭来。   那利爪泛着寒光,简直要将人生生撕碎。   “小心!”匆匆而至的王嫣然喊道,语气焦急。   然而,颜清月却不动不避,任凭这四尾白狐朝自己扑来。   利爪在距离颜清月脖颈一寸处堪堪停住,不仅如此,那狐狸甚至还借力往旁边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而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竖瞳中,全然是敌视和防备。   颜清月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在赌,天狐生性善良绝对不滥杀无辜。   “颜清月,你这狐狸抽什么风?这是又皮痒了,不记打?”见有惊无险,放下心的王嫣然开始添油加醋,试图挑动颜清月的情绪。   这么多天了,总归不能只有自己在被颜清月殴打。   颜清月深吸一口气:“王嫣然,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这对我很重要。”   “噢。”王嫣然当即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了来了,颜清月肯定要对狐狸上家法了。   然而,在王嫣然诧异的目光中,颜清月缓缓蹲下,柔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同时,颜清月试探性地伸出手,朝四尾狐狸探去。   而狐狸并未领情,只是又往后退了几步。   王嫣然:???颜清月还能这般温柔? 第11章 狐狸怎么跑了? 我不过是摸了摸这狐狸……   见四尾天狐对自己如此防备,颜清月只得收回手。   在王嫣然诧异的目光下,颜清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狐狸道:“若是你没有其他事情,最好留在这里。等我用二胡曲祛除你身上的煞气,你再离开也不迟。选择权在你手中,你可以考虑一下。”   说罢,颜清月不等四尾白狐的反应,便对王嫣然道:“王姑娘,我们走。”   “诶?”王嫣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去哪儿?”   “今晚,我去你屋里住。”朝王嫣然解释完,颜清月便朝四尾白狐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先行离开。   接着,颜清月一把拉住王嫣然,将其连拖带拽地带离卧房,并顺手关上房门。   卧房外,感觉自己几乎被颜清月在地上拖着的王嫣然开始抗议:“诶诶诶,别拽别拽,我这重伤之后还未恢复元气呢!”   喊着喊着,本就身体乏力的王嫣然脚底一软,就要朝地面跌去。   颜清月微微叹息,伸手一揽,一把扣住王嫣然的腰。   “就当抵住宿费了,这次我抱你回去。”说着,颜清月手上一发力,将王嫣然稳稳当当地拦腰抱起。   王嫣然顺势搂住颜清月的脖颈,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加速,应该是因为第一次被女子这样对待吧。   王嫣然有些不自在道别开脸:“你现在不嫌弃我身上脏了吗?”   颜清月嘴上回答着,脚步也不停:“你倒是提醒我了,一会儿你记得吩咐下人备两人份的水,衣服也帮我备一份儿。”   王嫣然撇了撇嘴:“哦。”   而另一边,在颜清月离开后,四尾白狐有些后悔了。   这纯白的狐狸在卧室房门毫不迟疑地关闭后,痴痴地望了一会儿禁闭的房门,似乎并不敢相信颜清月说走就走了,明明她刚刚还想摸自己来着。   然而,听着卧房外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狐狸终于相信颜清月离开的事实。   于是,狐狸恹恹地跳到床上,拿硕大的尾巴团吧团吧给自己垫上,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狐狸又失落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痴傻这段时间颜清月这些人类对自己的照顾。虽然,这些记忆的片段只是断断续续的,但他依旧对身为人族的颜清月升起了好感。   而刚刚自己对颜清月如此防备,是不是很伤她的心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清醒的时候,瞥见身为人族的颜清月,脑子里便闪过要远离警惕的意识,甚至压过了这些天人族对自己好的那些零碎的记忆。   而随着这些零碎记忆越发清晰,狐狸就越发愧疚。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补救一下。   狐狸心想。   所以,自己要不要趁着今晚月黑风高,去找颜清月偷偷摸摸地认个错?   而且这些日子,可以看出颜清月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自己去认错应该是会被原谅的吧?   今夜有月,却不甚明朗。   洗完澡的王嫣然坐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颜清月麻利地打着地铺。   王嫣然张了张唇,忍不住问道:“颜清月,你今晚不和我一起睡吗?”   说着,王嫣然拍了拍床铺:“我这床又大又软,总比你打地铺要舒服得多吧。”   “不了,其实我睡不睡都无所谓,你好好休息。”一边回答着,颜清月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王嫣然嘴角一抽:“你不如两椅子一合直接躺下,有这闲功夫打什么地铺。”   “你不懂,这是一种仪式感。”颜清月并未抬头,自顾自地打着地铺回答道。   王嫣然:“……”   眼瞅着颜清月打好地铺,坐在了地铺上,然后就不动了。   王嫣然脊背一僵:颜清月扭头一动不动地对着自己干什么?   虽被颜清月揍出了心理阴影,但王嫣然绝对不会承认,更不会示弱。于是,王嫣然硬着头皮,盯着颜清月瞅。   跳跃的烛火间,身着雪白里衣颜清月,双膝随意盘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根木簪挽着如上好绸缎般的墨发,黑绸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唇瓣殷红如血。   恍惚间,王嫣然竟然觉得颜清月很好看。   “王姑娘。”   “啊,你叫我?”盯着颜清月瞅的王嫣然回过神来。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以前自己会觉得颜清月的长相平平无奇?   颜清月顿了顿,其实她刚刚的头一句话是:“王姑娘,你这么看着我,你眼睛不干吗?”   然而,平日里向来喜欢和颜清月斗嘴的王嫣然没有回应,只是显得呆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颜清月微微皱眉,又喊了几声,王嫣然才如梦初醒般应声。   而经过点小插曲,颜清月也没了逗弄王嫣然的心思,直接正色道:“你的黑色号角放哪里了?”   “就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了,你要看看?”说着,王嫣然从枕头底下掏了掏。   她朝颜清月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只小巧的黑色号角。   颜清月对着号角的方向停了一会儿,这让王嫣然有种颜清月正在审视的错觉。   颜清月的双眸虽然缠着黑稠,但是生活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颜清月应该拥有自己不知道的道法之类的吧。   王嫣然心道。   过了一会儿,颜清月才说道:“你收好它。”   “噢。”   待王嫣然将号角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后,颜清月缓缓开口:“夜深了。”   王嫣然:“嗯?”   “你该睡了。”颜清月道。   王嫣然:“……”   烛火熄灭,房间暗了下来。   隐隐约约地,王嫣然看见颜清月回到她铺好的地铺上,似乎是在打坐?   王嫣然闭上眼睛,翻了个面,在心里嘀咕:王嫣然你别管那么多,颜清月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还是顾好自己先睡吧。   深夜,窗门禁闭的房屋内无端出现一缕风:【颜清月,来了。】   打坐的颜清月将叠在一旁的被子抖开、拉直,然后刻意的将其拱起,作出有人在其中休息的假象。   最后,她起身在房屋中的一侧角落隐蔽身形。   蓦地,紧闭的窗户自动打开。   一道雪白的身影,轻巧地跳入屋内,那四条蓬松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垂着,不发出一丝声响。   那狐狸先往王嫣然歇息的方向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瞥了一眼,见不是自己的要找的人,又迅速在房中打量了一番。   最终,狐狸不受黑夜阻隔的视线,定格在那拱起的地铺上。   狐狸缓缓走近,到最后一点儿距离时不知为何又往后退了半步。末了,狐狸顿了顿才犹豫着靠近。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一道戏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狐狸身后响起,肉眼可见地,狐狸身上的毛炸开了。   不给狐狸逃跑的机会,颜清月将被子一拉,兜头将狐狸罩住。   感觉到被子下剧烈而无声的挣扎,颜清月故意压着噪音道:“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来了又在抗拒什么?”   此话一出,颜清狐狸挣扎的动作居然就这么停了。   颜清月微微挑眉。   怎么说呢?感觉这狐狸似乎意外的单纯。   颜清月将被褥掀开,狐狸乖巧的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说说,你干嘛来了?”颜清月压着声音问道。   既然狐狸能化形成人,那么开口说话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此时狐狸并没有说话,只是如一滩水一样趴在地铺上,还摇了摇尾巴蹭了蹭被单。   与狐狸多次打交道的颜清月当即明白,这是在求抚摸。   如果狐狸现在化形,便能看见狐狸染上红晕的耳垂。   虽然狐狸感到羞耻,但是狐狸认为既然颜清月想摸就给她摸,这样的话,颜清月应该是可以原谅自己的吧。   颜清月心中一动,当即摸上狐狸。   大概是摸狐狸有了丰富的经验,狐狸因舒服而时不时地哼哼唧唧。   摸着摸着,颜清月的手开始往下,而沉溺其中的狐狸没有丝毫防备。   直到,颜清月捏了捏那四条尾巴,感慨道:“手感真好。”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沉溺于顺毛的狐狸彻底炸毛了。   “嗖”的一下,狐狸夺窗而逃。   嗯?跑什么?   颜清月愣住了。   怎么感觉,就像是自己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不就是捏了捏尾巴吗?   更何况,以前也不是没有捏过。   【颜清月,它出府了。】风声带来的讯息自颜清月心底响起。   颜清月眉头一皱,不知道这狐狸又怎么了。   但这狐狸煞气未消,自然不能放任它不管。   更何况,这狐狸化形的模样与白星寻一模一样。   虽然在方才黄昏,颜清月只是在推门之际短暂撞见那狐狸的化形之态,但风已将狐狸化形的面容传入颜清月的脑海。   颜清月不会记错,那就是白星寻的脸。   但是,颜清月不明白,白星寻不是飞升了吗?   更何况,白星寻是地地道道的纯血人族,怎么可能会是一只狐妖?   更奇怪的是,这狐狸的术法是御风,而恰好白星寻的术法也是风。   有没有一种,这是白星寻的后辈?   ……   诸多千丝万缕缠在心头,颜清月自然不可能就让狐狸这么跑了。于是,她当即顺从着风的指引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我真的好柔弱啊,谁来救救我 算了,还……   深夜,城外的丛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也不知道风在吹,还是有什么东西经过。   一袭灰衣的盲眼女子,背负一只细长的黑金木琴匣。她在光秃秃的树林中急匆匆地走过,手上还拿着一根被当作探路的木棍,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蓦地,颜清月身形一顿。接着,她往前踉跄了一下。   毕竟是在荒郊野岭,即便是普通人都很可能被什么绊一下,更何况是位双眼缠着黑稠的盲眼女子。   同时,颜清月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在心底发问:“我被盯上了?”   就在刚刚,颜清月感觉到了一缕杀意,即便这缕杀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颜清月依旧保持着如同刚刚行色匆匆的模样,顺便还装了一把柔弱。   【是的,这伙人已经蹲你好多天了。托这只蠢狐狸的福,你总算背着二胡出了城并成功落单。】   颜清月的心底传来一阵看好戏的声音。   颜清月并未开口,只是在心中琢磨着,从这家伙欠揍的口气来看,狐狸应该并未遇到危险。   【嘿嘿嘿……】   随着心底传来一阵笑声,一缕清风碰了碰颜清月身后的二胡,颜清月感觉到从背后传来一股轻微的推力。   她心念一动,用食指碰了碰身后的琴匣,那缕风便按住了颜清月的指尖,暗示意味极为明显。   杀人夺宝。   颜清月心中跳出这么一个词。   颜清月心道:应当是身为凡人的自己在乐馆中拉二胡产生了异象,让人认为二胡是件异宝。   而这种杀人夺宝事情,颜清月曾经也碰上不少,所以早就有了丰富经验的她并不惊慌,甚至习以为常。   颜清月在心底轻笑一声:“难怪我匆匆出门时,你特意提醒我将二胡带上,并画蛇添足地给了我一根当作盲杖的木棍,还莫名其妙地卖起关子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演一出戏。”   【扮猪吃老虎、引蛇出洞、钓鱼执法。】心底的声音跃跃欲试,仿佛即将上场的主角是自己一样。   颜清月心想:估计是这家伙没事是瞎逛,恰好撞见这群人在蹲点。毕竟,谁也不会怀疑一缕风是个老六。   “你还漏了一个。”颜清月在心底和这缕风地聊着。   【什么?】   “我一个人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个好!】   “狐狸在附近吗?”颜清月继续在心底问道,但她表面依旧显得十分慌慌张张的。毕竟,做戏要做全套。   【在的哦,这狐狸可比这群人厉害多了,硬是没泄露一点儿气息。若不是我从一开始就盯着这狐狸,估计没人会发现。明明这狐狸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这缕风在颜清月心底“啧啧”称奇。   颜清月没有对这个话题发表相关意见,只是在心底又道:“你说如果我遇见危险,狐狸会来救我吗?”   心底的声音顿了顿,才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想装柔弱,进而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   “我觉得我这外表还是能认领‘柔弱’这个词的。”颜清月在心底争辩道。   【对的,你“柔弱”地挥拳可以荡平整个山头。】心底的声音充斥着阴阳怪气的意味。   颜清月:“……”   在颜清月和一缕风的无声交流之际,一行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将颜清月团团围住。   蓦地,一位黑衣人动了。   抹着剧毒的雪白利刃从颜清月背后刺来。   颜清月恍如未觉,继续背负着琴匣、拿着木棍匆匆朝前而去。   “呜!”女子急促的惊呼声响起。   随即,身形单薄的灰衣女子身子一歪,朝一旁跌去。   而这一跌,也使得颜清月恰好避开了这次袭击。   女子纤细的双手按在碎石与枯枝上,琴匣的下摆随之砸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撞击。   “柔弱的”颜清月被一个石块绊倒了。   袭击的人显然没有意料会因这种事失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个踉跄,却无可避免地发出些许声音。   跌坐在地上的灰衣女子瑟缩了一下,缠着黑色绸缎的头颅向四周转了转:“有,有人吗?”   然而,无人应答。   女子紧张地抿了抿唇,才继续尝试着站起来。   然而,不管怎么努力,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应该是方才扭伤了脚。   丝丝薄汗沾染上灰衣女子的额头,女子的窘态全然落入周围人的眼中。   方才的袭击之人决定再次出手,一血前耻。而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即将饮血的利刃无声刺向那身形单薄的女子,这下,这女子已是避无可避。   “住手!”   随着一声厉喝响起,无形的风刃准确将那锋利的匕首弹开。跌坐在地上无法站立的女子,陡然将脑袋朝向呼喊声发出的方向。   “叮!”匕首落地的声音引起灰衣女子的注意,她的心脏一紧,似乎通过声音明白了什么。   同时,一位广袖流云的男子翩然落地,身上似是落了那层层叠叠的白雪。   黑衣人全被这突然出场的男子吸引,并未发现跌坐在地上的灰衣女子的呼吸微微一变。   “真像啊……”颜清月瞅着脑海中呈现的全息投影,在心底喃喃道,“瞧瞧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真的是很好看。”   【你说他这么好看,你以前怎么也没跟白星寻表白什么的。】颜清月心底的声音带着些莫名的味道。   “啊?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还觉得路上的花好看、猫好看,难不成我就要和这些东西表白?”颜清月觉得这缕风怕是不大清醒,“你是不是傻?”   风:【……】   同时,这群黑衣人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自乱阵脚,他们暗中着眼神,竟缓缓朝周围散开。   颜清月眉头一皱,感觉这群人似乎并非普通地想要杀人夺宝。   因妖族天生的危险敏感度高,四尾白狐化作的白衣男子果断出手。   只见,这男子足尖一点,五指成爪,朝距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袭去。   而身为元婴期狐妖的悍然一击,身为凡人的黑衣人自然无法避开。   “叮!”却只听一声金石相撞的声音传来,元婴期狐妖的攻击被弹开了。   【法器!是法器!】震惊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响起。   颜清月抿了抿唇,在心底凝重道:“居然是能够阻挡元婴期法器,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察觉到,是因为特殊的法器屏蔽了我的感知吗?】心底声音显得有些狂躁。   颜清月爱莫能助。她对道法之类的一窍不通,对于法器产生的道的波动自然也是无法感知。   颜清月在心底冷静劝道:“别慌,先看看再说。”   自己的一击被法器挡住,白狐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难不成阻挡元婴期的法器已经烂大街了?怎么会连普通凡人都有?是自己不小心碰了个硬茬子,还是这群人都用这种级别的防御类法器?   快速思量过后,白狐迅速作出判断:目的是救出颜清月,没必要挨个试探。   “走!”大喝一声,白狐快速飞至颜清月身泽,伸手一揽,将颜清月从地上扶起。   “现在想走已经晚了!”一位黑衣人阴恻恻道。   一道鼓声突兀响起,白狐身子一个踉跄,竟然有些支持不住险些跌倒。   “你怎么样?”颜清月迅速作出反应,架起白狐的身子。   而就是这一碰,颜清月的指尖已被白狐背后的冷汗浸湿。   “你?”颜清月有些怔愣。   此时,白狐双眸正不受控制的变成兽形的束瞳,猩红的色泽在他眼中闪烁。   这是煞气失控!   颜清月心中一惊。   怎么回事?这狐狸的煞气应当被自己处理得差不多了,又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煞气失控的情况?   颜清月猛地一抬头,对向那群黑衣人。   只听着一声声的鼓角,如同重叠的海浪般接踵而来。   就是这鼓声一响起,这狐狸的煞气便失控了,绝对和这群人逃不了干系!   颜清月迅速做出判断。   与此同时,一道推力将颜清月往后推去老远。   “走!”白狐用风将架着自己颜清月推走,头也不回地准备拼命。   现在这情况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是自己低估了这群凡人,那只能自己拦住这群人,让颜清月先跑!   勉强站立的白狐第一时间作下这个决定。   颜清月和风都有些怔愣,全然没想到狐狸将颜清月推开地这么快,以至于颜清月和风都忘了及时拽住这只傻狐狸。   然而,那越来越近鼓声,然后他支撑不住地单膝跪下,只是抵御煞气入侵四肢百骸,便用尽了狐狸的全力。   “风起!”一股血腥味儿弥漫在口中,狐狸生生却生生咽了下去。   一阵狂风而至,阻碍了黑衣人逼近的步伐,也隔了颜清月的“视线”。   【颜清月,这风居然与我同源!这狐狸究竟什么来路?】   “能让这风停下吗?”颜清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颜清月能一拳破了这风,但她曾经听白星寻说过,若是暴力破除法术,会对施法者产生反噬。   【可以,我马上和这风进行联系!】   而一时间,无法靠暴力进入这风壁内部的颜清月,只能走到离这风最近的地方,以争取在风壁消失的第一时间救下这只狐狸。   一袭灰衣的女子抬起右手,她的手掌虚虚在那快速流动的风而形成的壁垒前放着。   末了,只听这女子无奈地轻声叹气:“真是只傻狐狸。” 第13章 按照我们一族的规定,摸了尾巴要成为道侣^……   风刃打在这些黑衣人身上完全被法器阻隔,若是继续这般,自己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白狐虚弱地咳出一口血,只觉得全身的经脉快要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煞气碾碎。   恍惚间,他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模糊的记忆在眼前快速闪过,脑中如同被刀片切割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想不起来……   风壁发出阵阵悲鸣,即将解体的道法昭示着施术者的岌岌可危。   他低着头,耳侧的黑色发丝静静垂落。除了那一道比一道弱的风刃,他再也没有抵抗黑衣人的任何动作。   模糊的目光透过黑色的发丝,他看见那群黑衣人正在朝自己逼近。   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儿迫使他保持着一线清明。   自己绝对不能现在倒下。至少,要保证颜清月安全离开。   他如是想道。   他的唇瓣印上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殷红的血沾染在了他的唇上,就像是寂静的雪地里陡然打翻了一叠朱丹。   丹田处的妖丹在一阵阵发热,源源不断的煞气从妖丹中涌现。   他想:他快要控制不住被煞气冲撞的身体了。但好在,现在也不晚……   黑色的靴子狠狠落下,碾碎了土粒,凶得像是要吃人。淬着毒的匕首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从他猩红的眼眸中闪过。   够近了。   他笑了笑,眸中是一片决然。   充斥着煞气的妖丹,强行被他支配着快速运转。   他将痛苦的哼闷声尽数吞进口中。   此刻,妖丹的温度达到峰值。   恍然见,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从他的眉眼间落下。   这片六边形的雪花,就像是一缕银白色的月光,清冷无比。   但是,后半夜的月亮早已隐没。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怔愣了一下。   某一瞬间,他的近乎猩红的双眸,竟然被一片银白覆盖,就像一场雪落入了眼眸。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感觉妖丹上似乎结了一层冰,同时,妖丹催动的速度竟也降了下来。   “咔嚓……”   风壁,碎了。   他无法维持住风的术法了。   匕首携卷的杀意,猛地刺向他的心口。   “噗嗤!”几截平平无奇的木桩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插入所有黑衣人的胸口。   全体黑衣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   只听整齐的沉闷声,就如同箭镞结结实实射在木靶上的声音。   黑衣人已经全被死死定在粗壮的树干上,就像是一串风干的腊肉被挂在屋梁上。   但这幅画面持续的时间并未超过一息,由普通木棍截成的木桩因巨大的冲击力化作粉末。   紧接着,那群黑衣人齐齐从树干上滑下,且再无一丝生机。   而那可防元婴攻击的法器,也在黑衣人怀中无声碎裂。   同时,那令白狐煞气再现的鼓声,也骤然停止。   颜清月,出手了。   然而,白狐体内横冲乱撞的煞气并未消失,只是扩散的速度变缓。   但这也给了白狐一丝喘息的机会,不过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思绪混沌间,白狐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疑问:颜清月是柔弱的人族?   显然,白狐清醒后化形的记忆并不完整。他并不记得颜清月曾经的恐怖,不然也不会选择孤注一掷让她逃跑。   颜清月左手一抬一翻,琴匣被潇洒取下。   开匣、取二胡,这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颜清月席地而坐,将二胡往腿上一搁,右臂朝外一摆,一首舒缓的曲子缓缓流出:   不见天日的深渊中,缓缓溢出一点光。   一点、两点、三点……   越来越多的光点汇集在一起:先是一个汇集成水洼那么大的光团,接着是一条发光的溪流,然后是一条发光的无边长河。   乐曲就像是一盏闪烁着萤火的灯,引领着光点汇聚的长河向着远方流淌。   那光明的长河安抚了黑暗的焦躁,只留下最深广的安宁……   顺着颜清月的曲声,白狐下意识地盘膝坐下,运转周天,压制煞气。   伴随着曲声结束,盘膝而坐的狐狸也随之睁开双眸。他的双眼虽然已经恢复正常,但其中仍然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不足一月,狐狸便被煞气冲断经脉两次,即便颜清月奏出的二胡曲有治愈的效果,但狐狸也依旧元气大伤,之后需要悉心调养。   颜清月将二胡放回琴匣后,将琴匣重新背在身后。然后,她来到打坐的白狐身前,俯下身子。   黑色的眼眸中微微躲闪,狐狸明显有些不自在。   而颜清月并未管这些细节。   她抬起右手,大拇指和中指一并,接着,往前一弹。   额头传来一阵疼痛,狐狸瞪圆了双眼,那天生勾人的眼中涌出委屈与不解。   你干嘛打我?   那双动人的眼睛朝颜清月无声质问。   颜清月收回手,俯着身子,将双手按在膝盖上,开口问道:“你跑什么?“   “啊?”狐狸右手捂着额头,神色有些迷茫。   “你干嘛要突然跑掉,离开齐府?”颜清月又问道,语气听着有点儿凶。   白狐抿了抿唇,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来,只是耳垂的温度渐渐升高。   颜清月微微拧眉,感觉右手又有些发痒。   【颜清月,你快来,这群黑衣人似乎有古怪。】   “嗯,就来。”   颜清月搓了搓手指,直起身子,朝地上的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走去。   她蹲下来,伸手一探,尸体竟然已经僵硬了。   不对劲,距离她杀死这群人并未过去多久。因此,出现这种程度的僵硬,显然是不合理的。况且,这群人身上佩戴可以抵挡元婴修士的法器,未免有些过分了。因为即便是现在,这种级别的防御类法器在修真界依旧稀缺。   颜清月继续摸尸。   嗯?这是……   她伸手一捞,从尸体的胸口处捞出一块令牌。   令牌上,只是单单一个字:梁。   这是梁国皇室的令牌。   颜清月的指尖摩挲着令牌的字迹,有些迟疑。   她记得白星寻飞升前对自己说过,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要去梁国。   而梁国在其他国家中,也是一个神秘的国度。盖因为在多年以前,梁国便关起国门,明面上不再与各国来往了。只是在近些年,这个国家的周边似乎并不太平。   算了,先回城请道盟来看看。涉及到这种灵异神怪之事,那群修士也该干活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绞尽脑汁,这种“好事”就得大家一起伤脑筋。   想了想,颜清月顺手将手上的这块令牌挂在了腰上。   颜清月一回头,便通过脑海中的投影发现这狐狸的眼尾有些泛红,也不知道这狐狸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颜清月没吭声,径直朝狐狸走去。   “诶?你干什么?”失重感猝不及防地传来,白狐发现自己竟然被颜清月抱了起来。   “我带你回城,你别乱动。”颜清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狐狸的腰,胡乱挣扎的狐狸瞬间老实了许多。   这狐狸身子现在很虚,所以颜清月并不打算让狐狸自己御风送两人回去。更何况,即便是御风也没有颜清月自己的速度快。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由分说就把别人抱起来。”怀中,传来狐狸弱弱的抗议,只是他的耳尖越发红了。   颜清月没有理会。   “等等,你就打算这样走回去吗?”狐狸猛然想到,他有些迟疑道,“你……应该是不会飞的吧?”   他能明显感觉到颜清月是一介凡夫俗子,因为他并没有感应到颜清月体内哪怕是一丝的灵气波动。但是刚刚颜清月一招制敌的样子,又让他有些看不懂。   “我是不会飞,但是我——”颜清月卖了个关子,朝狐狸耳畔轻声道:“会跳!”   “!”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狐狸瞪大眼睛,他没有想到一介凡人可以跳这么高,这是真实存在的普通凡人吗?   他低下头,只见身下的森林越来越小,并逐渐成为一个小黑点。   一晃神的功夫,他和颜清月已经落入城中。   这么快的吗?   狐狸依旧不敢相信。   直到在床上躺下,白狐依旧没有怎么反应过来。   颜清月给狐狸拉好被子,如同长辈嘱咐晚辈道:“睡吧。”   “等等,我脱鞋子了吗?”狐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脑一阵发昏,差点儿一头栽了下去。   好在,颜清月一把扶住了他。   “别起那么猛,你现在身子亏空得厉害。”颜清月轻声一声,才继续道,“你刚刚自己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把鞋子脱了,傻狐狸……”   那最后三个字颜清月说得很轻,他感觉那声音似乎是贴着自己耳边的,又好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入心湖。   也不知道是身体亏损导致智商下降还是什么原因,他脑子一热,开口喊道:“颜清月!”   “什么事情?”颜清月问道。   “我天狐一族中有一不外传的规矩,被摸尾巴就要成为道侣。你不能只摸不负责!”狐狸说得理直气壮。   【哦豁!】心底传来那缕风的怪叫声,【你不是对情爱不感兴趣吗?你不会要拒绝吧?但是这狐狸万一想不开,想要自决怎么整?】   “好,我答应。”颜清月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就像长辈答应给小辈买玩具那样爽快。   【诶!!!!】   “所以,睡吧。”颜清月将狐狸重新按回床上,并给他盖好被子。   因为疲惫,狐狸支撑不住地闭上眼睛。但是他总感觉,颜清月并不是那么容易答应这种事情的人。   怀着一丝忐忑,狐狸沉沉睡去。   【颜清月,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答应!】心底传来这缕风的无声抗议。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消失的尸体 我决定去梁国   “只是道侣而已,为什么不愿意?”颜清月毫不在意地在心底无声反问。   【你真的明白道侣意味着什么吗?】心底的声音有些抓狂。   “共探大道,共同飞升。”颜清月理直气壮。   风噎了一下:怎么感觉颜清月这个说法好像有点对,但又感觉差点儿意思。   “对了,帮我一个忙。”颜清月非常自然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嗯?】风被转移了注意力。   “事不宜迟,我们得给道盟那边传个信儿。”颜清月在心底说道。   听着狐狸的呼吸声渐渐平缓,颜清月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然后来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待研墨完毕后,颜清月随意抽出一根倒吊的毛笔,并在砚台中蘸了蘸。   吸满墨汁的笔尖点上白纸,颜清月不假思索提笔就写。显然,她早已打好腹稿。   待墨迹干涸,颜清月将写好字的纸对折两次。   “好了,给道盟的人送去吧。”白皙的手掌中,静静放着折好的纸。   【好嘞!】心底传出一声欢脱的口哨。   一阵风吹开书房的窗子,窗子又很快合上。清风拂过手掌,颜清月掌中折叠的纸已然无影无踪。   确定这缕风完全离开,颜清月离开书房后找了个脸盆,又将脸盆中装上热水。   她抬起双手,解开了缠着双眼的黑色绸缎。   她闭着双目,右眼眼尾处染着凝固的血迹。   丝丝氤氲的热气向上蒸腾,模糊了颜清月的面容。   那原本缠着双眼的黑绸没入水中,水盆中的水染上淡淡的血色,以及一闪而过的金芒。   她将黑绸用水清洗了几遍,然后挂起。接着,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同款黑绸。这样的黑绸,她还有很多很多。   岁安城内的西市中,商铺大部分已经打烊。白日里繁华的街道,在此时针落可闻。与这条街道相连的,有许多巷道。而在诸多巷子中,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   从这条不起眼的小巷进入再七拐八拐后,可以看见一座平平无奇的房屋。透过房屋纸糊的窗子,则可以看见屋内有并不明朗的光亮闪烁。   而在看似灰扑扑的房屋外墙上,则贴着肉眼无法看见的符纸。若是有心怀不轨之徒接近这座屋子,则会在第一时间被符纸的攻击射成筛子。至于普通人,则会因为障眼法,直接无视这条并不起眼的小巷。   而平平无奇的房屋之内,则布置着许多蛛丝般的细线。细线上,则绑着拇指大的铃铛。这些铃铛起预警的作用同时,还附带迷惑的效用。   说来也是奇怪,本应是预警的东西放前面,攻击的手段放后面,可这值夜修士的思维方式偏偏异于常人。   这值夜的修士想着,如果先把威慑性的手段放前面,那不仅能给敌人一个下马威不说,还能放缓敌人的进攻步伐,进而在敌人触发第二道防线后让自己有逃跑的机会。   不得不说,如果细细琢磨的话,这值夜修士的做法也是存在几分道理的。   一阵风顺着门缝挤了进去,豆大的油灯闪了几下,好歹是没有熄灭。铃铛也随之轻声响了响。   老旧的木桌旁,当值的修士将一条手臂搁在木桌上,而搁在木桌的手臂则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他的另一只手则稍稍掩面打了个哈欠。   其实,踏入修真的人即便不睡觉也没什么大碍,而他打哈欠纯粹是因为无聊。   毕竟,守夜不允许参加什么娱乐活动,再加上也没有什么灵异神怪之类的事情发生。故而,值班的修士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发呆的。   当然,这位值夜修士并没有像表面一样放松,他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异动,而这种懒散的模样只是他用来迷惑敌人的手段。虽然目前并未发生什么事情,但他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有备无患。   “砰!”关好的大门被猛地吹开,风铃声剧烈地响起。   值夜修士一个激灵,反射性地就拔出手边的配剑,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木凳因突如其来的推力猛地后退,发出一阵急促的尖叫。   疾风带着寒意闯入屋内,油灯骤然熄灭。   “谁?”值夜的修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右手执剑,左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传讯的符纸已偷偷燃起。   值夜修士的后背冒出丝丝冷汗,在他看来,现在情况真的非常糟糕。   直到现在,他依旧并未发现敌人的踪迹,就证明他已然落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更何况,房子外的符纸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么只能说明,对方修为极高,直接避开了符纸的感应,这显然对自己非常不利。因为以自己的修为,也达不到避开符纸的程度。   蓦地,油灯又亮了。   但值夜修士却并未放松警惕,他细细用灵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死死皱着眉头,感觉愈发诡异。   等等,这是什么?   余光中,他发现油灯下白色的一角。   灯下黑!   值夜修士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张纸究竟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他死死盯着这张折叠的纸,灼热的视线恨不得将这张纸戳个窟窿。   然而,这张纸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既不会跳起来走路,也不会蹦起来咬人。   不,绝不会这么简单。   值夜修士越发警惕。   他拿出感应类的法器,用灵力催动,识图将这张纸的老底揭穿。   然而,感应类的法器没有一丝反应,就像坏了一样。   值夜修士:……   不,不对!说不定这纸上有毒!   想到此处,修士心中一惊。   在这纸上抹毒之人真是好生歹毒!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值夜修士在心底破口大骂。   然后,他从储物袋取出一根银针,并十分小心得将这张纸戳了个洞。   片刻后,银针并未变色。   值夜修士:……   难不成,这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   对方大晚上的跑到岁安城的道盟驻点,就为了放一张平平无奇的对折纸?   不!这纸中定然藏有玄机。   他从储物袋拿出一副手套,非常仔细地给自己戴上。   末了,他在即将触碰这纸时,却又生生停了下来。   算了,还是等师兄们来了更保险。   毕竟,同门师兄弟讲究的就是一个风险共担。   想到此处,他继续戒备着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对折纸。   ……   城外,一群青衣修士御剑而行。   “师兄,这应该就是纸上所写之处了。”一位年轻的青衣修士谨慎道。此人赫然便是先前岁安城道盟驻点中,那位谨慎过头的那位值夜修士。   “嗯,我知晓了。”领头的青衣修士沉稳道。   很快,一袭人来到纸上说的事发地。   和颜清月一样,这群隶属于道盟的青衣修士,也发现了跟颜清月一样的问题,却也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为首的领头修士微微沉吟:“纸上说,这群人夺宝不成反被杀。按照道盟的规矩,若是本身属于凡人间的争斗,理应由凡人自己解决。但如今看来,确实已经超出了凡人斗争的范畴。”   说罢,领头修士拿出一块古朴的铜镜。镜子的背面,则刻着繁复的符文。   只要催动灵力并配合对应的法诀,铜镜便可以窥探一些被术法影响的过去片段。只是,窥探的时限最多为三个月。时间再往前推,这面铜镜就照不出来了。   领头修士默念法诀,并催动灵力。   这面古朴的镜子,便自动从领头修士手中飞出,并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镜身微微发光,证明启动成功。   众修士朝镜内看去,镜子也自动对准一具尸体。   然而,镜中却是一片虚无,竟连片衣角也照不出来。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七嘴八舌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镜子怎么没反应?”   “不会是坏了吧?”   “别瞎说,这镜子好得很,除非这些尸体被术法影响的时间不在三个月以内。”   “等等,这些尸体的颜色怎么变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什么变淡,这是在消失啊!”   有胆大的弟子伸手去抓变淡的尸体,不曾想却抓了个空。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尸体越变越透明,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众人沉默了。   最终,一个弱弱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宁静:“那个,这张纸条是谁送的?”   屋内,颜清月搬了个凳子坐在卧房内,闭目养神,静静守着沉睡的狐狸。   窗子猛地从外被推开,冷风直灌,狐狸在沉睡中瑟缩了一下。   颜清月没说什么,站起身子将窗子关上。   【颜清月不好了,那尸体消失了!】   颜清月关窗户的动作微微一顿,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狐狸翻了个身,将头埋在了被单里。   ……   次日,一群青衣修士找上齐府,并在清晨扣开了颜清月居住的房门。   等王嫣然醒来时,这群修士已经呼啦啦地走了。   “你不是说在我房里打地铺吗,怎么等我起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王嫣然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手上却绞着耳边的发丝,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在里面。   颜清月并未向往常一样和她呛声,只是不急不缓地往茶杯里倒水。   她将茶杯推到王嫣然跟前,言简意赅:“喝。”   王嫣然无趣地撇了撇嘴,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将手背贴了贴杯面——滚烫。   颜清月果然不坏好意,她想烫死我。   王嫣然在心中暗自嘀咕。   不过,王嫣然并未说出口,只是将茶杯推到一边。   “见”此,颜清月并未有什么反应。   “我说,刚才院子里来了一群修士。他们找你干嘛来着?”王嫣然瞅着茶杯升腾的水汽,状似无意地问道。   颜清月并未立刻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同样滚烫。   她就跟没察觉到那烫人的温度一样,将杯子端到手中,轻轻吹了吹,然后浅浅啜了一口。   王嫣然盯着颜清月慢悠悠的动作,耐心几乎告罄,她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装模作样。”   颜清月没理。   这让王嫣然有种一拳打在绵花上的感觉,无处发力乃至快要憋出内伤。   良久,颜清月放下茶杯。   缠着黑绸的双目对向王嫣然,颜清月缓缓开口:“我准备带着狐狸去梁国了。”   “哈?”王嫣然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颜清月?”   “我准备带着狐狸去梁国了。”颜清月又重复了一遍。   “你傻了吧,梁国周围可是乱的很。”王嫣然的语气有些激动。   颜清月没有回答,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沉默的气氛如同给王嫣然浇了一头冷水,王嫣然冷静下来开始好好说话:“这梁国与各国不交流多年了,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也说不准,说不定里头乱得很呢。”   “你为何要去?”王嫣然又问。   “我有不得不去的道理。”颜清月闷闷开口。   与颜清月拌嘴多次,王嫣然能感觉到颜清月的兴致不高。   “决定了吗?”王嫣然又问。   “决定了。”颜清月郑重点头。   “那便去做吧。”王嫣然说道。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去梁国,颜清月不说,王嫣然也不问。因为颜清月不想说的,不管是使什么办法,也休想撬出她嘴里的一个字儿。   王嫣然走了,两人罕见地没有拌嘴。   【你刚刚是不是想告诉王嫣然为什么要去梁国?】心底响起一串声音。   “没那个必要了,”颜清月摇了摇头,“而且,现在的她不必在意这些事情。”   良久,屋子里传出一声幽幽地叹息:“她早就与太虚观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第15章 雪花镖局 这趟镖,我接了   王嫣然前脚刚离开不久,敲门声便又响了起来:“颜姑娘,雪花镖局的人说是有事找你,不知道姑娘你现在是否得空?”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问询。   雪花镖局?   颜清月微微沉吟,她入世游历以来,还未曾与镖局的人扯上过关系。   况且,这一个个的,倒像提前说好了一样。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有心设计的还是主动上门的,全卡在她决定去梁国的同一个时间段。而且这拨人还总神奇的错开彼此,卡点的节奏堪称炉火纯青,倒是稀奇的很。   颜清月在心中暗自吐槽。   “进吧,门没锁。”颜清月并未怎么犹豫便开了口。   门被引客的侍女推开,侍女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短打的汉子。汉子皮肤黝黑,肌肉精悍,一看便是一位很能打的好手。   “颜姑娘,久仰!我乃是雪花镖局的三当家——郑元武。”这位壮实的汉子刚进门就朝颜清月抱拳,江湖人身上的味儿很正。   颜清月并未多热忱,只是淡淡道:“坐吧。”   见颜清月态度如此,那汉子有些尴尬。但也难怪,毕竟自己冒昧前来拜访,能见着人就不错了。他掩饰性地碰了碰鼻尖,打着“哈哈”坐下。   汉子屁股刚挨着凳子,便听颜清月道:“郑镖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此次登门究竟所谓何事?”   郑镖头有些窘迫,但却也未打机锋,只是从胸口中摸出一封油皮包着的信封,并用双手将其递给颜清月:“颜姑娘,你瞧瞧。”   等等,我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郑元武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但此刻脑子就像被什么糊住了一样,有些想不分明。   蓦地,他瞅到了颜清月双眼缠着的黑绸缎上,方才惊觉颜清月根本看不见。   郑元武心中一惊,深觉冒犯了颜清月。他正想将信收回来后再给颜清月赔个不是,却只感觉一股轻飘飘的力道从掌间划过,信封已经到了颜清月手中。   郑元武:“……”   见颜清月正在慢条斯理地拆信,此刻的郑元武只觉得将信拿回来不是,不拿回来也不是。   平日里,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汉子,此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对那身形单薄仿佛一拳就能放倒的女子束手无策。   不怪郑元武忘记颜清眼盲,实在是因为颜清月的举止与常人一般无二,也就导致了他下意识忽略了颜清月无法视物。   油皮包着的信纸终究是被拆开了,颜清月却在“扫”到纸上的字迹一瞬间僵住了。   【这,这怎么会是白星寻的字迹?!】风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直接叫破了音。   信件清晰的投影大大咧咧地摆在颜清月的脑海中,颜清月想装瞎都难。与白星寻相识许久,他的字颜清月一眼便能认出。   信纸上的意思,就是点名让颜清月护送这趟镖,而这趟镖恰好是前往梁国的。   颜清月将信放到桌上,然后用手指将信纸边缘的细微褶皱一一碾平。   这期间,颜清月一言不发,看得郑元武是愈发忐忑:   所以,颜姑娘究竟是能看见,还是不能看见?   但郑元武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颜清月,便打心眼儿里觉得害怕,即便颜清月看似身形单薄且柔弱万分。而他一开始的豪放,其实是装出的来,毕竟,与打交道时,总不能一开始便失了阵仗、落了下乘。   良久,如坐针毡并且眼神到处乱瞅的郑元武,只听见一声如冷玉般的声音:“这趟镖,我接了。”   “啊?”尚未回神的郑元武听得不甚真切。   颜清月微微一笑,语调也柔和了不少。她再次重复道:“郑镖头,我是说,这趟镖,我接了。”   “噢,啊?!”反应过来的郑元武只觉得脑子一热,“腾”地一下就站起来,凳子被他猛地往后一带,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他的两只手“啪”的一声齐齐砸在桌面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找事的。   站在一旁当木头人的侍女,听到这动静都忍不住一个哆嗦,更险些冲出去喊护院。   “郑镖头,你先别着急,有些事情我还想向你请教。”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的手已轻轻覆盖上郑元武的手背,就如同一片雪轻轻落在了地上。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抽,便可从这纤细的手掌下抽离。郑元武却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这只手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郑镖头,你且放松些。”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骤然紧绷,颜清月有些无奈,并安抚性地拍了拍郑元武的手背。   “好,好的。”颜清月明显能感觉到,在经过自己安抚后,郑元武哆嗦地更厉害了,手背也冷得吓人,仿佛连身上的温度都被自己给吓跑了。   颜清月:……   颜清月只得将手收回。   “郑镖头……“颜清月柔声喊道。   “在,我在!”郑元武一个激灵答道。   不仅如此,他一个眨眼间便手脚并拢,站得笔直。这让颜清月想起前世的军训,仿佛自己也体验了一把当教官的感觉。   颜清月:倒也不必如此,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颜清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郑镖头,你且坐下吧!”   “是!”郑元武的声音气势如虹,听得旁边的侍女一愣一愣的。   “砰!”郑元武结结实实岔开腿坐在地上。凳子也因他坐太猛而飞了出去,甚至还因撞到墙壁上,来了个回应般的二重奏。不仅如此,飞出去的凳子被墙壁一弹,又滚回郑元武身后。   旁边的侍女忍不住嘴角一抽,这人摔在地上的声音,她听着就疼。   至于颜清月,她也是罕见地自我怀疑了一瞬间:我就这么恐怖的吗?   未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郑元武反手往身后一捞,迅速将凳子置于身前。接着,他腰腹一用力,便将自己挪移到那刚刚飞出去的椅子上。别看郑元武看起来块头大,一套动作走下来却是丝滑无比、一气呵成。   颜清月在心底给郑元武鼓掌,心说不愧是练家子的,没有一两手还真端不上走镖这碗饭。   见郑元武正襟危坐,颜清月当作无事发生般给郑元武倒了杯茶水:“郑镖头,请用。”   方才道盟的人来的时候,侍女便很有眼见力地倒了一壶茶。而到现在这壶茶水还没凉,故又被颜清月拿出来待客。   “多谢颜姑娘。”郑元武的语气有些诚惶诚恐。   直到颜清月将茶杯放好,他才敢伸手去拿。这操作一下来,便直接将与颜清月触碰的机率减少到零。   颜清月没未在这个细节上多作纠缠,只是问道:“郑镖头,你为何知道我是在此处落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蝴蝶扇动翅膀,但是问题却锋利的不像话,至少郑元武这么认为。搞不好的话,郑元武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因窥视良家女子的踪迹,被误会成什么登徒子进而被押送官府。   明明是气血充沛的习武之人,郑元武却觉得自己越发冷了。   而颜清月并未继续说话,只是抿了抿自己杯中的茶水。   明明只是舌尖沾了一点茶水,她却觉得苦得厉害。果然,比起茶水,她还是更喜欢白水。这种令文人墨客赞赏不已的名茶,她果然一如既往地欣赏不来。   颜清月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而茶杯却已经空了。   还好我只倒了一点儿,勉强喝完,没有浪费。   颜清月心道。   而郑元武这种大老粗可能也对茶不感兴趣,故而一口也没动。当然,也有可能是太紧张了,导致他忘了喝茶。   “颜姑娘,我不是什么窥视良家女子踪迹的偷鸡摸狗之人,你要相信我!”郑元武咽了咽口水,出声强调道。   颜清月失笑道:“你可是岁安城大名鼎鼎的雪花镖局三当家,我自然是信你的。”   虽说颜清月并未与镖局的人有过联系,但是雪花镖局在岁安城乃至整个齐国都十分有名,她倒也不至于听都没有听说过。   至于,郑元武是否属于雪花镖局的人,也很好辨认。   他左臂上的袖章,与雪花镖局的标志一般无二。毕竟,雪花镖局的人南来北往,走到街上,哪怕颜清月不刻意去记,雪花镖局的标志她也早认识了。   “噢,对对对……”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层身份,郑元武踏实了许多。至少,就算自己不慎进了局子,还有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可以去捞他啊。   瞧着郑元武稍稍恢复镇定,颜清月又耐心地问了一遍:“郑镖头,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何知道我在此处落脚了吗?”   郑元武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道:“颜姑娘,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郑元武在此对天立誓,我对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若我欺骗姑娘,便叫我五雷轰顶,神形俱灭!”   话音刚落,郑元武三指并拢朝天,目光一片赤诚。   等郑元武发完誓后,颜清月才轻轻开口:“你既然许下如此重誓,我自然是信你的。”   如此一句“相信”,郑元武忽觉心头一轻,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郑元武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颜姑娘,那我便开始讲了。”   “多年以前,我大哥在押镖时遭遇劫匪,险些丧命之时被一位恩人所救。为报答恩人,大哥许下重诺,为恩人做三件不违背道义的事。而恩人离开之时,只是交给大哥一只红色锦囊,并交代道,在锦囊变黑时将其拆开,并按照锦囊中的字条行事,”说着,郑元武从胸口摸中一只锦囊,“颜姑娘请看,这便是那锦囊。”   颜清月将锦囊接过,细细观摩。不过拳头大小的锦囊通体漆黑,再无一丝杂色,盯得时间久了,却无端让人心悸。   “恩人所说的字条也在其中。”郑元武恭敬解释道。   颜清月轻轻“嗯”了一声,拆开锦囊。 第16章 离开 我目送他,坐上了一顶轿子   锦囊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张字条被安静地搁置在内。   颜清月伸手一探,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张字条。   打开对折的字条,上面依旧是熟悉的笔迹:   无论打开锦囊的人是谁,请帮我从清风信行取一封信,并将信在第二日太阳未升起之前,将信送给住在齐府上的盲眼乐师——颜清月。信就放在清风行的蟾蜍身上。只要将锦囊中的金粒放在蟾蜍的舌头上,蟾蜍就会自动吐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请务必要用锦囊中的金粒,不要用其他物件替代。这是第一件事情。   第二件事,我在雪花镖局寄存了一个包裹,大当家知道包裹在那里。请雪花镖局将这个包裹作为一趟镖送到梁国,切忌在路上不要拆开。   最后一件事,说服颜清月押送这趟镖去梁国并让其担任这趟镖的护卫,记住,护卫只能是颜清月。押镖的时间,就定在去见颜清月的七日后。   将字条反复看了几遍,颜清月觉得这字条中的一些东西值得她细品。   从最后一件事开始推敲,上面写到:押镖的护卫只能是自己。但是,第二条又提到让雪花镖局将这个包裹作为一趟镖送到梁国。若只从字面意思理解,便是雪花镖局和自己一道前往梁国。   但是,凡事都不能绕开常识。要知道,镖局本身就具有护送东西的职责,也就是说在通常情况下,镖局便是押镖的护卫。   然而,根据字条上规定的第三件事,护卫只能是颜清月。那门,雪花镖局的人又在这趟镖中充当什么?或者说,雪花镖局在这趟镖中的作用是什么?   莫不是,镖局的人在去往梁国的路上只是单纯地充当马夫?   想到这里,颜清月自己都笑了。   让镖局的人当马夫,还不如靠她自己两条腿来得快。而对于这一点,熟悉自己的白星寻必然不会考虑不到。   既然如此,那么疑点就来了。镖局在这趟镖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可以把这只锦囊和这张字条给我吗?”颜清月朝郑元武轻声询问。   “这个不行,大当家说了,这是恩人的东西,必须得拿在我们自己手里。”   郑元武一反常态,不容反驳地拒绝了颜清月的请求。   颜清月的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失落:“那好吧。”   兴许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强硬,郑元武的语调微微放轻:“抱歉颜姑娘,我出门前大当家对我千叮万嘱,唯独这个锦囊和里面的字条无论如何也不能交给别人。”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虽是这么说着,但颜清月并未有归还的动作。她依旧用手指压着桌面上的字条,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无意让郑元武眼前一黑。   良久,颜清月才将字条放进锦囊,并贴心地将锦囊两则的绳子系好,才将这只黑色的锦囊放在郑元武手中。   眼瞧着锦囊被真真切切地回到自己手中,郑元武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切并不是那么顺利,但是已经达成目的的郑元武感觉自己又行了。   “颜姑娘,”郑元武又道,“我知道让你去押镖确实过于突兀,但是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尽管提出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尽一切可能满足你。”   颜清月思忖片刻,说道:“那便给我一颗金粒作为我押镖的费用吧。”   “只要一颗金粒吗?”郑元武有些怔愣,显然不敢相信。   平日里,镖局走上像去梁国的这么一趟镖,一次便能吃上大半年。雪花镖局若不是为了报恩,自然不会做这笔亏本的买卖。更何况现在的梁国,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一路上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而郑元武认为,颜清月不管是去拉二胡做乐师也好,还是去押镖当护卫也好,一开始最质朴的愿望,总归是为了填饱肚子,等填饱肚子再有更高的物质追求也是人之常情,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钱。   正因如此,郑元武觉得颜清月就更应该借此机会狠狠宰上一笔。   似乎看出郑元武在想什么,颜清月格外认真道:“我只要一颗金粒。”   郑元武嘴皮上下一贴,正准备开劝。无他,他的良心告诉自己,一颗金粒的报酬实在太对不住颜清月了。一颗金粒的工钱走一趟镖,简直是像极了话本子里黑心肝的地主,完全是把人当作畜生使唤。   “若是郑镖头不答应,那这趟镖,我便不接了。”颜清月冷冷道。   颜清月是认真的!   郑元武心中一惊,劝说的话还未出口便转了个弯:“既然颜姑娘执意如此,那郑某也不便再多言了。”   郑元武的处事准则之一:大丈夫在世,能屈能伸!   说罢,郑元武当即站起朝颜清月抱拳:“七日之后,今日之时,我带一颗金粒交予颜姑娘。那时,我们直接上路,还请颜姑娘收拾好行囊后莫要忘了时辰。”   “好。”颜清月同样站起。   郑元武又道:“颜姑娘,那今日我便先告辞了。”   颜清月客气道:“我送你。”   在齐府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周围,唯有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堆起。此处的小门已经多年不用了,而齐府的人也很少在此处逗留,故而实在冷清得紧。   然而,小门生锈的铁锁却在今日落下。   一位小厮将手揣到袖子里保暖,任劳任怨地在小门旁看守。   小门外,则停着一辆轿子。   暗色的帷幕从轿子的周围垂落,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模样,只是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吉利。   但如果细细观察,则会发现这轿子的做工并不精细,更会给人一种差不多就那么回事的敷衍之感,甚至会让人怀疑这轿子到底能否载得动一位成人。   瞧瞧那晃晃悠悠的榫接口,还有那裂了条缝的轿杆,简直让人忍不住怀疑上去一坐,这轿子底儿说不定就穿了。   交谈的人声由远及近,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将这扇几乎被遗忘的小门推开。   “颜姑娘,不必再送了。”郑元武撑着这扇老旧的小门道。   颜清月停住脚步,轻笑道:“你且去吧。”   郑元武朝颜清月颔首,大步离去。   因郑元武的离开,无人支撑的老旧小门自动合起,却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门缝。   一个小拇指尖恰好卡在门缝中,双眼缠着黑稠的女子定定地对着那道门缝。   “走了兄弟们,回镖局去!”郑元武大喝一声,振臂而呼。   一时间,不知从什么角落钻出了四个人。这四个人皆是一身黑衣,且均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   四人虽未交谈一句,却凭借着惊人的默契,一把将轿子扛了起来。   郑元武一掀轿子的幕帘,一步跨入那看着并不是很靠谱的轿子内。   然而,轿子并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反而稳稳当当接住了一个成年壮汉。而那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壮汉进了轿子,就好像进了那无底洞,再没有一点儿动静儿。   蓦地,那抬轿子的四人动了。一人抬起左腿,另外三人便齐齐抬起左腿;一人踏出右脚,另外三人便齐齐踏出右脚。老实说,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难以见得会有如此默契。   也不知道是这四人中谁先转了个弯,轿子也跟着转了个弯。   四人抬着轿子,朝着一处拐角而去。   当今日的第一缕晨光落在那幽僻的转角处时,轿子便再也不见一丝踪影。   颜清月将卡在门缝的指甲收回,神色平静。   “关上门吧。”她转过身,对刚刚站在身后当木桩的小厮道。   接着,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颜清月特意路过王嫣然所在的练武场,并且非常自然地经过。   “喂!”王嫣然朝颜清月喊了一声,然后从远处风风火火地跑来。   一身劲装的女子轻轻喘息,鼻尖是一层细细的薄汗。她一手持着红缨枪,显然刚刚还在努力地练武。   颜清月便是欣赏王嫣然的这一点。虽然王嫣然天资愚钝、性格也不讨喜,但胜在坚持不懈、一往无前。   颜清月停住脚步,等着王嫣然顺好气。   “咋样啊,你见到那雪花镖局的人了没?”王嫣然一手持枪一手插腰,大大咧咧地问道。   “见到了,多谢。”   “你确实该谢我,”王嫣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要不是本小姐今日心有所感到处巡察,谁知道齐府几乎废弃的小门有人在叫门,而且那鬼地方都多久没人住了……“   朝颜清月抱怨了一阵儿,王嫣然话音一转拉了拉颜清月的袖子问道:“跟我说说你和雪花镖局的人谈了什么呗!刚刚本姑娘磨了那汉子好久,那汉子的嘴就跟拒了嘴儿的葫芦,支支吾吾的,一个字儿都不愿意透露,真小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我看我也没必要说了。”颜清月声音带笑,说着就要走。   “诶诶诶!”感觉有戏的王嫣然一把扯住颜清月,“可是我让下人把门打开,这郑镖头才有机会见你的。你可不能得了我的好处就卖乖啊!”   “既然如此,告诉你也无妨。”颜清月道。   “快说快说。”王嫣然催促道。   “镖局有东西要运到梁国,受故人之托,我就是去押个镖当个护卫。”颜清月轻描淡写道。   “你刚想决定去梁国就有人来找,是不是有点太巧了?”王嫣然皱了皱眉,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颜清月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对天感叹道:“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王嫣然:“……”   王嫣然嘴角一抽,痛心疾首道:“颜清月,你可是长点心吧。”   “我心里自是有数,你不必多虑。”颜清月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听见颜清月这么说,王嫣然整颗心便平静下来。   “对了,我准备去煮粥,你要喝点吗?”颜清月开启另一个话题,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好啊!”王嫣然心里美滋滋的,颜清月的便宜只要能占一点儿,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亿,这便宜可占大了!   “那你先接着练功吧,我去借个厨房,我煮好就叫下人给你端上一碗。”   “成!”   ……   白狐醒来时,一张脸直接怼入他的眼中。   白狐:一觉醒来,倒也不必这么刺激。   “你醒了?”双眼缠着黑稠的女子一手撑在床榻上,身子弯曲,从旁看来是非常暧昧的姿势。   如此近的距离,白狐避无可避,只能不自然地别开脸:“嗯……”   颜清月若无其事地离开床榻:“给你煮了粥,喝点吧。”   白狐顺着颜清月手指的方向,瞧见支起的一个小桌。小桌正中央,架着的通身漆黑石锅,石锅下面是燃烧的煤炭。而石锅的右侧,则是一只装着汤匙的空碗。   白狐从床上下来,坐到小桌旁,伸手揭开石锅上黑色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争先恐后的涌出,他不禁喉头微动。   “都是你的,吃吧。”颜清月随手捞了个凳子,同白狐一道在小桌旁坐下。   白狐伸出右手,食指往上微微一挑,粥便腾空从石锅涌入碗里,刚好盛了一碗。   没有犹豫,他挖了一勺粥放入口中。   他眼前一亮。   明明粥中只有煮烂的白米和星星点点的葱末,但粥到嘴中的味道除了米香,还有恰到好处的咸味儿,以及绵长的鲜美之感。   很快,一石锅的粥都被白狐解决完了。   白狐从袖中拿出一叠方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动人的双眸满足的眯起。   “我有一位故友,也喜欢喝我煮的粥。”颜清月的声音从他身旁响起。   白狐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颜清月说着。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颜清月轻叹一声,并没有继续提及往事的意思。   “你我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如何称呼?”颜清月话题一转,缠着黑绸的双眼对向白狐。   “我叫……”白狐一愣。   我叫什么来着? 第17章 上路 养好伤,好上路   颜清月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怔愣,到眉头深深皱起。   她“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脑袋。   他失去血色的唇,颤抖着。   冷汗就像无尽的潮水,从他的下巴尖淌下。   他呼吸的声音越发凌乱。一道轻一道重的喘息,从他的喉头中挤出,仿佛在陷阱中胡乱挣扎地小兽。   颜清月想,他应该是真的不记得了。   仅仅是不记得名字,他便这么痛苦。可见名字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至少现在,颜清月可以确定这一点。   终于,她朝他伸出了手。   她用双手环住他颤抖的肩膀,让他直面着她。   然后,她轻轻捧住了他的脸,话语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清风:“我会陪你找到自己的名字,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你不要害怕。”   说完,她便抱住了他,并开始用她的力量支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渐渐地,他不再颤抖了。   这时,她用那缠着黑绸的双眸对上他的双眼,郑重道:“我的道侣,即便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但你依旧是你。所以,你不必惶恐不安。我知道的,你便是你,谁也无法否认你的存在。”   她略微停顿一下,继续轻声道:“湖畔的风,天边的云,落下的雨,坚实的大地……他们都曾见过你。你只要来到这个世界,天道便刻下了你的痕迹。所以,你不必害怕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你一直被这个世界记得。”   温柔的语言,安抚着他的心,却也让在他在无知无觉中撩动了心弦。身随心动,她给他最无助之时的支撑,他便会在心底刻上她的痕迹。这是她所作的一道防范,聊胜于无,她也希望这点手段不要在将来用上。但若是万一,若是日后他们二人针锋相对,只要他因此而迟疑片刻,那么,今日所谓的柔情,便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不知何时,颜清月的手已然放置他的脖颈处,而被温柔包裹的白狐没有丝毫察觉,明明,这是一处极为敏/感的位置。   一人一狐离得很近,气息纠缠间,颜清月又瞥了眼脑海中那狐狸的面容。   眼尾的薄红似是无声的诱惑,唇齿间的啜泣仿佛旖旎。浓密的睫毛上,染着泪珠,似是带着欲语还休的邀请。然而,那双黑色的眼睛却亮如赤子、不染纤尘。   她微微一叹,深觉这白狐确实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又欲又纯,更是单纯得可爱。   指尖一转,她十分自然地为他拂去眼角的泪水,作为一位合格的道侣。   “傻狐狸……”她叹息道,“怎么这眼泪,还越擦越多了呢,嗯?”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为何听了颜清月的话,心中便越发委屈、难过。更不知道为何泪水就像决堤了一样,怎么止都止不住。   到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又是如何再次睡了过去。   他只是依稀记得女子温柔的话:“你不要害怕,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你依旧会被记得。”   “看”着床上白狐睡熟的身影,颜清月重新坐回支起的小桌旁,收起脸上的温柔,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颜清月,你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我有点儿害怕……】内心中,传来那缕风的声音。   “怕什么?”颜清月在心中平静反问。   【你,你是不是在演这只狐狸啊?】心底传来弱弱地询问。   良久,颜清月无声地笑了,笑得那缕风都开始发抖。这室内原本平静的气流,陡然间就乱了。   “入世便是戏中人,演戏这东西啊……”她在心中回复着,语调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谁把谁当真了,谁又把谁当假了?”   【那你刚刚对这狐狸的作为,算的上真吗?】   “话是我说的,行动也是我做的,为何不算真?”   【那你,是真心的吗?】   “心之所动,便为真心。”说罢,她又道,“曾经,那个离群索居,一心在太虚观锤炼道体,只为求飞升的颜清月;现在,这个已入凡尘,只为通过以曲悟道飞升的颜清月,你觉得,哪个是我在演的,哪个又是我没在演的?”   【这……】风有些迷茫了。在颜清月的质问中,它忽觉颜清月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变得不真切起来,竟然辨不明、看不懂了。   心中陷入良久的沉默,颜清月见它思索得够久,扣了扣桌面,叹息道:“你着相了……”   一声“着相”,便将它从迷离的混沌中拽入尘世,一时间,它竟觉恍如隔世。   她又道:“天道本就无形,世间万物千变万化,你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兀自丢下这句,她便离开卧房来到客厅。自顾自为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再次回到卧房,只留它自行思索。   风乃世间无形之物,最是自在。可白星寻将这缕风给了自己,随自己入了凡尘,无形无拘的风难免会被一些世俗束了形,乱了本身的灵动。而这缕风随了自己,颜清月便有义务为其提点一二,使其不入迷障,不被这世间有形之物拘泥。   蓦地,它忽然觉得有所明悟,再观先前,确实是自己狭隘了。颜清月不管如何改变,不也终究是那个只求飞升的颜清月吗,为何要暗自生疑,去执着那浮在外的表象呢?   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开始正常流转,颜清月在心中微微点头,随即又在心底正色道:“遇见这狐狸,我们便已然入局了,成了这戏中人。”   风心中一凛。   不待它说话,颜清月感叹了一句:“就像王嫣然所说的,太巧了。”   风在心中细细思量颜清月的话中之意:这白毛狐狸一来,似乎什么麻烦事儿都跟着来了。从道盟到梁国,哪件事儿跟这狐狸沾不上关系?但是偏偏,天狐生性良善,谁愿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伤他性命?   没有打断这缕风的思考,颜清月坐到床榻边上,手指轻轻拂过与故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似是在沉吟,也似是在怀恋。   不知何时,白狐睁开朦胧的双眼,脑子却依旧泛着迷糊。   “醒了?”一道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   白狐顺着声音看去,却见依旧是一身灰衣的颜清月坐在自己床榻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盏点亮的小灯被放在床头上,明明灭灭,衬着灰衣女子的面容也忽明忽暗。   只听这女子轻笑一声道:“既然醒了,那便起来练功。”   狐狸:“……”   不等狐狸反应,颜清月又道:“你身体的经脉虽被我治好,但却仍需要调养。如今,我们既是道侣,那在探究术法方面,我们便是志同道合之人。你若没有可快速恢复的法门,我传授你一二法门自然也是可行。你可愿意一学?”   白狐不假思索道:“自然愿意。”   “那好。”颜清月微微勾唇,抬手往他眉心一点,风便自然地缠上颜清月的手指,趁机将一道法门给了白狐。   所有道法,颜清月一窍不通。而风跟着颜清月、白星寻许久,相当于太虚观的移动图书馆,也掌握一定道术。所以,一旦颜清月有了想为人师的想法,风理所当然得成为颜清月传承道法的掩护。   风:这年头,风也不好做了,点烟jpg.   “此乃我太虚观道法,你多加参悟,对你调养有宜。”说罢,颜清月便起身离开卧房。   望着颜清月离开的背影,狐狸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知道为何,他感觉刚刚传承道法的波动有些微妙,但却来不及细想。   三日后,卧房内。   墨发被雪白的发带束起,道袍就像是一场落下的雪。明明是靡丽的面容,却生生被那清冷遮掩,就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化为人形的白狐盘坐在床榻上,一呼一吸间便不自觉与道韵吻合,气血亏损之处也在不自觉间修补、复原。   【这狐狸悟性倒是高。】在一旁的风看着牙酸。   就颜清月给这狐狸的道法,其他太虚观弟子十年八年指不定都参悟不透。这狐狸倒好,不出三日,便将这道法吃的死死的。   颜清月在心中回复道:“生而天狐,心性纯良。天狐本就与天道之意相符,太虚观的道法说是为他量身定制都不为过。”   颜清月心思一转,又“看了看”这狐狸,浅浅笑了笑:“倒是当真与我太虚观有缘。”   【你这是真的想收徒了?】显然,颜清月当初想收天岚宗道子的操作,给这缕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颜清月当时只是说说。   “这倒是不用,他既然是我道侣。那怎么说,也算是太虚观的狐狸了。收徒什么的,哪有做我这太上长老的道侣来得位分高?”颜清月在心中和这缕风打趣。   风在心中悄悄感慨:也不知道太虚观的人知道他们太上老祖找了个道侣,又生生被一空降的狐狸压了辈分后,究竟会作何感想。   【按照这个速度,不过七日,这狐狸怕是就要好全了。】   颜清月微微一顿,在心中道:“这倒是好上路。”   风:【你这话说的,怎么这般不吉利。】   颜清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七日后,天灰蒙蒙的,太阳也没出来。颜清月抱着恢复原型的狐狸,站在七日前郑元武离开的小门等候。   天色尚早,寒风犹在,再加上此地甚是偏僻,故而也没有什么人声,甚至安静得让人发慌。   “哒哒哒……”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落在齐府的小门前。   “颜姑娘。”郑元武如约而至。   一身腱子肉的郑元武打马而下,他牵着缰绳往前略微走了几步:“颜姑娘,时辰到了,还请上车。”   郑元武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周围还有几位骑着马的好手。看样子,这群人也是要和颜清月一道去梁国的。   抱着狐狸背着琴匣的颜清月微微颔首:“有劳。”   马车被车夫往旁边掀开,颜清月微微一低头便入了车内。一旁的小厮跟着颜清月上前,顺势递上颜清月的包裹。小厮一转头,不经意间,便对上了马夫的双眼。   浑身裹在黑袍中的马夫,唯独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而那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神采。   小厮心头一颤,背后不由得攀上冷汗。   马车的幕帘再次合上。   “驾!”郑元武跨上马背,一挥马鞭,调转马头。   阳光未落下的道路上,一行人离开了。而小厮却只是站着,仿佛被惊掉了魂儿。   “喂!别看了,人早走了!”一股力从身后传来,将小厮拍得一个踉跄。   小厮骤然回神,却见一杆红缨枪傍身的王嫣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第18章 说书 直接带飞一条龙   小厮一惊:“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颜姑娘不是说,不让你……”   王嫣然摆了摆手,打断小厮的话:“齐府是本小姐的地盘,本小姐自然想来就来。再说了,你们家少爷不也来了吗?”   说着,王嫣然用手肘捅了一下站在一旁的男子。   突然被戳的齐商隐:“……”   齐商隐是颜清月所在乐馆东家的独子,也是王嫣然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哥。   王嫣然和齐商隐两人从小关系很好,但也不为何长大之后,王嫣然发现齐商隐对自己渐渐疏远。但因自打小起便与齐商隐亲近,王嫣然受不了这种落差,故而将人看得越发紧了,却也因此将齐商隐推得更远,直到颜清月的到来。   在颜清月来到齐府后,王嫣然发现与自己日渐疏远的表哥,时常和会自己聊起颜清月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也算是因为颜清月有了改善。   但是自家表哥突然对一个陌生女子青睐有加,王嫣然虽忍不住心里发酸,却也会为了缓和两人的关系主题提起颜清月。   然而时间一长,等王嫣然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表哥竟然对颜清月动了心。   那一刻,王嫣然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关键这墙角似乎还是自己给递出去的,就很离谱。   再后来,她发现颜清月抱回来了一只四尾狐狸。   于是,她便想借题发挥将颜清月撵出去,这样一来便可以让自家表哥收心。   而且,她也打算在事后给颜清月补偿点儿银子完事儿,却不料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后来,王嫣然因为设计颜清月这事儿和齐商隐大吵一架。   也是那一次争执,两人皆吵上了头,却也因此口不择言,将平日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自那次争执后,两人反而就这么和好了,甚至比以往的关系更进一步。   此刻,王嫣然朝齐商隐挤眉弄眼:“你不是说喜欢人家吗?怎么着,人家不要你来,你还来偷偷送。”   自从知道颜清月对齐商隐没什么意思后,王嫣然也不酸了。有时还会将其作为齐商隐的黑历史对其进行嘲讽,就比如现在。   至于小厮自觉失言,早早便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说着,王嫣然还揶揄般地撞了撞齐商隐的肩膀:“表哥,你这所谓的喜欢,莫非就是来忤逆你心上人的意思?”   齐修远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别开脸。   虽说齐商隐对于自己被颜清月拒绝一事已经看开了,但是由着自家表妹反复“提醒”这事儿,任他性格再好,也难免觉得有些羞赧。   自家表妹哪里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就只凭表妹这张嘴,也不知道有哪个男子会娶她。   想到这里,齐商隐不竟有些发愁。   王嫣然“啧啧”几声,全然没有察觉到齐商隐跑偏的思想,只当是自家表哥害羞了。   不再调戏自己的青梅竹马,王嫣然伸手一拽,一把搂住齐商隐的衣袖:“走,我们去街上逛逛。”   说着,王嫣然将手上的长/枪往腰后一别,朝身后跟着的下人摆手:“对了,你们在齐府候着,就别跟上来了。”   两人拐出几条街,天渐渐亮了,街道上陆续有小摊贩出摊,整条街逐渐鲜活起来。   热腾腾的包子吸引了王嫣然的注意力,她深吸一口气:“好香。”   齐商隐笑了笑,右手已摸到腰间的钱袋子:“带钱了吗?”   王嫣然的陡然身形一僵,眼巴巴地瞅着那刚出笼的包子,眼巴巴地目光露出“想吃”两个字。   齐商隐好笑地摇了摇头,朝卖包子的摊主道:“老板,买一笼。”   说完,齐商隐便递出了钱,就像他和王嫣然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王嫣然出门从来不带钱,每次都是齐商隐跟在她身后结账。而如今,一如既往。   拿着油纸装着的包子,王嫣然真心实意道:“表哥,你对我可真好啊。”   “也就是吃东西的时候嘴甜,平日里,你这嘴只是会扎人,”齐商隐笑着,“你这样子,日后怎么嫁得出去?”   王嫣然咬了一口包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那表哥你以后娶了我不就成了。”   齐商隐却只是摇了摇头:“说什么傻话,你乃是将门之女,怎么能配我一介商贾?”   “做生意的怎么了?只要我喜欢的,便是最好的!”王嫣然气鼓鼓的,瞬间觉得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   齐商隐听了此话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笑:“嫣然,你还小,日后你会遇见更好的男子,明白谁才是你的良配。”   王嫣然:“……”   王嫣然觉得齐商隐这人有时真的很轴,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很让她心累。   齐商隐并未将王嫣然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继续往前走,顺便留意着王嫣然感兴趣的吃食。   然而,他走了几步,余光往后一瞟,却发现王嫣然并未跟上自己。   “嫣然?”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王嫣然沉着一张脸,显然是不开心了。   见此,他转过身,重新回到王嫣然身边,轻声询问:“嫣然,你……”   下意识俯身的齐商隐,却直直对上王嫣然那双黑沉沉的双眼。这一刻,他竟然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齐商隐,”王嫣然缓缓开口,“你总说我没有长大,我也反驳不了你。毕竟在你眼里,我永远是比你年幼的表妹。”   “但是,我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你的表妹不再是那个年幼的女子,她已经成长到能为你遮风挡雨。”王嫣然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齐商隐微微一愣,随即又弯了弯眉眼:“好啊,我等着那一天。”   言语间,是不由自主地宠溺。   王嫣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又被当作了说大话的小孩子。啊啊啊,真的好气啊!   王嫣然:气成河豚jpg.   不知为何王嫣然又生气了,但是看着瘪着嘴的王嫣然,齐商隐只觉心头一软。   于是,手指快过脑子,齐商隐摸了摸王嫣然的发顶,就像在安抚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王嫣然:“……”   王嫣然拂开齐商隐的手,置气般地将目光投向一侧。   “我要吃这个,你给我买!”王嫣然伸手一指,颐指气使。   “好。”齐商隐很爽快地付了钱。   王嫣然恶狠狠的咬下食物,心道:我要化憋屈为食欲,将所有的委屈都用美食弥补回来!   对应的,齐商隐也很乐意投喂王嫣然,这种行为甚至让他有了一种隐秘的成就感:   看啊,这是我投喂的姑娘,能吃能睡而且充满活力。除了张了一张嘴外,哪里都很好。   而王嫣然乃是习武之人,平日里的饭量也不小,所以也不存在浪费。   美食可以带走烦恼,王嫣然也在美食的攻势之下心情平和起来。心情平和的王嫣然,不仅会间歇性投喂给齐商隐,也想起了自己为何要出来逛街。   感觉自己已经吃了个七八分饱,估摸着齐商隐也吃得差不多了,王嫣然拉着齐商隐来到一座茶楼。   两人一踏入茶楼,便受到了店小二的热情款待。原因无他,这座茶楼也是齐府的产业之一。   出于对于东家的尊敬,两人直接被引到二楼的贵宾席上,听着一楼堂下说书人侃侃而谈。   而这次说书的内容两人都很熟悉,主人公是那被传的神呼其神的二胡乐师——颜清月。   惊堂木一拍,众人便纷纷安静下来,只听那说书人清了清轻嗓子,便开始说道起来。   “话说,那凝香阁出了一位奇女子!”   “那奇女子黑绸缠目,却拉得一首好曲儿啊!”   “曲儿一出便金莲绽放、异象横生,引得众人如痴如醉,无不嗟叹。”   “一日,天雷滚滚。只听一声巨响,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坑中赫然是只四尾白狐啊!”   “那白狐见人便咬,凶悍非凡。女子一曲出,这四尾妖狐瞬间乖顺,竟自愿为其奴仆!”   “……”   “而后,女子因曲中之奥妙,与仙门相争论道!论道之时,诸天万象层出不穷,森罗地狱、仙宫庙宇接连呈现。”   “之后,女子胜,竟以一曲化道,入了那莽莽天道,再也不可寻至踪迹。”   惊堂木再一拍,那说书人朝众人拱手:“诸位,不知今日是想听那一段啊。”   有好事者起哄:“好一个小老儿,都是出了钱来茶馆喝茶的,你都不讲完,反倒只说个序,太没理了吧?”   其余宾客也纷纷叫嚷,闹着要听完整版。   王嫣然捏着果脯的手指微顿,盯着那带头起哄的人瞅了几眼。   见此,齐商隐以袖掩唇,朝王嫣然附耳道:“是我们的人。”   王嫣然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气氛组?”   齐商隐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颜姑娘曾经给出的点子。”   “倒是听你说过,今日才真正见到。”说着,王嫣然抿了一口茶,心中也更加通畅。能有这么奇特的点子,也难怪表哥对颜清月另眼相待。   而那说书人也是经验十足,自顾摸了摸胡须,待人们起哄完才道:“不是小老儿不愿说,而这是这女子传奇之事得细细讲来,怕是说个三天三夜也不够啊!”   又有人道:“你且一一细说来,爷也不差你这几个铜板!”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直到这气氛足够热烈到吊起每个人的胃口,这说书人才细细讲来。   直到那日头上了三竿,惊堂木拍下,众人仍然意犹未尽。   那说书人朝众人告假,说是歇息一会儿下午继续。众人也能理解,有些不愿出门的,却就直接在茶馆里候着,且点了几个可外卖的酒菜下肚。   要知道,酒馆就在茶馆对面,而乐馆又在隔壁,说书带飞餐饮,传奇故事带动乐馆。于是,齐府产业的一条龙直接起飞,环环相扣。   而这一切全都由一个人引起——颜清月。   故而,齐商隐对颜清月如此重视就是在情理之中了。   而这茶馆里既然有人,那便有消息。无数人的消息汇集成密密麻麻的网,便是无比珍贵的情报。而优秀的商人针对这些情报,便可掌握市场需求,从而顺应市场的变化,为市场提供针对性的服务。   王嫣然和齐商隐也点了外带的酒菜,却听有人在私下交流。   “话说这颜乐师的传闻颇为离奇,你们有没有听过其他的故事,咋们也听听乐呵乐呵先过个瘾儿呗。”   “噢,你一说我倒有了印象。前几天,丧葬铺子的王老头熬了几个通宵,赶了一批货。”   “噢,谁家要开席?我去吃一下没关系吧?”   “啧,听说是雪花镖局先人托梦,怒骂不肖子孙。说是什么高头大马没得一匹,尽烧些不值钱的烂纸。”   “镖局还信这个?”   “听说睡着后被老祖宗训得跟个孙子一样,醒来泪流满面,这搁谁能不信啊……”   王嫣然与齐商隐对视一眼:找到线索了。 第19章 不是人 颜清月对道盟的态度很暧昧   为了让说书人有源源不断的故事素材,茶馆的人会假扮成听众,通过闲聊的方式引导听众透露些许奇闻轶事的片段。   而刚刚在人堆里引起话头的那个,其实就是茶馆的人。   因此,若是想要了解什么小道故事,来茶馆听众人闲聊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途径。   而王嫣然和齐商隐此次前来茶馆,也是为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与雪花镖局有关的线索。   当然,即便他们本人没有来茶馆,茶馆的人也会将这些日子里,听来的稀奇古怪的传闻整理出来,之后交给齐商隐。   听到想要的线索,王嫣然和齐商隐二人选择离开这里。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北街。   北街坐落着岁安城最大的镖局——雪花镖局。   雪花镖局是两人一开始便设定的目的地,前面一系列的活动主打偏向玩乐,主要是两人想要放松放松以及增进感情。   王嫣然没有直接莽进去,只是拉着齐商隐到镖局门口转了转,顺便瞅了几眼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这让齐商隐觉得颇为好笑。   而门侍见二人穿着不凡,第一时间便很有眼力劲儿地迎了上来。   “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门侍朝两人抱拳道。   齐商隐上前一步道:“鄙人姓齐,有个单子想与你们镖局谈谈。”   门侍听着是大鱼上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我们掌柜的就在里面,里面请!”   齐家,乃是岁安城有名的大户。   自从一位姓颜的乐师到来齐家投资的乐馆后,不知吸引了多少远道而来只求能听上一曲的音痴。   而这颜乐师的传奇故事又被编成话本,让齐府下的茶馆生意因扣人心弦的说书爆满说不,还带动了周边的饭馆生意。   因此,齐家说一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只要替齐家压一次镖,少不得赚得盆满钵满。因而,岁安城不知多少镖局想和齐家搭上线。   但是,齐家起家多年,自然有相熟的镖局,众人虽然想挖墙角却也只能想想。   不过近些日子里,与齐家合作的承安镖局却闹出一件丑闻。   盖因那承安镖局的大当家宠妾灭妻的事不胫而走,引得岁安城的清流口诛笔伐。   因而,承安镖局在岁安城失了威望更失了人心。   生意人都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既然承安镖局的名声已经臭了,那齐家想要物色下家合伙的镖局也十分正常。   齐商隐正好想和王嫣然调查雪花镖局。借此机会,齐商隐借登门拜访合情合理之余,更是一箭双雕。   雪花镖局的掌柜,也是一个人精,老早便把承安镖局手上合作的商户莫得门清。   一听说同行的承安镖局出了此等丑事,他早早便备好了礼品,准备近日发拜帖去齐府拉客户。   而齐商隐作为齐家家主的独子,先前早就做好功课的掌柜如何能认不出?   故而,只是一个照面,掌柜便如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战友一般,以分外热情的态度,将齐商隐和王嫣然请到雅间。   看着自家掌柜的态度如此热切,雪花镖局的杂役自然是沏上了镖局内最好的茶。   “久闻齐公子年纪轻轻便是生意上的行家,却是不知齐公子单端论相貌也是一表人才,真是令小老儿倍感惊讶啊,”白胖胖的掌柜眯着眼睛,笑容可掬,“还有王姑娘也是花容月貌,两位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王嫣然抿嘴一笑没有搭话,生意场上的事儿她不是很懂故而不插话,不过这掌柜的说话倒甚是符合她的心意,因而她对这掌柜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   齐商隐无奈笑道:“掌柜的莫要折煞我了,我这位表妹乃是将门嫡女,怎能配得上我一介商贾?”   “这……那小老儿确实失言。”掌柜的语气讪讪,感到有些尴尬。   根据先前调查的信息,齐商隐确实常常和王嫣然出入成双。但掌柜的哪里想得到,齐商隐竟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要掌柜的自己说,只要能抱上将门的大腿,还管什么出生低微不低微的?   但换个角度想,齐商隐确实对王嫣然颇为爱护,只想让王嫣然得到最好的。   只是,这位王姑娘怕是不怎么想承齐商隐这份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掌柜的自然不会多言。   暗地里,王嫣然快速翻了个白眼的表情被这位白胖胖的掌柜尽收眼底。   心念一转,掌柜的又道:“齐公子、王姑娘,刚刚小老儿确实多有冒犯,便以茶代酒向二位赔罪。”   说罢,掌柜的将手上的茶抿了一口。   打着来谈生意旗号实则想查探消息的齐商隐,自然不想得罪这位雪花镖局的掌柜。况且,这位掌柜其实并无恶意,齐商隐自然不会只因几句话便与人交恶。   于是,齐商隐只是道:“无妨。”说罢,他也礼貌性地饮了一口茶。   王嫣然见齐商隐如此,也跟着抿了一口茶。   茶水进入口中,两人纷纷眼前一亮。   平日里,对茶道颇有研究的齐商隐问道:“这是什么茶,我竟然从未尝过。”   胖胖的掌柜笑道:“此乃仙人顶,乃是仙人赐下。”   “仙人?”齐商隐和王嫣然相互对视一眼。   “不错,”掌柜点点头,继续道,“雪花镖局第一任大当家曾遭遇劫匪。一位仙人恰好路过,却见大当家在危急关头仍然对兄弟不离不弃,故而施展仙法救下大当家之余,还降下仙茶助大当家完全打通奇经八脉。因而,雪花镖局的第一任大当家一跃成为当时的绝顶高手。”   掌柜继续道:“之后,大当家更是凭借高强的武艺让各路豪杰心悦诚服,从而在江湖上树立起极高的威望,这更是为雪花镖局的兴盛打下基础。”   谈到雪花镖局的历史,掌柜胖胖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不过,”掌柜话音一转,又道,“这仙茶的种子虽然给了第一任大当家,但是那完全打通奇经八脉的奇效却并未传下来,但口感却胜过老小儿喝过的其他凡品。”   “雪花镖局的发展,倒是颇为传奇。”齐商隐感叹道。   这胖掌看着很是好说话,但心思却是八面玲珑。   一口茶自然引出一段发家史,直接将雪花镖局与仙人搭上线,瞬间将镖局的层次拉高。   退一步讲,不管这仙人赐茶之事是真是假,仅凭这上品的茶,也会让会谈方极其舒心。   不过,是否与镖局真正合作,还是要看镖局镖师的真功夫,茶叶也好仙人也罢,不过只是添头而已。   于是,胖掌柜邀请齐商隐去看看镖局的镖师便显得顺理成章。   而雪花镖局确实实至名归,镖师个个龙精虎猛、目光如炬,确实是会让合作方感到可靠。   长廊上,齐商隐望着大院里正在练功的镖师们,感叹道:“我这单子货物多,也不知掌柜能否多给我增派几位好手?”   言下之意,齐商隐是同意和雪花镖局合作了?   想到此处,胖管家不禁有些激动。   “好说,好说,”胖管家道,“也是齐公子来得巧,这几日我们镖局的兄弟都回来了。小老儿自当是会给齐公子的镖,配齐足够多的人手。”   “噢?真的都回来了?”齐商隐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嫣然眯了眯眼睛,没作声。   掌柜确切道:“镖师的调动小老儿平日一直在密切关注,镖师们确实近几日都回来了。”   见掌柜的目露疑惑,王嫣然上前一步道:“掌柜的,不瞒你说,今日来此除了表哥想与雪花表决合作之外,我也想和镖局的好手一一切磋的一番,故而镖师都在才是最好的。”   掌柜的恍然大悟:“既然如此,王姑娘想与哪位镖师较量。”   王嫣然微微沉吟,才道:“听闻雪花镖局的三位当家皆是好手,小女子不才,就选三当家吧。”   胖掌柜“哈哈”一笑:“那王姑娘还真是选对人了!”   王嫣然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她和雪花镖局的三当家站在了比武场上。   本以为与自己对战的会是已经回来的郑元武,但看着眼前手握长鞭的女子,王嫣然张了张嘴,声音就像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好久才憋出话来:“我叫王嫣然……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郑娇。”女子面无表情,很高冷。   “郑元武与你是何关系?”听到与郑元武是一个姓,王嫣然不禁脱口而出问道。   一时间,郑娇的脸色更冷了:“却不知王姑娘从何得知我郑家先祖的名讳?”   先祖?名讳?王嫣然顿时就懵了。   听着郑娇这口气,好像郑元武早就死了很多年了。   但是,明明郑元武不是才来过齐家吗?   王嫣然的脑子有些宕机。   不经意间,王嫣然瞥见了郑娇愈发难看的脸色。她恍然惊觉,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比武场呢。   若是不能给出一个直唤别人先祖的理由,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艹,我该说什么圆场。   王嫣然面上不显,但脑子想得快要冒烟。然后,她瞥见了站在一旁的齐商隐。   她看见,齐商隐张了张嘴,无声说了两个字。   那一刻,王嫣然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齐商隐的意思。   她道:“托梦,你家先祖托梦让我与比试一场!”   “抱歉,郑姑娘,我并不知道托梦之人是你先祖。”王嫣然很麻利的道歉打补丁,她可不是来结仇的。   想起镖局大当家也是在梦中被先祖教训,郑娇信了。   “既然先祖所托,那便直接做过一场吧。”郑娇一甩长鞭,直接动手。   只见那鞭子带着破空的风声呼啸而来,王嫣然却也不避,当即上前一挥长枪,将那鞭子击飞。   郑娇眼神微微一变,鞭子如灵蛇般再次攻去。   ……   事后,王嫣然和齐商隐齐齐坐在屋檐下,两人望着夕阳开启座谈会。   齐商隐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你这次下手有些狠了。”   王嫣然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枪杆子敲过去,能把人打床上去。明明颜清月就说我的力道就跟挠痒痒一样。”   齐商隐:“……”   话音一转,王嫣然有些欣慰道:“好在郑姑娘是个好人,并没有与我计较。”   齐商隐顿了顿,才问道:“嫣然,你怎么看郑元武?”   王嫣然斩钉截铁:“事情已经很明朗了,郑元武肯定不是人!”   良久,齐商隐盯着那快眼消失的夕阳,缓缓开口:“要告诉道盟吗?”   王嫣然并未直接回答齐商隐的问道,开口道:“那日道盟那么多人来到齐府缉拿要犯,颜清月都没有出来,我有理由怀疑她在回避这群人。”   齐商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自家表妹分析。   王嫣然说的那次缉拿要犯,其实就是在说天岚宗掌门欲挖狐狸妖丹不成,反而被太虚观天下行走发现。   之后,天岚宗掌门欲杀太虚观天下行走灭口之际,被道盟隐世大能当场捉拿。   而看颜清月当时的反应,显然就是在回避道盟那些隐世大能。   “虽然不知道后来,颜清月为何又见了道盟的人,这让我感觉她对道盟态度很暧昧。”王嫣然继续道。   齐商隐垂下眸子,盯着已经生出些许绿意的地面,继续听王嫣然讲。   王嫣然说的,颜清月这次见了的道盟中人,其实就在前不久。而这次,颜清月见的道盟之人,基本属于新生一代。   在那之后,颜清月便对王嫣然说想去梁国,也不知颜清月和那群道盟中人到底说了什么。   王嫣然又道:“并且,雪花镖局这事儿同样如此,她明面让我们不要参与这件事儿,但是态度却确是放任。”   齐商隐心道:颜清月的态度确实十分奇怪。   当时听说颜清月要和雪花镖局去梁国,齐商隐提出为颜清月践行。而颜清月却说大张旗鼓的不好,并表示不要让人来送。   齐商隐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转而说打听一下雪花镖局,看看雪花镖局的人是否名副其实,也有点儿担心颜清月被假扮雪花镖局的人欺骗。   颜清月却表示,这是你们生意场上的事儿不必询问她,也不必那么火急火燎的去问,等她走后,好好准备一下去雪花镖局调查更好。   “很奇怪,非常奇怪。”王嫣然皱起眉头,她似乎总是摸不透颜清月的心思。   “嫣然,”齐商隐轻声道,“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嗯?”   只见齐商隐捡了个石块儿,蹲在地上,在左侧写下“道盟”二字,右侧写下“雪花镖局”四个字。   “道盟”之下,他写了个“仙”,而“雪花镖局”下,他却写了个“鬼”。   “话本子里面,仙与鬼总是对立的,”齐商隐轻声道,“二者相争,却也保持一股微妙的平衡。”   齐商隐又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也许颜清月的意思并非如此。”   末了,他用脚将地上的字迹踩没,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王嫣然盯着地面,双手托着下巴,缓缓开口:“你是说,颜清月是想要镖局与道盟形成制衡之局?”   齐商隐笑了笑,一切尽不在言中。   而另一边,颜清月这一路上,天便再也没有亮过。   她偶尔将轿子的帘子掀开一角,却只能见到黑沉沉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队人马沉默地走着,一道道马蹄声像是沉闷的鼓点。   因天色暗沉,四周也阴森森的,道路也是黑乎乎,不辨东西。   一上轿子,狐狸便用爪子在颜清月手上写了两个字。 第20章 鬼道 不骗你   鬼道。   颜清月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毛茸茸的触感继续从手心传来,狐狸在颜清月的掌心中写道:“要离开吗?”   “趁着还没有彻底深入。”狐狸继续写道。   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狐狸,狐狸在与郑元武第二次见面之前,便隐去了其余的三条尾巴,因而在外形上与普通的白狐并无差别。   而普通狐狸是不会说话的,为了避免在马车上交谈被旁人听去,故而狐狸采取写字的方式与颜清月交流。   颜清月捞起狐狸的一只爪爪,在狐狸的爪垫上写道:“不了。”   写罢,颜清月非常自然地按了按狐狸的爪垫。   肉垫很软。   她心道。   忽然想到了什么,颜清月将握着的狐狸爪子翻了过来。   狐狸:?   狐狸用另一只前爪轻轻拍了她一下,仿佛在问:你在干嘛?   颜清月“瞅”了一眼狐狸的爪垫,只“见”肉垫是淡淡的粉色,很干净。   颜清月将狐狸的肉垫放下,写道:“没什么,继续说刚刚的事情吧。”   狐狸奇怪地看了颜清月一眼,随即继续用爪子在颜清月的手心写字:“若是继续深入,很可能在鬼道中迷失。”   狐狸顿了顿,继续写道:“你不怕吗?”   颜清月回复写道:“单凭你的修为,这群人也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更何况还有我在。”   颜清月继续写道:“若我们迷失其中,真没了路,那我便徒手给你挖出一条阳间大道,如何?”   狐狸有些感动。   狐狸刚想继续用爪子写点什么,却眼尖地瞥见颜清月嘴角玩味儿的笑,这抹笑看着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戏谑。总之,一看便知这不是什么好的表情。   狐狸愣住,狐狸回神,狐狸生气,狐狸委屈。   她不是真心想为我挖路的,她是在耍着我玩儿。我居然还傻乎乎地想跟着她挖路……   意识到这一点,狐狸感觉自己被骗了。   蓬松雪白的尾巴一甩,狐狸的尾巴尖儿堪堪扫过颜清月的鼻尖。   “哼!”狐狸发出一声冷哼,接着下巴一摆,不理人了。   颜清月心下了然,这狐狸怕是在闹别扭。   与自家小宠物闹别扭,其实也算平常,因而颜清月开口说话也不会让人起疑心。   但颜清月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无疑是火上浇油,也更坚定了狐狸不想和颜清月讲话的想法。   于是,狐狸保持先前不理人的姿势,没动。   颜清月又戳了戳,狐狸还是没动。   颜清月不再戳狐狸,却将手放在了狐狸胸前的绒毛。   狐狸:……   狐狸抬起一只前爪,将颜清月的手推开。   颜清月继续放,狐狸继续推。   如此反复多次,狐狸都厌倦了,但颜清月却依旧兴致勃勃。   狐狸:累了,爱咋滴咋滴。   于是,颜清月成功将手放到狐狸胸前的绒毛上。   而这次,狐狸也懒得理了。   见狐狸半天没有反应,颜清月的动作逐渐放肆。她先是摸了摸狐狸的胸,然后摸了摸狐狸的背。最后也不知道怎的,颜清月的手移到了狐狸的尾巴上。   摆烂的狐狸:反正已经是道侣了,随便她了。   颜清月先是捏了捏狐狸蓬松的尾巴,感觉手感非常好。然后,她的手又游走到了狐狸的尾巴根部,捏了捏。   又酸又痒的感觉从尾巴根部直冲脑门,狐狸一个激灵,全身的毛都炸了。   身体反应快过脑子,狐狸“嗖”地一下从颜清月的腿上跳下。   “瞅”着狐狸的尾巴根部在地上磨来磨去,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颜清月心说:尾巴根儿这里似乎还是一个敏/感部位。   好一会儿,“看见”狐狸的全身的白毛软了下来,颜清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朝狐狸伸出手。   颜清月的一声“抱歉”还未说出口,狐狸便本能地往后一退,身体也怼在了马车上。   这本能退后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颜清月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难不成,自己刚刚的举动已经让狐狸产生应激了?   颜清月尴尬地收回手时,手背却覆上了一层温热的柔软。   她微微一抬头,便“瞧”见狐狸的一只爪子按住了自己的手。   那是,制止自己收回手的意思。   于是,颜清月停住了收回手的动作。   狐狸用爪子在颜清月的手背上写道:“以后尽量别碰尾巴根儿,摸着不舒服。”   末了,狐狸顿了顿才继续写:“还有,你不要戏弄我,我会当真,也会难过。”   刚刚那阵儿,狐狸也想清楚了,或许只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对方才能理解。   颜清月一只手握住狐狸的一只爪子,另一只手在狐狸的爪垫上写:“不碰了。”   停顿片刻,颜清月又写道:“没有骗你。”   虽是做出戏谑的表情但是没有骗我,颜清月是这个意思吗?   狐狸一怔,看向颜清月。   颜清月无声地动了动唇:真的不骗你。   ……   黑色的丛林勾连成片,像是噬人的凶兽。泥泞的道路坑坑洼洼,仿佛多年失修。马车的轮子朝前滚动,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郑元武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颜姑娘,走了一天,兄弟们也累了,我们今夜就在此歇息。”   马车内,单单传来一个字:“好。”   马车外,骑马的镖师各自散开,各自镇守在马车的一角,似乎是在戒备,又好似在祭祀中静默的石柱。   除郑元武外,雪花镖局的人还有七位。除却守在轿子四角的四位镖师和一位车夫,还有两位镖师被郑元武以巡察周围的名义喊走了。   周围很沉默,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仿佛跌入了永恒的孤寂中。   一阵风从轿子里飘出,甚至没有惊扰到道路上的一根杂草,却直直朝着郑元武离开的方向吹去。   深黑色的丛林中,绿色的鬼火无声灼烧,火光在郑元武坚毅的脸庞上跳跃。   而火中,有一个黑色的小人在跳舞。小人披着长长的锦缎,无声地在绿色的火焰中疯狂旋转,就像是赴死的飞蛾。   脑海中投射出这番诡异的景象,颜清月将火中之物“看”得分明。   小人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小人的身影几乎快到模糊。   蓦地,火焰猛地朝四周爆裂,如同疾速坠落的陨石砸进深海,溅起汹涌的浪潮。   绿色的火星四溅,却点不燃黑色的草丛。那火星就像是水一样,溅在了草上,顺着草叶的筋脉滑落。然后,就像是水珠凭空蒸发一般,绿色的火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堆火焰刚刚聚集的中心,赫然是躺着的一只黑色小人。小人双手交叠放在腰腹处,很是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若是细看,则会发现小人儿并没有五官。黑色的躯体边缘有磨损的纸浆,可以判断出原材料应当是纸。   而后,如同风化的岩石被风侵蚀一般,小人寸寸碎裂,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再也寻不得小人的半点儿踪迹,甚至连一点儿纸灰也没有。   郑元武全程并未吭声,只是伸手朝小人先前躺着的地方一探,赫然是一只黑色的锦囊。只是,这锦囊已有灼烧的痕迹。   而这黑色的锦囊颜清月并不陌生,盖因这黑色的锦囊曾经被郑元武交给她查探。颜清月曾经想要将这黑色锦囊要过来,但郑元武没给。   郑元武将黑色的锦囊揣进兜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而郑元武身旁的两个汉子,只是紧紧护在郑元武身侧,如同两把未出鞘的杀人剑。   【颜清月,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看着这么诡异?】风在脑海中朝颜清月发问。   “无迹,”颜清月在脑海中回答,“这是这场舞蹈的名字。”   【这是一种邪术吗?我好像从未听过。】风愈发迷茫了。   “不是邪术,”颜清月停顿了一下,继续在脑海中回复风的问题,“其实,这是用来与天道沟通的祭舞。”   【只是这么一场普普通通的舞蹈,便可以与天道沟通了吗?】风有些不信,盖因为天道是何等的尊贵,区区一支舞又怎么可以请得动天道呢?   “自然没有这么简单。”颜清月在脑海回复。   “那只灼烧的黑色锦囊便是其中的关键。”颜清月道。   “那日,我一碰到这只锦囊便知道,这锦囊之中大有文章。莫要看着锦囊黑乎乎的不起眼,实则这锦囊之中的材料很奇特,”颜清月停顿了一下,才道,“那是白星寻琢磨出来的小玩意——时星草。”   【噢噢,这个我记得。白星寻说天道喜欢这东西,这可惜白星寻飞升后,他种的时星草也因为照顾不当全都枯死了。】   【白星寻不愧是太虚观开山老祖,居然连这种迎合天道的东西都想得出来,他果真担待地起“受命于天”这四个字。】风感叹道。   “呵,”颜清月在脑海中冷笑一声,“受命于天?莫不是天道手中的傀儡?”   【颜清月你别乱说话!】风被吓死了。   既然是献给天道的舞蹈,那很有可能天道已经分了一抹意念过来,颜清月这话要是被天道听了,还指不定被穿小鞋。   “你怕什么?反正这么多年我连飞升的雷劫都碰不到,还指望我给天道什么好脸色?”   “况且,白星寻当真飞升了吗?”颜清月冷冷道。   【白星寻没有飞升吗?】风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一团糟。   “白星寻布下如此大局,为何不与我说,为何费尽心机让我去梁国?况且,这天道偏爱的时星草岂是说用便能用的?又为,何时星草只是白星寻可以养活,而换一个人却不行了?难道,这其中没有天道的授意吗?”   风瑟瑟发抖,颜清月这番话就差指名道姓说是天道在搞鬼了。   “天道,我知道你在,若你问心无愧,便来与我对质!与你所谓的受命于天的太虚观太上长老——颜清月对质!”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   天道,回应了。   那一日,一道贯彻天地的雷霆劈开山巅,直捣幽冥。那一日,魑魅魍魉惊惧而逃。那一日,万物生灵意识到,天道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失踪 狐狸没了   弯弯曲曲的灰色枝桠扭曲盘绕,黑色的野草肆意疯长。   生人难以踏足的鬼道上,凭空出现一道惊雷。雷霆携着无边的威势,从那九霄之际疾速而下。   马车旁,几位驻守在旁的镖师抬起头,雪白的雷光映入毫无波澜的眼眸。   正巧回来的郑元武目露惊恐,在可怖的天雷下,他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抖。   但,镖在人在,镖亡人亡。曾经,他给大当家立下军令状,不管如何,定要将这趟镖成功送到梁国。   郑元武一咬牙,舌尖传来的刺痛暂且压下了天雷带来的恐惧。他心底一横,身形迅速没入那道纯白的雷光中。而护卫在郑元武身侧的两位镖师,也随之一齐进入雷光。   浩荡的雷光迅速吞没周围的一切,丛林、草地快速湮灭。带着毁灭之力的雷光朝四周平推,就像是一个爆裂的蘑菇云。   顷刻间,雷光所到之处已然空无一物。   梁国,未央宫内,宫人早已听令退下。   甜腻的味道在宫内涌动,两侧的墙壁上有烛火摇曳。金丝软塌旁,轻纱垂落。隔着掩映的白纱,有两道朦胧的身影。   “爱妃,爱妃!”似乎是被梦魇惊醒,男子惊恐地呼唤着,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这声惊呼,来自梁国最尊贵的人——当今天子。   “陛下,臣妾就在这里。”女子软糯的语调似是沾了蜜糖,又似包含了无限的爱意。   女子墨色的长发披散在床榻上,就像是浓密的海藻。她伸出一只手,正准备为躺在床上的男人顺气。   然而,女子青葱般的玉指还尚未覆上那宽阔的胸膛,便被梁国皇帝小蒲扇般的手死死抓住手腕,如同铁箍一般。   “爱妃,我不想死 !”梁国皇帝喘着粗气,根根猩红的血丝布满瞪大的双眼。他眼白浑浊,瞳孔不受控地颤抖,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   雪白的手腕被勒得泛红,女子却像未曾察觉一般俯下身子。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男子的脸,带着酥酥麻麻的触感,以及饱含爱意的安抚。   然而,男子握着女子的手却愈发用力,骨节错位的声响清晰可闻,女子却依旧深情地望着男子,没有显露丝毫痛苦。   “陛下,夜深了,您还是快行歇息吧。”那软糯的声音在白纱间回荡,天生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刚刚目眦尽裂的梁国皇帝双眼发空,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同时,禁锢着女子的大手也随即松开。   见男子沉沉睡去,女子直起身子,跪在在床上,柔情蜜意如同潮水般从脸上退去。   她没有管脱臼的手腕,视线望向男子时而虚幻时而凝实的下半身,冷笑道:“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话音落下,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让那点亮的烛火明明灭灭,犹如梁国皇帝般那残存于世的虚幻躯体。   蓦地,女子哼闷一声,丝丝鲜血从嘴角滑落。瞬间,女子面如纸色。   女子强行稳住心神,闭眼运转功法,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调息片刻后,女子睁开双眸,目光发冷。   狐狸与她的联系,断开了。   究竟是谁出手了?颜清月吗?   不,不对,若是颜清月察觉到狐狸的不对劲,绝对不会将狐狸放在身侧。   指尖嵌入掌心,掐出血色红痕,女子却丝毫不顾。   她秀眉紧蹙,只觉计划被生生打乱,心底一阵烦躁。   良久,她的心情平复下来,心中一片冰冷:不管是谁,阻止她飞升的都得死。   ……   【啊啊啊!救命,风要死了!】颜清月的脑海中,传来风的鬼哭狼嚎。   携着天道之力的惊雷兜头劈下,想要带人跑路的风只感觉被一股玄妙的气机锁定,进而避无可避。   【颜清月,我要是被雷劈死了,你要负全责!】   【还有,来年一定要给我烧纸!】   这缕风的废话输出堪称连续发射的机关枪,吵得颜清月脑子嗡嗡作响。   “你有这废话的功夫,还不如赶紧抱住我的大腿。”颜清月在快速在心底回复。   【啊?抱大腿?】   发现这缕风关键时刻犯迷糊,颜清月一抖袖子,在心底道:“进来。”   风恍然大悟,一个鲤鱼打挺就是冲。生死时速,再慢一点儿风都得化成灰。   “眼瞧着”惊雷就要落下,颜清月反射性地伸手去捞蹲在角落里吓呆的狐狸。   然而,那雷就像是要和她作对一般,一个加速度径直将狐狸包裹。   慢了一步的颜清月很是郁闷:天道,你这是专挑软柿子捏?怎么不来劈我这个刺头儿?   刺目的白光闪过,脑海中投射的画面被白光全然覆盖,白茫茫一片,万物不见踪迹。   待雷光消散,脑海中投射的画面再度清晰之际,狐狸已然无影无踪。   “颜姑娘,你还好吗?”车外,传来郑元武焦虑的声音。   刚刚,那看似来势汹汹的雷霆将众人吞没,郑元武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曾想这雷确实虚晃一枪。除了让人胆战心惊,实则并没有什么破坏力。   面前这完好无损的马车,以及完完整整的七位兄弟和八匹马,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这雷霆带来的威慑之力还未散去,导致郑元武说话时依旧带着惊惶。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莫不是这雷霆只是针对马车内的人?虽然,马车从外表看却依旧完好无损。但出于担忧,郑元武依旧问出了这句话。   千万不要无人回应啊。   郑元武在心中默默祈祷。   一只纤细的手将黑色的幕帘掀开,轿子里的女子双眼被黑绸缠绕。女子一手扶着幕帘,抬头定定对着马车外道:“我狐狸没了,谁看见了?”   “啊这?”郑元武顿时一怔,定眼朝马车内一瞧,却见里面连一根狐狸毛都见不着。   “莫不是这雷,只是带走了这只狐狸?”郑元武疑惑道。   颜清月没有回答,通过脑海中的投射,她发现外头的一人一个都没少。   正如郑元武所说,天雷果真只是针对这只狐狸。   可是,为什么?   明明天道意识是郑元武用“祭舞——无迹”引来的,而天道也是自己凶的,狐狸只是盘着尾巴默默坐在那里,怎么就被天道一波带走了?   不对!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的。   “盯着”脑海投影的颜清月发现,外面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很显然,自己的位置被天道移动了。   天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祭舞——无迹,这支舞蹈从字面意思理解,便是隐匿踪迹的意思。郑元武想要隐去前往梁国的踪迹,或者说,是郑元武背后的白星寻,想要隐去自己这些人去往梁国的踪迹。   而天道凭空将这支押镖的队伍移动,莫不也是想要掐断这支队伍的线索?是怕被什么人发现了吗?   天道带走了狐狸,莫不是这只狐狸同白星寻想要隐瞒的人有关?   白星寻与天道到底在谋划什么?   “颜姑娘,要找找狐狸吗?”郑元武出声询问,打断了颜清月的思绪。   颜清月微微沉吟,说道:“不了,这荒山野岭的,咋们往哪儿找去?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谁知道天道把狐狸放哪儿了,若是天道诚心想将狐狸藏起来,又有谁能找到?   所以,现在只能一切随缘。   况且,被雷霆包裹之际,颜清月其实并不是很紧张,因为她并未察觉到雷霆中的杀意,因此她也不是很担心狐狸的安危。   听了颜清月的话,众人再次启程。   而这一路上一共停了七次,而郑元武也烧了七次纸人。   待烧完七次纸人后,颜清月突然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自己身上就像是披了一层薄膜,有种与这方世界隔开的感觉。   恍惚间,颜清月听见了树林的“沙沙”声,以及虫鸣的声音。   这是,从鬼道里出来了?   脑海中的投影中,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发出皎皎光华。而鬼道中,天空永远是黑沉沉的,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们,确实已经从鬼道中出来了。   “什么人?”车外,只听见郑元武的一声厉喝,一道影子从前方闪过。   马车前方,赫然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坟包。   没有想到出了鬼道,就来到死人的坟墓。但细细想来,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一颗金粒被颜清月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   这是郑元武先前允诺颜清月的押镖报酬,颜清月上路不久后,郑元武便将金粒给了颜清月。   颜清月轻轻一抛,金粒便从下往上飞起,升到一定高度时,金粒便向下而落。   她手心朝上,轻松将金粒接住。   这动作来回反复几次,倒显得她百无聊赖。   小小的金粒在掌心滚动,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颜清月心道:来都来了,要不要给上住香再走。或者,直接把这金粒祭上,以表诚意。   这金粒可是死人的东西,颜清月可不敢多收。毕竟,阳间人也没这福气用这金粒,还是给死人用上才是值当。   先前,颜清月第一次与郑元武在齐府见面时,颜清月便觉得这“人”怪怪的。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她有意将手覆上了郑元武的手背。虽说这障眼法有点儿意思,但鬼魂之流终究与活人不同。果然,她亲手一查,便探出这郑元武不是个活人。   故而,颜清月当时只收了一颗金粒表示是个意思。   “颜姑娘,我和两位兄弟去看看。”郑元武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不必了,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话音未落,颜清月一掀幕帘,一步跨出马车。   作者有话说:   ----------------------   另外,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咩?   言情预收系列:   西幻:《恋爱脑她卷成了神明》   希腊神话衍生:《开局三十人与我记忆相同【希腊神话】》   gb预收系列:   《骑手正在与神明激战,请稍等【女A男O】》   《无限流BOSS给我生崽儿【女A男O】》   《开局干掉心上人【gb】》 第22章 包子 你怎么不吃了?   “见”郑元武面露难色,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颜清月轻笑一声道:“郑镖头莫要忘记了,在这趟镖里, 担任护卫的人是我。所以遇上什么事儿, 理应由我先上。”   郑元武张了张嘴, 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颜清月抢先一步开口:“就这么定了。”   说罢,她径直走入不远处的这片坟包。   坟包中, 浑身狼狈的青衫男子将自己藏在一块破损的墓碑后。   听着坟包外的动静渐渐消失, 一阵后怕的青衫男子松了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轻声感慨道:“好险,差点儿就被捉住了。”   缓过劲儿来, 背着草编背篓的青衫男子自行嘀咕起来:“那群人看起来好凶的样子, 怕不是又是劫匪?”   “幸好我这次跑得快。”   自认为脱离险境的青衫男子刚放下悬着的心,忽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一阵轻笑。   瞬间,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机械地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   只见一位黑绸缠目的女子一只手臂撑着墓碑,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玩味儿的笑容。看这女子的姿势,显然是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   荒山野岭的, 会有哪位正常女子在坟里游荡啊。   自己十有八九是撞鬼了!   想到这里,青衫男子头皮发麻, 当即拔腿就逃。   墓碑后, 被青衫男子误认为是鬼的颜清月缓缓走出, 她“盯着”青衫男子背后的草编背篓轻声道:“找到你了。”   ……   “呼!呼呼!”大口喘气的青衫男子, 只觉自己的胸口快要炸裂,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双眼阵阵发黑的他,不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直直撞到一棵树上。   一股恶心感从喉头涌出,他抱着这棵树就是一阵干呕。   甩开那“女鬼”了吗?   缓过一口气后,他第一时间往后看去。   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林,青衫男子一时有些庆幸:应该是甩开“鬼”了。   然而,下一瞬。   “你跑什么?”   一道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   青衫男子猛地一回头,却见那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可不正站在自己前方。   体力耗尽的青衫男子嘴里发苦,脑子却在极强的求生欲下飞速运转。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自己根本跑不过这只“鬼”。   不管了,是生是死,在此一搏,拼了!   “咚!”   一声巨响,青衫男子跪下了。   “祖宗!请听我解释!”青衫男子喊得声嘶力竭。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   倒也不必喊我祖宗,我也没你这么大的子孙。   颜清月心道。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青衫男子显然并不知晓颜清月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此举并未受到“鬼怪”的攻击,显然十分有效。   他心中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朝前一伸贴上地面,额头往前一嗑,直接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祖宗,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前些日子,小人的行李全被路上的山贼抢了去。干粮之类的,劫匪硬是一粒也没给小人留下。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小人又实在是饿得晕了头,这才偷吃了您的贡品。”   “若您饶过小人,待小人回到梁国,定年年为你烧纸上香,绝不食言!”   青衫男子语速极快,声泪俱下,生怕自己还没说完就被这“女鬼”取了性命。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做到这个程度。至于能否活命,得看眼前这“女鬼”是什么态度。   然而,身前这“女鬼”却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青衫男子的心中不禁越发忐忑。   终于,以头抢地的青衫男子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女鬼”居然蹲了下来,并且还离自己越来越近!   青衫男子:!!!   这“女鬼”莫非是想扭断自己的脖子,以发泄自己贡品被抢的愤怒?   蓦地,“女鬼”停住朝自己靠近的动作。   但是,“女鬼”却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而苍白,仿佛一折就能被自己折断。   但是,他却不敢反击。他不相信轻而易举追上自己的“鬼”,会如同表面那般柔弱。万一自己反击惹怒了那“鬼”,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所以,他只能去赌,赌这“女鬼”听了他的话可以放过他,赌一个活下来的奇迹。   眼睁睁地,他看着“女鬼”的手伸到他的脖颈旁。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   下一瞬,“女鬼”伸过来的手径直越过了他的脖颈,一刻也未曾停留。   青衫男子:???   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理解。   “这狐狸是从哪儿来的?”   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   话音落下,他感觉身后自制的草编背篓陡然一轻。   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他便看见一只四尾的白狐被那“女鬼”单手举起。   狐狸全身被斑驳的黑红色污秽沾染,原本白色的毛发焦黑打结,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看就是被雷劈成重伤所致。   “回祖宗的话,在这片坟里捡的。”   青衫男子老实巴交道。   “你倒是胆大,”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说道,语调颇为玩味儿,“四条尾巴的狐狸也敢捡,就不怕是妖怪?”   “就算是妖怪也不怕。”青衫男子道。   听男子如此说道,颜清月微微挑眉。   青衫男子解释道:“我们梁国人认为,狐狸是祥瑞之物,其中白狐最为尊贵。所以,虽然这狐狸长了四条尾巴,但本质上依旧是狐狸,所以我并不害怕。”   颜清月轻“呵”一声,接着便道:“梁国,倒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青衫男子表情讪讪,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别跪着了,你先起来吧。”颜清月道。   “诶!”青衫男子很欢脱地回应道。   能站着,谁也不想跪着。但是,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活着回到梁国,这点儿小波折其实并不算什么。   到目前为止,他可以确定:自己不会被这“女鬼”杀了。   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开心的事了。   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一手托着脏兮兮的狐狸,另一只空闲的手往旁做了一个掏东西的动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女子的另一只手中。   青衫男子看着有些意外,这“女鬼”又是想做什么?   “喏,接着!”颜清月将油纸包往前一抛,那油纸包十分准确地砸中青衫男子的胸膛。   青衫男子一声惊呼,慌乱地抬起手,好歹是将油纸包按进怀里。   温热的触感隔着油纸包从掌心传来,青衫男子顿时一怔。   “给你吃的,”颜清月道,“你不是说饿了吗,还不快打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己的性命还在这“鬼”手上。   他顺从地打开油纸包,食物的香气涌入鼻尖,两个刚出炉的包子映入眼帘。   “这……”青衫男子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颜清月,又看了眼手里的包子。他有些害怕这包子是“女鬼”变出的障眼法。毕竟荒山野岭的,正常人哪里会凭空变出热腾腾的包子。这种古怪的事情,任谁想都会感到不对劲。   观察着青衫男子为难的表情,颜清月继续道:“怎么,坟头上冰冷冷的祭品都偷着吃了。我这新鲜的包子,你怎么就不敢吃了呢?”   “怕什么,吃啊……”颜清月继续核善的劝说,甚至还非常“体贴”地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女鬼”的威胁,青衫男子一咬牙,露出如同赴死般的表情:“我吃!”   说罢,他张大嘴巴,猛地一口咬下,却只咬掉了包子的一点儿皮。   面皮淡淡的甜儿在口中化开,似乎还真是包子?   青衫男子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又咬了一口下去。只是这一口,比上一口要大那么一丢丢。   “见”青衫男子陷入吃包子的试探中,颜清月将注意力投入到手中的狐狸上。   几日不见,这狐狸似乎又快挂了。同行的八人七马啥事儿也没有,唯独狐狸被雷劈得快死了,这让颜清月感觉这狐狸多少有点儿倒霉在身上。   “狐狸怎么样了?”颜清月在心底问道。НLК   将狐狸拿到手上后,颜清月便让风去检查狐狸的身体情况。   【不行啊,我查探不到这狐狸的情况。】风的回应声在颜清月的心底响起。   【狐狸的身体似乎被一层膜隔绝了,我无法突破这层膜。】   “我查探不到这狐狸的情况吗,倒是意料之内的事情,”颜清月微微沉吟,继续在心底和风说道,“其实连我都无法感知到这狐狸的气息。”   虽然狐狸被捧在自己手上,但是颜清月却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狐狸与自己不在同一个维度。   她的炼体修行已经到了极致,理应对万事万物的感知非常灵敏。但若是此刻,将狐狸放在距离颜清月一步之遥的地上,而不借助风的眼睛去看,仅凭她自己的感知,颜清月只会觉得狐狸所在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若不是这缕风喜欢到处乱逛、乱看,颜清月还真发现不了这狐狸被这青衫男子装在自制的草编背篓里。   “这么诡异的事情,想必又是天道的手笔,”颜清月在心底淡淡道,“说真的,这种解谜游戏有时真的让人不快。若不是天道无形无质,我真想让天道见识一番来自社会的毒打。”   【你可别说了。你头铁扛得住雷劫,但这狐狸说不定又得挨雷劈。】   颜清月顿时呼吸一滞,有些僵硬地在心底道:“我刚刚是有些冲动,天道这么做必然是有道理的。”   虽说颜清月并不畏惧天道,也有把握自己在天道的雷击下救下狐狸。但是,天道无形无质,她总不能时时刻刻将狐狸拴在身上。说不定就是她一错眼的功夫,天道就出个阴招直将狐狸带走。   而她先前那么头铁,敢和天道直接硬刚,主要还是来自白星寻的错误引导。   在白星寻口中,天道品格高洁,绝不会欺负弱小。   而现在,颜清月只想啐一口:这是什么老阴逼啊。   但凡这老阴逼在她面前化形,头都给他打掉。   风顿了顿,接着颜清月的话递台阶:【你能理解天道的良苦用心就好,想必宽容的天道一定不会计较。】   颜清月跟着继续在心底道:“是啊是啊,想必天道一定心胸广阔,定然不会将我失了智的话放在心上。” 第23章 读书人 一起上路吗?   一人一风你一句我一句, 很顺溜地给天道戴上高帽的同时,时刻警惕着被夜色占据的天幕,生怕一个惊雷又砸下来了。   【应该没事儿了吧?】风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应该是没事儿了。”经过这么一闹腾, 颜清月也冷静下来。   老实说, 乍一看到自己养的狐狸被雷劈成这么重的伤, 她一时没控制住导致情绪上头,故而有些失智。   而现在想想, 天道不应该这么无聊。一道天雷降下来只为了劈这狐狸, 进而敲打一下顶撞的自己,这得是多么离谱的事情。要知道,这世上骂天骂地的不在少数, 若是天道每处都回应一下, 那画面一定很美好。   更何况,三千年前那场意外后, 天道至今都未重新造个日月出来。以至于现在天上挂着的,还是自己的两只眼睛。所以她猜测,天道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恢复造物的能力。   而天道先前降下的那道雷,所作用在狐狸身上的术法,显然并不简单。   那雷霆中的术法, 除了让狐狸的身体既不能被法术探查,又不能被感知以外, 狐狸身上的伤口甚至没有一丝恶化的迹象。不仅如此, 狐狸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没有丝毫变化。   因而, 颜清月大胆生出一个猜想——狐狸被天道凝固了时间。天道如此大费周折, 显然并不想想要狐狸真正死去。   而面对这种层次的法术,那对道法一窍不通的颜清月就不必说了,那缕风也是束手无策。   如此看来, 想要让狐狸身上的时间重新流动,还是要看天道的意思。   但是,本就虚弱的天道,为何非得在这狐狸身上费功夫?有这闲功夫,多睡一会儿他不香吗?何必做这种得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颜清月先前在狐狸消失时也曾想过,天道让狐狸消失怕是想要隐瞒什么。但是,这一切在见到狐狸受伤时被那失智的情绪取代。   颜清月开始反思: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狐妖惑心吗?   这确实是有点儿恐怖在里面的,以后得重视起来。颜清月心道。   “那个,姑娘,这包子还有吗?”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颜清月的思绪。   颜清月微微侧头,“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衫男子拿着空空如也的油纸包。显然,在她将注意力放在狐狸身上时,他已经把包子都吃完了。   被那眼巴巴的目光盯着,颜清月嗤笑一声道:“怎么,现在不担心我的包子有问题了?”   青衫男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姑娘的。”   颜清月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想要包子,可以。但是,你得跟我一起上路。”   “啊?!”青衫男子顿时瞪大眼睛,将惊恐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上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两个包子,莫非还成了自己的断头饭?   早知道,就不多加那么一句了。   叫你贪嘴,叫你嘴上不把门儿。对方就是表现得再温柔,那也是只活生生的鬼啊。   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和一只鬼要吃的?是美味的包子糊住了你的脑子吗?   说一千道一万,青衫男子主打的就是一个后悔。   试图挣扎一下的他,继续和眼前的“女鬼”讨价还价:“那姑娘,如果我不要包子了,可以不和你一起上路吗?”他小心翼翼道。   颜清月笑着反问:“你说呢?”   青衫男子勉强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颜清月摆了摆手,打断青衫男子的话。   青衫男子:“……”   那你刚刚还问我干嘛?好像能让我选择一样。   “来,和我走吧,”颜清月朝青衫男子勾了勾手,“和我一起去梁国。”   “啊?你也要去梁国?”青衫男子顿时一愣。   “自然,难不成我专程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为了和你一样偷人家贡品?”颜清月语调戏谑。   青衫男子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这贡品不是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贡品是我的了?”颜清月笑道。   “噢,对了,险些忘了告诉你,我可是你口中的‘劫匪’哟……”   颜清月故意将“劫匪”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话音落下,只见眼前的青衫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现在,老老实实站着不许动,我要打劫。”颜清月说罢,随手一抛,一根绳子便如同长了眼睛般将青衫男子困得死死的。   青衫男子:“……”   将绳子的一头牵在手中,颜清月扯了扯绳子:“不要反抗,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坟包外,郑元武担心地自言自语:“怎么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   他抻长脖子朝坟包望去,恨不得生出一双千里眼。   然而,他却只看得见坟包里黑黢黢的一片。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在坟前来回踱步。   终于,他做下决定准备进入眼前的这片坟包。   然而,一只脚才刚往前踏了一步,他便听见这片坟包的草从中,正在发出的不寻常声响。这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逼近,似乎是有什么要东西过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正常的速度让郑元武提起心来,他给周围的人打了个手势,右手已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靠近,人马高的草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然后迅速合拢。   “久等了,郑镖头。”熟悉的声音传入郑元武的耳中,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马高的草丛也走出一位双目缠着黑色绸缎的女子。   看到左手抱着狐狸的颜清月站在自己身前,郑元武松了口气的同时喜出望外:“颜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没想到,你出去一趟居然还找了失踪的狐狸,真是可喜可贺啊。”   视线微移,郑元武又是一怔:“颜姑娘,你右手牵着的是什么?”   只见颜清月的右手牵着一根麻绳,麻绳连着人马高的草丛。掩映的草丛中,似乎被什么重物压塌了一块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颜清月语气轻快:“意外收获。”   说罢,她右手用力一扯,一个人影便从杂草中被拽飞出来,并径直摔在地上。   郑元武定眼一瞧,却是一位脸色煞白的青衫男子。男子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浑身的衣衫破破烂烂。   “莫非,这就是方才从坟包中闪过的身影?”郑元武试探性地朝颜清月问道。   “确实如此。”颜清月点点头。   脑海的眩晕逐渐散去,青衫男子感觉自己的耳侧传来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嗯?这是没有动了?   青衫男子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一切真的不动了。   一时间,大难不死的庆幸填满了他的心脏。   天可怜见的,那女子二话不说就将他绑了起来,接着便是噩梦的开始。   那女子一拉绳子,周围的景色便迅速倒退。可怕的是,他竟然发现他的双脚腾空了。因肉/体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速度,他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但却因速度太快连一句“慢点儿”都说不出口。   好在,这段噩梦一般的旅程很快便结束了。否则,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要死了。   至于这段噩梦什么时候结束,自己又是怎么倒在地上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稍微缓过一阵儿后,躺在地上的青衫男子开始哀嚎:“我的祖宗诶,你就是遛狗也不是这么遛的吧。”   就是说,哪有把狗遛起飞的。这种遛狗方式,狗大抵也是要死的吧。   “这可不能怪我,”颜清月的语气很是无辜,“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梁国人,我可不能轻易让人跑了。这不得马不停蹄将人绑回来,我才安心嘛。”   地上的青衫男子继续躺在地上道:“姑娘说得哪里的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这荒郊野岭的能跑到哪里去?”   说着,他一眼瞅到了那外表看着很能唬人的郑元武和其他镖师,说话声音就更小了。   “既然是读书人,那心眼可就更多了,我可就更得防着你了。”颜清月松开绳子,绳子自行从青衫男子身上回到颜清月手中,看得周围的人又是一愣。   “你先站起来吧。”颜清月又道。   青衫男子双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坐起,其行动之缓慢,显然身体还没缓过劲儿来。   郑元武有些看不过眼,伸手一提将其从地上拽起来,却感觉青衫男子将重量全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劳烦壮士了。”青衫男子不好意思地朝郑元武笑笑。   望着青衫男子感激的眼神,郑元武点点头。   不过这点儿重量,对于郑元武这种习武之人并不算什么。   “给你施个除尘诀。”颜清月道。   青衫男子只觉一缕风拂过周身,浑身就像被水汽环绕。然后,最外层的长衫在振动中渐渐变得干净,水汽也在振动中逐渐消失。   他感觉很是奇特,心说这女子应当是修道之人。   “喏,换上。”一件叠好的藏青色衣衫被女子递过来。   不知何时,女子手上盘着好的绳索被这衣衫所取代。   “换完衣服就跟我上马车,收起你那点儿逃跑的小心思。”女子虽是朝青衫男子笑着,语气的威胁之意却也明明白白。   “郑镖头,他就麻烦你了。”颜清月朝郑元武客气道。   “好的,颜姑娘,你且放心去马车休息吧。”郑元武微微颔首。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青衫男子苦笑一声,又看了看周围那胳膊比自己腿还粗的壮汉,心说这还能怎么跑?   ……   马车上,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颜清月对面,腰杆笔直。   人靠衣装马靠鞍,此时已经将自己拾掇一番的男子,眉宇间流露出一抹书卷气,看起来倒是眉清目秀的。   “颜姑娘,不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男子直视颜清月,目光不避不闪。 第24章 流民 总是要试试的   他本是一介书生, 如今身无长物。思来想去,这女子强行将他绑来,恐怕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关于梁国的消息。   既然知道对方所求, 那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故而他生出些许谈判的底气。   只见眼前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微微一笑, 说道:“这事儿倒是可以先放到一边,不如我们先互相认识一番, 交个朋友。”   男子心说:如果不是打不过你, 我其实并不想和你认识,更不和你交朋友。交到你这个朋友,我哪天被你弄死了, 我都不奇怪。   见男子不发一言, 颜清月也不恼,笑了笑才道:“为表诚意, 我先来吧。我叫颜清月,乃是游历四方的乐师。在齐国时,因受故人所托,需要压一趟前往梁国的镖。   而我曾听说梁国十分排外,故而心中里也有些不踏实。不曾想, 今日有幸与阁下相遇,故而想请阁下与我一同前往梁国, 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先前之事多有得罪, 还望阁下勿怪。”   男子保持得体的笑容, 心说:这场面话倒是说得好听, 先前自己被绑的那番经历倒是半句不提。不知道的人若是听了这番话,怕不是真会认为自己和这女子一见如故。至于怪罪这种场面话,他就是真想要怪罪,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   对方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本就处于劣势的男子自然也不会撕破脸皮。他礼貌性地笑了笑,说道:“罗非白,梁国人。”   与颜清月给出的消息相比,这点儿信息简直少得可怜,充满了敷衍的意味儿。   听见罗非白这么说,颜清月也不恼,只是笑道:“既是梁国人,为何不在梁国。我可听说,梁国对外应该是关起国门的。”   话外之音,是说罗非白离开梁国有偷渡的嫌疑。   罗非白淡淡一笑,道:“梁国虽然很少与他国往来,但想要出梁国也不是没有正式的官方渠道。古人曾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了让本国学子增加见识,梁国自然也会对外发放少量的游学名额。”   颜清月轻笑一声说道:“那想来,罗公子对梁国之内的情况一定了如指掌。那到了梁国后,小女子还真当要指望罗公子了。”   罗非白眼神微动,刚要说什么,马车便猛地一震。骏马的嘶叫从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声音也从外传入。   “颜姑娘,你们且小心一些,有东西要过来了!”握着刀的郑元武目光发冷,浑身紧绷。   马车外,郑元武死死盯着前方。   远处,尘埃弥漫,似是有什么东西浩荡而来。   稍微离得近些,盯着前方的郑元武却是一怔。   只见一群流民,正缓慢朝马车的方向走来。他们衣不蔽体、目光呆滞,无法挺直的腰杆佝偻弯曲,手臂无力地在身侧摆动,如同一群被驱赶的行尸走肉。   流民如无边的浪潮向众人涌来,那空洞的眼神仿佛无底的深渊,令人心悸不已。   饶是郑元武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规模如此庞大的流民。   “颜姑娘,趁这群人还没过来,不如我们绕道走吧。”郑元武开口道。   据郑元武的经验,遇见流民不要招惹,离得越远越好。毕竟,这些都是背井离乡的亡命之徒。遇上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走不了了,你看看周围。”女子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没有丝毫慌乱。   听了颜清月的话,郑元武顿时一怔,不知何时,人马高的杂草中传出些许动静。   一具具干瘪的躯体,从两侧草丛中钻出。但他们却并不靠近马车,只是如同鬼魅一般直直地盯着他们。   而马车后方,已被一群流民悄无声息的堵死。   他们,已然无路可退。   郑元武死死皱起眉头,这群流民与往常遇见的全都不一样,似乎是有针对性地想要困住他们。不知为何,他打心眼儿觉得,被这群流民困住,绝对会发生非常不妙的事情。   但若是直接就这样冲出去,如此密集的流民难免会产生一些伤亡。   面对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郑元武有些不忍心。   “郑镖头。”一道声音传入郑元武耳中,让陷入窘境的郑元武定了定心神。   别慌,他们还有颜姑娘。既然颜姑娘能被仙人选中护送这趟镖,想必颜姑娘定然有她的办法。   不等郑元武询问颜清月有何法破局,是听一道冷冷地声音传出:“既然他们挡了我的路,那就全都杀了吧。”   郑元武如坠冰窟。他只觉得颜清月的话,就像是那极北的玄冰,冷得人浑身发抖。   郑元武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一道愤怒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颜清月!你疯了吗?”马车内,罗非白“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冲颜清月吼道。   面对罗非白的怒火,颜清月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莫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罗非白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他死死皱着眉头,声调降低了许多:“不管如何,总不能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颜清月发出一声冷笑,“你不会当真认为,外面这群东西是来和你交朋友的吧?”   罗非白没有回答,只是掀开幕帘的一角,望向车外。   罗非白的目光,与流民的双眼相对。   流民那冰冷的视线,仿佛想要将他们拆皮剥骨,吞入腹中。   罗非白放下车帘子,转头对颜清月道:“可他们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我想,我可以尝试让他们离开。”   “就凭你?”颜清月平静反问,嘲讽拉满。   “总是要试试的。”罗非白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然后朝车外走去。   颜清月歪了歪头,“望”着罗非白准备离开马车的背影,喊道:“等等!”   罗非白回过头来。   ……   马车外,郑元武听着马车内两人的争辩,戒备着流民的同时,握紧了刀柄。   到后来,马车内两人交流的声音越来越小。郑元武虽是习武之人听力极佳,但却要在前方戒备流民,所以与马车有一段距离。再加上流民闹出的动静也不小,故而郑元武也不知道两人最后拿出了什么方案。   终于,罗非白掀开了帘子,独自从马车上跳下来。   郑元武朝罗非白身后看去,目光似乎要将那遮住马车的幕帘穿透。他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颜姑娘呢?”   “只有我。”罗非白道   说着,他便只身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   “等等!”郑元武喊住了他。   事到如今,郑元武哪里看不明白。颜清月虽然妥协了,但是却是派罗非白一人充当说客。而罗非白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流民一拥而上,下场怕是……   “罗先生,”郑元武朝罗非白喊道,“你且放心前去,我为你护持。”   说着,郑元武朝周围的镖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好这辆马车。而自己却翻身下马,朝罗非白走去。   “郑镖头,这……”回过头来的罗非白眼神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郑元武抬手打断。   “罗先生,不必多言。”郑元武望向那一群似乎是失了智的流民,目光坚定。他知道,若是这一去,无法使这群流民退去,自己和罗非白面临的后果怕是……   仅一句不必多言,罗非白便懂了。他朝郑元武点点头,说道:“好。”   马车内,颜清月通过脑海中的投影,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她不紧不缓地打开琴匣,拿出二胡调音,一如曾经在乐馆登台演出之前。   【颜清月,你就让他们这么去了?】风在颜清月心底道。   颜清月调试完音准,才在心底回复道:“你搞错了,不是我让他们去,而是他们自己想要去的。”   【但,他们这次肯定会失败啊……】   【因为这群东西根本就不是人啊!】   郑元武发现这群流民之前,在马车外闲逛并且到处巡察的风,早就发现了这群突然出现的东西。发现之后,风选择第一时间将画面投在了颜清月的脑海中,并在朝颜清月报备之后选择出去探查。   在颜清月的默许后,风选择直奔流民的源头,一探究竟。   这一探究,风便发现,以马车为中心的方圆几里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浓浓的白雾。这白雾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翻滚蠕动,吐出一个个目光呆滞的流民。   风直觉问题很大,谨慎小心的它决定放出一缕分/身,深入白雾。一缕分/身刚入白雾不过一息时间,风便发现自己与分/身断了联系,就好像那白雾是吃人的怪物。风不敢继续深入,选择将这个消息带给颜清月,让颜清月做出决断。   而颜清月就像是没看见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顾着和罗非白交流。   风急得团团转不说,一直戳颜清月。但是颜清月就像单方面屏蔽了风一般,硬是一点儿回应也不给。   直到罗非白离开马车,颜清月终于在心底给出回应:“我知道了,问题也不是很大。”   风:你头铁,你牛逼,没看见罗非白和郑元武准备拼命吗?   仿佛知道风在心底吐槽什么,颜清月在心底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不是给了罗非白保命的武器吗?顶多是给他们长点儿见识罢了。” 第25章 来都来了 不如加入我们吧   前方, 一大批流民还在朝马车逼近。周围,与马车保持一段距离的流民,一动不动地盯着颜清月一行人, 就像是站立的尸体。   罗非白朝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走去, 面上虽然表现得波澜不惊, 但衣袖下的手掌全是黏糊糊的汗液。   郑元武紧随其后,如鹰隼般的目光警惕着四周, 右手已然覆上了刀柄上。   随着罗非白和郑元武两人向前走去, 他们逐渐与流民的距离拉进。部分流民机械地偏了偏头,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两人,无声无息, 如同在坟茔中游荡的鬼魂。   终于, 罗非白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跟前。   这位流民是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伯,纵横交错的皱纹占据了他饱经沧桑的脸庞。他眼白浑浊, 嘴唇干裂,指甲壳内是黑色的污秽。   罗非白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商量道:“这位老伯,不知你们能否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路来?”   话音刚落, 老伯一把捉住罗非白的手臂,就如同接待家中远道而来的老朋友一般热情。   罗非白心中一个“咯噔”, 郑元武险些反射性地拔刀砍人。   罗非白定了定神稳住心神, 勉强保持着笑意:“老伯, 你这是何意?”   老伯笑了。他僵硬地裂开了嘴角, 就如同木偶的身后的发条被拉动。“嚯嚯”的笑声从他的喉头挤出,像是铁皮极速划过地面般刺耳。   罗非白听得心底发毛。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却发现纹丝不动。   罗非白:……   眼前, 老伯的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最后,老伯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   终于,老伯开口说话了。   “既然来了,那便加入我们吧。”沙哑的音调从老伯口中发出,如同破旧的风箱。   如同一个信号般,方才如同死了一般的流民瞬间就活了。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   周围的流民朝罗非白伸出手,试图“友好”地让其入伙。这些流民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唰”地一声,郑元武拔刀了。   “都给我滚开!”郑元武大吼一声。   刀身寒光四射,映射出流民惊惧的面容。   “救命!杀人了!”   “快逃啊!”   “娘,呜呜,你在哪里?”   宝刀出鞘,惊惧而鲜活的面容,立即取代了流民先前如出一辙的表情。瞬间,流民们如惊弓之鸟一般,作鸟兽状散去。   而先前死死捉着罗非白手臂的老伯,也不知何时松开了罗非白的手臂,混入惊慌失措的流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惶恐、惊惧在流民中蔓延,失去秩序的流民乱成一团。   暴力的手段一出,便将这群乌合之众瞬间击溃。   然而,郑元武并未因轻而易举的胜利获得一丝成就感,反倒生心迷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只因这时,他发现,这群人流民身上的应有的特质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故而一时让他辨不清、分明了。他不知道眼前的这群人,究竟是真正的流民,还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当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慌不择路,险些撞上他的刀刃时,郑元武心底一紧,连忙将刀收入鞘中。并顺手一抓,将那快跌倒在地的小孩子稳稳抓进手里。   手掌触碰到小孩儿身体的一瞬间,他感受到孩童躯体的瞬间紧绷,以及之后那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有,那活人天生具有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传来。   他沉默地将孩童放在地上。   那孩童刚刚站稳,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一团乱的流民中了。   至于罗非白,则经历了和郑元武一样的心路历程:从一开始的戒备抵触,到后来的怀疑与迷茫。   看着这一乱成一锅粥的流民,因方才混乱人群的冲击,而与郑元武隔了一段距离的罗非白喊话道:“郑镖头,这些人到底是什么?”   郑元武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他的五感告诉自己,这些人应当是真正的流民。有没有一种可能,刚刚这些流民是被一些东西给蛊惑,或者被什么胁迫了。但是在生命危险面前,根植于流民深处的恐惧打破了这种桎梏,进而恢复了人的本性?   片刻后,郑元武望向罗非白。他朝罗非白说出自己的猜测后,语气有些沉重:“我猜,他们应当是真的流民。”   罗非白没有说话,神色却更加凝重,显然是认同了郑元武的观点。   一旦郑元武的猜测正确,那他们便再也无法对这些真正的流民动手了。   更何况,流民的骚乱还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两位心存良知的人,觉得此事发生的责任应当由自己一力承担。不仅如此,还应尽快让这群流民恢复正常的秩序。否则,若是导致连环踩踏事件的发生,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两人正努力思索如何安抚流民时,最开始挡住马车前进路上的流民,也在两人未曾察觉之时,趁乱加入一团乱的流民中。然而,被流民淹没的两人却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只是感觉越来越拥挤。   梅开二度,一位扎着双辫的小女孩因人流的推搡不慎跌倒失去平衡,正巧是在罗非白不远处。   在附近的罗非白,恰好瞥见这一幕。他迅速从流民中挤过,及时接住了小女孩,并半蹲下来将其抱在怀里,却也因此远离了郑元武。   “你没事吧?”罗非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这位七八岁的小女孩,让罗非白想起了他在家中的幼弟。他离开梁国时,自家弟弟也像小女孩这么大。如今若是再回梁国,他也不知道弟弟能否认出自己。   思绪一转,他刚想安慰几句闷不做声的小女孩,手背上却猛地传来一疼。   他低头一看,却见小女孩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背上。如同野外的凶兽那般,女孩儿尖刺般的牙齿狠狠刺入他的皮肤,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血腥味儿朝着四周散去。   嗅到血腥味儿的流民顿时定住脚步,他们猛地回头,循着那血腥味儿望去。就像是吸了大烟一般,流民漆黑的瞳孔露出无尽的贪婪与深深的迷恋。而先前流民眼中的惊惧,全然灰飞烟灭。   剧烈的疼痛让罗非白冒出一身冷汗,他腾出另一只并未咬到的手,触碰到了腰间的匕首。   那是颜清月在他离开马车时,丢给他的法器。她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将这把匕首刺入对方的身体,便可脱离危险。”   因疼痛而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缠绕着繁复花纹的匕首。罗非白决定狠下心来,选择无视怀中女孩儿如同猫儿一般孱弱的身体。   然而,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罗非白顿时怔住。   那依旧咬住他手背的小女孩,抬起头,露出惹人怜爱的半张脸。灰尘沾染了小女孩的面颊,被纯黑占据的双眼却流出晶莹的泪珠。   即便如此,她却一刻不停地啃食着他的血肉。然而,那无声的悲戚却令罗非白僵住了,这把匕首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了。   “唉……”他叹了口气。   他将触碰匕首的另一只手抽出,环住小女孩儿。然后,他将脑袋虚虚搁在小女孩儿的肩头,轻声安慰道:“别怕。”   渐渐地,罗非白感觉小女孩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逐渐放松,同时,他手背上被啃食的力道也有所减轻。他想,或许这孩子还有救。   而正扯着嗓子,朝流民喊着“不要乱跑的”郑元武,往罗非白的方向一瞥,却见那双眼纯黑的小女孩张开了嘴。那嘴中,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让人一看便头皮发麻。   蓦地,她猛地一低头,便要朝罗非白的颈动脉咬去。   “危险!”郑元武大喝一声,正准备抽刀而上,却被周围的流民死死压到在地。   这一刻,郑元武目眦尽裂。他怎还想不明白,这一些都是这些鬼东西的把戏。   “咻!”一道疾驰的风飞速射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把斩断那小女孩的脖颈。   黑红色的血液喷射而出,罗非白的躯体瞬间被血染了大半。   鼻尖传来浓烈的血腥味,温热粘腻的触感从脸颊爬过。罗非白怔住了。   然而,这一击却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流民,他们纷纷卸下那装在脸上的惊恐面具,露出狰狞的爪牙。欲将罗非白扑倒撕碎吞入腹中的他们,却被那疾驰的风全部拦腰斩断。   黑色的血液瞬间喷发,几乎浸染了欲将泛白的天幕。   “真是愚笨!”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入罗非白与郑元武的耳中。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万马奔腾的浩荡声势,让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马车内,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已经全然沉浸在二胡的演奏之中。她左手的五根手指几乎闪出残影,右手搭着的弓子急促而迅猛。战马的鸣叫,在手指颤动的弦上奏出。   如刀一般的疾风,斩出一片真空,将罗非白和郑元武二人护得死死的。   周身环绕着幽蓝色火焰的战马,从远处踏来,将一切的敌人碾落成泥。瞬间,流民被踏死了一片。黑色的血液凝结成块,将泥土染了一道又一道。   碾压式的击杀使流民从那狰狞再次变得软弱,恐惧与哀嚎又一次回到他们身上。然而这次,他们的对手没有丝毫的心软。哭喊声、哀嚎声并未使女子杀戮般的演奏,停下哪怕一瞬。   似乎是意识到演奏之人的铁石心肠,流民收起那伪装的软弱。他们一齐停下那如无头苍蝇般的逃窜。就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流民的脸上换上如出一辙的漠然,并团团将颜清月所在的马车围住。   这群流民完全漠视外围之人被马蹄的践踏,也不在乎同伴的飞速死亡。他们只是将十成十的注意力,全部投到颜清月所在的马车上。他们蜂拥而上,就像是一群不惧生死的飞蛾,誓言用身躯将火焰埋葬,令其熄灭。   二胡急促的短弓,拨弄着众人的心弦,连绵不断的杀伐之音从马车中传来。而那守卫在马车周边的六位镖师,则成了最好的屏障。六位镖师的动作整齐划一,将流民的一切袭击全然挡下。血水汇聚成了源源不断的小溪,一具具尸体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不知过了多久,曲声渐缓,马蹄声由近及远。此时,流民无一活口。而那沾染着幽蓝烈火的骏马,也在曲声消散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声已止,这片土地已然成了森罗地狱。   见此场景,本该早已晕厥的罗非白呕吐不止,酸水被活生生从胃中挤出。   跌宕起伏的曲声在他脑海中撞击,使得他勉强保持着清醒的同时,将这场单方面的杀戮全部尽收眼底。   而见此情景的郑元武,脸色也显得十分难看。纵使他走南闯北,在押镖时屡次遇险。但如此惨烈的场景,他也是第一次见。   吐得头晕眼花的罗非白,在乐曲停止的那一刻,一时间连意识也模糊起来。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双布鞋落在了自己的眼前。下一刻,他的脖颈被一股巨力拧了起来。他被迫仰头颅,看向眼前那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   在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只见女子的唇一张一合。然而,耳中的嗡鸣声让他完全听不见女子说了些什么。最终,他因支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第26章 神仙酿 快过期了,不用白不用   “见”被自己提着脖颈的罗非白两眼一翻, 晕死过去。颜清月面无表情地一松手,罗非白便往下一坠,摔在黑血凝结成块的地上。   一身灰衣的颜清月微微低头, 鬓边的碎发便滑过她的脸颊。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不发一言。   望着一动不动的颜清月, 将刚刚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郑元武,心底有些发毛。此刻, 他敏锐地意识到, 罗非白晕得不是时候。但他总不能现在上前,然后“哐哐”两拳将罗非白捶醒,那样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一阵阵浓郁的血腥味儿涌入鼻中, 郑元武被这味道冲得头脑发涨。他心说:总在这种地方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虽然感觉到颜清月的心思不美妙, 但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郑元武,只得硬着头皮对颜清月道:“颜姑娘, 这里血腥味儿太重了,不如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听了郑元武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缠着黑绸的双目正正对着郑元武。   “那他怎么办?”颜清月张了张唇,问道。   郑元武顿时一怔, 接着便意识到这个“他”,是指躺在地上的罗非白。   “自然是一起带走——”郑元武心中理所当然地闪过这个念头, 毕竟这人可以颜清月亲自带回来的。   顺理成章地, 他一张嘴便准备将这个想法说出。   然而, 不过才刚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忽地想到什么的郑元武,猛地将嘴闭上了。   不对劲!   郑元武心中猛地一惊。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同伴昏迷受伤了要将其带走, 更何况是仙人指派前来押镖的颜清月?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么,颜清月这么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颜清月刚刚将罗非白扔在地上的举动,郑元武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颜清月不会是想要将罗非白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吧?   回想刚刚颜清月询问自己时,那漠然的语气,郑元武越想越觉得可能。   其他人或许只是说说,但依照颜清月说杀便杀的性格,郑元武觉得颜清月把人丢下的概率大得惊人。   想到这里,郑元武咽了咽口水。他有些拿不准颜清月现在已经做下了决定,还是心中有些犹豫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但郑元武认为,既便颜清月心中依旧有些犹豫,她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偏向。而颜清月以这个偏向所作出的决定,很可能是他不愿见到的。   意识到颜清月想要丢掉罗非白,郑元武口中发苦。   郑元武明白,自己和罗非白在流民接触时的表现,简直拉跨到了极点。若不是颜清月出手相救,他们全部丢下性命完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此,被颜清月救下性命的他,无权指责颜清月的选择,就算颜清月想要丢掉罗非白。   但是,即便和罗非白接触的时间不长,郑元武依的直觉告诉他:罗非白是个好人。   郑元武一直认为好人应当有好报,所以郑元武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应该做些什么,即便他很可能会触怒颜清月。   郑元武在心底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壮胆,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朝颜清月回答道:“不劳烦颜姑娘费心,罗非白交给我处理就好。”   说着,郑元武走到罗非白身旁,弯下腰,然后将罗非白背在身后。接着,郑元武转了半圈背对颜清月,朝他自己先前留在马车旁边的马走去。   双脚踏在黑红色的土地上,柔软而粘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背着罗非白的郑元武,从未觉得这么一小段路可以这么长。   郑元武明白,是他自己钻了空子:他借颜清月询问自己的名义,擅自替颜清月作出了决定。   但是,颜清月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制止他。这表明,对罗非白的处理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颜清月也没有对他处理罗非白的行为作出真正的表态,这说明颜清月依旧有将罗非白丢掉的心思。   郑元武背对着颜清月,以一步步往前走着。   他每走一步,脚底便会扯出黑红的丝儿。那黑红色的丝儿就像是粘稠的蛛网,将郑元武的心脏缠绕得透不过气来。   罗非白微弱的呼吸,钻入郑元武的耳中。这让郑元武感觉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提心吊胆的郑元武暗自祈祷:颜姑娘,求你就这样默认我把罗非白带走了吧,可千万别喊停。   “等等!”身后,传来颜清月的声音。   顿时,背对着颜清月的郑元武嘴角向下一垮,简直要哭了。   然而,当他侧过身子看向颜清月时,脸上依旧是那憨憨的笑容,仿佛无事发生。   “不知道颜姑娘还有什么吩咐?”郑元武恭敬询问。   颜清月也不回答,只是长腿往前一迈,直接朝郑元武走去。   郑元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仿佛颜清月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他生怕颜清月一出手,直接将罗非白从自己背上掀飞出去。   直到颜清月站到他身侧,对着罗非白的左侧手臂时,带着憨憨的笑容郑元武虽然依旧恭敬,但是心中已然发出土拔鼠的尖叫:啊啊啊啊!求你不要再继续靠近了!!!   颜清月伸出右手。   颜清月的指尖,触碰到罗非白左臂的衣袖。   郑元武的心中一阵悲凄:完了……   但是,即便如此,郑元武依旧不想放弃。   他心底一横,右手伸到身后将罗非白的右腿一扯,左手顺势环过罗非白的后背,将罗非白抱到自己的怀里。   “刺啦!”颜清月默默捏着一截儿断掉的衣袖,面无表情。   因郑元武突然搞出来的一波骚操作,罗非白左臂的袖子断了。   “颜姑娘你看,我这不是以为你想看看罗非白,这才将罗非白扯了过来方便你看。但是我实在没有注意到,你刚刚扯住了罗非白的袖子。抱歉啊,颜姑娘。”郑元武看着颜清月,语气讪讪,主打一个睁着眼睛说着瞎话。   “郑镖头,”颜清月语气淡淡,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我劝你往你自己怀里看一眼。”   说罢,颜清月将手上的这截儿袖子一抛。沾着血污的袖子轻飘飘地落在黑红色的土地上,仿佛一根被随手丢掉的杂草。   “好,好的。”郑元武结巴了一下。听着颜清月的这个语气,他心生不妙。   郑元武一低头,心中大骇。   只见罗非白的左臂手肘往下的部位,几乎全部变成了黑红色,正如这方土地被血液浸染的颜色。   而罗非白左手臂上黑红色最深的位置,恰好是女孩儿啃食过的地方。   颜清月伸出两根,往靠近罗非白左臂的一处口袋一插。等她再收回手时,两根纤细的手指堪堪夹出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颜清月在轿子上给罗非白护身的法器。但很显然,罗非白的心软让他放弃使用这把匕首的机会。若不是风及时出手,他早就被女孩儿咬断了脖子。   匕首乖巧地在颜清月的手中转了半圈,匕首的柄精准对向了郑元武的方向。   颜清月拿着匕首,朝郑元武说道:“来,抽出它。既然罗非白不用,那么,你来给他用上。”   郑元武张了张嘴,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几个字儿:“颜姑娘……”   这声“颜姑娘”听起来,既像是哀求,也像是悲恸。   郑元武的心中流出浓浓的伤感:   颜清月还是不准备放过罗非白吗?她竟然还想要用匕首结束掉罗非白的性命吗?但是,这好像也对,毕竟罗非白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感染,怕是命不久矣了。若是自己结束掉罗非白的性命,应该能让罗非白少受点儿罪吧?   郑元武努力给自己洗脑,但却怎么也无法伸出手,将颜清月手中的匕首拔出。   颜清月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若是你不尽快把他手臂上坏死的血肉全部剔除,那他距离变成这些鬼东西也不远了。”   说着,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给这匕首烧了一下,算是简单消毒。   郑元武一惊,连忙道:“我这就动手!”   话音未落,郑元武伸手一拔,薄如蝉翼的匕首瞬间落入手中。   颜清月歪了歪头,说道:“去吧,记得剔干净点儿。”   郑元武紧握匕首,正准备一刀下去,又生生止住了动作,怯生生道:“他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吧?”   “没事,你放心下手。”颜清月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没错,有我在!】风在颜清月心底附和道。   郑元武抿了抿唇,总感觉颜清月的语气,是在叫自己杀猪。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郑元武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清空,将注意力放到这把匕首上。   锋利的匕首剔除一片片坏死的血肉,黑红色的血水淌下。令郑元武担心的血崩事件,并未发生。他总感觉,有一道风在他剔除血肉时环绕着自己。   郑元武呼出一口浊气,心底稍微放松了一些:终于完成了。   “不错。”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郑元武循声看去,却见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壶酒。   颜清月拔掉酒塞,酒水醇香的味儿瞬间跑了出来。   血腥味儿被酒香驱赶,喜酒的郑元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消一消毒。”说罢,颜清月将酒水倒下。   醇香的酒水不要命地落下,将罗非白被剔除血肉的白骨之处浇得完完全全。   当酒水沾染上罗非白的骨头上时,白烟瞬间腾空而起,并发出“滋滋”的声响。郑元武看得嘴角一抽,心道:就是说,这真的不是具有腐蚀性的毒药吗?   【啧啧啧,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酿,这小子的运气真是好。】风在颜清月心底道。   颜清月不以为意,在心底回复:“说是神仙酿,也只是对尚未踏入修行的凡人有奇效而已。”   正因如此,颜清月从未用神仙酿给修为已经是元婴期的狐狸疗伤。因为这神仙酿对狐狸而言,不过是味道好一些的酒水罢了。   “况且这酒水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也就这几天了,”颜清月在心底继续和风道,“不用白不用。”   风:不愧是你。   一刻钟后,神仙酿造成的白烟消失。但是,罗非白被酒水浇上的部位依旧沾染着气泡。看样子,这气泡一时半会儿是消失不了的。   颜清月将酒塞塞好,一晃眼的功夫,她手上的一小壶酒就变成了一卷雪白的绷带。   颜清月将绷带递到郑元武跟前,问道:“会绑绷带吧。”   “会,会的。”郑元武不真切地接过绷带,仔细地给罗非白缠上。   等郑元武缠好绷带后,颜清月又道:“郑镖头,你将他扶起来。我给他丢几个除尘诀,简单给他清理一下污秽。”   想了想,颜清月又道:“我这里还有一套靛蓝色的长衫,麻烦你帮他换好后扶他去马车吧。毕竟,他的身体需要修养。”   “好的好的。”郑元武晕乎乎地应下,但心中总是生出一丝不真切感。   主要是颜清月的态度转变地很不自然,让郑元武感觉总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但是,颜清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下罗非白,应该不会将罗非白丢掉了吧。   想来想去,郑元武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较真。   管他呢,结果是好的就行。   郑元武心道。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郑元武:颜清月费了好的力气救人。依据沉没成本,她应该不会再对罗非白怎么样了吧?   颜清月: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你救的,我就泼了一瓶快过期的酒,我不觉得我费了很大的力气。   郑元武:…… 第27章 质问 为何不一刀子捅过来?   马车内,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一具木雕一般。   在颜清月对面,则是一位身穿靛蓝色长衫的男子。男子双眼紧闭, 无知无觉地靠在身后的座椅上, 也是一动不动。   而在颜清月身旁, 则盘着是一只浑身满是血污的狐狸。狐狸也是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一辆马车中, 明明坐着两个人一只狐狸, 却凑不出一只睁着的眼睛,多少带点儿离谱。   感觉马车内的气氛分外凝滞,喜欢自由的风浑身不自在。它觉得, 自己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   【颜清月, 你是在和他们玩一二三木头人吗?看起来好有意思,哈哈哈……】   脑海中, 传来风的尬笑。   良久,颜清月缓缓开口:“其实,我有点儿想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马车外的郑元武等人不会听见。而听见她声音的,也只能有风。   颜清月的话音落下, 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这话可不经说啊。】风在颜清月心底说道,语气讪讪。   “有吗?”颜清月闭上嘴, 在心底说道, “我感觉还好吧, 反正我也只是想想, 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常言道:‘论迹不论心’。你说,是也不是?”   风:【……】   风沉默了。它觉得这不应该是什么聊天的好话题,但是, 它又有点儿好奇。它好奇,颜清月究竟想要杀谁。   良久,按捺不住好奇的风忍不住问道:【你刚刚说,你想杀谁?】   颜清月在心底回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风灵光一闪,说道:【我知道了,是狐狸!】   风没有管颜清月诡异的沉默,自顾自地猜测道:【你从捡到狐狸开始,狐狸就一直不停地受伤。按照话本子里的角色分析,这狐狸就是典型的拖油瓶。】   【而且也是因为狐狸,你的麻烦才一个接着一个。正因为如此,你甚至连在凡尘演奏二胡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着说着,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分析非常有道理。   颜清月:“……”   【所以你想杀了狐狸,因为你觉得它真的很麻烦。】风信誓旦旦地得出结论。   “其实,我不怕麻烦。”颜清月顿了顿,在心底说道。   【诶?】   “对我来说,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比飞升还要更加麻烦的事情。”颜清月在心底轻声道。   “自我踏入修行以来,已经三千年了。三千年的时间,可以摆平很多麻烦。况且,在三千年的时间里,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有的麻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行消失,”接着,颜清月心底的声音陡然一转,“除了飞升。”   “飞升这种事情,简直比茅厕里的臭石头还要硬上三分,”说着说着,颜清月在心底声音逐渐变得激动,“我磨了三千年都磨不下来。”   “所以,我最讨厌我不能磨下来的事情,”颜清月厌恶道,“这种磨不下来的事情,总是会让我联想到飞升——这种可恶的东西。”   “他妈的,真的烦死了!”颜清月暴躁出声,甚至还往前方的虚空打了一拳。   “砰!”因疾速出拳带来了音爆,这爆破的声音甚至惊动了马车外的郑元武。   “颜姑娘,你还好吗?”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声音。   “没事的,你继续往前走”颜清月压下火气,强装冷静,“我只是在练习打拳。”   在郑元武将罗非白弄上马车之后,颜清月便让郑元武带着马车往前走。毕竟,这里已经完全算得上是一处修罗场了,血腥味儿冲得人头昏脑胀,环境差得要命。   车外的马郑元武:“好,好的。”   车内,颜清月做了几次深呼吸,恢复平静。她继续在心底道:“虽然在你看来狐狸很麻烦,但是在我看来,狐狸很听话,也很好忽悠,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还是比较满意狐狸的。”   “况且,我遇上的这些麻烦,也不能全怪狐狸,”颜清月顿了顿,继续和风在心底道,“我隐约认为,麻烦针对的人是我。而狐狸,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所以,你想弄死的人是……】一缕风拂过,吹动了靛蓝色男子的衣袖,意有所指。   “是他啊。”颜清月在心底淡淡道,认同了风的答案,“我都已经提醒过他了,一旦遇见麻烦,就捅刀子。但是,他为何要如此自以为是,觉得他的心软可以感化一切?简直就是话本子看多魔怔了。”   “而这种自以为自己正确的人,往往非常固执。简而言之,这种人非常难磨,”颜清月在心底冷笑一声,语调冷得让风害怕,“我觉得若是他一直这样,一定会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到来之前,我真的很想造成麻烦的源头直接扼杀。”颜清月在心中冷冷道。   “可惜啊,”颜清月在心底轻叹一声,话音一转继续道,“我是一个守规矩的好人。”   风:【……】   已经不知道怎么接话的风,默默在心底吐槽:其实,我真心觉得你是有点子可怕在骨子里的。   之前,在颜清月拧起罗非白的脖颈时,风已经察觉到颜清月的不高兴。   不过那时,风也确实能理解颜清月的心情。谁让罗非白不听颜清月的话不说,以至于差点儿没了性命。   而后,在郑元武圆场后,风以为颜清月气过就完事儿了。它是真的没有想到,颜清月会有抹杀罗非白的想法乃至行动。   颜清月这种绝对理性的冷漠,在这一刻,让风感到十分不安。   “对了,你的术法还有多长时间失效?”颜清月就跟无事发生一样,在心底问道。   就在郑元武为罗非白剔除被污染的血肉时,好心的风给罗非白加了个昏睡的术法,这才使得罗非白没有生生疼醒。   风掐指一算,在心底回复:【应该,差不多了。】   一刻钟后,罗非白的睫毛轻颤。   【颜清月,他快要醒了!】风提醒道。   其实,风依旧是有些害怕的。毕竟,颜清月刚刚才表示,自己有将罗非白干掉的想法。即便颜清月又说自己是个好人,并说自己只是心底想想不会干些什么,但风依旧觉得有点儿不踏实。   但是,颜清月向来不骗自己,所以罗非白应该不会被怎么样吧,应该……   看着颜清月如闪电般掐住了罗非白的脖颈,风心底担忧直接变成现实。   刚刚试图相信颜清月的风,直接在此刻被打肿了脸。   风:我是憨批jpg.   此刻,颜清月纤细的手指死死掐住罗非白的脖颈。不仅如此,她的力道还越收越紧。   瞬间,罗非白的脸涨成酱紫色,窒息让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嚯嚯”的气音。   罗非白的双手覆盖上颜清月的掐着自己脖颈的左手,试图用力将其扯下,却纹丝不动。   他的眼角因痛苦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双腿也因挣扎而胡乱地蹬着。   【艹艹艹,颜清月你别掐了。你再使劲儿,这人可救真的死了!】风在颜清月的脑海中叽哇乱叫,吓得倒处乱窜。   于是,被帷幕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内,众人的发丝摇摆,衣袖摇曳。   单手掐着罗非白脖颈的颜清月,手上用力往上一提,罗非白便双脚腾空。   无力反抗的罗非白,眼球瞪大,几乎要凸出来。   见到这一幕,风几乎吓得破音:【颜清月!】   风感觉得到,就在这一刻,颜清月的杀意无比纯粹。   风呼啸翻滚,将那黑色的幕帘卷起,露出马车外的人。   颜清月冷哼一声,用力一甩。   “砰!”罗非白被重重摔在马车的座椅上。   颜清月伸手一扯,迅速将卷起的幕帘拉下。   黑色的幕帘瞬间隔绝了马车内和马车外,因风吹开的“通道”,因颜清月的动作再次闭合。   车外,闻声看向马车的郑元武,只是堪堪捕捉到马车内的一点儿影子。   车内,罗非白的右手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咳嗽。而他缠着绷带的左手,因刚刚的挣扎渗出丝丝血迹。   因颜清月甩人的动静极大,导致马车都是一颤。   马车外,郑元武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问道:“颜姑娘,你们里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你无关。”颜清月冷冷道。   “好,好的。”郑元武只得碰了碰鼻子,继续赶路。   即便郑元武心痒难耐,十分想要瞅一眼马车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敢。颜姑娘生气的时候,真超级恐怖!   马车继续前进。   车内,颜清月走到罗非白身前,俯下身子,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冷冷道:“你记得,我在你下马车前跟你说的话吗?”   罗非白又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记得。”   “重复一遍!”颜清月命令道,语气严肃到可怕。   罗非白抿了抿唇,说道:“一旦遇见麻烦,就捅刀子。不要犹豫。”   “呵,你记得,我还以为你忘记了!”颜清月气极反笑,“我说的,你真是全当耳旁风!听了个寂寞!”   “抱歉,颜姑娘我……”   “别跟我说有的没的,”颜清月打断他的话,一把拽起罗非白的衣领,“我就问你,刚刚你的右手明明已经碰到匕首了,为何不一刀子捅过来?” 第28章 归家 焚香引路   因为被颜清月拽起衣领, 罗非白被迫仰起头,正正对着颜清月的脸。   毫无血色的唇勉强扯出一道弧度,罗非白苦笑道:“抱歉, 颜姑娘, 是我辜负你的期待了。”   “期待?”颜清月轻声反问, 声音就像是天边的一抹流云。   随即,她放开罗非白的衣领, 并温柔地为罗非白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仿佛与刚刚拽着罗非白的女子并非一人。   “你倒是提醒了我。”颜清月弯了弯唇,勾起一抹笑,“我确实不应该对你要求过高。”   “我也不应该妄图改变的你的想法, ”颜清月继续道, “毕竟,这会非常费时费力, 并且吃力不讨好。”   “所以……”她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虽是温柔却不带一丝情/欲,“你只要不干扰到我就足够了。”   “不过……”颜清月话音一转,叹息道, “相遇即是缘分,我还是好心告诉你吧。有些妖魔喜欢披着人皮, 我想你应该明白妖魔的人皮是怎么来的吧。”   颜清月话音刚落, 罗非白本是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你是说, 那些流民……”   “不不不, ”颜清月摇了摇头,“你不要误会。虽说这些流民人不人鬼不鬼,但至少他们很真诚的。”   颜清月卖了个关子, 继续解释道:“我是说,这些流民身上的皮至少是自己的。”   捕捉到颜清月的话外之音,罗非白脸色更加难看。他颤抖着唇,不敢置信道:“你是说,那些流民原本是人?”   “是这样的,”颜清月点点头,平静道,“不过他们都死了。”   “所以,我杀了他们,问题也不大,”颜清月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地让人心惊,“况且,看他们身上那浓郁的煞气,也不知道杀了多少路过的人。”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吧。”颜清月道。   “你……”罗非白看向颜清月,目光复杂。   “在明知道这些人原本是人的前提下,杀死他们,你不会有负罪感吗?”   罗非白问道。   颜清月有些不理解地偏了偏头,一缕墨发从她的耳畔垂落。   “负罪感,怎么会?”颜清月不理解地反问道,语气单纯的让罗非白心惊肉跳。   罗非白感觉嗓子有些发涩,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他们已经死了。”颜清月再次强调了一遍,并进一步做出解释,“所以,我怎么会对杀死死去的人产生负罪感?”   这一刻,罗非白终于理解颜清月的思维和自己的差异了。颜清月可以快速剥离对死人的感情,也不会因为似人的外貌对怪物产生同情心。   理性上,罗非白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但感情性,罗非白却觉得害怕。   他不能理解,颜清月怎么可以这么快,便剥离对于人的感情?   明明,那人在死去的前一刻还是人,不是鬼!   除非……   罗非白想到一个恐怖的猜测:颜清月对人的共情能力,低到了极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啊?”颜清月的声音,从罗非白耳侧幽幽传来。   “唉……”颜清月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了无限沧桑。   “看吧,你想得又和我不一样。”颜清月摊了摊手,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其中的各种缘由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所以我也懒得解释。”颜清月耸了耸肩,说道。   罗非白:“……”   “不过,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罗非白:???   这不对劲吧,你是怎么把话题拐到忠告上去的。   只见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嘴唇开合,一字一句道:“人鬼殊途,好自为之。”   罗非白:……   罗非白不理解,罗非白不懂,颜清月为何突然会给他说这个。正常人谁会主动和鬼在一起啊。就算颜清月不说,他也会自行闪避。   罗非白思来想去,张了张嘴,正准备问道,却被一道惊呼生生打断。   “颜姑娘,你快过来看看!”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呼喊。   事到如今,郑元武已经自动将颜清月当作了一个可以视物的正常人。因为流民一事,郑元武发现:自己看到的,颜清月都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颜清月也能看到。所以,郑元武觉得颜清月双眼缠不缠黑绸,其实什么影响都没有。   “我看到了,不急的。”颜清月坐在马车内,老神在在道。   脑海内,风兢兢业业地将马车外的画面投射到颜清月的脑海中。   那是一片浓浓的白雾,正是先前风探寻流民的源头时,找到的这片白雾。   与先前翻滚的白雾相比,此时,这白雾静止不动,乖巧地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但是颜清月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先前,这白雾吐出的许多流民,却没吃到他们,反倒被颜清月全部打死,堪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典范。   所以,这白雾应该是吐的太多花费太多能量,再加上没有进食,所以陷入了休眠期,因而才显得这么乖。   罗非白揉了揉眼睛,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怕是也不好使了。如果他眼睛没瞎,那在他的视野中,颜清月根本就没有翻开幕帘的举动。那问题来了,颜清月究竟是真没看到马车外面的东西的?   思来想去,罗非白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这是一种法术。   郑元武的一道惊呼过后。   马车中,隐秘的一角开始振动。   “嗡嗡嗡”的声响不断发出,甚至引起了罗非白的注意。   “这是什么声音?”罗非白问道。   在罗非白的眼中,四四方方的马车内有两排座椅。自己坐在座椅的这一排上,颜清月和一只狐狸则坐在另一排上。   罗非白感觉,声音似乎是从马车之中不同的位置传来的。这让他无法辨别声音传来的方位。   【颜清月,白星寻让我们押送的东西,又在响了。】风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风说“又”,是因为刚刚流民到来,罗非白离开马车后,这东西响过一次。   而那次,这东西响的时间很短。   那次,颜清月将那东西拿出来拍了拍后,那东西自己就变得安静如鸡,就跟小孩子被哄得睡着了一样。   不过那东西安静下来也没有闲着,流民死去后转化的能量,全被这东西吸收了,硬是一点儿也没给浓雾留下。   颜清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风的意思。   因为那东西的“嗡嗡”声,故而罗非白没有听见颜清月的声音。   颜清月微微弯腰,在自己座位的右手边敲了三次。   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向外凸起。   这是马车上的暗格。   暗格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看得罗非白眼花缭乱。   颜清月拨弄着暗格上的符文,很是娴熟。   “咔!”一道轻微的声响后,暗格被打开,露出一个银灰色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道符咒。符咒底色为黄,朱色勾勒出银光流转的道纹。   此时,银灰色的盒子剧烈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随着盒子的震动越发剧烈,道纹上流转的光泽便越发闪耀。   颜清心念一动,伸出手碰了碰那符文。那符文却自动脱落了,连同银色的盒子瞬间化作了飞灰。   刹那间,一道银色的流光显露身影,飞出马车。   那银色的流光却如同一把利剑,划破长空,直直刺入那静止的浓雾之中。   浓雾如同被吵醒的孩童,瞬间生气地翻滚起来。然后迅速分解,最终重构成一道门的形状。   这门高耸入云,气势恢宏。两扇大门挂着巨大的门环,并严丝合缝的闭合。而门的正上方,则刻着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梁国。   不知这门是否因为由浓雾组成,使得这门给人一股虚幻之感。   颜清月走下马车,对着这扇大门感慨道:“梁国,到了。”   跟着颜清月走下马车的罗非白,望着这扇门,神色显得有些呆滞。   仿佛是一声讯号,颜清月的声音匍一落下,郑元武便觉得身上一轻,仿佛被卸了千斤重担,一时间,他觉得头脑一阵清明。   而在他人看来,郑元武等人的身影却逐渐虚幻。   回过神来的罗非白看到这一切,惊道:“郑镖头,你——”   郑元武朝罗非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罗先生,人鬼殊途,勿念。”   这一句话,竟然与颜清月先前告诫中的词一模一样。这让罗非白忍不住想着,颜清月一定一开始便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罗非白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颜清月身上。   只见颜清月轻轻舒了口气,感慨道:“郑镖头,人鬼殊途,物是人非。你这句话,倒真是一箭双雕 。”   “真不愧是……“颜清月语调拉长,有些感慨,”他选中的人。”   这个“他”,颜清月和郑元武心知肚明,但是罗非白却并不懂。   听得一头雾水的罗非白忍不住问道:“‘他’又是谁?”   “一位故人罢了。”颜清月说道,语气怀念。   讲真,遇见罗非白这类人,她才真正意识到白星寻作为队友有多么好。   遇到罗非白时,颜清月无意间产生将罗非白培养成队友的冲动。她先前卡住罗非白的脖颈,不仅有想要继续培训队友的意思,还加了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所以显得凶残了一点儿。   直到罗非白的那句“期待”。   一句惊醒梦中人,颜清月被点醒了。   这让颜清月意识自己对罗非白的期待太高,甚至在自己无意识之中,拿出自己队友的标准对待罗非白。这确实是她的错。   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能与她同步,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她的队友,强行将别人拔高到与自己的同一水准,而不考虑实际因素,这本身就是不可行的。   于是,想通这一切的颜清月选择躺平:只要这人不给自己托后腿,差不多就得了。   至于,她先前和风说的,罗非白这性子可能会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也决定看开一些。   就如同先前她对风说过的,她不害怕麻烦。虽然对于麻烦,她依旧是不喜欢的。   听到颜清月的解释,罗非白抿了抿嘴,也不好多问,但是这些人里唯有自己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的。   此行来到梁国发生的事情,无一不提醒他们需要隐蔽行踪。故而,颜清月自然不会将白星寻的名字说出来。   而亲手主持祭舞——无迹的郑元武,自然也不会将隐于幕后的白星寻说出口。   郑元武眼神微动,说道:“颜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梁国,那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颜清月点点头,说道:“郑镖头,这一路上,也真是辛苦你了。”   说罢,颜清月朝郑元武拱手:“郑镖头,一路平安。”   郑元武朝颜清月微微一笑,随即,他与身后的马车,七匹马以及他的六位兄弟齐齐化作一缕青烟,飘往齐国的方向。   看着郑元武等人化作的一缕青烟,罗非白瞪大双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凭空消失,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他的唇微微发抖,刚想朝颜清月问些什么,脑海中却灵光一闪。   “人鬼殊途”四个字瞬间涌上心头。   那一刻,他仿佛懂了。   “原来——”   “原来——”   “原来,人鬼殊途竟然是这个意思吗?”他的声音颤抖着,其中停顿了几次,才将这句话说完。他紧张地看向颜清月,试图求证,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是啊,毕竟亡灵怎可长时间与生人相伴。”颜清月平静道。   猜测得到证实后的那一刻,罗非白的腰板瞬间垮了下去。   原来,郑元武早就死了。   想着这段时间,郑元武对自己的照顾,罗非白的心中很是不好受。   风在颜清月的心底问道:【你说,郑元武他们可以顺利回去吗】   想到一路前来的梁国的波折,风便忍不住担心。   颜清月在心底道:“会的。此番归乡,再无牵挂。魂归故里,自当一路顺风,再无阻隔。”   此时,齐国雪花镖局的祠堂中。   一位腰间绑着长鞭的女子,脊背笔直。此时,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手上拿着三柱香。   自从上次和王嫣然对战后,郑娇身上的伤势也好的七七八八。也是因为那次受伤,她被现任大当单独找过谈话,不仅知晓了雪花镖局曾经许下的一个约定,也知晓了雪花镖局祠堂的秘密。   郑娇闭目祈祷一番,将手中的三炷香稳稳当当地插入香炉之中。   三根笔直的香冒着青烟。蓦地,随意飘荡的青烟忽然往上,飘出窗外,在那幽冥之处,形成一条归家之路。   这青烟,便是先人要回来的信号。   为了让先人回来时不至于迷失方向,祠堂中的香不可断,因而不断有小厮续上新的香。   而她作为雪花镖局的一份子,自然有空就过来给先人上柱香。   见此青烟的方向改变,郑娇大声道:“郑娇,请先人郑元武归家!”   她是郑元武的后代,为引郑元武的魂魄归位,她自然当仁不让。   香灰簌簌落下,三根香迅速燃尽,青烟散去。   摆放着先人的牌位中,不知何时,有一盏油灯亮起。   那油灯发出微暖的光芒,照亮了牌位上的几个字:郑元武。   郑娇见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先人据说是去了梁国履行约定,如此遥远的距离,稍有不慎,先人的魂魄便可迷路回不了镖局了。故而在先人未回到镖局之前,她也免不了担心一番。如今,她倒是能将心放回肚子里了。   接着,郑娇又拿出三根香、贡品若干,将其放在郑元武的排位前。并在郑元武的牌位前,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离开。   在她身后,一盏盏灯的微光汇聚成一片光明的海洋。   这是,是雪花镖局的祠堂,供奉着雪花镖局的所有过世的人。   另一边,待郑元武走后,由雾气凝结成的紧闭的大门发出“咔嚓”的声响。   大门不起眼的左下角,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扇窄窄的小门。   在马车消失时,风及时将狐狸送到颜清月怀里,以避免狐狸摔到地上。   抱着狐狸的颜清月道:“走了!”   说着,她几步便跑到小门前,不加思索便迈入其中。   兀自伤感的罗非白瞬间被拉开了距离,回过神来的他心中一惊,害怕掉队的他连忙喊道:“等等我!”   待两人进入门内,小门缓缓合上,大门开始颤抖,然后重新分解成雾气,最后停止翻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颜清月等人离开不久,一道倩影从白雾中走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白雾中走出的女子咬牙切齿,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女子话音落下,一位男子也从雾中走出。   男子微微沉吟,实事求是道:“很显然,你的鬼被吃掉了大半。”   那轻飘飘的语气,让女子不禁柳眉倒竖,怒气冲冲:“莫舒云!天妃娘娘与你的师父合作,便是要让你来这儿说风凉话的?”   “别急别急……”说着,莫舒云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他将罗盘摆弄了一阵,才开始推算。   见此,女子的怒火微微平息。   良久,莫舒云睁开双眼,黑色的眸子中满是运筹帷幄的淡定。   “怎么样了?”女子问道。   “算不出来。”莫舒云理直气壮。   “你!”女子紧握双拳,显然被莫舒云这个态度气得要命。   “哎呀哎呀,我说采薇啊,我说你可别气坏了身子。否则,你的天妃娘娘怕是要砍了我等的脑袋。”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来人身穿剑阁内门弟子服,抱着一把细长的剑,一身的浪荡气息怎么也遮掩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被称为采薇的女子看向来人,语气不善,“若是误了天妃娘娘的计划,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抱着剑的男子吹了声口哨,漫不经心道:“那就让你的天妃娘娘试试,看看我有几个脑袋呗。”   抱剑男子语气中的轻蔑油然而出,身着宫服的采薇气得要命:“胆敢对天妃娘娘不敬!你找死!”   采薇五指成爪,朝抱剑男子袭去。   抱剑男子目光一凝,一改刚刚的散漫,用未出鞘的剑挡下采薇的攻击。   采薇的目光愈发狠戾,每一招都攻向男子的要害,却全被被那密不透风的剑招挡下。   随着两人缠斗的时间渐长,采薇逐渐落于下风。   “行了!”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迷雾传来,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这声音一出,恐怖的威压袭来,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齐齐停住。   差点吃了败仗的采薇红了眼眶,委屈道:“天妃娘娘……”   “采薇,是你出手伤人在前,向这位小友道歉!”   “可是天妃娘娘,是他辱你在前,奴婢……”   “道歉!”   “是。”   采薇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对抱剑男子道:“采薇,知错。”   知错两字被采薇念得咬牙切齿,仿佛要活生生吞了眼前这人。   抱剑男子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采薇磨牙。   “你先回来吧,采薇。”   听见天妃娘娘的声音,采薇眼睛一亮,当将这两人抛下,头也不会地进入白雾中。   就是说,跟着这两个臭男人,怎么比得过自己侍奉在天妃娘娘左右?   “我知道,两位小友都是宗门的天之骄子,不懈与我等为伍。”采薇离开后,女子平静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   话音一转,女子又道:“但我想,诸位即便瞧不起我等,也应该为你们的师父考虑。”   话音落下,两位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   几日前的鬼道之中,一华服女子静静看着看着眼前的深坑。   这深坑周围空无一物不说,甚至连寻常鬼物都不敢往此处靠近。   华服女子以手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身体似乎是有些不适。   “不知天妃娘娘,近日可是安好?”一位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的男子关切询问。   “自然是无事。”华服女子淡淡道   “噢,真的吗?“看似温和的男子笑了笑,“那为何,以鬼道为大本营的天妃娘娘,直到我来未央宫与你商议,才知晓此事?”   此事,是指天道以一雷霆从九霄劈到幽冥,引得魑魅魍魉、修真之人全将目光投到此处。   按照道理,修鬼道的梁国天妃,本应第一时间联合盟友来此地探查。但却不知为何,天妃迟迟没有动静。   众人一合计,最终决定让太虚观道门行走之下的第一人——尹宿川进入梁国后邀请天妃入鬼道,打探消息的同时顺便瞧瞧天道的态度。   传闻,太虚观与天道沾亲带故。故而,众人思来想去,决定让太虚观的人先去事发之地探探虚实最为稳妥,至少天道应该不会对太虚观的人下死手?   见天妃沉默不语,尹宿川却是步步紧逼:“莫不天妃娘娘修行出了岔子,还是说,天妃娘娘另有隐情?”   “行了,不必试探我了,”天妃看向尹宿川,目光坦荡,“你们想得不错,我受伤了。而这道雷,劈的是我。”   天妃如此态度,尹宿川反倒心中生疑:“当真如此?”   “骗你做什么。”天妃神色淡淡,十分坦然,竟然一点儿也不避讳自己的伤势。   她继续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不可再退了。”   “可是三千前,自那一战后,天道不是已经无力出手了吗?”尹宿川皱了皱眉,心觉大事不妙。   与天妃结成联盟的人,早就和天妃上了一条贼船。虽然在平时,他们这些人互相猜忌,并时不时坑一把对方,想从对方手中捞些好处。   但他们都知道,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便上了天道的黑名单。   一旦天道真正想要动手,那他们这些人,可全都要完了。   所以,若是天妃自己修行出来岔子,会受到众人嗤笑的同时,众人也会因此狠狠咬下天妃的一块肉来。   但若是天妃被天道所伤,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事情就变成生存问题,那种占便宜的问题便根本不值一提了。   尹宿川表情凝重:“莫非天道真打算对付我们?”   “不,”天妃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最多只能算是威慑而已。”   “若天道真的想要对付我们,那一道雷下去,我现在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说起自己的生死,女子非常冷静。   “而人间有这么一个词,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天妃问道。   尹宿川问道:“是什么?”   “法不责众。”天妃直视尹宿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知道,自己跟尹宿川的对话,一定会一字不漏的传入那些老家伙的耳中。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稳定军心。让他们认为,自己这条贼船只能上,不能下。这样,才能让他们全身心一起与自己对抗天道,而不是认为天道有可能放过他们,从而背刺自己。   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天道的这次博弈,她这一次,一定不能输! 第29章 左臂很痒怎么办? 答:卸掉左臂   一进开启的小门, 风在颜清月脑海中的投影便突然没了,就如同突然被拔掉电源后的显示屏。同时,一股玄之又玄的微妙感, 涌上颜清月的心头。还未等这一微妙感散去, 一股失重的力量便陡然出现。   她这是在疾速下坠!   【啊啊啊啊!救命啊!】心底传来风的嚎叫。   颜清月:“……”   颜清月有点儿无语地在心底道:“就是说, 你还记不记得其实你是一阵风?摔不死的。”   然而,嚎叫的风沉溺于惊惶之中, 以至于并未听到颜清月的声音。   而风的惊恐反映在现实中, 就是周围环绕着颜清月的狂风不止,并兜头糊了颜清月满脸。   颜清月淡定地抹了一把脸,将乱飞的发丝通通别在耳后。   算了, 这风是指望不上了, 还是靠自己吧。   颜清月心道。   然后,她开始淡定地调整自己在空中的姿势, 以保证自己不至于脸朝地。   然而……   “哗啦!”   “哗啦!”   “……”   高大的树林中,林叶间重物坠落的声响不断。   终于,随着树林的响声停止,一手捞着狐狸的颜清月,有些无语地拍掉身上的树叶。   事情是这样的。   正当她将坠落的姿势调整了一半时,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一片密林, 引得这林子一片哗然。   一时间, 颜清月觉得, 白星寻的包裹给自己开的这个小门, 似乎还带点坑在里面?   “救命!有没有人啊!”   “救命啊!”   嘶,似乎是罗非的呼救声?   不确定,再听听?   颜清月心道。   “救命啊!”   “……”   很好, 确认过的声音,就是罗非白在叫。   就是说,自己的降落都几乎算得上狼狈,罗非白的遭遇与自己想比,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罗非白又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想必在降落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亿”些无法解决的小麻烦,故而才在呼救。   所以,又到了自己救人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颜清月脚尖一转,对准罗非白呼救的方向。   接着,她腿上一发力,便直接弹起。随即,她在林间轻巧地跳跃前行。跳跃时,她的脚尖点在树叶上,轻盈地就像是一阵风。   终于,她停在了一个树枝上。因风在进门时断开了视觉共享,故而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耳中,罗非白的呼救并未断绝,显然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心底,风惊魂未定的喘息渐渐平复。   颜清月听着风差不多缓过劲儿了,便在心底敲了敲风:“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就重新弄个视觉共享呗。他喊了这么久也挺累的,我也是时候救人了。”   风喘息的声音微微一滞,似乎是被罗非白的惨状惊了一下。接着,风便结结巴巴地在颜清月的心底回复道:【缓,缓过来了。】   随即,一道投影在颜清月的脑海中展开。   只“见”罗非白倒挂在树上,像是一只走失的风筝。   因为重力的作用,他的头发也朝下垂着,活像是一只倒掉的鬼。   由于他卡住的位置距离地面还有些距离,再加上双手附近没有着力点,所以他也不敢随意乱动,只能被动地等人来救。   颜清月静静“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动。   风:?   【不是说你要救人的吗?那现在你怎么还没动?】风在颜清月心底发出疑问。   颜清月在心底回复:“别急,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以一举将人解救成功。”   风:【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听着罗非白继续呼救的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是说,不应该让他先停下呼救吗?我听着,他的嗓子好像都喊哑了。】   颜清月在心底从善如流的回答道:“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我总感觉,你是为了“欣赏”罗非白的惨状。】风幽幽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响起。   颜清月并没有回应。   风:【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想的!】   不等风继续输出,颜清月开口道:“罗非白,你别慌,我来救你了。”   “好的,多谢颜姑娘。”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罗非白不再呼救。   见颜清月已经准备出手,风只得在心底不满地“哼哼”几声,也不好继续干扰颜清月。   左手抱着狐狸的颜清月,从停留的树枝上纵身一跃,便直接飞身来到罗非白身前。   然后,她卡准时机,伸出右手轻轻一捞,便将罗非白从树杈子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随即,她左手一只狐狸,右手提着一个人,便直接落了地。   双脚一碰到地面,罗非白便觉双腿发软。幸而有颜清月提着他,他才没有跪下。   感受到手中的人有些站不住,颜清月将他提到附近的树干上靠好,这才松手道:“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多谢。”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靠着树干罗非白朝颜清月感激地笑了笑。   待罗非白靠着树干坐下后,颜清月才有心思细细探查周围的环境。   湿润的水汽伴随着草叶青气,涌入鼻中。宽大的绿叶落了一地,像是一层厚厚的绿毯。头顶,是高大而繁密的绿叶,只有零碎的阳光从树林间的缝隙中落下。   按道理说,进了梁国的门就算到了梁国。但此处的密林遮天蔽日,也不好辨别此处究竟是梁国的哪个地方。   更何况,梁国已经许久已经没有与他国往来,以至于颜清月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梁国的地图。   也不知道罗非白这个梁国人,能不能给自己引路,当好这个“活地图”。   这么一想,颜清月便“看”向罗非白。   却只“见”罗非白双眼紧闭,身上微微发抖,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嗯?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刚刚被虫咬了吧?   颜清月刚准备开口询问,不经意间,“瞅”到罗非白被宽大袖子遮住的绷带。   颜清月微微顿了顿,随即伸出手,将罗非白的袖子往上提了提。   只“见”靛蓝色的长袖下,露出一截儿绷带。绷带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的颜色深浅不一。   颜清月悟了。   想必是自己先前对罗非白动手时,导致罗非白伤口崩裂流了点儿血。再加上这次坠落时,罗非白被树林磨蹭,然后又流了点血,故而绷带上的颜色深浅不一。   虽说先前在马车上时,罗非白伸手想解救自己的脖子时,导致衣袖滑落让自己看到了他的伤势。不过当时,自己在气头上,直接选择了视而不见。   到后来,平静下来的她又因马车到了梁国边境,让她把这件事儿忘了。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有空处理这件事。   罗非白忍不住发抖,想必是神仙酿又在起作用了。   神仙酿对凡人,确实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这不错。但神仙酿在肉白骨时,却有一个负面效果。这个负面效果,便是血肉在生长出来时会很痒。   至于一开始在马车上时,神仙酿修补罗非白的血肉时,罗非白陷入了昏睡。等他醒来时,神仙酿已经将他左臂需要修复的地方修完了,所以他在苏醒之际并未感觉到痒。   而又神仙酿生出的血肉,在一开始会很娇嫩也很脆弱,极为容易便破损。而这血肉一破损,神仙酿肉白骨的作用便又会生效,毕竟这酒的后劲还很足。   而人一闲下来,身上的各种不适便会显现出来。   马车上,罗非白被颜清月进行“教育”时,那时精神紧绷,再加上很快被梁国的白雾吸引注意,怕是没什么时间在意身上的痒意。   刚刚,罗非白卡在树上,脑子紧绷着一根弦,怕是没心思觉得痒。   而现在,被解救下来的他一放松,神仙酿生出血肉时产生的负面效果,便无限放大了。   所以……   颜清月想了想,将罗非白提着的袖子放下。   然后,她将右手轻轻搭上了罗非白的左肩。   因为左臂手肘以下的痒意越来越猛,所以罗非白并未感觉到颜清月的动作。   真的太痒了。   罗非白有点忍不住,他想要伸手去挠。   但是,他明白自己的伤口是在愈合,如果去挠的话,伤口一定会恶化。   但是,真的是太痒了。   不行,自己得做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是,该做点儿什么呢?   “啊!!”蓦地,罗非白猝不及防地叫出来声。   左肩处传来的巨疼,甚至盖过了痒意。   他甚至忍不住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接着,罗非白因巨疼而有些嗡鸣的耳朵,传来女子略微失真的声音:“抱歉啊,我刚刚手劲儿确实是大了点儿,但你应该没事吧?”   罗非白哆嗦着嘴唇,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看着,可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吧?】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看不见他脸色都白了吗?】   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挠了挠头,在心中回复:“虽说我刚刚没把握好力度,但我能确定他的骨头肯定没什么问题。”   【但是你没看到他疼得快要厥过去了吗?!】风在颜清月心底尖叫。   【这怎么能叫没什么问题?!】   “那行吧,我再检查检查。”颜清月在心底道。   说着,颜清月伸出手朝罗非白左肩的关节处摸去。   “这摸着也没出毛病啊……”   “我就说虽然疼了点儿,但也只是把他的左臂卸下了而已。”   “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让他失去左臂失去知觉,进而止痒吗?”   “我觉得这方法挺好啊……”   左肩传来的剧痛逐渐扩散,最终,罗非白因疼痛晕了过去。 第30章 你这要去哪里? 我丢树枝丢了个方向。   【颜清月, 他晕倒了!】   “见”罗非白晕倒了,颜清月也懒得遮遮掩掩,直接开口道:“嗯, 你的视觉共享开着在, 我都看到了。所以, 你真的不用带吼的,听着我都害怕。”   风:?   【你在说你害怕什么?】   颜清月没吱声。   【我就声音大了点儿, 你这种一言不合就卸掉别人胳膊的人能害怕啥?】   “你不懂, 这其实是一个梗。”颜清月感叹一声,不欲与风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我想了想,既然他晕了, 那我就把他的左臂接上, 免得他醒来发现自己残废了。况且,神仙酿在他昏睡时起作用, 等他醒来,神仙酿应该就能修复完他的手臂了。”颜清月道。   ……   耳畔,传来枝叶被碾碎的细碎声响。身子轻轻晃动,却并不剧烈。   自己似乎是躺在车上?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马车不是随郑元武一起消失了吗?那消失的画面带给他的冲击力尤为巨大, 至于他现在还久久不能忘记。   那问题来了,现在他怎么还会躺在车上?   想着, 罗非白睁开眼睛。   斑驳的光点顺着林间的间隙落下, 落在他的眼中, 让他一时感到些许晕眩。   于是,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是在他刚刚睁眼时的,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周围的环境,让他发现, 自己是躺在了一辆简易的木制推车上。   “你醒了啊?”女子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他感觉到头顶被一片阴影覆盖。   随即,他睁开双眼。   他看见,这位女子的脸距离自己的脸很近。   女子的双眼缠着黑绸,一缕鬓发从她的耳侧垂落。   “颜姑娘……”罗非白喃喃开口,接着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躲闪的目光落到一旁。   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草丛在慢慢向后退去。   身下的脊背,则靠着微微震动的坚硬木板。   “醒了就好。”颜清月说道。   余光中,罗非白见颜清月移开了脑袋,于是便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耳侧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躺下来了。   罗非白顺着声响侧过头,却发现,原来是颜清月在自己身侧躺下了。   恍惚间,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脑海中的灵光乍现,他一下抓住这条线索。   既然颜清月躺下了,那这车是谁在推?   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袭上一头,罗非白一股脑地从车上爬起。   只见,简易的手推车自动缓慢地向前行走。两个黄色的手把上,空无一物。   罗非白:……   这算什么?鬼推车?还有,这车又是哪里来的?   一时间,罗非白脑子嗡嗡作响,一个个问题朝他涌来,让他的头脑阵阵发昏。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耳畔,传来颜清月慵懒的声音,“这车子自己在走,是因为一种术法,不是我在驱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仿佛知道罗非白困惑的问题,颜清月继续解释道:“还有,这车子是我就地取材做的,刚做成不久。不信,你摸摸瞧。”   罗非白将左手覆盖在车上,手心传来一阵粗粝之感,甚至有的地方还能摸到一些凸起的细小木刺。显然,这推车是匆匆制作的,一些细节的地方甚至还没打磨干净。   罗非白撑着两只手臂,将头一低,往车下看去。只见两个木制的轮子,在满是碎叶的地上滚动。细细看着,这轮子上还能发现树木的年轮。   罗非白将头抬起,一阵阵眩晕涌来,眼前一黑,竟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要糟!   罗非白心道不好,却无法控制自己沉如千斤重的脑袋。   “啧啧,睡了三天没吃饭,还敢做这个动作,不要命了?”身后,颜清月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同时,一股力量从扣住了他腰带,将他从快栽下马车的边缘拖了回来。   一下刻,他被狠狠扔到车上,脊背被砸得生疼,车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颜清月,这可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三天的小推车啊,你可轻点儿,别砸散架了。】   拉着小推车的风在颜清月心底抱怨道,言语间满是疼惜。   原因无他,这小推车乃是它和颜清月合伙完成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算是这辆小推车的生身之人了,故而对这辆小推车有种别样的情感。   “相信我,虽然说这小推车看着弱不禁风,其实还是挺能抗打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轻点儿吧。”颜清月在心中对风说道。   颜清月朝罗非白道:“在做这种危险的动作之前,我劝你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说罢,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纸袋,将其朝罗非白的胸口丢去。   胸口陡然被什么东西砸中,罗非白反射性地伸手去碰,温热的触感传入指尖。   左手抓着纸袋的罗非白,从推车上坐起来,随即拆开纸袋,热气伴随着包子的香味涌入鼻尖。   这味道唤醒了他的食欲,让他休息三天的胃发出“咕咕”的叫声。   在他的脑子还未反映过来之际,他的嘴巴便先一步干掉了一个包子,一如他在坟头初遇颜清月时,被颜清月带来的包子吸引了一样。   “看着”罗非白一阵狼吞虎咽,颜清月“啧啧”几声后,又不知从哪里弄出一个水壶,放到罗非白身侧道:“喝吧,可别噎死了。”   话音未落,罗非白便因为吃得太快,噎住了。   然后,他抄起手边的水壶,咬掉盖子便是一顿“屯屯屯”。   颜清月嘴角一抽,有些没眼看,总感觉自己捡了个饿死鬼。   终于,罗非白吃饱喝足后,才用颜清月友情提供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恢复了读书人应有的优雅。   他朝颜清月拱了拱手:“多谢颜姑娘款待,待回到鄙人家中,鄙人定然感激不尽。”   颜清月摆了摆手:“小意思。”   罗非白顿了顿又道:“颜姑娘其实我心里有一个问题疑惑很久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颜清月道:“你问。”   “不知道你是如何凭空变出这么多东西的?”罗非白略微停顿一下,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而且,我们这一路上荒芜人烟,不知颜姑娘是如何保持食物的新鲜的?就拿我刚刚吃过的包子来讲,这包子就像刚出炉一样。”   “问得好!”颜清月猛地一拍手,见罗非白吓了一跳。   “这东西如何拿出来又如何保鲜,当然是因为……”颜清月拖了个长音,卖足了关子才道,“因为我手中的储物袋了。”   虚空中,一个平平无奇的银色袋子出现在颜清月手中。   罗非白眼巴巴地看着,也不怎么敢伸手去摸。   下一刻,银色的储物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非白震惊地瞪大双眼。   即便颜清月这种神龙不见首尾的术法他已经见识过多次了,但每一次依旧会被震惊。   颜清月清了清嗓子道:“这储物袋中可存放的东西有很多,也就是说,你大抵可以将储物袋理解成外观是一个袋子的行李箱。   不过,这储物袋的存放空间,可比行李箱要大不知多少倍。   而且,储物袋的时间与外界相比是静止的。也就是说刚出炉的包子放进储物袋中,放进去是什么样的,拿出去便是什么样的。”   这银色的储物袋需要用灵力开启,颜清月因为没有灵力无法打开储物袋,所以这储物袋都是放在风那里的。只等颜清月需要什么时,风便会自己将储物袋的东西拿出来。   储物袋中,装有颜清月游历各地收集的美食。颜清月有时无聊时,也会用储物袋中的美食打发时间。   至于她给罗非白的包子,则是齐国岁安城的一道特色的美食,故而会让罗非白在吃完以后意犹未尽。   听到颜清月的解释,罗非白点点头,又问道:“颜姑娘,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刚刚给罗非白解释时,从推车坐起来的颜清月再次躺下。   双手交叠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的颜清月很是不负责道:“你问这个啊,我也不知道。”   罗非白:“……”   罗非白深吸一口气,极其有耐心地再次问道:“那么颜姑娘,你可是知道我们在往什么方向前进吗?”   颜清月想了想,开口道:“我就是随便扔了一个树枝儿,树枝儿朝哪里,我的推车就往哪里走。至于方向嘛,我还真没关注,一切随天意,我也觉得蛮好的。”   罗非白:“……”   “颜姑娘,你前往梁国押镖,难道就不知道这镖应该往哪里压吗?你如此随意,若是距离目的地背道而驰误了时辰,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罗非白生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心思,就跟先前颜清月生出对他的心思一样。   就是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颜清月哼了哼,没有立刻说话。   确实,罗非白只知道自己要去运一趟送往梁国的镖,却不知道这镖在到梁国前,便化作银色的流光为打开梁国的小门没了。   至于来到梁国后究竟要去哪里,她又需要干什么,白星寻无论是在信中还是在路上并未给出指示。   不过……   联想到在齐国时袭击狐狸的那波黑衣人,而黑衣人身上被自己摸出的令牌又摆明出自于梁国皇室。就给了颜清月一种,幕后之人在梁国皇都向她招手的既视感。   虽说这种非常容易发现的线索,颇有些请君入瓮的意思。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幕后之人想让她去梁国皇都,那她便去好了。   反正祭舞——无迹已经隐蔽了她的行踪,她现在处于暗处,优势在她。   于是,颜清月缓缓开口朝罗非白说道:“我这趟镖,是要押送去梁国皇都。” 第31章 翻船 水里有怪物   “梁国皇都?“罗非白先是一愣, 随即道,“既然如此,那我和颜姑娘的目的地也算一样。”   “我此番游学, 也是为了增加见识, 施展抱负。有颜姑娘在, 我此行前往梁国皇都,也就不必担心危险了, ”说着他笑了笑, “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看看我家人如何了。”   颜清月道:“或许,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想你现在就得解决。”   罗非白又是一愣, 有些不明白什么事还会难倒颜清月,但他还是礼貌问道:“是什么事情?”   颜清月轻咳一声:“你得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 才能选择方向去往目的地。”   “我看看。”说着,罗非白抬起头朝左右看了几眼,又道,“我们应该在梁国东南,正在朝西北前进。”   “梁国皇都和我家都在一个方向, 所以是这个方向没错。”罗非白道。   身为路痴的颜清月和风:好像有点厉害。   “至于我们具体在哪里,我们先继续往前走, 能找到人家问问最好不过。”罗非白道。   颜清月自是同意。   过来一会儿, 想起什么的罗非白将左手放在胸前, 看了几眼:“颜姑娘, 我的手这是好了?”   “你这个反应好像有点慢。”颜清月打趣着说。   罗非白笑了笑:“我不过一觉醒来,手上的绷带便被拆除。想必是颜姑给我上用了珍贵的药材,这才使得我这伤好得这么快。”   “刚刚我醒来时有些迷糊, 既然我想了起来,自然是要再谢谢颜姑娘。”罗非白继续道。   “你有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颜清月话音一转,道,“只是,若之后遇见什么事情,我希望你能听取我的建议,即便当时你可能会困惑原因。”   颜清月耸了耸肩,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你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知道自己颜清月依旧对自己处理流民时的做法不满,罗非白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尽力。”   颜清月没有什么表示。   无人握把手的木制小推车匀速向前,两个圆圆的木制车轮压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非白看了颜清月一眼,张了张嘴,又似想到什么的闭上嘴巴。如此反复多次,他如同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道:“颜姑娘,其实——”   “嘘,你听。”蓦地,颜清月打断了罗非白的话语。   她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放在自己的唇上。   罗非白瞬间闭口不言,他可是刚刚才说过,要尽力听颜清月的话的。   随即,罗非白放缓呼吸,闭上眼睛,努力去听,却只能听见——车底下压过碎叶和小石子的细碎声响。   良久,他睁开颜清月,有些疑惑地望向颜清月。   颜清月随之转过头来,缠着黑色绸缎的双眼对上了他,就好像她“看见”了他的迷惑视线。   “一刻钟,”颜清月对罗非白道,“再过一刻钟,你就会听到。”   罗非白不疑有他,静静等待一刻钟的到来。   经过颜清月的一打岔,他也忘了刚刚要说什么。   一刻钟后,眼前依旧是繁茂的树林。但是,另一种声音逐渐在耳畔清晰起来。   “哗啦……”   “哗啦……”   “……”   这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流动的水,拍出一朵朵浪花。   又过了一阵,推车自动一转。   树林纷纷退去,不见踪影,一个大湖出现在眼前。   湖面并不平静,一朵朵浪花被风吹起,击打着岸边,颇有些“无风三尺浪”的汹涌。   湖的对岸,是连绵的远山。黛青色的群山,被薄雾笼罩。隐隐约约地,群山看不大真切。   湖岸边,小推车停了下来。   等两人下了车,罗非白道:“颜姑娘,如果我记得没错,想必我们翻过这湖后面的山,便能达到小镇了。”   “你来过这里?”颜清月问道。   “这倒是没有,”罗非白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只是在梁国的地图上看过这个地方,有些印象。再结合周围的环境分析,大概可以推断出我们的位置。”   “看过便记住了?”颜清月语气古怪。   罗非白眨了眨眼睛:“是这样。”   颜清月:“……”   她记得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应该没有这么卷吧。   照罗非白这个记忆力,就算在其他国家参加文试,怎么说也应该可以混个一官半职吧。   想到这里,颜清月突然就对罗非白的求学经历产生了好奇。   “你曾说你在其他国家游学,可有拜过夫子?”颜清月问道。   罗非白:“有的。”   “你夫子就没对你说点什么评价之类的?”颜清月又问。   “他们让我戒骄戒躁,不要因自己的这点儿小聪明沾沾自喜。”罗非白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颜清月:“……”   颜清月想了想,若是遇见一些老古板,倒还真有可能这么说。   “你就没参加过什么考试,试试水什么的?”颜清月一手换胸,一手撑着下巴,作思考状。   “参加了的。”罗非白点点头。   “那你考得怎么样?”颜清月很有兴趣地问道。   “还行吧。”罗非白很是谦虚。   颜清月嘴角一抽,又问:“还行,是多行?”   罗非白噎了一下,斟酌地道:“大概,比其他人好这么多。”说着,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寸的距离。   颜清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罗公子,你这个具体名次是不是还要保密啊。”   罗非白有点怂怂地,慢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能说。”   “就是……”罗非白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道,“三元及第。”   颜清月:“……”   颜清月大为震撼,所谓指尖上的宇宙不过如此。   风:【这三元及第的荣誉,我听别人说,从齐国建立开始,就没有三个。我想,这个经历就算放在其他国家,也应该不是一点点厉害了吧。】   颜清月在心底回复:“这大概就是独属于读书人的谦虚吧。”   风:【……】   颜清月“啧”了一声,半开玩笑道:“你这三元及第的人才跑了,你参加考试的那国能放人吗?我真的很怀疑。”   罗非白:“这就说来话长了——”   “喂——对面的客官——你们要坐船吗?”湖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渔船。小渔船上,船夫的声音打断了罗非白的话。   罗非白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湖中的船夫正摇着小船,朝他们所在的岸边而来。   “我们正要过岸,麻烦船家送我们过河——”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非白转过身,发现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正双手做喇叭装,朝湖中的船夫喊话。   转过身的罗非白,背对着船夫,朝颜清月小声道:“这湖面突然就出现了一条渔船,怕是有古怪。”   颜清月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你能这么说,我是没想到的。”   罗非白轻咳一声:“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况且,这船夫未免来的太是时候,我们刚到河边,这人就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警惕一些总不会错。”   颜清月意味深长:“这次倒是没有辱没你三元及第的名头。”   罗非白哑然失笑。   “不过,他既然来了,那我们便上船看看,”想了想,颜清月又道,“你水性如何?”   “还行。”罗非白十分老实道。   “那应该就是很好了,”颜清月承过罗非白的话头,宽慰他道,“你放心,等会儿即便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会保护你。”   罗非白点点头,朝颜清月身后看去,只见小推车以及小推车上的狐狸全都没了踪迹。   应该是被颜清月不知用什么方法藏起来了吧。   罗非白心说。   等船停靠在湖边,皮肤黝黑,戴着草帽的船夫朝两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位客官,久等了。”   看着船夫露出一口大白牙,罗非白拱了拱手道:“这是舍妹,正准备与我一同渡河。幸好船家你及时过来,否则和舍妹还真要头疼一番。”   颜清月歪了歪头,并未吱声。   而内心中,风却叫道:【哇,他说你是她妹妹耶!你虽然看着比他年龄小,但说不定,你比他祖宗的祖宗年龄还大哩!】   颜清月在心底和风开了句玩笑:“这可不,当时在坟头上,他还喊了我一句祖宗呢。”   风开着玩笑感叹道:【这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知道一个人的祖宗和妹妹还能是一个人呢。】   “阿妹,快上船了。”罗非白成功代入角色,真的如同颜清月哥哥般唤道。   颜清月握住罗非白伸过来的手,真如同一个乖巧的妹妹道:“谢谢哥哥。”   温热的手指搭在掌心,罗非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小心些,别掉进水里了。”   说罢,罗非白便仔细指挥着颜清月上船,如同一个习惯照顾盲眼妹妹的好哥哥。   渔船上,一袭灰衣的颜清月坐在船头,一身靛蓝色长衫的罗非白坐在船中,穿着蓑衣的船夫则在船尾撑船。   “不知两位想要去哪里?”撑船的船夫问道,笑容爽朗。   “我与舍妹此行,是想游山玩水,到处走走,故而也没有什么目的地。”罗非白微微侧头,笑道。   船夫又问了几个问题,全部罗非白打太极似的挡了回来。   一时间,什么也没问出来的船夫,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挂不住。   颜清月在心底感叹:“我突然觉得,罗非白这遮遮掩掩的说方式,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风:【俺也这么觉得。】   颜清月顿了顿,在心底问道:“这话你又是跟谁学的?”   风;【话本子!】   颜清月在心底道:“行吧。”   “妹妹,起雾了。”罗非白在颜清月身后轻声道。   在风投射的画面中,行驶到湖中见的小船被一层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雾吞没。不知何时,风也停了,连浪花的声音也消失了。   湖中,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哗啦!”水流从下往上翻起,渔船传来巨大的震动。   “噗通!”   “噗通!”   如同下饺子一般,颜清月与罗非白相继掉入水中。   船,翻了。 第32章 天火陨落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白雾涌起的湖面上, 皮肤黝黑的渔夫的脚下,是平静如镜的水面。   而距离船夫几米开外,则是翻滚的湖水。一条孤零零上渔船倒扣在湖面上, 被翻滚的水流裹挟着起起伏伏。   “哗啦!”一个浪头猛地打来, 没有丝毫前兆。   不知什么东西, 陡然间从水中腾起,将湖水掀起万丈波澜。   随着湖水落下, 展露出一条巨大的蛇尾。遥遥望去, 至少需要五位成年男子手拉手,才可堪堪将这条蛇尾抱住。   一滴滴水珠从蛇尾上滑落,经过蛇尾上的黑色鳞片。层层黑色鳞片紧密排布, 折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咕噜, 咕噜……”一串串翻腾的气泡从幽深的湖底冒出。   渐渐地,气泡逐渐染成血色, 从湖底翻涌而上。   见此情景,船夫嘴角的朝两侧裂开。他那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毒笑容:“祭品,就该有祭品的样子。”   “蠢货!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一道苍老而气愤的声音,凭空在船夫耳边炸响。   船夫一个激灵, 印刻在灵魂中的敬畏蓦然升起。这道声音,来自于他的父亲。   蓦地, 有什么东西从水中疾速朝天际飞出, 竟掀起一道小型瀑布。   瀑布随着重力落下, 但那带着血腥味儿的水珠, 却溅落在船夫黝黑的脸上。   船夫张开嘴,伸出猩红的舌头。   那细长的舌头如同蛇类,舌尖分叉。   舌尖不过微微一转, 便将他脸上的血水舔了个干净。   顿时,船夫脸色一变。   这不是活人的血!   他猛地抬头,朝天空看去。   白雾顺着他的视线朝两侧散开,一个黑色的小点从高空坠下,由远及近。   破空的风声,随着那东西的坠落越加急促。   船夫眯了眯眼睛,不知何时,他的双眼睛化作一对冰冷的竖瞳。   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掉落的黑点,如同毒蛇死死锁定了猎物。   “那是!”猛地,船夫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是什么黑点,分明是颗硕大的蛇头!   黄色的竖瞳中,那蛇头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直直朝着他的位置砸来。   船夫:!!!   在船夫猛地一闪身的下一刻,那硕大的蛇头便携着势不可挡的威势,重重朝船夫刚刚所在的位置的砸下。急速的气流吹飞了他的草帽,一道巨大的声响从水中爆裂开来。   “哗!”湖中之水向四周激射。以蛇头为中心,形成一道环形水幕。   躲过蛇头冲击的船夫死死攥紧手心,脸色阴沉无比。   等蛇头冲击出的水幕落下,蛇头也从湖中浮起,漂浮在湖面之上。瞬息间,蛇头的血肉化为乌有,只留一个硕大的骨架。   水中,随着那翻腾的浪花愈发剧烈,越来越多的血水也涌上了湖面。   见此,船夫的脸色难看至极,心中已生退意。   正当他打算遁走之时,苍老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耳畔炸响:“蠢货!躲开!”   船夫心中陡然一惊,同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他偏了偏身子,一股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身下传来。   “啊!”疼痛的呼号从他的口中喊出。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眶因疼痛几乎睁得开裂。   同时,几道水柱随之迅速升起,将船夫团团围住,呈保护之态。   “啧,居然失手了。”在船夫痛苦的呼嚎中,女子略显遗憾的声音响起。   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一手拎着身着靛蓝色长衫男子的腰带,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锋利的骨片。   雪白的骨片上,粘稠的血液沿着骨片锋利的一侧,缓缓流下,落入水中。   女子随手一抛,骨片便掉入水中,随着水流与蛇骨的头颅一起漂浮。   下一刻,水中也缓缓升起另一个死不瞑目的蛇头。跟刚刚一样,这蛇头的血肉也迅速消失,化作一个硕大的头骨。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湖中便漂浮了两个硕大的蛇型头骨。   望着那头骨空洞的眼眶,罗非白心底不禁有些发毛。他总感觉,这蛇头似乎下一刻生出尖锐的獠牙,扑到自己跟前,咬碎的自己的头颅。   意识到自己的紧张,罗非白强行别开脑袋,不再去看巨蛇的头骨。即便,他感觉那充满怨毒的视线,似乎正通过蛇头那失去血肉的眼眶,不怀好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掐了自己几把,总算让自己镇定下来。   若他方才看得不错,颜清月便是用刚刚被她丢掉的骨片,将这船夫的身体削去了将近四分之一。若不是这船夫偏了一下,船夫怕是要被颜清月从中间削成两半。   而刚刚被颜清月丢掉的骨片,则是她徒手从那巨蛇的脊骨上,生生掰下来的。   方才,他和颜清月匍一落水,他便被透明的气泡包裹。在气泡中,除了不能随便移动以外,可以如同在陆地上一样随意呼吸。   罗非白猜测,这应该又是颜清月使用的一道法术。   然后,他便眼睁睁地在透明的气泡中,看着颜清月徒手折断了两个蛇头,那画面简直恐怖如斯。   再后来,他就被颜清月一把抓着腰带,提到了湖面上……   湖泊中央,无形的风托起灰衣女子的双脚,让她凭空而立。   “修真者——”怨毒而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一道如蛆附骨的恶咒。   颜清月挑了挑眉,回应道:“邪修?”   “邪修?”苍老的声音出声反问,语气却十分低沉。   紧接着,苍老的声音爆发出一阵大笑,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说法。   大笑过后,他开口说道,语调如同一位普通的老者般平静:“不过是修习逆天改命的法术罢了,求生之举,又怎能称得上邪修?”   下一刻,这道声音的语调便陡然一转:“倒是你们,竟胆敢毁我灵兽,伤我孩儿,罪不容诛!今日,老夫定要将你们两人的命留下!”   这道声音似是发了狠,话音直捣人的脑海,搅得人心血翻腾。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是你魔高一尺,还是我道高一丈!”话音未落,提着罗非白的颜清月飞身一跃,离开原来凭空站立的位置。   同时,一道道水柱瞬间从湖面喷射,而这射击的位置,正是刚刚颜清月所站的地方。   一身灰衣的女子提着身着靛蓝色长衫的男子,如同蜻蜓点水般,脚底踏浪,朝岸边奔去。   而女子身后,则是一道道穷追不舍的水柱。   蓦地,一道水柱从她脚下猝然喷射。女子身形瞬间一偏,险而避开,继续朝岸边踏去。   正当颜清月距离岸边只有几丈时,一道横截的水幕冲天而起,生生拦在颜清月身前。   同时,一道呼啸而来的水幕从颜清月后方疾速袭来,竟是想将她生生夹死。   向前奔去的颜清月并未有丝毫停顿,她只是提起右拳,猛地向前一挥。这恢宏的水幕便直接被打成滴滴水珠,无力落下。   一转眼的功夫,颜清月已然上岸。   她将罗非白放下,伸手想虚空一掏,一把绑着腰托的二胡被她拿在手中。   只听一声脆响,二胡的腰托,被她快速扣在腰间。   颜清月左手搭弦,右手持弓,迅速摆好演奏的架势。   湖中,那被击成水珠的卷土重来,竟然化作十几条巨蛇。   巨蛇张开大口,露出森寒的獠牙,齐齐朝站在岸上的颜清月冲来。   弦震,弓动,二胡之音瞬间响起。   在水蛇扑到岸边之际,湖中之水忽的化作一把巨剑,将奔袭而来的巨蛇尽数斩断。   蓦地,一条巨蛇猛地从湖底蹿出。   眼看,这蹿出的巨蛇已经距离颜清月不足一丈,巨剑却陡然调转方向,将巨蛇拦腰斩断。   冷不丁地,又一条巨蛇从巨剑后袭来,锋利的獠牙死死咬住剑身。   巨剑再次一闪,斩出一道剑芒,直直斩入身后巨蛇的身躯,巨蛇的身躯瞬息间四分五裂。同时,巨蛇的獠牙也咬碎了剑中,巨剑寸寸尽断化作水珠。   不过瞬息,颜清月便与幕后老者交手数招。然,巨剑崩碎,巨蛇被斩断,两人战平。   颜清月的琴弓陡然一停,指尖用力按在弦上。   同时,湖面也在瞬间静止,控水的幕后老者也停了。   一时间,湖面无风起,但双方相斗的焦灼,却迅速蔓延。只等一个时机,双方便要再次开战,不死不休。   感觉到双方交战的无神焦灼,罗非白也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蓦地,急促的乐音射出。琴弓加速回环,短弓相接不断。两根细细的弦上,颜清月手指翻飞,音调变换迅速,手肘在琴杆上快速滑动。   湖中,浪潮涌向天幕。几十米高的浪潮冲散迷雾,魔浪滔天,简直是要将整个湖都翻个面儿。   浪潮翻滚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涨,震得罗非白双耳发聩。   而湖中,水再也没有成型。但是,这水却化作最原始的浪潮搏杀,势必要将敌对的浪潮按死在湖底。   福至心灵,罗非白生出一个猜测:颜清月似乎正在和看不见的幕后黑手,争夺整个湖水的控制权。   但就目前来看,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啧,不陪你玩了。”女子戏谑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   下一刻,落在罗非白耳中的曲调变了。   湖中,那气势汹汹的巨蛇再次成型。而这次,巨蛇的数量几乎有上百条。在巨蛇成型的那一刻,湖中的水平面陡然下降了一半。   这也证实了罗非白的猜想,颜清月刚刚确实在与幕后之人争夺湖水的控制权。而看这湖水下降的程度,颜清月刚才应该是用二胡的曲子控制了一半湖水。   但颜清月却陡然放弃控制权,结合颜清月刚刚的话,她应该是要放弃玩水,开始动真格的了。   “轰隆隆!”一声声巨响从天幕间传来,在群山之中回荡不绝。   罗非白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苍穹之上,一大片火般的云将天际烧红了大半。而这片就像是被火焰灼烧的云层,恰好正对着整座湖泊。   炽热的风从云间吹来,打在罗非白的脸上,一时间,罗非白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蒸发殆尽。   蓦地,他感觉身体一凉,却是一袭灰衣的颜清月挡在了他的身前。   罗非白脸上一热,心觉自己又给颜清月拖了后腿。于是,他快速往后退了十几步,默默远离她。   方才这事,还是怪他自己。   颜清月落到岸边时,一开始是将自己放在她的身后的。可是,他自己一时看得入了迷,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往前走了几步,越过颜清月,以至于被颜清月和幕后之人的对战波及。幸好,颜清月再次出手相救,否则罗非白毫不怀疑自己绝对会被高温蒸干。   “呲!”蒸腾的水汽迅速上涌,弥漫的水汽瞬间荡开,却在灰衣女子面前生生止步。   以灰衣女子为界限,高温在女子身前肆意翻滚。而女子身后,温度一如既往,繁茂的树林依旧郁郁葱葱,不见丝毫影响。   退到颜清月身后,罗非白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那是!   罗非白屏住呼吸,只见一个个巨大的火球从云算坠下,精准砸入湖泊中。   颜清月这是想要将这一湖的水全部蒸发殆尽!   这是何等惊天之术,此等浩大的声势,人力怎可能及?   一时间,罗非白感觉到自己渺小无比。在他眼中,那炽热的天火,携着高温砸下。巨大的水蛇根本无力抗衡,便升腾成水汽消失殆尽。   “我这招天火陨落,你这湖凡水可接的住?”颜清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什么招式,你便使出来吧,小老儿!” 第33章 翻转 天火倾倒,凡水奔流   “哼, 无知小儿!”老者的冷哼不知从何处传来,“纵是凡水,也是连接河流溪水, 源源不断。你的天火纵然厉害, 但术法之力终有尽时。与老夫相斗, 你终究,是功亏一篑!”   那苍老的声音话音刚落, 湖中的巨蛇便迅速朝岸边游去, 并在上岸之时,化作一头头长臂巨猿。   这些长臂巨猿一上岸便朝着四周奔去,掀起滚滚尘埃。   颜清月轻“咦”一声, 手上的琴弓也停了。   罗非白也看得不明所以, 不明白对方这是要干什么,总该不会觉得打不过, 所以携水逃跑,以便日后东山再起吧?   远处,山石被击碎的声响传来。   原来,这些长臂巨猿从湖岸离开后,便跑到各个山涧。它们挥舞着粗壮的手臂, 将坚硬的山石打得粉碎。   失去了山石的阻隔,山间中的一道道溪流, 便如同江入平原, 朝着湖泊的方向加速灌去。   见此情景, 颜清月和罗非白哪能不明白幕后老者的打算?   幕后老者显然是想要引水救湖。   流入湖水的溪流成百上千, 溪流不绝,湖泊便永远不会干涸。但纵是如此,却远远不够。   虽是溪流入湖, 但在天火携带的高温下,那水在流入湖泊前便蒸发了大半,效果甚微。   颜清月嗤笑一声:“就这?”   回应颜轻月的,则是老者的一声冷哼。   接着,狂风呼啸。   除了被火焰灼烧的云层外,周围的云层开始翻滚。大片大片的乌云席卷而来,天色陡然暗下。   眨眼间,一场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雨水“哗哗”落下,溪流暴涨。湖泊被水流被迅速填满。   当从天而将的雨水,朝颜清月和罗非白落下时,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因而,颜清月与罗非白两人并未被雨水打湿分毫。   高温下,蒸腾的水汽弥漫,但湖泊的水位却开始飞涨。   很快,整个湖便被水填满,湖水开始朝岸上蔓延。   然而,这场暴雨依旧没有停下。   颜清月十分自然地舒了口气,勾唇说道:“既然你这么用心的与我对战,那么我也得上点心呢。”   说罢,她再次将右手搭在琴弓上。   曲声一响,湖泊对应的火红天幕中,云海翻滚。   恍惚间,罗非白似乎看见有灼热的岩浆在其中流淌。   罗非白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竟然感觉,这火云距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等等,这又是什么!   罗非白屏住呼吸,一刻也不敢错眼。   只见苍穹之上,片片火云朝两侧分开,竟然露出一个装着岩浆的巨型池子。   那巨大的池子向下倾斜,炽热的岩浆便从池中倾落,从云间落下,径直落入湖泊。   紧接着,一片火雨从火云中坠下。   “呼……”那是沉重的风声。   以火云为中心,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避开岩浆倾泻的范围,竟如有意识般地将火云中落下的火雨朝周边吹去。   一滴火雨与雨水相撞,瞬间将雨水蒸发殆尽。不仅如此,这滴火雨又向前奔驰,撞死了几百滴雨水,这才不甘不愿地消失。   除了被风朝四周吹散的火雨与倾泻而下的岩浆,天上的火云也在朝周围扩散。   一开始,天上火云扩张的速度很慢。但火云侵吞乌云一毫,周身便更壮大一分。扩张的火云,就像是以乌云为养料,不断壮大自身。   以至于时间越长,火云吞没乌云的速度便越快。   牺牲自身壮大他人实力的幕后老者:“……”   失去了天降雨水的支援,湖泊的面积再次骤减。   高温下,湖水迅速蒸发,水汽也在高温中消失。   当火云将乌云侵吞完毕后,风止住,火雨停下,只留那仿佛怎么倒也倒不完的岩浆,继续向下倾倒。   终于,随着最后一滴湖水被蒸干,湖底发出“呲呲呲”的声响,火焰似乎正在灼烧什么。   随着湖水被蒸干,湖底的全貌显露无疑。   湖底中,一条巨大的蛇形骸骨活生生闯进罗非白的视野,令他震感无比。   这蛇型骸骨首尾相连,成闭合圈状,状似囚笼。而在蛇身快到蛇头部位时,蛇骨则分成两叉向前延展,而那分成的两叉则连接着两个蛇型头骨。   这赫然便是一只双头巨蛇!   只是不知为何,颜清月先前徒手折断的两个蛇头,竟然又回到了巨蛇的尸骸之上。   而蛇形骸骨环成的圈之内,乃是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森森骸骨。   见到这触目惊心的场景,罗非白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多的尸骸摆在眼前,也不知道有多少性命葬于这湖中。   而那岩浆落在骸骨上,便发出了“呲呲”的声响。几道“呲呲”声过后,那岩浆便诡异的消失了。   “见”此,颜清月当即停下琴弓。   曲音停,火云散,高温瞬间抽离,从空中落入湖中的岩浆,也在顷刻间凭空消失。   而岩浆一消失,一个东西便突兀起来。   只见湖泊的一处,一个被水膜包裹的东西正静静立在空中。   罗非白记得,水膜之中的,应当是先前被幕后之人救下的船夫。   虽然他曾被天上的火云吸引注意力,也曾因颜清月与幕后之人的激烈交战而心神起伏。   但从一开始,他便始终没有忘记关注这个船夫。即便这位船夫在在这场大战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颜清月与幕后之人对战时,那一开将船夫保护起来的水幕,逐渐往船夫身上靠拢,然后便形成了现在将船夫包裹着的水膜。   只是,本是无色的水膜,在颜清月与幕后之人争夺控水权时,便逐渐从无色变成血色。   诡异的是,这水膜却并未因高温的岩浆消失。要知道,刚刚岩浆下来时,可是经过了这水膜的。   而水膜之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罗非白并不能透过水膜看到。   ……   与外界的激战不同,一层薄薄的水膜隔绝了术法的激烈震荡,只留下独属于水的温柔。   水流攀附在船夫的伤口中,为他止去了疼痛。血肉重新生长的痒意,在伤口处蔓延,船夫紧紧握拳,承受着快速再生的代价。   他恶狠狠地盯着外界,胸膛中的心脏剧烈跳动。心中的恨意,如同夏日疯长地野草般迅速蔓延。   杀了那个女人!   他在心中疯狂诅咒。   然而,随着巨蛇被巨剑斩断,他心中的恨意则变成了对自身的担忧。若是父亲敌不过这女人,那他……   想到这里,他紧张地咽下口水。   以往的那段记忆再次涌现……   曾经,不是没有修士来到梁国,但是在巨蛇的围攻下,全都成了祭品。   也就是有一位特殊的存在,手持一把长剑,斩天斩地,无物不斩。   而也是那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席卷了整个他的整个家族。   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在他眼中,他那顶天立地的父亲开始了祭献。   那一次,庄子里十几条人命成了祭品,就连他最小的孩子也没逃过一劫。   而正是那一次,他抢来的女人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放过她的孩子。   而他那次是怎么做的来着?   噢,他记起来了。   他记得,他不耐烦地一把扯住那女人的头发,狠狠地将那女人的脑袋朝地下一掼,温热的血瞬间沾满了他的手。顿时,那刚刚给他生下孩子的女人,便出气少近气多了。   如同扔破烂一般将女人一丢,他便再也不愿再看那女人一眼。   在他眼里,女人那东西,死了一个,再抢一个就行。   而女人生下的孩子,是个命贱的女婴。能作为祭品死去,也算是这女婴的福气。   而当时,他作为父亲最小的儿子,恃宠而骄,丝毫不会认为自己会作为祭品献出生命。   而如今,他也不再是父亲最小的儿子。论实力,他比不上他的大哥;论受宠,他比不上自己的小弟。   但是,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他想要让父亲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他想要让他的兄弟看看,他不比他的大哥差。   于是这次,在发现这盲眼女子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到来时,他欣喜若狂,心想这绝对是他立功的大好时机。那渴望的立功的情绪压下了脑中的理智,他忽视了族中兄弟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当即朝他的父亲请命。   他的父亲坐在大厅的太师椅椅上,用那只剩一目的眼睛暼了他一眼,没有丝毫阻挡。   如今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心底发冷。   会不会他的父亲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不好对付,故意让他过来送死。只要他被这两人重创成了废物,那么理所当然,他便会是头号祭品!   但是,万一呢?说不定,他的父亲只是老眼昏花,年龄大了?也许,他的父亲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这两人的底细,并不是故意让他来送死的。而给他疗伤的水流,不正是最好的证据吗?   渐渐地,他的眼神又坚定起来。父亲终究是疼爱他的,绝对不会放着自己送死。   想起离开庄子时,被他的忽略的,其他兄弟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他的心中的恨意便再次涌出。就算父亲不是故意的,那他其他的兄弟肯定是想要他去送死!   总有一天,他要将他的兄弟全部踩在脚下,让他们成为祭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总有一天,他要让父亲瞧瞧,他才是父亲最值得疼爱的儿子!   然而在他立下“豪言壮志”的那一刻,父亲与那女子的斗法也在瞬间暂停。   他有些怔愣,他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停止了。   下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老五啊,不如你去当祭品吧……”   顿时,他如遭雷击。 第34章 要完 是谁玩脱了,我不说   一时间, 船夫心中大骇。   他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怎么可以不念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   而那苍老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入船夫的耳中:   “老五啊, 这短时间内, 你的伤势也治不了, 不如成为祭品吧。”   “这样也好过等那女子腾出手来,你被生生打死。”   “你成为祭品也好物尽其用, 贡献出你来到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儿价值。”   “……”   听着老者的话, 他的目光逐渐变冷,心脏也渐渐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自老者说让他成为祭品时,他便低下了头, 所以老者并未看清楚他眼中的神色, 还当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话伤了他的心。   在船夫低下头的那一刻,老者才想起对老五早已遗忘的疼爱。伴随着他让老五成为祭品的话一出, 他的心底便越发惭愧。但是,作为肩负着整个庄子上下全部性命的家主,这些话他必须要说。   毕竟,老五已经身受重伤,若是没有长时间的调养, 短时间内虽说可以治好外伤但却是无法复原的。   而现在,与女子斗法的他, 深知这女子的难缠。他明白, 若是再不下定决心采取行动, 恐怕谁也逃不出这女子的手掌心。   这女子的难缠甚至让他回忆起许多年前, 他与那剑修相斗的过去。若不是那剑修的到来,他也不至于在走投无路时开始祭献,以至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好, 我同意。”老五的声音传入老者耳中,以至于老者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五,你这是同意了?!”反应过来的老者欣喜若狂,老五同意了便是再好不过了,这样也不用逼着他们父子俩儿反目成仇。   “是的,父亲。”船夫抬起黝黑的脸,眼中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决绝。   “好好好!”老者连说三个好,语气畅快。   而船夫再次说声后,只是抿着唇,沉默不语。   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高兴显得不合时宜,老者轻咳几声,将发自内心的笑意压下:“老五啊,你不必担心。待为父修为大成飞升之际,定然第一时间将你的魂魄招来,为你重塑身体。”   “毕竟你为家族献出了生命,家族不会忘记你的贡献的。”   “……”   船夫只是静静听着,没有一句反驳。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不同意祭献,父亲也绝对会强行让他去死。然而,身受重伤的他,根本无法反抗他的父亲。与其进行无畏的挣扎,倒不如顺着父亲的心意先稳住他,降低他的戒备,然后……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心,粘稠、阴冷的东西在手心滑动,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只要趁着父亲不注意将这东西吞下,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很快,老者再次与女子开战。   机会!   船夫眼神一凝。   接着,船夫将双手抬起放置胸前,然后,朝着虚空的方向弯腰一礼。   正当弯腰之际,船夫趁机将手心中的东西放入口中。接着,那东西便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从他的口中钻进他的食道。   一时间,黏腻的触感从食道滑过,那令人作呕的恶心感险些让他没能忍住,差点就呕了出来。   一礼起身,他的面色并未有任何改变。   只是再一抬头,他的眼中便多了些许挣扎着的不舍:“父亲,开始——”吧。   “噗!”不等船夫将未尽之语说完,一道锋利的水刃毫不留情地割断了船夫的脖颈,鲜红的血液瞬间喷射而出。   与颜清月再次开战后,老者的心神便全部被吸引到与颜清月的对战上,故而他再也没功夫与船夫继续闲扯。而他生出的那点对于后代的同情,也在即将落败的情景下化为乌有。   而在船夫被割掉脑袋的那一刻,船夫抱拳的双手,还未来得及从胸口前放下。   ……   “看”着这那与鲜血的颜色无异的水膜,颜清月在心底和风道:“这玩意儿岩浆都没烤干,你说我去戳一下会不会破啊?”   “砰!”不等颜清月去戳,那血红的水膜便突然爆裂开来。   “哦吼!”颜清月在心底继续和风道,“这玩意儿还真破啊。”   风:【……】   如鲜血一般的水膜在爆裂后,瞬间化作水滴向四周出射,且十分均匀地落在巨蛇的骸骨之上。   顿时,巨蛇的骸骨便被鲜血沾染,瞬间变成了黑红色。   接着,那巨蛇的骸骨便如同活了起来,开始震动。而那巨蛇脊骨与那蛇形头骨的断裂之处,也伸出两道粘稠的血丝。那血丝如同有生命一般,将蛇形头骨径直连在了巨蛇的脊骨上。刹那间,两具蛇头的四只无目眼眶射出四道刺目的红光。   “哗啦,哗啦!”   蛇身大幅度动了起来,两只蛇头抬起且正对着颜清月。   蛇嘴开合,朝颜清月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颜清月在心底和风吐槽:“你看这玩意儿的起床气儿还蛮大的,啧啧。”   风:【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你更得谨慎对待吗?】   “嗖!”那双头巨蛇一摆蛇尾,那巨大的蛇尾便携卷着狂风,如秋风扫落叶般朝颜轻月和罗非白二人扫来。   “你知道的,我从不轻敌。”   在心底回复风的颜清月,脚尖一点,飞身后退。然后,她一把拽起在巨蛇攻击范围之内的罗非白,再一踏脚飞身而起,进而躲开巨蛇的扫尾攻击。   在空中腾飞的颜清月,猛地一跺脚,如同千斤坠一般疾速落地。   接着,巨蛇骨裂的声音清晰响起。   刚刚,那气势汹汹到朝颜清月和罗非白两人发起进攻的巨蛇,发出刺耳的惨叫。   平安落地后,颜清月放开拽住罗非白的手。接着,她双脚一蹬,猛地朝双头骨架巨蛇弹去。   正所谓,趁它病,要它命!   颜清月一拳砸出。   裂纹从蛇骨的七寸处蔓延至蛇骨全身,双头巨蛇的骨架瞬间碎成粉末。   随即,颜清月落入干涸的湖中。   脚下是数不清的骸骨,一股阴冷的气息隔着鞋底朝她身上涌来。   颜清月暗自运转功法,阴冷感瞬间消失殆尽。   “这地方有些不寻常。”颜清月微微皱眉,在心底和风道。   蓦地,颜清月脚底的骸骨发生震动。   颜清月心生不妙,于是她脚下一蹬,跳出骸骨的堆积之处。   在剧烈的震动中,那先前被巨蛇环绕的骸骨,竟然全部化作粉末。   接着,那由骸骨化作的粉末朝湖泊的最中间一齐涌动。   颜清月一挑眉,在心底和风道:“这是在憋大招吧。”   而这个时候,自然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我来吹散他们!】风在颜清月心底说道。   说着,一道狂风席卷,猛地朝那骨灰吹去。   然而,这骨灰就像被粘上了强力胶水,不动分毫,继续朝着湖泊中心涌动。   风:【……】   左手扶着二胡琴杆的颜清月没有继续出招,因为就目前而言,没有必要耗费力气。想了想,她将二胡放回风的储物袋内。   只因物理攻击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而二胡曲子引来的天火,似乎也在被这东西吸收成为这东西能量,所以,到现在,她已经陷入了劣势。   要跑路吗?   她心中生出这个念头。   凭借她和风的能力,想跑是肯定能跑掉的。   到时候在去找点外援然后做掉这玩意儿,应该也不迟。   ……   不对!这里面有活人的气息!   朝湖泊中聚拢的骨灰很快凝聚成一个人形。   在风投射在自己脑海的视野中,颜清月“看见”,这人分明是一个剑修。   这剑修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倒不像是这群邪修可以做出来的东西。   除非,是邪修将死去的人利用起来,为自己所控。   而这由骨灰制造的剑修,连衣摆上的纹路都还原的像模像样的,就是全身的颜色是清一色的骨灰白。这剑修的头上还顶着一个骨色发冠,脑袋却是一个骷髅头的样子。   而他手中的握着的这把剑,倒是个真货。   颜清月状似害怕了般“嘶”了一声,然后在心底和风道:“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风:【Σ( ° △°|||)︴】   三言两语交代了风的任务,一道凌厉的剑气朝颜清月劈来。   颜清月一侧身,堪堪躲过这道剑气,然后,她嘴角一抽。   在她身后,一片森林轰然倒塌。   她忍不住开口吐槽:“你不去砍树,真的是组织的损失。”   而回应颜清月的,是愈发凌厉的一道剑气。   “行了行了,看你砍得费力,我暂且接你一剑。”   说着,颜清月伸出一只右手,竟然真的不避不闪,直面这道剑气。   而这剑修见颜清月并不躲闪,抓住机会连忙又挥出了几剑。   颜清月在心底吐槽:年轻人,我劝你讲点武德,小心缺德多了,遭雷劈哟。   一边吐槽着,她悄悄移动了脚步,准备随时闪人。   虽说她已经将炼体修行到了极致,但这次,她总感觉这剑意不一般。但是,颜清月身为一个体修,在极限中锤炼身体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有机会近距离体会一下这种程度的剑意,她有些心痒。而且,实在不行她就跑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在这道剑气到达她的身前时,那股纯粹的杀意也随之降临。   然后,她有点不敢置信的发现,她居然动不了了??   身体在惊恐中本能战栗,手脚不听使唤。   在被剑光吞噬的最后一刻,颜清月最后的感想是:哦吼,玩脱了。 第35章 击飞 谁说我败了?   带着极致杀意的剑气朝颜清月砍来, 就像是砍在了坚硬的山石上。   “砰!”剑气与颜清月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   颜清月往后直直倒飞了出去。   “轰!”她撞塌了一个山头。   滚落的碎石中,穿着一身灰衣的颜清月狼狈地躺在其中, 一动也不动, 就像是死了一般。   而那骷髅剑修, 却只是拿着那把剑,也不上前。   因为控制那骷髅剑修的老者, 怀疑颜清月是在故意使诈。   为了以防万一, 老者控制着骷髅剑修抬起执剑的右手,朝颜清月斩去一剑。   而剑修身后,则是一个黑色的漩涡。这黑色漩涡的位置, 正是刚刚那些骸骨的堆积之处。   方才, 就在颜清月和这剑修对峙之际,一道鬼鬼祟祟的风, 携着一道人影,在未引起任何敌人的关注下,悄无声息地便进了这黑色的漩涡中。   一入漩涡,天地倒置。   携着人影的风,一头闯入这方天地倒置世界。硬是转了好几圈, 风才分清这方世界的上下。   接着,这无形的风携着这道人影, 躲过几个巡逻的人, 将自己藏在一个隐蔽的树丛后面便停止了移动。   如同拆绷带一般, 风一层层地散开了自己为人影遮掩行踪的束缚, 露出一道身着靛蓝色衣衫的身影。   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好似眩晕一般,在原地地转了半圈,才站稳了身子。   【你还好吧?】风用心音朝靛蓝色的身影问道。   “还行, 就是你转的那几圈让我有些头晕。”身着靛蓝色长衫的罗非白,在心底无声朝风回复。   风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径直略过了——自己带人技术很烂的尴尬话题。   方才,在骨灰形成剑修的一瞬间,颜清月便感觉到了黑色漩涡中活人的生气,那是与这作呕环境中格格不入的气息。对颜清月来说,这气息,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烛光一样明显。   当机立断,颜清月决定让风带着罗非白来敌方偷家,而她自己则留在外头牵制敌人的火力,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至于为什么要风,带着罗非白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是由于风还未修炼成实体。   还未修炼成实体的风,若肩负起与活人沟通的使命,则非常有可能因为没有形体,而使得活人难以放下戒备听从指挥,从而不利于偷家计划的顺利进行。   于是,有个人样的罗非白,自然当仁不让,承担起了这项重任。   “只是……”罗非白顿了顿,在心底朝风说道,“刚刚我们进来时,外面的动静似乎闹得很大,若是没有你的协助,颜清月她一个人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罗非白有些担忧,在心底朝风无声询问。   【没事的,颜清月可是很厉害的,你就放一万颗心吧。】   十分相信颜清月的风,对颜清月非常有信心的回复道。殊不知,它口中很厉害的颜清月,刚刚还有跑路的打算。   听到风这么说,罗非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他和颜清月相识的时间不久。而风在和自己说颜清月的计划时,曾透露出自己和颜清月相识了几百年,算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扪心自问,罗非白认为自己并不会比风更加了解颜清月,自当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了。   【我感觉到那里似乎有活人的气息,我们先去那边瞧瞧吧。】风又道。   “嗯,听你指挥。”罗非白在心中回复。   另一边,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躺在一堆碎石之中,温热的血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滴答!”血珠从颜清月的下颌滚落,快速泛起一点金色的光芒,然后彻底没入这堆碎石中,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一身灰衣的颜影月,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死了。   而一动不动的颜清月,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诡异。   就比如,她刚想动一动手指,却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   她尝试支配身体的其他部位,却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存在于世间的躯体,自己好像成为的一抹幽魂。   正准备进一步探究自身状态的颜清月,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刺眼的东西要掉下来了。   颜清月的余光中,从头顶射下来的光芒快速扩大,将这片诡异之地的幽暗迅速驱散,简直让她想不在意都难。   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生出这个疑问的同时,颜清月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然后,她便被发自内心的“卧槽”刷屏。   只见,那刺眼的雷光携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正无声地直直朝自己砸下。   不等颜清月有做出任何反应,她便被这雷光吞没。   被雷光吞没前,察觉到这雷光中蕴含着天道独有力量的颜清月,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又哪里惹得天道不爽了?   ……   “滚。”毫无起伏的语调从口中发出,却暗藏着无上的道意真韵。   颜清月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这个字是自己说出来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道代表着惩戒的天雷便从天而落,朝着周围扭曲重叠的诡异身影砸下。   那些诡异的身影,如同交叠的影子胡乱地缠绕在一起。只需一看,颜清月便知这些诡异的身影并非此界生灵。   随着天雷精准地砸在那些诡异身影之上,扭曲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同时,这些诡异身影如潮水般朝远离颜清月。顿时,颜清月周围便留出了一大片空间。   “哟呵,这么厉害的吗,居然是言出法随,我也想要!”   没有见过这种大世面的颜清月、对道法一窍不通的颜清月,在看见这种十分具有装逼特效的名场面时,开始在内心深处阴暗扭曲地爬行,并不自觉地产生我也想要的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   然后,在她强烈想要拥有这种牛逼能力的愿望中,她眼前一黑。   她,醒来了。   “啊?”一个疑问的字音,表示出颜清月对至尊VIP限时体验卡十几秒就到期的分外不解。   尘土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鼻中,漆黑的视野熟悉的回到她的身上。   颜清月呼出一口气,嘴唇一动,咬牙切齿的两个字从口中蹦出:“就这?”   她的言出法随的限时体验卡就这?短到她还没自己开口尝试,就“啪”的一下没了?!   她很憋屈,她想要口吐芬芳,她要闹了!!!   不等颜清月开始闹,那携带着杀意的一剑从远处迅速传来。   正准备发癫却被强行打断的颜清月:微笑jpg.   危险当头,颜清月收起了发癫的心思。   随即,她双手往后一撑,从躯体碎石中往前一弹。站起来的她,先是快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后,然后,趁那剑气还未达到定住自己的身形的距离时,便脚下一用力,朝后方一弹,直接闪人。   随即,剑气到达颜清月方才的位置。   接着,碎石被这一剑砍成粉末,尘灰飞扬。   而这时,颜清月早就撤退到远处。   一棵树下,她勾起唇,朝骷髅剑修的方向笑了笑,笑得阴测测地,一看就是在憋什么大招。   远处,操纵骷髅剑修的老者见到颜清月的这个笑,不禁心中一紧,暗道“不妙”,但却因为距离太远赶不及阻止。情急之下,老者只能控制骷髅剑修斩出最快的一剑。同时,老者控制的骷髅剑修也随着这道剑气,朝颜清月奔去。   剑气如利箭般朝颜清月射去,破空的风声发出刺耳的尖啸。   而比剑气更快的,是颜清月的动作。   她抬起手,一掌落下。   接着,颜清月身前粗壮的枝干便寸寸尽断。   在树干裂开的声响中,这棵树上的叶子也因颜清月的这一掌簌簌落下。   她伸出纤细而不失力量的手,朝树干中心被打穿的位置一抓,赫然是一把二胡。   风带罗非白离开前,将颜清月的二胡从储物袋拿出来,然后临时放在这早已被虫掏空的树干中寄存着,以备颜清月不时之需。   将二胡拿到手中的颜清月轻轻一跃,轻松躲过这一剑。   老者见到,这还是刚刚颜清月与自己对战时使用的二胡,放下心来的同时,语气中的鄙夷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他冷哼出声:“故弄玄虚!”   颜清月一改常态,并未与老者呛声。她麻利地将二胡的腰托扣在腰间,接着左手放松地搭在两根琴弦上,右手则执二胡琴弓,作即将开始演奏的预备状。   耳畔的聒噪声渐渐远去,她回想着刚刚那场毫不尽兴的大场面,回想着“自己”言出法随之时那具身体感觉。虽然时间短得让人忍不住破防,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与那无上大道零距离接触。   她记得,先是一瞬间的玄妙之感,然后,天雷落下……   蓦地,颜清月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动了。   同时,琴弓瞬发。   曲调一开始便是最高!   接着,雪白的雷霆奔涌而下,将那执剑的骷髅剑修瞬间淹没。   天雷过境,诸邪退避!   整个过程不过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像极了颜清月体验限时至尊VIP体验卡的刚才,短小无力到她差点发癫。但好在,威力巨大。   待那来势汹汹的雷光消散,那骷髅剑修刚刚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大坑,甚至连骨灰粉末都没有落下。   而大坑中央,却静静躺着一把剑,刚刚那骷髅剑修拿着的那把剑。 第36章 没了 我家那么大一个地牢怎么就……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而来, 吹进幽深的地道中。随着风的经过,地道两侧烛火一阵摇曳。   一股霉味夹杂着血腥味儿从地道深处飘出,以及压抑的哭声和一阵叫骂声。   “天煞的小兔崽子, 毛的没齐叫敢咬人。今日若不治治你, 还不反了天了!”   一个穿着黑衣的壮汉一边骂着, 一边朝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黑衣壮汉右手握着血淋淋的鞭子,左手的手腕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而他瞪着的地面上, 则躺着一位血肉模糊的少年。   少年温热的血流朝一旁的关押着众人的牢房流去, 身体因呼吸产生的起伏此刻显得十分微弱。   在少年旁边,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衣衫凌乱的她死死咬着唇,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抑制不住地往下滚落。   都是我的错的,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被这群畜生……   念及此处, 女子心如刀绞,愈发悲痛。   而在这种情景下,牢房中被关押着的人们只是麻木地看着。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地牢里早就没了所谓的希望,所谓挣扎与反抗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好了, 老十七。”   一旁,将这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的男子从阴影中走出。这位男子与那执鞭的男子一样, 也是穿着一身黑衣。   从阴影中走出的男子, 拍了拍执鞭男子的肩部, 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反正这小子已经被你打了个半死, 消消气……”   “再说了,”话音一转,阴影中走出的男子偏了偏头, 看向那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戏谑道,“这女人你不准备玩了?”   “玩,怎么不玩?”   执鞭的老十七偏过头,盯着那女子。目光如同一匹饥饿的狼,一寸寸扫过女子的肌肤。   “老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还尝不到这个女人的滋味儿岂不是亏大了?”   老十七舔了舔唇,将方才鞭打少年溅落到唇上的血珠吞入腹中。接着,他朝女子阴测测地一笑,猛地伸出左手朝那女子抓去。   此时,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已经停止流泪了。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是已经认命了一样。   老十七蒲扇般的大手刚触及到女子的下巴,女子便如同闪电一般扬起头颅,然后一口咬上那近在眼前的手腕。   而且,女子咬的位置,恰好与老十七左手腕上的牙印一致。   被女子狠狠咬着本就受伤的手腕,老十七疼到面容扭曲,怒骂道:“不知死活的臭娘儿们!”   然后,他猛地丢到鞭子,右手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将女子的脑袋狠狠朝地上掼去。   女子被砸得眼冒金星,耳中阵阵嗡鸣,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反倒是咬得愈发厉害。   老十七疼得直冒火气,冲站在一侧继续看戏的男子吼道:“你还要在旁边看到什么时候!”   男子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朝老十七走去:“十七弟莫急,哥哥我不这就来帮你了嘛……”   男子在呲牙咧嘴的老十七面前站定,缓缓抽出腰间的一把长剑。   剑光映出女子的面容。小股小股的鲜血从女子的脸颊淌下,极为用力的咬让她的面容显得狰狞,但那双黑色眸子却露出惊人的不屈,亮得让人心颤。   牢房中,麻木的众人无声地看着这一切,眼中依旧毫无光彩。他们很清楚,女子的反抗不会让她获得真正的胜利,甚至连玉石俱焚都毫无可能。最好的结局,便是她带着一腔孤勇死去,并在临死之际咬下施暴者的一块肉,便是成功的。   “这性子倒是烈得很,玩起来应该很带劲……”男子的动作略微停顿,竟然将拔出的剑往剑鞘中收了几分,“老十七你要不先忍耐一下,哥哥我再想别的方法帮你?”   将女子数次朝地上掼去,却怎么也不能让女子松口的老十七听到此话,猛地一偏头,恶狠狠地瞪着男子:“你是要活生生地看着我的左手废掉吗?”   男子眨了眨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所以十七弟希望为兄怎么做?”   “杀了她!”依旧被女子死死咬着手腕的老十七,忍无可忍地吼道。   “好吧,既然是十七弟的意思,那做哥哥的,自然是要遵从了。”   男子笑了一声,继续缓慢拔剑。   “你倒是快点儿!”老十七催促道。   “这不就来了么。”男子话音一落,剑已朝女子纤细的脖颈斩下。   牢房内,面对这即将来临的结局,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他们没有女子的勇敢,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苟且偷生。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方式,送走他们的同胞。   “呼——”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疾风,照亮地牢的烛火猛地灭了。   黑暗中,两道“噗噗”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三息过后,烛火亮起。两位施暴者的头颅皆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细细看着,还能看到两人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惊惧。   牢房内,麻木的众人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压在他们头顶的施暴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是谁干的?   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早已麻木的他们,不禁生出这点微末的希望。   蓦地,一道蓝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弟弟!”凭空出现的蓝色身影扑向地上的少年。   ……   【他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用过药就没有大碍了,你不必过于担心。】出手轻松干掉两位施暴者的风,在心底无声安慰罗非白。   罗非白微微点头,却依旧一刻也不敢错眼地看着自己多年不见的弟弟。   罗非白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设想过千百遍与亲人重逢的场景,不是在他日思夜想的家中,而是在这处必见天日的地牢中。   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弟弟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家里人就这么放任弟弟独自出了远门?   ……   纷繁的思绪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脑海中乱转,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堆积成山,想要回家一探究竟的心思愈发强烈。   罗非白的直觉告诉自己:在他离开梁国的这些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   祠堂内的深处,摆张一张黑色的供桌。供桌上,则放着暗红色的三足香炉。   三柱长短不一的香,歪歪斜斜地插在三足香炉中。好似一阵风吹来,这三柱香就要全部倒下。   三足香炉中,香头的灰尘无声落下,露出明明灭灭的黑色火焰。随着香的不断燃烧,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愈发浓烈。恍惚间,那三根歪歪斜斜的香上冒出无数张挣扎的脸,却在下一刻消失不见,如同错觉一般。   正对着黑色供桌的,是一位端坐在蒲团之上的老者。   老者紧紧闭着双眼,手上不时比划,口中时而呢喃,时而骂出一串脏话,像是在发癫。   蓦地,老者猛地睁开双眼,惊惧、疑惑、愤恨等诸多情绪在他的眼中揉成一团。   下一刻,他的脑袋入铁坨般往前一坠,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呕出。   “咳咳咳……”沉闷的咳嗽声在祠堂中响起,血腥味与焦臭味混合在一起,这味道愈发难以评价。   “父亲?”   朱门紧闭的祠堂外,一位面容憨厚的男子目露担忧。   他死死盯着祠堂闭合的大门,恨不得立马将大门撞开,一探究竟。   但是,老者曾嘱咐过他,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得踏入这祠堂半步,否则一律按家规处置。   “九弟,别慌,有大哥在。”伴随着耳畔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宽厚的手掌搭在了憨厚男子的肩头。   憨厚男子回过头,看向与自己相貌有九分相似的一母同胞的大哥,心中的慌乱稍停。   是啊,即便父亲遭遇不测,他还有大哥……   “无妨。”良久咳嗽声渐止,祠堂内传来老者虚弱而苍老的声音。   听到父亲的声音,九弟松了一口气。   如果细细看,这面容憨厚的九弟,与先前被颜清月削去将近四分之一身体的男子有几分相似。   祠堂内,老者擦掉唇边的血迹,眼底划过一抹厉色。他沉声道:“老九,你亲自去一趟地牢,叫老十四和老十七将祭品全部带过来。”   祠堂外,被老者唤作老九的面容憨厚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与身旁的大哥对视一眼,朝祠堂内喊话道:“父亲,您是说将地牢内的祭品全部带到祠堂来吗?”   “不错,我要唤醒祂。”老者的声音从祠堂中传来。   祠堂外,两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不是到了危机关头,父亲绝对不会让人去带来地牢里的全部祭品。毕竟,现在的祭品越来越不好抓了,而祭品再次被生产出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那大哥,父亲就交给你了。”九弟朝稳重且年长的大哥开口。   大哥点点头:“九弟,这里有我,你且放心去吧。”   一刻钟后。   “大哥!”一道熟悉而急切的声音从远远身后传来。   是自家九弟的声音,他肯定是将祭品全都带过来了。   本来自己估摸着,自己九弟带祭品回来的速度还要晚上一些时刻,没想到九弟却是这么早回来了。   看来,父亲的命令让九弟产生些许紧迫感,果然,危机使人成长啊……   怀着这样欣慰的心情,面对祠堂的男子转过身来。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看见,自家九弟正急匆匆到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身后空空如也,没有见到祭品的一道影子。   所以让你带的祭品都去哪里了?   不等他问出这个疑问,朝自己跑来的九弟朝他隔空喊道:“大哥,大事不好了,关押祭品的牢房消失了!”   他沉默的看着自己九弟,不知道如何评价。   -----------------------   作者有话说:九弟:大哥,关押祭品的牢房消失了!   大哥:你看我信吗? 第37章 杀意 你们不要乱动就好   九弟明白, 地牢凭空消失这件事,确实会离谱到让人觉得自己在编故事。但是,这确实是他亲眼所见, 做不得半分虚假!   迎着自家大哥无语的目光, 九弟选择继续努力为自己发声:“大哥,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说的真真的句句属实!”   大哥沉吟片刻, 才道:“九弟你的意思, 莫非是地牢的祭品都跑了出去?”   修行多年,大哥确实知道,一些术法可以让某些东西瞬间消失。   但是, 这方天地是他们的家族地盘。要知道, 他们家族地盘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们的父亲打下了深深的法术烙印。故而若是在他们的地盘上施展术法让地牢消失, 是不可能不惊动父亲的。而父亲若是被惊动,是绝对不会让九弟去地牢带祭品回来。   除非,是有修为比他们高出许多的人,在暗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施展术法,让地牢连同地牢中的祭品一起消失。如此一来, 不惊动父亲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施展术法的人修为既然如此高深, 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地做这些小动作?若是施展术法之人看他们不顺眼, 应当直接将他们一锅粥端了。如此行事只为隐去地牢连同地牢中的祭品, 既显得浪费时间又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思来想去,大哥觉得自家弟弟应当是口误了,其想要表达的意思应当是祭品跑了, 而不是地牢消失了。   听到大哥的反问,九弟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是,是地牢连同地牢中的祭品一起消失了!”   大哥:……   “大哥,你不要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   祠堂内,坐在蒲团上的老者,清楚地听到两个亲生儿子在门外的交谈。   听到这种仿佛无稽之谈的话,老者并未在第一时间出声反驳。他在继续使用通灵眼监视颜清月的前提下,分出一部分视野,朝地牢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地牢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他皱了皱眉,接着猛地抬起右手,然后食指用力一勾。不详的黑色丝线与血一般的暗红丝线,相互交织缠绕着在他的食指上显现。   见此,老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不详的黑色丝线代表地牢,血一般的暗红丝线则代表着祭品。若是这两根线皆没有与自己右手的食指断开,就说明祭品依旧被关押在地牢之中,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他无法使用通灵眼看到地牢和地牢中的祭品,应当只是这地方被用了什么比较麻烦的障眼法遮住了,其目的不过是要让他自乱阵脚。   但是,这施展小伎俩的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与这地牢与祭品之间的联系,又岂是区区障眼法便能隐匿的?   老者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再次勾了勾右手食指。   不同于上次勾手让线现形,这次勾手,他决定感应一下地牢中祭品的情况。   老者还未感应出任何情况,却见,连接远处虚空的黑红双线骤然紧绷。   不等老者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黑红双线陡然断裂。   他与地牢联系被骤然斩断,就仿佛一切都被计算好了一样。   老者心中一紧,但也并未太过慌乱。   地牢这种外物没了也就没了,重要的是地牢中被关押着的那些祭品。   这些祭品可是他这一族得以立身的根本,更是他与那女子再战从而翻盘的绝杀!   每个关押到地牢中的祭品,都被他亲手打上了灵魂烙印。因而,即便祭品跑到天涯海角,他也可以使用追魂术法,将祭品抓回来。   老者收回手,在蒲团上坐好。   接着,他衣衫鼓荡,鬓须无风自动。   他紧闭双眼,手中结印,开口念道:“幽冥归我意,九天追人魂,掌手轮三迹,……,现形!①”   蓦地,他周身冒出一股黑气,黑气蠕动着形成两只手掌。   两只手掌通体漆黑,手背正对老者。细长的指尖相对呈现,看起来锋利无比。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他定定地看着这双手。只待这双手撕裂空间,他便可以一步跨越万水千山,到达祭品身边。   然而,这由黑气组成的手掌并未像往常一般速战速决。十根手指在虚空中烦躁地敲击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老者:……   老者不遗余力地再次发动追魂术法,试图找到祭品。然而,这次连手掌都未形成,黑气便消失了。   老者继续发动追魂术法,然而,这次却连黑气都没了。   他不再发动追魂术法,开始使用术法刺激体内属于灵魂印记的母印。   灵魂印记的母印被他种在自己身上,用以通过种在祭品身上的子印控制祭品。   然而,灵魂印记子印的回应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老者:……   老者不信邪地发动术法,继续感应种在那些祭品身上的子印,却连那些祭品的一丁点儿气息都感应不到,就像这些祭品从未出现过一般。明明他的母印在他身体里安安稳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   是谁干的?!我的祭品呢?!   蒲团之上,老者愤怒地瞪大双目。他紧握的双拳,发出牙酸的声响。   他,终于慌了。   然而,慌乱除了自乱阵脚,本质上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不过几息,老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祭品上的灵魂烙印,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就算是有大能出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么多人的灵魂烙印全部抹除而不惊动自己。若真有此等实力的大能,杀了自己从源头上解决岂不是省事儿?   老者和他的大儿子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莫非,又是那引下天雷,使得自己被重创的女子所为?   而方才与那女子对战,他明白这女子纵然棘手,但她绝对不可能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为这么多人解除灵魂烙印。   但是,除了这女子,这段时间并未有其他人来。   除非,这女子看穿了自己的底牌,使用邪法从灵魂层面上抹杀了那些祭品!从而使得祭品灵魂上的子印在被销毁之际,根本来不及向母印传递出任何信息。   老者越想越觉得没错,这女子既然可以通过引出天雷,击杀自己控制的骷髅剑修从而让自己受伤。那么,她发现自己与这些祭品的联系,直接抹杀他们的灵魂也就说得通了!   一时间,认为这就是真相的老者浑身气血翻滚,恨不得生啖其肉。   干涸的湖泊内,颜清月眼皮跳了跳,随即她暗自嘀咕道:“是什么东西在念叨我?”   感觉到这种预感不会妨碍自己,颜清月随即将这点小插曲抛之脑后。   方才,将骷髅剑修掉落的剑捡到的颜清月,用五感稍微感知了一下,发现这把剑应该是来自剑阁。   略微思索一番,颜清月发现,自己好像和剑阁的人也不是很熟。   想了想,她将这把剑结结实实地插在地上。   她学着那街上给人算命的道士,摸了摸自己不存在胡须的下巴,高深莫测道:“贫道掐指一算,你我本是无缘。你暂且放宽心在此处继续等待有缘人,贫道就先走一步了。”   骷髅剑修在成为傀儡的那一刻起,其实力便会定格在生前死去的那一刻。而那能骷髅剑修既然能伤到颜清月,就说明那骷髅的剑修生前的实力也是不俗,故而他手中之剑产生灵智也是理所当然的。   颜清月刚刚用二胡奏出来的天雷,不仅一次超度了剑修的尸骨,也使得被强行束缚驱使的宝剑破除桎梏。于是,被强行压下去的剑灵灵智瞬间就被解放了。   听说解救自己的颜清月要走,这剑灵第一个就不答应,并发出悲凄的嗡鸣声。   虽然这剑倒是想去追上颜清月,但奈何,它被颜清月引下来的那道不分敌我的天雷劈得剑身僵直、动弹不得。故而,剑灵只能干嚎,而表现在外也就是剑身不断嗡鸣。   听见这接连不停的嗡鸣声,颜清月反倒加快脚步,朝着湖底露出的黑色漩涡飞一般地走去。   颜清月:并不想平白无故成为一把哭包剑灵的监护人。   剑灵:泪,炸了出来jpg.   时刻分神用通灵眼关注着颜清月的老者,见颜清月即将进入此界,随即心中一突,心道绝对不可再拖。   通灵眼中,老者只见的背着琴匣的灰衣女子飞一般地朝湖底的漩涡走来,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之类的话。   在灰衣女子踏入漩涡的前一刻,他将供桌上的香炉用力往下一按,通灵眼中灰衣女子的画面骤然中断。   这供桌上的香炉,是控制外界与此界联通的开关。一旦关闭通道,此界相当于彻底与外界断开联系,术法被阻隔,故而通灵眼也无法再监视颜清月的动向。但他知道,此举并不阻止颜清月太久。   所幸,那女子还未攻进来,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供桌之后。   供桌后方,并没有什么牌位,也没有什么画像,而是一个大号的落地神龛。   只不过,神龛正对着老者的一面,被开了一道黑窟窿的圆形口子。   从这口子看去,会发现有许多模糊的阴影,在其中缓慢的蠕动。而那些蠕动的阴影,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就像被圆形口子上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一样。   老者道定定看着这神龛的圆形口子,沉声道:“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全都到祠堂外集合。”   这道声音不大,却在家族中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众人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从各处赶来。   听到老者的吩咐,试图说服大哥相信自己的老九也不再言语。   而大哥听见父亲如此下令,心中顿时出现一个不好的想法:瞧这架势,九弟所说之事,不会是真的吧……   看着在下面分成两列站定的众人,老者打开祠堂的大门,一步一步地走出。   他的步伐很稳,仿佛只要他在,整个家族就不会垮掉。   “如今,家族有难,到了你们奉献自己的时刻。”   老者表情肃然,语气分外坚定,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站在最前列的大哥目光一凛,虽然父亲并未告诉他们理由,但情况怕是像老九汇报的那样——地牢连带着其中的祭品一起消失了。   只有这种情况,父亲才会动员他们奉献自己。如此看来,现在的局势已经十分紧张了。   而他作为父亲平日里最器重的长子,在这种关键时刻,不仅不能退缩,还要发动其他兄弟,团结一切力量,努力为父亲排忧解难。   想到这里,他当即出列,转身朝着众人,道:   “弟弟们,我们被父亲庇护太久,久到将千斤重担压在了父亲一人身上,直到危险到来之际却无知无觉。   而今,家族危难当头,家族需要我们,父亲需要我们,我们应不应当挺身而出,为家族为父亲,奉献一切?”   “应当!”众人齐声的回应震耳发聋。   不过,这其中有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有待考量。   大哥沉声应道:“拼尽全力,守护家族,保护父亲!”   “拼尽全力,守护家族,保护父亲!”众人跟着喊道。   大哥:“全力对敌,不负众望!”   众人:“全力对敌,不负众望!”   见大哥还要继续打鸡血,觉得已经浪费够多时间的老者,目光冷漠地扫过众人,打断大哥想要继续演讲的意愿:“无需那么麻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父亲下了面子,大哥瞬脸微微僵硬,刚一转身想对父亲解释什么,身体便陡然僵住无法动弹。   众人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量兜头砸下,连动根指头都分外艰难。   “你们不要乱动就好。”老者淡淡道。   老者话音刚落,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袭上众人的心头。   这是极致的杀意,而这杀意来自他们的父亲?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老者,却见老者一招手,他身后朱红色的大门骤然向两侧打开。   黑色的触手从祠堂中伸出,越过老者,将站在最后面的人卷入,然后,只听得见一声惨叫,祠堂内便彻底没了声息。   -----------------------   作者有话说:①“幽冥归我意,九天追人魂,掌手轮三迹。”改编自“牵魂大法寻走失之人咒语”,原文:天令归我心,九天追人魂,掌手轮三春。 第38章 父亲 为父一日不死,尔等,皆要匍匐在……   听到祠堂中的惨叫声消失, 祠堂外后面几排的人开始骚动了。   而祠堂外前面几排的人,只是在一开始因老者凌厉的杀意变了脸色。在看到后面几排中的一人被触手卷起后,前面几排的人反倒放松下来。   因为在前面几排的人看来, 后面站着的一群人, 跟祭品的区别其实并不大, 死了也就死了。如果硬是要说后面的人与祭品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祭品在地牢中待着, 而后面的这些人不在地牢中。   站在前面几排的人上人, 称后面几排的人为“下人”。这些“下人”是人上人专门从祭品中精心挑选出的,在经过驯化之后,便可以更好地为他们这些人上人服务了。   为了彰显他们作为人上人的宽容, 他们会给予这些下人部分“人权”, 比如:他们会找一个错误惩罚下人,而不是如同对待地牢中的祭品一样, 不给出任何“正当”的理由,便对其任意发泄自己的欲望。   祠堂外,下人们听见了同为下人的同类,在祠堂中的凄厉惨叫。这惨叫,让下人们回想起在地牢时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这让他们本能地想要逃跑, 所以引发了一阵骚乱。   但是,想要逃跑的他们很快发现, 周围被不透明的东西罩住了, 他们根本无法逃脱。   随着越来越多的下人被触手卷进祠堂, 惊恐迅速在他们之中蔓延。   他们意识到, 如果无法逃出去,他们都得死在这里。但是他们不想死,不然也不会为了苟延残喘而成为“下人”。   “下人”的“人权”中, 有一个重要的潜规则——即便人上人想要找些理由惩罚下人,即便下人受到非人的对待,下人终究不会被祭品一样折磨致死。   而这样一个理由,足以让他们忽视那些非人的对待,从而任劳任怨地成为“下人”。   但是如今,他们这些下人要死了,他们要和祭品一样走向死亡,这让他们无法忍受。   他们想要逃离,唯独不敢反抗。因为,被人上人欺压多年的他们,早已被磨灭了反抗的心思。   他们只敢用身体撞击那无形的罩子,纵使撞得皮开肉绽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若是不离开,下一个死得便可能是自己。   同时,他们依旧怀有一种隐秘的侥幸心思。他们希望那些人上人可以想起他们平日里的忠诚和乖顺,希望他们的狼狈可以唤起人上人的怜悯,从而让人上人放过自己。   而他们却不知道,屠夫不会去同情一头待宰的肉猪。下人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人上人看来,与一头猪在临死前的挣扎并无区别。   而在兄弟中最具有”仁义“之名的大哥,也只冷冷地看着后方的那群下人,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在一根触手捕食成功而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后,越来越多的触手加入了这场“盛宴”。   随着触手的疯狂的捕食,后方的下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位下人也没有了。唯有他们撞击无色罩子留下的血迹,昭示着他们曾经的存在。   然而,疯狂的触手并未停下捕食,反而继续朝着后面伸去。   等等!那是他儿子的位置!   注视这一切的大哥心中一惊。   不等大哥做出反应,那触手便越过他的儿子,转而卷起一位妇人的腰身。   “娘!”孩童惊恐地呼喊那妇人,并试图用手指去牵扯他母亲的衣摆。   不等那孩子触碰到他母亲的衣摆,在妇人的惊叫声出,她被那恐怖的触手高高卷起。   而这一幕,伴随着多只触手的袭击,还在许多位置上演。   如果将祭品视为最底层的人,那么“下人”便是稍微高一级的层次,而妇人所在的层次则比下人更高一些。   从距离祠堂的远近,便可划分为几等人。   距离祠堂最近的,便是与老者有血缘关系的男性后辈分,这些全都是上等人。而上等人中,成年男性距离祠堂更近,未成年男性则站在成年男性之后。   而排在上等人之后的,是一条巨大的空地。空地之后才是妇人,最后面的便是“下人”。   妇人是从“下人”中被选出来的,是为了让上等人得以延续家族血脉的生育工具,也是被驯化后更加温顺的存在。   因为一些妇人需要照顾年幼的男童,所以这些妇人沾了男童的光,位置紧挨着那些“人上人”。原本,妇人的位置应该排在男童之后,“下人”之前。   那些人上人生下来的女子,和妇人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她们跟妇人一样,也是被触手袭击的对象。   对此,作为她们父亲的人上人显得无动于衷,在他们看来,女子生来便是下等人。虽然那些人上人生下的女子因为血脉的缘故,在生存待遇方面,会比从祭品挑选来的“下人”会好很多,但依旧会被视为在危机关头可以被祭献的祭品。   当那粗壮的触手将妇人举过大哥的头顶,妇人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大哥。   大哥与自己名义上妻子隔空对视,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惋惜,之后便是令人心寒的漠然。   妇人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与其他女子一起被卷入了祠堂之中。   失去母亲的孩童一边跌跌撞撞地祠堂跑来,一边呼喊着母亲的名字。   大哥将儿子抱进怀里,安慰道:“你的母亲为家族大义牺牲了,你身为男子汉应当理解这种行为。”   “可是我没有母亲了,”男孩有些伤心,“那样就没有人服侍我了。”   “会有的,你以后会有很多新的母亲。”大哥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妻子的死亡只是路边的一根杂草被碾碎了。   男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然父亲说他会有新的母亲,那他就不伤心了。只要有人服侍他,问题也不是很大。   男孩儿如是想到。   最终,在最后一位女人被卷走后,祠堂外只剩下了人上人以及他们的男性后代。   大哥将男孩儿带到距离祠堂最近的第一排,牵着他的手站好,便听见老者的叹息:“儿郎们啊,人数还不够啊……”   老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同时,一股威压尽数而下,他们几乎无法动弹。   一时间,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每个人身上。   蓦地,一道黑影迅速从余光中闪过,接着祠堂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哥,救——”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大哥用余光往身侧的位置看去,方才九弟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瞬间,大哥的心凉了半截。   就这刚刚,他的九弟还在和他讲话,不过一刻钟,他的亲弟弟便成了活祭品。父亲他,就不心疼吗?   他费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老者,却并未在父亲脸上看到丝毫动容。   蓦地,触手带着腥臭的味划过自己的鼻尖,大哥瞬间浑身紧绷,这次是他自己?   “爹!”孩童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艰难运转体内滞涩灵力的大哥机械地转过脑袋,却见触手不知何时卷起了自己的儿子。   “不!”大哥撕心裂肺的叫喊并未阻止一切,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触手卷入祠堂。   而这一幕,还在许多上等人之中发生。   孩童因惊吓落下的泪水砸在了他的手背上,眼眶都红了的大哥开口道:“父亲,求你放过他,他可是你的亲孙子啊!”   父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大哥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要想活命,就要抛弃所谓的感情。   如果再不下决定,他绝对难逃一死。   想通这一点,他用尽全力喊道:“兄弟们,父亲不仁,莫要怪我们不义。将灵力传到我身上,待我杀了这老贼!”   生死关头,平日兄弟之间的所有龌龊都要暂且放在一边,他们必须团结起来,否则必定会被老者逐个击破。   为了保命,他们开始艰难运转地自己滞涩的灵力,开启阵法。这阵法是以血缘为根基实展开的,故而灵力的传输在于心念,可以无视外界的阻隔。但有一个前提,阵法的参与者必须时刻保持灵力的运转。   在阵法构建所需要的短暂时间里,那些未成年的人上人基本全被触手卷走,甚至少部分人上人也被卷走。而这,也为反抗的人争取了时间。   无穷的灵力传到身上,大哥瞬间挣脱桎梏。节节攀升的力量充满全身,他觉得站在台阶上的父亲是如此渺小,仿佛他只要动一动手指,他那满头白发的父亲便能被自己拍散架。   他大喝一声,握拳朝站在台阶上的父亲砸去。   处理完祭品的触手从祠堂中再次袭来,并尽收朝着身为进攻者的大哥涌去。   大哥刚猛的铁拳,砸断了朝自己袭来的触手。带着黑色粘液的触手纷纷断裂,在地方弹了几下便不动了。   老者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大哥,眼中的神色就像是看见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宠溺。   同时,那未保留分毫力道的拳头到老者面前,竟然无法往前在近一寸。   大哥心中大骇,正当他想收回拳头时,却发现自己的拳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牢牢吸附,浑身竟然也不能再动弹分毫。   怎么可能?!   这可是他集齐所有兄弟全部力量的致命一击!   更何况,方才祠堂中的父亲明明伤得不轻!   父亲,怎么可能还这么强?   不仅如此,众人的灵力也无法自行收回来,他们只觉得自动灵力正被一个黑洞快速吞噬,因而如此,跪在地上的众人接连不断地趴在了地上。   在自家大儿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老者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大儿子的脸颊,他的目光如同第一次见到大儿子出生那般温柔。   老者温柔地说道:“真是个傻孩子,这么多年了,你依旧不明白父亲这两个字的分量。”   “今日,为父便为你上最后一课。”   说着,老者的手摸到了大儿子的脖颈上。   在大儿子惊恐的目光中,老者缓缓开口:“为父一日不死,尔等,皆要匍匐在地。”   话音落下,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大儿子的脖颈断了。   随着大儿子的死亡,老者收回那方才慈父一般的目光,将他大儿子的头颅往后一抛。   头颅还未落地,便被那争先恐后的黑色触手卷回祠堂之内,同时,还未等血喷射,那触手便秉持着勤俭节约的美德,将那无头尸体的断裂处一堵,迅速拖进了祠堂之内。   老者随意甩了甩手上的鲜血,看向地上趴着的血亲,淡淡开口:“加快速度,一个不留。”   瞬间,老者身后出现巨大的声响。   无数的触手从老者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头顶,黏腻的触手将众人卷起。   众人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恐惧的面容定格在他们的脸上。   巨大的黑洞从那东西的身上长大,如同砧板上待宰鱼的众人,被尽数投入。   单方面的碾压战,结束了。   老者握拳,那东西骤然缩水,吞了那么多人的东西,竟然成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球。   接着,老者一口将那东西吞下。 第39章 风呢 说好里应外合,你却悄悄没了踪影   吞下那东西的一瞬间, 老者瞪大了双眼。   他死死握着拳头,手上的青筋暴起,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   他能感觉到, 肉球在他体内落地生根, 他全身的血肉快速被黏腻的肉块占领。   喉咙泛起无边的痒意,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喉咙中爬出来。   无法忍受的他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只希望自己可以好受些许。   只是, 扼住脖颈的这一行为只是一开始有效。越到后来, 喉头中的痒意便越发难以忍受。   到最后,就像是有无数只刷子同时扫过他的咽喉。而到这时,他扼住脖颈的力道, 已经使得他无法顺利呼吸了。同时, 他的脸也因缺氧涨成了可怖的黑紫色。   到痒意到达最高潮时,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头传来。   “啊!”他无法自控地喊叫 , 并朝地面开始呕吐。   黑色的碎肉被他一吐出来,便因自身的重力和地面的反作用力弹跳了几下。肉块携带的粘稠随着其弹跳,拉成浑浊的丝线。碎肉停止弹跳后,在地上颤动了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   将碎肉全都呕吐出来的老者,觉得喉咙好受许多, 却又在瞬间失去了手脚的力量。   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朝他袭来。他眼前一黑, 倒在了地上。   “吱吱……”   连绵不绝的声音传入耳中, 老者睁开了双眼。   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两只蛐蛐, 老者沉默了。   两只蛐蛐中, 其中一只蛐蛐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昂首挺胸的模样如同一个得胜将军。而另一只蛐蛐的模样就很凄惨了,脑袋和腿脚都分了家, 一动也不动。   “我赢了是我赢了!”兴高采烈的稚嫩童音,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口中发出,发现自己无法支配这具身体的老者:……   老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将蛐蛐放进竹筒,然后在一众人类幼崽羡慕的目光中,拿着蛐蛐昂首挺胸地走了。   他发现,自己即将去的地方就是祠堂。   接着,这具身体开始自言自语:“听说今天祠堂来了贵客,爹爹不让大哥他们靠近,生怕冒犯了贵客。”   老者感觉这具身体的眼珠子开始滴滴溜溜地转,怕是要动什么歪心思。   果然,下一刻,老者便听见这具身体继续道:“但是,爹爹这么宠我,就算我被发现了,他也不会惩罚我的吧……”   “你说是不是啊,小黑?”这具身体将装着蛐蛐的竹筒举到眼前,问道。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蛐蛐的叫声更响亮了。   老者有些无语,这蛐蛐明明是黄的,你叫什么小黑?   拥有这具身体孩童显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又道:“小黑,你先在祠堂外里等我,我去祠堂里看看。”   说着,孩童便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距离祠堂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然后将装蛐蛐的竹筒放在树杈上后,便一溜烟地跑进了祠堂。   祠堂有许多间屋子,除了正中央祭祀的房屋之外,还有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的窗外,小小的孩童努力踮起脚尖,看着窗内之人的低声交谈。   而老者通过孩童的眼睛看见了自己,以及正与他自己交谈的一位青年人。   老者清楚地记得,是这人给自己送了自己刚刚吞掉的那东西。   “仙品”“小心”“货房里”“……”   断断续续的字音传入耳中,孩童听得头昏脑胀。   但是,他精准地扑捉到一个意思,货房里有好东西。   仗着自己是老者的幼子,生性骄纵的孩童悄悄离开,前往不远处的货房。   而会客厅之中,那与老者交谈的青年人,微微一顿,朝着窗户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老者循着青年人的目光望去,却见那窗外空无一物。   老者有些纳闷问道:“怎么了?”   青年人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抱歉,方才有些走神。”   老者听见青年人这么说,也没有深想。   但如今,拥有孩童躯体老者却觉得十分不对劲,他不明白这人为何要隐瞒老五来过祠堂。   而他没有发现老五来过祠堂,绝对是与自己交谈的年轻人,帮助老五进行了遮掩。否则,凭借他多年的修行,早在老五还未进祠堂之时,便会发现老五的气息。   是了,以孩童的躯体为媒介,他通过青年人与自己交谈的,可以确定自己如今所处的时间段。   再根据孩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可以推测出,目前的自己是在小时候老五的体内。   而老五,也就是老者在与颜清月交战时,老者为了让其死得有尊严有价值,而亲手击杀的那位假扮船夫的面容憨厚的男子。   此刻,老者有些不明白了。老五不是已经死了吗,自己又为何会在老五的躯壳里?   怀着这样的疑问,无法控制躯体的老者,在老五前进的步伐中,靠近了货房。   因为今日贵客前来,老者驱散了留在这里仆人。   过于自信的老者相信,不会有人违抗他的指令,因为,反抗他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而此刻与外界的通道已经关闭,老者相信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湖底之下的隐秘,更不会有人通过湖底的漩涡进入他的地盘。   所以,货房目前处于一种无人值守的状态。   知道祠堂如今情景的老五,径直打开了货房的门,然后,再轻轻把门关上。   因为没有窗子,门被关紧的货房漆黑一片。   老五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火折子,货房顿时被光芒填满。   老者有些无语,心说老五这充分的准备,一看就是早就想来瞧瞧这货房了。   而平日里,有下人把守,老五无法进来,如今倒是给老五钻了空子。   但是,恰好是今天,这货房的东西,确实是他最不能接触的!   老者非常想阻止老五靠近那个正在震动的箱子,但是有心无力。   老五靠近了那个震动的箱子后,便将未举火折子的右手贴在了箱子上。   正当这时,箱子反而不动了。   老者心说:坏了!   果然,老五反倒被这举动引出了好奇心。   看着箱子盖上的由符纹组成的封条,他缓缓撕开一角。然后,他推了推了箱子盖。结果,箱子盖纹丝不动。   老五:……   老五开始用吃奶的劲儿推箱子盖,终于,箱子艰难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正是这一条缝隙,黑色的触手迅速从箱子挤出。   老五只觉有什么黏腻的触感扫过手背,他借着火折子的光定眼一瞧,然后被惊得一下子收回手。   沉重的箱盖迅速关闭,然后,一截触手被箱子夹断,掉在了地上。   老五:这东西好像有些弱。   老者:还没有献祭之前,这东西确实是个战五渣呢。   看着在地上一直动弹的一小截触手,老五想了想蹲下来戳了戳。   然后,那东西就不动了。   老五:……   老五想了想,将这东西捏在了手里,见这东西依旧装死不动,心觉这东西对自己应当没什么威胁。于是,他将那东西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离开了。   画面一转,斑驳的光影从眼前闪过,像是岁月的流逝快成了乱码。   老者回过神来,只见一个碗大的嘴巴朝自己张开,然后,一口吞下了他手上的骨头棒子。   老者:……   老者眼睁睁地,看见盆里的触手在吞了骨头后大了一圈。   “你在喂养祂吗?”一道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五一惊,迅速回头,接着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见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人,是几天前与父亲交谈的青年人,老五皱了皱眉戒备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青年人并未回答老五的问题,反倒朝老五身后的盆中投向目光。   老五见自己并未被答应,同时见自己偷偷藏起来养的新宠被那人看去,他的心中不禁生出被冒犯的感觉。   “你到底要干什么?”老五恶狠狠道。   青年人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你不要喂祂吃任何东西,不然,你会被祂吃掉。“   说完不等老五反应,青年人便上前一步,命令道:“让开。”   老五一听顿时就火了,在家中,谁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不等他开口大骂,老五便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不受控地走向一旁,而自己的嘴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要对我做什么?   老五心中一紧。   却见那青年男子伸出手,朝那触手身上虚虚一点,那触手便瞬间缩水成拇指大小的一团。   青年人做完这一切看向老五,淡淡道:“再给你一个忠告。如果有一天,你要死了,把这东西吞下去,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话音落,青年人便消失不见。   画面一闪,眼前的景物又是一变。   熟悉的景物映入眼中,这周围的景象恰好是老者昏迷前所见的最后一幕。   老者松了口气,心道:我这是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下一刻,并未发出说话指令的老者发现,熟悉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哈哈哈,我成功了。父亲绝对没有想到,我把那东西吞了以后虽然失去了肉身,但是意识却得到了保留。如今,父亲所做的一切都归了我。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再也没有人会打败我了,哈哈哈……”   老者:……   老者尝试性地张了张嘴:“老五?”   笑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颜清月不顾剑灵的吵闹,径直走到漩涡之前。   当她正准备踏入漩涡时却发现,这漩涡竟然不转了。   而她直观的感觉便是,这漩涡刚刚给她一种气息难以描述的感觉,而现在,就好像什么也没有一样。   不过片刻,她便想到,这老贼该不会怕我进去,所以把这个通道给关了吧?   颜清月提起拳头,凭着记忆的方向朝通道的位置砸去。   “咔嚓!”一丝丝裂纹从通道口出现,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从其中蔓延。   颜清月深吸一口,拳头如疾风骤雨般朝通道口砸去。   “砰砰砰”的击打声震耳欲聋,被插在地上的剑灵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剑灵当即不再哭泣,抱着弱小的自己瑟瑟发抖:这拳头要是砸在自己身上,自己会碎成渣渣吧……   终于,在剑灵的惊恐中,颜清月停止了击打。   而这时,漩涡开始正常运转。   颜清月轻叹一口气:“何必呢,乖乖等我进去就好,干嘛这么费劲儿呢?”   说着,她当即跨入漩涡,徒留被插在地上安静如鸡的剑灵。   一阵天旋地转,颜清月发现自己正在以头朝下的方式急速坠落。   丝毫不慌的她在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时,将两手往头顶一撑。接着,她的双手触碰到坚硬的大地,瞬间,大地上出现了两个手印。   而她却如同没事儿人一般,以双手为支撑点翻了个跟头站好,并拍了拍手,将手上的尘土拍掉。   颜清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此处一点儿风都没有。   面对没有一丝风的现实,颜清月陷入了沉默了,说好里应外合风在里面迎接她呢,那么问题来了,风呢? 第40章 精分的怪物 打扰了?   现在, 颜清月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她独自一人去把这老贼的一窝给端了;而第二个选择,则是她去找不知到跑去哪里的风, 以及被风带着的罗非白。   一眨眼的功夫, 她作出一个决定——先去剿灭这个贼窝。   主要是因为, 某个方向难以评价的气息太明显,就像是在她面前扔了个太阳一般, 让她想努力忽视都很艰难。而风目前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找到风。二者相比,去剿灭贼窝才是更好的选择。   正当颜清月抬脚准备往那个难以评价的气息所在的地方走去时,一道狂风糊了她满脸。   颜清月: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啊啊啊, 我来迟了, 我来迟了!】高昂的心音,在颜清月心底连番响起。   颜清月将吹乱的发丝别在耳边,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她在心底问道:“我感觉,你怎么好像小了点儿?”   风:【嗯嗯,你感觉的没有错,因为我的另一半在地牢那里。】   颜清月:“嗯?”   风:【说来话长,总之我给你看看地牢里的情况, 你就明白了。】   【颜清月,你放松下来, 我要连接你的识海了。】   “好。”   温和的风抚过耳边, 下一刻, 眼前一片漆黑的颜清月瞬间“看见”了画面。   “嘶!”颜清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见”, 许多人形生物的心脏部位,均被那漆黑流动的东西占据。   “这是咒印?”颜清月用心音问道。   【对!】   风义愤填膺道:【这些坏人在无辜民众身上下了咒印之中的子母魂印。只要母印在,身中子印的人就算在天涯海角都会被控制、被找到。】   【为了不让这些无辜之人被当做人质,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是什么呢?”颜清月适时搭腔。   【颜清月,你还记得先前郑镖头的祭舞——无迹吗?】   【你当初说这祭舞,会在天地之中彻底隐去我们的踪迹。】   【所以,我就想到能不能把无迹的效果,作用在这些人身上。】   【然后我尝试了一下,居然非常顺利,就好像这名为无迹的祭舞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颜清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用心音道:“天道级别的遮掩法术,自然不是区区魂印可以追踪到的。”   【所以,我们很顺利地躲过了母印的追查!】   【然后,为了以防万一我们的敌人是否还有后手,所以我又多留了一些时间观察,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埋伏才切了一半身体出来。】   【不过颜清月,你那边结束战斗的时间未免也太快了。我还没有开始对敌人下手,你就已经来了。】说到这里,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隐去他们的踪迹,切断他们与母印的联系,你便帮了大忙。”颜清月真心实意到。   【诶?】风有些怔愣。   “在与那老贼的对战中我便察觉到,他修炼的是将人命转化自身实力的邪术……”   ……   房顶上,颜清月借着屋脊的遮掩,狗狗祟祟地贴在屋顶的瓦片上。   下方,两个阵营的触手互相攻击,巨大的力量将地砖砸得稀烂。   而身为第一现场的围观群众——颜清月,甚至能被那溅落的泥渣滓和碎石砸到脸。   好在,贴心的风在那些东西砸到颜清月时,便悄悄将这些东西吹到一边。   【颜清月……】风用心音喊道,语气显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说。”颜清月并未张嘴,用心音回复道。   【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一直趴在房顶真的好吗?】风幽幽问道。   “我觉得挺好,只要我们不出手,这两个憨批把自己玩死的概率很大。”颜清月有心音回复,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风:【……】   通过与风的共享视野,颜清月可以看到,那下方的怪物,上半身是一个老者的躯体,而下半身则是被一堆黑色的触手占据。   这堆触手则分成两派,朝着对方互相殴打。而这怪物的上半身的两条手臂,则覆盖上了漆黑的鳞片。两条手臂扭打在一起,不死不休。   “你看,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坐收渔翁之力。”颜清月用心音兴致勃勃地对风道。   【但是,那怪物的另一半是不是开始败退了?】   下方,逐渐呈颓势的一方,被另一方压着打。   具体表现是,一方的触手被另一方的触手打了好几个结,以至于被打结的一方能用的灵活的触手越来越少,故而被打结的一方对于另一方的攻击显得左支右绌。而处于颓势一方的手臂,已经被另一方刮下好几处鳞片,并露出了黑红的血肉。   虽然被刮伤的手臂正在迅速愈合,但是兵败如山倒,被打压的一边不仅伤口越来越多,而且动作越来越僵硬。看起来,怪物的这种精分状态就快要结束了。   【我怕一旦这种状态结束,这怪物将会以超强的愈合速度,然后瞬间回到巅峰状态。到那时,恐怕不好对付。】风有些担忧道。   “你说的对,所以,我该出手了。”颜清月用心音道。   想了想,颜清月朝那怪物丢了个石子儿。   小小的石子砸在怪物的脑袋上,直接将那怪物的头顶砸出一个深坑,黑色粘稠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精分的怪物立刻停下动作,并未转身的它,直接一扭头,于是一百八十度旋转的脑袋直直看向颜清月的方向。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乎割裂,一半是即将得胜的兴奋,另一半则是即将失败的不甘。   而颜清月的这颗石子,正巧砸在那怪物最中间的头顶。她觉得,双方应当是都能充分感受到她的一视同仁的。   颜清月张了张嘴,礼貌道:“打扰了?”   精分的怪物见到这张脸,顿时一愣,然后便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这张脸撕碎。   一张脸上,分属于两种表情的眼珠子一转,瞬间达成一致。   “父亲?”怪物张了张嘴,僵硬的语调缓缓吐出一个尊称。   明明刚刚,这两方还恨不得将对方的脑花都打出来。   “杀!”紧接着,一个指令被吐出。   下一刻,双方当即放弃争夺身体,转而合力朝颜清月用触手进行攻击。   一切罪魁祸首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这个女人引发了这一切,他们父子二人根本不会反目成仇!   真该不愧是父子二人,一时间连脑回路都惊奇的一致了。   如果颜清月知道这两怪物的想法,一定会出声反驳:“咋滴,只允许你拿我当祭品,还不允许我反杀回去?”   下一刻,一方打结的触手如同铁坨一般朝颜情月砸来,另一方的触手如同箭矢朝颜清月射来。   颜清月伸手一扔,随手捡来的石子如同炮弹一般,精准的将袭来的粗壮触手击断。   而下一刻,迅速生长出的触手又再次朝颜清月袭来。   颜清月朝后一跃,迅速拉远与怪物的距离。   “最近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颜清月出声说道,语气有些低落。   心音快速响起,风问道:【什么问题?】   “我发现,我这炼体多年的获得的能力,除了让我跑路比较快以外,已经无法彻底消灭敌人了。”颜清月叹了口气道。   而怪物只是认为颜清月是在自言自语,毕竟,在它俩儿眼里,这女人就是一个一言不合下死手的疯子。所以,不管颜清月做出多么离谱,它们都觉得理所当然。   因颜清月刚刚的出手,那被打结的触手断掉后,又重新长出不打结的新触手。于是,带着粘液的触手如同离弦的箭矢,继续朝颜清月射来。   它们的想法一致,那就是把这个女人耗死。   颜清月一边用石子将触手击碎,一边朝远处退去。   趁着触手还未再长出来的空挡,她迅速拿出了身后背着的二胡。   “轰隆!”   “轰隆!”   “……”   雷霆的声音瞬间响起。   老者心中泛起不好的回忆,但他下一刻又挺直了腰杆。   这么多人的命加在一起,难道现在的自己还扛不过这小小的雷霆吗?   这般想着,并未停下动作的老者,同他的儿子一起,继续用触手朝颜清月攻去。   下一刻,天雷落下,周围的一切瞬间被白光充斥。   等雷光彻底消失,深坑中,那被老者用人命堆出来的怪物连渣都找不到了。   不过,在颜清月的控制下,这雷霆只是打没了怪物,四周的房屋硬是一点儿都没有被波及到。   【颜清月,这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招式?】目瞪口呆的风不敢置信地问道。在风的印象中,颜清月从未使出这种招式。   “在梦里。”颜清月开口道。   风:【……】   “有空再与你细说。”颜清月道。   她“看”向了四周空荡荡的房子,说道:“现在我们得去这些屋子里面找找,看看这老东西究竟学的是什么邪术,以及其他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可以发动地牢里的那些人帮我们找,这样可以让他们有些事情做,免得他们从地牢中出来无所适从。】风道。   颜清月在心底意味深长道:”我觉得,以你的智商,应该不会想到这一层。“   风:【你说的话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说话是需要张嘴的,而我并没有张嘴,所以我没有说话。”颜清月随口来了一句。   风:【……】   颜清月勾了勾唇,张口道:“不逗你了,让被救下的一些人去着手去做吧。”   “不过,他们做是做,把关的还得是你,”颜清月停顿一下,语气郑重道,“这件事情也只有你能做,我很看好你。”   听见颜清月如此器重自己,风的内心充满了成就感,转头就把颜清月方才戏弄自己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放心,我一定会看好每一个人的。有我在,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在找东西的时候出事的。】风信誓旦旦道。   ……   宽敞的厅堂中,男子温润的嗓音在经过风的法术加持后,清晰地出现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一身灰衣的颜清月坐在最上方的太师椅上,而坐在她右手边上的则是一声靛蓝色长衫的罗非白。   而厅堂下方,则挤着一堆密密麻麻的人。   “总之,就是这位颜姑娘救了你们,”罗非白抛出这次演讲的中心,“你们该感谢的人其实不是我,而是这位坐在上首的颜姑娘。”   颜清月点点头,面无表情,显得非常不好说话。   她和罗非白选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如此一来,便能更好的组织起这些人。而看起来更不好接近的颜清月,则可以非常轻松地当起甩手掌柜。   “多谢颜姑娘。”   “谢谢颜姑娘。”   “……”   下方,一众人有些僵硬地道谢,显得唯唯诺诺。   就是想要这种效果的颜清月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心底却很满意。   出口感谢的人数还未达到三分之一,颜清月便一挥手出声打断:“行了。”   瞬间,下方的众人雅雀无声。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对着众人道:“感谢的话不必多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打算日后怎么办。”   “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颜清月道:“有什么想法,你们向罗非白反映。”   “好好考虑,三日之内,我要听到答案。对了,罗非白,这三天也别忘了让他们帮忙找东西。”说罢,颜清月不等众人反应,便从上首的太师椅上站起,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在她踏出大厅的那一刻,她便听到罗非白的声音在身后想起:“诸位……”   卧房内,颜清月一边嗑着从这水匪窝里搜来的瓜子,一边无聊地看罗非白继续深入群众与群众打成一片。   讲真的,她觉得罗非白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口才,把那些被救出来的人硬是说得一愣一愣的。   而罗非白的大体意思,就是让这些人放宽心,好好思考未来,并敲打他们在找东西的过程中不要有什么小心思,不然会有什么恐怖的后果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这群人散场后,便开始了找东西。有些无聊地颜清月一边盯着罗非白监工的画面,一边继续嗑瓜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忘了什么东西。   一时间,她有些想不起来。   下一刻,一道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颜姑娘,不好了,我们的人在找到一个东西后突然晕倒了!麻烦你去看看!” 第41章 单纯 多学学人家   罗非白在告知众人找东西时曾经说过, 若是遇见什么诡异的事情,可以跃过他直接去找颜清月。   听到屋外之人的喊话,颜清月放下手中的瓜子, 背起手边的二胡打开门:“带我去看看。”   因为找东西这项工作, 是许多人在同时进行。而风只是直播了罗非白所在的地方, 所以其他地方颜清月没有看见十分正常。   “昏倒的那人是怎么回事?”颜清月一边赶路,一边在心底问道。   过了一小会儿, 风才回复道:【他没什么事儿, 就是吓晕了而已。】   颜清月:“……”   “我已经到了。”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   明白颜清月是嫌弃自己刚刚回复速度慢了的风:【……】   通过与风的共享视觉,颜清月“看见”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而那人的周围远远地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人敢靠近。   这个举动是对的, 这也是先前罗非白对众人先前讲话时说到的, 大意是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先远离再摇人, 以免有的人一头热血的冲上去,到头来人没就救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颜清月简单给这人做了个检查后,跟风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人只是单纯地被吓晕了。   于是,她让人把晕倒的人抬回卧室,接着“看向”地上散落的竹简。   通过周围人的诉说, 颜清月得知,这份平平无奇的竹简, 便是让人晕倒的罪魁祸首。   颜清月没有犹豫, 直接弯下腰准备将竹简拾起。   “颜姑娘!”周围不知是何人出声阻止, 却不想颜清月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竹简。   然而, 不同于刚刚晕倒的那人一碰到竹简,就开始惊恐地尖叫然后晕倒,捡起竹简的颜清月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担心颜清月也会晕过去的众人:……   颜清月将竹简拿到手中, 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这竹简上的内容,是说如何利用煞气进行修炼。而这,也是颜清月意料之中的事情。   单独来讲,这种修炼方式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   在修真界,确实有人通过古战场上的煞气进行修炼。只要注意不被煞气侵蚀迷惑心智,这种修炼方式其实问题并不大。   而问题的所在之处,其实是竹简上附着的煞气。   在颜清月接触竹简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这缕煞气形成的缘由——只因一位活人被活生生折磨致死,故而生心怨念、煞气横生。   而颜清月心智坚定,自然不会被这种画面动摇心智。但是,刚刚晕过去的普通人就不一样了。   这位普通人触碰到沾染煞气的竹简,极有可能因为煞气迷失心智,真真切切体会到被折磨致死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做一场噩梦经历这一切。   不过,一般醒过来就没事了,所以问题并不大。   如果想要避免这一点,其实只要戴上手套就可以了。   颜清月想起刚刚晕倒那人空空如也的双手,朝周围的人问道:“刚刚那人的手套为何没有戴上?”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接着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其中传来:“那个,颜姑娘……”   颜清月转过头,“看向”人群中那个举起手的人。   周围的人向两侧让开,露出一个瘦小的男子。   颜清月微微颔首,示意这人说明情况。   瘦小男子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双手紧紧抓着衣摆道:“他,他刚刚是因为找东西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套。然后,他没当回事的把手套脱了……”   颜清月:……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声音突然插入。   颜清月偏头“看向”声音的发出者,只“见”罗非白匆匆而来,胸膛微微起伏,发丝有些凌乱。   颜清月用心音跟风道:“你和他倒是越来越像了。”   风:【?】   我不过就是晚点告诉你情况,你还没完没了是吧?НS   再说了,我同时监视那么多人,晚点回复不是很正常吗,就不能等我喘口气儿?   这世道究竟还有没有风权啊?   风的内心被一堆吐槽刷屏。   正当风准备将吐槽对颜清月输出时,却听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像点儿好啊,多学学人家都心眼。”   【颜清月,你是不是嫌弃我傻?】风忍不住脱口而出,怼了出去。   颜清月用心音回复:“我没有嫌弃。”   听到颜清月好歹说了句人话,风不知道为啥有一丢丢的感动。   下一刻,却听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就是因为你傻,所以我才接纳了你。傻孩子,你似乎搞错了什么。”   风:【靠!】   一时间,风除了爆粗口,竟然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颜清月一心二用,一边用心音和风交谈,一边对罗非白淡淡道:“你来晚了,我已经处理完了。”   罗非白卡壳了一下,道:“呃,那晕过去的人——”   不等罗非白说完,颜清月便道:“没有什么问题,其实就是睡着了。”   罗非白心道:睡着了这件事儿,还真算不上什么问题。   “哥!”少年独有的声线穿过众人,“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跑得那么快,倒是等等我啊!”   人未到而声先至,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从众人中间挤到罗非白身边。   这少年的相貌与罗非白有七分相似,眉宇间有些少年独有的活泼。因剧烈奔跑,少年的额间出了一层薄汗,嘴唇微微泛白,看起来身体有些虚弱。   而少年身后,则紧跟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这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就是先前在地牢中,拼死也将施暴者的手咬下一块肉的人。   见少年有些出汗,女子拿出手帕径直准备朝少年的额头擦去。   少年偏过头,避开了与女子的接触,有些尴尬道:“芙蓉姐,这么多人看着,我自己来。”   说着,少年握住了女子的手帕,微微一用力,便将手帕从女子手中抽出。   少年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将帕子塞进自己的袖子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芙蓉姐,把你的帕子弄脏了。等我从这个地方出去,一定买一条新的帕子还给你。”   “好。”女子一边回答着,一边一刻不差地盯着少年看,硬是把少年看到有些害羞地偏过头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   周围的人瞬间感到一阵牙酸,颜清月也不例外。   风用心音跟颜清月吐槽:【这是什么绝世狗粮,看我一脚踹翻。】   颜清月默默在心中吐槽“你连脚都没有,怎么踹翻”,这次却并没与风呛声。   罗非白轻咳一声,将自己这有些没眼看的弟弟倒拉颜清月跟前,介绍道:“颜姑娘,这就是我曾经与你提及的我那不成器的舍弟——罗二。”   听到从自家兄长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罗二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名字,他实在是拿不出手。瞧瞧,他哥——罗非白,他——罗二,不管谁听着,都不会觉得两名字是在说一对亲兄弟吧?   颜清月忍不住问道:“一直忘记了问你,为何你的名字与令弟的名字相比,二者如此……”   一时间,颜清月有些词穷,不知道如何形容。   不过,她想要表达的意思,确是传达到位了。   听见颜清月如此发问,罗二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其实,他也想知道这个原因!   罗非白笑了笑,说道:“原本我叫罗大,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替我改了名,意为是非曲直,并非非黑即白,是想要我不要那么死脑筋。”   “哥,那你看先生能给我换个名儿不?”罗二眼巴巴地看着罗非白,继续道,“顺便也给我弄个什么寓意呗!”   “那等我们回镇子上,便去同先生说说。”罗非白对罗二说道。   “好耶!”少年爽朗一笑,像是有星星落入了眼中。   而这一笑,便让名为芙蓉的女子愈发移不开眼睛了。   对此,颜清月和众人都有些没眼看。   “对了,”颜清月想了想,对罗非白道,“虽然刚刚那人昏过去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还是说明有些人存在侥幸心理。等会儿,你还得继续给他们上一课。”   “至于刚刚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就问它吧。”说着,颜清月不知从何处拈起一根羽毛,然后朝羽毛轻轻吹了一口气。   罗非白眼神微动,当即明白颜清月这是暗示他去问风。   他点点头,说道:“好的,颜姑娘。”   颜清月朝罗非白摆摆手,一边朝门边走去一边道:“罗公子,虽然你以前闹出了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又对你满怀信心了,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   话音落下,刚好走出门的颜清月已然不见了踪影。   颜清月很快回到卧房,对风道:“你继续监视他们的工作。”   风有些不解,用心音朝颜清月问道:【既然找东西容易出现这些意外,为何你还执意要他们去寻找?】   颜清月意味深长道:“所以啊,我才说你很单纯。”   风:【嗯?你什么时候说我单纯了?】   颜清月叹了口气:“你可以尝试用同义替换,单纯在有时可以和某个词替换。如果实在不懂,你可以问问罗非白这位三元及第之人。”   “话说回来,”颜清月语调一变,继续道,“你觉得这些被救出来的人里,有多少是好人,有多少是坏人?”   风愣住了。   颜清月知道风答不上来,直接道:“对,你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情况?”颜清月停顿一下,继续道,“被救出的人有没有可能隐藏着水匪中的人。”   【可是,他们身上都有魂印!】风连忙道。   “对,是有,”颜清月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水匪故意将身上打上魂印,然后深入其中?”   【为什么?】风想不明白。   “为什么,”颜清月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接着一字一句道,“就为了今天水匪被我们覆灭的时刻。”   “若是真有水匪在其中潜伏,带着邪术与我们一起离开进入城镇,”颜清月停顿一下,语气阴沉,“你猜,进入城镇后又会发生什么?”   风:【!!!】   想起湖泊中的累累白骨,风哆哆嗦嗦道:【屠,屠杀……】   “若我们不能及时清除里面的危险因素,那我们就是罪人了。”颜清月感叹道。   “虽然目前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根据目前搜集的信息来看,这群水匪世代居住在这里,却没有扩大范围的意思,为什么?”颜清月冷静地反问,“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不出去多杀一些人,这样修炼的速度岂不是更快?”   “所以,我有一个推断——他们无法出去,或许无法长时间离开这里。” 第42章 认我为主 你怕不是没睡醒?   【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风用心音问道。   “静观其变吧, ”颜清月顿了顿,轻轻一笑,“或许, 是我想得太多了也说不定呢。”   ……   等罗非白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后, 风找着一个机会, 跑去问罗非白“单纯”这个词的含义。   罗非白静静听着风一字不露地复述它和颜清月的对话,顿了顿说道:“颜姑娘是在夸你赤子之心, 心性纯良。”   风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   罗非白点点头, 目光真诚到仿佛在发誓:“小生认为,颜姑娘是这个意思。”   风从罗非白那里得到了答案,转头就向颜清月确认, 主打一个实时报道。   颜清月当即哈哈大笑, 说道:“罗非白这人还怪好勒。”   而另一边,罗非白继续朝风道:“所以, 颜姑娘应该是担心,我们从地牢救下的人中可能有内鬼?”   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它刚刚明明并没有对罗非白说起颜清月的顾虑。   罗非白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方才第一句便对我说,颜姑娘让你继续监视他们的工作。”   “所以,我就猜测,这个监视里面应该不仅有保护他们安全的意思, 更多了应当是监视他们的动向吧。”罗非白继续道。   风有些感慨:【难过颜清月让我多学习你的心眼子,几句话就猜出了所有, 你真的好厉害。】   罗非白顿了顿, 说道:“这算不得什么, 只是多想一些罢了。”   风继续一些彩虹屁, 罗非白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并没有丝毫不耐烦。   等到风词穷后,罗非白才开口道:“其实, 对于这些被救下的人,我有不同的看法。”   【是什么?】风问道。   罗非白道:“我认为,水匪应该不太可能装成的地牢中的人苟全性命。”   【嗯,怎么说?】   罗非白继续道:“根据我从获救者中搜集来的情报,这些水匪自诩为人上人,而地牢中的人被他们看做牲口。   所以,这些水匪装成牲口苟全性命的概率很小,就像是有条件的正常人不会选择去住猪圈一样。”   风转头将罗非白的话告诉颜清月,颜清月思索片刻,道:“他说的倒是很有道理。”   不过,颜清月并未让风停止监视那群人,罗非白也没有。   依照颜清月先前的计划,寻找的工作稳步推进,而这期间并未出什么幺蛾子,仿佛颜清月的担心十分多余。   至于处于中心位置的祠堂,一开始便是检查的重点,而这一处是颜清月亲自去检查的。   可惜,除了祠堂中那有些不同寻常的神龛和那奇奇怪怪的香炉,颜清月什么也没有发现。   神龛中空空如也,香炉中的香灰也很普通,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就这样过了几日,搜查完毕,除了又多了许多附着着煞气的竹简外,根本无事发生。   而通过罗非白的统计,颜清月了解到,这群被救下来的人中,大部分都是有家的。   他们准备到附近的镇子上便想办法联系上家人,之后是他们自己回去还是他们的家人来接,就不是颜清月要操心的事情了。   而被救下来的小部分人,本就无依无靠。他们则准备到附近的镇子寻一个合适的差事,然后直接安定下来。   敲定了所有事项,继续待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颜清月决定带众人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们顺走了水匪窝里的粮食金银,以及在路上可以用到的东西。   正当颜清月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准备离开时,罗非白的目光在颜清月周围扫过几圈,显得欲言又止。   与风共享视觉的颜清月“看着”罗非白纠结的表情,走到他身边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罗非白抿了抿唇,在颜清月耳边悄悄开口问道:“颜姑娘,这些日子你没有把那只狐狸带在身边了吗?”   这些天来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的颜清月:……   忙监工忙到起飞的风:【……】   颜清月干咳一声:“在的呢,风在照顾它。”   颜清月在与水匪对战时,为了不波及狐狸,就直接把狐狸放在了林子里藏着。   而这么一藏,再加上狐狸本身中了天道隔绝的法术,并不担心狐狸安危的颜清月就没有太上心。   再加上颜清月的精力全放到了研究水匪窝,也就导致了狐狸彻底被遗忘。   颜清月压低声音继续跟罗非白道:“我怕吓到这群人,所以没有让狐狸出来。”   风:【?】   一边跟罗非白说着,颜清月一边用心音跟风交谈:“等会离开这里,你去把狐狸带来一起上路,别让别人看见。”   风幽幽地道:【不要把你忘记狐狸的事情一笔带过啊喂。】   颜清月用心音和风道:“咋们谁也跑不了,你敢说你没忘了狐狸?”   【这我能和你比?他是你的道侣你都不上心!】   颜清月用心音“嘶”了一声,感觉风这些日子好像聪明了一些,都知道找机会反驳她了。   颜清月用心音道:“好的好的,我有罪,我反思,都是我的错。所以,能麻烦你去把狐狸带回来吗?”   风哼哼几句:【你这才有道侣的样子,一会儿等我们离开这里后,我就去小树林里把狐狸带回来。】   不等颜清月继续道,一道声音插入了她和风之间的对话。   “颜姑娘,可我们怎么离开这里啊?”一众人中,一位男子指了指天上的漩涡。   他们这么多凡夫俗子,又带着这么多东西,想要到天上,就得全部会飞才行。   想到这里众人不免十分焦虑,难道他们注定只能看到出口却毫无办法吗?   颜清月语气平静:“无妨。”   话音落下,她打了一个响指。   陡然间,平地狂风卷起,伴随着众人的尖叫声,所有人都被卷到了天上。   然后,如同被丢垃圾一样,一众人全都被丢出了漩涡。   ……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呼吸到外界空气的罗二感慨万千。   而与罗二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如同初生的婴孩般,惊喜地看着这个世界。即便因为出漩涡的方式,让他们显得些许狼狈,但他们依旧无法控制重获自由的喜悦。   然后,便是众人的一股脑的道谢,颜清月摆了摆手,众人方才停下。   之后,罗二撒欢一般地往前跑,脑后扎着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   紧紧跟着罗二的芙蓉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生怕他摔倒,但是看着这么高兴的罗二,她也不好开口扫了他的兴。   贪婪看着周围景物的罗二,并没有注意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往前一倾。   蓦地 ,一阵寒光照进罗二的双眸。   那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罗二顿时心肝一颤,凭借着少年人良好的身体素质,往一旁稍稍一歪,脸颊堪堪躲过那锋利的剑身。   待他站稳身子后,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好险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芙蓉飞速赶来,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罗二的身体:“你没事吧?”   罗二摆了摆手,满不在意道:“没事,没事,虚惊一场,还好我身手敏捷。”   下一刻,罗二转头对上那把插在地上的剑:“谁这么没有道德把剑插在这里,伤到了花花草草和路过的小动物怎么办?”   说着,罗二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往上一提:“没收了!”   “见”罗二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嘴里还嘀咕着“真是把好剑”之类的,颜清月微微挑眉看,显得有些诧异。   罗非白见此问道:”颜姑娘可有什么想法?“   颜清月勾了勾唇,说道:“令弟倒是有大机缘在身上。按道理讲,这把剑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拔出来的。”   罗非白微微一怔,随即将目光投向罗二手中的那把剑。   蓦地,剑身开始嗡鸣。   罗二感觉到手中的触感,惊讶道:“莫非就像话本子里说的,这剑生了灵智?”   罗二盯着手上的剑,目光越发灼热:“难道你想认我为主?”   下一刻,方才嗡鸣的剑瞬间安静如鸡,仿佛在说:就凭你,想得美!   这赤裸裸的打脸并未磨灭罗二的斗志,反倒让他更加兴奋:“我一定会好好表现,让你认为我为主的!”   “目视”这一切的颜清月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   而这把剑的剑灵,却觉得糟糕透了。   剑灵在看见颜清月硬生生用拳头干碎漩涡的结界后,便觉得这女人可怕的要命。   若是颜清月觉得自己太吵,直接一拳过去,那自己不就直接嘎了吗。   它开始,还以为颜清月是个音修,而那雷霆只能使它无法动弹却伤不了它,所以它有些肆无忌惮。结果,它悲催地发现,颜清月居然还是个体修!   一想到自己刚刚缠着颜清月不放,剑灵就恨不得给刚刚的自己来几拳。   剑灵眼睁睁地看着颜清月进了漩涡,感慨自己逃过一劫后,又开始担心颜清月出来后不会一看到它,就想起了它的烦,然后顺手就把自己拍碎了吧?   为了小命,剑灵决定跑路。   然而,剑灵悲催地发现,自己因为雷霆依旧浑身酸麻。   默默为自己抹了一把心酸的剑灵暗自祈祷,希望颜清月多待一会儿,待到自己恢复到可以跑路为止。   但是,因为剑灵的灵智刚解放不久,加之被雷霆击中,又很担心自己的剑灵在对方因素中,没有撑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刚被解放的剑灵本身还比较虚弱,故而睡了好几天都没有醒来。   直到,剑灵听到有什么人在他身边说个不停。   于是,被吵醒的剑灵带着起床气醒来了,并开始了骂咧咧的起床气输出,这才导致了剑身嗡鸣。   而下一刻,剑灵便听到了一个连一丝法力的少年想要自己认他为主。   剑灵:你怕是没睡醒?   正当剑灵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时,却一眼瞥见颜清月正在看着自己。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险些让剑灵吓到晕厥了过去。   被颜清月吓到安静如鸡的剑灵:救命! 第43章 信件 我记得你   “行了, 把剑收起来,我们该上路了。”颜清月不苟言笑的声音从罗二身后传来。   听到这声音,罗二身体先是一僵, 然后乖巧地“哦”了一声, 和芙蓉一起回到自己兄长身边。   “接着。”话音落下, 颜清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剑鞘,将其丢到罗二怀里。   罗二手忙脚乱地将剑鞘抱在怀里,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颜大佬给的剑鞘被我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没让剑鞘落下。   罗二连忙在内心嘀咕着。   “名剑易伤人,我劝你赶紧把剑插入剑鞘。”颜清月的声音打断了罗二的思绪。   “好的, 好的!”罗二忙不迭地应下, 只听一声脆响,剑已入鞘。   罗二看着这把通体漆黑的剑鞘, 越看越觉得欢喜。抑制不住内心喜悦之情的罗二,朝颜清月试探性地问道:“颜姑娘,请问这把剑鞘你是要送我吗?”   颜清月微微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要送你剑鞘。”   听到颜清月这么说,罗二微微有些失落。   “而是这剑鞘本身便是属于这把剑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颜清月继续道。   什么?!   惊喜来得太突然, 听到颜清月这么说的罗二瞬间支楞起来。   “也就是说,这剑鞘本来就是我的?”罗二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定定对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罗二总感觉颜清月在盯着自己看, 好像还有点无语在里面。   罗二心道:是错觉吧。   他记得兄长曾对自己说过, 颜清月是看不见的。   “剑鞘和剑本是一体,此剑有灵,若是有朝一日这剑认你为主, 这剑才真正属于你。”颜清月道。   “原来如此,多谢颜姑娘指点。”罗二小狗狗式点头,显得十分乖巧。   “不过,还是要谢谢颜姑娘将这剑鞘给了我。”罗二认真看着颜清月,语气分外真诚。   颜清月淡淡开口:“你要谢就谢他们吧,是他们在水匪的庄子中找到剑鞘,方才给了我。”   说罢,颜清月向一旁走了几步,伸手一指,那群对周围景物依旧十分兴奋的一堆人便显露出来。   于是,罗二拿着剑鞘,蹦蹦跳跳地朝颜清月方才指着的这堆人道谢。   这堆人受宠若惊,连忙摆着手说算不得什么。   颜清月“看着”这群人玩得差不多了,淡淡道:“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她一挥手,众人便全部飞到了天上。   面对一阵惊呼的众人,颜清月径直“看向”罗非白:“从哪个方向走,可以达到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镇?”   罗非白看了一眼四周,往一个方向一指:“那里。”   颜清月点了点头:“好,就去你说的这个方向。”   颜清月话音落下,漂浮在空中的众人径直朝罗非白指着的那个方向飞去。   一路上,适应了御风而行的众人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罗非白忍不住问道:“颜姑娘,为何先前到梁国后,我们是坐推车而不是直接飞?”   颜清月幽幽地问道:“你看,我们这里除了你还有人认识路吗?”   罗非白:“……”   颜清月又道:“所以,你当时晕着,我要是飞错方向了岂不是很麻烦,还不如弄个小推车慢慢走,苟到你醒为止。”   觉得颜清月说得十分有道理,甚至不知道怎么接话的罗非白:“……”   众人很顺利地在一座城附近降落,然后,步行进城。   城门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   一众人借着从水匪那里顺来的财宝,顺利住上了客栈。   第二日,一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想要出门送信以和家里人取得联系。对此,颜清月并未说什么,且由着他们去了。   ……   “老李,陪我出去给家里人送信呗。”高高壮壮的男人拍了拍身旁的瘦小男人。   “好,”瘦小男人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封好的信件道,“正好,我也有信件要送出去。”   高高壮壮的男人咧嘴一笑:“那不正好!”   说着,高高壮壮的男人一把将手臂搭在瘦小男人的肩膀上:“来,这波走起!”   信局中,高高壮壮的男人攥着信件,一脸紧张,朝送信的人反复叮嘱着:“老弟啊,你们的人,可务必要帮我把信件送到啊。”   信局的接待人员保持着一脸职业化的微笑:“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帮你把信件送到。”   而高高壮壮的男人依旧很不放心,继续朝接待人员叮嘱着。   接待人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耐心倾听,并时不时给出相应的回应。   而高高壮壮男人身后的瘦小男人,见此眼神微动,接着,便悄悄往旁边一踏,隐入暗处消失不见。   信局中,通往二层阁楼的阶梯响起细碎的声响。   瘦小男子没有停顿,径直推开二层的木门。   木门后,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暗镖向瘦小男子射来。瘦小男子略微一偏头,便轻松躲过。   蓦地,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陡然刺向瘦小男子的咽喉。   瘦小男子目光一凝,他伸手一抓,那握着匕首的手臂,便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是我。”带着阴冷气息的两字,从瘦小男子的口出吐出,与他平日历人畜无害的表现完全不同。   “副将!”握着匕首的人惊道,同时,也卸了力。   “嗯。”瘦小男子将握着匕首的人往后一推。   握着匕首的人先是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单膝下跪:“属下不知是副将来此,多有冒犯,还请副将——”   “不必多言,郝掌柜。”瘦小男子一抬手,打断了此人的话。   郝掌柜没有起身,继续单膝跪地。   “此番前来,我有重要的情况要汇报宁将军,”瘦小男子缓缓开口,“白水镇外,将军设下的水匪据点没了……”   “……”   听完瘦小男子的话,郝掌柜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郝掌柜道:“副将,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何不飞鹰传书立即送于将军?反倒到我这信局来,如此一来耽误了些许时间,为免延误了大事。”   瘦小男子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倦。   瘦小男子开口道:“这姓颜的女子来历不明,手段诡绝,对御风一道也甚是精通。在这女子身边,她的周围风总是要我觉得有些奇怪。   况且,风本就无形无质,防不胜防。故而我宁可走出女子的御风范围,来信局与亲口告知与你方才比较保险。   好了,我出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迅速将此事传于将军,我先行离开了。”   信局中,终于交代完的高高壮壮男子长舒了一口气。他一转头,方才发现跟着自己的瘦小男子不见的踪影。   一时间,高高壮壮的男子不免有些惊慌:这出了个门儿,他该不会把人弄丢了吧?   他慌忙到信局到处寻找,却根本找不到瘦小男子的踪迹。   正当高高壮壮的男子有些惊慌失措时,忽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高高壮壮的男子转头一看,却见是瘦小男子抱着一个纸袋子站在自己身后。   高高壮壮的男子放下心的同时抱怨起来:“老李,你跑哪里去了,让我一顿好找!”   老李从抱着的纸袋里掏出两个烧饼道:“我去买烧饼了,据说,这可是白水镇的特色。”   说着,瘦小男子将烧饼朝高高壮壮的男子递过去。   “我都这么担心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吃烧饼?”   说着,高高壮壮的男子一把夺过递来的烧饼,剥开包着烧饼的油纸后泄愤式地咬了一口。   “真香!”高高壮壮的男子瞬间眼前一亮。   瘦小男子:“……”   见高高壮壮的男子吃完自己递过的烧饼,有些无语的瘦小男子又朝他递过去一个烧饼,才开口解释道:“我见你一直拉着信局的人说个不停,又不好打扰你。   信件寄好后,我又无事可做,便听见路过的寄信人说,这附近有卖白水镇特色烧饼的,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尝尝。   没想到买烧饼的队伍有些长,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抱歉。”   听到瘦小男子的话,高高壮壮的男子瞬间老脸一红,说白了,还是他自己寄信花了太多时间,让人家老李等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好了,自己居然还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太不应该了。   想到这里,高高壮壮的男子有些窘迫地摆了摆手,道:“是我让你久等了,你不要怪罪就好。”   “怎么会呢?”瘦小男子笑了笑。   ……   “你可别说,这烧饼可还真是不一般。”将瘦小男子抱着的烧饼,吃下一大半的高高壮壮的男子打了个饱嗝道。   接着,高高壮壮的男子,猛地捂住了刚打了饱嗝嘴,惊讶道:“颜姑娘,你这么来了?”   “我记得你,”颜清月对着高高壮壮的男子道,“你就是那个没有戴手套,然后被吓晕过去的那个。”   高高壮壮的男子瞬间脸色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也记得你,你叫李栓。”下一刻,颜清月对着瘦小男子,缓缓开口。   名为李栓的瘦小的男子,便是在高高壮壮的男子没戴手套晕过去后,向颜清月说明情况的人。   瞬间,瘦小男人身后惊出了一声冷汗。   千算万算,莫非,颜清月还是知道了?   接着,颜清月轻笑一声:“你们不必紧张,我近日里闲来无事,也准备出去转转。”   说着,颜清月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经过两人,然后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湛蓝的天幕中,一只雄鹰目光锐利,如同一柄利箭,射过朵朵白云,朝着一处坚定地飞去。而雄鹰的一只脚上,则绑着一支信筒。 第44章 跑路 让我先跑路吧   【颜清月, 需要把这只鹰射下来吗?】风用心音朝颜清月问道。   “不,”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让幕后之人主动来找我, 正合我意。”   “况且, 我也想和这位宁将军玩儿玩儿。”用心音说着的颜清月勾了勾唇。   又过了几日, 瘦小男人李栓在出门闲逛时,接到了信局郝掌柜暗地里给出的消息——宁将军就要来了。   而此刻, 将李栓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颜清月对风道:“我准备在那位宁将军来之前, 先离开再说。”   风有些疑问:【你不等那位宁将军了吗?】   颜清月轻笑一声,说道:“你说,如果这位宁将军收到手下给出的消息, 不辞辛劳专门来找我, 却发现我已经不在了,那岂不是很有意思?”   风有些迟疑:【那你就不担心, 这位宁将军对被你救出来的幸存者下手?】   颜清月别有深意道:“你猜,我这些天让这些幸存者大摇大摆地出去耍是为什么?”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地与白水镇的居民打好关系,让白水镇的居民意识到有这么一大群人来这里了。”颜清月轻描淡写道。   【这和你不怕那位宁将军对他们下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见风依旧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颜清月继续解释道:“究其原因,我们在明, 而对方在暗。这些天里,这些幸存者,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多少已经向周围的民众提及水匪的事儿了。   若是宁将军一旦对他们这些幸存者出手, 你说, 这算不算是心虚的表现?   那么,水匪庄子那幕后黑手的锅会不会直接落到这位宁将军头上?   再加上有白水镇这么多百姓看着,你说, 宁将军幕后黑手的名头是不就是坐实了?   所以,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是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的。   况且,这种祭献活人的勾当,谁敢放到台面上去?就不怕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吗?   一旦我离开,这位宁将军说不定慌乱之中会漏出马脚。运气好的话,我们说不定就能找到证据把这人弄进去。   退一万步讲,我离开的时候,会把你放在这里以防万一。而这个计划,我之前已经跟罗非白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了。所以,你也不必有太多顾虑。”   听到颜清月的话,风过了半响才幽幽道:【所以,爱是会转移的吗?】   颜清月:“嗯?”   【像这种计划,你以前都是先和我讨论,然后才通知别人的!】   颜清月:“……”   ……   “什么?颜姑娘已经离开了吗?”   “这也太突然了吧。”   “……”   众人看着客房中,颜清月留下的那封信,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得知颜清月计划的罗非白,当即上前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颜姑娘不辞而别,大概是不想看到她离开时,大家伤感的样子。因而大家不必难过,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颜姑娘的一番苦心?”   罗非白睁着眼睛说瞎话,大气也不喘一次。   “那罗先生,颜姑娘走时,为何不带上你?”   众人之中,不知是谁出声问道。   罗非白笑了笑,才道:“在下与颜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因水匪一事才相识,故而颜姑娘若是想走,在下也没有什么理由跟着颜姑娘。”   众人听罗非白所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也就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而众人中,有一人,却是在听到颜清月不辞而别后,脸色陡然变了一瞬。此人,正是与信局郝老板接头的瘦小男子——李栓。   坏了。   李栓心中“咯噔”一声。   前些日子里,宁将军通过信局的郝掌柜向自己下了死命令,让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走颜清月,否则按照军法处置。   而看那封信的墨迹,颜清月应当是刚走没多久。若是现在去联系当县令,说不定还能在她未出城之前拦下她。   而根据颜清月之前的作风,若是官府这些不让她离开,或许她会乖乖留下而并不对这些普通人动手?   由于水匪这事儿确实上不得台面,所以一开始,李栓确实不欲牵扯太多人。   但是,现在颜清月一走,事态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宁将军若是知道,是他把人看跑了,是绝对不会轻饶他的。   想到此处,李栓铁青着脸,径直朝县令所在的衙门走去。   “诶,老李,你怎么了这是?”发现李栓一言不发地往外直冲,高高壮壮的男子当即跟上。   令高高壮壮的男子感到诧异的是,平日里瘦瘦小小的李栓,今日走起路来,竟然让自己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哎,老李,你怎么回事啊!”追在李栓身后的高高壮壮的男子朗声喊道。   “你先回去,我有私事要处理,别跟过来。”背对着高高壮壮男子的李栓,头也不回地说道。   “搞什么嘛,神神秘秘的。”高高壮壮的男子暗自嘀咕道。   一想到平日里,与自己同吃同住的李栓突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高高壮壮的男子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高高壮壮的男子在去追李栓,与留在客栈的想法中纠结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决定跟上。   他倒要看看,李栓在瞒着他什么!   高高壮壮的男子心道。   为了不让李栓发现自己又为了不跟丢李栓,高高壮壮的男子硬是一刻也不敢懈怠。   终于,他看见李栓来到了一个非常气派的房子面前。   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的高高壮壮男子定眼一瞧,心说:这不是白水镇的衙门吗?   先前他们一来到白水镇,便到衙门上报了他们在水匪庄子中的遭遇。   衙门中的人说会去派人调查,然后让他们先去客栈等消息,结果就没有音讯了。   而他们大部分的人,其实也不指望官府能调查个什么出来。   毕竟水匪庄子也被颜清月灭了,人也都救出来了。故而,不管官府调查出个什么结果,其实对他们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在街道转角处努力躲避身形的高高壮壮男子伸出头看去,便见李栓朝那衙门的守卫掏出一枚令牌。   于是,那先前不假辞色的守卫陡然变了脸色,接着,连忙跑进了衙门传话去了。   高高壮壮的男子砸了咂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摸着下巴想:李栓这样瞧着也不像是来报官的,真是奇怪。   不等高高壮壮的男子多想,一位腆着大肚子穿着官服的男人,便慌慌张张地就来到了李栓身边。而穿着官府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浩浩荡荡的人。   高高壮壮的男子认得那身穿官府的人,那人就是白水镇的县令。   而报官那次,他们连这县令的面儿都没见着,就离开了。   而高高壮壮的男子之所以认得县令,只是因为一次偶然。   一次在街上闲逛时,他看到那县令的轿子从街道上经过。风恰好吹起了轿子的幕帘,让他有幸看见了这位官老爷的样子。   之后,他听见了周围百姓的低声讨论,便误打误撞地知道了原来轿子里坐着的是这位官老爷。   看着县令朝李栓毕恭毕敬的样子,高高壮壮的男人愈发迷惑。   难不成李栓还有什么厉害的身份不成?   高高壮壮的男子心道。   但是,他又觉得有些说不通,若是李栓真有那么厉害,先前那些天怎么也没表现出来?   而且,为了不被李栓发现他跟来,故而高高壮壮的男子距离李栓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也听不清李栓他们在说些什么。   接着,不知县令朝周围的人吩咐了什么,许多人朝着周围的方向骑上马,然后快速离开。   不到一刻钟,先前离开的那个人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然后,这人不知急匆匆地朝李栓他们说了些什么。接着,李栓快速上了一匹官兵牵来的马,县令也在官兵的帮助下艰难地上了一匹马,便跟着刚刚回来的那人直接骑马跑了。   马鞭一扬,一队骑马的官兵跟在县令和李栓后面,徒留高高壮壮的男子吃了一屁股马灰。   高高壮壮的男子:……   西城外,李栓和县令先后勒马停下。   县令恭敬道:“李副将,据守卫回忆,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正是从西城门出去了。下官已经派人去追了,相信很快就会传来好消息了。”   李栓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但是双手紧握的缰绳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栓知道,若是颜清月真的已经离开了,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追上,而追赶颜清月的人是否多他这么一个人,其实对结果的影响并不大。   而他之所以来到西城,也是为了让将军看到他的态度。或许看在他费力挽回的份上,他也许可以被从轻发落?   蓦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滚滚的沙尘朝着李栓所在的位置逼近。   这是?   李栓不禁屏住呼吸。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在李栓不敢转动一刻的目光中,那从远处而来的旗帜由远及近。   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宁”字越来越清晰。   真的是宁将军!   李栓当即下马。   而那人精的县令,见李栓如此,当即有样学样。   随着战马的鸣叫,一匹高大的战马停在了李栓面前。   李栓当即单膝跪地,低头恭敬道:“宁将军!” 第45章 反贼 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马背上, 一股令人心惊的肃杀之气传来。   即便李栓不抬头,也知道,能传出这股恐怖气息的人, 唯有将军。   高大的战马打个响鼻, 呼出的热气正好喷到了李栓的头上, 吹得李栓发丝乱飞。   然而,没有宁将军的命令, 李栓只是低着头, 一动也不敢动。   “抬起头来。”一道雌雄莫辩的声音从李栓头顶传来。   李栓抬起头,印入他眼中的,是一张黄金面具, 以及, 一双令人不敢对视的双眼。   “李副将。”马背上,一声金色铠甲的将军开口道, “听说,我要的人跑了?”   这不辨喜怒的声音一传入李栓耳中,他便觉得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最终, 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李栓只听将军嗤笑了一声,便听宁将军轻声道:“李副将, 其实你也不必紧张。事情的经过, 我已经听白水镇的官兵说了。你也确实是尽力了, 不是吗?”   “是。”李栓费力地张了张嘴, 从分外沙哑的喉咙中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一个字。   “不过,我想你可能忽视了一个问题。”将军的声音再次传入李栓耳中。   李栓微微抬起头, 不敢与将军对视的他,只敢看着将军被黄金面具覆盖的下巴,目露迷茫。   “那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可能并没有走。也许,她就在这座城里。所谓出城,不过只是一个幌子罢了。”面具下,将军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无边的恶意。   李栓有些不明白,县令派出的人说过,西城的守卫确实是看见颜清月出了城门。   黑绸缠目,一身灰衣,还身后背着一个黑金木琴匣。如此明显的特征,李栓觉得守卫是不可能认错人的。   仿佛看穿了李栓所想,但将军只是瞥了李栓一眼,便道:“回城!”   “是!”将军身后,传来士兵们震天的回应。   接着,将军朝欲牵着马到自己身后的李栓道:“你与我并排骑马入城。”   李栓不敢推辞,只得应是。   说罢,将军稍微一转头,将牵着马快要溜到大军后头的县令喊住:“白水镇的县令是吧?”   那牵着马县令随即一僵,胖胖的身体十分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这位腆着大肚子的县令僵硬的转过身,朝将军道:“正是下官,承蒙将军记得下官,下官不胜惶恐。”   将军扫了一眼县令身上那分外醒目的官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县令也骑上马,与我一同并行入城吧。”   “下官遵命。”县令硬着头皮道。   于是,在众将士挪揄的目光中,县令硬是拼了老命才气喘虚虚地爬上了马,引来士兵们的一阵嗤笑。   将军凉凉的目光朝一众士兵扫去,顿时,士兵中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白水镇外,骑马来到西城城门口的将军勒马停下,大军也随之停下脚步。   “林旭何在!”将军冷不丁地喊道。   话音落下,将军身前已然落下了一位道士。   这道士身披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水火袍,头发被一根色泽暗淡的木簪子随意挽起,脚下踏着一双老旧的灰色十方鞋。   他黑色的胡须打着结垂在胸前,眯着的眼睛仿佛下一瞬就要睡过去。   而他的右手则抓着一杆破破烂烂的旗子,也不知道是要去算命还是要去讨饭。   名为林旭道士朝将军随着地拱了拱手示意自己来了,然后就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   看着这么一位的邋遢的道人,县令竟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手中的缰绳顿时一松,险些摔下了马。   “如何了?”将军看到这人失礼的行为也不恼,反倒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法术已成。”名为林旭的道人摆了摆手中黑旗道。   “好!”将军大喜过望。   接着,将军又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林旭“嗯” 了一声后,便径直离开。   白水镇内,有些百姓注意到了城外的大军,便有些惊奇的往外看去。但是迫于这支军队的赫赫威势,这些百姓均不敢靠得太近。   看着白水镇一片繁荣的景象,将军歪了歪头,看向身侧的李栓。   “李栓啊……”将军轻声开口,“你说,公然污蔑朝廷命官,鼓动城中百姓企图谋反,应当如何论处?”   李栓只觉耳中嗡了一声,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良久,李栓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吐出了这两个字:“死罪。”   这一刻,李栓仿佛猜到将军想要干什么了。   梁国律法中,单论煽动百姓谋反的人便是死罪,那么,被煽动的百姓的结局,从来都只有一个。   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左手握住方天画戟的将军哈哈大笑,仿佛一只恶鬼从修罗地狱中爬出。   接着,将军猛地一转头,看向自己身侧已经僵住的县令,又问道:“本将军且问你,若是有百姓企图谋反,应当如何?”   县令哆嗦着唇,竟然是差点连马都坐不住了。他哆哆嗦嗦到:“按,按照,按照梁国律法,一律,一律剿灭。”   “那本将军再问你,白水镇百姓不辩是非,听从反贼颜清月的话意图忤逆本将军,忤逆朝廷,本将军该不该杀?”   “该……”这一刻,白水镇县令险些哭了出来。就问这将军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怎敢说一个不字。   手握方天画戟的将军将其朝前一刺,那迅疾的破空声朝着白水镇的方向而去。   面具下,将军的嘴角向耳根咧开,带着疯癫的兴奋在眼球中横冲直撞。接着,将军分外愉悦的声音响起:“儿郎们哪,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   军队的口号如同战场上的擂鼓震天响起,他们的眼球中充斥着和将军如出一辙的癫狂。仿佛杀人对他们来讲,已经成了一种上瘾的活动。   正当千军待发之际,忽的,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从城内冲了出来,硬生生阻拦了大军的步伐。   而城内的百姓听城外军队的动静,哪能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故而已经在跑路的路上了。但依旧有些老弱病残者不便行动,因此被落在了后面。   “老李,你一介草民怎么能在大将军身边呢,还不快跟你大哥我回去。”从城内冲的高高壮壮的男子,正巧站在城门的最中间。   高高壮壮的男人知道,他这番冲出来,定然凶多吉少,但是,城中百姓又何其无辜。   看到李栓在这位将军身边与其并行,高高壮壮的男人寻思,李栓应当是有些分量的。   他不要脸的想,说不定将军看在李栓和自己的这层关系上,会迟疑半分。   而这点时间,或许便能让一些百姓逃脱了吧。事到如此,他也看出李栓是将军安插的卧底。能救一个人便救一个人,就当是他为李栓赎罪了吧。   李栓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将军打断了:“李栓,你放跑了那女子,本应按军法处置。但本将军念在你多年兢兢业业的份儿上,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军用了癫狂的双眼,死死盯着城门前那延误大军行程的男人,阴沉沉道:“杀了他!”   高高壮壮的男人顿时一个哆嗦,惊恐道:“将军,草民只是来接我兄弟回去的,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草民。只要草民接到我兄弟,立刻便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发抖,但却始终没有往旁边挪动一步。   “将军……”李栓看向将军,目露祈求。   “李栓,你下不了手?”将军凌厉的目光射向李栓,目露阴寒。   “不,我——”   将军打断李栓的话,厉声道:“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难不成还想违抗军令,罪加一等?”   李栓闭了闭眼睛,最终扬起马鞭,一把抓过一旁士兵递给他的长/枪,朝高高壮壮的男子策马而来。   “李栓,你……”高高壮壮的男子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栓,只见那长/枪正毫不留情地向他刺来。   高高壮壮的男子闭上了眼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想:或许死在自己兄弟手中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惜,他还没收到家人的来信。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只觉得身体仿佛被什么勾起,接着便腾空而起。   他睁开眼睛,便见自己竟然落在了李栓的马上。   “铛!”   李栓丢到长/枪,迅速驾马朝城内奔去。   将军没有追赶,只是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叛逃的手下。   “你救下我,真的没关系吗?”马背上,高高壮壮的男子艰难转头,看向身后的李栓。   “将军虽然严厉,但是最念旧情,”李栓道,“刚刚将军所下的命令,一定是为了逼迫颜清月出来,而不是为了真的屠杀百姓。”   “将军肯定只是做做样子,她平日里向来爱民如子。”李栓的语气分外镇定,但其中却有一丝为不可察的颤音。   是啊,以前将军确实爱民如子。   但是自从将军与水匪勾结后,就变了。   为防止水匪脱离掌控,他遵从将军的命令在水匪中潜伏,却看到了太多的悲哀。   在他每一次动摇之时,他都用军人的命令强行说服自己。   他想,或许水匪地牢中的大部分人并不无辜,不然怎么会被水匪抓走。而至于那极少的无辜之人,为了将军的计划,这点牺牲或许是值得的。   而被颜清月救下后,与这些人相处的日子,他的信念被动摇了。这些人,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啊。   这次屠城,更是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已经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只是为了单纯的屠杀。   至于出卖颜清月,盯着水匪的,并不止他一个……   他只能被裹挟着前进,毕竟,他的家人都在将军手里。   但是,看到高高壮壮的男人站在他身前时,他动摇了。   这是他在水匪中任人欺辱时,数次护下他的兄弟。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高高壮壮的男子听说了李栓话中的颤抖,沉默了。   蓦地,两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见一匹马上,两具无头尸体正喷洒着鲜血,下一刻,他们看见,那把染血的方天画戟从以前飞过,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前进!”将军拿起方天画戟,沉声道。   马蹄越过那两具尸体,卷起滚滚烟尘。   而见到这一幕的县令,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这一言不合就真的杀人的煞星盯上,他就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街道上,慌乱的百姓四散逃离。   “爷爷,我们快走,别管摊子了!”一位少女生拉硬拽,硬生生地将不愿离去的老人从摊位前拽离。   面对老人眼中的不愿离去的祈求,少女狠下心不去理会。   “哎,这有什么好跑的,不就是大军过境吗,就像谁还没见过似的。” 一步三回头的老人抱怨道。   少女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话:“爷爷,算我求你,你就听我这一次吧。”   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少女一眼,努力加快脚步。   眼前便是自己的茅草屋,少女大喜过望:“爷爷,再坚持一会儿,我们——”   温热的血溅落在少女的脸上,也打断了她的话。   少女僵硬地看向老人,却发现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老人的脖颈冒出,而老人的头颅已经不见了踪影。   惊恐,让少女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声音,她呆住了。   在少女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此刻变成了灰色。   下一刻,画面重新涂上色彩。   她看见了那手持长/枪的士兵正在变矮,而那士兵正在不停旋转。   到了一个临界点时,她开始下坠,然后旋转着砸在地上,砸在士兵的脚边。   接着,世界重归黑暗。   而手持长/枪的士兵旁,赫然是一老一少两具无头尸体。   蓦地,几个石子不知从何处弹出,几位准备袭击百姓的士兵瞬间了无生息,狠狠摔在地上。   见此情景,将军颇为不尽兴地“啧”了一声后才道:“不过才死了四个人而已,你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同时,将军一抬手,所有士兵飞速回到将军身后。   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紧紧抿着唇。   就在刚刚这术士出来的一瞬间,与风连接共享视角的颜影月,眼前陡然一黑。接着,她便得不到风的任何回应。她心中一紧,接着便全速回到白水镇。但是没有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有四人被杀了。   千算万算,颜清月没有想到,她的对手竟然是一位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疯子。   擒贼先擒王,先干掉这个疯子再说!   颜清月懒得管这人说什么,径直朝这人攻去。   感受到颜清月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将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结阵!”   将军身后,众将士纷纷变换阵型,兵戈高举,如同在祭拜什么东西。   而阵成的那一刻,将军本就魁梧身体突然暴涨,那坚实的肌肉硬是撑得盔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将军“结阵”的话音未落,颜清月便已至将军身前。同时,颜清月那从路边顺来的擀面杖,也如坠落的流星般,急速挥到将军跟前。   匆忙之间,将军抬起方天画戟一挡,只觉如泰山压顶,身形陡然朝下一坠。   而在将军□□,那强壮的战马却蓦地悲鸣一叫。下一刻,战马竟然血肉模糊,竟然是承受不住,而被活活压死了。   费力架着颜清月擀面杖的将军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起开!”   “咔嚓!”那承受太多的擀面杖毫不意外的碎了。   将军大喜,却在下一刻,迎面吃了颜清月一拳。   将军瞬间被击飞,脸上的黄金面具也碎成了渣滓。   同时,结阵的士兵也被阵法反噬,纷纷摔于马下,再无一战之力。   失去面具的将军,露出一张脸。   这张脸,是一张清秀的脸,是一张属于女子的脸。   只是,一道如同蜈蚣般的伤痕从这张脸的中间划下,即便是早已结了疤,也让这张脸看起来就像是拼凑一样诡异。   而这张脸上除了这道狰狞的疤痕,还刺着四个青色的字——杀身成仁。   伤痕的左侧刺着“杀身”,右侧则刺着“成仁”,看起来活像是两个被割裂的阵营。   可惜,颜清月看不见,不然一定会十分奇怪。   因为这张脸除去那四个字和那道疤痕,跟平常的大家闺秀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而这位将军的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两米。这就使得她的这张脸与她的身躯相比,显得分外割裂。   颜清月皱了皱眉,她很能确定,刚刚自己的那一拳下去,这人必死无疑,但这位将军却仅仅只是被击飞,想必是她脸上的面具另有玄机。   但是,面具只有一个,下一次,她绝对要打爆这个什么将军的狗头。   被击飞的将军在空中一个翻转后问问落地,然后怨毒地看着颜清月,恨不得将颜清月剥皮剔骨。   而下一刻,将军却无声地勾了勾唇。   但是,失去与风的联系,颜清月却什么也看不见。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05 23:57:21~2023-09-06 22:4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82877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剑光 一剑开天   颜清月再次对这位将军发起冲锋。   将军猛地一转身, 脚下猛地一用力,直接越上了一匹马。   “驾!”将军双腿一夹,迫使马向前奔去。   颜清月听到前方的动静, 眉头一皱, 心道:这是不管自己手下士兵的死活, 想要逃跑吗?   但是,在她面前, 跑得掉吗?   感知到那些士兵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所以颜清月并不担心他们对百姓的威胁。她选择暂时将这些士兵放到一边,优先干掉将军。   颜清月脚上用力一蹬,凭空翻飞而起。她徒手捏碎手中的石子, 朝下一抛。   将军哼闷一声, 只觉双腿陡然间传来一阵刺痛。接着,她的双腿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嗖!”   将军瞥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逼至她的身前。   将军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 便觉一股巨力从胸前传来。接着,她身体腾空,从马上倒飞出去。   将军眼中,是飞速向前的景色。而她刚刚还骑着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掀起滚滚尘埃。最终,这匹马消失在西城的城门外。   下一刻, 她的身体结结实实在地面上, 溅起碎石, 向上弹起, 再向下跌落,如此反复七次后,又在地上滚了半圈, 方才停下。   “居然还没死透。”身穿灰衣的颜清月,朝躺在地上的将军缓缓走来,脸色略显凝重。   明明,她刚刚的那一拳并未留手。   将军虚弱地咳嗽了一声,血液便从喉头逆流而上。   猛地,将军吐出一口鲜血。   血腥味儿在空气中散开。   “你的命可真硬。”颜清月讥讽一声。   话音未落,颜清月已成一道灰色残影,直逼将军。   既然如此,那便弄掉她的脑袋!   她就不信了,这人没了脑袋,难道还死不了?   下一刻,一道冲天的剑意冲天而起,从东城的方向。而东城,也是罗非白等人所在的地方。   颜清月陡然停住了动作。   一道虚弱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声传来。   “是你做的。”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对着将军道,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分外坚定。   “是我做的。”将军承认了,语气很轻。   “你,该死。”此刻,颜清月的杀死无比纯粹。   说罢,颜清月脚上一发力,五指成爪,直直朝将军的脖颈袭来。   颜清月的想法很简单,杀了这人以绝后患!   弄断将军的脖子,只需短短的一息时间。若是那把剑可以被用上,她就一定来得及赶到东城救人!   看着颜清月朝自己逼近,将军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势,只是轻声说道:“颜清月……”   颜清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还未等将军说出下个字时,她的手指已经碰到将军温热的脖颈。   “你没看透……”声带的振动从将军的脖颈传递到颜清月的指尖。   然而,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将军的脖颈陡然变得虚幻。   颜清月抓了个空。   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突然没了。颜清月直接沉了脸色。   但是,气息还在!   虽然这气息时隐时现的,但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某一处。   再出手一次。   如果,这次自己还不能干掉这人的话,她就得直接去东城救场了。   颜清月右手一翻,将身后的琴匣转到胸前,接着,她手指一弹,只听“咔嚓”一声,琴匣的扣子开了。   颜清月左手握住琴杆,右手持着琴弓,眨眼间,她便摆好了演奏的架势。   下一刻,琴弓拉动,琴弦拨动。   然而,却没有一丝声音。   蓦地,颜清月的动作陡然一滞。   她体内发生轻微的异动,但是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已经处于真空的环境,就在刚刚她拨动琴弦的那一瞬间。   所谓真空的环境,就是没有空气的环境。   普通人突然置于真空的环境中,肺部的空气会急剧膨胀。若是不能及时将肺部的空气排出,肺就会像一只气球一样发生爆炸。   而对于颜清月而言,突然处于真空的环境中,只是会让她产生一丁点儿异样。接着,她那炼体长达几千年的身体,便会自动调整以适应真空的环境。更何况,她就算不呼吸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真空的环境对她没有影响。   但是,引动异象的二胡却无法适应这种情况。   二胡是通过振动发出声音,进而以声音为媒介,引动异象。   而声音的传播需要媒介,气体则属于声音传播媒介的其中之一。真空中没有空气,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声音传播的媒介,所以声音无法传播。   也就说,现在颜清月不管怎么拉二胡,二胡也不会发出一丝声音。   所以,这个真空袭击,显然是在防着她拉二胡引动天雷。   颜清月轻轻一跃,移动了几十米,便感到空气的流动,显然,真空的环境并不大。   然而,也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感觉不到将军的气息了。   将军是隐藏在周围还是已经离开,这需要时间去验证。更何况敌暗我明,她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想到这里,颜清月扯下嘴角,脚下一用力蹬,朝着东城的方向奔去。   ……   东城中,街道上乱遭遭的,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然而,三层高的客栈前,却被一群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客栈紧闭的大门前,一位少年浑身染血,脸色煞白。他脑后的高马尾被血污沾染打成结,无力地垂在身后。他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艰难站立。   少年周围的地面上,倒下的身躯混着血污铺了一层又一层。   自出生以来,从未杀人的少年在这一次,亲手用剑斩杀了这些士兵。   最开始,当他将那把剑插入士兵的胸膛,温热的血溅落在他的脸上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一道惨叫声传来。   他循着声音看去,便看见一个士兵用长枪挑下来一个人的脑袋,而惨叫的是另一个人。这两个人都是被颜清月从水匪窝里救出来的,平日里大家遇见也会微笑着打个招呼。   眼见中另一个人即将惨遭毒手,少年只得将杀人的罪恶感压下,以暴制暴,救下那人。   至于周围的百姓,看见情势不对早就四散而逃。而士兵对这些百姓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对他们这些从水匪窝里出来的人出手。   少年哪里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被针对了,但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他们做错了什么?   当最开始的一个人被那些士兵杀死时,少年朝这些士兵大声质问。但是,这些士兵却充耳不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对他们降下杀戮。少年迫不得已,拔剑对敌,然后,剑没入士兵的胸膛,他杀了平生以来的第一个人,接着,便是无休无止的杀戮……   客栈中,死死盯着罗二的芙蓉,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就连手心被指甲掐出血印子也恍然未觉。   自己又在被罗二保护着,但是,面对这穷凶极恶的士兵,她就像在地牢中一样,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二受伤。   “李姑娘……”一道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传入李芙蓉耳中,她感觉到肩头搭上了一只手掌。   李芙蓉回头一看,看到那张与罗二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这人是罗二的亲哥哥,罗非白。   “李姑娘,你不能出去,你若是出去,我弟弟一定会分心的。”罗非白试图将马上就要从客栈中破门而出的芙蓉按回去。   李芙蓉看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她距离客栈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   “抱歉。”李芙蓉低下了头。   “相信我弟弟,相信颜姑娘。”罗非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芙蓉抬头看向他。   “在颜姑娘到来之前,罗二他一定会活着护住众人。”罗非白坚定道。   同时,罗非白的视线透过窗棂,看向客栈外的罗二。然而,罗非白的目光中,却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罗非白暗自祈祷:颜姑娘,你可得快些来啊。   客栈外,罗二感觉鲜血糊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真切,而双耳充斥阵阵嗡鸣,让他头疼欲裂。   罗二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或许在下一个呼吸,他就会被这些士兵挑下头颅。   他为了救人选择拔剑时,头脑中闪过一些片段,一个人背对着他挥出这把剑的片段。   不知怎地,他发现自己居然能使用这把剑了,就如同片段中的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一样。这也是他坚持这么长时间的原因。   但是,人力终有尽时,随着时间的推移,罗二只觉得,现在的他浑身疼得厉害,眼皮沉重地仿佛挂上了千斤坠。   “喂,我说,你可别睡啊!你要是睡了,这客栈里的人不都得完!”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罗二的脑海中出现,让他短暂地恢复些许清明。   “你是谁?”罗二想要张嘴询问,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些许毫无意义的音节。   “你不用张嘴,用心声与我交谈便可,”罗二的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出现,且这声音的语速很快,“我是这把剑的剑灵。”   罗二想起来了,颜清月曾经说过,此剑有灵,若是有朝一日这剑认他为主,这剑才真正属于他。   似乎是可以知晓他在想什么,剑灵连忙在他脑海中道:“你别自作多情,我不过是为了救人先让你用一下,至于认你为主,你想都别想!”   “多谢,”罗二用心音道,“请问我还能撑多久,可以撑到颜姑娘赶来吗?”   “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再使用这把剑一刻钟。而除了你,此处再无人可以驱动这把剑,到那时,你们都得死。”剑灵的语气十分严肃。   余光瞥见缓缓朝自己逼近了士兵,罗二用心音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颜姑娘注意到我们吗?”   剑灵:“有。”   罗二:“是什么?”   剑灵:“现在的你若是使用这办法,必定经脉尽断,沦为废人,此生再也无法用剑。”   眼看着士兵再次朝自己举起长/枪,罗二当机立断:“管不了这么多了,教我!”   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罗二只觉被一股巨力掀飞,接着,如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全身静脉尽断的疼痛瞬间袭来,但是他却在这一刻什么也感觉也失去了,只有那刺目的白光充斥着他的世界。   接着,他落入了一个并不太柔软的怀抱,那冷冽的味道涌入鼻中,竟稍许冲淡了他身上的痛苦。   而这时,能稳稳接住他的,只有一个人。 第47章 阿静,你变了 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颜——咳咳咳…”喉头中不断涌出的血, 使得罗二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不想成为被血呛死的人,就别说话。”颜清月的声音传来。   罗二乖乖听话,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咳起来。   “你们先带他进客栈。”   不知何时, 客栈大门已经打开, 许多人已经从客栈中走了出来了, 其中站在众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   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 站在距离罗二四五米远的地方。她看着罗二的目光中, 满是止不住的担忧。而挨着她脚边的,是一把黯淡无光的长剑。   听到颜清月的话,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迅速弯腰, 将剑脚边的长剑捡起。接着她快速上前, 将这把长剑插到罗二背后的剑鞘中,然后伸出手, 准备接过颜清月手中的罗二。   颜清月动作顿了一下,才将罗二交到了李芙蓉手中。下一刻,客栈中的人便一窝蜂地围了过来。   颜清月朝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向朝自己逼近的士兵。   她将双手伸进口袋,拿出石块, 然后用力一捏。   “咔擦!”这是石头被捏碎的声音。   接着,颜清月动了, 她如同一道风一般, 从士兵之间穿过, 如入无人之境。   “噗通!”“噗通!”“噗通!”“……”   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 了无生机。   ……   “弟弟……”在颜清月退后一步对付士兵时,快速上前的罗非白轻声喊着。然而,他的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面对浑身是血的罗二, 罗非白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如何将罗二从李芙蓉手中接过。   “罗大哥,还是我来抱罗二回客栈吧。”李芙蓉道。   “可你——”看着李芙蓉纤细的手臂,罗二的劝说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李芙蓉稳稳当当地抱着罗二朝客栈走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罗非白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然后快速跟上李芙蓉。   众人自动向两侧退去,为李芙蓉、罗二和罗非白三人让出一条过道。目视他们三人率先回到客栈,众人也紧随其后。   等李芙蓉和罗非白将罗二送进房间后,发现根本帮不上忙的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李姑娘一把推开罗先生,冲出客栈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要被那群士兵砍死了呢。”   “是啊是啊,但是没有想到李姑娘深藏不漏,手指在虚空中就这么划了几下,那些士兵居然就这么停住了动作,就像是被定身了一样。”   “可她这么厉害,怎么这么晚才出手?而且罗二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不心疼的吗?”   “害,那是你没有注意,你没有看到她划了几下后,身子都有些站不住了吗?这怕是在危机关头才能用的法术,而且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那倒也是,那些士兵确实只是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好在这一点时间,足够让颜姑娘及时赶过了。”   “嗯嗯,幸好颜姑娘来得及时。”   “对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李芙蓉是怎么学会这么厉害的法术的?不会是颜姑娘看她有些天赋,暗中教她的吧?”   未等到其他人发表自己的看法,一道冷淡的声音插入其中:“你们在说些什么?”   不知何时,穿着一身灰衣,背着二胡的颜清月来到众人中间。   众人瞬间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背后谈论别人,却被谈论的对象当场抓包。这滋味就很难评价了。   虽然他们只是有些好奇,但是被本人撞见,依旧觉得十分尴尬。更何况,来得人不是温温柔柔的罗先生,而是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颜姑娘。   最终还是颜清月开口道:“刚刚,我听到你们似乎在谈论李芙蓉,她怎么了?”   刚赶到东城时,她便感受到空气中微弱且熟悉的灵力波动。虽然看不见李芙蓉暂停的画面,但颜清月敏锐的五感,依旧让她的心中生出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则需要众人的证实。   颜清月双手抱臂,左手的食指敲了敲胳膊,示意来个人说明一下情况,不然谁也别想走。   看到颜清月如落地生根般站在那里,颇有一种不问到就不放任何人离开的架势,众人心中暗自叫苦。终于,在众人热情的举荐中,一个口才最好的人承担了所有。   那位平日里滔滔不绝的人,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看向颜清月,然后咽了咽口水,才结结巴巴道:“颜姑娘,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关于李芙蓉的事情后,颜清月径直前往罗二的房间。   床边,李芙蓉正拿着用温水浸湿的帕子,细细擦拭罗二身上的血迹。   而亲手帮自家弟弟换了衣服的罗非白,只是焦虑地看着,感觉自己插不上手帮忙。   要说外伤,罗二身上的伤口几乎没有。但是,罗二却吐血了,想必内里伤得十分严重。   罔他饱读诗书,对这种情况却依旧束手无策。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响起。   罗非白一惊,连忙拉开门,便瞧见了站在门外的颜清月。   “颜姑娘!”罗非白惊喜道,“麻烦你看看我弟弟吧。”   颜清月点点头,进入门内后说道:“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你先出去 。”   罗非白顿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自家弟弟床边的李芙蓉。他动了动唇,但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对颜清月道:“好。”   接着,他从颜清月身侧走了出去,顺手也带上了门。   “你还好吗?”颜清月对着李芙蓉,缓缓开口。   听到颜清月的询问,穿着一身青色罗裙的李芙蓉,停止了擦拭罗二身上血污的动作。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还好。”李芙蓉缓缓开口,声音中难掩疲惫。   本来罗非白表示自己可以照顾罗二,但是却被李芙蓉拒绝了。即便有些支撑不住,但是李芙蓉却不想假借他人之手,她想要亲自照顾自己的心上人。   颜清月顿了顿,说道:“我觉得你不太好。”   李芙蓉将手中的帕子放到到床头的水盆中,挨着罗二的床边坐下,说道:“如今我的本体在长恨殿中,赶来怕是要费些时日。”   李芙蓉缓了口气,才道:“只能靠你了,我记得,白星寻可是给你备了不少好东西。”   “我确实有不少好东西,但我拿不出来。”颜清月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怎么说?“李芙蓉问道。   “你知道的,我本身没有灵力,所以也打不开由灵力设下禁制的储物袋。因此,储物袋都是由风保管的。但是,风消失了。”颜清月道。   “哈?”李芙蓉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颜清月语气莫名:“如果不是风出了意外,不然我为什么会将他们单独放在城里,任由他们遇到危险?”   ……   木柴燃烧的簌簌声在耳边响起,橙黄色的火光在眼皮上摇曳。   将军睁开眼睛,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阿静,你终于醒了!”耳旁,传来女子活力满满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一条水晶串成的头饰从女子的鬓边垂落,轻轻摇晃。   将军有些怔愣。   她记得这个头饰,是她买下来,然后送给了公主。   她记得,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公主看着自己,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撒娇道:“阿静,我不想让你离开。”   而她只是摸了摸小公主的发顶,说道:“殿下,臣很快便会回来。”   那时,十八路反王谋逆,她的父亲战死,朝廷岌岌可危。   为了梁国,曾经被父亲夸赞有大将之风的她,在朝中无人可用之时,只能匆匆上了战场。   也是在那场大雪里,她向公主保证,等她平定叛乱,便会回来。   而公主依旧不依不饶缠了她许久,她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得买了这条水晶链子,权当是哄着公主开心。   公主当着那水晶链子爱不释手,当即便戴在了头上,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她道:“这头饰就是我们约定的见证,所以,阿静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再三保证,定不负公主所托。   然而,一别多年,她却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公主了,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有想到今日……   会是一个梦吗?   将军不禁这般想到。   看着公主那并无改变的面容,她痴痴喊道:“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害怕将这场美梦惊醒,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阿静,我在这里啊……”   公主蹲在将军身前,把将军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眸中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将军瞳孔一缩,闪电般收回了手。   感到手掌下的大手落荒而逃,公主有些怔愣。   她的阿静,已经不愿意与她亲近了吗?   是了,她们已经多年没有再见了。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公主心中一酸,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将军收回视线,眸光没有什么温度。她不发一言,只是挣扎着起身,却不想让身上的伤口裂开了。   将军微微皱眉,而这细微的表情却并未逃过公主的颜清月。   “阿静!”心中的关心压下了杂乱的情绪,公主一把按住将军,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上位者的严厉,“阿静你伤得严重,就不要逞强了!”   将军抬起手,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般,拂去公主按住她的手,垂眸道:“殿下不该救我。”   公主咬了咬唇:“阿静难不成还怪我不该救你?”   将军依旧垂下眸子:“臣不敢。”   公主握紧了拳头。   “臣只是觉得,死亡才是臣的归宿。”将军低头看着燃烧的木柴,平静道。   “你!”公主胸膛起伏,显然被将军自暴自弃的言论气得不清。   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无奈的叹息:“阿静,你变了。”   将军抬起头,一瞬不瞬道盯着公主,指着自己脸道:“公主殿下,这脸上的四个字,便是臣心意的最好的证明。”   “自始至终,臣都是如此所想。”将军继续道。   那狰狞的疤痕将“杀身成仁”这四个字一分为二,就好像割裂她和阿静的过去和现在。   而那道疤痕深深刻在阿静脸上,她的阿静当时该有多疼啊。   公主不禁伸出手,想要摸将军的脸,却被将军躲开了。   “殿下,”将军垂下眸子道,“请殿下莫要失了礼数。”   公主的手尴尬地悬停在空中,最终,只得收了回来。   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说道:“好,既然阿静执意与我保持距离,那我也不再勉强。”   “那么,”公主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本公主倒想问问宁大将军,为何要屠杀那些百姓?” 第48章 都死了 一起去看看   “屠杀?”将军的眼神一动, 就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   将军指着自己,轻笑道:“殿下说我屠杀百姓?”   “难道宁大将军敢做不敢当?”公主语气严肃。   “殿下有证据吗?”将军定定地看着公主,没有丝毫心虚。   公主伸手往旁边枯树的下方一指:“就是他!”   将军顺着公主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披破烂黑色水火袍的道人, 正靠着枯树昏昏欲睡。   他怀里抱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 脑袋一点一点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公主供出了自己。   这位道人, 便是先前将军在进入白水镇前, 摆了摆黑旗并对将军说“法术已成”的林旭。   将军看了这林旭道人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随即,她轻笑一声:“殿下哪只眼睛看到臣屠杀百姓了, 就凭这道人的一面之词?”   “民众的尸体, 堆满了南北二城。让林旭道长救你时,本宫看到了那些民众的尸体。如今, 人证物证俱在。宁静,你瞒不了本宫。”公主缓缓开口,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将军。   在将军平静的目光下,公主道出将军的计划:“你故意在西城拖住颜清月,同时, 并派人去东城围剿颜清月救下的那些人。而围剿东城的那些人,其实只是一个幌子。   你真正的目的, 是为了欺骗颜清月, 使得她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东城。   而从东西二城逃出的百姓, 则必然会逃到南北二城。于是, 你便在南北二设下天罗地网 ,将这些逃到南北二城的百姓一网打尽。”   将军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公主腾地一下站起身子, 居高临下俯视将军,目光灼灼:“宁静,那些白水镇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你为何要费尽心机杀了他们?还有水匪那边的事又是怎么回事,本宫命令你解释清楚!”   将军眯起眼睛,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看来殿下你真的很闲,居然调查了臣这么多事。”   “不过……”将军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殿下你有时间关注臣,不如去关心关心天妃娘娘吧。”   “母后?”公主一愣,“她怎么了?”   “天妃娘娘自然是洪福齐天,好得很。”将军语气分外真诚,但不知为何,公主感觉其中暗含一丝讥讽。   是错觉吗?   公主微微蹙眉。   却听将军又道:“公主不要误会,臣只是觉得公主放在臣身上的心思未免太多。不如抽空多关心关心天妃娘娘,这样,也免得让臣费心思应付殿下。   况且天妃娘娘寿辰将至,臣认为,公主殿下也是时候回宫,为天妃娘娘准备贺礼了。”   将军语气平静,对自己强行转移话题的行为没有半分羞耻感。   “你!”面对将军的避而不谈,公主理所当然的生气了。   然而,还未等公主继续出声争辩,便被将军打断了未出口的话语:“好了殿下,臣也是时候离开了。”   说着,将军站起身子。她背对着公主,朝白水镇的方向走去。   “殿下,你就别管我了。”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   公主看着将军的背影远去,气得握紧了双拳。   眼瞧着将军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她气恼地跺了跺脚,自暴自弃地唾弃了自己几句。接着,她一把提起裙摆,朝着将军的方向跑去。   “叮铃”“叮铃”“……”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公主下意识地停下追赶将军的脚步。   这叮铃摇曳时特有的脆响,公主再熟悉不过。   每当父皇十万火急地传令时,皇城的禁军便带着特质的金铃骑马一路开道,意为天子传令,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也由远及近。   难道,是皇城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   公主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浓浓的夜色中,公主借着不远处的柴火看去,却依旧有些看不真切。   “吁!”随着马蹄声与铃声的逼近,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公主前方,恰好挡在了公主前去追赶将军的路上。   公主这才看清,马背上的人,戴着银制的面具。面具下,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而这人的全身上下,被银色的铠甲的覆盖。   这身行头,足够让公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银色在着禁军中,代表距离天子最近的位置。   不等公主出口询问,这位戴着银制面具的禁军,二话不说朝公主举出一块亮明自己身份的银牌,说道:“传陛下口谕,请公主殿下与属下速回皇宫!”   公主斟酌着道:“本宫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阁下可否通融一二?”   虽然现在的宁静很气人,但儿时的情谊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她不想让宁静做傻事。   “陛下急诏,微臣只能给殿下一柱香的时间,还望殿下谅解。”禁军收起银牌后说道。   公主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道了,那便给本宫一柱香的时间。”   公主提起裙摆,走到枯树下,看向依旧还在打盹的道人林旭。   在公主越来越强烈的视线中,林旭如同什么都未察觉般,慢悠悠地睁开双眼,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看着以手掩唇打着呵欠,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的林旭,公主咬了咬牙,总感觉自己的拳头有些发硬。   但马上告诉自己需要冷静,这人可是她用重金请来的人,其价值非凡。   先前,也是她将这林旭塞进宁静的军队里,专门保护宁静的。   而自己现在还有求于他,说什么也不能现在就和这人翻脸。   想了想,她蹲下来,平视林旭,语气谦逊:“林旭道长,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林旭慢悠悠地伸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搓了又搓,暗示意为极其明显。   公主眼皮一抽:“价钱好商量。”   林旭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殿下请讲。”   “帮我保护好宁将军。”公主定定道。   “这难度怕是有点大啊,”林旭皱起眉头,“你刚刚也看到了,将军她怕是心存死志,这种违背本人意愿的事情——”   “加钱!”公主打断了林旭的话。   林旭面露难色:“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   “翻倍!”公主说着,直接将一袋金锭子塞到林旭手中,“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不会少了林道长的好处。”   “这使不得啊公主殿下!”林旭一边喊着推拒的话,一边将这袋金锭子塞进怀里。其动作之迅速,看得公主眼角又是一抽。   将这袋金锭子塞进怀里后,林旭满足地拍了拍金锭子的位置,这才清了清嗓子道:“殿下与将军的感情属实深刻,令贫道感动万分,贫道自当勉力一试。”   “……”   “颜姑娘,不好了!”   正当李芙蓉对着颜清月干瞪眼时,门外传来一声惶恐的呼喊。   颜清月对着李芙蓉张了张嘴,无声开口:“又来活了。”   李芙蓉:“……”   “什么事?”门外,罗非白拦住了那急匆匆的人。如今弟弟重伤在身,他得守好这门,免得正想法治疗自己弟弟的颜清月被打扰。   “按照颜姑娘的吩咐,我们的人悄悄去周围打探情况。结果,南北二城的人都死了!”那人看着罗非白,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都死了?”罗非白的眉头拧起。   不等罗非白详细询问,便听身后的开门声。   来传讯的人眼中一亮,连忙喊道:“颜姑娘,您来了!”   颜清月朝他点点头:“你与我详细说说。”   “……”   “一刀毙命,尸首分离,现场还有马蹄的痕迹,”颜清月微微沉吟,“所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屠杀白水镇的百姓么……”   “这人图什么……”颜清月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微微沉思。   将军极其军队给颜清月的第一印象,便是视人命如草介。   亲历东城士兵围攻的人说,那些士兵若是碰到不长眼的百姓,杀了,也只是顺手。但百姓就算跑了,这些士兵也不会去追,主要目的依旧是围攻他们。   如此一来,颜清月只会认为,将军只是想将他们这些与水匪有关的人一网打尽,而不会去在意那些百姓。而这种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事实却正好相反。   颜清月不禁生出一个想法,或许,杀他们只是顺手,屠杀百姓才是真的?   “确实啊,感觉这将军的行为很奇怪,”李芙蓉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若是为了不让水匪窝的事暴露,追根溯源,应该先解决我们这些亲历者。再狠心一些,杀死城中所有百姓也能说得通。但是,想杀我们却只是一个幌子……”   颜清月沉吟片刻,做下决定:“事实究竟如何,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通知下去,所有人在一刻钟内收拾好东西,随我一起先去北城看看。”颜清月郑重开口。   “可是,罗二他还昏迷不醒。”李芙蓉出声说道。   “那就找个架子或者推车什么的,你们就是抬也不能让他单独呆着,”颜清月继续道,语气不容辩驳,“事到如今,形势如同一团迷雾,你们不能再离开我的身边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更新了,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49章 死而复生 小场面,该吃吃,该喝喝,别……   “颜姑娘, 怎么起雾了?”一个推着推车的壮汉问道。而推车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罗二。   为了重点关照罗二这个重伤人员,载着罗非白的推车就紧跟在颜清月身后。   而李芙蓉作为除颜清月以外最有战斗力的人, 被委以重任, 跟在众人最后面压阵。   这突然出现的雾气, 就如同冰冷蛇杏子舔舐人的脸颊,冰冷且黏腻。   颜清月正走在一众收拾好行李的众人前, 听到壮汉的问话, 她微微蹙眉,扬声道:“所有人保持警惕,捂住口鼻, 不要掉队!”   “是!”众人扯下布条捂住口鼻后, 齐声应道。   “颜姑娘,这雾气是否与我们刚近梁国时的雾气一样?”站在颜清月身侧为她引路的罗非白, 用只有颜清月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询问。   “目前还不能确定,那时进入其中探查的是风。”颜清月同样低声回答罗非白。   罗非白沉默了,风已经失联了。   在那些士兵围攻北城的时候,任凭罗非白如何用心音呼唤,风也没有出来。从那时起, 他便知道风出事了。   随着众人继续往前走,雾气也越来越浓。   又走了一阵儿, 雾气几乎化作成股的水流, 从众人的脸上滑落, 浸湿了众人的衣衫。   面对这种异常, 就算神经再怎么大条的人也会察觉到不对劲。更何况,这群被颜清月从水匪窝里救出的人,因被关押在地牢中的经历, 本身就对这种异常较为敏感。故而一时间,不少人心生退意,甚至有的人想要扭头就跑。   然而,颜清月没有说停下,众人也不敢反驳更不敢动,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着颜清月往前走。   “停下!”蓦地,颜清月喊道。   众人当即停下,坚决听从命令,不再往前哪怕走一步。   颜清月蹲了下来。   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罗非白弯下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眯着眼睛,瞧见颜清月朝浓雾中伸出手。然后,颜清月的手便被浓雾吞没了。   接着,便传来了重物被拖拽的声音。   下一刻,罗非白便看见颜清月收回的手。她的手中,正拽着不知是谁的衣领。接着,便是平整的脖颈,而头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罗非白:……   他只见颜清月摸了几把尸体,然后又伸手往另一个方向探去。接着,她狠狠一拽。这一次,是一拖三,三具无头尸体被颜清月的一只手拽了过来。   又拽了十几具尸体后,颜清月站了起来。   “一击斩首,凶手没有片刻迟疑。从脖子处的横截面来看,死法如出一辙,凶手使用的武器是长/枪,”颜清月轻声道,“这些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北城已经没必要继续查看了。”   连脑袋都没了,这些人确实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现在要动身去南城吗?”罗非白顿了顿,又问道“还是说,我们直接离开白水镇?”   “我们先出离开白水镇。”颜清月说道。   好在,离开白水镇的路上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呼,终于离开白水镇了。”推着推车的男子摘下脸上的布条,呼出一口气。   这雾气很是诡异,只是笼罩着白水镇,众人一出白水镇,便发现外面哪里还有一丝雾气。   “等等,那雾气怎么变了?”众人中,不知有人喊了一句。   罗非白看去,只见笼罩着白水镇的浓雾由方才的静止,开始剧烈的转动,最后,竟然形成滚动的漩涡,似乎是要吞噬一切。   而那白雾形成的漩涡在高速运转之后,颜色居然逐渐变深,到后来,竟然变成了如同墨水般的纯黑色。   一股阴冷之感从被黑雾笼罩的白水镇爆发,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阴冷之感也瞬间消弭,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卖烧饼,卖烧饼啰!”   “卖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   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北城中隐隐传出。   而就在刚刚,这里明明就是一座死城。   “我进去看看。”颜清月说道。   “可是这城里如此诡异。”罗非白有些不赞同。   “放心,我就是在北城城门口看看,你们在城外等我就好。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来得及赶回来解决。”颜清月道。   “那好吧。”见颜清月已经有了准备,罗非白也不好再阻拦。   “不过,你一个人去怕是不方便,带上我吧。”罗非白道。   颜清月虽然有些意外,但依旧点点头道:“好。”   北城城门口附近。   “姐姐,你要买个果子吗?我家的果子又大又甜。”   一位少女的声音传来,她正对着颜清月甜甜地笑着。   罗非白死死盯着这少女,他记得,刚刚颜清月拖出的尸体中,就有这位少女。少女身上的衣服,与刚刚被颜清月拖出的尸体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而少女身后正在给另一位顾客称果子的老人,也是被刚刚被颜清月拉出的尸体之一。   而颜清月只是笑了笑,说道:“好啊,来两斤尝尝。”   接着,她转头朝罗非白道:“掏钱!”   罗非白:“……”   罗非白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颜清月很自然地将铜钱接过,然后,将铜钱放进少女的手心中。   温热的触感从颜清月的指尖传来,颜清月不动声色,一触即离。   少女将爷爷称好的果子递给颜清月,声音甜美:“姐姐拿好,若是吃得好记得再来买啊。”   颜清月接过果子时说道:“好。”   “对了,”颜清月话音一转问道,“白水镇近日可是有军队来过?我曾听到风声,说是会有军队经过白水镇。因而,我匆匆赶来,就是想看看军队的雄武,不知道错过了没有?”   少女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整日里在这北城买果子,并未见到什么军队,也没有从他人口中听说,想必是还没有来。”   “既然如此,那我应当并未错过军队路过的盛况了。”颜清月道。   告别卖果子的少女后,罗非白见这距离不会让少女听到自己与颜清月的对话,才拉了拉颜清月,压着嗓音道:“刚刚你拖出来的尸体里,就有这位卖果子的少女,还有少女后面称果子的老人。”   “嗯,”颜清月点点头,“还有呢?”   罗非白一瞬间福至心灵,在颜清月耳畔道:“还有你身边刚刚走过的挑扁担的汉子,卖包子的小贩,成衣店的老板娘……”   颜清月静静听罗非白说完后,郑重道:“罗非白,交给你一个任务。”   罗非白顿时一愣,道:“你说。”   “你找几个人问问,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军队来过的事儿。”颜清月郑重道。   颜清月拍了拍罗非白的肩膀,安慰道:“有我在,不会出事儿的。”   罗非白深吸一口气,随即脸上挂上了笑容,然后和颜清月一起朝着一间杂货铺走去……   据罗非白的打探,商贩和路人皆说并没有军队到白水镇来。   听着众人正常的心跳和呼吸声,颜清月思索片刻。   然后,她拿出刚刚从少女手中买来的果子,嗅了嗅。   一股带着淡淡甜味儿的清香在鼻间萦绕。   接着,她将果子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很脆也很甜。   就跟那位少女说得一样,她家的果子很好吃。   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果子,活生生的城镇,但正因如此,这一切才显得那么不正常。   在罗非白如有实质的目光中,颜清月若无其事地将整个果子吃下后,说道:“我们再回东城先前住过的客栈看看吧。”   “客栈在东城的中心地段,想要进入客栈就必须深入东城,”罗非白顿了顿说道,“我们得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   “客官,你们都是来住店的吗?”就像从未见过颜清月一行人一样,掌柜对颜清月露出和善的笑容。   而在士兵进攻东城时,掌柜见势不对,早就跑路了,而住的客房,也没来得及退。   颜清月说道:“先看看吧。”   于是,众人都在挤在大厅中,而在掌柜的带领下,颜清月和罗非白则去看客房。   见颜清月和罗非白看完了房间,掌柜的又道:“客官来得也是赶巧,我们正好还有些房间空着,正好可以住得下。”   罗非白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问道:“请问是还有哪些房空着?”   “我看看,”掌柜拿出账本,开口道,“天字一号,天字二号……”   掌柜每说一句,罗非白的心便沉一分,因为,这些房间跟他们刚开始分到的房间一模一样!   “客官,请问你们决定要住下吗?”掌柜报完空房,问道。   这种地方,就是倒贴找钱给他们,他们也不敢住了。   罗非白心中吐槽了一句,面上却很镇定,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们再考虑一下。”罗非白回答道。   掌柜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也并没有强求。   城外,颜清月抱着手臂道:“其实你们也不必太紧张,要我说的话,你们可以将白水镇当做一个正常的镇子对待,该吃吃,该住住什么的。现在的话,白水镇其实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镇子,里面的人,也都是活人。”   推着推车的汉子苦笑一声:“颜姑娘,你艺高人胆大,但是我们不行,毕竟,我们的命只有一次,万一出了个好歹,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是这样啊,”颜清月叹了口气,又道,“我记得你们还在白水镇给你们的亲人写信了,信的后续又该怎么处理?”   众人一惊,是啊,他们有的人还让亲人来白水镇接他们来着,这可怎么办?   况且都这个时间了,再去别的镇子去写一封信也已经来不及了,说不定,他们的亲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顿时,众人开始发愁。   “所以,你看清楚了吗,颜清月?”一道声音骤然出现。   颜清月猛然扭头,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道声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道声音,是将军的。   -----------------------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50章 赴死 那我便成全你   远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个巨石后走来。   那是一个高得不像话的女子,但那张脸却十分清秀。   只是,一道如同蜈蚣般的伤痕从这张脸的中间划下, “杀仁”“成仁”这两组词分列于那疤痕的两侧。   随着那女子朝众人逼近, 这两个字随着女子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 就像是活了一样。   众人不自觉地戒备起来,心中阵阵发紧。   身披黄金甲的女子异常高大, 遒劲的肌肉几乎将这身铠甲撑得满满当当, 这种体型的差异,本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更何况这女子煞气缠身,普通人哪怕与其对视一眼, 就觉得脖颈发凉。   而颜清月只是指了指自己缠着黑绸的双眼, 反问道:“将军可真是记性不好,我能看清楚什么?”   将军她蚌住了。   哦, 颜清月是个瞎子。   将军冷酷无情地想着。   “你应该发现了白水镇的异常。”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颜清月多作纠缠,她换了种方式说道。   颜清月语气真诚:“这是一座鲜活的小镇,人很热情,果子既新鲜也好吃……”   “闭嘴!”将军忍无可忍,打断了颜清月的插科打诨, “我想要让你知道的东西,你心里清楚的很, 你不用在这里和我装疯卖傻。”   颜清月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图什么?”   将军没有回答, 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只是白水镇, 整个梁国都是如此。”   “而你从水匪窝里救出的人……”将军的目光将躲在颜清月身后的众人一一扫视, 只说了半截儿的话语中意味不明。   想到白水镇那令人诡异的死而复生之景,众人心中一阵恶寒。他们互相防备地看着彼此,自发性地拉开了与他人的距离。   将军的话只要一细想, 便很是恐怖。若是整个梁国都如白水镇这般,那他们是否也如同白水镇的人一般,死去了多次却也什么都不记得?   恐惧在众人心中蔓延,没有人想成为这种怪物。   生与死乃是人的禁忌,一旦打破了这种界限,那么,活着的还真是人吗?   众人对这种变化感到害怕,他们不能接受这种跨越生死的“人”。   而在众人的印象中,死去又活来的,只有一个名称——“鬼”。   因众人的相互猜忌,此刻唯一凑在一起的人,只有罗非白,李芙蓉,以及昏迷不醒的罗二。准确来说,是李芙蓉和罗非白紧紧围着罗二躺着的小推车,且对将军目露警惕。   “我知道这些又能如何?我还不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颜清月漫不经心道,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将军定定地看着颜清月,接着,她的嘴角向两侧咧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是不能让你如何,重点是你想要怎么做。”将军开口道,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杀了我吗?我人就正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是怕了不成?”   颜清月忽视将军激自己的话,一针见血道:“你就那么想死在我的手里?”   将军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表示。   “那你现在便是有求于我了。”颜清月道。   “你要求我,那你便要有求人的态度,”颜清月话音一转,语气凌厉,“既然如此,我的东西,你现在就得还回来。”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颜姑娘丢了东西吗?他们怎么不知道。   罗非白和李芙蓉眼神微动,颜清月指的东西,是风。   “可以。”将军点点头。   将风限制住,只是为了不要让风破坏她的计划,而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将风束着了。   “林旭道长,我知道你在,现身吧。”将军扬声道。   “唉……”一声叹息幽幽传来。   众人目露惊惧,顺着叹息声看去。   只见一位道人若如同没有重量一样,从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上飘了下来,并打了个哈欠。   他将一杆破破烂烂的旗子置于胸前,身上则披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水火袍,头发被一根色泽暗淡的木簪子随意挽起,脚下踏着一双老旧的灰色十方鞋。   他的眼睛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仿佛脑袋一歪,马上就要与周公相见。   只见那道人脚步不稳地朝着将军走来,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痛苦。   那道人有些苦涩道:“将军,将这东西放出来不难,但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再决定去死啊?”   “殿下可是出了大价钱,让我来保你的。就是说,你看在这么大代价的份儿上,也考虑一下再决定啊!”道人朝着将军哭喊,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比自己死了爹娘还要悲伤。   “殿下应该只是给了你定金了吧,林道长。”将军笑了笑,但这个笑容结合她那张诡异的脸,却让人觉得异常恐怖。   名为林旭的道人眼神飘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道长,做人要懂得知足,否则会被欲望击得粉身碎骨。”将军平静道。   “更何况,我意已决,还请林道长不要强人所难,”将军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想,林道长应该也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去阻拦一个决意赴死的人吧。”   顿时,林旭的脸就垮了下来,就连下巴上打结的胡须也仿佛打蔫儿了一样。   “唉,”林旭又叹了口气,沮丧道,“若你决心赴死,我还真的拦不住,只是可惜了我的钱……”   说着,林旭将胸前的黑旗举起,胡乱地摇了摇,说道:“好了,东西还给你了。”   林旭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凭空卷起。然后,这阵风带着惊人的破坏力掀起飞沙走石,接着,这阵狂风直直撞入颜清月的怀中。   众人:目瞪口呆jpg.   而颜清月只是低下头,将自己被吹散的鬓发别在耳后。   【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里面好黑,我又动不了,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呜呜呜。】   久违的声音在颜清月脑海中响起。   颜清月面上不显,却在心底道:“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呜呜,我离开你这么久,你怎么可以不好好安慰我?】风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颜清月脑海中回荡。   “不是我不安慰你,”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你要不要先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有你在,能是什么情况啊?】风不满地抱怨起来。   下一刻,颜清月的脑海中发出尖叫鸡的声音:【啊啊啊!颜清月,你前面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什么啊,真的好可怕啊!】   习惯了风时不时嚎叫的颜清月很是淡定,但是,罗非白就不一样,他感觉就像有一把尖刀在他的脑海中翻搅,只觉得眼前一黑。   要说罗非白为啥能听到风的声音,那是因为,当时假装离开的颜清月,为了及时得知城内众人的情况,选择罗非白作为线人。   通过风搭建的心音平台,只要城内出现什么异常,罗非白便会用心音及时与颜清月联系,以防止出现意外。   然而,由于林旭的黑旗把风收了,故而意外还是发生了。这种意外很难避免,毕竟,别人这是精心设计有备而来。   不过,这也为颜清月敲响了警钟。梁国中多能人异士,如果不是因为什么必要的特殊情况,她若想保护众人的安全,就得和众人锁死才行。   看着罗非白一个踉跄撑到推车上,李芙蓉扶了他一把问道:“你还好吗?”   罗非白嘴角发白,待脑海中的声音停止后,回过神来道:“现在好多了。”   脑海中,颜清月打断了风的尖叫:“现在先别嚎,得先把这波人送走。到时,你爱怎么嚎就怎么嚎。”   于是,在颜清月的安抚下,讲道理且顾全大局的风停下了嚎叫,这也使得罗非白喘了口气儿。   名为林旭的道人又朝将军叹了口气,才道:“既然没我事儿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将军神色微动,喊住了林旭。   “嗯,将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正准备离开的林旭转过身子,问道。   “你离开这里以后,帮我去皇城看看公主吧。”将军道。   其实,她想说,若有来生,希望公主不要恨她。但是,她想了想,觉得来生大概是不会有了吧。   林旭点点头:“我会去的,毕竟,公主可是我的大客户。”   说罢,林旭挥了挥手中的黑旗子,身形便凭空消失了。   李芙蓉看着林旭消失的地方,脑中回想着那人的浓密的胡须,暗自嘀咕了一句:“总感觉这道人有些眼熟啊。”   “好了,我的事情解决了,那现在,该说说你的事情了,”颜清月的声音传来,“莫非你和白水镇的人一样,也是怎么死都死不了?”   将军面色微变,但很快平静下来。   颜清月“啧”了一声,道:“也就是说我想杀你,看来不能用寻常手段了。”   将军没有否认,只是盯着颜清月身后背着的二胡,目光灼灼。   风回归之后,颜清月当即拥有了视野,自然把将军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颜清月笑了下,又问:“我很想知道,你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难道就不考虑有无辜之人会死去吗?”   将军语气坦然:“如果有人死了,那就证明这人没有活下去的能力,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你的思想真是难以评价啊。”颜清月瞬间丧失与将军理论的欲望。   疯子的世界观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一旦与他们理论,很容易被他们饶进去,说不定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疯子。所以,正确的做法便是不要理会,更不要试图说服他们。   更何况,她与这个疯子不熟,也不值得她耗费心力去掰正这疯子的想法。   “所以,你已经准备好去死了吗?”颜清月直截了当。   “是的。”将军坦然地笑了。   “那我便成全你!”二胡奏响,天雷落下。   -----------------------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小读者们,还有人记得男主吗? 第51章 究极恋爱脑 就是那个给别人灌孕子丹的……   这道雷霆带着迅猛的白光, 从万里高的晴空直直劈下。雷光落下,从将军的头顶开始,将其吞噬殆尽。   之后, 雷光消失, 连将军的一抹骨灰也没有留下。   或许, 这就是将军想要的结局。   但是,将军能不能真正死亡, 颜清月也不知道。   毕竟, 死而复生这事儿,颜清月也是第一次处理。她之前没有一点经验与之相关的经验,不是很懂, 也判断不出来这道雷劈下来之后这人到底真的死了没有。   想了想, 颜清月就着手中的二胡拉了起来。   一首出殡的曲子随风荡开,哀怨凄婉的曲调便飘散而出。慢节奏的二胡曲子, 总是适合将人送走的。   杀人善后一条龙,连埋起来都不用。这么齐全的“殡葬”服务,她甚至连一个子儿都没有收,颜清月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好人。   一曲毕, 她将二胡放入琴匣,然后朝众人道:“一起进城去原来的客栈住下吗?费用我承担。”   钱是从水匪窝里顺来的, 即便在上次进入白水镇用了一些, 但依旧还剩下很多。又是感谢水匪馈赠的一天呢。   众人纷纷摇头, 连忙推拒, 他们决定驻扎在城门口等他们的亲人。就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他们也不想再进白水镇。   颜清月对此表示遗憾, 但也不打算强迫众人和她一起住客栈。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也不是什么魔鬼,非要逼着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不过,她表示将军已经将她的东西还回来了,因此,她又可以远距离保护众人了。其实,也就是风实时转播众人的情况,方便她在众人需要之时提供援助。当然,她不会对这些人解释得这么清楚。   东城中,颜清月带着罗非白、李芙蓉和昏迷的罗二,再次回到了客栈。   掌柜没有问为什么这次才这么几个人,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他保持沉默。   听说颜清月几个人想要住客栈,他二话不说便给四人开了四间上房。   罗二被李芙蓉背到了一间房内,颜清月和罗非白紧随其后。   眼睁睁地看着李芙蓉将罗二放在床上,罗非白很想去搭把手,但是却被颜清月拉住了。   罗非白扭过头,不解地看向颜清月。   “别去,”开启视角共享的颜清月“看”到了罗非白的表情,用心音道,“不要打扰小两口的亲密相处。”   身为罗二亲哥哥的罗非白:“……”   “那我走?”罗非白同样用心音道,只是,他的心音中颇有些弟大不中留的悲愤。   颜清月没有说话,反倒用那缠着黑绸的双目定定对着他。   “怎,怎么了?”罗非白有点儿紧张地用心音问道,耳边是李芙蓉为罗二褪去衣衫的窸窣声。   “要不你走吧。”心音中,罗非白只听颜清月叹了口气道。   罗非白:?   当我发出疑问时,不是说我有问题,而是在说你有问题。   接着,罗非白被感觉自己的胳臂传来一股拉力。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颜清月正把他朝门外拉去。   罗非白不想离开,但是奈何自己力量弱小,比不过颜清月这个可以劈山断海的体修。   被不情不愿地拉出了房间,罗非白一脸幽怨地看着木门在他眼前关上。   接着,他还听将了轻轻的“咔嚓”声。   颜清月甚至还在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罗非白:……   屋内,李芙蓉将罗二打理好后,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罗二床边。   在风回归之后,它便把珍藏的丹药掏了出来。   颜清月在李芙蓉要杀人的目光中,掐着罗二的下巴,让罗二将丹药咽了下去。   所以,罗二现在虽然依旧在昏迷,但是脸色在好转中。   这种高品质的丹药,只要人还有口气就能把人拉回来不说,还会让人变得更健康。至于筋脉尽断什么的,在这种高品质的丹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照你以前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从长恨殿中赶来,”颜清月站在门口,缓缓开口,“你这个究极恋爱脑。”   李芙蓉皱了皱眉,道:“虽然我是很喜欢他这不错,但是,长恨殿那边更要紧。而且,我喜欢的他,也是当初为天下苍生奋不顾身的他。若是我离开了长恨殿,那便是背叛了我对他的喜欢。”   “长恨殿镇压着什么?”颜清月的声音很冷,“能你一个半步飞升人寸步不敢离开?”   “我不能说。”李芙蓉摇了摇头。   “你们一个个的,尽给我打哑谜。”颜清月好气又好笑。   “你刚刚说的‘你们’,除了我,还有白星寻吗?”李芙蓉冷不丁地道。   “看来除了我被蒙在鼓里以外,你们都知道些什么。”颜清月语气淡淡。   李芙蓉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   金石堆砌的宫殿上首,挂着粉色的轻纱。轻纱内,一位女子懒散地躺在天蚕织就的软榻上,如白玉般的右手持着一根烟斗。   她浅啄了一口,软糯而艳红的唇微张,缭绕的烟和那轻纱交织,带着迷蒙的旖旎。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女子微阖的眸子睁开,露出一双勾人夺魄的双目。   “我恋爱脑?”   “你家的那位比起我,你以为他比我好?”   幽幽叹息从软榻上传来,不像是抱怨,倒像是邀约的呢喃。   “况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修士罢了,身在局中,谁能独善其身?”   细碎的呢喃淹没在轻纱间,随着轻纱掩没在宽大而寂静的宫殿中。   ……   “你在想什么?”   “看着”说着说着就走神的李芙蓉,颜清月问道。   “没什么,”李芙蓉摇了摇头,“只是本体那边有些事情。”   “噢。”见李芙蓉没有继续与她谈下去的意思,颜清月当即离开。   一打开门,颜清月便“看见”了一张面色发黑的脸。   “你怎么还没回房休息?”颜清月随手关上门,正好隔绝的罗非白向门内探寻的视线。   下一刻,罗非白再次听见门内落栓的声音。   罗非白:……   “把我这个罗二的亲哥哥关在门外,你觉得这合理吗?”罗非白语气幽幽。   颜清月沉吟片刻,道:“你如果非要算,李芙蓉其实认识罗二的时间比你早的多。”   罗非白:“!!!”   “她是你弟弟前世的孽,呃,姻缘。”颜清月拍了拍罗非白的肩膀,回到自己房间,插上门栓,不给罗非白任何反应的时间。   罗非白陷入沉思。   客栈的房间内,风迫不及待地朝颜清月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什么前世的姻缘?李芙蓉不就是因为罗二在水匪的地牢里救了她,才对他一见钟情的吗?还有,李芙蓉怎么又和长恨殿扯上联系了?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清月坐到桌子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才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你先别急,且听我慢慢跟你讲。”   风:【……】   颜清月卖足了关子,才开口道:“在你消失后,在白水镇西城正与将军对线的我,被东城传来的剑光惊动。那时,我以为中了调虎离山之际,但也没有很慌。”   风:【?】   “我不慌,是因为那把剑,那把罗二捡到的剑。若是那把剑认罗二为主,罗二怎么说也还能坚持一下。不过……”颜清月顿了下,才继续道,“出了点儿小意外。”   【什么小意外?】   “罗二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把剑太长时间。”   【所以,罗二才会昏迷不醒筋脉尽断,所以,他才会等我掏丹药救他?】风幽幽道,【这种来晚一步就会没命的情况,你确定叫小意外?】   颜清月轻咳一声,声音轻了些:“只要没死,就算得上小意外。”   风:【你——】   “好了,你不要打岔,先听我说完,”颜清月抬了抬手,快速打断风即将对自己开始的批判,“从剑光发出到我赶来的时间,连十息都没有,也不算什么耽搁。”   【噢,那我感觉好像还好。】   “不过,也就是这点时间,罗二差点死了。”颜清月的语气很平静。   风:【!!!】   “是李芙蓉救了罗二,就在这几息时间里,”颜清月顿了了一下,继续道,“是她凭空画符,暂停了空间。”   【这么厉害?那她在水匪地牢里怎么那弱啊?要不是我和罗非白及时去了水匪地牢,她早就死在水匪手下了诶。】   “因为那把罗二捡来的剑,让李芙蓉不再是李芙蓉了。”颜清月又喝了口水道。   【我怎么更迷糊了?】   “你可听说过神魂分离之法?”   【这个白星寻曾经提到过。】   【难道?】风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什么。   它急忙朝颜清月求证:【难道是李芙蓉碰到了那把剑,导致她想起了什么,这才有了凭空画符的能力?】   “若是认真来讲,恢复记忆的李芙蓉,已经不算是李芙蓉了。”   “或许,你可以叫她的本名。”   【她的本名是?】   “你也是认识的。”   风;【?】   “我以为,她提到长恨殿,你就应该想起来,”颜清月唇角微扬,道,“反正现在也不赶时间,你可以结合你现在得到的线索猜一猜。”   【凭空画符暂停空间,听着还挺厉害。】   【长恨殿里的恋爱脑。】   【……】   “怎么,你猜出来了?”颜清月玩味儿地笑了笑。   【就是那个,你从前常说偏执的女人?】   “对。”   【就是那个,因为爱上了一个剑修,剑修不理她,就给剑修灌孕子丹然后囚禁剑修的那个女人?】风语气颤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对。”   【易,易相逢?】   -----------------------   作者有话说:终于码完了,哈巴哈巴 第52章 来我家吧 好啊   在风带着颤音的猜测中, 颜清月放下手中的杯子,开始“啪啪啪”的鼓掌。   “猜对了!掌声送给你!”颜清月很兴奋。   风只觉得眼前一黑,早已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它。   它想起了易相逢, 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这个女人总是觊觎它的身子, 想要拿它去炼器。可怕的是, 这个女人还真的成功地拿走了它的部分身体。   以至于它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瑟瑟发抖,到后来, 它为了忘记这段黑暗的记忆, 选择将这段记忆连同这个可怕的记忆封存,所以它开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易相逢这个可怕的女人。   而如今,这个可怕的名字再度出现。更可怕的是, 这个女人近在咫尺, 就与它和颜清月住在同一个客栈!   风只觉得自己戴上了痛苦面具,总之, 它现在就是很后悔,十分后悔。它就不该好奇心太旺盛,去问颜清月那些关于李芙蓉的问题。   【颜清月,不如我们逃走吧……】风颤抖着开口。   “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吗?”颜清月的语气严肃起来。   【其实……】风将自己和易相逢的种种恩怨全盘托出。   “所以,你身体的一部分曾经被易相逢拿去炼器了?”颜清月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白星寻能同意这事儿?”   【白星寻没有同意,那个女人当时只是说想要和我一起玩儿!】风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   【我觉得她炼制的那些小玩意很有趣就和她去了。】   “然后呢?”   【然后, 我不小心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然后, 我就被易相逢送了回来。】   【回来之后, 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少了很多,哇!】说着说着,风就嚎了起来。   不过, 这次不用担心风的嚎叫会给罗非白带来困扰,因为在颜清月将罗非白从罗二的房间推出去后,她就让风断开了与罗非白的心音联系。   而当时,为了防止她和李芙蓉的谈话泄露,她还特意让风弄了个结界,所以,罗非白是什么也不会听到的。   听到风的讲述,颜清月一瞬间就想到了她穿越前,在某地宣传的遍地是美女黄金的传闻,结果一去就是噶腰子。这风被易相逢诱骗的过程简直一模一样。   就是说,不要贪图任何便宜,天上没有任何掉馅饼的事情。   “那就没有什么赔偿吗?”颜清月又问。   【有啊,你的那把二胡,就是白星寻以这个为理由,逼着易相逢做的。】   颜清月:“……”   她一直知道,这二胡是白星寻和易相逢合伙做的,但是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曲折的故事……   “那我每次拉二胡,你就不会触景生情,想到那段悲伤的经历吗?”颜清月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会,我还是很坚强的。当时易相逢说我的身体已经炼化了,已经不能还给我了。况且,那二胡的原材料也不好找,所以,白星寻也算是没让易相逢占到便宜吧。   再说,我的身体后面修炼修炼还能再生,所以身体上的伤害也不大。   就是心理上,我始终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是我第一个意识到,世间险恶的人类,也是第一次让我接触到这个世间的阴暗面。】   “那白星寻说让易相逢做二胡的事情,你是二胡没做时就知道的,还是后来二胡做成了之后你才知道的?”颜清月问道,声音很轻。   别看这点时间差,代表的意义其实完全不同。   若是风在二胡没做之前知道这事儿,就代表有主导受害者主导的意愿在里面。那这事儿,就代表着受害者的同意。   若是风是在二胡做成之后知道这事儿,则算是受害着无奈的妥协。   若是这样的情况,颜清月不用看就想得到当时的场景。想必会有人跟风说,你看反正你的身体都已经还不回来了,用价值更高的二胡去换,我们其实还赚了。   若真是后一种情况,颜清月觉得应该重新审视白星寻这个人。因为若是这一种情况,风失去身体这件事情,极有可能就是在白星寻的授意下进行的。   若是如此,这把二胡不用也罢。而这趟因白星寻而来梁国的旅途,她觉得她也有必要考虑要不要继续进行了。   【颜清月……】风弱弱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颜清月歪了歪脑袋,问道。   【就是你刚刚的表情好可怕,严肃到让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因为,我很担心你,怕你在这种事情上吃亏。”颜清月微微一笑,声音温热得不像话。   【其实,也还好。是二胡没有做之前,我就同意了。】风听了颜清月的话,感觉自己就像是喝了酒一样轻飘飘的。   颜清月很少对它这么温柔。   “真的吗?”颜清月又问。   【真的,那时,白星寻差点把易相逢的宫殿都掀翻了。】   颜清月微微差异:“真的很难想象他生气时的样子。”   在颜清月的印象里,白星寻一直是和和气气的,几乎从来没有生气过。   【对啊,他当时真的超级凶!】   【我当时还挺害怕她把易相逢给杀了,最后还是我去劝的架。】   “你是真的善良。”颜清月叹息一声。   【这不是善良不善良的问题。】风语气严肃。   【若是杀了易相逢,沾染上这么大的因果,他极有可能死在下一次的雷劫中。】   【我不想让他死。】   【而且,白星寻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气,易相逢也答应免费帮你做二胡了。】   【所以我觉得,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了。】   “那你现在还是很怕她吗?”   【心理阴影还是有的吧,不过就是开始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我挺害怕的。现在想想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怕了。】   颜清月神色微动:“这怎么说?”   【因为,你会保护我的吧。】   【就像白星寻一样。】   “他把你给了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他。”颜清月郑重道。   【嗯!】   之后,驻扎在城外众人的家属们,陆陆续续来了这间客栈。颜清月便领着这些人到城外,让他们一家团聚。   至于那些没有亲人也没有写信的,颜清月就让罗非白找了一处距离此处较远的城镇,让风带着他们去那里找活儿养活自己。   而忙完这些事情后,罗二的伤势也彻底好了。   看着与罗二寸步不离的李芙蓉,罗非白感慨万千,但他也不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也就随他们去了。   接着,罗非白看向颜清月:“颜姑娘,在去皇城前,你先去我家看看吧。”   “好啊。”颜清月答应地很爽快。   颜清月拍了拍罗非白的肩膀,说道:“那带路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说着,罗非白的脑海便传出一道声音:【欢迎再次接通心音,带路吧,冲呀!】   紧着,罗非白眼前出现了一张立体的实景地图。   【来吧,告诉我应该怎么走,我们直接飞过去!】   ……   “终于到了。”罗非白感叹一句,他看着村口的牌坊,怀念的目光中还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迟疑。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踏前一步。   罗二用右肩顶了下罗非白的腰,挪揄道:“怎么了哥,你这连走都不敢往前走,怕不是近乡情怯了?”   罗非白瞥了罗二一眼,一巴掌糊在他的后脑勺上,让那不屈的少年地下了高傲的头颅。   “靠,哥,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还打人呢!”罗二捂着后脑勺,不可置信地喊道。   虽然罗非白的那一巴掌没有使劲儿,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罗二很难过,他不再是那个从不低头的少年了。   果然,距离产生美,在没有见到罗二这个弟弟时,罗非白还经常回想起两人在一起美好的往事。   而现在直面本人,滤镜则全部消失。现在的罗非白,只想给罗二来自兄长的教育——来自兄长嫌弃的巴掌。   罗非白淡淡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会骑马射箭,上阵杀敌。”   “那你会吗?”罗二脱口而出问道,“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手无缚鸡之力吗?”   罗非白噎了一下,丧失与罗二说话的欲望。   什么叫专戳人的短处的,罗二就是。他真的很想知道,李芙蓉是怎么做到和罗二友好相处的。   而李芙蓉此时并没有跟着罗二,她将这对兄弟相处的空间让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李芙蓉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朝颜清月问道。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枝条弯弯曲曲的,枯瘦的样子就像是身体已经躺进了棺材的老汉。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槐树挺大,挺少见。”颜清月感慨道。   虽然已经知道李芙蓉便是易相逢的化身,也知道了易相逢曾经与风的嫌隙。不过,风表示并不介意颜清月和李芙蓉走近。   而且,风也说,走近还可以监视李芙蓉的动向,免得李芙蓉做什么坏事。   于是,在征得风的同意后,颜清月原来怎么对待李芙蓉,现在还是怎么对待李芙蓉。   “既然你没发现什么问题,那我们就先进村。”李芙蓉道。   “好。”颜清月点点头。   李芙蓉率先朝村口走去,颜清月紧随其后。   她似乎是想了什么,回了下头。   与风共享的视野中,在那不起眼的地方,有两株小小的幼苗,在槐树的缝隙中钻出,一大一小,相依而生。   颜清月笑了下,将头转了回来,径直跟着李芙蓉走向村口。 第53章 进去吧 快走吧   “你们怎么还站在那里, 不进去吗?”李芙蓉朝罗二和罗非白喊道。   “来了来了。”罗二一把揽住自家兄长的肩膀,直接把罗非白往村子里带。   罗非白只觉得一股距离揽着他向前走,他根本挣脱不开。   这家伙, 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罗非白瞥了自家蠢弟弟一眼, 见他依旧兴冲冲揽着自己往前走, 就没有吱声。   村子里的房屋鳞次栉比,路也修得很是平整, 就是没有什么人。   按道理来说, 村里大白天里的,总会有些孩子到处奔跑,一些妇女在无聊是时也会唠嗑几句。   但是, 村子的路上空荡荡的, 唯有每家每户挂着的青色灯笼随风飘荡。   大白天的,倒还没什么, 要是到了晚上,灯笼点燃,怕是像燃烧的鬼火。   “你们村子为什么每家每户都挂着灯笼?”李芙蓉瞥向罗二,也问出了颜清月心中的疑问,“而且, 你不是跟我说,你们村子民风淳朴, 很是热闹吗?”   “呃……”罗二尴尬地看向四周, 右手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冷汗。   只见每家每户大门紧闭, 所谓热闹, 那是不存在的。   李芙蓉目光灼灼地盯着罗二。   罗二深吸一口气,同时他目光朝前搜寻。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直愣愣朝前面跑去。   李芙蓉没有阻拦, 只是一刻不差地盯着他的背影。   只见罗二跑到一户人家前,狠狠砸向他面前的那扇木门。   罗二一边砸门,一边急切喊道:“开门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倒是开门呐!”   木门在罗二的击打,发出“砰砰”的声音,仿佛下一刻,那摇晃的木门就要被砸倒。   罗非白看着自家弟弟的举动,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快速上前,将自家具有拆家属性的弟弟拉住了。   “别砸了,家里这门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罗非白拉着罗二砸门的右手,斥责道。   “啊?”罗二用另一手挠了挠头,语气傻傻的,“我没有砸门,我只是在拍门啊。”   罗非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告诉自己,颜清月和李芙蓉还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要克制住。   罗非白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他的余光瞥见,这木门向后打开。   他顿时紧张起来,也忘记了自己刚刚想对罗二说些什么。   同时,颜清月和李芙蓉也走到了这对兄弟的不远处。   蓦地,木门后冒出一个脑袋。   “爹!”罗二率先喊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木门被打开,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惊讶道。   与想象中迎接游子归家的热忱不同,颜清月能听得出来,汉子惊讶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抵触。   罗非白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但是这个细节依然被颜清月捕捉到了。   而罗二就很没心没肺,只当是自家老爹和他哥一样嫌弃自己。他硬是厚着脸皮,从汉子的身边挤进了门内。   汉子面皮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谁来了?”屋内,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   “娘!”   罗二眼前一亮,不再管汉子,直接就猴儿一般地蹿了进去。   汉子没拦住如同泥鳅一样了罗二,只是无奈地看了罗非白一眼,说道:“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进来吧。”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往门内走去。   罗非白有些尴尬,只觉得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进去呗!”一道声音从罗非白身后响起,同时,也打断了他的纠结。   罗非白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让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然后,他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腰带,以一种快要摔倒的姿势停住了。   “别纠结了,小伙子,你看你弟弟都进去了。”颜清月拉住罗非白的腰带,很是自来熟地拉着他踏入了门内。   罗非白:“……”   “二郎,我和你爹不是让你去寻你哥吗,你怎么回来了?”妇人看着罗二,竟然有些慌乱。   “就是寻到了我哥,所以,我才和我哥一起回来了啊。”罗二觉得自家亲娘的态度很是奇怪。   按道理来说,她不是应该激动地抱着他吗?但现在看着,他娘好像还不想让他们回来的样子?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罗二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   妇人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说什么,便被过来的汉子打断了要说的话:“好了,孩子们回来也是好事,你平日里,不也总是念叨着他们吗?”   妇人看着汉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那四五十岁的汉子却只是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孩子们都已经回来了,难道你还要把他们赶出去不成?”   “你就是再怎么心急,留他们吃顿饭也不会耽误什么事儿。”老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虽是和妇人说着话,目光却盯着别处。   见汉子这么说,妇人叹了口气,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道:“你们在家吃完这顿饭就走吧,以后,也别再回来了。”   “我去做饭。”说着,妇人便去了火房。   罗二本来想说什么,却看见妇人抬手擦了擦眼角,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那汉子也叹了口气,说道:“你娘说得对,吃了饭你们就走吧。”   “可是爹,这是为什么啊?”罗二转过头,朝汉子急切问道。   “你倒是问起我来了,”汉子瞪着罗二,气愤道,“我给你娘准备的那个包裹里面,不是说让你寻到你哥后,把那封信打开吗,你把信打开看了吗?”   “包裹被土匪抢了,”罗二低下了头,语气低落,“他们当着我的面,将那封信撕得粉碎。”   汉子张了张嘴,只觉一团气郁结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不该问的别问,总之,梁国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众人面面相觑。   “对了,这两位姑娘是?”似是才注意到跟在罗非白身后的颜清月和李芙蓉,汉子开口问道。   “爹,她是我的心上人。”罗二一把拉过李芙蓉,朝汉子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见过伯父。”李芙蓉朝那汉子柔柔一笑,很是娴静。   “好好好。”汉子看着李芙蓉点点头,越看越是满意。   原来,老二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如此,他和他娘也就放心了。   接着,汉子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颜清月身上。   罗非白见此从旁踏前一步,道:“爹,她是我们三人的救命恩人。”   近日沉迷于话本子的汉子眼前一亮,话没过脑子便说出口:“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许,这位姑娘——”   等等,大儿子刚刚好像是说这姑娘是他们三个人的救命恩人,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汉子瞳孔地震,才意识到已经方才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话本害我一生!淦!   场面变得极为尴尬。   颜清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就不必了,我是有道侣的人。”   顿时,颜清月只觉一道道情绪复杂的视线打在了她的身上。她坦坦荡荡地接受众人的打量,没有丝毫窘迫。   汉子读了许多话本,也明白道侣是什么意思。他打了个哈哈,连忙跟颜清月赔了个不是,便把此事揭过了。   ……   饭桌上,汉子举起一杯酒,说道:“今日,我们一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自然应该开开心心的才是,你们尽量吃,不必拘束!”   说着,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并发出一声嗟叹。   接着,他又朝颜清月举杯:“颜姑娘,感谢你救下了我的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一杯我敬你!”   颜清月以水代酒:“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两人的杯子碰了碰,纷纷饮下。   汉子放下杯子,朝李芙蓉感慨道:“李姑娘,我那小儿子打小便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往后还望你多多担待。”   李芙蓉听着,瞬间心里便明了了。这分明就是把罗二给了她啊。当然,也就罗二这个听不懂话外音儿的,还在老老实实地夹菜。   李芙蓉拿过自己跟前的杯子,恭敬站起:“若是父亲大人愿意认我这个儿媳,我自当与罗二不离不弃,生死相许!”   “好!”汉子猛地一拍了下自己的巴掌。   “噗!”正在喝汤的罗二一口喷了出来。   好在,罗二的反应很快,没有吐到饭桌上。   “咳咳咳!”罗二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芙蓉拍着罗二的背为其顺气,还贴心地用罗二给她买的帕子擦了擦的嘴角。   罗二气顺好了,人又行了。   “爹,你怎么能轻易就把儿子卖了啊!”   他脸上的红色从额头一直烧到脖子根儿,也不知是咳的还是羞的。   “我还那么年轻,还没有成婚的打算呢!”他红着脸对他的老父亲嚷嚷道。   李芙蓉放在罗二背上的手顿时一紧,她目光幽幽地盯着罗二,嘴角拉平。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总是如此。看来,得提前备好孕子丹,再给他灌一次。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他就不得不从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罗二的小腹。   等合适的时机,她将孕子丹给他灌下,在那里,他将再为她孕育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李芙蓉的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扬起。但想到在场还有其他人,她有生生将唇角上扬的弧度压下。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54章 暴雨 不要开门!   “荒唐!”汉子猛地一拍桌子, “腾”地一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李姑娘对你情真意切,你怎么可说出如此混账的话!”汉子瞪着罗二,胸膛剧烈起伏, 恨不得打死这逆子。   “行了行了, 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还有贵客在,你可收着点儿。”妇人朝汉子劝道, 但看向罗二的目光却带着明晃晃的不赞同。   “你这孩子, 还不快跟李姑娘道歉!”妇人看着罗二,语气严厉。   大概是反应过来自己这话确实会让人难受,罗二低着头, 有些不敢看李芙蓉的表情, 语气弱得不像话:“李姑娘,我——”   “嘘!”李芙蓉伸出一根手指, 阻止了罗二接下来要说得话。   “你不必对我道歉。”李芙蓉道。   罗二抬起头,愣愣地看向李芙蓉,便见李芙蓉深情地凝视着他,那如樱桃般的唇一张一合:“你应该是觉得我们相识不过是短短数月,现在与我结为夫妻, 觉得实在是太快了,而不是想要负了我。”   罗二看着李芙蓉, 傻傻地点了点头。   李芙蓉依旧深情地望着他, 但却在心里吐槽:得了吧, 等你想通与我结为夫妻, 若是按照男女常规的相处来,你怕是死了都还与我清清白白。   虽是这么想着的,但是李芙蓉面上却丝毫不显。   李芙蓉继续道:“不过没有关系, 我会等你,等到你彻底接受我的那一天。”   嗯,她会等到用孕子丹的那一天。到那时,罗二想拒绝也会发现拒绝不了。因为他腹中的孩子,会成为连接他们彼此间最紧密的纽带。   罗二痴痴地望着李芙蓉那黑色的眸子,竟发现其中只有自己的身影,仿佛天地万物都在那女子的眸子中不见了踪影。   这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竟然毫无征兆的漏了一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   见李芙蓉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罗父罗母二人也就顺着台阶下。顺便,两人又把罗二呵斥了一通,然后,朝李芙蓉好一通赔罪。   李芙蓉连忙说不必如此,招呼着大家继续吃饭。   正当李芙蓉的事情告一段落时,一道惊雷从窗外闪过。   雪白的雷光从窗棂中闯入这间温馨的屋子,将四周照得大亮。   如同一道信号一般,方才外面还是晴朗天空瞬间失去光亮,没有来得及点上油灯的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狂风从平地掀起,将外头的青色灯笼吹得呼啦作响。   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   接着,便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山间传到众人耳中,久久回荡不止。   下一刻,一场倾盆大雨猝然而下。   屋外,雨水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又一朵雪白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饭桌上,罗父罗母的脸色刚刚才缓和下来,看到这骤变了,两人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这么大的雨,”罗母顿了顿,语气忐忑道,“孩子们还能走得成吗?”   一道惨白的雷光再次出现,照亮了夫妻二人脸上那抹化不开的愁绪。   这一刻,罗二竟然觉得自己的父母好像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是错觉吗?   暗下来的屋子,让罗二看不清楚父母的脸了。   “走不了,走不了……”罗二听见了父亲喃喃的声音,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呢喃就像是绳索一般,一圈又一圈地缠在了他的心头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罗二有些受不了这么压抑的氛围,他猛地站了起来,将他方才坐着的凳子往后带了一下,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噪音。这声音,就像是尖刀在起舞。   “你们先吃,我去点个灯,太暗了。”说着,他便离开饭桌,径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湿润的水汽很快在空气中弥漫,蹲在杂物箱旁的罗二划了好几下火柴都没有将油灯点上。   他急得额头出汗,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们谁带火折子了吗?”蹲在地上的罗二就这么转了过去,大声朝饭桌的那群人喊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他心中的恐惧似的。   然而,下一刻,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昏暗的屋子中,他似乎看见自己父母的身子一阵扭曲,就像是失去肉/体的鬼影。   而除了他的父母,旁边三道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   而那两道扭曲的鬼影,在他的视线中,竟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好像离他更近了一些。   同时,屋外的雨声不知也在何时停了,在一片黑暗中,似乎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他想要站起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跟定住了一样;他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嗓子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饭桌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了起来,然后,撞了一下另一道模糊的身影,便朝着自己走来。   随着那道身影朝自己逼近,罗二只觉得心中的恐惧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直到,那身影走到他面前,然后就不动了。   罗二松了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见这道身影蹲了下来。   罗二:!!!   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伸出手,在他的双眼中不断扩大,就像是要挖掉他的眼睛。   眼瞧着那双已经距离他的双眼不足一毫的距离,下一刻,那手竟然从他的耳边伸了过去。   这是没想伤害我?   罗二悬着心想道。   余光中,这模糊的身影又蹲着往前走了几步。   现在,这道模糊的身影已经在他身后了。   “呼!”那带着凉意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让他的心底往下一沉。   “嚓!”细碎的声响从身后响起,罗二顿时一惊。   下一刻,淡黄色的光明从身后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哗啦啦!”   不知何时,屋外的雨声也涌了进来。   罗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却见饭桌旁哪有什么异样,大家都以一种担心且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呵。”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罗二感动他的右肩猛地一沉。   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从脚底直冲脑门。   大家都用那种眼光看着我看,莫非我的身后真的有……   他咽了下口水,同时,悄悄将右拳握起。   然后,他猛地一回头,便愣住了。   只见,那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弯着腰,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嘴角带笑地看着她。而她的左手,则拿着一个火折子。   “颜,颜姑娘?”罗二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方才急速运转的脑子在现在有些宕机。   “怎么,你去点了个油灯就不认识我了?”颜清月调笑道。   借着温暖的烛火,罗二细细地打量颜清月的眉眼,然后,他又扭头,看向饭桌。   饭桌上,坐着他的父母,他的兄长,和他心爱的女子。而有两个位子只放着碗筷,却没有坐人。   罗二认出了那两个位子,那是他和颜清月的位子。   看来,身后的女子真的是颜姑娘,而不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罗二呼出一口浊气,彻底放下戒备。   然而,这一放松,他便觉得自己身子一歪,险些扑在了地上。   之所以是险些,是因为颜清月拎起了他的脖子。   嗯,就是那种像是拎着小狗一样,拎起了他的脖子。   虽然罗二一直觉得自己脸皮很厚,但是,在所有人都盯自己的情形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一阵阵的发热。   被像拎狗一样拎起来什么,实在是太丢人了。   “蹲太久了,脚都蹲麻了吧。”颜清月调侃的声音从罗二身后传来。   “嗯。”罗二认了。   毕竟,事实摆在面前,如果不是颜清月提着他,他怕是脚一沾地儿,就要结结实实地亲在地上。   颜清月笑了一下,然后将火折子别在自己腰上,接着,用空出的那只手端起油灯。然后,她就这么一手提着罗二,一手端着油灯,回到了饭桌前。   在罗父罗母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颜清月先将罗二放在他坐的凳子上,然后微微弯腰,将油灯放在了饭桌的正中间。   在闪烁的油灯中,罗父张了张嘴,有些僵硬地赞扬道:“颜姑娘真是好臂力,难怪能成为他们的救命恩人。”   罗母也赞同地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   颜清月并没有因为他人的赞叹而飘飘然。   她身为一个合格的体修,臂力自然不会差。   “没错,”她点点头道,“我确实臂力惊人,劈山断海不在话下。”   她语气平静,仿佛陈述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事实。   瞬间,屋子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屋外依旧哗啦啦的雨声。   “真的吗?”罗母小声地问道,语气中的怀疑几乎要涌了出来。   颜清月转过头,缠着黑色绸缎的双眼定定地对着罗母:“真的呢,他们都见识过。”   颜清月轻轻道。   罗母的目光扫过余下的三位见证者,他们先后点了点头。   顿时,罗母的眼睛就亮了。   “那今夜,你们全都睡在一间屋子里好了!”罗母惊喜道。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罗母忐忑地看向颜清月:“我们村里的情况很是复杂,唯有颜姑娘这样的人与他们一起住我才放得下心。”   “所以,不知道颜姑娘能不能——”   “好!”颜清月直接打断了罗母接下来的话。   罗母感激地看着颜清月,说道:“真的谢谢你,颜姑娘!”   罗母的话音还未落下,罗父便开了口:“颜姑娘,村里晚上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还请你晚上务必当心。”   “虽说颜姑娘你身负非凡之力,但希望颜姑娘还是谨慎些好。尤其是晚上,不管外头发生什么动静,还请颜姑娘都不要打开门窗,”罗父顿了顿,忧心忡忡道,“不过,这是在正常的情况下。”   “那不正常的情况又是什么呢?”颜清月问道。   同时,众人也竖起了耳朵。   罗父闭了闭眼睛,颇为无奈道:“不正常的情况,便是屋外的灯笼变成了红色。”   “到那是,还请颜姑娘带着他们跑吧,”罗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到那时,你们不必管我们,能跑多远便跑多远。” 第55章 阻塞 出不去了   “可是——”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 罗非白还未说出几个字,便被颜清月拽住了胳臂。   罗非白回过头,便见那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摇了摇头。   然后, 罗非白便听到脑海中出现女子的声音:“你先别急, 我想, 你的双亲既然能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想必一定有他们自己的办法。”   听了颜清月的话, 罗非白愣了一下。   是啊, 自己的爹娘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都没有事情,自己也是关心则乱。   只是,爹娘总是想让他们离开这件事情, 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罗非白心里。   罗非白不明白, 爹娘究竟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灯笼又是怎么回事?   罗非白的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是看爹娘的态度, 他们根本不会为自己解答。   正当罗非白纠结之际,他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好的,若是灯笼变红了,我一定带他们拼命跑出这村子。”   罗非白循着声音回头,便看到颜清月表情凝重地说着这话。   罗非白:……   把逃命这事儿说得像是要发誓, 也真是没谁了。   罗父欣慰地笑了。   而罗二只是看看罗父又看看颜清月,选择了闭嘴。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颜姑娘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   罗二这么想着。   “晚上你们的住处还没有打扫, 等一会儿吃完了饭, 就先让罗二收拾出来吧。”罗父道。   “啊?为什么是我?”罗二指着自己, 不敢置信道,“大哥咋不跟我一起?”   罗父面色平静说道:“你大哥的性子本就静,不像你, 成日里跟个毛猴似的上蹿下跳,若不给你把精力释放出来,你怕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罗二嘴角一抽,心说:你不就是嫌弃我拍门声音大了点么。   呵,男人。   罗二幽怨了看了一眼自家亲爹,不情不愿道:“我去。”   “一会儿我随你一起去打扫房间。”李芙蓉朝罗二笑了笑。   “不了不了,”罗二赶忙摆摆手,拒绝道,“那里面肯定都是灰尘什么的,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儿,把身上弄脏了可怎么办?”   李芙蓉笑意渐深。   对于罗二的体贴,李芙蓉很是受用。   “那你去打扫,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动手。”李芙蓉看着他,潋滟的目光很是动人。   李芙蓉觉得这个地方也是邪门,她不放心罗二一个人去。盯着罗二的同时,她也想去查探一番。   罗二被这眼神一看,便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他只得僵硬地点点头,结结巴巴道:“好,好的。”   然后,罗二便埋头干饭,仿佛他碗里是什么绝世佳肴,硬是没再抬头过一次。   饭后,险些同手同脚的罗二,径直和李芙蓉去了一间屋子。   坐在饭桌前的颜清月对罗非白道:“既然他们去打扫屋子了,那我们就帮忙收拾碗筷吧。”   说着,颜清月便动起手来。   “不不不,颜姑娘你是我们的客人,哪能由你亲自动手呢,”罗母眼疾手快地将颜清月手中的盘子夺下,诚惶诚恐道,“我和当家的一起收拾就行的。”   说着,罗母轻轻用胳臂肘捅了一下罗父。   罗父立马站了起来,连忙让颜清月坐着,并让罗非白在一旁陪同。   见此,颜清月也没有坚持。   等罗父罗母收拾好碗筷进入火房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出现在罗非白的脑海中:“罗非白,在罗二刚刚去点燃油灯时,你,看见了什么?”   知道颜清月用心音,是并不想他人听见自己与她的谈话。罗非白也没有张嘴,直接用心音回答道:“罗二去点灯的时候,我感觉到屋子都暗了下来。”   “这很正常,毕竟乌云压顶,”颜清月用心音道,“你继续说。”   “因为光线很暗,所以我看不清罗二。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我突然觉得很困。”   颜清月微微蹙眉,继续用心音道:“所以,你当时是真的险些睡着了?”   “嗯,如果不是你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的话。”罗非白用心音回答。   “原来如此,”罗非白从心音中听出颜清月的语气,带着些许笑意,“我还以为你和罗二一样中邪了呢。”   【他当时比罗二的情况更严重好吧!】风在颜清月心底喊道。   【如果罗二算是因环境异变,不慎看到了那些东西,那罗非白的三魂七魄,可是差点散了两魄!!!】   颜清月没有理会风,即便把这儿事儿告诉罗非白,也是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魂体类的攻击,不是他一介凡夫俗子想要防范就能防范得了的。   “什么中邪?”罗非白一惊,连忙用心音问道。   他根本没有发现罗二有什么异样。   “就是罗二去点油灯的时候,当时风说他的样子不对劲。我就过去瞧了下,发现他确实不正常,”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你不会真以为,我过去只是去点个油灯吧?”   罗非白:“……”   “总之,你们这个村很奇怪,你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行动,”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不过你们这个村子究竟有什么玄机,我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正当罗非白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雨停了!”罗父的惊呼从火房传来。   颜清月和罗非白十分默契地停下了心音交流。   只见那四十来岁的汉子,风一般地从火房跑了出去。   他撞开堂屋的大门,像是没有看到院子的积水般一脚踩下。   水花溅落,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就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   方才那被罗二距离击打的木门,已经被雨水沾染,满是水珠。   罗父急切地抽出门栓,却一连磕绊了几下,惊得门上的水珠飞溅、落下。   他来不及将手中的门栓放下,就这把将这木门一把推开。   下一刻,他呆住了。   远处,那堆积的泥沙与山石阻塞了出村的唯一一条小道。那阻碍就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下他们。”他痛苦地哀怨,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被罗父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众人也陆续跟了出来。   罗母看着那远处出村的唯一一条小道被彻底堵死,也沉默了,她的眼中满是哀伤,却意外的没有失态。   罗母走到罗父身边,弯着腰,轻轻拍了拍罗父的肩头,轻轻说道:“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①。可是啊,这两个孩子的出现,不恰好是命运被打破了吗?”   罗父颤抖的身体停住了,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罗母。   罗母也看着罗父,两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良久,罗父只说了一个字:“好。”   罗母将手递给他,罗父就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接着,罗父看向跟来的众人。   “让大家见笑了。”罗父朝着众人道。   他又道:“只要你们可以熬过这几天,就可以平安出村。”   “回去吧。”罗父深深叹了口,与罗母相携而行,朝屋内缓缓走去。   颜清月对着远处那堆山石泥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发现了什么?”   李芙蓉走到颜清月身侧,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那些淤积的泥土山石,不像是被雨水冲下来的?”颜清月说道。   “嗯?”李芙蓉眯了眯眼睛,再次朝这些石块看去。   “好像是有一丝不对劲。”李芙蓉喃喃道。   电光火石之间,李芙蓉的心中生出一个猜测:难道?   她抬起手指,凭空画符。   符一笔而成,足下凭空生云。   这些天来,她已经逐步适应了这具身体,所以不会像当初一样,一画符就脱力。   那云自动将她抬起,接将她送到那堆淤积的山石泥土上方。   罗二看得目瞪口呆:“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一直很厉害。”颜清月语气平静。   “可是,她在水匪地牢里那么柔弱?”罗二满脸不可置信。   “那是因为,她最近才想起自己不柔弱的模样。”颜清月道。   罗二:“……”   “其实你也挺厉害的话,如果能彻底驯服那把剑的话。”颜清月又道。   “真的吗?”罗二眼前一亮。   “真的。”颜清月点点头。   当然,你再厉害也干不过易相逢。   颜清月在心中补了一句道。   另一边,飞到山石上方的李芙蓉在云头上蹲了下来。   她微微探身,伸出一只手,然后,往一块泥土上摸了一把。   干燥的泥土蹭在手指上。   方才明明下雨了,如果是雨水冲刷导致的山体滑坡,那这泥土又怎么会是的干燥的呢?   她觉得这个村子越发诡异了。   待李芙蓉乘着云朵落下,颜清月上前一步问道:“如何?”   李芙蓉踏出云朵,脚下的云朵自动消散。   她皱眉说道:“虽然这事儿很不可思议,但是,排除所有可能之后,再不可思议的结果也就成了唯一的答案。”   “这淤积的山石泥土,并非雨水冲刷而成,而是人力为之。”李芙蓉缓缓开口。   “人力?”罗二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你的意思,莫非是修士所为?”   “正是如此。”李芙蓉点点头。   “可是,哪个修士会这么无聊,吃饱了来炸山?”罗二反问道。   “或许不是有意为之,”李芙蓉看向罗二,继续说道,“而是没有注意。”   “没有注意?”罗二又是一愣。   默默听着其他三人对话的罗非白,也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   作者有话说:注:①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摘自《警世通言·卷十七》 第56章 鬼? 相亲相爱一家人欢迎你进入送终团……   “就是修士间互相打斗时路过此处, 无意间朝对方扔了一个法术,结果,准头不够, 法术人没砸到, 反倒直接砸到山上, 然后,山头就这么没了。”李芙蓉道。   罗二:“……”   罗非白:“……”   “修士可以这么随意的吗?”罗二皱眉问道, “我记得话本里也说过, 修士随意造下杀孽,晋升的雷劫估计就很难渡过吧。”   李芙蓉深深看了罗二一眼:“你都说是话本子了,怎么还信呢?”   罗二:“……”   “规避杀孽的方法有很多, 欺瞒天道的方法也不是没有。”李芙蓉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食指指了指这天空。   这天依旧是黑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压下来。   “好了, 不说了,我们回去吧,我感觉又要下雨了。”李芙蓉叹了口气,朝着众人招呼道。   果然如同李芙蓉所说,众人前脚进了屋子, 后脚便又下起了雨,仿佛这雨永远下不完似的。   “不对啊, ”回到屋子里, 罗二突然反应过来问道, “如果是修士的波及导致山体滑落, 那为什么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会一点儿都听不到呢?”   堂屋里,众人坐在椅子上,罗父罗母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因为这声音被雨声盖过了吧。”罗非白说道。   “刚刚忘记了给你们说, 这泥土是干燥的。”李芙蓉补充道。   “干燥的?”罗非白皱了皱眉。   若这泥土是干燥的,那就说明是雨停了之后这场山体滑坡才发生的。而若是没有雨声的阻隔,就如罗二所说,他不可能听不到。   所以,声音去哪里了?   就好像,这东西是凭空出现一样。   凭空出现?   等等,那些白水镇的人死而复生之后,不也是凭空出现在白水镇里了吗?   “不只是白水镇,整个梁国都是如此。”恍然间,罗非白想起将军对颜清月说过的话。   这句话是说,整个梁国的人,其实都是鬼吗?   不对,如果都是鬼的话,他和罗二又怎么可能出生?还是说,梁国的异变是在他走后发生的?   不对不对!他即便离开了梁国,也一直在注意梁国的动静。若是梁国真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得不到消息。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得出的结论似乎怎么想都不对。但是,根据现在已知的信息,他却只能推出这些。   “哥!哥!你怎么回事啊,魔怔了吗?”一道大声呼喊对着他的耳朵,直接冲入了他的天灵盖。   罗非白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撅了过去。   “别喊了……”罗非白捂着耳朵,有气无力道。   “噢噢,”罗二长腿往后一伸,将椅子勾到自己身后一屁股坐下,“刚刚看你脸色这么差,我还以为你跟我之前一样,出现幻觉了。”   罗非白瞥了罗二一眼,道:“我没有出现幻觉,就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罗二连忙点点头。   罗非白:“我不好!”   “你,你怎么?”罗二结结巴巴道。   “都怪你,我差点都被你吼得晕了过去。”罗非白语气幽怨。   “我那不是看你好像出了问题,想要亲切地呼喊你么……”罗二小声说着,语气委屈屈巴巴的。   罗非白叹了口气,就罗二这么一折腾,他险些忘记他刚刚在想什么了。   罗非白看向颜清月,有些迟疑地喊道:“颜姑娘……”   “什么事情?”颜清月偏过头,缠着黑绸的双目,正对着罗非白的双眼。   “我们村里的人,都是鬼吗?”   “鬼”的字音还未完全落下,罗非白突然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为何,虽然外面依旧暗无天日,但他却觉得屋里的视线更暗了。   恍然间,他竟觉得这未被油灯照亮的黑暗活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油灯光线折射的范围似乎小了一点儿?   “唉……”女子的叹息,如同千斤锤一般,重重地砸在了罗非白的心头。   “颜姑娘,怎么了?”听到颜清月的叹息,罗非白无端紧张起来。同颜清月的叹息相比,似乎这诡异的黑暗都没有那么让他紧张了。这可是一不留神,就要人命的主儿啊。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的母亲还真是没有说错啊…… ”颜清月对着罗非白,定定道。   罗非白顿时一愣。   堂屋中,最上首放着两把靠墙的椅子。   而左侧则坐着罗非白和罗二,右侧则坐着与之相对的颜清月和李芙蓉。而这两两分组的中间,则是空着的过道,过道的最上首便是那两把椅子了。   颜清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踏了一步,然后俯下身子,将双手放在罗二的椅子后背。   远远看去,就像是把罗非白禁锢在了椅子上。   这个姿态虽然从旁看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是颜清月做起来却并未有任何情/欲在其中。   罗非白则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地牢一样,本就紧张的他,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认为以你的聪慧,在你的父母有意无意回避这么多次以后,你就应该明白了,”颜清月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躲不过的劫?”颜清月语气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她距离他很近,罗非白甚至能感受到颜清月身上的温热。   但不知为何,罗非白在听到颜清月的话之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就好像那混沌中的迷雾让他的脑子失灵了。   “颜姑娘……”罗非白怔怔道,他看着颜清月的双目正逐渐空洞起来,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靠,我哥这是怎么了!”罗二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二!”李芙蓉伸手拉住了欲上前的罗二,并对他摇了摇头。   “你别去打扰颜清月。”李芙蓉对罗二道。   颜清月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了罗非白的脸颊,状似自言自语道:“可惜我这个人啊,最不信的就是命!”   “接上罗非白的魂魄,我倒要看看,他的魂魄陷入了哪里!”颜清月用心音指挥着风道。   不等风下一步动作,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的罗父罗母突然闯了进来。   他们的行动僵硬,双目无神,就像是初入梁国时,颜清月他们遇到那堆行尸走肉。   颜清月微微皱起眉头,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时机。   “算了,”颜清月用心音对风道,“把罗非白拉回来吧。”   下一刻,罗非白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问道:“颜姑娘,我刚刚是怎么了?”   颜清月直起身子,收回手,说道:“你方才魂游太虚,灵魂出窍了。”   罗非白:“……”   “天黑了,该睡了。”两道苍老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就好像用指甲扣着粗粝的树皮一样。   “可是,爹,娘,我们还没吃饭呢……”罗二觉得他爹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就连人似乎也变得怪怪的。   “吃饭?”罗父反应慢半拍地反问道。   “对噢,吃饭,吃饭,吃饭……”如同魔怔般,罗父反复说着这个词汇。   罗二嘴角一抽,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才道:“爹,你别这样我害怕。”   然而,罗父并没有给罗二任何回应,他扭头对罗母道:“他说要吃饭耶~”   听到罗父的波浪音,罗二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真的是太可怕了。   “呵呵,吃饭?”罗母阴测测地笑了几声,又对罗父道,“吃什么呀,这里有吃的吗?”   罗父挠了挠头:“不知道啊,这里怎么会有吃的呢?”   “你们疯了?!我们中午不是才吃的饭吗?”再也是忍受不了这诡异对话的罗二,冲自己家开始发疯的父母叫道。   “你吃了,你吃什么了?”罗父脸色一沉,那张脸直接险些贴在了罗二的脸上。   罗二的心脏险些从他的嗓子眼里飞了出去。   任谁突然来个这样的怼脸贴,都会受不了。   况且,这张脸的双目满是血丝,就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都没有休息一样,看着就渗人。   但是,他爹方才不是还很精神的吗,怎么突然就变了?   而且,刚刚有一个细节很可怕。   那就是,他刚刚离他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他不就是眨了个眼睛,他爹怎么就过来了?只是人能做到的吗?   等等,人?   刚刚,他哥问了颜姑娘什么来着?   问,这个村里的人是不是都是鬼?   然后,变化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吧。   话本子曾经说过,看破不说破。   难不成……   罗二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他举着双手,呈投降状,缓缓朝后退去的同时卑微开口:“爹,您可别着急,有话先好好说。”   他一边后退,一边转了个弯儿,面对着他父亲的同时,努力倒退着朝颜清月的方向退去。   而等经过他爹娘时,罗二讪讪一笑:“您二老可先别急呢,没事儿别怼脸,你们的儿子生性胆小,要是被吓出个好歹来,也没人给你们养老送终是——”   意识到自己嘴瓢后,瞳孔地震的罗二直接闭上了嘴巴。   下一刻,他便被双亲齐齐拽住了双手。   左手被他的父亲牵着,右手被他的母亲拽着。   这温馨的场景,让罗二不禁回想起儿时被父母牵着的过去。   当然,如果双亲拽着他的力道不像是要将他拆了一样就更好了。   罗二,尝试着将自己手拽出来。   意料之中的情景发生了——纹丝不动。   看破不说破,让你嘴瓢说送终,让你嘴瓢说送终……   罗二在心底将嘴瓢的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这下好了,父母怕是要把自己送走了。   罗二心里一阵绝望。 第57章 推测 周期性重启   “我们没有吃的。”牵着罗二的罗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对, 没有吃的。”罗父附和道,依旧死死拽着罗二。   “我们只有石头和泥土。”罗母道。   “只有石头和泥土。”罗父跟着附和道。   “是谁在吃东西啊?”   “谁在吃东西啊?”   “是我们。”   “我们。”   听着自己爹娘一唱一和,罗二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寒毛卓竖。   死死抓着自己的父母, 正在一点点缩小与自己的距离。那两张如同死人一般的两张脸, 离自己来越近。根本挣脱不开的罗二,总感觉他们下一刻就要咬掉自己的脑袋。   罗二在内心疯狂呐喊:救命啊!   正在此时, 一道柔柔软软的声音从旁响起:“伯父伯母……”   捉着罗二的罗父罗母僵硬地扭动着脑袋, 两人漆黑而空洞的眼神随着刚刚这道声音,看向声音的发出者——李芙蓉。   只见李芙蓉甜甜一笑,说道:“二郎今日才得以归家, 我能理解伯父伯母想与二郎叙旧的心情。”   紧接着, 她又道:“但是天色已晚,二郎也是时候歇息了。”   李芙蓉说话的调子软得像是在撒娇, 很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但即便如此,她的吐词不急不缓,每个咬字都很清楚。尤其是她在提到“二郎”时,语调微微加重,但却并不突兀。   “二郎?”罗母呢喃一声, 空洞的眼神中有了些许神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同时, 盯着罗二的罗父歪了一下头, 拽住罗二的手微松。   时刻注意罗父罗母的李芙蓉, 见两人的神智恢复了些许, 便立马拉着罗二往颜清月的方向去。   罗二虽然一言不发,却也顺着李芙蓉的力道往后使劲儿。   然而,虽然有所松动, 但还是差一丢丢。   罗二急得冷汗直冒。   李芙蓉面色不改,继续柔声道:“伯父伯母,我和罗二就先去歇息,不打扰你们了。”   这一次,罗父罗母就着罗二的手离开自己的掌心,没有再阻拦。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送着自己的儿子渐渐远离自己。而他们,却永远会在原地等待,等待他们的儿子回到他们身边的那一天。   不管你去往何方,身后总有一双注视你的眼睛,这大概就是父母,就是家吧。   然而,罗二不想被注视,也不想被等待,只想赶紧离开,赶紧远离他的父母。   被李芙蓉救出的他,麻溜地躲到了颜清月身后。   这一躲,就仿佛头顶多了把安全伞,能为他阻挡任何魑魅魍魉。   或许,这就是大佬带来的安全感吧。   颜清月礼貌性地朝罗父罗母点点头,然后低声对众人道:“走!”   于是,颜清月殿后,李芙蓉变为领头,罗二和罗非白在颜清月和李芙蓉中间。众人就保持着这个队形,回到了罗二方才收拾好的房间里。   房间内,颜清月顺手关上门,并插上了门栓。   罗二当即呼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真的吓死我了!”   当这扇门关上后,罗二就觉得,这个诡异的世界被隔绝在门外,不会再与自己有交集。   于是,罗二又支楞起来了。   “肯定是哥哥你说的那个字,触发了某种禁忌!”罗二理直气壮地朝罗非白道。   重新长出脑子的罗非白已经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心虚的他不敢接罗二的话。   罗二幽怨地看来罗非白一眼:“爹娘怎么不拽着你叙旧,拽着我干什么?分明平日里,他们的心头好是你啊!”   分明是他哥触犯了某种禁忌,可为什么受苦受难的是他啊?罗二越想越亏,越想越憋屈。   罗非白看了罗二一眼,叹了口气:“傻弟弟,其实爹娘念叨最多的人是你啊,你才是他们花费心力最多的人。”   罗二顿时一愣,连生气这事儿都忘了,他出声问道:“真的吗?”   “……”   当这对兄弟,正讨论着自家爹娘究竟更偏心谁多一点时。双手抱臂的颜清月倚靠在墙边,百无聊赖的她打了呵欠。   【你就不提醒一下他们吗?】风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响起。   【这种情况下,拖得时间越长,对我们越不利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在局中的风,看着这两人在那里浪费时间就很捉急,恨不得当即将这对兄弟踹开,然后开始干正事儿。   这段时间里,风一直在观察这个村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村子的黑暗在逐渐吞噬光明,而每当光明消减一分,这诡异的气息便会重上一分。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越快找到黑暗的根源便越好,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就会越加恶化,到后来,说不定局势会彻底失控。   “其实,我有点想见识一下,如果所有人都异化后,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颜清月用心音毫无在意地说道。   似乎是被颜清月的这个态度无语了一下,风停顿了一下,才在用心音道:【你别发疯,小心团灭。】   颜清月在心底轻笑一声,继续用心音对风道:“无妨,我有后手?”   风顿了一下,才问道:【怎么说?】   颜清月用心音问道:“你有注意到罗父罗母的行为吗?”   【什么行为?】   “罗父崩溃的时候,是在通往村外的唯一一条道路被泥沙石块掩埋的时候。你说,若是直接将堵到路上的泥沙石块破坏掉,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跑了?”   风:【!!!】   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而且,有了这些阻碍道路的泥沙石块,我们所在的村子,从某种意义来说其实是封闭的。那我能不能作出一个假设呢?”   【什么假设?】   “若是没有那些碍事的沙石,封闭的场景便不成立了,而诡异也将直接消失。”   【所以,你是基于什么前提做出的这个假设的呢?】   “在白水镇的时候,那位将军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过当时你不在,所以不知道这个很正常。”   【什么话?】   “不只是白水镇,整个梁国都是如此。”   颜清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心音道:“你不觉得这句话,其实很值得玩味儿吗?”   风没有出声,只觉得的自己不存在的脑子快宕机了。   颜清月及时在心底出声,解救了风不存在的脑子:“我们不妨进行一个对比——白水镇与这个村子。”   “虽然这个动静很小,但是在我离开白水镇后,我听见了白水镇城门缓慢关闭的声音,之后,我也找其他人确认了这个情况。因此,白水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现在的村子一样——是封闭的。”   “在当时,很多人都看见,黑雾在整个中白水镇蔓延,但范围却仅局限于白水镇的内部,之后,白水镇的死人复活,整个白水镇重启。”   “于是,我得出一个猜想——这个村子重启的范围,是否也仅仅局限于这个村子呢?”   “而现实也是对应的上的。凭空出现的那堆沙石,让整个村子形成一个封闭的整体后,异常开始了,我就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甚至,我有了一个更大的猜测——梁国所有重启的地方,以单一分割的封闭空间进行。”   心底的声音沉默了许久,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风在颜清月心底激动道:【不对,颜清月,你的推论有问题!】   “噢?说说看。”   【如果是像你所说的,封闭空间形成后,异常才开始的话,那下雨的时候异常便已经开始了。但是,分明是在下雨完后,才出现的沙石,否则沙石不会是干燥的。所以,你的推论有问题。】   “那么,谁跟你说,雨就一定要下在沙石上,而不是沙石作为一道分界线,雨直接落在了作为边界的沙石之内?”   “在白水镇的时候,我问过其他目击者,他们说,黑暗被死死框定在白水镇之内,而没有溢出,所以,我们大可以认为作为边界的沙石不受雨水影响。”   风:【!!!】   “不过,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这座村子会出现这种异常。当初我们在白水镇时,也并未遇见人异化的状态。”颜清月的心音凝重起来。   【白水镇重启时,出现了黑暗。而这里,也出现了黑暗。你刚才说,白水镇重启时,你们人并不在白水镇里面,所以,区别在于我们是否存在。很有可能,是我们的存在引发了异常。】   “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颜清月的心音语气淡淡。   【什么?】   “白水镇之所以被重启,是因为白水镇里的人全部被将军杀死了。”   “但是这个村子不同,这里的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重启,重启的意义在哪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死人会触发重启这不错,而实际上,每个地方的重启其实是具有周期性的?】   【又因为白水镇自动重启的周期太长,将军杀人是为了直接触发重启,从而告诉你白水镇的异常?】   颜清月用心音“啧”了一声,用心音道:“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去验证就好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因为周期太长的原因。”颜清月在心底回答风的时候,走到罗非白身边,敲了敲罗非白的肩膀。   正在和罗二“讨论”的罗非白当即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向颜清月。   “你们村子有族谱吗?”颜清月问道。   族谱,记载一个家族的世系繁衍及重要人物事迹的书①。   想要知道这个村子是否因周期重启,可以依照族谱的时间线参考。   “有的,”罗非白点点头,说道,“不过,族谱在村子的祠堂里,你确定现在要出去拿族谱吗?”   罗非白从紧闭的窗子望去,只见外面是愈加浓重的黑暗。而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作者有话说:注:①家谱:又称族谱、宗谱等。是一种以表谱形式,记载一个家族的世系繁衍及重要人物事迹的书。——来源于百度百科 第58章 孩童 断他一条胳膊吧,毕竟我是个善良……   “事不宜迟, 我想现在就去。”颜清月对罗非白点点道。   罗二顺着罗非白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只见外面的黑暗越发浓重,看得久了, 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将脑袋扭回来后, 才对着颜清月说道:“外面这么黑,还不指定里面有什么呢?颜姑娘, 你确定要去吗?”   颜清月轻笑一声, 说道:“你若是害怕,可以和你的李姑娘一起呆在这里。让罗非白一个人给我带路就成。”   “啊这?”听到颜清月的话,罗二扭头看向李芙蓉目露迟疑。   “不管如何, 我都会和你一起, 你不必害怕。”李芙蓉对他笑了笑,温柔地说道。   罗二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呼了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向一旁,然后“唰”地一下,就将放在墙角中的那把剑抱在手里。   接着,他转过头, 看向众人,目光坚定:“颜姑娘, 总不能让你一个面对这些东西。况且, 我也想知道爹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如此, 那就这么决定了。”颜清月点点头道。   见众人已经下定决心, 颜清月当即转身,拉开了门栓。   黑暗中,众人随着颜清月鱼贯而出。   路过饭桌时, 罗二余光瞥见从饭桌的方向传来的闪烁着的灯光。   鬼使神差地,他朝饭桌看了一眼。   只见饭桌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的手上还拿着筷子,身前则摆着饭碗和菜盘。   在罗二看向他们时,他们僵硬的眼珠子转了转,接着直勾勾地盯上了罗二。   罗二的心跳抖漏一拍,暗骂一声,脚步加快跟上了颜清月。   而颜清月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朝饭桌的方向扭过脑袋。   坐在饭桌上的两道身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将跟随着罗二的视线收回,然后,眼珠转动,看向了那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   颜清月对坐在饭桌上的两道身影笑了下,他们却只是盯着她,便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了。   颜清月转过脑袋,直到出了院子,那两道身影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饭桌旁。   去往祠堂的路上,罗二害怕地牵住了李芙蓉的手,他紧张地咽下口水,才低声问道,仿佛怕惊扰到了黑暗中的什么。   “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看到饭桌上旁边的人了吗?”罗二压着嗓子问道。   “看到了,爹娘坐在那里吃饭,”回答罗二的,是同样压着嗓音的罗非白,“爹娘似乎还看了你一眼,你就不要再否认爹娘对你的偏爱了,罗二。”   罗二顿时有些抓狂:“这种福气给你行了吧?”   正是因为罗非白方才的插科打诨,李芙蓉发现罗二都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就是说,他牵着她的手没那么僵硬了。   若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很容易精神崩溃。   李芙蓉对罗非白的举动心里门清儿,因而很是感激。   罗非白淡淡开口:“既然是爹娘的宠爱,你收着便好,为兄还没有那么小气,连爹娘的这点关注都要夺去。”   “你!”罗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今夜的兄长真的尤为欠揍,欠揍得让他连害怕都忘记了。   正当罗二绞尽脑汁,准备说点什么找回场子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扭回头,借着青色灯笼发出的光,看向李芙蓉,有些茫然地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李芙蓉被罗二的话问道莫名奇妙:“没什么事儿?你怎么了?”   “刚刚有人拍我,不是你吗?”罗二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看着李芙蓉一脸茫然的表情,罗二只觉得一股寒意冲上了天灵盖儿。   颜姑娘和自家欠揍的哥哥走在自己前面,只有李芙蓉站在自己后面。   李芙蓉从来不会和自己开这种玩笑,那么还能有谁从自己身后拍自己?   想来想去,答案呼之欲出。   艹,怎么回事啊,怎么总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欺负到他头上来了,真当他是吃素的吗?   罗二越想越气,甩开李芙蓉的手,“唰”地一下就把剑拔了出来。   他一边赶路,一边环顾着四周,决定谁再惹他,就给谁捅个透心凉。   在前面的颜清月和罗非白被罗二的动静惊动,随即放缓了脚步。   “怎么了?”罗非白出声询问。   “刚刚有东西在拍我!”罗二恶狠狠地回答道,颇有一种要将戏弄他的东西五马分尸的气势。   罗非白沉默地看向颜清月。   颜清月在心底敲了下风,用心音问道:“你刚刚就没有发现什么吗?”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风有些迟疑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响起。   【我感觉这黑暗里藏着很多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探不分明,就是模模糊糊的那种感觉,感觉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颜清月皱了皱眉,一边在罗二的带领下,一边继续问风:“那你觉得这和先前进入梁国时遇见的雾气,有相似之处吗?”   【有!都给我一种无法探究的感觉。】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颜清月心一凝,在这黑暗中,她的感知能力也下降了,就跟风的感觉一样。   “此地不宜久留。”颜清月对罗非白说道,“我们加快速度。”   “好。”罗非白点点头,当即加快了脚步。   至于为什么不让罗非白指个方向,让风直接送他们去祠堂,那是因为风表示,如果那样做了,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保险起见,颜清月选择的用自己两条腿前进。   她现在只想去祠堂找到族谱,还不想将事情闹大。   而且,这些小打小闹还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不过,若是一旦这个村子里的东西打算掀桌了,那她就先掀翻整个村子。   身为体修,就是这么的直白。   感觉到自己又被拍了一下,罗二忍无可忍。   “让你拍我!”   拔出剑的罗二往他的斜后方一刺,结果刺了个空。   “艹!”罗二傻眼了。   他现在算是清楚了,这些东西其实就是在搞他的心态。如果是真的很恐怖,估计他身上早就挂彩了。   想通了这一点,罗二只觉得那口气郁结在胸口,堵得他心口他发闷。   “罗二,别掉以轻心。”颜清月特意回过头,朝罗二强调道,“对方或许就是在等你情绪失控,然后找准机会给你致命一击。”   颜清月冷静的声音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让罗二心头的躁动平静下来。   罗二呼出一口气,平复下来的他也接受到了颜清月的用意。   他拿着剑道:“我明白了,谢谢你,颜姑娘。”   “嗯。”颜清月见罗二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跟着罗非白前进。   “谢谢你的清心咒了。”颜清月用心音道。   【不客气呢,我可是你的最佳搭档!】方才,给颜清月的声音,附加上清心咒的风骄傲道。   赶紧赶慢,众人终于到了祠堂。   望着祠堂外那发出白色光芒的灯笼,罗二松了一口气。   罗二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迈步。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倒挂的身影,罗二:真的没完没了是吧!   心中虽然是一阵无语,但是罗二的动作却并未因此停顿。   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举剑便刺。却没想到,那身影灵活地躲避了他刺出的剑,甚至躲出了残影。   “靠!”   罗二骂了一声,便觉眼前一黑。   定眼一看,便见那身影不要命地朝自己的扑来。   原来,那竟然是个通体发青的孩童。   这孩童约莫三四岁,穿着老旧的红色棉衣,却长着不符合这个年龄应有的血盆大口。令人惊异的是,那嘴角的弧度竟然裂到了耳根后方。   而那孩童的嘴中,长着密密麻麻的尖牙。尖牙后之后,仿佛有一个黑洞。黑黢黢的,看得人心底发寒冷。   罗二本能地提起心,他感觉被那玩意咬上一口,绝对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罗二!”被罗二惊动了罗非白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个通体发青的孩童就要扑到自家弟弟身上,罗非白失声叫了起来。   下一刻,一阵狂风掀过,将那孩童一把掼在地上。   孩童如同萝卜一样,脑袋被插在地上。   他的两条小短手努力往地上用力,同时两条腿儿也陀螺般的挣扎着,刚刚将脑袋往上拔出一点儿,却没想到,罗二用力一踹,将他埋得更深了。   “让你惹我!”罗二将剑放在孩童脖子上,语气凶得简直像是一个刽子手。   孩童瞬间不敢再挣扎了。   【他真惨。】风在颜清月心底感叹一句。   借着风的共享视觉,颜清月“看见”了罗非白身上那深浅不一的掌印。   再一看地上的熊孩子,就可以直接确定作案人了。   【他总算可以出一口恶气了。】风又道。   “看着”罗二狠狠地踹了几下这孩童的屁股,颜清月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她一直都秉持这一个原则——不管谁做错的事情都要受到惩罚。而小孩子因为年龄小,就更不应该轻松放过。要让他们充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才能避免成为一个熊孩子。   瞧着罗二差不多消气了,颜清月问道:“怎么样,现在出好气了吗?”   教训完这个小鬼,罗二只觉得通身舒畅。   他点点头道:“我现在很好。”   “好,既然如此,我断他一条胳膊不过分吧?”颜清月平静道,仿佛就在问“我可以开一下窗户吗”。   “哈?”罗二直接给颜清月整懵了。   他还以为颜清月是要给这个小孩童求情来着。   结果,颜清月居然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着这样逆天的话。   罗二自愧不如。   罗二开始反思:这就是我不能成为大佬的原因吗?   正当罗二的思绪逐渐跑偏时,便听颜清月道:“本来应该打碎他的脑袋,但念在他没有对你的脑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暂且放他一马,毕竟,我是个善良的人。” 第59章 威慑 滑跪中   罗二有些摸不着头脑, 善良是这样的吗?   不过,颜大佬说是就是吧。   罗二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罗非白一言难尽地看着颜清月,将劝说颜清月的话咽了下去。   本来, 他还想说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但一听到, 颜清月断掉这孩子一条手臂, 还是她酌情考虑后做出的决定。   一时间,他觉得他的劝说极有可能会起到了反作用, 让颜清月一烦躁就把这孩子的脑袋拧碎了。   罗非白心里清楚的很, 颜清月很讨厌他的这种性格。   仔细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罗非白选择闭嘴。   只见颜清月上前一步,猛地将埋在地里的孩童的双腿一揪, 然后朝天上一抛, 孩童被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众人直接看懵了不说, 孩童也直接被摔懵了,甚至连跑路都忘记了。   颜清月一脚踩在孩童脸上,然后猛地一弯腰,一把按住孩童一条胳膊,然后一拧。   黑暗中, 只听见了一声脆响,孩童的那条胳膊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等颜清月收回手, 直起身子, 那孩童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 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哭。   孩童剩下的一只手疯狂乱抓, 两条腿也疯狂蹬着,但整个脑袋却依旧牢牢贴在地面上。   面对这个场景,早有预料的颜清月依旧神色淡淡。   她依旧将一只脚踩在孩童的脑袋上, 不动如山。   而除了颜清月以外的众人,都自动捂住了耳朵。   孩童哭闹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让众人头脑发胀。   而随着孩童的哭声愈发凄厉,周围的黑暗也有了变化。   如同有生命一般,黑暗自动朝两边退去,两道身影迅速朝颜清月逼近。   他们脸色带着愤恨的表情,那阴沉的脸色仿佛要将颜清月撕碎。   罗二看清这两道身影后一愣。   仿佛想起了什么,罗二朝身后的房子一看。   丢到角落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浮现,罗二想起来了,身后的这座房子便是这对夫妇的家。   以前他路过这座房子时,房子里经常会传来婴儿的哭声。   所以,他每次听到的哭声,不会就是颜姑娘脚下踩着的这个煞星吧?   罗二努力回想了一阵,通过比对记忆中孩童的啼哭声,确定了一个事实——颜清月脚下踩着的这个孩童,就是他路过这屋子时听到的哭声。   罗二沉默了,所以,每次他经过这个屋子是,是怎么认为这屋子里都有新生儿降临,而从来都不怀疑是同一个孩童?明明,这啼哭声十几年都没有变过啊?   这边,正当罗二怀疑人生时,这对夫妇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孩子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朝颜清月冲来。   而罗非白则敏锐地注意到,这对夫妇房子上挂着的青色灯笼,似乎变红了一点儿?   面对这对来势汹汹的夫妇,颜清月并没有挪动脚步。   她将手臂上的袖子撸起,甚至还朝这对冲过来的夫妇勾了勾右手的食指,挑衅的意味分外明显。   或许还存着几分理智,见了颜清月的动作,这对夫妇的怒意更深。   两人逼近颜清月后,五指成爪,直接朝颜清月脸色招呼。   颜清月不避不闪,依旧踩在那孩童的脑袋上。同时,她握紧了拳头。   对待包庇熊孩子的熊父母,就该以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敬畏,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①,想要教育好孩子,就要先从教育好家长开始。   颜清月周身气场一变,正准备以铁拳痛击这对父母时,忽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厉喝:“住手!”   伴随着这声厉喝,颜清月还听到了铃铛摇曳的声音。   说来也是奇怪,这铃铛声音,听起来声音不大也并不刺耳,却不知道为何盖过了孩童的啼哭声,竟使得人灵台清明。   铃声停止,颜清月脚下踩着的孩童竟止住了哭声,同时,那朝颜清月袭来的夫妇也停止了动作。   “行了,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和人家小姑娘计较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颜清月身后传来。   接着,一位老者从颜清月身后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色长褂,左手提着白色灯笼,右手握着一个黄铜铃铛。   这老者的发须虽然花白,但打理的很是利落。   况且,他腰背笔直,不显丝毫老态。   唯一让人觉得别捏的,便是他的脸色显出不健康的青黑色。不过很孩童的肤色相比,这老者的脸上的青黑色明显要淡很多。   见那老者来了,方才气焰正盛的夫妇竟然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对这老者颇为忌惮。   “罗爷爷!”看到老者的罗二高兴喊道。   老者顺着声音定眼一瞧,瞬间,那严肃的脸上都笑出了更多的褶子:“哟,是二郎回来了啊。”   罗二几步上前,围着老者小狗似的打转,分外亲热。   罗二道:“不只是我,我哥也回来了。”   罗二一边说着,一边朝罗非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罗非白也上前几步,恭敬道:“罗爷爷。”   “好好好,大郎也回来了啊。”被称为罗爷爷的老者看着这对兄弟,目露欣慰。   “这样,等罗爷爷处理完事情,你们再进祠堂陪罗爷爷聊天,如何?”老者问道。   罗非白和罗二自当是连忙点头同意。   接着,老者再次对上这对夫妇,慈祥的面孔陡然间变得严厉,他厉声喝道:“你们大晚上的还在外头晃什么,还不赶快回屋睡觉去。”   而这对夫妇这次没有动,他们只是定定的看着老者,与其对视。   老者眉头一皱正准备说些什么,那对夫妇便齐齐伸出右手,指向颜清月脚下踩着的孩童。   老者顺着这对夫妇手指的方向一看,直接被噎了一下。   合着他以为的受害人才是加害者……   这对夫妇本就把自己的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如今,他们的孩子被这小姑娘如此对待,也难怪他们对这位小姑娘发狂。   一时间,真相了的老者轻咳了一声,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老者转过头,和颜悦色对颜清月道:“这位姑娘,看在老朽的薄面上,可否放了这孩子?”   颜清月歪了歪脑袋,一股天真无邪:“可是,这孩子本想咬掉罗二的脑袋,才被我制住了。若我这么轻易就放了他,下次他变本加厉怎么办?”   “什么?”听到颜清月的话,老者的脸色一变。   他朝这对夫妇吼道:“我平日里是怎么规劝你们的?这次,这孩子连袭击人都做得出来,下次要是真的出了人命怎么办?”   这对夫妇互相对视一样,男人开口道:“不会的,他只是淘气。”   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男人的嗓音听起来沙哑而干涩。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没有办法。   如果仔细想想,这熊孩子也只是干些偷鸡摸狗惹人嫌的事儿,真正伤人的事儿目前还没有听说。   好吧,也不是没有。   老者瞥向颜清月脚下的孩童。   如果不是这位姑娘阻止,那罗二说不定真的就受伤了。   但是,这个村子的情况,也不能要求他们和正常的人家一样。   一时间,老者不知道怎么跟颜清月解释,于是,局面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颜清月知道这个村子不同寻常,她其实也没有想要这孩子做到跟正常孩子一样。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威慑。   虽然她的感知在黑暗中依旧不是那么灵敏,但是,自从她将这孩童的胳膊卸掉一个后,她明显感觉到哪黑暗中的不安份因素消停了一些。   但是,还远远不够。   而如今,这位老者给她提供了足够好的舞台,也是时候开始她的下一个表演了。   在黑暗中,老者提着的灯笼发出惨白的光芒。   那光芒照在颜清月的脸色,却让人辨不清楚她的神色,更让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只见她张口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想要一份保证。”   心知颜清月在给自己递台阶的老者眼前一亮,忙道:“什么保证?”   颜清月微微一笑,道:“很简单。”   说罢,颜清月朝罗二招了招手道:“过来。”   罗二颠颠地跑来,问道:“颜姑娘,请问需要我做什么?”   李芙蓉明白颜清月是在给罗二找场子,故而见罗二对颜清月这般殷勤也没什么想法。反而,罗二要是不领情,那才是真的不知好歹。   退一步来讲,就算颜清月还有什么更有深意的举动,但是明面想确实在为罗二着想,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砸了颜清月的场子。   “用你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颜清月指着地上的孩童道。   罗二二话不说,“唰”地一下将背后的剑拔出,剑尖毫不留情的贴在孩童青黑色的脖颈上。   孩童:……   孩童的父母:……   眼瞧着孩童的父母又要来事儿,颜清月将脚从孩童的头上挪开。   不待孩童的父母做些什么,颜清月猛地握住右拳,一拳砸向地面。   “轰”!   刹那间,尘土飞扬,碎石滚落,众人皆站立不稳。   待灰尘散去,地面以颜清月的拳头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深坑。   瞬间,世界安静了,黑暗中的窥伺也消停了。   颜清月扬声道:“倘若谁再敢对我们出手,便犹如此地!”   “咚!”在安静的黑暗中,这声音分外明显。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便见那方才还梗着脖子的父母,跪了。   孩童:瑟瑟发抖jpg.   -----------------------   作者有话说:注:①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弗里德里希·威廉·奥古斯特·福禄贝尔 第60章 祠堂 羊皮书卷   “抱歉这位姑娘, 是我们管教不严,日后我们一定好好约束这孩子。”   滑跪的这对夫妇中,男人低着头赔罪道, 语气要多谦逊就有多谦逊, 与方才死不认错的模样截然不同。   众人:这么现实的吗?   颜清月背着手道, 点点头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否则下一次, 这一拳的位置我就不敢保证了。”   颜清月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 但是结合她刚刚的那一拳来看,在场的人或者非人,没有谁不敢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对夫妇再次连连点头, 不断保证, 就差对天发誓了。   颜清月瞧这场戏的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便让这对夫妇站起来。接着, 她又对罗二道:“罗二,放了这孩子吧。”   罗二听闻,立刻将手中的剑移开了孩童的脖子。   受制解除,孩童立刻从地上弹起。   穿着开裆裤的孩童,“哒哒哒”地跑到这对父母身边。   然后, 他一把抱住这对夫妇中女人的小腿,并委屈地抽噎了几声。   女人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疼惜, 她小心的将孩童抱起, 轻声哄着。   男人看了一眼妻儿, 又低头朝女人耳边低语几声。   接着, 这对夫妇对视一眼,然后朝着颜清月深深鞠了一躬,才敢抱着自家孩子离开。   看着这对夫妇进了这间房子, 老者又看看颜清月,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这场闹剧本该由他来终结,但也不知道怎地,竟然变成了由这个小姑娘来掌控全场。   不禁意间,老者瞥见了地上的深坑,忍不住嘴角一抽。   罢了罢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也确实要有人出来,磨一磨这对夫妇的性子了。   经过这小姑娘这么一闹,这熊孩子以后怕是会消停不少吧。   这么一想,倒是有利于村子的和谐稳定,甚至算是一件好事儿。   想通的老者舒了一口气,朝众人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你们先随我进祠堂吧。”   说罢,老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住黄铜色铃铛在前方开路,而众人则紧随其后。   随着朝祠堂走近,方才看清这祠堂乃是青砖黛瓦。这种规格的房子,在整个村子里,其实是最有牌面的一处了。   继续走近,方才间祠堂的墙面上痕迹斑驳,大门上方的木牌和门口两侧的对联均有些看不清楚了。   只不过,与村中其他房屋不同是,祠堂大门的两侧则高悬着两个白灯笼。在惨白的光芒下,周围的黑暗被向外逼退了几分。   而祠堂的大门此时是紧闭的,两扇黑沉沉的大门紧紧闭合,让人觉得厚重而深沉。   在大门口,老者问头望了众人一眼,解释道:“祠堂的正门平时不可轻易开启,你们跟我来。”   说罢,老者将脑袋扭回去,直视前方。然后,他脚底一拐,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一扇侧门旁边。   侧门的颜色与祠堂的正门的颜色一样,也是厚重的黑色。   而此时的侧门,却是虚掩着的。   未等老者靠近,这侧门便自动向内打开,并在黑暗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哑声。   “我去,还来啊!”罗二低声叫道。   这个家真的让他回得痛苦不已,若是有可能,他真的不想再回来了。   “无事的,”李芙蓉轻轻扯了下罗二的袖子,指了指门角落道,“你仔细瞧瞧。”   “嗯?”罗二眨了下眼睛,顺着李芙蓉手指着的方向认真看去,只见那处并未被老者手中照亮的黑暗竟然在动弹。   罗二:!!!   “咪!”一道百转千回的猫叫从那动弹的黑暗中发出。   接着,这团黑暗朝众人走来,同时,那幽幽绿光这点亮了这团黑暗。   “原来是咪咪啊,”罗二拍了拍胸脯道,“吓我一跳。”   “不是咪咪,是黑胡椒。”罗非白瞥了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眼,反驳道。   “害,反正怎么叫也都是咪咪本咪,差不多就得了。”罗二满不在乎地朝自家兄长摆了摆手。   然后,罗二弯下腰,朝黑猫敞开怀抱,柔声细语道:“咪咪快来。”   黑胡椒踩着黑色的肉垫,不声不响地来到罗二身边,然后翕动着黑色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罗二。   在罗二满怀期待的表情上,黑胡椒拒绝了直接跳进罗二的怀里,而是直接从地上弹射起飞。   接着,黑胡椒用爪爪勾住了罗二的衣袍,再用力一蹬,直接跳到了罗二的肩头坐下。   接着,通体漆黑的黑胡椒朝歪了歪脑袋,用舌头舔了舔肉垫,然后朝罗二又“咪”了一声。   罗二忽然觉得自己心脏发软,然后痴汉般得“嘿嘿”一笑。   罗非白嘴角一抽,看着罗二一脸傻笑,顿时觉得有些没眼看。   被黑胡椒拒绝抱抱的罗二也不恼,只是贱兮兮地朝黑胡椒伸出手,想要撸猫的心思昭然若揭。   黑胡椒伸出肉垫,将其按在了罗二伸出的手上,其意思很明显——现在不给摸。   罗二虽然心痒,但是也没有强迫黑胡椒的意思,毕竟,强行撸猫也不会让彼此快乐。   虽然心中有着一丢丢的失落,但是罗二还是放下了想要撸猫猫的手。   借着风与自己的共享视角,看到罗二与黑胡椒全部互动过程的颜清月也有些心痒。   她搓了搓手,总感觉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毛茸茸的,乖乖的,要撸就给撸的……   狐狸!   想到这里,颜清月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是有狐狸可以撸的人了,只不过碍于局势,她也不好将狐狸拿出来。   她不着痕迹的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戳了戳身后背着的二胡琴匣。   任谁也想不到,这里面藏着一只正在沉睡的四尾天狐。   “好了,随我进去吧。”老者说罢,抬脚便往黑胡椒蹭开的侧门走去。   众人依次随着老者入内。   祠堂内,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排位,数不清的油灯闪烁着。橙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老者将手中白色的灯笼放到一边,然后将黄铜铃铛放到神龛最中间的位置,才随意找了个蒲团坐下。   “都随便坐吧。”老者朝众人招呼道。   “这样好吗?”罗二朝老者眨了眨眼睛,“这么随便的话,先祖不会怪罪我们吧?”   老者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都死那么多年了,指不定魂魄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咪!”似是附和,罗二肩头的黑胡椒叫了一声,然后轻盈地从罗二的肩头跳了下去。   接着,黑胡椒又是一跃,跳到了神龛的边缘上,然后团了一下尾巴,直接坐在了尾巴上。   老者瞥了一眼黑猫,并未呵斥,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见老者这般说,众人也随便拉了一个蒲团坐下。   “你们来祠堂,应该不是单纯来找老夫叙旧的吧?”坐在蒲团上的老者抬了抬眼皮问道。   罗二看了眼老者,又看了眼颜清月,见颜清月朝自己点了点头,方才开口道:“颜姑娘想看看我们的族谱。”   “族谱啊……”听到这个词,老者看了眼颜清月后笑了一声,“这倒是个不寻常的东西。”   “不能看吗?”颜清月出声询问。   “倒不是不可以,”老者说道,“只是,我向来只是会在这上面记录一些东西,而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提出想看一眼的要求。”   老者笑了一声道:“小姑娘,你倒是第一个。”   说着,老者用手撑了下地面,从蒲团上站起。然后,缓步走到了神龛前。   神龛边缘,黑胡椒睁着一声绿色的眼眸,看着老者起身,歪了歪脑袋。   老者在神龛前站定,然后伸出双手,握住神龛前的香炉。   老者轻轻将香炉往右扭动了几圈,便松开了手。   接着,香炉自动朝右边移动,露出一个暗阁。   老者将手伸进暗阁,往里头摸了一小会儿,一卷厚厚的羊皮书卷被拿了出来。   他朝后退了几步,将这沉甸甸的羊皮书卷用双手捧起,同时,他的两条胳膊向前伸展,就好像虔诚的信教徒捧着什么朝圣之物。   接着,老者跪在了神龛前的蒲团上,捧着羊皮书卷的他朝前拜了三下才起身。   然后,老者走到颜清月旁,将捧着的羊皮书卷放到颜清月身前。   颜清月双手接过,正准备打开时,便听老者又道:“姑娘,你放便观看吗?”   老者盯着颜清月缠着黑绸的双眼,有点担心地问道。   无他,方才颜清月的表现,让老者很难将她往一个双目失明之人身上去想。直到将羊皮书卷递给颜清月后,老者才陡然觉察到这个问题。   颜清月微微启唇:“无碍。”   老者一时间很是惊奇。   感觉到老者盯着自己的目光,颜清月打开羊皮书卷的手指一顿:“这世间有诸多法门,可使眼盲者与常人无异。眼盲而心不盲者,也可体会世间之无穷奥妙。”   老者点点头,若有所思。   颜清月不再关注老者,徐徐打开羊皮书卷。   众人见此,也围了过来。   “这族谱也太厚了吧。”凑过来的罗二嘀咕了一声。   与风共享视觉的颜清月一目十行,众人努力跟着颜清月的速度,也努力扫视着羊皮书卷上面的内容。   良久,颜清月将羊皮卷合上,缠着黑绸的双眸直直对上老者。   在众人惊呆了神色中,颜清月缓缓开口,声音凝重:“这族谱居然记载了三千年的历史?”   “是啊,这个村子的存在已经三千年了……”老者背着手,缓步走动,感慨道,“只要村子里发生什么大事的,我都会记在族谱上。”   虽然族谱用词很是精简,但是三千年过去了,依旧累计了很厚的一卷。然而,记录者的字迹从某一天后,便从来没有变过了。   “让我缓一缓。”在羊皮书巨大信息量的冲刷下,罗二只觉得有些晕。   族谱确实是用来记载族中大事的,但与此同时,族谱也会记载这个宗族中人口的增减。   可怕的是,在本羊皮卷中从三千年前开始只是在记录族中发生的大事,连一个新增的人名都没有。   唯有近几十年里,才增加了两个人的名字——罗非白以及罗二。   如此一来,村子重启的周期循环论便全部被推翻了。   这个村子根本就没有重启过,而是从三千年前一直存在到了今天。 第61章 消失 挂满房梁的纸灯笼   “所以, 方才那婴儿……”罗二弱弱的声音传来,“若按照年龄来算,那我岂不是要喊他一声祖宗?”   老者正抚摸胡须的手顿了一下, 才道:“倒也不是这么算的, 再怎么说, 你父母的年龄和辈分也是在那里的。”   罗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当他准备再问点什么别的时, 罗非白的声音直接插了过来。   他不理解, 为什么罗二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以至于罗二总是能完美的避开事情的重点,继而问出一些无厘头的问题。   不想让罗二继续浪费时间, 罗非白直接开口问道:“这个村子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 我和罗二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村子究竟是怎样的,我不能说。”老者摇了摇头道。   “不过, ”老者的话音一转,又道,“我可以告诉你看,你们兄弟俩是我们这村子的奇迹。”   老者感慨道。   “奇迹?”罗非白喃喃道。   他的母亲也对他的父亲说过一样的话。   “那我和罗二,还是活人吗?”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老人, 语气中的怀疑几乎要溢出,其中, 还带着一丝颤音。   “是, 怎么不是!”老者斩钉截铁, “没有谁比我们村子更清楚你们兄弟俩是不是活人。”   与罗二和罗非白近距离接触过的颜清月, 可以确定老者并未说谎。   羊皮卷族谱上,记录着两人的出生日期。若按照这个日期推算,两人的存活时间, 符合正常人的存活时间。这也可以作为两人是活人的依据之一。   罗非白还想再问些什么,忽地,一道雪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祠堂。   众人惊觉回头,看向窗外。   随着闪电的消失,外面的黑暗再次将整个世界包围。   “轰隆!”一道炸雷响起。   那雷声响彻天际,直震得人心脏抖漏一拍。   罗二捂住自己的胸口。刚才那道惊雷过后,也不止怎地,他的心脏竟然狂跳不止。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要从胸口中跳出来。   “你怎么了?”李芙蓉看着罗二,目露担忧。   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时刻关注着罗二的李芙蓉发现,罗二的脸色变得煞白无比。   “没事……”缓过来的罗二摇了摇头。   见罗二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李芙蓉悬着的心放下了。   而与罗二有相同反应的,还有罗非白。   “要开始乱了……”祠堂内,在闪烁的油灯之中,老者轻轻开口道。   “罗爷爷,什么乱了,这个村子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情?”罗二急切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情。”   老者停顿了一下,看向颜清月道:“这位姑娘有移山填海之力,有她在,想必你们一定能够顺利出村。”   “可我若是偏要管呢?”颜清月定定对着老者,语气强硬。   此时,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祠堂的同时,也照亮了颜清月的面容。   与往常不着调的样子不同,此刻,颜清月的脸上写满了执着。   老者叹了口气,坐在蒲团上的他似乎佝偻了些许,仿佛他脸上的皱纹也更多更深了。   老者无奈道:“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是受人所托前来到梁国的,”颜清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但是,我不懂他为何要让我来,他也并未对我说明原因。”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的托付,我也不想管梁国的破事,甚至连来应该也懒得来了。”   “但是既然我来了,并且我发现了一些问题,那我就总得做些什么。”   “我的运气不错,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也可能,这与我的运气无关,而是整个梁国本身便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整个梁国,仿佛已经跳出了世间运转的法则,不再被天道所管辖。”   “或许,这就是他让我来梁国的原因。”   颜清月缓缓开口:“以身为律,修正天道。”   “如此这般,你也执意要让我走吗?”颜清月从蒲团上站起,居高临下质问老者。   为何天道对她的挑衅不痛不痒,反倒是帮助自己一行人隐瞒踪迹,天道真就那么善良?   颜清月从不那么认为。   她琢磨着,一定是白星寻和天道达成了关于梁国的某种协议,而这份协议,还有李芙蓉参与其中。   否则,在梁国算得上封闭的情况下,作为易相逢分/身的李芙蓉又是如何进入梁国的?而她,又是如何和罗二重逢的?难不成还真有所谓的缘分?   说实在的,与其相信所谓的缘分,颜清月更相信,所有不经意的相遇,背后说不定一场精心的谋划。   与老者对话的同时,颜清月也并没有放下对李芙蓉的关注。   在她对老者说出自己的推断时,李芙蓉的神色在一瞬间有些动容,就好像是自己说中了什么。   虽然,颜清月依旧不明白,白星寻的这个计划为何非得瞒着自己,但她既然接受了白星寻的委托,她便打算做好这件事。   老者张了张嘴,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再劝。   以身为律,修正天道。   这个理由真的太重,就像是一座高山压在他身上。   他反驳不了,更不知道如何拒绝。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我劝不了你。”   “但是,”老者又道,“你若是执意留在这里,他们怕是没有姑娘你这本大的本事,可以独善其身。”   “你放心,我会护住他们的。”颜清月承诺道。   老者道:“希望如此吧。”   忽地,一道道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就像是一具具尸体,重重地砸在了门上。   “这里不安全了,你们从后门离开吧。”说出这话的同时,老者却依旧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不走吗?”颜清月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不走,而是没有必要了。”   老者话音未落,祠堂灵位上,那供奉的一盏盏油灯,开始成片熄灭。同时,老者的身体也开始从脚部开始消失。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响起。   黑胡椒从神龛上跳了下来,它蹲坐在老者面前,目露悲伤。   “今后,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老者对着黑胡椒道,目露不舍,“希望你也能够好好的。”   “颜姑娘,你可以收留黑胡椒吗?”老者看向颜清月,目露祈求,“它很聪明,你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可以。”颜清月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老者笑着,又看向罗非白和罗二,“你们也要好好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啊,罗爷爷?”罗二不懂,“你不会和这个村子一起重启吗?”   “生死轮回乃是天意,我苟活于这世上这么多年,本就天理难容。如今,也是时候了……”老者平静地看着罗二,应当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至于你说的重启,”老者摇了摇头,继续道,“想必你们也发现了什么,但是,这里面的人绝对不包括我。”   “我已经依托于祠堂,不属于重启的范畴。其实,唔——”   老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哼闷,如同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般。   老者大口喘息着,无法再继续言语,同时,老者的身体消失的速度开始加快,灵位上油灯熄灭的速度也在加快。就好像有什么人吹了一口气,加速了老者生命的消逝。   果然如同老者先前所以,他不能说出口。   如此一来,村子里的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却被禁止泄露真相。而这真相,一定十分重要。   而这一点,便与白水镇的那些无知无觉的镇民不同。当然,也有可能是重启,导致了发现什么的白水镇的镇民的记忆缺失。   “罗爷爷!”见老者如此难受,罗二连忙蹲在老者身边,为其顺气。   外面砸门的声音愈发剧烈,有一种棺材板压不住尸体的既视感。   老者缓过劲儿的同时,看向罗二,动容道:“真是个好孩子。”   他轻轻握住罗二的手,发自内心嘱托着:“希望日后你也如今日这般,保留着这颗赤子之心。”   “那神龛上的黄铜铃铛你且一并当去吧,但愿能助你一臂之力。”老者刚交代完这事,握住罗二的手便消失不见。   罗二的手落下,他怔怔看着老者,看着他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他不敢相信地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一片虚无。   下一刻,所有灵位上的油灯全都熄灭,一片惨白的光从房梁上落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房梁上,挂满了白色的纸灯笼。   或许,这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的老者,提前为自己准备的葬礼。   “喵!”黑胡椒突然叫了一声,咬住罗二的衣角就要将其往外扯。   【走啊,颜清月!祠堂的门都快支撑不住了!】风在颜清月心底嚎叫道。   “跟它出去!”颜清月出声道。   祠堂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行人站在院里,被纸灯笼惨白的光照着。   “我们要冲去吗?”李芙蓉看向颜清月,同时,她抬起手,已经准备画符了。   “我有一个想法……”颜清月伸手碰到身后的琴匣。 第62章 声音 这是,龙吟?   祠堂外, 那黑压压的人影,相继朝祠堂的正门撞去。   若是离得近了,便会发现这些人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冰冷而空洞的双眸就像是死人的眼睛。   放眼整个村子, 每家每户都有人朝祠堂的方向涌去, 他们的眼神再无一丝神采,就如同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云端之上, 乌云翻涌, 闪电在其中闪烁,雷声嗡鸣。   而每家每户的悬挂的灯笼,已经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当祠堂的正门再一次撞击时, 只听见“咔嚓”一声, 插在祠堂正门的横木应声而断。   门外的人,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刹那间, 肃穆、悲悯、超脱的曲调,带着二胡独有的韵律响起。   众人在恍然之间,忽觉周身有金色的莲花绽放,似有金色的神佛虚影降世。祂端坐于金色莲台之上,双目垂下, 俯瞰众生。   冲进祠堂的人停住了脚步,一丝迷茫在他们的双眼中浮现。   然而下一刻, 他们双眼中的这丝迷茫, 便被巨大的痛苦所取代。   仿佛被施加了极刑一般, 他们死死抱住自己脑袋。痛苦的哀嚎从他们的嘴中发出, 有的人甚至承受不住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然而,那曲声却没有丝毫凝滞,就好似漫天神佛俯瞰众生而从不走下神坛。   世人皆说神佛高坐云端, 不知苍生疾苦。或许,神佛生性冷漠,心如磐石而冷眼旁观;亦或许,神佛下了神坛,便不再是神佛了。   然而,苍穹之下,谁也不知神佛是何种模样,只是凭借那流传下来的些许只言片语,对神佛的存在编织自己的解读罢了。   “够了,颜清月!”罗非白看着那痛苦万分的村民,心中实在不忍,“你听不见他们的哀嚎吗?”   颜清月没有理会,搭在二胡琴弦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颜清月!”罗非白一把拉住了颜清月的手臂。   曲声戛然而止。   村民停止哀嚎,他们齐齐从地上爬起,那没有一丝感情的双目对准了颜清月。或许,是刚刚那他们知道疼了,他们一时间也不敢靠近。   被罗非白握住手臂的颜清月,没有甩开他。   她“啧”了一声,轻声问道:“都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把这些东西当人看?”   “他们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罗非白自知理亏,艰难道,“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对吧?”   颜清月没有说话。   罗非白反倒紧张起来,他飞速运转着脑子,提议道:“对了,你可以用绳子捆住他们,然后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轰!”雷声再次响起。   借着方才惨白的雷光,看清颜清月脸色的罗非白说不下去了。   颜清月的脸色很严肃,严肃到可怕。   “可我若是没有别的办法呢?”颜清月质问道。   “我……”罗非白说不出话来。   颜清月一把甩开罗非白的手,训斥道:“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还是说,我的存在让你有恃无恐,你觉得我一定会救你?”颜清月冷笑道。   “醒醒吧,收起你那无用的怜悯之心!否则,终有一天,你会死在你那不合时宜的怜悯之上!”颜清月语气严厉。   她将二胡收到琴匣中,大步朝缓过来的村民走去。   “你要去干什么?”罗非白看着颜清月的背影,不知为何,心慌了起来。   “干什么?当然是杀光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   “你不是想救他们吗?”   “那我就让这个村子重启一次,也算是如你所愿!”   颜清月冰冷的声音传来。   不知为何,罗非白竟然觉得,现在的颜清月好像与将军一样的疯狂。   将军为了告知颜清月那不可言说的真相,选择屠城;颜清月为了让他放下怜悯,选择在他眼前屠村。   罗非白此时,竟然有些分不清这两人了。   “颜清月,你不要这样……”罗非白追上去,试图拉住她,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颜清月的一片衣角。   罗非白愣住了。   是啊,如果颜清月不想被他碰到,他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她?   那他一开始拉住了她,也是她故意的。   她一开始,便清楚知道自己一定会阻止她。   然后,以此为借口,在他面前杀死他们。   罗非白遍体生寒。   但即便如此,他也想要阻止她。   他朝她喊道:“颜清月,你不要这样……”   一时间,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分不清,阻止颜清月是出于对村民的怜悯,还是为了阻止颜清月成为像将军那样的,失去对生命敬畏的人。   “罗非白,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颜清月一脚将朝自己袭来的村民踢飞。   向后倒飞的村民携着的巨大冲击力,砸倒了他身后的一片村民。   他们在地上挣扎,没有一时半会儿,是根本爬不起来的。   趁着这个空隙,颜清月道:“我杀他们不是为了享受杀戮的快感,而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   “不过,如果杀了他们真的能让他们解脱,也不算是坏事。”   “罗非白,他们已经存在三千年了。”   “在这尘世之中,天道法则之下。若凡人并未逆天而行修习仙术,是不可能活这么长时间的。”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罗非白,人鬼殊途,你放下吧。”   人鬼殊途?   罗非白被这四个定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   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他记得在梁国外遇见那些流民之后,进入梁国之前,颜清月便对他说过这四个字。   当时,他还并不明白颜清月的含义。   而事到如今,他怎能不理解颜清月的意思?   莫不是,颜清月遇到他时,便已经看出,他的出生与那不应存在于世间的村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早就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村民根本不是活人?   【颜清月,这样真的好吗?】风在颜清月心底问道。   【你杀了这些早就不是人的村民,会给罗非白的心理带来重创吧?】   “在遇见罗非白时,我们便发现罗非白的气息与那鬼物纠缠不清。本是浓郁的死气之中,也不知怎地,竟然诞生出他这一抹生机来。”颜清月用心音对风说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①。想必,罗非白和罗二他们,便是这鬼村中遁其一的一,也就是罗母和那老者口中的奇迹。”   “但即便如此,人鬼殊途,他就算诞生于鬼村,此生也不应当与那鬼怪为伍。长痛不如短痛,此番苦楚,他必须经历。如此这般,便是我做了这恶人,助他斩断执念,也好过他日后孽障缠身。”   “况且,我刚刚已经试过拉二胡超度他们了。方才你也看到了,这些村民根本超度不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能一波送走他们最好。”   【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那就从根源上抹除整个梁国了。”   风被颜清月的话惊呆了。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风又问道:【罗非白都这样了,那罗二呢?】   颜清月在心底轻笑一声:“你看罗二什么时候来阻止过我?”   风顿时一愣。   是啊,罗二从未反对过颜清月对村民出手,这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风将注意力放到罗二身上。   只见罗二双手握剑,看着那群村民,满眼戒备。   风看着这样的罗二,觉得颜清月要是让罗二上去砍人,他绝对二话不说举剑便砍。   风有些不理解,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仿佛是猜到了风的心中所想,颜清月用心音道:“你别看罗二平日里不着调子,其实他心里最是通透,拿得起,也放得下。放倒不似罗非白那般千思百虑,但实则看得清却割不断。”   “况且,他既然可以用那把剑,那继承剑修的性子,体会剑阁的门派心得,也是说得通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便砍他。一把长剑背身上,斩去日月碎山河,踏破孽障逍遥去,愿我乘风与天齐。】   颜清月在心底表扬道:“剑阁的门派心得,你倒是记得不错。他日若有机会,说不定你还能去剑阁捞个吉祥物当当。”   风:【……】   虽然与风在心底对话,但颜清月也时刻在关注着村民的动向。   见被踢出祠堂的村民再次爬起来,颜清月一步跨出祠堂。   这祠堂乃是供奉先祖灵位的地方,若不是迫不得已,颜清月不想让血腥弄脏了这里。   况且,老者说依托于这祠堂避开了重启,想必这祠堂另有玄机,故而,颜清月不想破坏祠堂。若是能保留祠堂那,就尽量保留。说不定,等她处理完这档子事儿后,在祠堂里探寻一番,还能发现些什么。   颜清月提起拳头,对上这群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村民。   村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是因忌惮,故而还没有动作。   双方对峙,天空雷声阵阵,气氛越发紧张。   下一刻,村民动了,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朝颜清月奔来。   颜清月双腿分开,呼出一口气。   “轰隆!”又是一道雷声响起。   只是这次,地动山摇,虚空之中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翻腾的黑雾从口子中冒出,刺耳的嘶吼从其中传出。   而这嘶吼,如泣如诉,悲怆不已。   颜清月顿时一怔,这声音,好像是龙吟?   -----------------------   作者有话说:注:①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易经》 第63章 天妃 我劝你尽量避开她   梁国, 皇城之中,乌云低垂,几乎要压在皇城之上。   城的百姓见此情景, 早已紧闭门窗, 回到了家中。   街头巷尾中, 风声呜咽着,几乎看不到人的影子。   “叮铃!”   “叮铃!”   “叮铃!”   “……”   清脆的铃声接连响起, 在风声中逐渐逼近皇宫。   接着, 便是急促的马蹄声,也随着铃声逐渐消散在风中。   “驾!”皮鞭狠狠抽在马背上,四匹马拉住轿子飞速向前驶去。   一只手拨开车侧的帘子, 有人从车内往外看去。   风呼呼地刮着, 车内女子散落的鬓发也不可避免的乱飞。她微微眯起双眼,一双美眸中, 泛起浓浓的不安。   这便是父皇让她紧急回到皇城的原因吗?   望着车外萧索的街道,坐在马车内的公主这般想着。   忽地一道闪电劈在皇城上空,仿佛天地都要被撕裂。   刺目的白光在公主的眼底亮起,公主无端觉得一阵心悸。   她放下撑着轿帘的手,将手贴在胸口上。   感受的心口的剧烈的跳动渐渐恢复正常, 她才将手从胸口放下。   “吁!”不过多时,马车停下。   车帘子被从外翻开, 那身披银色铠甲的禁军, 朝公主伸出手:“殿下, 已经到宫门了。”   在宫门里头, 马车是不许进的,需要换成步撵。   公主点点头,将手搭上, 任由他将自己牵下马车。   “咔嚓!”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公主只觉得脚下一晃。站立不稳间,她忽觉脚上一凉。   “殿下!”那穿着银色铠甲的天子近臣失声喊道。   片刻后,公主站稳了。   她定眼一瞧,才发现,原来她脚下踩着的青石砖竟然在不住渗水。   她当即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另一块青石砖上。   而方才,她踩过的青石砖离了人后,便不再渗水了。除了从表面看,这块青石砖与其他青石砖相比要湿一些,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异。   皇城不久前才下过一场雨。   地面上都有些湿润,若是不站到那块渗水的青石砖上,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不慎踩到这块坏掉的青石砖,只能说这只是一个意外。   公主皱了下眉头,但她不是苛责的性子,面对禁军的道歉,她也没有说些什么重话,只是内心生出些许烦闷。   想着父皇着急见她,她也顾不上殿前失仪了。   她将搭在禁军掌心的手拿下,只是快步朝宫门口停着的步撵走去。   步撵周围站立着许多在风中静立的宫人,怕是他们早已等候多时。   其中,一位领头太监见公主前来,当即上前:“见过公主殿下。”   一边说着,他朝公主一礼。同时,其他跟在太监身后的宫人,也跟着这领头太监朝公主行礼。   公主微微抬手,言语间不辨喜怒:“不必多礼,且带本宫去见父皇吧。”   那领头的太监也是眼尖,当即便注意到公主脚上的污秽。   他恭敬道:“殿下不必心急,天妃娘娘已经稳住了局势,陛下也已无碍。殿下可回宫中稍作修整,之后,殿下再去见陛下与天妃娘娘也不迟。”   她认得出,这领头太监,乃是父皇和天妃身边的红人。这些年来,他虽然风头正盛,但为人却愈发谦卑。是以,她对这太监的印象很是不错。   听到领头太监这般说,公主紧绷的心顿时松了几分。   她当即点点头,坐上步撵。   ……   行宫之中,竹石掩映的屏风之后,有雾气蒸藤,不时有人影在其中晃动。   “你们先下去吧,本宫自己泡一会儿。”公主不辨情绪的声音响起。   “是。”随着一道齐声应诺,两位宫人相继从竹石屏风后走出。   待宫人推开门的声音响起,公主脸上才显露一丝疲态。   她揉了揉眉心,长抒一口气。   昼夜不分地赶回皇城,她的身体其实有些吃不消。再加上一直挂念着将军,以及担忧的皇城这边,她确实是身心俱疲。   现如今,皇城这边的已经被天妃稳了下来,也算是可将这桩忧心事儿放一放了。   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让她紧绷的身心放松下来,但却又担心起她的阿静将军。   想着想着,她觉得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便合上了双眸子。   “殿下,你要不要醒一下?”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公主猛然一惊。   “哗啦!”那是水落下的声音。   “谁!”她厉声喝道。   期待以声音震慑宵小的同时,她第一时间朝身侧摸去。   待匕首冰冷触感被完全包裹在掌心后,她心中生出一丝安全感。   接着,她用另一只手迅速抓起一旁的衣物,遮住自己的身体,才朝周围细细看去。   她握着匕首,朝看了一圈甚至连屋梁也没放过,却没发下一个人。   怎么回事?刚刚那声音,分明就是在她耳边响起的。   若有人要出入,只能从屏风的那一侧出去,其他地方根本出不去。   “殿下,我在这里。”竹石屏风外,传来一道昏昏欲睡的声音。   公主定眼一瞧,发现竹石屏风上,确实有一道影子在晃动。   “殿下,我是林旭,”那令人听着就犯困的声音再次传来,“方才喊你的时候,我没有进去,只是用了传音之法。”   接着,便听林旭又道:“不瞒殿下,您方才踩上松动的青石砖,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想要单独见见殿下。”   公主心下释然,她就说,她怎么着也不会那么倒霉。   “你怎么到皇城来了?”公主放松些许,却依旧握着匕首问道,“阿静呢?”   林旭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是将军让我来的,将军让我照看好您。”   “那阿静,她……想开了吗?”公主有些紧张地问道。   屏风之外,久久没有回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主的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但是,她依旧死死盯着屏风外的那道静止而立的身影。   若不能亲耳听到那个结果,她便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唉……”这声叹息仿佛印证了什么一般,公主险些站立不住。   屏风外,林旭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啊,你也知道宁将军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会的,不会的……”公主再也支撑不住地跌进浴桶,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   她的阿静那么坚强,以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挺过来了。   如今,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就想去死啊……   她不相信……   “公主,宁将军已然赴死,请您节哀。”   屏风外,林旭的话仿佛一道闪电,刹那间,便将公主的幻想击得烟消云散。   她再也握不住匕首,失声痛哭起来。   良久,木桶里面的水凉了。   “殿下……”屏风外,林旭的声音再次响起,“虽说我施展了一个小法术,让外面的人睡着了,但是殿下还是快些起来吧,毕竟水都凉了。”   屏风之内,没有再传来公主的声音,只能听见水花溅落的声音。   公主很快从屏风内走出,她除了双眼有些红肿,几乎看不出其他异样。   “林道长,让你见笑了。”穿戴整齐的公主看向林旭,表情很是平静,仿佛刚刚的哭泣只是一个错觉。   “林道长,还请将你的昏睡术法解开,本宫要唤下人去见母后。”公主看着林旭,说道。   “天妃娘娘?”林旭皱了皱眉道。   “是的。”公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听到天妃这个名字,林旭一改平日里无精打采的模样,整个人显得严肃起来。   “公主殿下,我劝你不要去找天妃,她整个人都给我不好的感觉。”林旭语气严肃,仿佛如临大敌。   公主道:“我知道,那日母后将你打伤,你心中耿耿于怀……”   “不是这个原因,是她整个人都让我觉得不对劲,我……”林旭少有的打断了别人的话,但却说不出个缘由出来。   要说林旭与公主相识,还是他看中了天妃轿子上那硕大的夜明珠,结果,却生生被天妃打落在地,压入天牢。   公主见他能在天妃手中能撑上几招,还算有些本领,于是便通过运作让其去了宁静将军的军队,且定时打钱。   而这人在宁静平反十八路反王的过程中,也确实干得不错,索性便作为术士留在了宁静的军队里。   林旭对将军的行为也没什么想法,反正他觉得能赚一笔便是一笔。至于整个梁国,他觉得真的不好评价,虽然他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整个梁国的异常。   不过,唯一超出他预料的就是那位天妃了,他根本看不透那个女人,但是却能感受到那个女人身上的诡异。   “总之,我建议你尽量不要和天妃接触。”林旭说道。   虽说是为了将军,但他确实是在公主手中赚了不少的钱,因此,他是在很诚心地为他的大客户提建议。   “好,我不去接触母后,那你可以将阿静复活吗?”公主盯着林旭,语气平静地问道。   林旭微微一怔,说道:“殿下,死而复生自古以来便是逆天而行,况且将军心意已决,殿下认为,就算救回了宁将军,她还会是你记忆中的宁将军吗?”   公主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可是我不甘心,阿静什么也不肯同我讲,便去了。就是她去死,也要同我讲个清楚,不然,我不许。”   “殿下真的执意要去?”林旭反问。   “我一定要复活阿静。”公主盯着林旭,黑色的双眸中满是疯狂。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18 23:05:07~2023-10-22 22:0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yolo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香炉 梦魇之景   林旭看出了公主眼中疯狂的执拗,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可是殿下,你确定天妃一定能复活宁将军?”   “我不知道, ”公主摇了摇头, 继续道,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试一试。”   “除了你以外,母后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术士。”公主道。   实际上, 公主并不是天妃所出, 她真正的生母早已过世。   而她之所以那么相信天妃,甚至尊天妃为生母,是因为天妃曾经救了她的命。   那年冬天, 梁国十八路反王, 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骤然发难。一夜之间,梁国的七座城池失守。   当时, 朝中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她的阿静临危受命,带兵出征。   而他们这些在皇城的皇子公主,则日日夜夜便盼望着出征的宁静凯旋。   那一日,他们一众皇子公主商议后,决定邀请他们的父皇与他们一同前往皇城外的寺庙为将军祈福, 他们的父皇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在临行那日,他们的父皇却因为政事繁忙被绊在了皇城。于是, 他们只得带着父皇的那份心意, 一起去了皇城外的寺庙。   可是没有想到, 那寺庙的主持早与一位反王勾结。   他们的轿子还没在寺庙的院子落稳, 便有叛军朝他们杀来。   但是叛军没想到的是,本该坐着梁国皇帝的轿子中,只有一块玉牌。   他们的父皇被政务绊住, 故而以玉牌代已放入轿中以表诚意。   应当有人朝叛军泄露了父皇的行踪,但去没有料想到父皇因政事脱不开身。   而那主持见事情已然败露,便索性大开杀戒。   在侍卫的抵挡下,他们狼狈逃往皇城,却被来势汹汹的叛军追上。   正当他们心灰意冷之际,天妃来了。   公主还记得,那一日天妃如仙人降临,白衣飘摇。   她一抬手,臂间的白绫便自寻飞出。   白绫过处,叛军接连倒地。   他们得救了。   众人自然是对天妃千恩万谢。   在那之后,他们方才知晓,原来天妃本是仙门弟子。此下山,也是为了历练一番。   她说,她刚一下山,便心有所感。于是,她来到梁国,这才救下了他们。   在那之后,他们将天妃引荐给他们的父皇。   天妃虽然得以见圣言,但却依旧从容镇定,不卑不亢。   金銮殿上,她曾对他们的父皇道:“梁国遭此大难,是因龙脉不稳。若保梁国山河永固,需在皇城之中建一座通天阁。”   “通天阁中可修建一座仙池。仙池接下日月精华,再加上术法的运作,方可滋养梁国龙脉,以保梁国社稷安定。”   当时,梁国皇帝臣子自是不信,甚至还有出声质疑者说天妃乃是妖言惑众。   盖因那时,梁国本就战事吃紧,所需银钱每日如流水一般。若真因天妃所言,修建一座通天阁,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不说,梁国国库也将所剩无几。   然而,天妃似乎只是早有预料一般并未动怒。相反,她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诸位不信我,是因为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妃走出金銮殿,为众人表演了一手呼风唤雨。   而正是这一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神异手段,让众人意识到,天妃与那街头巷尾里打着算命旗号的江湖骗子不同,她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得道高人。   于是,让众人心服口服的天妃,这才得以在皇城之中修建了通天阁。由于日夜赶工,不计成本,再加上天妃的法术相助,通天阁的建立只用了半月不到。   然而,通天阁虽然已成,但前线战事却仍然吃紧。   虽然有宁静将军坐镇前线,但十八路反王声势浩大,故而梁国仍然败多胜少,局势焦灼。   这时,天妃再次谏言。她说:“对于梁国龙脉而言,通天阁接下的日月精华是治内里。而叛军,乃是龙脉上的毒疮。若是想要治疗毒疮,还需要外在的一剂猛药。”   而这剂猛药,便是平反叛乱的众将士。   然而,梁国精锐已出,如此仍然不敌,怎能不让朝廷上下揪心   正在这时,天妃拿出了一本功法。   她说,若让军队学习这本功法,必定有如神助。   只是,欲速则不达。   这本功法虽然速成,但缺陷巨大。   然而,当时朝廷已经派不出更多兵卒了。   而天妃需要坐镇通天塔,所以对于前线的战事,也是鞭长莫及。   在朝中大臣经过激烈的争辩后,最终,这本功法被送到宁静所在的前线。   在那之后,战局扭转,叛军被打散,十八路反王也四散而逃。   而这些年,宁静之所以依旧在外带兵,也是为了继续剿灭十八路反王的残余势力。   虽然对朝廷而言,这些残余叛军已经不成气候,但是,若想全部剿灭这些善于利用当地地形的残余势力,也并不容易。   虽然,公主时不时会打听一些军中的消息,但是这些年来,公主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将军相见。   直到前些日子,公主才听说宁静剿灭叛军完毕。   本以为她终于可以与她的阿静团聚,却不为何,宁静迟迟不回朝廷。   宁静本身功高震主,已经是父皇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宁静做出这般行径,难免让父皇多想。她很担心父皇会对她的阿静做些什么。   因此,她亲自来白水镇,也是想要劝宁静回去。只是,她没有想到,宁静竟然已经心存死志,直接去了。   而天妃成为他父皇的妃子,公主认为,或许这也是对君王的一种妥协。不过明面上,天妃则说他的父皇乃是一位明君,故而对她的父皇心生爱慕之意,这才与其结为连理。   ……   “可是,你还记得将军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不都是因为天妃的那本功法吗?”林旭看着公主,满眼的不赞同。   当时,林旭虽然在将军的军队里,但是他一个犯了事儿的人不足为道,即便他看出那本功法的缺陷,也没有人听他的。更何况究竟用不用那本功法,朝中大臣早已做出了决断,这不是他一个人便能改变的。   他曾经将宁静将军的变化告诉过公主,但是公主只是说这是宁静自己的选择。   久而久之,林旭就选择收钱摆烂,不该管的他绝不插手,而如今在这里劝公主,也是为了让他仅剩的一点儿良心过得去。   公主长叹一口气,看着林旭道:“还请林道长让开,本宫要立刻求见母后。”   林旭定定地看着公主,一字一句道:“贫道虽然知道多说无益,但贫道还想要再劝殿下最后一次。”   公主回望着林旭没有吱声,但是目光决绝。   林旭一边盯着公主,一手指着门道:“殿下,若你出了这个门儿,贫道便也不劝了。今后,无论结果好坏,将由您自行承担。”   公主与林旭对视,眸中没有一丝动摇。她缓缓开口:“请林道长让路。”   林旭收回指着门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殿下便自求多福吧。”   说着,林旭从怀中摸出一面破破烂烂的黑旗。他随手一挥,人便不见了踪影。   同时,林旭有些缥缈的声音传来:“术法已解,殿下自便吧。”   话音落下,那关门着大门自动朝两侧打开。而那在门外守着的宫人,揉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   醒来的宫人见公主站到自己跟前,连忙跪下告罪。   公主瞥了宫人的一眼,他们便径直噤声了。   “带本宫去见母后。”公主淡淡开口道。   ……   “殿下,未央宫已经到了。”先前在宫门迎接公主的太监恭敬道,“陛下和天妃娘娘就在宫中等你。”   公主点点,随即下了步撵,随着引路的宫娥走上未央宫的台阶。   未央宫是天妃的寝宫,自从天妃成为他父皇的妃子后,他的父皇便时常往未央宫里跑,也不干些什么事情,就是问一些求仙问道的法门。   宫娥将未央宫的朱门推开,一股甜腻的气息从其中传来。   公主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她觉得这味道让她有些头晕脑胀。   但她毕竟有求于人,若是伸手捂住口鼻,未免不太合适。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待自己适应这股味道后,才朝未央宫深处走去。   未央宫很大,两侧的墙壁上的烛火摇曳,白色的轻纱从房梁上垂落、飘摇。有些白色的轻纱缠绕在一起,就像是层层交织的蛛网。   “哒哒哒……”公主继续在未央行走,即便她的脚步很轻,但依旧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恍然间,她觉得未央宫这条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真奇怪,她记得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没有走这么久的吧?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却发现进入未央宫的宫门已经消失不见了,更不何时,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也消失不见了,仿佛整个未央宫已经成了吃人的魔窟。   “咚咚咚!”她的心脏开始剧烈收缩,在这个安静的环境中却分外明显。   她害怕了,她想起了林旭给她的告诫。   但是,她反悔不了。   因为,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周围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那缥缈的白色轻纱化作可怖的白绫,朝她的周身涌来。   她被白绫缠住了全身,甚至连呼吸也不能了。   要如同一只渺小的虫豸一般,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心中涌出一阵悲哀。   “昭儿,昭儿,你醒一醒啊?昭儿,昭儿……”   温柔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公主睁开了双眸。   墙壁上的烛火依旧闪烁着,床榻间垂下的轻纱被规整的束在一起。   而坐在她床边的,是一位身穿白衣,宛如天仙般的女子。   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手上还拿着一张湿了的帕子。   “母后?”公主睁大眼睛,有些迷迷糊糊道。   “昭儿,你可算是醒了。”这被公主称为“母后”的年轻女子舒了一口气,然后将帕子放在了宫娥端着的脸盆中。   “我刚刚是怎么了?”公主问道。   “你刚刚站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女子看着公主说道,“宫娥将你搀了进来,你躺在榻上不久就魇住了,身上也是直冒冷汗。”   “我见你神色越发痛苦,这才想要将你唤醒。”貌若天仙的年轻女子解释道。   公主看着年轻女子神色越发迷惑:“可是母后,我怎么会睡着呢?”   年轻女子刚要开口解释,那站在一侧的宫娥便道:“那是因为陛下近日睡眠不佳,所以天妃娘娘在香炉里加了一点助眠的香料。公主殿下你日夜兼程赶赴皇城,本身就是疲惫不堪,这香料一闻还不妥妥入睡?”   被那宫娥称为天妃的年轻女子瞥了那宫娥一眼,无奈呵斥道:“采薇,莫要在公主面前失了规矩。”   那名为采薇的宫娥“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天妃见采薇暂时乖巧了些,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昭儿,我已经熄了香炉,且在你方才睡着时,给了喂了药。你现在可是觉得清醒了一些?”   “嗯。”躺在榻上的公主,觉得自己是好了些。   “那便是太好了。”天妃露出了欣慰了笑容。   可下一刻,天妃又自责起来:“说起来,也是怪我一时疏忽。”   “我和宫娥们都提前服用了药,故而不受香炉中那点儿助眠香料的影响。再加上我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拜访,我又习惯了点香,这才一时忽视了。”天妃说着,才幽幽叹了口气。   “母后,也是孩儿冒昧前来拜访,才扰了母后清静。如此也是孩儿的错,孩儿又怎能怪母后呢?”脑子依旧有些昏沉的公主从榻上支起身子,朝天妃歉意道。   见公主如此善解人意,天妃面前露出些许动容之色。   “不过,孩儿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公主看着天妃,语气恳切。 第65章 通天阁 下面,是一条龙   “什么事情?”天妃一时间有些怔愣。   “母后, 宁静将军她……去了。”公主看着天妃,语气气悲伤。   天妃目露震惊,她喃喃道:“怎会如此呢?”   公主不想将宁静的抉择, 将给他人听的, 只是祈求道:“儿臣知道母后并非凡人, 若有可能,母后可以助儿臣复活宁静将军吗?”   天妃没有立刻回答, 这让公主不禁心生忐忑。   良久, 天妃方才叹了口气。   公主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天仙般的人,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发紧。   “昭儿,我知道你和宁将军的关系很是要好, 你不愿说出宁将军究竟为何出了这种事, 我也不想逼你。但是,你应该知道, 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本就有违天道。”天妃看着公主,语气凝重。   公主颤抖这咬着唇,脸色一阵阵地发白。   “不过,昭儿, ”天妃伸手握住公主发冷的手,语气愈发温柔, “修行一道本就是修士朝天道夺一份生机, 我若是因害怕违逆天道而时时退让, 便不会踏上修行, 更不会为梁国延续国祚。”   公主怔怔地看着天妃,眼中逐渐燃起希望的光。   “昭儿,我会帮你。”天妃朝公主许下诺言。   “谢过母后。”公主望着天妃, 语气中的哭腔几乎要溢了出来。   天妃轻轻摇摇头,头上的步摇也轻轻晃了晃:“昭儿,你我之间还用说什么谢谢呢。”   “只是……”天妃话音一转,继续道, “若要复活宁将军,我们得去通天阁。”   “通天阁吗?”公主嘴唇微动,轻声说着。   通天阁在梁国算是一种标志,也是神圣的象征。即便秦昭身为公主,去通天阁的次数也算得上屈指可数。   “是的,通天阁。”天妃看着公主,定定道。   ……   通天阁周围,穿着银色铠甲的皇城禁军列队巡逻,“非持有令牌者或持令牌者邀请不得入,违令者斩”的告知牌被放在几里路开外。   公主站在通天阁下,抬头望去,只见高耸的塔楼直入苍穹,没入黑压压的云层中。   公主眨了眨眼睛,仰着头的她觉得脖子有些酸涩。   “随我一道进去吧,昭儿。”下了马车的天妃轻轻拍了拍公主的左肩。   公主索性收回视线,不再抬头看了。   “好的,母后。”公主朝天妃点点头。   天妃十分亲昵地挽起公主的手臂,携着公主朝通天塔底层入口走去。   在底层入口的两侧,分别站着一位手持长/枪的银甲士兵。   他们的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锐利的黑色双目。   天妃顺手拿出腰间的令牌往两位银甲士兵的眼前晃了一圈,其中一位士兵微微点头,天妃便拉着公主往入口走去。   到了通体阁里,光线便暗了下来,但是即便如此,公主依旧可以看清楚走上台阶的路。   盖因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那晶石散发着微弱的白光,恰好照亮楼内的通道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刺眼。   公主没有走上去去的打算,她将视线看向一侧地面上的繁复图案。   这图案由血色的线条勾勒绘制,看着让她眼花缭乱,但只要踩在上面,再按下一侧控制灵石运作的开关,便可以直接前往通天阁最顶端。   而天妃告诉他们,这个图案名为阵法,以灵石为驱动力。   “我们去阵法上站着吧。”天妃道。   公主点了点头。   两人在阵法上站定,天妃伸手朝周边一按,公主便觉得一股失重感朝自己袭来,这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目。   等她睁开了双眼,便发现自己已然来了通天阁的最顶层。   而此时,她和天妃正站在一条狭长的过道上。   过道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即便走上去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过道的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间。据天妃说,这些房间有些是给人住的,有些是放东西的。   每次公主来到这里便觉得胸口闷得紧,就仿佛心房压了块大石头一样。   天妃曾经解释过,通天阁之下便是龙脉。以凡人之躯直面龙脉的威压,若有什么不适,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这次,公主觉得胸口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闷得厉害,她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乃至于眼前都阵阵发黑。   “昭儿,放松。”一道如春风般温和的声音,自公主身后传来。同时,公主感觉道一股温柔的力道抚上了她脊背。   一股热流从她的脊背流向她的四肢百骸,不过片刻,那种不适的感觉便退去了。   公主不禁舒了一口气。   “昭儿,你现在感觉如何?”天妃关切的话语在身侧响起。   “好多了,谢谢母后。”公主感激道。   “如此便好。”天妃点点头,露出宽慰的笑容。   “母后,为何这次我的不适感会这么强?”公主朝天妃问道。   天妃皱起眉头:“因为通天阁下面的龙脉,出了些问题。”   “龙脉?”公主微微一怔。   自她在未央宫昏睡后,她那依旧有些懵的脑子开始艰难转动起来:“父皇着急喊我回来,也是因为通天阁下的龙脉出了问题吗?”   “确实如此,喊你回来,也是为以防万一。”天妃垂下眸子道,“你也知道,你是梁国皇族的一员,自身气运与龙脉相联,为了安抚不知为何暴走的龙脉,皇室中人自然是来得越多越好。”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天妃朝公主露出一个笑容,“龙脉成功被安抚,不过,其他皇室中人也是累坏了。”   “只是,”天妃又道,“龙脉暴动时散发出的暴虐气息一时半会儿还并未消除,所以你会比往常更难受些。”   公主点了点头,盯着天妃看了看,才又问道:“对了,姜升说父皇和您都在未央宫等我,为何我在未央宫并未看到父皇?”   姜升便是之前在宫门口,等候公主的那个领头太监。   “你也知道,陛下的身体本就不太好。以前,陛下来未央宫,也是向我寻求养生之道。可在你走后,陛下的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再加上龙脉暴动……”天妃皱眉道。   公主的心微微提起:“可是,姜升来见我时,却对我说父皇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天妃继续道:“不错,姜升在见你时,我已经控制住了陛下的病情。”   “原来如此。”公主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可是,”天妃话音一转,眉目一凝,又道,“就在你来的不久前,陛下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突然恶化。我见情况紧急,这才差人将陛下送到通天阁中静养。事发突然,所以姜升没来得及知晓。”天妃解释道。   “那父皇如今怎么样了?”公主颤抖着问道。   天妃叹了口气,才道:“本来,你父皇先前被送到通天阁后,我也应当一起去了,正在我准备收拾一下就准备去的时候,没有想到你却来了。”   “不过在你昏睡时,我接到了消息,说是陛下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天妃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了。”   “这样啊……”公主觉得天妃的解释很是合理,但是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自从她在未央宫昏睡过去后,她总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迟钝了,以至于她现在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忽略什么事情。   “好了,昭儿,你不是想要复活将军吗,我们这去仙池。”   天妃的话打断了公主的思绪,公主听到要复活将军,便将自己忽略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公主心道。   通天阁中的仙池,乃是通天阁中的核心。   修建通天阁的目的,就是为了修建仙池,以承接来自日月之中的精华。   而仙池,就在公主和天妃现在站立的,这条狭长通道的尽头。   公主和天妃一前一后,踩在厚厚的地毯,朝着前方走去。   不知为何,公主越是往前走,便觉得心中的那份异样就越是强烈。   踩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丝声音,就好像生机也在被吸收一般。   公主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微微抬起头,只见那透明的穹顶之上,依旧乌云密布,闪电在其中窜行。   天妃说,这样的布置,更有利于感悟天之灵气。   但此刻,她觉得,通天阁——这个在梁国距离天最近的地方,仿佛将要大祸临头。   公主停住了脚步。   因为,此刻,她已经走到了狭长通道的尽头了。   而在她的身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忽地,她嗅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儿。   那香味儿,似乎是从大门的缝隙中飘出来的。   公主微微一怔,这味道,好像和未央宫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昭儿,你怎么不往前走了?”天妃十分自然的问话声从秦昭公主身后传来。   话音未落,秦昭便觉得有一阵微风从她身边吹过,带着她的鬓发也微微摇晃。   秦昭还未来得及偏过头,余光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的右侧经过。   同时,一道甜腻的味道也涌入她的鼻尖。   -----------------------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今天又能入V了,放个入V公告在这里。   【入V公告:本文将于10月31日从第22章 开始倒V,看过的章节建议读者不要买,感谢读者对我的支持!】 第66章 仙池之下 就差你了   这味道, 从天妃的身上传来。似乎,这甜腻的味道已经将她的身体浸染,永远无法消失了。   公主看向前方, 只见白衣如雪的天妃站在这紧闭的大门前, 然后, 她将如玉般的双手放在那紧闭的门上。   接着,天妃往前一推。   紧闭的大门在轻微的声响中, 朝两侧开启。   公主睁大了双眼, 她看见了她昏迷不醒的父皇。   此时此刻,她脑子中的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她不顾一切地朝她的父皇冲去。   他的父皇正泡在仙池里,周身如云雾般缭绕。   只是那紧闭的双目和灰败的脸色, 看起来, 就像是一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   仙池中的日月精华,发出莹润的光芒, 并如往常一样翻滚着。这些精华时不时冒出一个个泡泡,然后破灭,就像是沸腾的水。同时,有如同雾气般的日月精华形成的水汽,在仙池周围氤氲。   公主不顾仙池旁因雾气留下的水渍沾湿衣裙, 她只身蹲了下去。   她将颤抖的手放在她父皇的鼻息前,一阵阵微弱的呼吸传来。   她收回手,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已经失去了她的阿静, 如果父皇也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即便天妃说可以复活她的阿静, 但是,她的心里一直都很明白,希望应该很渺茫。   她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逆转生死的可能性小到了极点。而她之所以去央求天妃,只是不愿意放弃心中的那点希望罢了。   万一呢,万一就这么成功了呢?   她一直抱有这样渺小的期待。   她双手提着微微浸湿的裙摆站了起来,看向天妃。   天妃正一步步地朝着公主走来,头上是发簪坠子几乎并未怎么晃动。   站在这屋子两侧的,如同木桩一样的人看到天妃走来,纷纷躬身道:“见过天妃。”   天妃一一颔首,同时,她走到了公主身前。   “将陛下浸泡在满是日月精华的仙池中,确实可以让陛下的病情得到有效的扼制,”天妃解释道,“如今,再加上助眠的香料,可以帮助陛下在睡眠中得到更好的恢复,昭儿,你不必太担心。”   公主点点头。   难怪她在这扇门没有打开前,便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原来是和未央宫一样的助眠香料。   “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如何让宁将军复生的办法吧。”天妃说着,同时望向那翻滚不断的仙池。   公主心有所感,也顺着天妃的目光看去。她开口问道:“莫非这复生之法与仙池有关?”   “确实如此。”天妃点点头,肯定了公主的想法。   “仙池中的日月精华加以我的法术,可重新塑造凡人的身躯,然而,身躯对于一个活人来说,只是一个容器。若是想要完美的复活一个人,还需要将其灵魂接引过来。”说着,天妃便看向了公主。   公主心念一动,问道:“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要将宁静将军的灵魂接引过来,还需要一个重要的引子。那引子就是你,公主殿下。”天妃定定地看着公主道。   “我?”公主指了指自己,目露迷茫。   天妃耐心解释道:“你与将军情真意切,你的念想越是强烈,那么,你将宁将军的灵魂重新引渡到人间的可能性便越高。”   公主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只是,”天妃话音一转,表情严肃,“牵引回魂一途甚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况且,是否能成功也未可知。昭儿,你可是考虑清楚了?”   公主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哪怕救回阿静只剩一线希望,我也会去做。”   “那好,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也不必再劝。”天妃道。   “那母后,我应该怎样才能引渡阿静的魂魄呢?”公主问道。   “仙池之下,便是梁国龙脉。梁国龙脉,承载着梁国的生与死。你若想引渡宁将军的魂魄,目前而言,对你最便捷的办法,便是从仙池跳下去,这样也是你最快找到梁国龙脉的办法。”天妃微微偏过头,看着仙池道。   “好。”公主提起衣裙,看向仙池中翻滚的日月精华。   公主背着身子问道:“母后,我就这样直接跳去就行了吗?”   “是的,”天妃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膀,“你只要真心实意地想将宁将军带回来,整个世界都会为你开道。”   公主诧异地看向天妃:“这世界上,还会有这种事情吗?”   “当然,”天妃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中的念想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我曾经在古书上看过,有时强大的执念可以颠倒阴阳,扭转乾坤。虽然已经不可查证了,但是,我却一直坚信心念的伟力。”   “好。”听到天妃这么说,公主不再迟疑。她捏着衣裙的手紧了紧,然后,纵身一跃。   “噗通!”仙池中的日月精华凝聚而成的液体,朝两侧溅落。   那莹润的液体,溅在梁国皇帝的脸上,溅在仙池的岸边,却唯独没有溅在天妃身上。   在“雾气”弥漫的仙池旁,天妃的神色显得模糊不清起来。   仙池之下,憋着一口气的公主,只觉得一入仙池,身体就仿佛被绑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仙池的深处下坠。   公主心想:或许,以这种速度下降,应该很快就能到底部找到龙脉,然后找到她的阿静了吧。   然而,随着下坠的时间向后推移,她依旧在下坠。   仙池之下,仿佛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   她真的可以成功找到龙脉,救回她的阿静吗?   公主的心中越发忐忑。   而且,她憋气的时间,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终于,因缺氧导致意识模糊之际,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鼻呼吸。   源源不断的空气冲入了她的肺部,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如同水中的鱼一般,在这充斥着日月精华的液体中呼吸。   公主渐渐回神,她心道:看来自己不会在找到阿静之前,就溺亡了。虽然前路未卜,但这的确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了。   然而,随着她继续往下坠去,温度逐渐下降。   到最后,那冰冷刺骨的感触,随着液体的流动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再往下沉,她发现这液体的颜色逐渐变深,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如同墨汁一般的纯黑色。   忽地,她感觉脚腕猛地一紧,接着,她的身子猛地一沉。   她往下看去,在一片黑色中,却见一根醒目的血色丝线缠在了她的脚腕上。   顺着血色丝线往下看去,她看见,数不清的血色丝线正朝她涌来。   而那血色丝线深处,还有一只只惨白的手掌向上挣扎着。   这可怖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她费力地弯下腰。然后,她握住那脚上的血丝猛地一扯。   然而,那看似纤细的丝线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的手掌被勒出了一道血痕。   现在应该怎么?   望着朝自己涌来的血丝,和血丝深处那一只只惨白的手掌,公主的心中涌出一阵阵绝望。   ……   通天阁顶层,那宛如仙境般的雾气环绕在天妃身旁。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仙池旁,双手放在宽大的衣袖中,什么也没做。   而周围的那些人,也均低头敛目,仿佛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自公主跳进入仙池之后,那如天仙的女子褪去温和的外衣,她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总算让你心甘情愿的跳下去了。”她轻声说着,语气却分外嘲弄。   “死而复生这种事情,不会真有人信吧,”她的嘴角拉直,眸子闪过一丝晦暗的色彩,“若世上真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那我也不会……”   天妃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道幽幽的叹息。   “罢了。”她叹道,似乎是释然了。   接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那正在仙池漂浮着的梁国皇帝。   “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天妃朱唇微勾,轻声道,“梁国皇室血脉,也就差你了。”   天妃话音未落,一张脸从仙池中浮现。   仙池中的液体从那张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看着天池中,女子紧闭的双目,天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我的公主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   天妃一挥手,公主的身体便自动从仙池飞出,落在地上。而这具躯体的胸膛,再也没有丝毫起伏。   同时,天池中,那属于梁国皇帝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幻直到消失。   通天阁顶层,周围当木桩的人面对这一幕,没有生出任何表情。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仙池中的梁国皇帝不过只是天妃的障眼法罢了。   至于,那所谓的助眠香料,其实只是为了让人的灵台混沌。这样一来,即便天妃的话中存在诸多破绽,吸收了这甜腻的味道,公主也不会发现。   天妃朝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招了招手:“去,将公主的遗体安顿好。”   那人上前一步,不敢直视天妃容颜的他低头应诺:“是。”   “至于理由,就和先前一样吧。”天妃淡淡道。   -----------------------   作者有话说:害怕有的读者没有看到,再放个公告在这。   【入V公告:本文将于10月31日从第22章 开始倒V,看过的章节建议读者不要买,感谢读者对我的支持!】   感谢在2023-10-29 23:14:29~2023-10-31 21:3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幺幺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传讯(一更) 不肖弟子恳请师父前往梁……   梁国皇城之中, 阴沉的天幕之下,黑色的灵柩被抬起,白色的纸钱不要命的往天上撒去。   “呜呜呜……”凄厉的风卷着哭声吹向皇城中的千家万户, 却被紧闭的门扉阻隔在外。   幡旗随风鼓荡,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   带着浓烈悲戚语调的悼词在风中流转。而悼词的大意是, 梁国公主秦昭为镇压暴动的龙脉,以身殉国。   而梁国朝堂上, 当皇室血脉为平息龙脉暴/乱的托辞再度被呈上时, 衮衮诸公无一出声反驳。   沉默,成了梁国朝堂上唯一的底色。   当这支为秦昭公主送葬的队伍走过街道的转角时,忽地, 一只惨白的手掌从街道的转角处伸出。   然而, 送葬队伍最末尾的那个人,却一无所觉。   直到, 这惨白的手掌捂住了那人的口鼻。   在两三下无力地挣扎过后,那人昏迷了过去,然后,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接着,在未引起任何人的察觉下, 那人被拖进了街道转角的黑暗之中。   三息过后,那人再次从街道转角的黑暗中走出, 顶着一长与先前一样的平平无奇的路人脸。   他看向这支为秦昭公主送葬的队伍, 一丝晦暗在他黑色的眸子中飞速闪过。   接着,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队尾, 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路撒着飘飞的纸钱,送葬的队伍缓缓出了皇城,来到皇陵之中。   随着最后一具棺椁被关入暗无天日的陵墓, 梁国之中,拥有皇家血脉的人也算是团聚了。   当送葬的这项任务圆满完成之后,送葬队伍中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们脱下送葬事穿着的白衣,便开始往回走。而就在回皇城的途中,有性格外向的人和距离自己近的人小声聊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在问一会儿吃什么。   送葬队伍中,队尾的顶着路人脸的那人眸光一动。他听着周围人小声的交谈同时,顺着他们的话搭腔。几句话的功法,他便非常自然地融入了其中。没过多久,他便同这些送葬的人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诶,我说,这么短的时间就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顶着路人脸的那人快速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周围的人都在和自己聚集的小团体打的火热,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才低声问道。   此话一说,刚才还聊得火热的众人瞬间就噤声了,就好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浇灭了一团烈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没一个人吱声。   最终,最开始牵起话头的那位老大哥,做贼心虚般看了一眼周围,才低声道:“你不要命了,皇家的事也是你敢议论的?”   顶着路人脸的那人挠了挠头,露出憨憨的笑容:“咋们私下里说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最先开始牵起话头的那位老大哥,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梁国皇室一脉都死绝了,你一个平头老百姓也敢谈论这玩意儿?”   那人憨憨地笑了笑,也不回嘴。   最先开始牵起话头的那位老大哥见这人是真的憨,这才叹口气道:“如今,朝廷以天妃娘娘马首是瞻,咋们就是拿钱干活,别管这些有些没的。”   说着,这老大哥便朝方才还说得热火朝天的这堆人摆了摆手,快步离开。   而其他人见此,也是客套几句,便各自散了。   那人直到众人散去,也保持着憨憨的笑容。   就算有心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认为这人是个傻不愣登的。   陆陆续续地,众人回到了皇城。   皇城之中,顶着路人脸的那人走到了街道转角的阴影处。   阴影中,他收起脸上憨傻的笑容。然后,他将右手伸出。紧接着,一个闪烁的微型阵法在他右手的掌心中凝聚。   他就这么往自己脸上一抹,那张走入人群便会让人忽视的脸变了。   那浓浓的黑眼圈在他的脸上浮现,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面破破烂烂的黑旗。这赫然便是先前与梁国公主,闹得不欢而散的林旭。   林旭懒洋洋地一挥旗,一个披麻戴孝的人便凭空出现。   这人双眼紧闭,鼻息间不时涌出微热的气息。那这这人的面容与林旭幻化出的路人脸,一模一样。   穿着破烂道袍的林旭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路人的肩头,漫不经心地喊道:“喂,醒醒。”   披麻戴孝的路人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便听见有人在他头顶道:“喂,看着我的眼睛。”   这声音仿佛拥有什么蛊惑之力一般,披麻戴孝的路人果然抬起了头,顺从地与林旭双目对视。   十息过后,林旭开口道:“好了。”   路人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双眼被空洞填满。   路人机械地脱下了自己送葬用的白衣,然后取下自己背着的小包裹,当着林旭的面,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换上自己平日里穿着的衣服。   正当路人准备离开时,林旭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将路人喊住:“等等。”   路人听话地停了下来,依旧用那双空洞的双眼看向林旭。   林旭从怀中掏出几个碎银子,道:“伸手。”   路人脸伸出手,林旭将碎银子放在路人手中。   林旭嘱咐道:“好好收起来,这是你这次送葬的报酬。”   路人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将碎银放进包裹中的内层。   “好了,你的送葬已经圆满完成了,你也该回去了。”林旭道。   路人点点头,然后踏出街道转角处。   忽地,他愣了一下,眸子恢复些许清明。   下意识般地,他回头望了一眼藏着阴影中的街道转角。那里,只有风呼啸地跑过,连一丝灰尘也没有。   “果然是这次送葬太累了,”路人脸失笑地摇了摇头,“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吧。”   待路人走远,转角的阴影处,显露处一道身影。   林旭扭过头,望向整座皇城最高的建筑——通天阁。   自从他与梁国公主秦昭不欢而散后,他便一直住在皇城的客栈没有离开。   直到秦昭死去的消息传入他的耳中,他便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在客栈稍微一打听,竟然发现梁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本想在送葬队伍里打探些什么,没想到那些人的口风那么严,真的是一点都不透露。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不管这事儿。因为若继续放任下去,还指不定天妃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朝自己怀中摸了摸,掏出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黄纸。   接着,林旭又从怀中掏出一支朱砂笔,朝看似平平无奇的黄纸上写道:梁国恐遭大劫难,不肖弟子恳请师尊前往梁国皇城相助。   写罢,他将朱砂笔随意别在耳后,然后朝写着字的黄纸上吹了一口气,那黄纸上的字迹便迅速干涸。   他十指翻飞,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便在他手中成型。   接着,他取下别在耳后的朱砂笔,然后朝千纸鹤眼睛的部位点了两点。   刹那间,千纸鹤的翅膀扑腾了几下。   林旭随即松开手,千纸鹤朝皇城的上空急速飞去,转眼间,便成了一个黄色的小点。   这千纸鹤应该能穿过梁国的结界,将消息顺利带给还在长恨殿中的师尊吧?   林旭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忐忑。   要知道,这传讯千纸鹤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   曾经,他离开师门想要赚钱,在经过梁国时,一脚踏空,误入梁国。   然后,他不管如何尝试,就再也找不到离开梁国的路了。   简直离谱。   很是凑巧,他来到梁国的地方就在梁国皇城外。   当时,他发现梁国皇城内很是热闹,本着大捞一笔的心态去转了转。   然后,便碰见了那抬着天妃的轿子。   那时,正是一个晚上。   天妃轿子上硕大的夜明珠,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已经摸到了那颗夜明珠。   要他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陷阱。   世人都知道财不外露,就算是很有钱也要藏着掖着,以免遭旁人觊觎。   而天妃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肯定,这绝对是钓鱼执法。   然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真的不怪他没有长脑子。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便被天妃的白绫掀下了轿子。   而一开始交手他便棋差一步,虽然他奋力抵抗,但最终被天妃生擒压入天牢。   好在,梁国公主秦昭一眼相中了他。经过运作,他离开天牢,前往宁静将军身边作为术士。   要知道,十八路反王中也不乏能人异士,而他却可以压着他们打。久而久之,他也在宁静将军的军队中获得了一席之地。   虽然,他也发现了梁国的些许异常。   但是,好奇心害死猫。   只要他可以从秦昭公主那到足够的钱,他做一个睁眼瞎就是最安全的。   然而,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本意外天妃只是为了借皇室气运修行,这本就没有什么。就算她拿出那种缺陷巨大的功法也没什么,因为这是梁国自己的选择。   唯独这次,不行。   因为,这次天妃动的是整个梁国皇室。透过她的举动,他可以窥见,她想要动的是梁国龙脉。   如果,天妃只是一个不通道法的凡人,那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权利争夺。若是这种情况,他林旭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至于秦昭公主,他已经与她两清,该告知的已经尽责告知了。   可是,坏就坏在天妃是一个对于道术十分精通的术士。   这就与普通的政变完全不一样了。   话本中说的“妖道误国”绝不是危言耸听,一旦术士把控龙脉,谁知道她会利用龙脉做出什么事情?   故而,他不得不管。   所以,这通天阁,他是非去不可。 第68章 瓮中捉鳖(二更) 林道长觉得如何?   林旭明白, 自己这次去通天阁怕是凶多吉少。   虽然他并不喜欢天妃,但也承认天妃确实比他厉害。   但是,他是他师尊被教出来的弟子。   纵然他之前手脚不干净, 也特别喜欢钱, 但是, 面对这种大事,他不可逃也不能逃。   否则, 那便是对他师门的折辱。   如今, 他只希望这只传讯千纸鹤,可以及时将这则消息传给他的师尊吧。   想了想,他从怀中摸出一叠黄纸。   片刻后, 数十只传讯千纸鹤相继朝黑压压的天际飞去。   如此一来, 总得有一只能飞到他师尊身边吧。   林旭这般想着。   只是,如果师尊可以及时赶过来, 而他又没死的话,希望师尊她不要计较。   想到这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腰间将那面破破烂烂的黑旗抽出。   他伸手往这黑旗上一抹,那黑旗便大变样。眨眼之间, 这黑旗哪里还有什么破破烂烂的样子。   只见这黑旗以黑色为底,暗金色线在其边上勾勒出云纹的样式, 三个硕大的血字在印在上头。   盯的时间久了, 会产生一种这三个硕大的血字仿佛在黑色的旗帜上流动的错觉。而这三个字赫然便是“摄魂幡”。   之前, 林旭还未离开宗门的时候, 这旗子平日里被他的师尊封在后山的禁地里。   而他这个性子,本来就闲不住。   一日闲得手痒的他,闯入了禁地。   再然后, 他一路上有惊无险的走到了禁地深处。   当时那禁地深处,坐落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水晶台子。   而水晶台上的正中央,则插着这面旗子。   不知怎地,他一见到这摄魂幡,便瞬间移不开眼睛了。   手比脑子更快一步,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已经将旗子拔了出来。   接着,整座禁地的阵法变全部失效。之后,禁地所在的山洞开始塌陷。   他自知闯了大祸,不敢面对他的师尊。   于是他偷偷跑下山来,来到人间游荡。然后,误入梁国。   之后,他在宁静将军的军队里虽然也有想离开的时候,但却发现梁国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笼罩。   但是他在那时却拉不下面子,朝他的师尊求助。   盖因为那时虽然自由被限制在梁国之内,但是他的性命无碍,再加上有钱拿。   于是,向他师尊的求助便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而如今,已经不是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   龙脉放在天妃这种术士手中,不仅关系到梁国的安危,若是往更严重的地方去想,说不定此方世界都会因为天妃的举动受到影响。因此,事到如今,林旭不敢再拖。   林旭目光一凝,他重新将摄魂幡上施上障眼法,然后默念口诀,身形快速朝通天阁的方向移动。   通天阁的守卫虽为皇城禁军,个个都是百里挑一。   但是,林旭若想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进入通天阁,其实并不难。只需要施展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他便可旁若无人地进入通天阁底层入口。   只是,当他看见通天阁底层入口的布局有些沉默。   一边是轻轻松松站上去,只需要按一下按钮,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可直达通天阁顶层的阵法。但是一旦他启动这个阵法,便马上就会被人发现。   而另一边,则一眼望不到尽头,转一圈再转一圈的楼梯。   在心中思考片刻,能躺着就不想坐着的林旭,做出了一个沉痛的决定——从这楼梯上前去通天阁顶层。   至于那楼梯盘旋着的中央,则是一根直冲上天的立柱。   而这立柱乃是用特殊的材料建造而成,可以阻碍神识或者术法的探查。   不过,他却知道,这个立柱里装的,其实就是凝聚的日月精华。   虽然这些年,他一直跟着宁静将军南征北战,但是,也还是可以听到从梁国皇城传来的些许通天阁的讯息。   其实,若是可以将这立柱击碎,定能让天妃等人分寸大乱,而趁乱调查则是最好的。   可惜,这个办法不对他不适用。   这立柱的材料坚硬无比,以他的能力一击打破立柱,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而他若是持续输出,这怕这立柱还没碎掉,他自己就先因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被天妃捉起来了。   因此,这个计划被他果断抛弃了。   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楼梯,上去探查。   林旭无声地叹口气,然后捏起一个法诀。   接着,他脚不沾地,从楼梯飞去。   飞了好一会儿,他才到达通天阁的顶层。   一出楼梯口,他便到了那狭长的过道上。   出于谨慎,他依旧掐着法诀,双脚腾空。   过道四周,是一座座紧闭的房门。这些房门的材料和立柱一样,可以阻碍神识或者术法的探查。   而狭长过道的最前方,则是一个向两侧敞开的大门。   身为修道之人,林旭的视力很好。他可以看见,那向两侧敞开的大门最里面,有一个如同雾气缭绕的池子。   即便隔得有段距离,他也可以从这池中感受到日月精华的灵力所在。   若他猜测的不错,想必这池子就是天妃所说的仙池了。   听说,仙池之下便是龙脉。   不过如今,他可以确定这则消息是真的。   因为,独属于龙脉的威压,正通过仙池朝周围逸散开来。   尽管,龙脉的力量的波动,让林旭感到些许不对劲。   但是,林旭可以确定的是,仙池之下,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龙脉。   不如胡须焉得虎子。   林旭深吸一口气,决定进入仙池一探究竟。   正当他“飘”进仙池所在的门后时,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对劲。   等等,自己这路过来,是不是太顺利了?   林旭心中警觉起来。   曾经,他听说过通天阁顶层应当都是有人不间断值守的。可是为何,他这一路前来,却是一个人也没看见。   难道?   想到这里,他蓦然回头看一下身后。   “砰!”身后的大门猛地关闭起来。   同时,周围刚刚还显得十分无害的雾气,顿时翻滚起来。   等了雾气散尽。天妃带着一众人的身形尽数显露出现。   “林道长,多年未见,你可总算是来了。”天妃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输人不输阵,林旭虽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但面上却依旧泰然自如:“天妃娘娘摆这么大排场,莫不是来迎接我的?”   林旭一边与天妃打着嘴炮,企图拖延时间,一边瞅着天妃身后带领的人,企图寻找跑路的破绽。   他暗中潜入,是想要阻止天妃干坏事,而不是明知不敌前来送死的。   如今,他已经暴露,当就该不计一切代价的逃出去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他逃出去后,之后的事情在从长计议也不迟。   若想做成大事,首先得有命在才行。如果,人连命都没了,那一切就成了空谈。   哪想,天妃歪了歪头,竟做天真的孩童姿态。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越发温和:“在下自然是来迎接林道长您的,况且,林道长您,也是值得在下如此费心费力的。”   林旭:“……”   林旭的脑子宕机了一下,随即,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你是故意的?”   天妃无辜地眨了眨双眼,笑容却是越发深了:“我这一招瓮中捉鳖,林道长觉得如何?”   林旭没有出声,只是脸色变得阴沉。   天妃看着林旭那沉了脸,笑得愈发灿烂了。   “为了让林道长知晓昭儿的葬礼,实话实说,我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天妃道,“让昭儿的送葬队伍,将整座皇城都逛到,这路线的规划,我也是琢磨了好一阵子呢。”   “如此一来,”天妃停顿了一下,才道,“你便一定可以猜出我对龙脉的心思了。”   “所以,我只要在此等候,迎接林道长便好。”短短几句话,天妃将自己的计划尽数说出,仿佛她已经胜券在握了。   “是吗?”林旭眯了眯双眼,骤然发难。   他五指成爪,携着手中已然成型的阵法朝天妃攻去。   天妃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躲过了林旭的进攻。   而林旭并未改变攻击轨迹,他依旧朝前攻去。   一开始,他想攻击的人就是天妃身后的那位侍从。   根据方才的观察,这位侍从是唯一的突破口。   在他的阵法攻去时,这侍卫被瞬间振飞。   而在这阵法的余波的冲击下,其余人也纷纷被振飞。   他看得出,天妃刚才的站位暗藏玄机,她和她带领的侍卫站位,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小型阵法。   然而,或许是为了遮掩这露出破绽的阵法一角,天妃才站到了破绽的前面。   可惜,他们宗门对于阵法分外精通。除了已经在三千年前灭门的无极宗,在当今修真界中,他们宗门在阵法上称第二,则没有宗门敢称第一。   天妃和这些人组成的这个小型阵法,一溃则百溃。也是这样,他才能事半功倍,轻易击退他们。   林旭奔向紧闭的门前,用术法朝门上砸去。   “轰!”在他的全力一击下,门被轰开了一个洞。   林旭一开始就观察过,这门的材料只是普通上等的木材,因此他不怕被困住,所以,就十分头铁的进去了。   随着门上的木屑缓缓落下,看清楚门外有什么的林旭,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艹!”林旭破防了。 第69章 摄魂幡 消失在黑夜里的人   门外, 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挤在一起,将门外所有的空间填满。   因为过于拥挤,他们的脸变得格外扭曲, 但是即便如此, 他们的表情却依旧空洞且麻木。   一些人的手臂穿过被林旭轰出的窟窿, 仿佛是在邀请林旭一起加入他们。   林旭想也不想,果断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他十指翻飞, 微型阵法立刻形成。   没有丝毫迟疑, 他便用阵法朝外面的人轰去。   结果,攻击从那些人的身体中穿过,无事发生。   林旭:……   随着那群人的手朝他逼近, 林旭只觉得一股寒意朝自己袭来。   门外的这群人, 是鬼。   他得出这个结论。   他心念一动,右手凭空出现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   接着, 他随意一挥旗。   那旗子仿佛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一般,这些人的面容开始拉扯扭曲,最后被扯成一道道细长的黑影。   随着一道道黑影被吸入旗中,黑旗无风自动。   终于,外面的通道被清空了一片。   林旭已经可以透过外面通道的穹顶, 看见天际黑压压的乌云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眼见着身后的天妃等人已经反应过来,林旭飞身而上。   同时, 他朝头顶打出一记攻击。   “哗啦!”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以那一击为中心, 道道雪白的裂纹在通天阁的穹顶上蔓延。   下一刻, 那透明的穹顶碎裂, 接着,如同碎雪般簌簌落下。   早有准备的林旭,早早就给自己头顶/弄了个阵法, 以阻隔穹顶掉落的碎片。   “呼!”耳畔是鼓荡的风声,他从通天阁中冲了冲来。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梁国皇城整日里被乌云压顶,早已不辨日夜。   “林道长。”柔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   林旭心中一惊。   忽地,一堆尖锐的石子携着疾风直冲林旭脑门。   林旭往后一退,身后却传来一股逼人的炽热。   他皱起眉头,刚想朝左侧闪去,一道疾风从他的袭来。   而他的右侧,则是一道被压缩到至极水刃。   他躲闪不及,被四道攻击同时命中。   瞬间,烟尘散开,林旭的身影被烟尘遮掩。   黑压压的苍穹之上,繁复的阵法显现,一道道猩红的线条将其勾勒成形。   下一刻,四道身影从阵法中落下。   他们皆穿着可完美融入黑暗的黑衣,脸上贴着白纸。而那白纸上,则分别写着“水”“火”“风”“土”这四个字。   他们分立于阵法下的四方,以掎角之势将还在烟雾中的林旭包围。   就在烟尘将要散去之际,四道凌厉的攻击,猝不及防地从烟尘之中朝四方飞去。   然而,那四人却一动不动,任由攻击从他们的身体穿过。   烟尘散尽,林旭扬声道:“真是难为你们煞费苦心,千方百计地想要留下贫道。”   还好他及时起阵给自己套了个防御罩,不然他差点就栽了。   而这些人,林旭眼神一暗,心道:估摸着也是鬼。   这般想着,林旭猛地一挥旗子,那四人和先前在门口堵着的人一样,被拉扯变形。   这时,一道白绫从天而降,绑在了林旭的旗杆上。   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从旗杆上传来,四人的身形渐稳。   “放开!”林旭左手凝起阵法,就要朝白绫攻去。   然而,从天降下另一道白绫,让林旭左手上的攻势凝滞。   下一刻,牵引着两道白绫的身影,从林旭头顶上猩红的传送阵法中落下。这道身影,赫然便是天妃。   林旭心中暗道“不妙”,随即他默念口诀催动摄魂幡。   摄魂幡破破烂烂的旗身鼓动,一股更强大的牵引力从其中传来。   落在林旭四周的四道身影被快速牵扯,而天妃的身影有一些扭曲变形。   难道,天妃也不是活人?   意识极有这个可能的林旭眼前一亮,要知道他的摄魂幡专门克制亡灵。   忽地,他感觉到旗子上的拉力陡然加剧。   看来天妃也快撑不住了,只要自己可以撑到天妃被摄魂幡摄入,自己就能赢。   林旭继续默念口诀,将摄魂幡催动到极致。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滴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林旭感觉到手中的旗子几乎要被拽走时,作用在他身上的拉力陡然一松。   他扫视一圈,只见周围的四道人以及天妃,已经分别化作四道黑影和一道白影,被强行拽入摄魂幡中。   在这五道影子被彻底拽入摄魂幡后,林旭只觉一阵阵头晕目眩,险些从空中一头栽了下去。好在,他及时运作功法稳住了身形。   盖因催动摄魂幡很耗费执旗者的精力。摄魂幡若想摄入越是强大的魂体,执旗者所耗费的精力便越多,所用时间也更长。   林旭当初被天妃生擒时,他当时还未完全掌握摄魂幡,再加上摄魂幡对活人修士的效果大打折扣,他当时又认为天妃是活人,所以,他就没有使用。   而方才那一战,他完全是靠着摄魂幡险胜。若是不借助摄魂幡,林旭自己根本没有把握战胜天妃。   “虽是误打误撞,但天妃应该是被我制服了吧。”林旭抬起胳膊胡乱地擦着自己脑门儿上的汗,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虽然林旭现在很累,但是他却格外的放松。   捉住了天妃,自己也算是解决了一个祸患,这下次不用师尊出手,只需师尊她将自己带出梁国便可。   或许,师尊见他这次立了大功,说不定不仅不会责罚他偷了摄魂幡私自下山这件事情,反倒还会赞许他也说不准——   “噗嗤!”血肉被刺穿的声音清晰响起,鲜血迅速浸湿了林旭破破烂烂的道袍。   一股剧痛从他的心口传来。   林旭低下头,只见一把剑从后刺穿了他胸口。   长剑毫不留情地从他的胸口拔出,那剑身一抖,点点鲜血没入黑色的夜幕中。   “唔!”一口鲜血从林旭口中喷出。   他如同失去般地从空中坠落,落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   “砰!”青色的石砖被从高空坠落的尸体砸得粉碎。   黑夜和权势将会将今晚的一切埋入坟墓,不会有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很快,镇守通天阁的禁军闻声而至。他们手上举着的火把在黑夜中闪烁,却始终驱散不了黑夜的阴霾。   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他们自动围城一个圈,但却依旧和地上的那具尸体保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位宫娥悄然从夜幕中落下,正落在禁军的包围圈中。   她梳着双髻,可爱的脸上满冷漠。   她身穿宫娥统一穿着的绿衣,腰间挂着一枚令牌。而此时,这枚可保她在通天阁中畅通无阻的令牌,在火光的折射下却显得有些扭曲。   她本该执宫灯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剑。那剑通身雪白,雪白的剑身上沾染着血迹,就像是红梅的花瓣落在了雪地里。   她望向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嗤笑一声:“竟敢和天妃娘娘斗,真是找死!”   很快,她的话消失在黑夜的风里。   她看向沾满血污的摄魂幡,眸中闪过一丝嫌恶。   接着,她从口袋拿出一方白色的帕子,在手上垫了几层,方才伸手去拽林旭手中的黑旗。   然而,她拽了好几次,竟然没有拽动。   她面色一沉,手上长剑一转,便将那死死握住旗杆的五指砍下。   她从血泊里捞起那被鲜血浸染的旗子,这才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然而,她又看向那在血里模糊的尸体,脸上表情再次换成嫌弃。   “处理掉吧。”宫娥朝着禁军吩咐道,语气冰冷。   接着,从禁军中出来身披银甲的人。那人左手举着燃烧的火把,右手捏着小瓶子。   这人用嘴将小瓶子上的瓶塞拔出,然后将小瓶子中的东西,十分均匀地洒在那具肉模糊的尸体身上。   将瓶中的东西尽数洒尽,那人随意将这瓶子扔掉地上。   在沉默的夜色里,在闪烁的火光中,在无人一声说话的环境中,瓶子落地的声音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被风传得很远。   骨碌碌地,这瓶子滚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挨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停下了。   接着,那人将手上的火把一抛。那火把,在黑夜中划出半道火色的弧线。   “呼!”火把一接触地上的尸体便剧烈燃烧起来。眨眼间,狂暴的火舌将尸体吞没。   望着那燃烧的火焰,宫娥勾起一个笑容。   ……   雾气弥漫的仙池旁,一道身影懒懒地躺在美人榻上。   她双目微敛,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忽地,那雾气开始缓缓流动起来,是有人来了。   “天妃娘娘?”一道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   天妃睁开了略微疲惫的双眸。   看见来人,天妃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采薇,可是成了?”   那身穿绿色宫服的宫娥,当即躬身将手中的托盘呈上,恭敬道:“娘娘,摄魂幡在此。”   天妃赞许道:“采薇,干得不错。”   说着,天妃伸出如玉般的手,将托盘上按着的黑布掀在一边。   瞧见托盘上的东西,天妃皱了皱眉头。   一时间,身着绿色宫服的采薇,将脑袋往下埋了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01 23:37:49~2023-11-05 16:4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何意无锡与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龙脉 要一起来吗   “为何这旗子上都是血?”天妃皱着眉头问道。   采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声音发虚地回禀道:“回娘娘,奴婢不管想什么办法,也不能将旗子上的血迹去掉。是奴婢无能, 还请天妃娘娘责罚。”   天妃看着托盘上的旗子, 将其拿起, 接着用手轻轻抚上。这才发现,这旗子上的血迹就好像本身就长在上面一般。   不过, 若是忽略血迹, 可以看出这旗子本应以黑色为底,暗金色线在其边上勾勒出云纹的样式。   之前,这旗子被林旭施了障眼法, 看着破破烂烂。在林旭死后, 障眼法随着施术者的死去自动解除,摄魂幡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罢了, ”良久,抚着旗子的天妃,叹了口气道,“也许,摄魂幡这种类型的法器, 本就有这种嗜血的特性也说不准呢。”   “采薇,地上凉, 你先起来吧。”天妃看着采薇, 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 娘娘。”采薇领了命, 举着托盘站起来。   “对了,”天妃将摄魂幡放在一侧,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 “这把剑你用得还趁手吗?”   “回娘娘的话,”采薇眼前一亮,说道,“娘娘赐给我的这把剑,只要插入人的血肉之中,便可以迅速夺取人的生机,压制人的灵力运转。正是因为如此,采薇才能顺利偷袭林旭成功。”   天妃点点头,夸奖道:“不错,在我没有告诉你此剑任何特点下,你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索出这把剑的特性,看来你在剑道一途也颇有悟性。”   听了天妃的夸赞,采薇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她笑吟吟道:“哪里哪里,都是娘娘教得好。”   天妃微微一笑,可下一刻,她便以手掩唇,低声咳了起来。   “天妃娘娘,您感觉如何?”采薇紧张道。   “无妨。”迎着采薇担忧的目光,天妃摇了摇头。   “可是,您为了让那林旭上当,使用了这分魂之术,这术法对您身体的影响——”   “采薇,”天妃出声打断了采薇的话,淡淡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分魂之法,便能从林旭手中得到摄魂幡的话,对我而言,是十分划算的。”   “况且,只要这摄魂幡在我手中,我便可以将自己的分魂从摄魂幡中放出来,如此一来,其实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天妃道。   采薇抿了抿唇,问道:“那您现在就要出手彻底炼化摄魂幡吗?”   “不错,”天妃点点头道,“事不宜迟,你现在便为我护法吧。”   “好!”采薇当即应声,随即,她走到天妃不远处站定。   而天妃则从软榻上支起身子,接着五心朝天盘膝而坐。   然后,她默念口诀,接着,她的手上打出一剂白光。   那白光正中一旁的摄魂幡,摄魂幡便缓缓漂浮在虚空之中。   接着,几缕黑气从摄魂幡内溢出。   天妃十指结印,裹在摄魂幡上的白光更盛。   ……   良久,天妃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成了。”   她手指一弹,漂浮在虚空中的摄魂幡便飞出一道白影和四道黑影。   那四道黑影一落地,便成了四位脸上贴着“水”“火”“风”“土”这四个字的黑衣人。   而那道白影从摄魂幡飞出后,便径直融入天妃的身体。   采薇看着这四个脸上贴在字的黑衣人,很是好奇道:“娘娘,采薇能看看这些人的脸长什么样子吗?”   这是采薇第一次看见这四个脸上帖子的黑衣人,因此她很是好奇。   天妃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既然想看,那便看看吧。”   得了天妃的允诺,采薇忙不迭地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位黑衣人身边,就怕天妃反悔导致她的好奇心无法满足。   那脸上贴着字的黑衣人直愣愣地站成一排,挂在脸上的纸硬是一点也没有动。   采薇伸手一掀,朝纸下面的脸看去……   “啊!”她惊恐地叫喊了一声,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张脸上,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任何五官。   天妃看着一脸惊恐地采薇,带着笑意问道:“怎么样?采薇你觉得好看吗?”   采薇听出了天妃话中那调侃的意思,却没有丝毫不满。她咽了咽口水,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好看,一点儿也不好看。”   天妃轻笑一声,说道:“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的话,只会害了你。”   采薇受教地点点头。   “过来……”天妃朝着这四个脸上贴着字的黑衣人招了招手。   天妃的话音还未落下,那四个黑衣人便朝着天妃走去。   然后,他们一个个地走进了天妃身后的影子,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目睹了这一切的采薇长大了嘴巴,傻愣愣地道:“娘娘,您这一身的神通,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天妃瞥了采薇一眼,没有回答。   采薇看着天妃淡淡的神色,连忙低下头:“是采薇逾越了,还请娘娘赎罪。”   要知道,盘问修真者的底牌,其实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   “日后,你跟着我的时间久了,便会慢慢知道的。”   天妃淡淡道。   见天妃并未怪罪自己,采薇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是!”   她活力满满地回答道。   “既然,摄魂幡已经为我所用,那么也是时候了。”天妃从软榻上站起,接着,一挥衣袖,她的面前便出了一个椭圆形白色光门。   那光门在她眼前闪烁,印得天妃的面容发冷。   天妃轻笑了一声,转头对采薇发出邀请:“可想随我一起去看看梁国龙脉?”   采薇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奴婢可以去看的吗?”   天妃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自然。”   “那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娘娘的,娘娘想去哪里,奴婢便跟着娘娘去哪里。”采薇道。   “嗯。”天妃微微颔首。接着,她一挥衣袖,两人和这个椭圆形白色光门便通通不见了踪影。   ……   好冷,好痛苦……   我是要死了吗……   无尽的血丝将秦昭拽向深渊,那一只只惨白的手掌成了她的坟茔。   救命,有人来救救我吗?   秦昭想要呼救,但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终于,在一只惨白的手掌朝她的双眼伸来时,她陷入了最深的黑暗。   ……   “滚开!”一道似乎在梦中才能出现的声音,此刻,在很遥远的地方响起。   她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   忽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轻盈,就好像有谁把她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了一样。   “昭儿昭儿……”一道急切地呼喊从秦昭的耳边传来。   这声音的主人就是化成灰,她秦昭也认得出来。   这声音的主人,是她拼命也想复活的那个人——梁国的将军宁静。   难道真如母后所说,只要她想,整个世界都会为你开道?难不成,她的愿望真的成真了?   想到这里,秦昭的心中一阵激动。   正当秦昭想要睁开双眼时,便又听到了她的好阿静的声音:“昭儿,我知道你醒着。你胆敢来这里,怎么就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   听了这带着讥讽的嘲弄,秦昭心中的那阵激动,瞬间便转换成了愤怒。   “你!”她猛地睁开燃起怒火的双眸,胸中的气愤随着这一个字喷射而出。   然而,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她瞪大了双眼,口中将要发泄的话语被久久的沉默所取代。   秦昭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手指轻轻抚上了女子的脸颊。   女子的脸上光滑如初,她黑色的眸子中不再有先前的疯狂与偏执,与之相反,她的眸中满是无限的沉静与包容,以及一点笑意。   秦昭顿时明了,她的阿静在刚在是故意激她醒来。   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秦昭的双眸微微湿润,她轻声喊道:“阿静。”   察觉到秦昭声音中轻颤,宁静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轻轻说道:“昭儿,我在这里。”   只是这一句话,但却奇迹般地让秦昭安下心来。   两人无声对视,仿佛一切尽不在言中。   良久,宁静的唇动了动。   秦昭的心脏微微提起。   她的阿静肯定是要对她说些什么吧,她会不会怪我冲动来到这里,还险些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般想着,秦昭便越发紧张了。   “公主殿下,属下已经将您抱得够久了,所以,属下可以放您下来了吗?”宁静看着秦昭,开口问道。   而这一问,秦昭顿时什么紧张的心思也没了。   “哦。”秦昭瞥了宁静一眼,目前不太想和她说话。   将横抱着的秦昭放下,宁静的眸中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秦昭顿生惊讶,她的阿静方才是不是在同她开玩笑?   然而,宁静眸中的笑意转瞬即逝。   下一刻,一道叹息传入秦昭的耳中:“昭儿,木已成舟,我再多说已是无益。”   秦昭迷茫地看着宁静,根本不明白宁静在说些什么东西。   宁静仿佛没有看到秦昭的不解,继续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话音未落,宁静便朝一旁侧身,朝秦昭露出了她身后的一切。   秦昭顿时长大了嘴巴,双眼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中瞪了出来。   秦昭她脚下,是一只只被踩得稀碎的苍白手掌。   而她身后,无数的亡灵在空中漂浮,幽蓝的火焰在虚空浮现。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的终点,是一条蜿蜒百里的巨龙。   看见那龙的一瞬间,她的心脏便剧烈地跳了起来,同时,她也生出了想要靠近这巨龙的心思。   “欢迎来到亡灵的世界。”宁静淡淡的声音,在秦昭的耳畔响起。 第71章 不要慌 你已经死了   “亡灵?”听了宁静的话, 秦昭喃喃道。   是啊,她的阿静已经死了,如今她理应来到亡灵的世界, 这样才能带她的阿静回家。   秦昭心道。   “阿静, 你跟我回去吧。”秦昭看着宁静, 目露期待。   宁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秦昭, 目光中包含着对傻子的宽容。   秦昭被宁静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 她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一声悠长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过去与未来,似乎是在耳畔响起, 又像是在远方回荡。   渐渐地, 秦昭目光变得呆滞。在那声音的回荡中,她的双目失去焦距, 直愣愣地就要往那巨龙的方向走去。   “别听。”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秦昭的双目渐渐恢复神采。   她看了看捂住她耳朵的宁静,却发现宁静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她朝宁静眨了眨眼睛,目露疑惑。   看出了秦昭的疑惑,宁静朝秦昭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接着, 高秦昭半个脑袋的宁静,微微低下头。   秦昭定眼一瞧, 便发现了宁静不知何时在耳中塞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秦昭:……   被宁静捂住耳朵的秦昭, 也并非完全听不到声音, 只是那声音变得很小, 所以对她造成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等那声音完全消失后,宁静放下了帮秦昭捂住耳朵的双手。   接着,宁静将塞在自己耳朵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宁静摊开手心, 她的手心上赫然是两团洁白的棉絮。   “从哪里来的?”秦昭看着有些好奇。   “从衣服上扯的。”身着青色袄裙的宁静如实回答。   秦昭看着宁静的这身服饰,一时间又有些怔愣。   这身袄裙,是宁静出征前和她相见时穿着的衣服。自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无法与宁静相见的她,都会将这个场景在脑海中反复重温,仿佛这样就能冲淡她独自一人在黑夜中的寂寞。   “你又在发什么呆?”宁静伸出一只手,在秦昭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看着这样的宁静,秦昭生出一股落泪的冲动。   “喏,给你。”宁静朝秦昭摊开一只手,手上赫然是两朵白色的棉絮。   宁静看着秦昭呆呆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刚刚从身上掏的一点儿棉絮,没有用过,还是干净的。”   秦昭眨了下眼睛,逼退眼中的酸涩,才伸出手,将宁静掌中的两朵棉絮夹起。   接着,她便听到宁静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方才事发突然,我忘记将这东西给你了,现在给你补上。”   “昭儿你记住,只要你一听到刚刚那声音,就立刻用棉絮团将耳朵堵上,知道了吗?”宁静看着秦昭,清秀的脸上满是严肃。   秦昭歪了歪头,问道:“那阿静你可知道,为何我一听这声音就像失智了一样?”   刚刚,她一听到那声音,心中便忽地生出一股激动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激动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最终驱使着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朝那条龙靠近。   宁静看着秦昭说道:“因为那条龙是亡灵最终的归途,它的声音是对逝者的呼唤。”   秦昭听了宁静的话,皱起眉头,反驳道:“可是阿静,我是活人。照你这么说,这条龙根本不会对我有任何的影响。”   宁静看着秦昭,缓缓开口道:“昭儿,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活人吧?”   “我不是吗?”此话一出,秦昭便发现宁静的表现变得极为复杂。   “昭儿,你还真是……”宁静未尽的话语,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昭儿,你摸摸自己的脉搏吧。”宁静道。   秦昭狐疑地看了宁静一眼,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自己右手的手腕上。   一息、两息、三息……   秦昭左手指尖下没有任何波动。   “不,不,我怎么会,我不相信!”秦昭拼命按着自己的脉搏,却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   “昭儿。”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手拉住了秦昭想要继续用力的左手。   “你真的不用这么惊慌。”宁静柔声安慰道。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还有她的阿静。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一层,秦昭顿时镇定下来。   然而,下一刻,便听她的好阿静继续柔声道:“毕竟,你人都死了,就算再怎么不相信,你也是死了的。所以,你现在这种痛苦与挣扎,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秦昭:“……”   秦昭有点想打她。   本来,秦昭已经捏紧了拳头,但是想到自己和宁静的武力值差距,她又十分从心地把拳头放了下来。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秦昭深吸一口气,勉强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宁将军,本宫就不明白了,本宫正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本宫怎么就死了呢?”   宁静眉头一挑,反问道:“殿下您看,臣也是站在您的身前,您看,臣现在是死了的,还是活的?”   秦昭:“……”   秦昭无话可说,甚至还觉得宁静的话很有道理。   “公主殿下,您本就是一个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若想来到这亡灵的世界,哪里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呢?”   “若臣猜得不错,殿下您应该是从通天阁的仙池上跳下来的吧?”宁静看着秦昭,语气平静地问道。   秦昭点点头。   宁静冷笑一声,方才问道:“那可就对了,殿下,您在仙池中,可是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越往下,仙池中便越黑越冷,然后我看见了一些血色的丝线和一只只苍白的手……”应是回忆起这些不好的经历,秦昭的脸色一阵发白。   宁静轻叹一声,才道:“殿下,您怕是吸入了一些迷香,导致您即便在死后,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若是在平日里,您早就应该明白,一个凡人在被那些东西盯上后,怎么还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阿静,你不是救了我吗?”秦昭反问道。   宁静定定地看了秦昭一会儿,才道:“昭儿,你可别忘了我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就是想要救你,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我充其量只能将你从那些东西里拉了出来,然后让你在死后恢复意识而已。”   秦昭顿时就怔愣住了,她喃喃道:“可是母后——”   秦昭还未说些什么,便被宁静出声打断:“是天妃让你从仙池跳下来的吧?”   秦昭点点头。   宁静嗤笑一声:“那便对了。”   “殿下,她叫你心甘情愿的从仙池上跳下来,其实是为了让你去死啊,”宁静的眸中闪过一丝嫌恶,继续道,“我们都听天妃说过仙池下面连接着的是龙脉,这确实是真的。可是,仙池下面连接龙脉的通道,其实是一道死门。这死门的目的就是以仙池为诱饵,让人心甘情愿的下去送死。”   “可是,阿静,这是为什么,天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昭问道。   “为了你身上的皇室气运。”宁静道。   说着,宁静转过身子,伸手一指:“你看那条龙的颜色。”   顺着宁静手指的方向,秦昭一眼望去。只见,那蜿蜒的巨龙大体为青色。只是,在那青色之中还夹杂些许黑色。而那些黑色有的成点出现,有的则成片出现,于是,那青色便硬是被那黑色切割成七零八落的样子。   秦昭皱了皱眉头,她盯着巨龙身上的黑色问道:“这龙是不是生病了?”   宁静看了秦昭一眼,说着:“不是生病了,它只是快被天妃炼化了。”   “炼化?”   “你身负皇室血脉,龙脉本就与皇室血脉息息相关,只要炼化你身上的气运,以此控制龙脉,那一定事半功倍,只是……”宁静话音一转,继续道,“梁国龙脉乃是此方世界自开天以来,便开始成型的存在,即便用上梁国所有的皇室气运,天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那她为何要炼化龙脉?”秦昭问道。   “在这个世界上,修士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飞升。”宁静缓缓开口说道。   “一旦炼化梁国龙脉,我猜天妃的修为定会一日千里,到那时她想要飞升就指日可待了。”宁静继续道。   宁静垂下眸子,缓缓开口:“若我猜得没错,天妃在将所有梁国皇室祭献完后,应该还会有新的动作。”   秦昭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宁静目光一凝,看向一处开口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秦昭躲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   片刻后,宁静盯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白色光门。   接着,那白色的光门一闪,一身白衣和一身绿衣的人便凭空出现在光门前。而这身穿白衣的人,赫然便是宁静方才还和秦昭在谈论的天妃。   “哇,天妃娘娘您快看,这里的景色真的好奇特啊。”跟在天妃身后的绿衣女子发出一道惊呼。   “行了,采薇,”天妃出声将想要继续探索这处环境的绿衣女子喊住,“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在看也来得及,先将正事做了再说。”   说着,天妃伸出手,从虚空中拿出一面黑色的旗子。 第72章 等待 要有耐心   看着那有些眼熟的黑色旗子, 躲在巨石后的将军目光一凝。   这黑色的旗子,莫非是林旭的那把破破烂烂的旗子?   她曾经猜测,林旭手中破破烂烂的黑旗, 估计是他为了遮掩其真实模样而用的障眼法。   林旭手中的旗子可以摄魂, 而这由梁国龙脉幻化成的巨龙, 在本质上是魂体。如此一来,天妃为了炼化巨龙, 便极有可能打起林旭手中的黑旗的主意。   若真是如此, 那林旭,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想到这里,宁静顿时眉头紧皱。   因为, 天妃不应当知道林旭旗子真正的用法。   林旭平时用黑旗表现出来, 也就是刮风之类的功用。至于摄魂的能力,还是她在无意中撞见的。   宁静知道这摄魂之法关系重大, 故而从未跟他人提起过。   而自己虽然无法泄露天妃的半点秘密,但是只要她有意避免,就不会让天妃发现她想要隐瞒什么。   所以,天妃哪里得来的消息?   宁静可以确定,天妃绝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林旭旗子的作用, 否则,她早就该下手了, 而不应该等到现在。   还是说, 除了天妃以外, 还有另一股势力?   ……   “好了, 采薇,”天妃的声音打断了宁静的思绪,“迟则生变, 你现在就为我护法,助我炼化龙脉!”   背负长剑的采薇,朝天妃拱手,低头恭敬道:“是!”   采薇的话音还未落下,天妃的影子中,便走出了四个黑衣人,而这四个黑衣人的脸上则分别贴着,写有“水”“火”“风”“土”这四个字的白纸。   他们一出来,便朝天妃的四方走去、站定,将天妃保护在中央。   “采薇,你随机应变便好。”天妃朝采薇吩咐道。   采薇点点头,直接将背负的长剑拔出。   在四位黑衣人中央站定的天妃,直接祭出一面黑旗。   那黑旗无风自动,泛起白光。   接着,那白光越来越亮,甚至到了刺目的程度。在这昏暗的地下里,就像是一个小太阳。   “轰隆!”巨大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落下。   众人顺着巨石落下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巨大的龙首正在转动,朝着那发出白光的摄魂幡的转头。   原来,这里是很深的地下,但是上下间的距离却是很大,所以给人一种头顶上的石块仿佛是黑沉沉的天空的错觉。   然而,当一头庞然大物支起了身体,于是这宽阔的地下便陡然间变得逼仄。   巨龙被摄魂幡吸引,动了起来,整个地下世界便因为它的行动,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   石头因它无意间的碰触碎裂落下,无数在空中漂浮亡灵的朝远离巨龙的方向飘去。就连虚空中幽蓝的火焰,也因这巨龙动作而生成的气流被掀飞得老远。   龙首被摄魂幡的白光吸引,然后它低下了头,接着,一对硕大的龙目便直直朝那白光看去。   那龙目是澄澈的金黄色,中间则是一道黑色的竖瞳。那是与人类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的生灵,只是与之对视便令人胆寒不已。   躲在巨石后的宁静和秦昭,一见那龙目便觉得一阵眩晕,连忙错开目光不敢再看。   而天妃只是定定与那龙目对视,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同时,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只余残影。   感到一股巨大的牵引之力从这旗子生出,巨龙感到的冒犯。   它随即长大了嘴巴,发出一阵比雷声还响亮的龙吟。   不同于那呼唤亡灵时那具有蛊惑的声音,这道龙吟只是让人从心底发出战栗。   然而,被四个黑衣人围在中间的天妃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她依旧看着那巨龙,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快了。   见自己的威胁的声音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是牵引力越来越强,巨龙发怒了。   它死死盯着那发出白光的旗子,巨口一张,吐出一口燃烧着的幽蓝色的火焰。   即便离得很远,但宁静和秦昭二人,在那幽蓝火焰出现时,从灵魂上感到一股灼热。   然而,那火焰却很快被旗子吸收。   这时,旗子急速旋转,竟在眨眼间变得如一座山那么巨大。   接着,那旗子朝巨龙飞去,竟然如同绳索一般将巨龙束缚在其中。   那旗子紧紧贴在巨龙身上,巨龙开始用力挣扎。   顷刻间,无数的石块在巨龙的挣扎中落下,轰隆隆的声音顿时接连不断。   仿佛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而在这方世界漂浮着的幽蓝火焰和透明的亡灵就像装了马达一样,它们各各开足马力,四散而逃。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   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旗子越收越紧,巨龙的身体竟然也随着旗子在逐渐缩小。   也不知过了多久,巨龙的身体收缩到六七丈后便不再缩小。   而到了这个体型,龙的挣扎的力度与先前相比,反而更加剧烈起来,就像是不用在顾忌什么一般。同时,它双目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浑浊。   然而,这旗子却是死死贴在巨龙身上,巨龙变小它便也变小,完全将这龙克制得死死的。   渐渐地,龙趴在地上不再动了,似乎是放弃了,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   “我们不去帮忙吗?”为了防止被天妃发现,生前曾是梁国公主的秦昭,在生前曾是梁国将军的宁静手上写道。   也就在他们躲在巨石的之后的空档,宁静给秦昭简要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天妃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想将整个梁国都拖下去,以此梁国变成一个煞气聚集之地以供她修炼飞升。而天妃若是真的成功了,那梁国的亡魂将再也无法超脱。   宁静在被颜清月杀死前,虽然发现了天妃的目的,却因修炼了天妃给的功法,故而无法泄露天妃的秘密,因此,一谈到天妃,秦昭总感觉宁静在阴阳怪气,其实也并不是她的错觉。   至于整个梁国,其实早已灭亡,但不知为何梁国中人并没有死去记忆,反倒是在重启后的轮回中迷失。而天妃便正是利用这一点,想让死者在轮回中不断痛苦死去,以此滋生煞气。   就像先前的水匪,便是宁静因受制于天妃,为天妃打造的一个实验据点。   为了不让那群水匪脱离掌控,故而水匪们无法脱离他们的地盘太远,这样他们便会一直为天妃献上祭品。   而蠕动的触手怪,自然也是天妃的杰作。靠吞噬灵体转化的能量自然大部分也回到了天妃身上,只有从指甲缝里泄露出来的小部分,才便宜了那水匪窝里的老者。   老者他们作为天妃的实验据点中的试验品,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为了让自己复活,他们拼命修行天妃给他们的功法,妄图一日可以逆天改命,可以就是这般,反倒会让他们越陷越深。   水匪中所谓新生的生命,是被定格在某一个时间循环中的必定存在者。而过了那个节点,便再无任何新生命降生,就算和别的地方的女人结合,也再没有一个新生儿。   而只所以选择水匪那个地方作为实验据点,是因为他们之前便做着贩卖人口的勾当。如此一来,再抢人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而抢来的人,便又理所当然地成了天妃的贡品,在这些受害者被水匪折磨后,其形成的煞气也是只多不少。   所以到现在,已经相信自己被天妃弄死的秦昭,在知道天妃所做的一切之后,对天妃的厌恶值堪称爆表。   宁静以同样的方式在秦昭的手心写道:“等待时机。”   秦昭问:“什么时机?”   宁静:“等待这龙反抗的时机。”   “可是那龙看起来都已经放弃了,”秦昭顿时有些着急,“照你这么说,我们刚刚就已经错过了。”   “不,”宁静一边在秦昭掌心中写着,一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该不会以为,闹出的这点动静就是它的反抗了吧?”   秦昭顿时一愣。   “它可是梁国龙脉凝聚成的龙,又怎么会没有脑子?”宁静继续在秦昭手中写道,“早就察觉到天妃的动静的它,为何隐忍至今?为何不在一开始在天妃未成气候前,将其拨除?”   “为何?”秦昭忍不住问道。   “以前,天妃说她所做极为隐秘,巨龙在被她炼化的过程中察觉到她,”宁静顿了下,继续在秦昭掌心中写道,“但如今我却知道,这龙怕是早就知道天妃的打算,它只是一直在等。”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龙的想法的?”秦昭问道。   “因为,这是我和它的约定。”宁静在秦昭掌心写下令她心惊的一句话。   秦昭:“!!!”   秦昭震惊地看了宁静一眼,眼中是深深的震撼。   “接下来,我和你说说我和它的计划。”   宁静垂下眸子,攥紧了手中的棉絮。若不是和这龙达成合作,就凭这两团棉絮又怎么可能抵挡住龙的声音?   这可是梁国的龙脉化作的巨龙啊。   但是,它需要她的帮助,而她也需要借它之手除掉天妃。   她宁静就算没有未来,也要为梁国的亡魂博一个新生的轮回。而这一切,首先要从除掉天妃开始。 第73章 就这? 你的以命相搏,就这?   梁国的地下深处, 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本应一片漆黑的地方,被一簇簇在虚空中漂浮的幽蓝色火焰照亮。   在这奇幻无比的地下深处, 一只六七丈长的龙趴在地上。它几乎不怎么动弹,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这龙的躯体被染着血迹的旗子包裹, 只露出一个双目紧闭的龙头。   而包裹着龙的旗子,闪烁的白色的光芒。在幽暗的地下里, 这雪白的光芒格外惹眼, 就像灵堂中挂着的为亡者哀悼的白灯笼。   然而,在那染血的旗子之下,那龙身上的黑色正一点点连成一片, 并将那幽幽的青色逐渐吞噬。   而在距离这龙的不远处, 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被四个黑衣人围在中央。而这四个黑衣人的脸上则分别贴着,写有“水”“火”“风”“土”这四个字的白纸。   她十指翻飞, 掐着法诀,而围着她的四个黑衣人,和她的动作如出一辙。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旗子的白光愈发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那黑色攀上了那黑旗并未包裹着的龙首。   站在一旁为天妃护法的采薇, 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死死盯着那在龙首上蔓延的黑色,心道:就差一点, 天妃娘娘就要成功了!   然而, 就在那不详的黑色就要完全将龙首覆盖时, 那龙骤然睁开双目。   似乎回光返照一般, 龙浑浊的眸子中,爆发出一阵如同烈阳一般的金光。   这金光似乎一把射出的箭矢,如同流星一般朝着天妃飞去。   “娘娘!”来不及拦下这道攻击的采薇, 失声喊道。   被四人围着的天妃目光一凝。   她施展法诀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两只手竟然施展出两种不同的法诀。   同时,那围着天妃的四人也是一顿,接着,便和天妃一样施展出两种不同的法诀。   正当那道金光逼近天妃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天妃等人面前出现。   那金光硬生生击中了这无形的屏障,竟将屏障内天妃等人生生逼退了几步,才不甘地消散。   同时,摄魂幡下,这龙也开始了剧烈地挣扎。   采薇看着胆战心惊,生怕这龙下一刻就要将这旗子挣破。   而这旗子却不管这龙如何挣扎,却硬是将这龙紧紧包裹着不说,还可以随着龙的动作变形。   但是,这摄魂幡虽是上等的法器,但是想要困住梁国龙脉这等层次幻化出的存在,少不了要消耗天妃大量的法力。   故而,虽然天妃和那脸上贴着白纸的四人,手上的结印的速度虽然越来越快,但是天妃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究竟如何才能帮到天妃娘娘?   若是去攻击龙身,这攻击绝对是先打在摄魂幡上。若真这么做,所不定帮不到天妃娘娘不说,反倒是在给天妃娘娘使绊子。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身着绿色宫服的采薇,急得脑门直冒汗。   有了!   采薇眼前一亮。   她死死盯着摄魂幡未包裹的龙首。   给这龙的脑袋上捅上一剑,绝对能让这不听话的龙老实不少。如果一剑不够,那她就捅两剑;如果两剑不够,那她就捅三剑……总有一剑,会捅到这龙彻底被天妃娘娘炼化!   采薇越想越觉得可行。   采薇提剑而上。   “天妃娘娘,奴婢前来助你!”采薇举起剑,当即就要朝那龙首砍去。   然而,一个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采薇手腕。   采薇只觉手腕一麻,那长剑随即从她的手中脱落。ΗS   还未等采薇反应过来,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一阵风一般,从采薇身前闪过。   眨眼间的功夫,采薇手中掉落的长剑便在瞬间易主。   采薇定眼一瞧,才发现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身着青色袄裙,容貌清秀的高挑女子。   一时间,她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有些想不起来。   这那身着青色袄裙的女子一立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如一柄锐利的长/枪,竟让采薇不由自主心生退意。   然而,采薇毕竟是天妃精心栽培的人,很快便将这点儿退意抛在脑后,她谨慎试探道:“不知阁下是何人,突然夺我宝剑,又是何意?”   而那夺过采薇宝剑的女子眯了眯双眼,没有回话。   但下一刻,这女子便如一道迅风般,猛然贴近采薇身前。   锐利的剑锋从采薇的脖颈上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滴殷红的血珠,从采薇白皙的脖颈上渗出。   采薇沉着脸抬起右手,一把将脖子上的血迹抹了个干净。   同时,采薇紧握着的左手张开的,赫然是一张已经燃尽的符纸灰烬。   采薇左手中的符纸,名为危机避险加速符。危机避险加速符在持有者有生命危险时,可帮助持有者加速避开危险。但是,危机避险加速符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就会自燃。   而那抢到采薇长剑的宁静显然是识货的的,她一看便知采薇手里的是个什么玩意。   宁静当即感慨道:“好东西,这玩意我都没有几张。”   宁静话语间虽是漫不经心,但是手中的长剑可是不慢。谈笑间,宁静便又耗费了采薇几张危机避险加速符。   和采薇又过了十几招后,采薇身上已经有了十几道浅浅的伤痕。   而那伤痕只要是要才往深处去个几寸,只需要一次便可要了采薇的命。   “啧,天妃还真舍得在你身上下血本啊。”宁静抬了抬眸子,不咸不淡道。   随即,她又轻笑一声:“危机避险加速符不可多得,想必你身上也没有多少了。你,还不跑吗?”   说着,宁静举起长剑,伸出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在这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似是那玉磬敲击时的韵律远扬。   “真是一把好剑!”宁静称赞了一声。   她眯起眼睛,看着这雪白剑身中自己的身影,就好似在那温柔乡中正在品茗一盏清茶,仿佛对周边的状况毫不在意了。   然而,看着眼前不知道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女子,采薇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放松一分一毫。   只有与这女子真正对战才知道,这女子的实力是和何等的恐怖。那危机避险加速符可以将她的速度提升至平时的十倍,但也是堪堪躲过这女子的攻击罢了。   其实,她当然可以用这危机避险加速符跑得更远,但是一旦她停下,这危机避险加速符便会燃尽。如果她跑的太远,那这女子手中的剑,怕是要对准天妃娘娘了。   天妃娘娘对她恩重如山,现在正是天妃娘娘炼化梁国龙脉的要紧关头,她又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只顾自己逃跑,而弃天妃娘娘于不顾呢?   她采薇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将此人拖在这里。只要等天妃娘娘成功炼化梁国龙脉,想必这人也逃不出天妃娘娘的手掌心。   而如今这局面,只有靠她撑住了。   采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与她拉开距离的女子。   只要这女子不动,她便不会动的。待她为天妃娘娘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胜利最终将会属于天妃娘娘。   似乎是瞧够了这剑,宁静如同一只餍足的狮子一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你还真是忠心。”   又来?!   下一刻,采薇汗毛倒竖来,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那持剑女子的话音还未落下,那持剑女子便陡然没了声影。   去哪里了?   采薇连忙朝四周寻找那女子的身影,却只能看到那在远处幽幽发光的蓝色鬼火,和地上滚落的碎石。   蓦地,采薇胸口一烫。危机避险加速符在她的怀中自燃。   忽地,她的身子因危机避险加速符的缘故,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踉跄,然后,她加速向前跑去。   下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发根处传来一阵刺痛。   然而,因心头的危机感并未消散,她却不敢回头。   直到那令她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失后,她向前又跑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她才看见那持剑的高挑女子正站在那里,而那锋利的剑尖上挽着一缕青丝。   后知后觉般地,采薇才发现自己挽起来的头发散了下来。   她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   采薇顿时一愣。   在采薇怔愣之际,这女子直接提剑而上。   不好!   看着女子快速与自己缩小的距离,采薇咬了咬牙,往后退去。   然而,即便如此,她与女子的差距也在迅速缩小。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猝然间,那剑尖距离采薇的脖颈,只有一寸!   就在方才,危机避险加速符已经全部化成了灰烬。   心脏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中跳动,那长剑带来的锐利剑气,逼得采薇双目生疼。   但是,她却死死盯着那剑,不敢错过一瞬。   就是现在!   “叮!”如同金玉相接的声响出现。   一把匕首堪堪止住了长剑锐利的锋芒,然而,不过一瞬间,那匕首便被长剑挑飞。   “噗嗤!”血肉被刺穿,汩汩热血涌出,采薇的右手被长剑洞穿。而她的左手。却投掷出一枚毒镖。   女子的眸光一闪,手中长剑一拔,随即身子一转,脖子一歪,便将那冲向她面门的毒镖躲过。   看着采薇扭曲的面容,女子嗤笑一声:“你的以命相搏,就这?” 第74章 裂缝 你随意便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采薇瞪着宁静, 厉声质问。只是,她左手微微颤动的小指,暴露了她的色厉内荏。   宁静当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微微眯起眸子, 直接朝采薇刺去。   糟了!躲不开!   采薇瞳孔骤缩。   然而, 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只是擦过采薇的耳边, 刺了个空。   只见宁静拨转了剑柄,身形一矮, 持剑的她朝一侧猛地滚去。   而宁静原来站立的地方, 却只留下了一个坍塌的深坑。   发生了什么?   采薇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她漆黑的影子开始蠕动,一只手从她的影子中伸出。   采薇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的影子中, 爬出了一个脸上贴着“土”字的纸人。   是天妃娘娘救了她!   采薇顿时看向天妃所在的方向,却发现, 天妃所在的位置已经由原来的中央,变成了其中的一角。   似是心有所感,天妃蓦然回首,朝采薇展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采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道狂暴的龙吟再度在这方地下空间响起。   天妃眉头一皱, 再度全身心投入对龙的炼化中。   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的宁静轻“啧”一声,才道:“天妃对你倒是看中。”   话虽是对采薇说的, 宁静却盯着那从采薇的影子中爬出来的纸人, 脸色的神情比方才与采薇对战时认真了不少。   “嗖!”   “嗖!”   “嗖!”   “……”   一根根尖锐的土刺从土中钻出, 宁静身形如疾风, 一一将其避开。   趁着这个空挡,采薇赶紧从怀中掏出了一瓶粉末,将其散在自己右手的血洞上。   不出十息, 她右手的血洞便结痂了。   处理完自己的伤势,采薇又吞下一枚补气丹,因失去过多的脸上渐渐染上血色。接着,她便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只匕首,朝被“土”字人逼退的宁静,露出了戒备的眼神。   随着土刺一根根的冒出,宁静朝后退去,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渐渐地,宁静被那土刺逼进了一个狭小的山洞中。   随着最后一根土刺将宁静所在的狭小空间填满,她一个纵越,飞身攀上了洞顶凸出的石笋。   接着,地上无数土刺朝她射来。   她手上一使劲儿,飞身躲过。   而方才她待的地上,却因土刺的进攻,落下被击碎的石块,扬起一阵烟尘。   似乎是不经意一般,宁静的目光穿过洞口,扫过那龙。   那龙似乎感觉到什么,正在奋力挣扎的它抽空往宁静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人一龙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收回目光的宁静看向那脸上写着“土”字的黑衣人,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带着些许嗜血的意味。   土刺的轰炸持续进行,宁静在洞顶的石笋上左躲右闪。   可惜,那土刺看着来势汹汹,准头却是十分差劲,竟然是连宁静的一片衣角也未碰到。   “咔嚓,咔嚓……”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跟着“土”字黑衣人前来的采薇,看向头顶。   只见那狭小的山洞中,一道道裂缝从其中延展。   不好,山洞要塌了!   采薇刚想拉着黑衣人朝洞外退去,却见宁静朝那山洞顶部的裂纹处猛地一挥剑。   刚猛的剑气砍在那裂纹之上,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山洞直接崩塌。   正当采薇和“土”字黑衣人准备离开山洞之际,宁静一把将手中的剑丢出山洞,以拼死的架势朝采薇和“土”字黑衣人冲来。   在宁静的热情挽留之下,采薇和“土”字黑衣人,被宁静那如铁箍般的双手拽住了。   正是这么一耽搁,三人齐齐被山石掩埋,而那被宁静扔出去的长剑,则在地上滚了滚,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   “阿静……”捡起剑的女子看着坍塌的山洞,声音发颤。   这女子便是和宁静约好,等宁静把从采薇那里抢来的剑扔出后,便去将剑捡起来的公主。   只是公主秦昭并未料到,宁静说好的创造机会,会是这么创造的。   蓦地,一块碎石从上面滚落。   然后,一堆碎石飞出,三道缠斗的身影从中弹出。   只见身着青色袄裙的高挑女子,以一敌二,与那“土”字人和采薇战成一团,不落下乘。   不管那人二人是谁想要遁走去往秦昭身边时,便会被秦昭阻止,重新与秦昭缠斗在一起。   “我没事,”与两人打得正激烈的宁静,朝秦昭喊道,“多亏了这‘土’字人的罩子,倒是把我也救了。”   “说到这事儿,我还得好好谢谢他。”虽是语气感激,但是宁静手上的招式却越发凌厉,恨不得把那“土”字的脑子都揍得开花。   秦昭:……   一道带着怒火的龙吟的传来,那声音传到秦昭耳中,竟让秦昭心中也升腾起怒火。   察觉到自己似乎要失去理智,秦昭又将两团棉花塞入耳中。   直到那龙吟逐渐消散,秦昭才取下了耳中的棉絮。   她着急地朝宁静喊道:“我现在要怎么办啊?”   宁静一掌劈了过去,再次将“土”字黑衣人想要施展的术法扼杀在摇篮中,才道:“你看着办,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接着,她便再次将被迫近战的“土”字人打了起来。   秦昭:……   秦昭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觉得握着剑却不知道干什么的自己就像个傻子。   先前,宁静告诉她,以龙吟为引,到时她便会在其中收到出剑的讯息。同时,秦昭被宁静告知,她这一剑更是此战的关键。   被委以重任的秦昭,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是,那龙吟除了动摇她的心神,究竟还能传出什么讯息?   然而,有天妃等人在场,秦昭也只能转弯抹角地去问宁静。   结果,却没有想到宁静的答案是这么的不靠谱。   说好的她这一剑是此战的关键呢,怎能如此随意?   ……   一声又一声的龙吟响起,一次又一次将棉絮塞到自己耳中的秦昭主逐渐麻木。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再次响起。   与先前的龙吟不同,这声龙吟没有那愤怒,反倒是如泣如诉,悲怆不已。   秦昭的心神直接被这道声音牵动。   但是这次,她却没有将棉絮塞进自己的耳中。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渺远的呼唤:“刺这里,就是这里……”   她握住剑,猛地朝虚空中一刺。   刹那间,一道裂纹在虚空中出现,无序的罡风从其中涌出。   秦昭首当其冲,被罡风吹飞。   见此,宁静当即停止与两人的缠斗。   她大步一跨,飞身将被吹飞的秦昭抱住,然后躲在了方才两人藏身的石头后。   至于那“土”字人和采薇,则躲在了“土”字人召出的石盾之后。   而与龙正在掰手腕的天妃,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裂缝,皱起了眉头。   “叮……”一道铃声响起。   这铃声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鸿沟,直接在人的耳畔响起。   这铃声清脆却不刺耳,广远而不苍凉。声音一出,便让人灵台清明。   而这声音,竟然是从那刮出无序罡风的裂缝中产生的。   随着铃声消散,那裂开的口子陡然扩大。   不等人做出任何反应,那口子中竟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所有人一股脑的吞噬。   ……   “叮……”一道弱弱的铃声响起。   正与那群失去理智的村民僵持的罗二,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铃铛。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胡椒趴在了他的裤腿上,扒拉起罗爷爷交给他的铃铛。   “我去,咪咪,你在干什么!”罗二一把提起黑胡椒的后劲皮,斥责道,“你别在现在闹腾。”   黑胡椒乱一边蹬着四条腿,一边“喵喵”叫着,想让罗二将其放下。然而,罗二只是斥责地看着它,不为所动。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龙吟忽然出现。   什么东西?   满头问号的罗二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浮现。   “我去,这这这,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提着黑胡椒的罗二朝远离裂缝的地方跳了一下,一惊一乍道。   被他提在手中的黑胡椒,随着罗二动作来回晃动了几下。   “喵喵喵!”不满的声音从黑猫的口中发出,想要从罗二手中脱身的黑胡椒挣扎地越发剧烈。   然而,罗二不顾黑胡椒的意愿,一把将黑胡椒搂进自己的怀里,并将其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   险些被挤扁的黑胡椒无力挥动爪爪,只得偃旗息鼓,放弃挣扎。   “这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咪咪你就好好待在我怀里,可千万别靠近这东西。”罗二死死捂住黑胡椒,一点儿也不让黑猫暴露在空气中。   “喵……”有气无力的猫叫从罗二怀中传出。   李芙蓉盯着罗二在胸口捂着的那一团,眨了下眼睛。   然后,她走到罗二身前戳了戳他,说道:“你且轻一些,别把猫捂死了。”   经过李芙蓉的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捂得太紧的罗二,连忙应是,手忙脚乱地将黑猫捧在了手心。   看着神色恹恹的黑猫,罗二一阵心虚:“你没事吧?”   黑胡椒瞥了罗二一眼,脑袋往旁一扭,不想搭理他。   罗二:……   李芙蓉笑了笑,道:“你这没轻没重的,还是我抱着它吧。”   说着,她便抬手,想要接过黑猫。   罗二自知惹得黑猫不开心了,连忙将黑猫交给李芙蓉。   黑猫嗅嗅了李芙蓉的手心,没有拒绝。   “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罗二猛地一回头,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哥!你怎么了!” 第75章 掩埋 永恒的寂静   “吃饭了, 别看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睁开了双眼,却发现眼前的环境很暗,唯有一盏闪烁的油灯格外惹眼。   一时间, 罗非白有些懵。   他记得, 他先前不是还和颜清月他们在一起的吗?   当时, 他的父母就跟失智了一样,不要命地朝他们进攻。   然而, 在他听到一声奇特的声音后, 他便失去了意识。   所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接着, 是纸页翻动的声响。   对于手不释卷的罗非白来说, 这种声音很是熟悉。   “快了快了,我就再看一页。”男子敷衍的声音传来。   “哗啦!”书本被抢夺的声音响起。   “诶, 我说你抢什么,正看到要紧的关头呢!”男子不满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看向说话的男子,顿时一愣。   那张脸他很是熟悉,那是他父亲的脸。但是,这张脸, 却比他父亲的脸要年轻许多。   “爹……”他有些迟疑地喊道。   然而,男人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罗非白皱了皱眉, 感觉事情越发诡异起来。   “我说, 吃饭了。”先前, 那说吃饭的女声再次响起。   罗非白定眼一瞧,发现这女子竟然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不经意间,正懊恼的男人, 与女人平静而不失威严的目光相接。顿时,那男子就不敢伸手去抢女子手中的那本书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虽是如此说着,与女子错开目光的男子,又将目光黏在了女子手上的书页上。   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书页藏到了身后。   男子:……   看着男子垂头丧气地跟着女子离开,罗非白却没有跟着他们出去,他打算在这间屋子里转转。   因为这件屋子很暗,所以他打算举起那盏油灯。   可是,他的手一触碰到油灯便从中穿了过去。   罗非白怔住了。   好一会儿,他垂下眸子,收回手,将手臂放在身侧。   他叹了口气,借着那闪烁着的且并不明亮的光,勉强辨认出这里是书房。   而在立着的书架子上,还有他爹收集的一些话本子。   跟他印象中的话本子比起来,这些话本子都很新,有的甚至就像不久前才买的。   渐渐地,一个猜测在罗非白脑海中成型——他也许是回到了过去。   见周围没有什么好看了的,他当即离开了书房。   “你今天不去田里也就算了,连饭也是不吃了。”外头,传来女子责备的声音。这声音带着淡淡的恼意,但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罗非白赶去饭堂的脚步一顿。   他想到,他的父亲确实和村里的其他庄稼汉不同。   若是村里的其他庄稼汉,在种地时会使上十分的力气,那他的父亲便只会使上七分的力气。   至于剩下的那三分力气,则被他的父亲留在了那些话本子上。   他记得他那热衷于看话本的父亲,总是笑着跟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就算是使出一百倍的力气去耕田,若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抗逆的灾害,一年到头的辛苦直接打水漂。所以,不要把所有期待放在耕田上面,这样人也可以活得轻松一些。   而他父亲的剩下的这部分期待,就放在了理所当然地放在了话本子上面。   不过,在罗非白的记忆中,父亲说是这么说,但是他去耕地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他虽是出得七分力气,但是他家中的地也和村里其他人中的地一样,到了该丰收的时候也是丰收了。   总之,这地里产的粮食也是够他们家里人吃的。   所以,家里人也没谁反对他的父亲看话本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在以前还会因沉迷于话本子,而惹得他娘不开心。   饭桌上,男子自知理亏,只是将脑袋埋在饭碗里,埋头扒饭,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女子看男子这个样子,也不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说一遍和说十遍的效果其实是一样的。全看听到这话的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若是听话的人认为无关紧要,话说多了,反倒是惹人生厌。   女子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身边的书,随后朝盘子中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她将这一筷子菜夹进了男子碗中,嘱咐道:“吃点菜吧。”   埋头干饭的男子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女子对她笑了笑,道:“继续吃吧,不然都凉了。”   男子傻乎乎地点点头,一口吞下女子给他夹着的菜,却依旧盯着那女子。   女子给男子夹了一筷子菜后,便投入到自己的干饭大业中去了。   看着女子恬静的面容,嚼着菜的男子,只觉得美味的菜肴在他的嘴里越发苦涩。   将菜咽下后,他试探性地唤道:“媳妇……”   女子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方才对他道:“什么事情。”   男子咽了咽口水紧张道:“刚刚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沉迷于话本子,连饭都忘记了吃。”   女子看向男子,神色淡淡道:“其实,我刚刚是有些生气的。”   罗非白看见,就在他娘说自己生气的一瞬间,他的父亲直接握紧了筷子,甚至连手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那,那,那你方才为啥还给我夹菜?”男子紧张地开始结巴,险些连话都不会说了。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颇有无奈:“我只是生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知道的,若是不按时吃饭,其实是有很多害处的……”   接着,女子便给男子科普了许多不按时吃放的危害,听得男子越发愧疚。   最终,男主连连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   女子朝男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然后,两人便开始了你筷子我一筷子的用餐时光。   感觉自己无意间又吃了一嘴狗粮的罗非白:……   正当男子“媳妇”“媳妇”叫得正起劲儿时,一声巨响打破了傍晚的温馨。   两人纷纷放下筷子,从饭桌旁的椅子上站起。   他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朝门外跑去。   罗非白意识到怕是出了事儿,也跟着他们往门外跑去。   待他们出了大门,来到村中的大路上,发现已经有一些村民出来了。   而剩下的一些村民,也有的,正推开自己的家的大门,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只见,那声音传出的方向,数不清的碎石从村口旁边的山上滚落。   而那村口的山上,则有两个人虚空而立,正在空中打得激烈。   他们周围法器环绕,而那些法器发出绚丽的光芒,竟然将那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村子里的众人都是些凡夫俗子,压根看不清这些人斗法的轨迹。只是看见那些人可在空中飞行,大部分村民便误以为那是仙人下凡。有的村民甚至纳头便拜,口中高呼“仙人”。   对话本子研究颇深的罗父,显然知道仙人都是修士飞升后住在就九天之上了。而那在凡间的,只会是修士。他没有对这些修士露出狂热的神情,反倒生出一股戒备。   在话本子里,修为高深的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杀死一个凡人,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种强大的人,有的是严于律己,基本不干涉人间运转。   而还有一种,便是视凡人如蝼蚁,根本不在意凡人的死活。   而就目前来看,看这两人因斗法炸了村口的山却依旧还未停手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善茬。   正当罗父想将罗母拉远一些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和一位文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老人一看地上跪着的人,便训斥道:“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还有没有骨气,还是不是我罗家村的人了?”   看见这位老人,罗非白的眼睛便有些发酸。这位老人便是先前在祠堂中消失的罗爷爷,同时,他也是这罗家村的村长。   见村长发话,跪着的人顿时不敢忤逆,他们灰溜溜地站起来,硬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而那老者身边的中年男子当即站出来,打着圆场道:“其实在天上的这两位,只是习得法术的修士,其实并不是什么仙人。与我们想比,他们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学了些奇门遁甲之术,从根本上来讲,他们也并未脱离‘人’的范畴,所以诸位也不必认为自己矮他们一等。”   “原来是罗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围的村民纷纷朝那中年男子打招呼。   中年男子一一应下。   “既然是罗先生都发话了,那我们自是听罗先生的就好。”村民中,有人开始应和中年男子的话,可见此人在村中的威望之高。   “是啊,是啊……”其他村民七嘴八舌的应和道。   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这位被村民尊为罗先生的中年男子,这位罗先生其实就是为他改名的人。   罗先生原本是罗家村的人,在家人的支持下,他走上了科举之路。因有功名在身,他们家也就免除了税收。也是沾他的光,他们家里人都搬去了镇子。   平日里,他也会来村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收一些束脩用以补贴家用。作为罗家村中最有文化的人,是以他在村子中的地位仅次于村长。   面对十分热情的村民,罗先生朝村民们拱了拱手,谦逊道:“实在是不敢当。”   不过,大家都是知道文绉绉的人都爱搞这一套,所以都没当回事。   只听那罗先生话音一转,又道:“虽说这些修士从根儿上,依旧未脱离‘凡’的范畴。但是,这些人既然能踏上修行之路且达到御空飞行的程度,其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众人皆静静地看着那罗先生,没有一人插话。   罗先生继续道:“而踏上修行之人,心性也不是全然上等,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听出罗先生的话外音,众人都不吱声了。   见那天上相斗的两人远离了罗家村后,才有村民问道:“那我们现在就是直接回屋子埋头大睡,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罗先生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见众村民都回到各自的家中,罗非白并没有跟着他的父母回家,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他有预感,跟在村长和罗先生身边,可以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昏暗的夜色中,村子中的房屋中,都点燃了闪烁的灯火。   村长和罗先生又看了一会儿被术法击碎的山头,方才朝村子祠堂的方向走去。   在罗家村,历代村长都是住在祠堂里面的。而每次罗先生来罗家村,也都是借住在祠堂里的。   祠堂内,村长和罗先生相对而坐。   村长拿起一个茶壶,作势就要给罗先生倒茶。   罗先生连忙按住村长的手,道:“您太客气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罗先生将村长手中的茶壶夺了过,连忙给两人身前的茶杯满上。   村长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感叹道:“我也是老了。”   罗先生笑道:“您也是老当益壮。”   村长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岁月不饶人呐,日后,村子还是要交给你们年轻一代人。”   罗先生没有接话。   “若是有一日,老朽不在了——”   罗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打断村长的话:“您可别这么说!”   村长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眸看向罗先生,语气平静:“这种事情,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罗先生看着村长,并没有接话。   “你也是知道,老朽的发妻早年归去,也未给老朽留下个什么一儿半女。”村长看着罗先生,眸中的神色有些动容,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罗先生静静听着,并未在此时打断他。   罗非白听他父亲说过,罗爷爷其实并不是罗家村的人。他是因为家中遭了大难,逃难逃到罗家村的。   而罗爷爷的发妻,正是前任村长的独生女。   罗爷爷在逃到罗家村时,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正是罗爷爷的早年过世的妻子救了他。   姻缘巧合之下,她看中了罗爷爷,便将其招赘上门。   而罗爷爷也对其发妻用情至深,即便发妻早早死去,也没有再娶的心思,甚至为了发妻改了姓。   而前任村长白发人送黑发人,见自己的女儿先自己一步而去,没过多久也就郁郁而终。不过,前任村长在死前,见罗爷爷也是个忠义之人,便将这村长之位给了他。   而罗爷爷也并未辜负前任村长的心意,这么多年来处事公正、兢兢业业。   “所以,村长的人选,我自然是只能在罗家村的村民中挑选了,”村长看着罗先生,继续道,“而这么多年来,老朽却没一个中意的。”   “若是随随便便将村长之位交出来,老朽死后根本无颜去见前任村长。”身为现任村长的罗爷爷道。   “可是,村长之位总是要有人接手的,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罗先生出声问道。   因为他已经搬出罗家村去了镇子上住,所以对于这事儿,他也并不避讳。   同时,罗先生心里也清楚,这也是罗村长找他讨论这事儿的原因。   归根到底,村长的位子不会落到他的头上,他与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   罗村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其实,老朽一开始是中意你的。”   “啊?”罗先生顿时瞪大了双眼。   平日里,都是他将村子里的人辨得面红耳赤。而这次,则轮到他愣住了。   “啊,什么?”罗村长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是本村中学识最高的人,品行端正,面对大事儿也不骄不躁,虽然有时显得文绉绉的,但也是老头子我看着长大的。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是罗家村的村长了?”   在罗村长的反问声中,罗先生辩解道:“可是,晚辈已经搬出罗家村——”   罗村长一拍桌子,打断他的发言:“你就是搬出去,也可以再搬回来的嘛!”   面对理直气壮的罗村长,罗先生张了张嘴,硬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你急得,哈哈哈!”村长指了指罗先生的脸,抚掌大笑起来。   应是笑够了,罗村长摇了摇头道:“老朽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可不做那夺人前途的损事。”   说着,罗村长又抿了口茶,敛了笑意才正色道:“老朽知道你前途无量,便是能考出去做个大官威风威风,来此做村长岂不是脑子有毛病?”   罗先生心念一动,刚想说些什么,便听罗村长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朽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日后,待你做了大官,也是罗家村的荣耀嘛。如此一来,老朽也算是起前任村长的栽培了。”   “晚辈,多谢村长体谅。”罗先生朝村长拱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村长朝罗先生摆了摆手道,“只是,你走了一个,作为补偿,不如为老朽再推选一个村长吧。”   罗先生沉吟片刻,才道:“恕晚辈直言,其实在平日里,晚辈与您的看法一样,都未发现罗家村有人可有担任村长的能力。只是,这次仙人斗法,晚辈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说下去。”村长点点道。   “此人便是罗柴。”罗先生道。   听了此话,罗非白的心中也是一惊。因为,罗先生推选的这个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为何这次突然觉得此人适合?”村长又问。   “平日里,此人干活儿时,十分的劲儿,只出七分的力,让晚辈觉得,这人若是当了村长,恐是不能尽心竭力,”罗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次,他面对两个斗法的仙人,是唯一看清形势的且十分冷静的人。若再仔细想想,他在平日里虽是如此,但是地里收成其实也并未比别家田地里收成差多少。如此一来,罗柴此番作为,倒也是显得游刃有余。晚辈认为,若由此人来领导罗村,在大事上应当是可以处理好的。”   罗村长点点头,满意道:“不愧是老朽看中的人,与老朽的想法不谋而合。”   罗先生敛目颔首,道:“晚辈不敢。”   罗村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村长的下一任随是选定了,但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情。”   罗先生听了,长叹一口气道:“是啊,那两位修士斗法导致我们村子山头的碎石落下,村里的人怕是这段时间都难以出去了。”   村长皱了皱眉头,说道:“村子里的路被堵了还是小事,老朽带上村子里的汉子,将路挖开也是时间问题。只是怕,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如今通往村子外头的路,被这些碎石堵死了。倘若再发生点什么意外,村里的人跑都跑不掉。而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但是,那落下的碎石将路堵得死死的,就算发动全村的人疏通道路,十天半个月也是怕不了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罗先生叹了口气道。   “是啊。”村长应声道,眸中颇为无奈。   “滴答。”   “滴答。”   “滴答。”   “……”   一滴滴雨水打在窗子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声音,而这声音,却是越发急促。   不知为何,罗非白感动一阵心悸。   “轰隆!”震耳欲聋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   是雷声吗?   罗非白朝窗外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在屋内的映出的光芒下,那如潮水般的泥沙正以势不可挡的威势,朝着他们冲来。   未等村里人反应,那泥沙便冲塌了房屋,掩埋了灯火,带来了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第76章 争斗 这天狐身上,怕是隐藏着飞升的秘……   被那突如其来的泥沙掩埋后, 黑暗、寒冷、孤寂将罗非白包裹,他再也听不见一丝声音。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忽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是那虫豸在吵闹。   又过了一会儿, 方才听懂这是人声, 却依旧是听不分明。   再过了片刻,才知是许多人在交谈。但是, 这些声音像是一锅粥一般, 胡乱地倒入罗非白的耳中。一时间,他被那声音搅得头昏脑涨,只是迷迷糊糊地捕捉到“天狐”“飞升”等这些字词。   又过了几息, 那嘈杂的交谈成了背景音, 只是剩下几句明晰的交谈传入他的耳中。   “听说天狐为天道所钟爱,只要取得这天狐的妖丹, 说不定就能窥见飞升的秘密。这传闻,是真的吗?”有人问道。   一人应下这话,接道:“这贫道倒是不知真假,只是近日里听说,无极宗掌门的独女解剖了一只天狐吗。诸位道友, 可是有人知晓这天狐的妖丹,效果如何?”   也不知是谁道:“贫道倒是寻了门路给了些好处, 方才得知, 那无极宗掌门的独女, 已经从不能修行的废人, 变得可以修行了。”   “嘶,这无极宗掌门爱女如命,往她身上砸了那么多珍贵的丹药都不见效。看来, 这天狐身上怕是真的藏着飞升的秘密。”又是一人道。   而下一刻,便有一冷冷的人声传来:“道友既然是费尽心思打探才知,此等秘辛又何故让吾等知晓?莫不是有诈?”   此话一出,罗非白便听见这如菜市场嘈杂的环境安静的一瞬。   修士多为耳聪目明者,故而虽是在与他人攀谈,但对于触犯了此等关键词的谈论,也是格外上心的。因此,一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诘问,便将与他人交谈的心思放到了一遍,开始听这人作何种应对。   说了这秘辛的人也是不惧,他冷笑一声道:“贫道怎么会不知这等秘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这秘密与那旁的还不同,却是关于天狐的。谁人不知,天狐与那天道联系甚密。这秘密,贫道怕是一口吞下,撑死了肚皮都没人收尸。反倒不如分享出来,咋们端地那天狐一窝,不定还有口汤喝。”   说罢,那道人身上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撸起了袖子。   只听,方才为自己辩解的道人又道:“况且,吾等来此,谁人不是为了那飞升之法。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一句留一句,倒不如一开始就将那话说个清楚,也省去那些弯弯绕绕,免得浪费时间。倒是道友你,开口便是这般语气,莫不是存心来找茬儿?”   此话一出,这火药味儿便冲了出来。   接着,便是方才那装聋作哑的其他人纷纷劝道:“道友,你可是莫要激动,咋们这是正商量着呢,这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是啊是啊,这位道友也是多年闭关,少有与人来往的经验,故而冲撞了你。看在贫道面子上,让他给你赔个不是,且是算了吧。”   “是啊是啊……”   在一众和事佬的劝导下,这些人的话音又远离了罗非白。到最后,眼前依旧一片漆黑的罗非白,又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也不是过了多久,似是一声咋呼,“风起!”二字在他耳畔炸响。这声音不由分说地从他耳中钻入,直冲得他脑袋瓜子嗡嗡直响。   在罗非白耳鸣之时,却是听见了狂风的呼号。   接着,便又是一声咋呼,“雨来!”   话音,未落,那雨声便灌入了罗非白的耳中。虽是并未淋雨,他也仿佛被那雨点敲击。这时,他便觉得自己似那枝头颤巍巍的花,被雨无情地砸在了土里,冲得个七零八落。   “轰!”似是一声闷雷落在那山上,砸得那山崩地雷。   罗非白又觉得,那雨尚未介停歇,又被了滚滚山石砸在身上,虽是并不疼痛,但却是听得他心颤。   “……”   他置于这纷乱的声音中,却如那一叶扁舟,在那惊涛骇浪中被打得左右摇摆。   到了最后,各种纷乱的声音,一齐硬生生地闯入罗非白的耳中,仿佛有那千根银针在他的脑海中搅拌。头痛欲裂的罗非白,在不知第多少次努力后,终于费力睁开了双眼。   只见,立于虚空的人使着那模样迥异、五光十色的法器,掐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法诀,朝着彼此攻去。   他们这番做派,似是那生死之战,势必要将对方打得脑浆迸裂。   罗非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是看着他们打架被觉得双目刺痛。他又闭了眼睛,目中刺痛才渐渐消去。等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如此又过了十几次,他的双目才勉强适应。只是,却依旧不能长久盯着。   “天狐,是天狐!”猝不及防地,一道狂热的声音响起。这声音竟从那九霄传来,也不知是谁发出,竟然盖过了那术法互斗的激烈声。   这声音一出,那方才正打得火热的人,竟不约而同的停了下,并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却听,天音滚滚,似有那龙吟凤鸣展歌喉,又似那江河擂鼓溪流拨弦。   却见,那东方的云成了那神仙织得那云锦,万缕霞光化作那地毯铺展开来。刹那间,似有那万千花朵竞相展露,再有那麋鹿衔花,猕猴献果的虚影接踵而至。   众人看着,便觉得心中酸涩。这么大的排场,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不像是他们,走过路过无事发生。   而这种牌面,他们也不是非得要。只是,天狐只要生下便可顺利飞升,倒是不像他们,飞升却要遭那九九雷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说句公道话,天道的心简直偏得没了边儿。   然而,他们确实全然忘了,这天狐飞升后也是要侍奉在天道左右,直到功德圆满方可离去。却不是像那其他族类,飞升之后,便可遨游那太虚,不再受那钳制。   正所谓,占多大便宜,却都是要还回来的。一啄一饮自是有那定数,怎会平白无故得到那便宜却什么都不还?   待那祥瑞之景将要消散之际,云端之上,那巨大的九尾虚影方才缓缓浮现。   接着,便是那目如璀金的双眸扫过众人,竟比那日轮还要亮上三分,却是没有一丝温度。   “汝等修行颇为不易,却因逞凶斗狠术法外泄扰乱人间,就不怕天罚吗?”这九尾天狐口吐人言,余音在天际回荡,久久不散。   众人未言,却见一人从众人中走出,见那天狐先是一礼,才道:“吾等自是知道的。”   未等天狐开口,那人又道:“天道此时想必也是分身乏术,顾不得吾等。所以,吾等此番铤而走险,也只是为了您啊,”这恭敬之音未落下,这人的语调却陡然间变得阴毒,“动手!”   刹那间,无数法器法诀朝那天狐招呼上去。   方才,那扭打一团的人确是齐心协力,竟是情同手足亲如一家兄弟了。   天狐这哪里看不出,这些人是以那人间为诱饵,给自己做了个局。   但是它却是不惧怕,一声长啸,且唤那妖族前来助阵。   似是一声讯号,只见那龙腾飞、凤展翅直冲云霄,带着那部族血亲,化作人形,一左一右立于天狐身畔。两瑞兽只是站立,还未出手,便是不怒自威风,让那心性不稳者萌生退意。   之后,群妖浩荡而来,便似那沙场排兵点将,好不威风。   天狐亦是化作一白衣男子,奋勇当先,将那人族的攻击挡下了大半。   如此酣战却是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然而,除了一开始因术法破击损坏了人间些许偏僻的村落,在天狐的有意的保护下,人间便没有什么损伤了。   “噗嗤!”殷红的血落下,从云端掉在地上、湖里,化作一场血雨。   天狐不敢置信的回望,只见那为那头顶长着龙角的妖,竟生生将那刀刃刺入他的心房。   “为何?”天狐问道。   然而,回答它的,只是搅乱它心脏的刀刃。   这刀刃也是厉害,不仅破得那天狐防御,竟然让它再也无法回击。   刀刃从它那被搅烂的心房拔出,它从高空坠落,因法力无法维济,已然化作了原形。   它望着那云端,发现这局势乱成了一锅粥。龙妖带领的一部分妖族,当即转投了人类,又与剩下的一部分妖战在一起。   它哪里还看不分明,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因它濒死,那它无力阻挡的攻击,尽数落下,顷刻间,便毁灭了数个国家。   它闭了闭暗淡下来的金眸,催动那被刀刃吸收后,剩下的最后一丝法术,将自身化作一缕风,在最后关头护住了那无辜的亡魂。   那清风落在罗非白身上,竟然使得他生出困意。   ……   “醒醒,醒醒,快醒醒!”罗非白睁开了眼睛。   “醒醒,醒醒,快醒醒!”这道声音依旧没有停下。   罗非白定眼一瞧,发现地上躺了一堆人。原来,不是在喊自己。   等等,那喊人的又是个什么玩意?   只见,一个个发光的鬼火漂浮在空中。它们对着下方昏迷的人,正发出深情的呼喊:“醒醒,醒醒,快醒醒!”   罗非白:……   “我们不是死了吗?”村长问。   “是死了呀!”   “是死了呀!”   “……”   那些幽蓝的鬼火在空中转着圈圈,如同一只只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地问答。   “那我们怎么还在?”村长问道。   “是灵魂呐……”   “是灵魂呐……”   “……”   幽蓝色的鬼火闪烁着,回答道。   “那你们是什么?”村长又问。   “我们是罗家村留下的执念。”一个大一圈幽蓝色鬼火道。   剩下的鬼火则如同复读机一般,不断重复着“执念”二字,仿佛幽谷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   作者有话说:终于,我带着更新来了,orz 第77章 过去 过去的自己   “执念?”众人一听这话, 一阵喃喃自语。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似是领头,朝众人又道:“因罗家村祠堂建立,我们受你们祭拜, 故而成灵。虽多年来浑浑噩噩, 但若是那香火不断, 终有一天可化阴灵,护佑罗家村子孙后代。”   “只是可恨,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 语调一变,愤愤不平道,“那修仙之人为了飞升, 不顾凡间, 荼毒生灵,罗家村因此覆灭。我们也因此断了那香火, 也是将散而未散。”   接着,那幽蓝鬼火的语调又是一变,继续道:“好在,那天狐有慈悲心,护下了你们这些无辜亡魂不说, 也拉了我们一把。因此,我们才得以开智, 口吐人言。”   罗家村村长沉吟一番, 问道:“我们这些残魂既然得以幸存, 理应轮回转世。而如今, 你呼唤我们,又是何意?”   那大一圈的幽蓝鬼火,当真如它自己所言, 开智不久。被老村长这么直截了当的一问,它倒是扭捏起来,浑身的幽蓝火焰都开始闪烁不定。   这领头的大一圈的鬼火声音发虚,回答道:“它跟我说,为了镇压梁国下面的煞气,你们将如活人一般滞留于这世间。只是在这期间,你们不得离开梁国。如今,便是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如此一来,其实是剥夺了众人转世轮回的权利,倒是和地缚灵有些类似。   老村长目露疑惑:“梁国下面的煞气?”   那鬼火原地转了一圈,又道:“是的,起初梁国在此建国,也是为了让那活人生气来克制地下的煞气,以免这煞气作乱扰乱世间。可是到后来,人们便渐渐忘记这事儿。”   “到如今,这些该死的修士大打出手,导致术法波及凡俗,让这梁国顷刻间覆灭。若不是那天狐临死前散尽修为拦了一把,你们也得被那煞气侵蚀,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但是,那天狐毕竟是濒死施展术法,故而那术法也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归根到底还得把活人弄来。但是,若是人调得多了,其他地方的煞气也是要压不住,而若是调得人少了,根本于事无补。”   “故而,只有让你们以那亡者之姿,驱使那活人之体了。”   老村长看着那幽蓝鬼火,语气凝重:“所以,这事儿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对吗?”   那鬼火又闪了几下,才弱弱地道:“是的。”   老村长又问:“能让亡魂以那活人姿态行走世间,若这世间真有存在具有这等伟力。那么,这尊存在若是想要抹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记忆,怕是轻而易举吧。所以,又何故征询我们的意见呢?”   鬼火一时呆住了,可怜它出生没几天,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   “是我家主人说,凡事不要做绝对,留一线变数,说不定能生出什么奇妙的变化来。”虚空中,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是辨不清男女,亦听不出年岁。   罗家村一行人朝四周张望,却依旧只能看见那明明暗暗的幽蓝鬼火,其他的,只余一片漆黑。   “是谁?”老村长扬声问道。   “我是过去镜,也是即将以过去为模,为你们生化身躯之物。”那虚空中的声音答道。   “你家主人又是谁?”老村长又问。   那声音染上点点自豪,带着笑意道:“能逆转乾坤阴阳,叫那魂体以那过去身如同活人一般行走,这天上地上,就是天仙这没这等通天本领。更何况,这一出手,便是针对那一国的亡魂。你且想想,我那主人到底是谁?”   村长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只敛目作那沉思状,不再言语。   但是,罗非白知道,村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天道。   “好了,”那虚空中的声音又道,“我便不与你们说了,久了,这梁国怕是要再生事端。如此一来,你们便知晓了此事的始末。那么,现在便开始吧。”   那虚空中的话音一落,周遭便爆发出炫目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梁国上空,却见那因术法波及而毁灭的国家,开始出现那毁灭之时,倒放的场景。   却见,那修士召来了雨水回流到天上,乌云朝四周散去。碎裂的山石,自动往山上滚动,拼成了并未受过任何重创的山峦。   到最后,依旧是那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夜晚。众人从田间回去,围着饭桌,一起吃晚饭。   罗非白看着坐在饭桌旁,正拿着碗筷的父母,惊叹不已。   画面又是一转,罗非白眼前一黑。这次,没有任何画面,只有声音。   “真是奇怪,按道理来说,过去镜只能复刻过去之景,我们只是驱使着过去空壳的死人。既是死人,为何还能孕育活人?”   罗非白听得出,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本质上虽是已死之人,但是却截了过去的身躯,也是还有那生息之气的,否则也难以压下梁国下面的煞气。我便是解释复杂了,你也听不懂。你姑且将这当作奇迹便好。”   罗非白一听,便听出这是那过去镜的声音。   “奇迹吗?”罗父喃喃道。   “不过,孕育新的生命,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那过去镜话音一转,又道,“你们会因此而衰老,不会和罗家村的其他村民一样容颜不改。”   “若是这样,那这孩子出生后,怕是会发现这异常吧?”罗父忧心忡忡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纵使你有心隐瞒,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那过去镜道。   “可是,这孩子一出生便是活人,而我们却是那逝去之人。若在这孩子年幼时,便混淆了生与死的边界。我很是担忧,这孩子对待生命会失去敬畏之心。自古便有,人鬼殊途。若是可能,我希望这孩子认为自己的父母都是活人。等这孩子心性已定,再告诉这孩子真相也不迟。”罗父道。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那过去镜歉意道,“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便给这孩子使个迷魂术,只要你们不说破或者出现其他的变数,这孩子便绝不会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   “如此,便是劳烦您了。”罗父道。   罗父这道谢的话音落下,周围便又是一阵沉静。   罗非白心中暗道:难怪了。那怪自从和颜清月来到罗家村后,以往的种种异常接连显露。这过去镜说到若有变数出现,我和罗二才会发现这罗家村的异常。那么,这变数会是颜清月吗?   罗非白一边思索着,便见黑暗突然消失,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他定眼一瞧,便见那闪烁的油灯下,一位少年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而和少年,便是他过去时的自己。   看着过去时的自己,罗非白心生玄妙之感。这让他不禁伸出手,就要触碰过去时的自己。   然而,那手照例穿过了自己过去的身体。不过,这次却与先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般不同。这次,他带起了一阵清风。   而这阵清风,却将那写字的白纸吹落在地上。   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弯腰将那写好字的纸从地上捡起,然后用那纸镇压着,罗非白心中一惊。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晚上没有风,他写好字的纸也从未被风吹落到地上。   他只是在那个晚上,如同往常一般写字,然后便遭遇了他这一生最大转折。再加上他记忆力超群,是以,他对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   至于,他是如何确定这是那个夜晚的,盖因为他抄写的书籍,是托他的老师,在镇子上新买的一本。   而令罗非白惊异的是,如果过去的之事可以被改变,那若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现在会不会也因过去发生改变而发生改变呢?   不等罗非白细想,少年书房的门便被敲响。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少年将笔放下,就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在过去开始时,被罗家村村民敬重的那位儒雅男子。   “先生。”少年很有礼貌地朝门外的儒雅男子拱了供手。   将他的授业恩师请进屋子后,少年方才问道:“不知先生深夜前来,是有何要事?”   那儒雅男子与罗家村出事时一样,容颜未改,只是,他的面容却无当时那般精神,倒是露出些许疲态。   因那过去镜的迷魂之术,虽然书上也说过,人的面貌会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衰老,但是少年却并未发现其中端倪。   不过,站在一旁看自己的罗非白,却是觉得无论怎么看,都很是不对劲。   接着,便听那儒雅男子叹道:“非白,如今你的学问已经胜过了为师,为师再也无任何东西可以传授与你了。”   少年恭敬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非白不敢忘记先生恩情。”   那儒雅男子听了此话,甚是欣慰。他又道:“既然如此,那非白,你可还愿听为师的话?”   “非白自是愿意的。”少年道。   “好!”儒雅男子叹了一声,又道,“既然如此,你可愿意三日后便离开梁国,去其他国家游学?”   少年一惊,道:“三日后?时间这么赶的吗?” 第78章 别回来了 不如一起走吧   儒雅男子点点头, 说道:“来寻你之前,为师已经和你的父母商量过了。”   “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情拖得久了, 反倒心生懈怠。所以, 你三日后便可出发。”   “在这三日里, 你便可以将你需要的东西收起来,一并带走。常言道, 在家千日好, 出门一时难。你收拾东西时,且仔细些,莫要遗漏了。毕竟, 离了家, 若是发现有什么东西没有带,想要再回去拿, 那可就难了。”   “另外,你在外头说话做事也需要谨慎,能不得罪人就不要得罪人……”   如此这般,儒雅男子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少年许久。期间,少年又为他的恩师添了几盏茶。深觉自己给嘱咐的都嘱咐完了, 儒雅男子方才离去。   而经儒雅男子这么一说,少年哪还有继续写字的心思。   他在书案旁枯坐着, 垂眸敛目。待到夜半十分, 那油灯都燃烬了, 少年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方才去床上睡下。   直到天明雄鸡报晓,平日里便不爱赖床的他,匆匆将自己收拾好, 便去见了他的父母。   “咚咚咚!”他敲响了父母的卧房的门扉。他抿着唇,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门开了。   少年望屋里头一看,便见他的父母已经穿戴整齐,似是早就预料到他今早便会过来。   “既然来了,那便坐下吧。”给少年开门的妇人说道。   少年唤了一声“娘”,便朝屋里头走去。   见一中年男子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少年便又唤了一声“爹”。   罗父微微颔首,轻声道:“来了啊,那便坐下吧。”   少年点点头,便坐了下来。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忽觉自己腿上一沉。   少年低头一看,便见一孩童抱住了他的腿,还傻乎乎地朝他笑着。   “哥哥,哥哥,哥哥……”那七八岁的孩童朝少年喊道,眼中全是少年的模样。   少年神色动容,伸手摸了摸孩童的发顶:“弟弟。”   “哥哥,你今日不念书了,便陪我玩吧。”那孩童眼巴巴地央求道。   少年心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出去游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觉心中伤感,张口便要答应,却听他母亲道:“你莫要烦你兄长,他有话要同你父亲说。”   说着,罗母便牵起那孩童的手,说道:“你先同我出去,等你兄长和你父亲谈完,你再找他也不迟。”   “好吧。”这孩童被罗母拽着往门外走,却依旧一步三回头地往少年的方向看去。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少年心中不忍。   “等我和父亲说完话便去找你。”少年朝那孩童喊道。   得到少年的承诺,孩童眼睛一亮,叫道:“好!”   “那哥哥你快些说完,早点来找罗二玩吧。”孩童又道。   少年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孩童听了这话,更是兴奋了。方才还不情愿离去的他,连扯着罗母,连跑带跳地就要往那只开着一条缝儿门跑去。   罗母险些被罗二拉得一个趔趄,口中忙喊道:“你这孩子,可是慢点,若是摔了可怎么办?”   罗二一心只有自己兄长和父亲说完话后,便陪自己去玩,哪里还有心思听罗母念叨什么。   现在,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快点离开这里。因为,罗二认为,只有自己和母亲快点离开这里了,兄长和父亲的谈话才会早点开始,然后早点儿结束,这样,兄长便可以早点陪自己玩儿了。   待罗二将罗母拉出去后,少年又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传来罗母的声音:“你啊你啊,真是个混世魔王。我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你便从那门缝儿里溜了进来。平日里总是说不完的话,这次,一看到你哥便一声不吭地将他的腿抱住,你可真是……”   罗母的声音渐渐远了,少年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随即,少年将盯着门的目光收回来,便见自己的父亲正一脸玩味儿地看着自己。   少年被自家父亲看得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你和小二的感情还真好啊。”罗父打趣道。   “我和罗二本是亲兄弟,感情自然是好的。”少年语气诚恳道。   罗父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你日后有了出息,也莫要忘了扶持你弟弟。”   少年目光盯盯地看着罗父,目光澄澈:“这是自然。”   “你从小到大一直懂事,只是你弟弟,长大后倒是极有可能个混不吝的……”说到罗二,罗父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少年神色一动,接过罗父的话,说道:“父亲莫要担忧,罗二现在还小,性子也还未定下。日后的事情,又哪里说得准呢?”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倒是会安慰人,”罗父摆了摆头,叹道,“罢了,他的事日后再提,如今还是你的事最为要紧。”   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少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为父知道,你有很多的不解,”罗父看着少年,话音一转,说道,“但是,你出去多见见世面,对你是有好处的。”   “况且,你也是知道,你的先生最近高中,是要去做官的。如此一来,他也是没时间再教导你了。所以,才会提出要你出去游学的建议。”   “就这个问题,为父和你娘跟你的先生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最终,我们觉得,你去别的国家见见世面,的确比你一直窝在梁国,坐井观天要来得强。”   “况且,我们梁国几乎不怎么也外界交往,这次游学的名额也很是难得。你能得到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是多亏了你的先生积极争取。”   “是以,我们是希望你离开梁国,去其他国家游学的。”   罗父说着,又轻声问道:“你可是愿意?”   话都说到一个份儿上了,少年自是没办法拒绝,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罗父笑着,眼角的皱纹都更明显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罗父敛了笑容,沉声道。   少年一见父亲严肃起来,也当即将本是笔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恭敬道:“父亲请讲。”   “以你的学识,在他国有个立身之处应当是不难的,”罗父盯着少年的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在他国立身之后,便不要回梁国了吧。”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少年顿时心跳如鼓。他猛地一下从那凳子上站起,那凳子往后猛地一退,发出刺耳的长音。   起得太猛加上心中剧震,少年只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罗父一看自己的大儿子身形不稳,脸色发白。一时间,也是慌了神。   他连忙将少年拉到床榻上,抚着少年的脊背,给他顺气:“儿啊,你倒是别急,你这一急,要是急坏了,可是怎么办啊?”   好一会儿,少年缓了过来,看见自己的父亲,不禁眼眶发酸,落下泪来。   他凄然道:“爹,你们是不要孩儿了吗?”   罗父一生最是怕眼泪,一见少年哭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再听少年说得那么惨,也不禁心中悲痛,眼眶泛红。   罗父不禁叹道:“这天底下,哪有父母是不想要自己孩子的呢?”   听了罗父的话,少年止住了眼泪,却仍是哽咽。   少年啜泣着问道:“那爹,你为何不让孩儿回梁国了?”   罗父一叹,语气苦涩:“你也知道,我们这梁国的皇帝,听了那妖妃的谗言,说什么修那通天塔便可保了山河永固。儿啊,你读得是那圣贤书,自然知道,这本就是一派胡言。”   “如今,修完了这通天塔,梁国皇帝被了妖妃蛊惑,说是有那修仙之法,更是加大了税收的力度。他如此昏庸,你便是得了那功名,在朝堂之上,怕是也得不到重用。”   “你有这一身才干,去哪里不好,难不成非得在这梁国,看这昏君无道,受这鸟气?要爹说,到哪个国家发挥你之所学,造福四方不好,非得拘在这一国干甚?”   听了罗父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少年直接惊呆了,甚至连哽咽都忘记了。   良久,少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既然梁国皇帝如此昏庸,那为何先生不和我一起离开,还要去梁国做那什么官儿?”   罗父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罗父的嘴角才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儿啊,你的先生是不能和你比的。他固然知道梁国皇帝昏庸,但是却走不了,离不开梁国。”   “为何?”少年直盯着罗父,道,“脚长在先生身上,先生若是辞官和我一同离开,又怎么会走不掉呢。”   罗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在天妃还没到这梁国之前,梁国皇帝虽说谈不上是什么千古一帝,但治国也算得上的中规中矩。你先生在那时,便有了功名。他虽是没有官身,但因功名也是免了税。如此一来,便是梁国皇帝有恩于他。”   “再者,先生他少时便立下誓言,去了朝廷之上建言献策。所以,这誓言已立,苍天在上,岂能说改就改?”   “但是,你却是与先生不同。你出生时,恰逢天妃作乱。故而,先生虽是教你识字明理,却并未让你发誓什么的。我和你娘也是觉得,这朝廷令人心寒,也不想让你在梁国为官。”   少年听着,点点头,又问道:“那既然先生不能和我一起离开梁国,那爹娘干脆带上弟弟,借我游学之由,和我一起离开梁国可好?”   一时间,罗父又被问住了。 第79章 谈论 一人一镜的交谈   罗非白如同幽魂一样在一旁站着, 他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只是觉得好笑又心酸。   自家父母和先生哪里是不想离开梁国?   分明,是身不由己。   但是, 少年时的他却被蒙在鼓里, 只是傻乎乎地问。   从罗非白这个角度看, 他看见父亲的小指在轻轻颤抖,冷汗似乎都要淌下了。   罗父很是头疼, 心道:他都让儿子离开梁国了, 如此一来,他肯定不能说祖宗基业尚在梁国,不得离开。否则, 便与他先前的说法相冲突了。   虽说过去镜给他两个儿子使了那迷魂法, 让他这两个儿子可以忽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在话语上他却是不敢随意敷衍。   若是罗非白被他稀里糊涂地骗出了梁国, 再与那旁人学起他说的话,被旁人指出他话中的错漏之处,这一点破,他想隐瞒的东西可不得全得暴露出来了吗?   再加上,他家大儿子又是个孝顺的。万一, 他家大儿子发现这些蹊跷,怕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于是便跑回了梁国。那他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 不就白费了吗?   罗父卡壳了片刻。看过许多话本的他, 开始搜肠刮肚, 以将劝说少年一人离开梁国的说辞,编得更合理一些。   有了!   罗父突然灵光一闪。   罗父看着少年,面上却是苦笑:“儿啊, 倒也不是爹娘不愿同你一起去,而是怜你一人在外,怕是拖累了你啊。”   少年摇了摇头,说道:“怎么会呢?等我离开了梁国,孩儿多去抄写书,也能挣些银钱。再者,我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中应该是有些积蓄的。”   “我们将这些在梁国的土地房产变卖,也可换些银钱。如此一来,再加上我们在梁国的那些积蓄,我们一家人节省着用,孩儿想着,日子或许比不上我们在罗家村自在,倒也可使我们有个立足之处。”   罗父嘴角一抽,心说:有时孩子太聪明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当父母的,想骗一下孩子都得抠破脑袋,不让其发现端倪。但是,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是哭着也要把这孩子送走。   罗父心说自己还能怎么整,就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呗。   罗父深吸一口气,摇着头,做足了前戏,方才继续表演道:“不成不成。”   少年皱着眉头看着罗父,面露不解。   且又听罗父道:“我的儿,你这方法听着倒是可行,但实际上却是很有问题。”   少年谦虚讨教:“父亲请讲。”   罗父开口道:“虽有盘缠在身,但我们此去背井离乡,在他国又无亲眷可以投奔。我们年龄大了,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但若光凭孩儿你一人支撑,生活定是难熬。”   “再加上你弟弟尚且年幼,母亲也是体弱,倘若他们因水土不服,患了疾病,这点银钱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以,不如你在那当地站稳了跟脚,待你弟弟长大成人,我们再来寻你也不迟。”   少年听了罗父的话,细细考虑一番,觉得罗父说得确实有道理。   也是,脚长在自己身上,哪天想离开那便离开,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如此这般,倒是他疏忽了。   少年听了罗父的话,恭敬道:“孩儿受教了。”   “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要嘱咐你的了。若是你没什么问题,便陪你弟弟去玩吧。”罗父道。   少年微微沉吟一番,也没急着答应。   少年这一沉吟,看得罗父是心惊胆战,生怕他的好儿子又抛出什么问题来。   但罗父心中虽然忐忑,面上却依旧保持一副慈父模样,耐心地看着少年。   随着时间往后推移,罗父的心中越发苦闷。他真的很想拉住他儿子对他吼道:你快走吧,不要问了。再留下去,对你根本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受于限制,罗父无法对少年说出真相。以前,是他为了让少年有个正常的成长环境,从而瞒着他。而现在,却是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良久,少年终于点点头道:“嗯,那孩儿便去了。”   听了这话,罗父心中一阵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差点就把那句“你可终于要走了”脱口而出。   好在,罗父是一个靠谱的人。关键时刻,他将这句话及时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去吧”。   少年随即从床榻上站起,转了身,朝门口走去。   看着少年渐渐远离的背影,刚才还庆幸少年终于要走了罗父,却忍不住心生不舍。   三天后,他儿子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老父亲很伤心,只觉得双目越发酸涩。   “等等。”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罗父将快要走到门前的少年叫住。   少年转过身,面上没有丝毫不耐:“不知父亲,还有什么要叮嘱孩儿的?”   罗父依旧是坐在床榻上,看着少年道:“你陪小二玩一阵后,也莫要耽误收拾行李。回去之后,把能带上的全都带上,外头可不比家中,要什么有什么……”   听着罗父同昨晚先生一样的叮嘱,少年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见罗父也再也没什么话要说的了,才道:“孩儿都记下了。”   “对了,”似乎是又想起什么,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的罗父又补充道,“若是行李太多收拾不好,可以叫我和娘帮忙收拾。”   少年点点头。   罗父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实在不行,也可让小二来帮你。”   想起罗二那根本闲不住的性子,少年想了一下罗二帮自己收拾的场景,只觉得罗二会将这事儿搞得一团糟。   少年忍不住嘴角一抽,回嘴道:“爹,罗二还小……”   罗父摆了摆手,道:“怕什么,罗二早就过了能打酱油的年龄。如今帮你收拾东西,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日后,他若是去投奔你,有什么事情,你只管指使他去做,莫要总是惯着他。”   少年不想就这个年龄的罗二,到底能不能帮他收拾行李这个话题与罗父进行争辩。是以,少年随口应了下来,便快步离开了。   看着卧房里再无一人的罗父,摇了摇头,随口说了一句:“这两个臭小子,想跑路的时候,那急匆匆的样子,倒还真是挺像的。”   罗父话音未落,这白日里的卧室便陡然暗了下来。   罗父却是十分镇定地坐在床上,似乎早有所料。   “来了啊。”罗父淡淡道。   “你这儿子还真是难骗。”一道声音从虚空中出现,却看不见一道人影。   站在一旁当背景的罗非白一惊,这声音,是过去镜?!   因为罗非白经历过这个场景,所以,他刚刚便想要随弟弟和母亲一道出去,看看弟弟和母亲在干什么,却发现,门口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是拦住他一个人。是以,他只能在这屋里头打转。   而现在,罗非白哪里还能不明白?   想必在他走后,罗父和过去镜又谈了一些事情。而这事情,却是有人想让他知道的。   “毕竟是你口中的奇迹嘛。”罗父回答道,语气中却难掩淡淡的自豪之意。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似是默认了。   然而,这笑声中却难掩疲态。   罗父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你现在如何了?”   “不是很好,”过去镜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以后怕是不能再经常出现了。”   罗父道:“是因为天妃?”   过去镜:“是。”   “她这么厉害?你不是天道的镜子吗,怎么还会怕她,天道不给你撑腰?”罗父问道。   “能将鬼道修炼到这个程度的,在此方世界,还未有超越她的人。因此,她自然是厉害的。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其实只是一面复刻过去之景的镜子而已,正面战斗肯定是不如她天妃的。况且,天道的布局里面,也是希望我不被她察觉。即便是要被她察觉,也是越晚被她察觉便越好。”   “第三个问题,如果非要说得话,天道其实并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情,”过去镜解释道,“因此,才有我这么一个折中的产物。”   “听你这么一说,这方世界也是很乱了,天道就不想点什么办法管管?”罗父又问。   “已经在想办法了,细得我也不便多说。”过去镜道。   “其实吧,你就是我不跟细说,我也差不多能猜出来一些东西。你已经跟我透露太多东西了,”罗父笑了笑,又道,“你就真不怕我带着这些秘密去投靠天妃?”   “自然是不会的,”过去镜语气坚定,“若是真要投靠天妃,你也不会想法设法让你罗非白离开梁国了。”   “这罗家村生了变故,归根到底,是我和天妃斗法,导致那煞气外泄。而我早就同你说过,天妃所修的鬼道便是以煞气为根基的。你若求天妃庇护,也免得受那父子分离之苦。但是,你还是让罗非白走了。可见,你并不信任天妃。”   罗父冷笑一声:“像她这种人,与让梁国毁灭的那一帮修士相比,根本没有什么分别。若是投靠她以求暂时的庇护,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知道你是拎得清的人,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对你很是放心。”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又道。 第80章 快走 连夜就走   两人沉默一会儿, 便听得那过去镜又道:“其实,还要感谢那天狐拉了一把的祠堂执念,如果不是那执念在关键时刻替你们挡了一阵煞气, 你们怕是也等不到我出手就要异化了。”   “确实得感谢执念集体化身而成的黑胡椒, 只不过, ”罗父话音一转,语气玩味儿道, “我倒是想不到, 一只小小的猫咪,也成了你们计划的一部分。要我说,你们天道与那天妃相比, 其城府之深, 怕是也不遑多让。”   “一切皆有缘法,那只小猫咪也有自己的缘法。”   听到过去镜这含糊其辞的说法, 罗父直接翻了个白眼。   “话说,你这次子,若是在这罗家村待久了,怕是也要被那煞气侵染。”过去镜只是当作没看见罗父的反应,接着又道。   听到谈论过去镜说到罗二, 罗父面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只听罗父又道:“你曾说过,我这次子本质是乃是我等逝去之人孕育而生, 再加上他出生时, 又遭那天妃与你争斗, 导致你所化的过去之象不稳。”   “故而, 他不可像他兄长一样离开罗家村,还得在罗家村再呆个几年,直到他的身体与那魂魄稳固才可离开。否则, 恐怕会早逝。”   “但是,就如今的局势来看,罗二还能在罗家村呆多久?我很是担心,他这身体还没有长好,便被那煞气侵蚀了。到时,若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可怎么办才好?”说到这里,罗父看着更加焦虑了。   “唉,你姑且让你这次子在罗家村呆着吧。我之后虽不会再轻易现身同你说话,但也会尽可能护着他,不被煞气侵蚀。若是真到了我也护不住的地步,你便趁早让他离开梁国。说不定,在那外头还能寻到什么延命的法子。”过去镜道。   说着说着,一人一镜,又是几句哀叹,话里话外,皆是无可奈何。   忽地,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又是一转。   而这次,当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简直连一丝光也见不着了。   在这黑暗中,他又听见那过去镜急切道:“快快快,就是现在,让你的次子马上就走!”   罗非白一愣,在这过去的情景中,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过去镜这么惊慌的声音。难不成,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过去镜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了“唰”的一声。   那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忽地,便燃起了一丝跳跃的火光。   罗非白定眼一瞧,便见是有人拨开了一支火折子。   他再顺着那握住火折子的手往上看去,原来,握住火折子的,正是他的父亲。   在那不太明晰的火光中,罗非白总感觉他的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一些。   “还有还有,这封书信也记得让你次子带上。在这信里面,说明了为什么不能再回梁国。你切记,一定要嘱咐你那次子,等他见到了他的兄长,才能打开这信。若是直接在罗家村打开这信,你们怕是当场就要异化,那我这空子怕是要白钻了。”   “那行李我也是给你那次子打包好了,你现在就去喊他,让他快走。快!”   就在那过去镜一股脑说着的这段时间里,罗父和罗母已经披上了外衣,踩着鞋,拿着信,往那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是黑黢黢的一片。   只有火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夜里,阴风阵阵,吹得那火折子左右摇摆,好似下一刻,那火就要灭了。   不过是到罗二屋前这么短的一段距离,罗父罗母却是停了两三次。   罗非白看着罗父,举着火折子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那火折子下一刻就要落到地上。   可是,并没有。   纵使那火光在阴风中忽暗忽明,那发抖的手却始终将那火折子握得紧紧的。   而罗非白却发现,父母每停一次,他们喘息的时间便要长一分,仿佛是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   异化。   这个词语在罗非白心出现。   罗非白在心底分析:   因过去镜在暗地里和天妃掰手腕,导致煞气侵蚀了罗家村。   随着过去镜和天妃的争斗的时间逐渐拉长,过去镜因敌不过天妃节节败退,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过去镜对村子的庇护逐渐收缩。   而此刻,敌不过天妃的过去镜,再也护不住这罗家村了。护不住罗家村最直接的表现,便是无法阻止煞气侵蚀村民,从而导致了父母的异化。   而若是到了这种紧急关头,身为已经是逝去之人的父母,肯定是会央求过去镜堪堪将那最后一丝庇护放在了罗二身上。   但是照如今的情形来看,过去镜对罗二的那丝庇护,怕是也快要没了。所以,罗二今晚必须走!   至于那封信,罗非白推测,怕是一旦朝罗二说起那缘由,会触发些什么,从而促使加速村民的异化。到那时,罗二不是被异化的村民撕碎,怕也是要被那煞气侵蚀,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因此,过去镜才会说钻了空子,采用书信的形式将其缘由写在上头,但是写在上头,应当已经是钻这空子的极限了。   看着父母那痛苦的样子,罗非白很想接过父母手上的东西,帮他们去完成这件事情。   可惜,他即便伸手也只会有一阵微弱的风吹过。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咚咚咚!”最终,罗非白看着自己的父亲,艰难地敲响了罗二的门。   “来了来了,刚睡下呢。”罗二那混不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罗非白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罗二没睡着,也省去了父母喊门的力气。   “吱呀”一声,门开了。   罗二看着正站在门外两道直愣愣的人影,顿时惊叫一声:“我去!”   不仅如此,他还往后一跃,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拍着胸脯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样子,我还以为是厉鬼来我这儿索命呢。可真是吓死我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罗二说得其实也没什么错。   借着那火折子的光,看清楚了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爹娘,罗二也不害怕了。   他当即朝二老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爹、娘,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儿子这儿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二老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一样。一时间,也没有人回应罗二,唯有外面的风刮的愈发大了。   虽是没有什么回答,但是罗二也不恼,也没有爹娘大半夜的故意折腾自己的想法。   因为近些年里,他发现爹娘苍老的速度很快。与之相应的,其行动也没有以前那么快,说话也变得慢吞吞的。   但是,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罗二认为,自己应当体谅二老的不易。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己多担待点便好。   罗二问完了话,也已经走到了二老跟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罗父手上的火折子,虽是扯了一下,但却没有扯动。   罗二:……   罗二也不勉强,因为他爹娘跟以前相比,确实变得奇怪了不少。但是,因为迷魂术的作用,再加上罗二的神经本就比较大条,所以,他也只当是爹娘老了,而没有往什么奇奇怪怪的方面去想。   见外头的风愈发大了,罗二又道:“爹娘,你们有什么事儿,来我屋里坐着说吧。外头风大,你们若是吹受凉了,可是不好。”   “好。”终于,罗父罗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词儿。   然后,罗父便挽着罗母,握着那火折子,捏着那信,僵硬地往那屋内走去。   而罗二则是趁机关上门,将那门外的风全都关在了外头。   关好门后,见父母还在往前慢慢地走着的罗二,几步走到父母身旁,一伸手便要将罗母搀着。   然而,他的手臂才碰到罗母的手臂,便感觉到自己母亲手臂的僵硬和冰冷。   “外头的风这么冷的吗?”罗二惊道,“怎么把你们都吹得冻僵了?”   “你们快快坐下,我去生火!”忙将父母搀着坐下的罗二道。   “不,不必了,我和你父亲跟你说话儿就回去了。”罗母及时拉住了就要去生火的罗二。   见父母这么坚持,罗二也只得道:“好吧。”   说着,罗二也挨着父母坐了下来。   借着罗父手上火折子的火,罗二趁机将油灯点上,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我们想你兄长了。”罗母道。   “啊?”罗二瞪大了眼睛,“可我又不能把兄长给变出来啊?”   在来找罗二的路上,罗父罗母便统一了口径,这次,由罗母来说。而罗父,则依据罗母的说辞,在其遗漏之处打打补丁。   “我和你父亲,今夜睡下后,做梦梦见了你的兄长,醒来后,不由得十分想念,”罗母停顿了一下,似是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们觉得,这个梦应当不是巧合。于是,我便和你爹商量一下,希望你今夜便离开罗家村,去寻你的兄长。”   罗二没有去说什么天色已晚,明日再去的话,反倒是喃喃自语:“难怪我今夜辗转反侧,心中直是打鼓。看来,我这异常和父母的梦道是有了关联。如此这般,我睡不着,应当就是在等父母找我。这样的话,看来我今晚是非得走了。”   “好!”罗二一口答应,“既然爹娘你们都开口了,那孩儿今晚便动身!”   “只是,”罗二说着,声音却又弱了几分,“孩儿的东西还未收拾,怕是要晚一点儿出发了。”   “不过,”罗二话音一转,又打起精神来,“孩儿要收拾的东西也没几件,收拾完后,孩儿便立即动身。”   “不了。”罗母又道,“你不必收拾东西,前几日里,其实我便已经生出让你去寻你兄长的心思。只是心觉突兀,不知怎么开口。今天这个梦,方才使娘下定决心。所以,娘在前几日,就已经提前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是的,”罗父接过罗母的话头,道,“你娘帮你收拾好的包袱,就放在你那床头对着的箱子里。”   罗二不疑有他,当即打开了箱子,便见那包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他当即拿了包袱,系在背上,说道:“那孩儿,现在便去。”   说着,罗二竟然是系上了包袱就要走了。   “等等,二郎!”罗父罗母一前一后朝罗二喊道。 第81章 去找你哥 记住,一定要把这信交给你哥   “怎么了, 爹、娘?”罗二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的爹娘。   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不是你们刚刚想要立刻让我走的吗?突然喊住我又是几个意思?   罗二写在脸上的心思过于明显,看得罗非白嘴角一抽。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的那般不舍, 又想起罗二离开时, 那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罗非白突然觉得, 他们俩二兄弟的差别还真是大啊。   不过,这样的罗二在现在这种关头, 不怀疑、不询问, 其实是最好的了。   显然,看到罗二表情的罗父罗母也是一愣。   不过,现在情况紧张, 所以, 罗父罗母很快便逼着自己从愣神的状态中清醒。   只见,罗父将自己捏着信的那只手向前伸了伸, 才对罗二道:“二郎,这是方才我给你兄长写的信。你一定要将这封信带给你的兄长。”   罗二往回走了几步,从罗父的手中接过信。借着这油灯瞧了几眼,道:“好。”   “切记,这封信一定在交给你兄长后, 再让他将这封信打开。你一定要记住。”罗父盯着罗二,反反复复地叮嘱道。   “害, 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和娘一合计, 又给我哥写了一些悄悄话, 却不方便我看见。你们二老且放宽心, 我一定会亲手将这封信交给我哥,期间绝对不偷看一眼。”罗二信誓旦旦道。   “如此……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罗父有些卡顿道。   见自己父母也没什么话要交代自己了,罗二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包袱, 当着父母的面,将这封信,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包袱里。   “爹、娘,既然你们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那孩儿现在就离开罗家村了?”罗二询问道。   “好,”罗父说着,又将自己手中握着的火折子,朝罗二的方向递了过去,“路上黑,拿着这个火折子,小心些看路,莫要摔跤了。”   “好。”罗二说着,便伸手去拿罗父手中的火折子。   这次,火折子很容易地,便到了罗二手中。   罗二一拿到火折子,便风风火火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似是想起了什么。正保持着拉门姿势的罗二又回过头,看向他的父母:“爹、娘,外面风大,你可等风小了再走,若是风一直没有小,你们便在孩儿这里住上一宿吧。”   说完,罗二拉开门,迎着那呼呼作响的阴风,举着那被风吹得摇晃的火折子,朝漆黑的夜里去了。   只是一瞬,门又被离开的罗二随手关上。   于是,那屋内摇晃的油灯,也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在不甚明亮的油灯的灯火中,罗父罗母静静坐着,也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他走了,你们也不必再忍耐了。”   这句话仿佛是什么开关,方才还看着正常的罗父罗母开始有了变化。   他们的十指的指甲开始变长,额头上的筋脉凸起,脸色却呈现出死人一般的灰色。如同野兽一般的低吟,从他们的喉咙中发出。最后,他们的双目失去神采,成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存在。   接着,他们开始胡乱地朝四周攻击,用牙齿、用利爪,恨不得将周围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然而,将那死物撕碎得不能再撕碎后,他们又将目光对着了彼此。   于是,两具失了智的怪物开始扭打起来,将那血液和肉沫溅得到处都是。   罗非白很想拉开他们,却发现眼前的景物陡然一暗。   等他再能看见时,却发现已经是白天了。   然而,正是白天,他清晰地看着地上这些东西,脑子才一阵阵的发懵。   布料几乎被撕得粉碎,再也遮蔽不了身体。那残缺的肢体沾着那肉沫,被丢得到处都是。   罗非白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寻不到一个完好的尸体。   “都,都死了,”他颤抖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色,“这就是异化?这就是被煞气侵蚀了结果?”   他痛苦地发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叮铃!”那是一道悠长的铃声,仿佛突破了生与死的界限,冲淡了那死亡的恐惧,让人心境平和。   随着铃声的接连响起,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又是一变。   只见,又是那油灯在眼前闪烁。只是这次,那浓郁的菜香混合着饭香在空气中流淌,一股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散。   发生什么了?   尚且还未从那场景恢复过来的罗非白,一时间,脑子有些宕机了。   只见,罗父罗母正拿着碗筷,其有些懵地看着彼此。   只见,那依旧保持着苍老模样的罗父道:“我记得,咋们不是在给二郎送行吗?”   罗母点点头,道:“我也记得。”   罗父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   罗母沉吟片刻,当即拍板:“走,我们出去问问。”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罗非白,当即也跟上了罗父罗母。   两人一前一后才出了院子,便见屋子上不知何时挂起了那青色的灯笼。   看着那原料又不像是纸糊的青色灯笼,夫妇二人当即停住了脚步。   “你记得这灯笼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吗?”罗母轻轻捅了罗父一肘子,盯着那灯笼问道。   “我记得,我们村里还从未挂过这灯笼。”罗父同罗母一样盯着这青色灯笼,张口回答着罗母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啊?”罗母又问。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罗父又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依旧盯着那灯笼的罗母又问:“你瞧瞧,这青色灯笼的颜色,是不是变红了一些?”   “啊?”对颜色不是很敏感的罗父,盯着那灯笼瞧了瞧,方才弱弱地回答道,“好像,是变红了一些吧?”   听着罗父那不确定的语气,罗母嘴角一抽。她当即收回盯着那灯笼的目光,也不指望罗父对着这灯笼的颜色,能说个什么一二三出来。   “你们也是发现了异常,从屋子里出来了?”一道声音从传来。   罗父罗母转头一看,居然是隔壁的王婶儿。   若论年龄,其实罗父罗母比王婶儿的年龄还要小,但是因为生了罗非白和罗二的缘故,在死后,他们的外貌便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被定格在梁国被毁灭的前一刻。反倒是因为罗非白和罗二的成长,罗父罗母的面容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苍老。   而王婶也是三四十岁的年龄,眼尾虽然有了几道不甚明显的皱纹,但却是风韵犹存。若是时光倒转回她二十来岁的年龄,也是一个活脱脱的一个大美人。   平日里,罗父罗母跟王婶的关系也是不错,因此,听王婶这么问了,两人也点点头应是。   王婶微微勾唇:“怎的,你家二郎已经离开罗家村了吗?”   听了王婶的话,罗父罗母目露迟疑。   罗母想了想,才道:“我和当家的,记得晚上是在送我家二郎离开,画面一转便成了现在这幅景象。我们在屋子里看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二郎的身影。想必,二郎应该是离开了吧。”   王婶听了罗母的话,也是叹了口气,方才道:“我也是在家睡得好好的,哪知道这一睁眼便成了傍晚。”   “若是我猜的没错,我们罗家村,怕是又重启了。”王婶继续道。   “重启?”听到这个词,罗父罗母也是一愣。   “好端端,怎么忽地又要重启了……”罗母问着,忽地,脑海闪过煞气侵蚀罗家村的事情,随即,她便噤了声。   若是,他们因梁国地下的煞气侵蚀,自相残杀,导致村里所有人都死了。那样的话,整个罗家村便会因“活人”不够,而触发重启机制。   “害,别费脑子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王婶儿摆了摆手,又撩了一下头发,说道,“究竟是不是重启,我们去问问不就成了。”   王婶儿说罢,朝着祠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祠堂内的正前方,一排排的灵位静静立着,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灵位下的神龛上,烛火闪烁。   老村长背对着村民,正拿着明灭的香,将其缓缓插入香炉中。   跟王婶儿一样有着相同心思的人,其实并不少,他们也很想知道罗家村是否真的重启了没有。   老村长将香插进了香炉之中,方才转过身来,面朝着众人,缓缓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罗家村确实是重启了。”   一听老村长这话,众人纷纷议论。   不知从何时开始,罗家村逝去之人讨论那煞气相关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一旦有将煞气这事儿,泄露给罗非白、罗二这两位不知情的人的时候,他们的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危机,仿佛一旦对他们提起,就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来。   而在罗非白很小的时候,他们是因为罗父的请求,为了给罗非白创造一个正常人的生长环境,所以,并未在罗非白跟前提起。   而现在,则是根本无法告诉罗家两兄弟真相。   “叮!”一道悠远的铃声响起。   听到这铃声,众人直接噤声,不再交谈。   跟着罗父罗母来到祠堂的罗非白,循着那铃声看去,只见一只灵巧的黑猫,不知在什么时候跳到了神龛上,且将摆在神龛正中间的黄铜铃铛撞得发出声响。   罗非白看着在神龛上,旁若无人地舔着爪爪的黑猫,不禁开口,轻声唤道:“黑胡椒。”   本来,罗非白也不指望黑胡椒能有什么反应,但是,那神龛上的黑胡椒却直接停下了舔爪子的举动。黑猫那双绿色的猫眼,竟是直直朝罗非白的方向看来。   在罗非白与黑胡椒的对视的一瞬间,罗非白顿时一愣。   一个猜测不禁从罗非白心头生出:黑胡椒可以看到他?   如同为了印证罗非白的猜想一般,那黑猫四条腿一蹬,便瞬间拉长了身子,从那神龛上一跃而下,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然后,黑胡椒踩着软垫,无声地跑到了罗非白身边。   它围着罗非白转了几圈,又嗅了嗅,然后对着他“喵喵喵”叫了起来。   罗非白心头一热,他蹲下身子,想要将黑胡椒抱起来。   然而,双手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从黑胡椒的身体中穿过,只是带了一丝微小的风。   瞬间,黑胡椒叫得更大声了一些。   在罗家村村民眼中,便是黑猫朝着一个空着的地方不停叫着,一时间,竟然有些渗人。   好在,虽是傍晚,但是许多人都一起挤在这祠堂中。故而,黑猫的举动虽然看起来十分诡异,但是众人也没有因这点儿事,而怕得想要逃跑。   老村长瞥了一眼,便向众人解释道:“这黑猫乃是我们罗家村祠堂中祭拜的执念所化,是会保护我们的阴灵。故而,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是正常。”   老村长此话一出,众人便又是一惊。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出声发问:“既然如此,那黑猫看到的东西是鬼吗?”   这声询问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小心翼翼,以及四分惧怕,堪称声形扇形图。   在诸多村民的注视下,老村长依旧目光淡然。   老村长十分平静地开口道:“诸位可莫要忘了,若是要说鬼,我们村里的,除了已经离开的罗非白和罗二,在场的诸位,又有谁能算得上是活人?”   老村长的这一问,直接把众人问住了,众人一时间怔愣不语。   不过,和众人的反应不同的是,罗父罗母却在老村长的话中听出,罗二已经离开了罗家村。   如此一来,罗父罗母反倒是放宽了心。   见黑胡椒依旧朝自己叫个不停,罗非白有些担心黑胡椒的嗓子会叫哑。   于是,蹲下来的罗非白忙道:“没事的黑胡椒,虽然我现在抱不了你,但是我终有一天还会回来了,带着罗二一起,以及一个很厉害的姑娘。到那时,我再抱你也不迟。”   听了罗非白的话,黑胡椒歪了歪脑袋,却是用那绿色的眼睛看着罗非白,也不再叫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且听那老村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除却梁国覆灭时的第一次重启,这次,已经是第三次重启了?”   听了这话,在祠堂中站着的村民顿时一愣。   而正和黑猫对视的罗非白,也是一愣。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看向那正站在村民面前的老村长,心中出现疑惑:如果,这是第三次重启的话,那他岂不是还漏掉了一次没有看?   若是涉及到重启,那绝对是一件大事。可是为何,那次重启,他偏偏却是漏掉了?   却听,这老村长又道:“其实,这第二次重启,便是在罗非白还未离开村子的时候发生的。”   自己还未离开村子,便发生了重启?   罗非白心中一突。   若是在他离开前,便发生了第二次重启,那他岂不是这次重启的亲历者?   可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了,他却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罗非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未离开罗家村时,发生的事情,却依旧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他不禁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越发诡异了。   -----------------------   作者有话说:九九归真,八十一章,可证金身,功德圆满,敲木鱼jpg. 第82章 遗忘 你们胜利,但是也失败了   听了老村长的话, 众人全都望着他,等待着老村长的解释。   老村长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这煞气基本是无形无质的, 但是, 再第二次重启之前, 却是有形体的。”   “有形体?”众人之中,不知道是谁接了这么一句。   “是啊, ”老村长点点头, 继续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有,但确实是有的。”   “那我们又是怎么发现那煞气形体的?”村民中, 不知又有谁出声问道。   “这个嘛, 还得是我们罗家村里,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娃娃。”老村长捻着自己的胡须, 神神秘秘地说道。   众人一听又是一愣,心说:他们村若是有这等神通的娃娃,他们也不会因那修士的争斗,被波及而死了。   众人这么想着,也是这么问了出来。   老村长听了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话, 依旧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等到众人渐渐没了声音后,老村长才开口道:“你们莫不是忘了, 我们这里有个小娃娃, 上可上房揭瓦, 下能捉鱼摸虾。堪称猫嫌狗厌的, 人人避之不及。”   老村长说着说着,便摆了摆头,长叹了一口气后接着道:“而且, 他还时不时跑去犄角旮旯里不知道干什么,有时是碰一身灰,有时是掏出一窝虫……”   众人一听,虽是并未说话,但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其中地两个人的身上瞟去。   而站在一旁的罗非白,则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大伙的注视下,村民中有两个人,讪讪地低下了脑袋。他们二人抿紧了唇,脸上羞得越来越红。   而这两个人,罗非白却是认识的。   在颜清月来祠堂的路上的时候,他那倒霉的弟弟碰到了一个鬼娃娃。而这两人,便是为那鬼娃娃来找场子的那对夫妇。   “就在那一天,这娃子不知道又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耍。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身泥点子,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了。”   “之后,他就病倒了,然后一直胡言乱语,说是什么看见了怪物……”   “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个体质也不会生病。”   在一旁听着的罗非白心道:也是,毕竟村里人本质上是死人。这天底下,还未曾听说过有死人生病的。   “我们心说,这瓜娃子铁定是中邪了。于是,你们便循着娃子踩着的泥点印子去找,却是找到了一个藤蔓掩着的山洞。”   “你们进那山洞里一看,却见那一个浑身冒着黑气且看不清楚五官的人形身影,在里头自言自语。”   “这怪物说是什么自己大部分在和那妖女拉扯,为了给自己留那么一条后路,所以弄了个化身跑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怎的,它竟然开始发癫来在地上打滚,并发出一阵阵嘶吼。”   “而且,这怪物一边嘶吼着,还一边说,这妖女忒厉害,重创了它的本体不说,竟然连它这分身也影响到了。”   “而我们这边,也是有个狠人的。”   “这狠人眼看这怪物正是虚弱,于是,他便一不做二不休,鼓动其他村民,抄起家伙就把那煞气化成的人形活生生地给砍散了,”老者说完这句,便看向了罗父,语气复杂,“罗柴,论狠人,真的还得是你啊。”   见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罗父指着自己,瞪大了双目:“我?”   老村长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你。   罗父张了张嘴,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可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从不和人起冲突,怎么会这么残忍呢?”   罗父心里苦啊,他根本不想当什么英雄。正所谓,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只想成为和大家一样平凡普通的人。若是出了头,也难免遭人念叨。   老村长听闻,翻了个白眼,道:“行了行了,你是个什么人,你自己还不清楚?”   罗父连忙强调自己是个老实人,脸上满是惊慌。   老村长也懒得再跟他争辩,只是道:“别管是谁起的头儿,总之,事情就是如此。你们直接拿着家伙,把那玩意的人形砍散了。”   说着,老村长却叹了口气:“其实啊,逮到这样一个好机会。莫说是罗柴,就是我,也会顶着风险,让人上去砍。”   “可惜啊,”老村长说着,却是又摇了摇头,“我们虽然是胜利,但确是失败了。”   “嗯,这又怎么说?”罗父听老村长谈到了别的地方,不再谈论自己,便果断接话,只想让老村长迅速开启下一个话题。   老村长瞥了罗父一眼,虽是看清了罗父的意图,但也没有点破的意思。   老村长道:“你们将那煞气化作的人形成功砍散后,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回到了村子,然后,便向我说了这事儿。”   “我听了事情的经过,虽是为你们的捏了一把汗,但也是高兴你们消除了村子的隐患。”   “至于那撞邪的孩子,也在你们砍散那煞气后,有了明显的好转。本来我们便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三天后,整个村子里不知从何处涌现出一些黑气。”   “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黑气便是煞气,”老者说着,眼中露出一丝后怕,“自那煞气在村子出现之后,异变就开始了。你们吸了那煞气,全都变成了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撕碎了眼前的东西后便开始自相残杀,直到,所有人全部死去,罗家村的第二次重启开始。”   老村说完,祠堂中陷入一片静默,只有那火烛的“哔啵”声不时响起。   烛火摇曳,众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却似那一只只狰狞的恶鬼。   “可是,这不对。”良久,一道声音才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众人的视线皆投向那说话之人,却见这人却是刚刚还不愿意出头的罗柴。他也是罗非白和罗二的亲生父亲。   只听这罗父皱眉道:“若是整个罗家村的都又死了一遍,那我的两个儿子岂不是也死了?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有死人才会经历重启,而经历重启的人,是根本无法离开梁国的。但是,罗非白事已经离开梁国了的,所以,至少我那大儿子绝对没有经历重启,而且依旧还是活人。”   事情关乎自己的两个儿子,罗父只想弄清楚一切,其他的什么不出头什么的,都得往后排了。   老村长看着罗父,赞许地点点头,其目光中有一种不愧是我看中之人的欣慰之感。   罗父被老村长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是事关他的两个儿子,便足以让他迎着这令他不自在的目光,和老村长对视了。   老村长缓缓开口,解释道:“你分析得不错,不仅是罗非白,罗二也是活人。”   “那他们不会受煞气影响吗?”罗父担忧地问道。   “会,当然会。”老村长肯定道。   “那他们为何没有同我们一样异化?”罗父问道。   老村长又叹道:“因为你们本质上,是不同的。”   “本质不同?”罗父一愣。   “是的,”老村长点点头道,“他们本质上是活人,而我们本质上是死人。”   “我们都知道,我们之所以现在还存在,是为了用我们的生机之气来压制梁国底下的煞气。但是,我们却是披了一张活人的皮,内里确实是死的,说白了,我们就是活人的劣质仿品。”   “让我们散发一点生机之气,压制一下那煞气也不是不行。但是,这煞气一旦和我们正面接触,便会引动我们内里的死之气,反倒促使那煞气的生长,于是,我们和那真正活人的区别也就显现出来了。所以,我们一旦接触煞气,便会煞气入体开始异化。”   “但是活人与我们不同,他们的体内的生机之气,会让他们有能力与煞气抗衡一段时间。所以,他们可以等待救援。”老村长说着,便抬头望了望天空。   村子里的人,都看得懂老村长是在暗指过去镜。   “在发现罗家村出事后,罗非白和罗二两人虽是被及时救下,但你们,确是已经救不了了,”老村长摇了摇头道,“之后,便是第二次重启了。”   “原来如此。”罗父点点头。   “好了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就先回去吧,大半夜的,老头子我可熬不住。”村长见没有人问话了,便开始赶人了。   “等会啊,罗村长。”一道柔媚的女音喊道。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却见是那王婶儿。   王婶儿似是已经习惯众人的注视,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开口道:“您还没跟我们说说,我们每家每户挂着的青色灯笼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老村长道似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使了些小手段,弄一个预警而已。”   “预警?”王婶儿眼珠子一转,轻声道。   老村长解释道:“就是以每户为单位,那灯笼颜色由青变红,就代表着那家很不幸地被煞气入侵了。而颜色越接近红色,就代表着异化的程度越深。你们就得防备着那户人家一点儿,别被砍了。”   “虽说,我们这伙人死了还能重启,但是吧,重启多了,也是有后遗症的。”老村长继续道。   看着众人一脸懵逼的表情,老村长反问道:“你们不记得第二次重启的事情了吧?”   众人皆是点头。   “那便是后遗症了。”老村长道。   “关于这事儿,老夫还真得警告你们,我们的存在本就是强行为之,每一次的重启势必要付出代价。若是重启的次数多了,说不定真的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到时候,说不定就真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了。”   “所以,你们还是能不重启就尽量不要重启。”老村长又道。   -----------------------   作者有话说:拼命填坑中,orz 第83章 名字 总有人要记得些什么   众人听了老村长的叮嘱, 一番应承后,便纷纷散去。   等到众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那剩下的两道身影, 便显得格外突出了。   而那剩下的两人, 便是罗父和罗母。   似是早有预料, 老村长并未对二人的留下表示惊讶。   罗父定定地看着老村长,问道:“为何我们都不记得了, 而您为何记得?”   老村长打着哈哈道:“你都喊老夫村长, 老夫自然是有点绝活在身上的。不然,老夫又如何能成为罗家村的村长?”   罗父张了张嘴,似是想要问什么, 但终究是没有询问。   “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和拙荆便不打扰你了。”说罢,罗父便牵着罗母离开了祠堂。   老村长静静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祠堂的侧门被两人带上,老村长才转身,来到神龛前站定。   而神龛前,则放着一个刻着天狐浮雕的暗金色香炉。   他定定地看了这香炉良久, 才伸出双手,将其握住。   接着, 他将香炉往右扭动了几圈, 方才松开了手。   香炉朝右方平移, 露出一个不知放着什么的暗阁。   老村长将手伸进暗阁, 往里头一摸,再往上一提。便见,原来是一卷厚厚的羊皮书卷。   而这羊皮书卷上, 分明写着“罗家村族谱”这几个字。   他捧着这族谱,随即跪在了蒲团上,然后,朝着这祠堂的灵位拜了三拜方才起身。   依旧捧着族谱的老村长,来到书案前坐下。   坐在书案前的老村长,身子微微前倾,才将这族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之上。   他又点了蜡烛,见烛火明亮起来,方才翻开这族谱。   他翻得不快,动作也很轻。   一开始,他是一叠一叠地朝后翻。几乎没怎么看,他便开始翻下一叠。   而到后来,他便是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在那页上一扫视,便翻到了下一页去了。   老村长的目的很明确,他是在这族谱里找东西。   羊皮纸翻动的声音很有韵律,直到,那声音停了。于是,老村长也停了下来。   罗非白探头去看,却见,那族谱上,却是写着自己父亲名字的那页。   而他父亲名字旁,居然写下了“村长”二字!   罗非白一惊,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父亲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当了这罗家村的村长。   更何况,方才老村长自己不是还说自己是村长的吗?那他父亲名字旁标注的“村长”,又是怎么回事?   罗非白一头雾水,却是只能看着。   只见,老村长开始磨墨,然后取从笔搁上取下了一支笔,接着,往那墨里了蘸了蘸。   老村长拿着吸了墨水的笔,将那笔尖儿,往罗柴旁那标注着“村长”的这两个字儿上一按。于是,那墨汁便在羊皮书页上晕开。   他又将那笔往上提了提,又往这两个字儿上转了一圈。眨眼间,罗柴旁的“村长”二字,便被那墨糊住了。   罗非白:……   罗非白有点无语的揉了揉眉心,心道:村长的职位说涂就涂,就这么随意的吗?   待那团墨迹干了,老村长又将这羊皮书页往前翻了翻,才停了动作。   随即,老村长又提着那笔,开始一笔一画认真写着。   罗非白定眼一瞧,一时间有些傻了眼。   只见,老村长又在他自己名字旁边,又加上了“村长”二字。   而老村长的名字旁边,却是有一团干涸的墨迹。那墨迹,便和他父亲罗柴名字旁的墨迹如出一辙。   罗非白皱了皱眉头,感觉自己又错过了什么大事儿。   老村长提笔写完,又等那墨迹干了,方才将这羊皮书卷重新合上。   然后,他又将这书案收拾了一番,吹灭了蜡烛,才又捧着这羊皮书卷放进了神龛中暗格中。   “喵呜……”老村长才将这暗格的机关复原,便听见了一声猫叫。   他回过头,循着猫叫声看去,便看见了一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垫着尾巴坐在了地上,并正用着那翡翠般的绿眼睛看着他。   那黑猫见老村长看向自己,随即歪了歪头,然后又“喵”了一声。   现在的罗非白已经知道,黑胡椒并非一般的普通黑猫,而是罗家村祠堂中祭拜的执念所化,其本质是阴灵。   结合到前面那执念在罗家村覆灭后和老村长的对话,罗非白可以推测出,黑胡椒定然是有灵智的。   老村长盯着那黑猫,也并不说话。   黑胡椒同样回望着老村长,然后,往旁跳了几步。接着,它再一跃,便跳到了那摆在神龛前的蒲团上。   然而,黑猫并未停下。它借着那蒲团的弹力又是一跃,便稳稳当当地跳到了神龛上。   然后,它便冲老村长“喵喵喵”叫了起来。   老村长转过身子,正面对着那朝他叫的黑猫,失笑道:“怎么了?”   老村长这么一问,黑猫便不再叫了。但是,它却是借着那神龛再一蹬,便直接弹进老村长的怀里。   老村长也是一惊,然后手忙脚乱地将黑胡椒抱住了。   将黑猫抱稳后,老村长也不慌了,于是,他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他唬起一张脸的他,右手抱着黑猫,左手的食指已经曲起。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便要用那左手的食指往黑胡椒的脑袋上弹去。   “咪……”只听见那弱弱的喵叫响起。   瞧着猫猫可怜兮兮的眼神,老村长那曲起的食指,便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老村长看着猫猫,叹了口气,随即放下那已经抬起来的左手,无奈道:“你啊你,可真是乱来。”   似是知道老村长也不会再对自己做什么,黑胡椒“咪”了一声,然后舔了舔老村长抱着他的手腕。   温热湿润的触感在手腕扩散,老村长瞳孔一震,抱着黑猫的手腕一抖,险些把黑猫丢了下去。下一刻,他的左手便飞速而来,稳住了这危急的局势。   “咪……”黑胡椒又朝老村长叫了一声,身后黑色尾巴得意地甩了甩。   老村长的手臂被那尾巴弱弱地打着,虽是没什么感觉,却是感觉心里痒痒的。   他看着黑胡椒叹道:“看来,罗家村的村长终究还得是我。”   黑胡椒又“咪”了一声,身后的尾巴一卷,便将老村长的胳膊缠住了。   “或许,之后的事,便只有我们两个记得了吧。”老村长的叹息声缓缓消散。   看着这一切的罗非白,发现,眼前的画面又开始模糊了起来。   他看着抱着黑猫的老村长,只见他和黑猫的身形缓缓散去,而那声音,也随之散去了。   ……   “罗柴,现在我便将村长之位传给你!”老村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晨钟鼓荡,闯入罗非白的耳中。   下一刻,罗非白眼前的画面,在陡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依旧是祠堂的画面。老村长站在最上首,而下面则全是罗家村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   只是,这现场倒不像是什么传递村长之位的场景,倒是有些像要去逼宫一样。盖因为这些罗家村的村民,手上都提着那农具,看起来气势汹汹,像是要去干架一般。   而他的父亲却是站在诸多村民之前,老村长的下首。   听到老村长的话,罗父当即抱拳、俯首、弓身。   老村长微微颔首,扬声道:“列祖列宗在上,罗家村全体村民为见证。为带领罗家村村民击杀妖邪,罗柴继任村长之位。而我则卸下罗家村村长一职,从此独立于这重启之外,做那一切事务的见证者!”   “罗柴定当尽心竭力,带领罗家村村民共御邪魔!”罗父抱拳道。   “共御邪魔!”   “共御邪魔!”   “共御邪魔!”   “……”   村民举着武器,高声呼喊着这一口号。   待村民的声音散去,所有人便拿着那武器离开了,面上,全带着那视死如归的表情。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祠堂之内,便只剩下了罗父和刚刚卸任的老村长。   “老村长!”罗柴喊道。   他动了动唇,随即便红了眼眶。   老村长微微一笑,说道:“去吧罗柴,纵使这次你们失败了,第二次重启之后把一切都忘了,也还有我和罗家村祠堂中守护阴灵记得。”   “可是,你却不比那阴灵,”罗柴有些哽咽,“他日,若我们可再入那轮回,你却便再也入不得了。”   “罗柴,这天地之前从来都没有十分周全的事情,我既然可以脱离这重启保留记忆,也免受这煞气侵蚀,便是合该要有这代价的。”老村长笑着,却是全然不在意的语气。   “不过,要我说,这重任也还是在你们身上的。”老村长继续道,“若你们这番去了,真的能消灭那化作人形的煞气,咋们村便再也不受煞气威胁了。但是,若是失败了……”   老村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失败后煞气扩散全军覆灭,罗家村开始第二次重启,然后重启的人丢掉一部分记忆。   罗柴张了张嘴,劝道:“老村长,要不你不要进行这个交易了。即便是和我们一起重启,忘记了一些事情,又能怎么样?”   “罗柴,”老村长垂下了眸子,说道,“总有人,是要记得些什么的。” 第84章 愧疚 其实大家也不是傻子   “可是, 也就是那些记忆的事情,又哪里却值得你,葬送了轮回!”罗柴握紧拳头, 眼眶发红, 语气显然有些失控了。   老村长却是十分平静, 说道:“可是,若是按照最坏的打算来讲, 你们失败了, 煞气失控。于是,我们便会陷入一直重启的死循环,直接你们的记忆彻底丧失。那到时候, 你们又算是什么?”   罗柴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继续道:“等到那时, 我在这阴灵的庇护下,或许还能撑一段时间,将这事情完整的记录下来,也总归在这世上留了些许痕迹了。”   “况且,”老村长话音一转又道, “若我跟着你们一起重启了,谁又来照顾你们家的两个小娃娃?那煞气扩散后, 他们肯定会受到影响, 身体发生些许变化。若是没个人照顾他们两个, 又如何能撑到过去镜回来救场?”   听到老村长这么说, 在一旁的罗非白忽地就记起来了一段模糊的往事。   其实,在他离开罗家村之前,他和罗二也不知怎地, 便忽地发起了高烧。当时,他依稀记得,他们是被老村长接到祠堂来住的。   在他烧得神志不清时,似乎听到了老村长求阴灵保佑的一些话。如今再一想想,这应该就是罗家村第二次重启前煞气失控时的事情。   不过,他那时烧得正迷糊,也难怪不记得有这么大的事情的发生。   只听老村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虽因为这个交易,再也出不了罗家村,但是,一旦这煞气真的失控了,老夫便第一时间将他们送出罗家村。”   “只是,”老村长顿了顿,才接着道,“虽说你家大儿子少年老成,带点盘缠后,应该也能带着你那二儿子在梁国的其他地方生活。”   “但是,这煞气只要一时不解决,过去镜与天妃的斗争一刻不停歇,他们在梁国不管逃到哪里,也总归是要步这罗家村的后尘。”   “而且,你那次子的体质也是特殊,一旦离开罗家村,怕也是活不长。”   “更何况,这梁国如果没有过去镜的运作,他们兄弟二人即便离开了罗家村,怕是也很难离开梁国。”   “所以,将他们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出罗家村,长久来看,怕也是不成的。”   老村长说着,便又摇了摇头,道:“你所顾虑的,我心底也是清楚的。不过,为今之计,我还是觉得让你的这两个儿子留在罗家村比较合适。若是罗家村实在是待不下去,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肉,也会送他们离开。”   老村长这么一说,罗非白便全懂了。难怪,他少时大病初愈不久,父亲与老师便急着劝他出梁国游学。原来,根本原因便是这次的煞气失控。   “所以啊,罗柴,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人来承担我这个责任。而这,便是我的选择。”老村长又道。   罗柴抿着嘴,朝老村长抱拳,再未说一句话。   他定定地看着老村长,接受,朝老村长鞠了一躬。随即,他转身离开祠堂。   老村长目送罗柴一去的身影,遥遥抱拳:“但愿你此去,马到成功。”   罗柴的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   “好。”一个字从罗柴口中发出,然后,消失在风中。   等罗柴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老村长才收回目光。   老村长一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便来到那神龛前。他扭转香炉,从暗格中取出了族谱。   书案上,那羊皮卷组成的族谱,静静放着。而老村长,便坐在书案旁。   不过这次,老村长却是将族谱从后往前翻。   而后面的羊皮卷书页上,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老村长缓慢地翻着,似是在对着这空白的书页发呆,也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终于,那一页空白纸的末端,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大概是三公分左右的宽度,看着并不像是随意点的。   翻到这页后,老村长便停了下来。然后,他从书案旁的抽屉里,取出了几张白纸,以及,一个拇指大的青色瓷瓶。   接着,他便开始了磨墨、取笔、蘸墨。   等手中的笔蘸好墨汁后,他提笔,在白纸上写道“罗家村剿灭煞气准备”这几个字,接着,他便详细写了参与人员,以及如何作战云云。   写完后,他又检查了几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往另一张空白的纸上誊写了一遍。   誊写完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见已经没有错漏之处后,才提着笔,在没有黑点的另一页羊皮纸上,重新又誊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他提着笔,在那纸上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黑点。   待羊皮纸上的墨迹干涸后,他方才拿起那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拔掉瓷瓶上的塞子。接着,老村长将那瓷瓶里好似是水又好似是烟的东西,往他刚写好纸上一洒。眨眼间,这些字迹竟然消失了。   此时,这方才还满是字迹的羊皮书卷上,竟然光洁如许,仿佛一字未写。除了,那三公分左右大的黑点显得格外惹眼。   老村长将手中的笔搁下,然后,往那纸上摸了摸。他收回手,指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听说,要传说中时星草的汁液才能让字迹再次显现。但愿,这不是在耍我这个老头子吧。”老村长说罢,自嘲的笑了笑,便将族谱合上了。   然后,他将这写着字的纸尽数点燃,烧成了灰烬。   “时星草?”罗非白喃喃道。   在罗非白的喃喃声中,眼前的画面则又是一变。   而这次,画面则是又回到了罗非白自己的家中。   只见,他的父亲正在整理身上的行装。   对着镜子的罗父,将他身上的关键部位,全都用一些软骨遮了起来,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而罗父的不远处,则立着一把平日里收割稻谷的镰刀。这镰刀,被打磨的锃亮,仿佛下一刻就要收割一位幸运儿的人头。   在罗父的旁边,则站着盯着罗父看的罗母。   “如何?”对着镜子整理着装的罗父,背对着罗母问道。   罗母下意识地点点头,但又想到罗父看不见,于是,便开口道:“挺好的。”   听到罗母的话,罗父转身看向罗母。   罗父看了罗母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次前去剿灭那煞气化作的人形,是大家一致谈论的结果。而且,据我们先前的观察,此时的邪魔正是虚弱的时候,也是拿下这邪魔的大好时机。所以,机会不容我们错过。”   罗母看着罗父,说道:“这场讨论,我也参与了。”   罗父却垂下眸子道:“这次行动说是由我带领,而我又成了村长。明面上,大家的安危由我一力承担。其实说到底,我根本没有那么高尚,我不过是为了我的私心而已。”   罗母静静听着,也不说话。   便听罗父又道:“虽然,村民们可以重启。但是,我们的两个人儿子因为是活人,却是不能重启的。   所以,我一开始的顾忌便是,若是过去镜还没从与天妃的斗争中抽身,而那煞气化为的人形又恢复了元气,进而开始威胁这村子,那么村民的重启便是必然的。   而我们的两个儿子,要么是离开村子,要么便是还来不及反应,便死在这失控的煞气里。”   “但是,若是能活着,我便不想看到自己的这两个儿子死去。所以,我思虑一番后,站了出来。我说,我们能赢。我把事情的好处分析到极致,却唯独没有跟他们说失败的可能。其实,我的心里根本没底。”   罗父说着,眸中露出一丝挣扎和痛苦:“我在欺骗他们,欺骗村民们陪我一起去冒险。其实,不去对那煞气化成的人形动手,指不定,他们还能多苟延残喘一会儿。”   罗母看着痛苦的罗父,却是轻笑一声,似是指责道:“罗柴,你不会当大家都是傻子吧,连你的这点儿小心思也看不出来?”   罗父听了罗母的话,直接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道:“你是说,大家其实心知肚明的?”   罗母点点头,开口道:“若是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那便是皆大欢喜。”   “但是,若是不能,”罗母敛了笑意,语气坚定,“他们也绝对不愿意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在你和村长谈话的期间,王婶儿便拉着我和村民说开了。村民们说,那次罗家村覆灭时,他们什么也做不到。而这次,既然有机会,那便上去干!”   罗柴听着,瞪大了双眼,似是想不通曾经朝着那修真者下跪的村民,竟然也变得这么有血性了。   罗母看着罗父,继续道:“他们还说,他们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畏手畏脚,是因为想要苟活。而现在既然已经死了,那还有什么理由做那孬种?”   “他们还说,他们就算失败了,也有重启。便是重启后,失去了记忆,做了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但是拼过,也就值得了。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也算是活够了。拼一把,又能怎么样?” 第85章 折辱 我装的   听了罗母的话, 罗父的嘴唇颤抖着,只是连说了几个“好”字,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对了, ”罗母眨了眨眼睛, 继续道, “你还记得过去镜跟我们说的,为什么整个罗家村, 只有我们两个能生出孩子吗?”   罗非白一听, 当即竖起了耳朵。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罗父缓和了一阵情绪,才开口道:“过去镜曾经说过, 其实梁国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创造出新的生命, 这也是天道让他们不入轮回来镇压梁国之下的煞气,而做出的一点儿补偿。”   “虽然, 其他地方的人怕是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在这一点上,他和我们罗家村得到的补偿却是一样的。”   “但是,关于是否能孕育一个生命,天道虽然给了这补偿, 但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做到的,”罗父顿了一下, 才继续道, “天道会给每一对想孕育下一代的夫妻托梦。而这梦, 全是关于养孩子的噩梦。”   “只有在做完所有养孩子的噩梦, 但依旧想要孕育下一代的夫妻,才会生出孩子。而且,夫妻二人中, 只要有一个人产生不想要孩子的想法,都不会生出孩子。至于其中的所有不合理之处,都会被自动忽略。”   罗母点点头,说道:“是的,所以我们村的人虽是羡慕我们,但却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因为,过去镜曾经说过,一旦夫妻克服这个噩梦带来的心理阴影,再次想要孩子的时候,也是会有孩子的。”   罗非白顿时一愣,也就是说,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整个罗家村中,只有他的父母克服了那噩梦带来的关于孩子的恐惧?   虽然罗非白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难不成,孩子是这么恐惧的东西吗?   罗非白想了想,他感觉自家弟弟虽然小时也是很调皮,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莫非,是那噩梦过于可怕了?   罗非白心道。   一时间,罗非白心中也生出一许多好奇,他很想看看天道到底给想生孩子的夫妻,降下了多么可怕的噩梦。   只听罗母继续道:“虽然没有孩子,但是他们也是佩服我们。为人父母,自当是要为孩子多考虑,所以,也是能理解你的。你就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罗母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罗父身前,安抚般地拍了拍罗父的肩膀。   画面再次模糊,而这一次,画面虽是还未显露,罗非白却感到了一种压抑的氛围,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莫非这便是天道降下来的,关于生小孩儿的噩梦?   这么想着,罗非白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期待。   “不知爱妃可是愿意?”罗非白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   爱妃?   听到这个词的罗非白,顿时就是愣住了。   不等那人口中的爱妃回答,罗非白便听到了“咔嚓”一道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闭合了。   蓦地,罗非白眼前的画面一闪,看清楚眼前究竟有什么的他,瞳孔一缩。   只见,那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默然肃立。   而殿中的最前方,便累着那雕刻游龙的台阶,层层往上。   那台阶之上,只见一身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龙椅上。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一顶冠冕。那垂下的冕旒,遮掩了帝王的面容,让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而一位纤弱的白衣女子,则跪在帝王面前。她的白皙的脖颈上,被一个黑色颈圈牢牢套着,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臣妾自是愿意的。”那白衣女子伏在地上,弱弱道。   帝王伸出手,朝白衣女子脖子上的黑色颈圈轻轻一点。   顿时,银色的符文在便在那黑色颈圈上流转,好似活物一般。   那坐在上首的帝王收回了手,用方才触碰黑色颈圈的手臂懒散地撑着下巴,缓缓开口:“爱妃,我这东西来自于无极宗。”   无极宗?   罗非白微微皱眉,这个宗门也是在一些零散的古籍上看过。只不过,在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这无极宗便已经覆灭了。   “爱妃,你也是修行之人,我就算不说,你也应该清楚。这无极宗炼制的法器的水平,在整个修真界若称第二,便没有哪个宗门再敢称第一。”那帝王说罢,大殿中依旧一片肃然,无人应声。   而那白衣女子,却是将头埋地更低了。   “呵……”一声轻笑从那帝王口中发出,似是觉得无趣。   他将支着脑袋的手放下,却是猛地勾起那女子的下巴。同时,他头上的冕旒也猛地晃动起来。   “爱妃……”他轻柔地喊道,似是裹着那毒的蜜糖。   “陛,陛下。”那白衣女子被迫抬起头,不得不直视冕旒下,那来自帝王的目光。   “爱妃,你怕朕?”那帝王轻声问道,似是在说情话。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臣妾,臣妾又怎么直视天颜?”那女子与帝王对视,目中隐隐浮现那薄薄的雾气。她虽是反问,但是那语气却是软得叫人心疼。   那帝王却是嗤笑一声说道:“爱妃初来这梁国,在这梁国大殿之上呼风唤雨的威风,怎么现在就没了呢?”   那白衣女子抿了抿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泪水无声落下。   帝王看着她,随即“啧”了一声,然后收回手,仍由那天妃垂下脑袋。   然而,下一刻。那帝王却是一伸手,一把拽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陛下!”那白衣女子一声惊呼,虽是用手趁着帝王的胸膛显得抗拒,但也不敢真的使劲儿。是以,她这举动倒是显得欲拒还迎。   “爱妃莫要胡闹,此处可是大殿。”那帝王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握住白衣女子的双手,状似调笑道。   帝王话音一落,那白衣女子的最后一丝挣扎,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是,那女子发红的眼眶和那将落而未落的泪珠,倒是愈发显得她我见犹怜。   大殿之上,那些手持笏板的大臣,只是盯着地面,仿佛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的木头桩子。   帝王轻叹一声,伸出手,用指背将那女子眼角的泪水擦去后,才温声哄道:“爱妃莫哭,否则朕会心疼的。”   那坐在帝王怀中的白衣女子身子颤了颤,又咬了咬唇。   “好了,爱妃,”帝王继续温声哄道,“只要你不忤逆朕,朕向你保证,这东西顶多算是一个装饰,嗯?”   帝王说着,似是无意般地在白衣女子的黑色颈圈上轻轻一抚。   但是,罗非白看得出,这其实一种警告。警告天妃,你的命在我手里,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招。   那白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很是乖顺。   “好了爱妃,朕还要上朝,你便先回寝宫吧。”话语还未落,那帝王便松了扶着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始料未及,身子一晃,险些从那帝王的身下滚了下去。好在,她及时用手撑住了龙椅。只是这样一来,她反倒里那帝王更近了。呼吸交缠间,她反倒像是主动扑进了帝王的怀中,在这大殿之上。   稳住身形的她很快从帝王怀中离开,伏跪在地上。只是,她的脸色却是更加苍白了。   那帝王似是失去了兴致,懒洋洋地朝一旁喊道:“姜升,上前来。”   只见,在那浩大的金銮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一身藏青色的太监从其中走出。他来到那雕刻着游龙台阶前,躬身作揖。   “陛下。”只听那姜升恭敬道。   “你去,”那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重新用手臂支起脑袋,懒洋洋地说道,“将天妃娘娘带回寝宫。”   “是。”姜升恭敬应道。   “爱妃,地上凉,你且跟姜公公回去歇息吧。”那帝王又道。   “是。”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应道,接着,她有些不稳地站起身子。然后,她一步步地从那刻着游龙的台阶退下,站在了姜升的身后。   “去吧。”依旧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淡淡道。   两人一道朝那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拱手,随即,两人转身,那身穿白衣的天妃跟着姜升,便要从金銮殿的偏门离开。   “慢着。”金銮殿上,那端坐于最上方的帝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又出声喊道。   于是,那即将离开金銮殿的两人只得停下,并转回身子。   只听,那帝王又道:“瞧朕这记性,有些话,倒是忘记叮嘱爱妃了。”   “陛下请讲。”天妃躬身拱手道。   “爱妃啊……”那帝王幽幽一叹,抬手敲击这那龙椅的手扶,却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得意思了。   只是,那帝王不断敲击手扶的声音,却好似一声响过一声的擂鼓,在肃静的大殿中扩散。   帝王不说话,也没有人敢催。更何况,这场局明显是在折天妃的傲气,让她成为那梁国天子的手中的木偶。从此,让她不敢有丝毫逆反之心。只要那梁国皇帝指着东边,她便不敢往西走上一步。   沉默,若是用得好了,往往是一件利器。而且,沉默的人不是别人,还是那看似喜怒无常的梁国天子,便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如梁国天子所料,那躬身的天妃在这沉默中,脸色越发苍白,甚至那额头和鼻尖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过犹不及,逼得紧了,反倒适得其反。   而梁国皇帝显然深谙这个道理。   他停止了敲击龙椅的扶手,终于开口道:“爱妃啊,你瞧朕这记性,倒是忘记告诉你了。在你到梁国之前,我们梁国虽然没有你这般神通广大的修行者,但也不是没有修行之人。朕想,若要杀一个修士,他们的经验,怕是比自小便在山中修行你的经验,要丰富的多吧。”   天妃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那帝王看着敲打地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淡淡道:“且随姜升去寝宫吧。另外,朕也希望爱妃你不要恃宠而骄,继续护我大梁国祚。”   “臣妾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肝脑涂地。”天妃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中微微发颤,给人一种强撑着的感觉。   帝王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赶人。   而天妃和姜升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又是朝帝王一礼,方才从金銮殿的侧门离去。   待两人走后,站在一旁的罗非白去却发现,自己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罗非白也没有抗拒,只是心道:看来,这天妃的在梁国的日子,其实也并没有像是表面那么风光。可是,既然梁国皇帝有限制天妃的手段,可为何到了自己出生的时候,这天妃便在朝堂上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罗非白这般想着,便见一位梳着双髻的青衣宫女,朝着天妃疾步走来。   因宫中不可奔跑,所以,这已经是那宫娥朝天妃赶来的最快的速度了。   “娘娘!”那终于来到天妃身边的宫娥哀声唤道,那声音还有些发抖。   天妃看到那宫娥,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采薇。”天妃看着那宫娥,虚弱地开口道。   那宫娥一把扶住了天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娘娘,您受委屈了。”   天妃摇了摇头,虚弱道:“只要是为了梁国,便是不委屈的。采薇,你莫要如此。”   那宫娥摇了摇头,只是落泪,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采薇,我们先回去吧。”天妃疲惫道。   采薇用力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天妃离开了。   宫殿内,太监姜升将两人送到后,便告别离开。   而那软榻下,采薇服侍着天妃躺下,抹了把眼泪便要离开,却被强打精神的天妃拉住了。   “采薇。”天妃柔声喊道。   天妃躺在软榻上,一头如瀑般的青丝披散开来,衬着她那苍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了。   看着这样的天妃,采薇心中越发难过,忍不住又要哭了。   “采薇,你莫要难过,我没有事的。”天妃轻声细语地劝道。   “娘娘,你快些休息吧,奴婢只是眼中进了沙子,没有难过的。”采薇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道。   天妃轻轻一笑,道:“这里又没旁人,采薇,你怎倒反瞒起我来了?”   采薇一听,只觉得那委屈和难过便如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般,再也压制不住了。   本是坐在床榻边的采薇,嘴中喊了一声“天妃娘娘”,便一头栽入天妃的怀中,失声哭了起来。   “天妃娘娘,天妃娘娘……”将脑袋埋在天妃怀里的采薇,哭个不停。   天妃将手轻轻放在采薇的背上,为她顺气,却是并未说话。   良久,采薇哭得差不多了,才从天妃怀中起身,却是一边抽噎一边道:“奴婢,奴婢让娘娘见笑了。”   “采薇只是为娘娘抱不平。”采薇一边用手绢抹着眼泪,一边朝天妃道,“当初,为了保梁国国祚,您为了这通天塔耗费了多少心神?如今,这梁国局势是稳了,今日便如此折辱娘娘,若是来日,莫要卸磨杀驴不成?”   听到采薇这么说,天妃却没有丝毫不忿,依旧是笑着看着采薇。   “采薇,伴君如伴虎。既然来了这梁国朝堂,我其实在一开始便有了这个觉悟。若是能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那水火之中,我便也不枉此生了。”天妃语气温和道。   采薇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有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又将嘴闭上。   接着,她从那床榻旁起身,为天妃掖好被角,又丢了一句“娘娘好好休息”,方才匆匆离开了。   眼看着门被采薇合上,天妃也合上了疲惫的双眸,似是准备歇息了。   而一旁,脚上如同被盯上了钉子的罗非白看着榻上的天妃,只觉得分外尴尬。   眼见着天妃的呼吸变得平缓,依旧如同在原地生根的罗非白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可怜罗非白尚未娶妻,对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位陌生女子在眼前入睡,他觉得此举绝非君子所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口中默念“罪过罪过”,却依旧不得离开。   “终于走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罗非白骤然睁开双目。   他从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那方才还虚弱无比的天妃,正倚靠在床榻上。观她面色,哪里还有一丝虚弱之感?   而这天妃,方才对着采薇表现出的温柔,早已被脸上的冰冷之色所取代。   难不成,这人方才是在装?   看着这样的天妃,罗非白生出这样的猜测。   可是,刚才那宫娥,在天妃被梁国皇帝打压时,也是不离不弃,显然对天妃忠心耿耿。那么,天妃方才的表演肯定不是给她看的。   而这梁国皇帝对天妃心生猜忌,暗中极有可能派人监视天妃。那么,天妃方才的那场表演,就是为了骗过这暗中之人!   先对这梁国皇帝表忠心,然后,步步示弱让梁国皇帝对她放松警惕。只要她沉得住气,一步步地谋划,说不定有一天便能将桎梏她的颈圈给取了下来。   罗非白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只见,这天妃一挥手,这四周的墙壁上,便自下而上升起白色的光芒。最终,那白色的光芒在房顶正中央汇聚成一点,然后消失不见,就仿佛着房间里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下一刻,一个方形的光晕,在正对着床榻的上空出现。   那光晕泛起波纹,然后缓缓散开。到后来,竟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只见,这画面中露出一个道士的身影。   这道士持着拂尘,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而看着道士离开的方向,便是天妃所在的宫殿。   罗非白眨了眨眼睛,心道:这道士应该便是方才监视天妃的人,而他如今莫不是要朝皇帝报告?   罗非白猜得不错,梁国皇帝单独见了这道士。   “如何了?”御书房内,那梁国皇帝背对着这道士,淡淡开口问道。 第86章 宫宴 真能装   御书房内, 换下朝服的梁国皇帝,坐着在书案前,垂着眸子, 静静听着那道士的汇报。   听那道士说完, 梁国皇帝又过了良久方才嗤笑一声, 说道:“你说天妃这对那婢女的说辞,到底有几个字是真, 有几个字是假?”   那道士朝梁国皇帝拱手道:“贫道认为, 这天妃此时已经法力全无,理应感知不到贫道在暗处。而那时,恰是她和那婢女独处, 所以她的说辞应当可信。”   只见那梁国皇帝语气平静道:“你们暗中在天妃的香炉中做了手脚, 这才导致她在这朝廷之上毫无反抗之力。不过,你说她是真的不知道我做的手脚, 还是故意以身为饵,以谋求更大?”   “贫道认为,是陛下多虑了,”那道士接着道,“天妃的颈上, 已经被陛下套上了无极宗的法器。她若是稍有异心,便会尸首分离。若她想做下那不利于陛下的事, 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所以, 她便是猜到有人在暗中监视她, 又能如何?”   那梁国皇帝皱起眉头, 说道“虽是如此,但寡人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道士却是笑道:“想必是陛下日理万机, 太累了。陛下可在炉子中放些安神的香料,应该会有些用处。”   梁国皇帝觉得这道士说得有几分道理,便摆摆手,让这道士离开了。接着,他便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批起了奏折。   而罗非白却心说,这梁国皇帝还真猜得没错。看这天妃随手一挥,便能看出你们在干嘛。就这水准,瞧着也不像是法力全无的样子。   不过……   罗非白摸了摸下巴,又看向天妃,心道:天妃方才监视皇帝的情形,怎么看也算是有异心吧?不是说有异心她会尸首分离的吗?但是,这天妃看起来根本就是好好的,难不成,是这法器失效了?   罗非白看着天妃,只见她挥了挥手,然后眼前的画面竟然变成了点点碎星。那碎星缓缓落到地上,接着,便缓缓消散了。   过去之景仿佛被按了加速键,罗非白在一旁麻木地看着天妃为梁国皇帝亲手煲汤,以及缝制荷包,以表达自己对梁国皇帝的爱慕之意。   不过,天妃所做的一切仿佛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得到梁国皇帝的任何回应。这些天里,梁国皇帝就好像忘记了天妃这么一个人一样。   但是,采薇表达的对天妃心疼的说辞,倒是每天都不重样。   眨眼间,便到了年关。白雪覆盖了整座皇宫,红色的灯笼被高高挂起。   在这一天,梁国皇帝似乎是终于想起天妃这号人,便差了一个太监给天妃递了年关宴会的帖子。   那太监也算是老熟人了,就是先前将天妃送回寝宫的姜升。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姜升跟当初穿得一样,依旧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这藏青色的长袍,被姜升穿得服帖得很,倒也看不出他在里头加衣服了没有。   罗非白心说,这姜升瞅着倒是抗冻。   接到梁国皇帝的帖子,天妃一阵欢天喜地,当即对姜升也谢了又谢,甚至还悄悄塞给了姜升一袋子碎银。   姜升一开始虽是不动声色地将这袋子碎银收了起来。不过一转头的功夫,他便将这袋碎银从一个窗子里丢了进去。   罗非白专门去瞅了几眼,只是叹这姜升丢的位置倒是好。这窗子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天妃就寝的地方。   去赴宴之前,天妃终于换下了那身仿佛粘在身上的白衣,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   她头戴几株淡粉簪花,一身粉色袄裙。穿着这身衣服去赴宴,便不会显得多么惹眼,倒也是符合她现在的境地。   待她涂了粉,抹了胭脂,竟似那二八少女一般,带着一丝俏皮。   天妃明面上的用度皆是上乘,但皇帝先前的折辱再加上这些日子来皇帝对她的冷遇,导致天妃的地位颇为尴尬。是以,她是主动从那偏门进的。   只不过,她的位子被定在皇帝的左下首。虽然此时梁国皇帝还没来,但她却因这个位子,吸引了极大多数人的目光。   先皇后因走得早,而先皇后又与梁国皇帝感情深厚,所以,这后宫之主的位子便一直空悬。   而按照惯例,宴会时,皇后的位子便是摆在皇帝的左下首的。所以,天妃坐下的这个位置,便十分微妙了。更何况,这还是皇帝的意思,故而难免让人多想。   不过,天妃就像什么都未察觉到似的。她只是低头小口饮茶,也并不多话。   像是这样的场合,基本上都有一个惯例——越是位高权重的人,便来的越晚。也不知,这些人是自持身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次,这个惯例也依旧生效,皇帝,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的。   待梁国皇帝一进入这场宴会,刚刚还交谈正欢的诸位大臣,便纷纷起身行礼,天妃也不例外。   等到梁国皇帝落座,才一抬手,说着“诸位爱卿不必拘束”之类的话,庆典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眼下,天妃好不容易和梁国皇帝见面,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此时,舞姬鱼贯而出,乐音已经响起。   天妃缓缓起身,跪坐到皇帝身边为其斟酒。皇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天妃看着皇帝将自己斟的酒喝下,脸上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梁国皇帝饮了酒,又上下扫视了天妃一眼,嗤笑一声道:“爱妃的心思倒是不难猜。”   皇帝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罗非白倒是听懂了。   皇帝的意思是,天妃穿着这身衣服,本意是不愿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这次来参加宴会的,也就天妃一个后妃,再加上天妃又坐在这位子上,故而,她那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天妃为皇帝斟酒的手微顿,不过,却还是将这杯酒斟好了。   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梁国皇帝,乖顺道:“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妾身并不愿树敌太多。”   她低着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披散的青丝恰好全滑落到一边。   于是,皇帝一抬头,便看到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的脖颈分外白皙,倒也衬得被套在她脖颈上的黑色颈圈分外明显了。   皇帝定定地看了那黑色颈圈一眼,错开目光。   不过一句话,一个举动,在一旁看着的罗非白,只叹都是人精。   天妃的那句话里,前一部分“承蒙陛下厚爱”,无形之中便将皇帝给她的针对化作了帝王的抬爱,这话简直是顺着那皇帝的心思在说,真是一点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而天妃的下一句,“妾身并不愿树敌太多”,明面上是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也为自己这身打扮做了解释。可实际上,若非帝王的默许,谁敢在明面上给她使绊子,更遑论与她为敌?所以,她这句话实际的传达对象,其实就是梁国皇帝。   再加上,天妃故意将脖子上的颈圈露给梁国皇帝看。所以,她这个“敌”其实的意思是在让皇帝不要针对她,不要对她有敌意,戴上这颈圈后,她就只能臣服,根本对皇帝造不成什么威胁。   梁国皇帝接过天妃递来的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冷声道:“爱妃难不成在教朕做事不成?”   那酒杯沉沉地磕在案上,清亮的酒水洒落出来。   不过,这声音却并未掩盖住歌舞的声音,所以,宴会上的歌舞依旧还在继续。   罗非白看得出来,皇帝并没有真正的生气,不然,闹出的动静,可就不止这么一点儿了。   “臣妾,只是不想再与陛下这般下去了,”天妃继续低着头,却是泫然欲泣,“这些日子里,陛下已经冷落臣妾够久了。”   猛地,梁国皇帝抬起天妃的下巴,却对上天妃发红的眼眶。   “陛下。”天妃唤了一声,泪水已经在眼中打转。   梁国皇帝收回手,却是垂下眸子淡声道:“在这么值得欢庆的日子里,爱妃还是高兴些好。”   说罢,梁国皇帝便拿起他自己先前磕在案上的酒杯,就这么一口一口品起酒来。   “臣妾遵命。”天妃说着,便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帕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片刻后,天妃重新对皇帝扬起一个笑容,并道:“臣妾继续为陛下斟酒吧。”   皇帝仰起头,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饮下。他虽是并未答话,却将手中空了酒杯,放在了天妃跟前。   天妃见皇帝同意了,便更加满心欢喜地为其斟酒。   也不知是皇帝生性多疑,是依旧担心天妃对自己不利,还是他良心发现,酒过三巡后,皇帝制止了天妃继续为自己斟酒的动作。   有些对微醺的皇帝天妃道:“爱妃不必在此伺候了,还是回去坐下自行享乐吧。”   天妃拿着酒壶的手一紧,她目露担忧:“那陛下你这里——”   天妃未说出口的话,被梁国皇帝打断:“爱妃自管回去坐着,寡人要什么,自有宫人服侍,便不必劳烦爱妃了。”   见梁国皇帝发话,天妃便放下手中的酒壶。随即,她朝皇帝行了一礼,便坐了回去。   只是,她却时不时回望梁国皇帝,眸子的爱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以至于,梁国皇帝每次看向天妃时,都能与天妃那满是爱意的目光碰个正着。   罗非白心道:不愧是日后独揽朝政的人,真能装。 第87章 苦肉计 虽然老套,但有用就行   也不知梁国皇帝又是抽了什么疯, 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天妃时,他并未选择收回视线。   天妃和梁国皇帝的视线,也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人假装深爱帝王, 一个帝王假装对妃子渐渐心动, 不过能是虚情假意装出来的深情,能指望有什么真爱诞生?   两人所谓的爱意, 不过是冰冷算计上面盖着的一块遮羞布。罗非白觉得自己看着, 便只想自戳双目。   下一刻,群臣之中也不知怎地,竟发生了一道惊呼。   于是, 方才还互相用眼神诉说“爱意”的两人, 便瞬间被那惊呼吸引去了。   只见,那宴会中央的舞女, 足下凭空生莲。她舞姿婀娜,媚眼如丝。她握着软剑的手往上一指,竟引得那花雨落下。故而,使得群臣惊呼。   天妃:……   梁国皇帝:……   这时,两人的心中所想, 竟不由得同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这?   天妃只是心道:我初到梁国之时, 呼风唤雨的本领你们也是看了。现如今, 不过是些小花招罢了, 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一时间, 内心活动几乎同步的梁国皇帝和天妃,对梁国大臣生出了些许嫌弃。   于是,因被打断对视而颇有些懊恼的两人, 便又互相对视起来。   罗非白:……   罗非白选择扭头,不再看这虚情假意的两人。   讲真,他觉得再多看这两人一眼,真的眼睛都要瞎了。   “陛下,当心!”群臣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下一刻,一道凛冽的杀意朝梁国皇帝扑去。   梁国皇帝和天妃迅速看向那杀意迸发的方向。   只见,方才舞得正动情的女子,脸上妩媚的神态还未褪去,周身却已染上了决绝的杀意。她举着方才舞动的软剑,刺向梁国皇帝。   天妃猛地从案前惊得站起,却牢记自己此刻周身法力全无的人设,露出无法将这舞女擒下的焦急之态。   一时间,宫宴之中,“护驾”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国皇帝见自己躲闪不开,微醺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夹起一盏酒杯,往前一掷,便让那刺向自己的软剑朝一侧偏了几分。   于是,等到这软剑刺到梁国皇帝的身前时,他的脖子往旁边一偏,便险而又险得躲过了这次刺杀。   不过,这舞女却因刺得太猛,身子因惯性前倾而站立不稳。   梁国皇帝趁机抬手一握,便卸下了这舞女的一条胳膊。   因胳膊的疼痛,舞女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也因此暂时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受死吧,昏君!”却见,站在皇帝身侧侍奉的太监,竟也举着匕首朝皇帝刺来。   蓦地,一缕寒芒闪过。   却见,那方才好似已丧失战斗力的舞女,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过来。她抬起那完好的左手,再次朝梁国皇帝攻去。   天妃惊叫道:“是袖里剑!”   只见,那舞女的水袖中,伸出了一把翻着寒光的剑刃。那剑刃带着森寒的杀意,直直攻向梁国皇帝的面门。   此时,只要皇帝躲过了一处攻击,便只能硬生生地承受另一记攻击。   但是,两道攻击都是朝着皇帝的要害。所以,不管梁国皇帝挨上哪一记攻击,都是凶多吉少。   只见,梁国皇帝一偏头,躲过了舞女的攻击,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太监的攻击下,竟然是硬生生地想要将那太监的攻击全部承下。   “陛下!”一道呼喊未落,那穿着粉色袄裙的身影已至梁国皇帝身前。   “噗嗤!”那匕首结结实实地插在天妃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粉色的袄裙,天妃无力地跌倒在地。   但这,却给梁国皇帝争取了时间。   躲过舞女攻击的梁国皇帝一抬手,便一掌击出,重重拍在舞女的胸口。   那舞女瞬间倒飞出去,狠狠摔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生机全无。   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禁军终于赶到,他们手持兵刃,火速制服了那个顶替太监的刺客。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帝将为自己挡刀的天妃抱在怀里,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而天妃则躺在梁国皇帝的怀中,不省人事。   罗非白看着天妃逐渐便成青黑色的面容,心道:这匕首怕是有剧毒。   不过……   罗非白盯着天妃心口上插着的匕首,在内心吐槽到:非要迎着那匕首用心口去挡,天妃这种修行之人如果避不开要害,他第一个不相信。这绝对这苦肉计,绝对是!   “爱妃,你撑住,一定要撑住!”皇帝死死抱着天妃,语气有发疯的前兆。   然而,在这么紧张的环境里,罗非白却不合适宜的想起他父亲话本子里的故事。   为了推动主人公之间的感情,一方为另一方挡伤害的行为时有发生。一旦,挡伤害的一方醒来,两人之前的感情便会猪突猛进,比野猪刨田中庄稼的速度还快。   对此,罗非白只想说一句:苦肉计嘛,虽然老套,但是,有用便好。   于是,在梁国帝王看似快要崩溃,但却依旧保留着理智的状态下,一众太医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天妃身边,但却迅速对天妃展开了救治。   太医们忙了半宿的时间,天妃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不过,她却依旧昏迷不醒。   对此,亲手将天妃抱回寝宫的梁国皇帝,勃然大怒。   他虽是狠狠训斥了太医一顿,但也没有如同话本上的主角一样,直接砍了太医的脑袋。而是让这群太医,全都滚了出去。   等那群宫女太监全被皇帝赶出天妃的寝宫之后,梁国皇帝方才还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竟然直接平静下来。   “来人。”他朝虚空中喊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接着,一个道士从烛光为照亮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道士,便是先前暗中监视天妃,然后便到御书房去给梁国皇帝打小报告的那位。   “陛下。”道士朝梁国皇帝行了个礼。   “查清楚了吗?”梁国皇帝问道。   “贫道已经查清楚了。那舞女,是十八路反王的人。他们在梁国皇城的据点,贫道已经通过那舞女残存的记忆,让禁军去端了。”道士回答道。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说道:“继续。”   “至于假扮太监的刺客,”这道士顿了顿,才道,“陛下早就知道,那是天妃娘娘的纸人。”   “而这纸人,其实并未对陛下您下杀手。相信陛下也发现了,这纸人在陛下被那舞女刺杀的一瞬间,表面是朝陛下刺来,实则杀意是对着那舞女。也就是说,陛下即便没有躲开,这太监估计也会假装刺偏了,以此来解救陛下。”   “而天妃娘娘拿出的这个即便是凡人也能驱使的纸人,想必是为了使一出苦肉计,让陛下回心转意。”   “所以,天妃身上的颈圈是否失控这件事,陛下根本无需担心。因为,在贫道看来,天妃只想让这化作太监的纸人伤到自己,而不是伤到陛下。”   良久,梁国皇帝才继续开口道:“天妃,如何了?”   “太医出手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残留的毒素却依旧在她身上,所以,天妃至今未醒。”那道士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按照太医目前的法子,天妃身上的毒素迟早有一天会被清除。虽说,这个过程会有些缓慢。”   只听梁国皇帝冷哼一声,才道:“她到是舍得下血本,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道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沉默着。   梁国皇帝又道:“这毒若是想要立马解除,怕还是需要你出手。”   道士顺着皇帝的话问道:“那陛下可是想要贫道救治天妃,让天妃立刻醒来?”   “不,”梁国皇帝缓缓开口,“朕要你延缓天妃苏醒的速度。”   道士瞬间有些傻了。   便听这梁国皇帝又道:“此前,天妃拥护者也不是没有。借此机会,也一并清除了吧。”   道士瞬间就明悟了,只是颔首应是。   “等等。”待那领了命的道士准备退去时,皇帝又出声将其叫住。   “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道士恭敬道。   “像是那些没有什么实权的人,就暂且放着吧。比如说,天妃身边的那个宫女,”梁国皇帝又道,“也免得天妃醒来后,却是一个熟络的人也没了,说朕这个皇帝不近人情。”   罗非白一听,便懂了。这便叫恩威并施,基本是很老套的御人之术了,但是,很有用。   这里的“威”,便是皇帝对天妃的种种限制,比如说,现在依旧套在天妃脖颈上的黑色颈圈,前段时间在金銮殿上对天妃的羞辱,这些天对天妃的冷遇,以及对天妃暗中拥护势力的打压。   而“恩”,便是指在这期间,依旧对天妃保持的高水平的待遇,以及在这次年关的宴会上,给天妃坐位的设置,还有天妃出事后皇帝那担忧的表现。   毕竟,御人之道,得了人心才是最高的境界。而那先前让人破防的“威”,其实便是为之后的“恩”铺垫,让人心尽快忠于自己,方可御人成功。   道士领命离去,重新隐没于虚空之中。   梁国皇帝却缓步走到天妃的床榻前,然后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天妃光洁的面容,呢喃道:“爱妃啊,你可要好好活着。然后,尽心竭力地护佑我大梁国祚才好……”   罗非白看完这一波操作,暗自嗟叹一声,只是觉得,这两人真的算的上是另类的天作之合了。 第88章 醒来 你怎么看?   自天妃在宫宴上为皇帝挡刀昏迷后, 她所在的未央宫,每日都有宫女太监捧着无数珍宝鱼贯而入,昭示着梁国皇帝对天妃的宠爱。   同时, 梁国皇帝还将办公地点, 从御书房改成了未央宫。因而, 大臣劝谏的折子,如同雪花般堆满了皇帝的案头。但即便如此, 皇帝也并未曾改变心意。   宫人们私下谈论, 若是等着天妃醒来,这梁国的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或许是梁国皇帝认为差不多到时候了, 在他的示意下, 天妃终于可以醒来了。   那一日,梁国皇帝依旧将奏折搬到了未央宫批阅。他伏在在桌案上, 手上的笔就没有停下,那折子也是一本接一本地换。   距离梁国皇帝批阅奏折的不远处,便挂着一道珠帘。   珠帘之内,身着宫服的采薇,正打算为天妃擦拭身体。正当采薇从放着温水的盆中拧干了帕子, 刚想为天妃擦拭双手时,忽地看见天妃的手指动了一下。   采薇心中一惊, 却是害怕自己眼花了。   她不禁屏住呼吸, 看向天妃的脸。   只见, 天妃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采薇不禁惊叫出声:“天妃娘娘醒了!”   采薇的这声惊叫,穿过珠帘, 传到众人耳中。最开始的一瞬间,众人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几分,接着,他们便如同一台台机器一般,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   只见,一位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太监,一听天妃要醒来了,当即朝皇帝主动请示是否要请太医过来。得到皇帝的口谕后,这太监先是谢了恩,然后便领着口谕风风火火地出了未央宫。   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的梁国皇帝,也当即放下手中的朱笔,从案前站了起来。他一掀珠帘,几步便来到天妃的床榻边上。   “陛下。”天妃虚弱地唤道,且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行礼。   梁国皇帝一俯身,一把按住了天妃。接着,他坐在天妃榻边,劝道:“爱妃你才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便不必多礼了。”   梁国皇帝的这话虽是听着贴心,可是言语间,却并未露出对天妃苏醒的惊喜之情。   “你先下去吧,在太医来之前,朕想和爱妃单独呆会儿。”梁国皇帝微微抬眸,对朝站在一旁的采薇道。   因梁国皇帝在天妃昏迷时,便常常单独和天妃待在一起,所以,采薇这时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待采薇离开,梁国皇帝才垂下眸子,又道:“一会儿,等太医过来了,让太医再给爱妃仔细瞧瞧吧。”   “多谢陛下垂怜。”躺在床榻上的天妃谢道。   皇帝听了,只是点点头,便没有再出声了,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和天妃呆一会儿而已。   只是皇帝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天妃脖颈上的黑色颈圈。这让天妃感到如芒在背,真是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   “陛下……”天妃张了张嘴,虚弱唤道。   当她想继续说下去时,却被皇帝无情打断了:“爱妃,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先别急着说话,等太医看了再说。”   听到皇帝发话了,为了扮演好这个一心只为皇帝的深情人设,天妃即便再想说点什么,也得憋到太医给她看完了再说。   被梁国皇帝那越来越炽热目光盯着,却什么也不能说的天妃:……   直到,上了年纪的太医被太监匆匆请来,梁国皇帝才终于舍得移开目光。   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医先是喘了几口气儿,缓了片刻。这才掀开珠帘,走上前来为天妃细细诊脉。   太医收回手,虽是惊讶于这天妃体内的毒素,怎么说没就没了,但是他面上却是老神在在,丝毫不显。能混到这个年龄还活着,他打心底清楚,有些事情即便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他朝站在一旁的梁国皇帝道:“天妃娘娘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毒素已经完全清除了。不过,天妃娘娘的身体依旧还很虚弱,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成。”   太医说完,又开了一些补药,便离开了。   看着太医离开,梁国皇帝一开口,朝众人道:“你们且都下去吧。”   随着未央宫的殿门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梁国皇帝和天妃共处一室,以及,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罗非白。   梁国皇帝垂着眸子,静静看着天妃,没有出声。   天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她艰难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语气有些瑟缩:“陛下,您是有什么话想对臣妾说吗?”   盯着天妃的梁国皇帝缓缓启唇道:“爱妃,你可知罪?”   天妃先是一阵慌乱,然后,便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睛。   她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而这次,梁国皇帝并没有阻止她。   她将脑袋磕在地上,语气发颤:“臣妾,知罪。”   一时间,沉默在此处蔓延。   良久,梁国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为何,要派人刺杀朕?”   跪在地上的天妃抬起头,朝着梁国皇帝苦笑一声,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有办法了。”   梁国皇帝只是静静盯着她,一言不发。   天妃咬了咬唇,目露凄然:“陛下的心中,已经对臣妾竖起了高高的屏障。臣妾自知,无法用一般的方法打破陛下心中的这道屏障。故而,臣妾才除此下策。”   天妃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虽是如此,但臣妾绝无加害陛下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用这苦肉计,博得陛下对臣妾的一丁点垂怜。哪怕陛下对臣妾的心房松动一分,臣妾此举,便也是值得了。”   皇帝听了天妃的解释,神色微微有所松动。他的身子往前一倾,随即一抬手,便将天妃从地上扶起,然后,将她又扶上了床榻。   待天妃坐好,梁国皇帝又问:“既然如此,为何非得在那匕首上涂这么烈的毒呢?”   梁国皇帝依旧握住天妃的双臂,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她。   不等天妃做出任何回应,梁国皇帝紧接着又问:“倘若是这匕首刺在了朕身上,爱妃又当作何解释?”   梁国皇帝的声音是平静,但这问出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平静。   “陛下,”天妃看着皇帝,眸中满是挣扎与爱慕,“臣妾这么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伤害到陛下。”   梁国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臣妾已经是法力全无,但是护身的纸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这纸人无需法力催动,只需臣妾对这纸人下达指令便可催动,而臣妾对这纸人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便是……”天妃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便是必须保证陛下的安危,且不得伤害陛下哪怕一分一毫。”   只听梁国皇帝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爱妃,虽是苦肉计,又何必做到涂毒这个地步呢?”   天妃轻轻环住梁国皇帝的腰身,见梁国皇帝没有什么抗拒,才将脑袋虚虚搁在梁国皇帝的怀中。   “陛下……”只听天妃柔声喊道,“臣妾知道,陛下对臣妾并不信任。”   梁国皇帝将手掌放在天妃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所以,臣妾想着,陛下既然不信任臣妾。那么,臣妾只好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陛下,以表明自己对陛下的心意了。”天妃说着,便感觉到抚摸着自己脊背的手顿住了。   在梁国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天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笑。不过下一刻,她的嘴角便拉了下来,语气凄然:“臣妾想了想,应该只有臣妾中毒昏迷,这样,将自己的命全然放在陛下手上,陛下才能相信臣妾了吧……”   之后,梁国皇帝十分动情的将天妃从他腿上了拉起来,语气柔和道:“爱妃……”   于是,天妃便也柔柔地回了一声“陛下”。   接着,两人便开始了深情对视。   罗非白:……   罗非白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个画面,哪怕再多看一眼,他感觉自己就要原地爆炸。   时间逐渐往后推移,自那次天妃与皇帝互诉衷肠后,两人的感情看起来逐渐升温。于是,天妃即将掌管后宫的传言,也愈演愈烈。   不过虽是听到了这些传言,天妃本人并未恃宠而娇,反倒是劝告采薇需更加谨言慎行。   至于皇帝那边,只是放任这等传言散播,本人却对这事没有任何表态。   直到那一日,梁国皇帝如往常一样,来到未央宫就寝。天妃服侍他躺下,又为他盖好被子,正要去打地铺时,那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些日子里,宫里的传言爱妃应该都听说了吧……”   在摇曳的烛光中,梁国皇帝定定地看向天妃。   天妃此时,只留一身白色的中衣。   天妃点点头,道:“回陛下,臣妾听说了。”   “那爱妃怎么看?”皇帝轻声问道,语气中满是柔情,仿佛真有立她为后的意思。   不过罗非白看得出,这皇帝是又在给天妃下套。   就皇帝每日来未央宫,却让天妃打地铺的情形来看,皇帝根本没有立天妃为皇后的意思,或者说,皇帝虽然给了天妃嫔妃的位子,但却不是要让天妃成为他的后妃。   最一开始,这天妃的位置,算得上皇帝对天妃的折辱。   而到现在,皇帝虽然在逐渐淡化对天妃的折辱,却是在逐渐强化另一个东西——臣服。   虽说成为皇帝的后妃也有臣服的意思,但这,却不是皇帝想要的。   因为,从始至终,皇帝一直在给天妃强调一个观念,那便是“护佑我大梁国祚。”   而在梁国中,后宫不可干涉前朝。   所以,对梁国皇帝来说,他想要的天妃,是一位臣子,而不是一位嫔妃。 第89章 高中 深夜拜访   但是, 天妃展现出的才能实在是太强了。梁国皇帝觉得,自己的位置会受到她的威胁。而权臣篡位也不是没有先例,故而, 他并不想让天妃成为自己前朝的臣子。   这么一折中, 便成了天妃有后妃之位行臣子之事。这样一来, 一旦梁国皇帝有求于天妃,就喊爱妃, 若想下黑手, 直接扣上后宫干政的帽子便可。   至于,天妃对梁国皇帝的情谊,算是梁国皇帝, 在天妃身上又加了一道锁。所谓爱慕之情, 若是用的好,自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枷锁。更何况, 为倾慕之人干事的效果,与受人控制干事的效果相比,差异还是有一些大的。   但是吧,梁国皇帝手中既有一个可以控制天妃性命的法器,又想让两人建立所谓的情谊, 便是典型的既要又要了。这情谊的建立,从根儿上来说就歪了。但只要天妃演技好, 倒也能骗过别人。毕竟, 这种扭曲情感而生出的真情, 也不是没有。   不过, 两人现在这含情脉脉的样子,罗非白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虚情假意。   至于, 梁国皇帝问天妃怎么看这些天来要立她为后的流言蜚语,只要天妃明确表态,不管她怎么答,其实都是个“错”字。   若天妃回答有这个意向,想成为后宫之主。那梁国皇帝肯定会觉得,她今日想当皇后,说不定明日就要将他取而代之了。   再加上,梁国皇帝显然对天妃有着极为强烈的防备之心。故而,若是天妃回答想要成为皇后,简直就是在皇帝敏感的神经上跳舞,危险程度直逼五颗星。   当然,若是天妃回答没有这个意向,虽然淡化了想往上爬的权力倾向。但是吧,梁国皇帝估计也不痛快。试问,哪个妃子不想往上爬,走进皇帝的心里。   天妃若是真这么说了,梁国皇帝估计觉得她是虚情假意,那天妃之前的那套深情戏码,可就真的白演了。   所以说,梁国皇帝的问话,明摆着就是给天妃下套。   而皇帝问话,肯定不能不回来。所以,这回答肯定还要动点儿脑筋的。   只听天妃道:“陛下明鉴,臣妾自幼在深山中学习道法,并不懂后宫之事。这些日子以来,臣妾听到这些话,虽是对这些宫人看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感到开心,但一想到要成为后宫之主,便是惶恐不安,更不知如何是好。”   罗非白只是感叹,天妃说的这话,真是妙啊。天妃话中的“不懂后宫之事”,引申一下,便是不懂前朝之事。换句话来说,就是你便是让我夺权,我都不知道怎么夺。   这话,简直是把“贴心”二字贴到了梁国皇帝的脑门上,也默默将自己的危害性又降了一降。   而她的“这些宫人看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感到开心”,便是借所谓宫人之口,又朝皇帝表露了一番自己的感情,而这,也是皇帝乐于看到的。在这其中,也表明了自己认为成为后宫之主与权力更迭无关,完全都是因为宫人看清了她对皇帝用情之深。   至于后面这半句“一想到要成为后宫之主,便是惶恐不安更不知如何是好”,便是进一步强调自己不懂什么后宫之主,更是在表明自己的无害。   接着,只听天妃话音一转,继续道:“其实,臣妾也有将此事说给陛下听的想法。但是,臣妾却常听宫人说,陛下政务繁忙。所以,臣妾又不敢将此事说与陛下,唯恐陛下烦恼。直到今日,让此事惊扰了陛下……”说着说着,天妃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了。   这段话,其实在说,我不是知情不报,而是怕惹你烦恼。   而且,结合前面天妃所说的话来看,她也不认为这样的言论会对朝中局势带来什么震动,只是觉得这是宫人对自己爱慕皇帝的认可。   这番话中,又藏着女子的内敛、体贴与自责,简直是滴水不漏。   这不懂权力还爱慕帝王的贴心人设,不就立出来了吗?   综上所述,天妃真的是洞察了梁国皇帝的全部心理,看似处于下位的她,其实是将这梁国皇帝的心思拿捏得紧紧的。   便听梁国皇帝“哈哈哈”大笑,震得那床榻周围的幕帘都在抖动。   梁国皇帝笑了一阵,才以轻咳止住了笑声,只是,他声音中的笑意却还是掩不住。   只听,梁国皇帝说道:“爱妃怎地说烦扰寡人这等傻话,倒是显得与寡人生分了。”   “臣妾为陛下着想,陛下居然笑话臣妾。”天妃闷闷的声音传来,倒有种娇憨之感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道:“既然爱妃对后宫之事并不熟悉,但便还是由贵妃代理吧。”   谈笑之间,皇帝便将此事的结局定下。   天妃舒了一口气,有些如释重负道:“多谢陛下体谅。”   “夜已经深了,爱妃还是早些歇息吧。”梁国皇帝又道。   天妃应了,便在一旁支起来的榻上躺下。   “爱妃啊……”等天妃躺下后,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出了声。   天妃刚准备起来,便听皇帝又道:“爱妃,你不必起来,躺在榻上便好。”   于是,天妃便没有动。   “等到了明日,爱妃便去通天阁继续护佑我大梁国祚吧。”梁国皇帝轻飘飘地说道。   在晦暗的宫灯下,天妃攥着床被的手紧了紧。   她听到自己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激动,说道:“臣妾,遵命。”   自那次金銮殿被皇帝折辱后,皇帝一直没有给她恢复法力的丹药,是以,从那时到现在,在明面上,她只能表现出法力全无的样子。   而现在,皇帝让她去通天阁护佑大梁国祚,这活儿只能让她恢复法力才能干。这样一来,她之前所忍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皇帝依旧对她有所防备。但是,皇帝对她的态度已经软下来了。而这,便是进步。   “睡吧,爱妃。”梁国皇帝结束了今夜的谈话。   第二日,那些流言蜚语便再也听不到了。   至于天妃,依旧还是天妃。   忽地,罗非白眼前又是一闪,眼前的画面又黑了。   一回生二回熟,罗非白并不着急,甚至还做了一套八段锦。   等他做完了八段锦,又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儿,一丝光忽地照进了这黑暗中。他停下了转圈,在原地默默等待着。   随着周围的光越来越亮,那一幅幅画面也逐渐拼凑起来。只是,这周围的景色还有些模糊。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一道人声陡然划破寂静。   仿佛一个讯号,下一刻,那敲锣打滚的声音,和喧闹的人声便全都涌了进来。   罗非白被这声音吵得脑子发昏,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四周的画面依旧有些模糊,他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这声音好像是在……下面?   罗非白低头一看,画面陡然间变得清晰。   遥遥望去,一队人正骑着马,沿着大街中央空出的一条路向前行进。   而这条路的两侧,则站身穿甲胄,手持刀刃的官兵。他们将周围百姓,挡在那条路之外。   不过,这依旧阻挡不了周围百姓的热情,他们人挤着人,不断朝那队人的方向张望。   而那队人的正前方,赫然是一位穿着大红状元袍,头戴状元帽的男子。   罗非白瞬间便明白了,远处那群骑马的人,正是在高中后打马游街。想当年,他也曾换上大红袍,骑着马排在了第一个。   “爱妃,你觉得这些人,可否成为大梁的肱骨之臣?”梁国皇帝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罗非白这才发现,原来,此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约莫三层高的阁楼上。而阁楼所在的位置,正是这群才子游街的必经之路。   罗非白一转头,便见梁国皇帝和天妃正站在一块儿。他们两人此时换上了便装,周围还站了几个乔装打扮的侍卫。   天妃掩唇笑道:“陛下说笑了,这些才子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拼杀出来的人才,日后,再经过陛下的提点,定能成为大梁的中流砥柱。”   画面又是一转,罗非白一回神,便见自己已经站在了阁楼下。而此时,这游街的才子已经从他这个位置走了大半。   还想仔细瞅瞅梁国状元长什么样的罗非白:……   他刚想往骑马才子游街前进的方向走进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就像被焊住了一样。   罗非白:……   罗非白值得呆立在原地,但是目光却是到处转悠。   他脑袋稍稍一偏,便见方才自己所立的阁楼。   从他站着这个位置往阁楼的方向张望,只能看见阁楼上站着几个看不分明的人影。罗非白琢磨着,这怕是梁国皇帝等人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估计是往自己身上使了障眼法。   罗非白的虽是往别处在看,但是还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骑马的才子身上。   不过,到目前为止,罗非白还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直到那最后一个骑马的人从他眼前经过时,他才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这人身上。   因为,这人表情显得十分沮丧,连一点高中的喜悦之情都看不出。   也不知道怎地,周围的嘈杂声迅速淡去,只有那人的碎碎念,传入罗非白的耳中:“都怪我,传胪的时候,忘记跟陛下谏言了。到了明日的恩荣宴上,陛下大概率是不会出席。这可怎么再见陛下啊?”   在梁国的传胪①,是指高中者的名字由皇帝宣布,传于殿下,再由侍卫高呼引之进金銮殿。在传胪之日,文武百官都会位列于金銮殿上,来见证这一时刻。   恩荣宴②,则是在传胪后的第二天,举行的宴会。参与者有进士和诸位大臣,而皇帝一般并不会出席。   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这人懊恼地骑着马,从自己的眼前经过。   然后,所有声音再次涌出,将这人的声音一丝不落的淹没。   罗非白望着这人骑马远离的背影,发现画面渐渐变淡。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在周围冗杂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罗非白一惊,却见周围的环境又变了个样儿。   这是一条走廊,烛台被固定在两侧的墙上,正发出摇曳的光。   而每一个烛台中央,都夹着一扇门扉。   这里,似乎是一个客栈。   “罗兄,请问你歇下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罗非白循着声音看去,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白日里骑马游街,排在最后一个且在马上碎碎念的人吗?   此时,这人已经褪下了游街时的袍子,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青灰色长衫。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朝脑后顶儿束起,且被一根木簪别着。   他身体瘦削,脸上也刻着一道道皱纹。若是脱下这身行头往田里一扔,可以非常顺溜地融入庄稼人里。   此时,他正紧紧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双手交叠且死死攒着磨损痕迹甚重的衣袖。   “来了。”屋内传来男子的应答。   肉眼可见地,这站在门外深夜来访的人松了一口气。   罗非白却觉得,这声音,咋听着这么熟悉?   “咔嚓!”门开了。   “罗兄!”站在门外的人眼前一亮,当即朝自己的袖中摸去,然后,快速将什么东西塞到那罗兄怀里。   一时间,罗兄和罗非白都有些懵圈了。   罗非白看着“罗兄”那熟悉的脸,心说,这不就是他的老师吗?   而罗非白的老师懵逼,则是因为,怎么自己一开门突然就被塞东西了。这啥意思呢,行贿?不是吧,他还没上任呢!   “罗兄,可否进去再说。”那高中的老者眼巴巴地道。   罗非白的老师看了他一眼,道:“进来吧。”   -----------------------   作者有话说:注:①传胪与②恩荣宴,来源于中国古代科举制度,有部分私设。 第90章 问计 何以见天子?   客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罗非白的老师罗先生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把玩着手中陈旧的袋子。   这袋子便是那高中的老者,刚刚在进门前塞给他的。   罗先生将手中的袋子晃了晃, 碎银摩擦的声音簌簌响起。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老者一眼, 便随手将钱袋放在身旁的桌上。   “兄台这么晚找我来, 不知有何要事?”罗先生问道。   “罗兄!”见罗先生没有拒绝这袋钱,老者激动地喊了罗先生一声。   罗先生的眼角微不可查地一抽。   只听那老者继续道:“有件事, 我想请罗兄你帮忙拿个主意!”   “等等!”罗先生看着老者, 说道,“先不谈这事儿,阁下一口一个兄台我还真受不了。”   跟着老者进门的罗非白忍不住笑了, 这老者看着比自己的老师不知道大多少, 还一口一个兄台,也难怪自己的老师受不住。   只听这老者“害”了一声, 才道:“这有什么,咋们各论各的,也没啥子毛病。”   罗先生有些无语地顿了一下,说道:“我唤你兄台,是因为你年龄比我大。可你唤我兄台, 又是个什么道理儿?”   “罗兄中了状元,学识见识自然比我高, 我唤一声兄弟乃是表达对罗兄的尊敬, 便是这个理。”老者颇为认真地解释着。   罗先生:……   罗先生对上老者那双认真的眼神, 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才道:“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老者当即朝罗先生作了个揖,说道:“罗兄,今日传胪时, 我有意朝陛下谏言。然而,那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各个威风凛凛,只叫我连手都不敢动一下,竟是忘了说话。直到,我打马游街时,方才想起这事,真是罪过啊……”   说到这里,老者声音动容,眼中噙着的泪,仿佛马上就要落下。   看到这幅情景,坐在椅子上的罗先生,顿时就坐不住。   他立刻站了起来,并朝老者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劝慰道:“兄台有事慢慢说,莫要心急。”   老者接过这方帕子,擦了擦脸,叹道:“让罗兄见笑了,只是我村中的人倾尽全力供我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面见天子,向他诉说我们庄稼人的苦。”   “这些年来,为了这通天阁,当地官员不住加税,我们那里本就是穷苦之地,光是有一份口粮就颇为艰难,又怎么拿得出这些钱呢。”老者苦着一张脸道。   罗先生静静看了这老者一会儿,又道:“按理说,你考中举子,应该就免除这些税了,又何愁拿钱这事呢?”   老者叹道:“我家的那口子人,自是可以免税。但是,村里的人却是不能的。虽说,以前会有村民为了免税,将地契交给举子。但是,现在查得严,这办法却是行不通了。”   只听老者继续道:“曾经,我未中举时,村里的大伙儿都接济我,鼓励我好好读书,带领整个村子出人头地。如今,我虽是发达了,但是村里乡亲们的日里却是更苦了,我又怎能对他们的疾苦置若罔闻?”   老者停了一下,继续道:“况且,我们那边刚发了大水,庄稼都被泡死了。我好歹是我们村的举子,有我出面,我们村的税多少能宽限些时日。但是其他村的人,又怎么交得起这个钱呢?”   “所以,你想求见陛下,让他推平了这通天阁?”罗先生看着这老者,平静问道,“如此一来,便不用交税了?”   老者点点头:“是的。”   “但若是陛下不听,你可是考虑过你的性命?”罗先生冷静地说道。   “说实在的,我此番拼命科举,便是为了求见陛下,让陛下明白我等诉求。至少,不能让陛下被周围人蒙蔽而不知民生疾苦。”说着这番话时,老者的目光分外坚定。   “倘若,”老者话音一转,闭了闭眼睛道,“此举惹怒了陛下,那我也认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但是,总归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来这人间走一朝。”   “你就不怕牵扯家中的人吗?”罗先生又问。   老者道:“我们村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位举子。有他在,也可为村中收税之事转圜一二。说来也是惭愧,我是个倒插门的,孩子也是跟着家妻姓。而我在之前离开时,已经给家妻写了一封休书,若我无事,自当是皆大欢喜;若是我出了事,她便可将这休书拿出,不必被我牵连。所以,我也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错过了传胪,应当是没有机会见陛下了,”罗先生冷静分析着,“明日的恩荣宴上,基本上是些官员出席,陛下应该不会来。”   “正是如此,我才希望罗兄你帮我引荐,”老者道,“罗兄你是状元,上任前,也应该与陛下有所接触,而不会像我领了官职便去地方上任,再也不得见天颜。”   罗先生皱了皱眉,说道:“即便是我引荐,陛下也可能明面答应,而过后就搁置了。而你这事,多耽搁一会儿,也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听到这话,老者顿时就急红了眼,连忙道:“罗兄,那这又如何是好?”   “你先别急,容我想想。”罗先生微微沉吟一番,并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有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罗先生便停下了踱步。   “罗兄快说,究竟有什么办法?”老者顿时小跑到罗先生跟前,直盯着他。   “不过……”罗先生张口欲说,却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罗兄快讲!”老者催道。   “这办法的确能让你得到陛下的关注,但就看你扯不扯得下面皮,”罗先生看着老者道,“你在传胪时便这么紧张,明日的恩荣宴上,我倒是怕你发挥不出来。”   “虽是如此,罗兄先告诉我便吧,这种机会,我绝对不会再错过第二次。”老者坚定道。   “那好吧,”罗先生点点头,“到了明日,你先这般……”   等罗先生说完,忽意识到口干舌燥,随即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等他自己饮下,又给老者倒了一杯。老者千恩万谢一番,才将茶水饮下。   老者喝了茶,又抹了一把脸,又道:“罗兄,今夜多有打搅,我便先回去练习你教的话了。”   说罢,老者便要同手同脚地离开。   “等等!”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罗先生叫住了他。   “不知道罗兄,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老者听闻,转过身子,又问道。   罗先生看着老者,说道:“今夜你便再我房中练习吧,若有什么不妥,我也好纠正。”   “真的?”老者眼前一亮,随即激动地上前几步,几下便来到了罗先生身前。   随即,老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中的光彩暗淡下来道:“可是罗兄,你身为状元,明日自当是恩荣宴的主角,若是陪我一起练习,那你明日的状态怕是……”   “帮人帮到底,”罗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老者的话,“你既然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既然答应了你,自当要尽心竭力地帮你。况且,你想去谏言也是为了大梁着想,我又岂能躲懒。”   老者被罗先生这番话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良久,嘴唇颤动的他才憋出一句:“多谢,罗兄!”   “不必客气,我们现在便开始吧。”罗先生道。   于是,老者开始就罗先生的引导开始练习,罗先生则在一旁指导老者的语气、动作、神态……   直到天边微亮,第一缕光辉落入窗棂,罗先生才道:“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歇息一下,恩荣宴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老者点了点头,正准备对罗先生道谢时,却发现自己怀中一沉。他定眼一瞧,却发现自己怀中,是自己先前进门时塞给罗先生的钱袋子。   “罗兄,这……”老者拿着钱袋子,有些怔愣。   “收好吧,”罗先生道,“我可不想你谏言失败后,陛下一查,把我也给牵扯上了。”   “对了,”似是想到了什么,罗先生又道,“你这操作,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   老者一脸坚定:“罗兄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把罗兄供出来了。”   “那就好,”罗先生点点头,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罗兄,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我的这点心意,你且收下吧。”说着,老者把钱袋子又忘罗先生的跟前递了递。   “不不不,”罗先生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道,“每个地方银钱上标的号都是有区别的,我可不敢拿。”   “没事的,我已提前将这银钱在皇城换了,保管不会有披露。”老者依旧举着那钱袋子,没有收回手。   “你倒是聪明,”罗先生看着老者,轻笑一声,“不过也是,否则,你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老者讪笑一声,继续在罗先生跟前,举着这钱袋子。   “行了,我不收,”罗先生将搁在自己眼前的手臂,往老者的方向推,“毕竟,我也是大梁的子民,说实在的,我也应当和你一道向陛下谏言。”   “不过,”罗先生话音一转,继续道,“你为你的村考虑,我也不能抛弃我的村。所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拿回去吧,否则,我良心不安。”   见罗先生说了这个份儿上,老者也只得将这袋子钱收了回去。只是,他又朝对罗先生谢了一遍,并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讲罗先生出卖。   等老者走后,一夜未眠的罗先生打了个盹儿,便被外头喊他去赴宴的人叫醒。   因此时正值春日且天气晴朗,故而,恩荣宴是在御花园进行的。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高中的才子们饮酒作诗,也向来是恩荣宴上的一桩美谈。   在御花园的一片空地上,有序摆放着一个个案几。案几上,则放着各类吃食美酒。   在恩荣宴上,许多大人物会借机拉拢人脉,而身份较低的有心人,也会借机攀关系。毕竟,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有的人,怕是很难再见到这些大人物了。   而罗非白的老师高中状元,自然是焦点人物,更是被各派极力拉拢的对象。   看着罗先生略带倦意的神色,便有眼尖的人问道:“罗小友是昨日未休息好吗?”   问话的人,乃是一位官员。   罗先生顺水推舟道:“多谢大人关心,这几日罗某的情绪还未平复,故而折腾得晚了些。”   罗先生的意思,便是自己的高中状元,所以心情激动了些,故而没有睡好。   在场的人精,一听到罗先生的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笑声过后,那开始问话的人,带着笑意道:“倒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啊罗小友,中了状元虽是一件大喜事,但也不能心生懈怠忘了本心。毕竟,小友踏上仕途的路,才刚刚开始啊。”   “多谢大人指点,罗某受教了。”罗先生恭敬道。   这边其乐融融,另一边可就不怎么开心了。   一场恩荣宴上,既然有身为焦点的人,自然也有不受关注的人。   像是那些没有家世,且名次不高的人,便没什么人拉拢了。这些不屑于攀关系的人,却是自行抱团,倒也不至于冷了场面。   只是,他们的视线,却是时不时地往罗非白先生的方向扫去。那羡慕与嫉妒交织的目光,显得如有实质。   “唉,你说我怎么就考不到状元呢?”一个名次不高的人叹道。   “别想了,事已至此,能成进士就已经超过其他人一大截儿了。再说了,他日为官也不是没有高升的机会。只要在地方做出政绩来,咋们终有一日也能像今日的状元郎一样。”   “兄台说得是,不过,兄台的目光要不要从状元郎的脸上挪一挪再说?”   “……”   “呜呜呜……”   忽地,一道哭声传来,众人不由得在心中皱了皱眉头。   这恩荣宴办得正是顺利,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哭? 第91章 谏言 见天子   恩荣宴中, 众人虽是被这哭声扰得心中烦闷,但面上却没什么太大变化。   众人循着哭声望去,只见一个双鬓斑白的人, 正伏在那堆着果脯美酒的案上, 埋头哭泣。   他似是因哭得过于投入, 故而全然忘了这是在哪里。   不一会儿,全场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此人身上, 就连跟罗先生说话的大官也被惊动了。   “究竟是何人在此喧哗?你且速速前去查看。”这大官在一旁逮了个仆从, 随即朝他吩咐道。   那仆从领了命,便匆匆朝那哭声的方向去了。   因这哭声甚是悲戚,很快便吸引了一堆人前来围观。   不过几息的功夫, 吃瓜群众便将这发出哭声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仆从一入那密不透风的人堆, 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却寻到了那肉眼都难以探查的缝儿, 跟一条滑溜的鱼一样挤了进去。   不过一小会儿,哭声便停住了。   随即,围观众人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只见,那刚被派去的仆从,沿着众人让开的一条小道, 领着一个双眼通红的人过来了。   这双眼通红的人头发斑白,他一边跟着仆从往前走, 还一边啜泣着。   “为何科举高中, 却在这恩荣宴上哭泣?”方才派仆从去探查的大官, 板着脸问道。   因高中的人, 都发了特制的外袍,而官员赴宴穿得却是官服。所以,便是一眼就可认出, 这哭泣之人乃是科举高中的幸运儿。   那人听到大官的问话,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他这么猛地一跪,直接把方才板着脸问话的大官吓了一跳。   听到这么一声巨响,问话的官员只觉得一阵牙酸。同时,他的视线不住地往这人的膝盖瞟去,生怕这人这么猛地一跪,便跪出个什么好歹来。   不管怎么说,这人也是新晋的进士。若是真因为他的问话,而磕坏了。这事儿一传出去,他指不定要被那闲出毛病来的御史参上一本。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就是政敌派来,来给自己泼脏水的?   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多问了一句,就被这倒霉催的赖上了?   ……   不管了,这幺蛾子事儿就这么在眼前发生了,总得先想办法这事儿扯过去再说。   大官虽是暗自进行了一阵头脑风暴,但在外界来看,却不过是只过了几息的时间。   只听,这大官温和道:“有什么话,你且起来再说。”   “多谢大人,只是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依旧跪在地上的老者回答道,且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那大人嘴角一抽,只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般。若是被什么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看到,倒好像他是在严刑逼供这老者一样。   不过,这人都说自己有苦衷了,他也只能顺着老者的话问道:“且不知,你是有什么苦衷?不如说来听听,指不定我们在场里有人就给你解决了呢。”   说着,这官员便朝跪在地上的老者伸出了手,想将这老者拉起来。   虽说这人好像爱跪在地上,但是吧,大庭广众之下,他总是得做做样子,以彰显自己的仁慈之心。   只不过,他才伸出手,这跪在地上的老者,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于是,这官员正准备去拉老者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手擦着,这官员只觉得,现在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拉吧,他嫌脏;不拉吧,倒显得他在摆谱。   好在,跪在地上的老者在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中,开始讲述了自己的苦衷。   在老者讲述的这段时间,这位官员见众人被老者吸引了注意力,便趁机收回了自己的手。   说实在话,真不是他摆官架子。就是说,是个人都还是有点洁癖的。看着这老者袖子上晕染开来的痕迹,他是真的下不去这个手去扶啊。   说来也是奇特,这老者即便是在哭,但是,吐词发音却甚是清晰洪亮,只要是在场的听力正常的人都能听得到。   不仅如此,这老者的言辞也是十分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动人。   众人在逐渐理解了老者苦衷之余,也不禁在心中感慨,不愧是从科举考试中拼杀出来的人,即便名次在最末,但端看这词句造诣,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至于连夜为老者琢磨出词句,且让老者记下并有感情说出的幕后之人——罗先生,此时正将身形隐在众人之中,深藏功与名。   其实老者的苦衷,概括起来也很简单,用一句话来说,便是“我想见陛下却见不了”。   详细点来说,是因为村子里的人交代了老者,想要老者亲自向陛下传达他们的愿望。而老者能成为进士,也离不开村中人的帮扶。因而,只有老者成功向陛下传达了村民的心意,才不辜负村里人的期待。   至于他自己为啥忍不住在恩荣宴上哭了,老者是这么解释的:   他在昨日传胪时,因为太紧张忘了同陛下传达村里人的心意,导致他深感愧疚。   而他作为进士中最末尾的那名,无人找他攀谈,他也不知如何同在场的诸位大人提起这事。   再加上过了这恩荣宴,他心知觐见陛下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于是,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村里人,终于忍不住在今日的恩荣宴上哭了出来。   这官员听了老者的解释,一拍胸脯,直接就表示,回头就去给圣上递折子。   其他官员也纷纷应和,说如果不行,他们也会帮忙奏请圣上。   毕竟,老者言语间,只字未提要推平那通天阁的事儿,反倒说圣上如何贤明。   因此,大家觉得老者估计是去夸陛下的,故而都是愿意当这个好人的。   于是,这场闹剧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虽说这官员说是要去递折子,但是,皇帝看到了这种小事也不一定会搭理。所以,这场哭戏的目的不是去让官员递折子,而是要惊动皇帝。   因为,这场合可是在御花园举办的恩荣宴啊。   皇帝虽然不来,但是肯定派人在暗中关注这场宴会。   有人在恩荣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帝派出的人,肯定会将老者发癫的事情告诉给皇帝。   被这么多人知晓老者想见自己,且这么多人在为老者说话,于是,不能寒了群臣的心的梁国皇帝,召见老者的概率就相当大了。   和罗先生预料的一样,梁国皇帝召见了老者。但是,梁国皇帝召见的速度,却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就在老者前脚踏出恩荣宴的场地,后脚便被皇帝派来的人领进了宫里。   以至于,向老者保证给圣上递折子的官员,还未来得提笔。   在经过通传后,老者忐忑地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老者一见到皇帝,便高呼着“陛下万岁万万岁”,随即便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   端坐在御书房书案后的皇帝,见老者行此大礼,忙从书案后站起。然后走到老者身边,亲自将其扶了起来,同时,他口中还说道:“爱卿不必多礼。”   等老者起来后,梁国皇帝又道:“爱卿在恩荣宴上的事,朕已经听说了。就是不知,爱卿想要向朕传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不妨直说。”   梁国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老者,言辞间,并未一点责骂老者在恩荣宴闹事的意思,俨然一个宅心仁厚的明君。   老者一看梁国皇帝这个态度,感觉自己这谏言怕是有门。   于是,他先是谢过君主,便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草民恳请陛下废了天妃,推倒通天阁,以护佑我大梁国祚,绵延万年。”   老者先前虽是科举高中,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分配到官职,所以,故自谦草民,而非自称“臣子”。   听了这话,梁国皇帝没有动怒,反倒平静问道:“不知爱卿为何这么说?”   罗非白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梁国皇帝对老者倒是不错。要说这通天阁和天妃,都是梁国皇帝一手搞起来的。如今,老者算是在拆梁国皇帝的台子。而梁国皇帝称呼老者为“爱卿”,也算是给足了老者面子。   “陛下,各地官员借通天阁之由,借机横征暴敛,如此下去,梁国民不聊生,国本也必将不稳啊!”老者言辞恳切道。   梁国皇帝沉吟片刻,才道:“昔日,诸位臣子朝朕禀报地方之事,只是说百姓安居乐业。而各个地方,虽是会出现一些顽劣之辈,倒也是极少数。至于征税,不过是取了百姓钱财中的一二成,而不会对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梁国皇帝继续道:“只是爱卿所言,与朕听闻之事,竟然完全不同。”   “都说除去十八路反王后,梁国已是海晏河清,可这,又是怎么回事?”梁国皇帝目光一凌,厉声质问道。   老者本不是胆大之人,否则,也不会在传胪时,因人多而胆怯。   此时,老者听到梁国皇帝的质问,也是一抖。   但是,他却死死与梁国皇帝对视,并不退让。   因为,他明白,那些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还在挣扎着。   老者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草民愿以人头担保,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梁国皇帝却突然笑了。   只听梁国皇帝继续道:“既然如此,那爱卿便同朕详细说说,这些朕并不知道的事情吧。”   于是,老者便将自己村中的情景,和自己进皇城赶考途中一路上的见闻,尽数说了出来。   梁国皇帝听老者说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待老者说完最后一句,走到书案旁的梁国皇帝猛地一拍,冷笑道:“好好好,真是好大的胆子!”   “宣丞相、尚书一干人进宫!”皇帝扬声道。   梁国话音未落,在一旁当木头桩子的太监便站了出来。他尖着嗓子领了命,便转身离开御书房,去喊丞相、尚书一干人过来加班。   至于老者,则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围观这群大佬开会。 第92章 折子 执天子剑   在会议开始前, 老者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召来暗卫,让他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 拿着皇帝给的令牌去调查自己所说的事儿是否属实。   显然, 皇帝现在谁也不信任了。   但是, 既然皇帝谁也不信,又为何还让这么多人来御书房商议此事呢?   老者想不明白, 但看到目前仿佛一点就炸的皇帝, 他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   直到,那些大臣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御书房。   在大臣到来的之前,皇帝便让老者到了屏风之后呆着。这屏风就在皇帝的书案后放着, 乃是真丝为底, 上面绣着着朵朵祥云,以及在空中飞翔的白鹤, 颇有一种隐世仙家的风韵。   在等待这些大臣到来的过程中,皇帝只是冷着脸端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头,硬是一个字儿也没说。   直到最后一位重臣踏进御书房时,才发现御书房的地上,竟然跪了黑压压的一堆人。   虽然不明白皇帝又在发什么癫, 但是这最后一位到场的人,见大家都跪在了地上, 便也随大流一般跪了下来, 主打一个从心。   梁国皇帝见人都跪齐了, 先是扫了一眼齐齐跪地的众人, 才道:“诸位可知,为何朕召你们来御书房?”   跪在底下的臣子齐齐道:“臣等,不知。”   他们一个个低着脑袋, 看着一个个倒是都挺老实的,但是,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只听皇帝冷哼一声,道:“难不成,诸位爱卿平日里只是做些表面上的功夫,竟不知大梁的子民,因赋税繁重,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了吗?”   “这……”   皇帝的案头底下,诸位大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这些梁国臣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大梁的丞相担下了所有,选择在此刻替在场的臣子发言。   “陛下,此事,臣等确实不知啊,”年过花甲的丞相说道,“但若真有此事,便是臣等的失职。臣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个机会,彻查此事。”   “不知此事?”梁国皇帝轻声反问,“也不知丞相是真的不知此事,还是另有其缘由呢?”   “陛下!”年过花甲的丞相,往前膝行几步,刚想解释什么,便被皇帝挥手打断了。   “行了!”皇帝喝道,“朕也没有要为难诸位爱卿的意思,只是在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前,就委屈诸位爱卿先在这宫中住下了。”   “来人,引诸位爱卿去宫中歇息。”不等群臣开口解释,梁国皇帝便抢先道。   见梁国皇帝心意已决,群臣只得将口中的话咽下了。毕竟,他们这些人在梁国皇帝手下干活儿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因而,这些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其实非常地固执。   只要梁国决定了去干一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待宫人进到御书房后,梁国皇帝扫视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诸位爱卿可都是大梁的肱骨之臣,尔等好生伺候这些,若是怠慢了些……”   皇帝眯了眯双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其未尽之意,只要是有那么点情商的,都是听得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些自小便在宫中做事的人。   虽说,将这些人伺候的好了,不一定有奖励,但是若是伺候的不好,这惩罚谁也不想受着。   宫人听了梁国皇帝的话,全都朝梁国皇帝表明了自己一定会好好干的态度,然后,便带这些朝中重臣离开了御书房。   事到如今,老者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   这番,叫朝中重臣来御书房议事是假,借机将他们全都软禁才是真。   老者转念又一想,若是底下这些事情,朝中这些大臣真的有参与,那这些便皇帝看管起来的大臣,便是想朝自己的亲信递消息也不行了。   这些被软禁在宫中的人,既是梁国的重臣,也是梁国中央集团中最有能力的一批人。一旦这些人被皇帝控制,其他人若是在想耍什么小花招,基本上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这样,皇帝也可借机清理一批梁国蛀虫。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地方上的事情又会派谁去处理?最重要的,究竟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么,这些犯事儿的官员究竟是自罚三杯,便将此事揭过?还是说,皇帝会重重惩罚这些犯事儿的人?   老者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无声苦笑了一下。   他到梁国皇城进京赶考时,所经过的每一座城,都有百姓因赋税太重,而去卖儿卖女的。往最坏的方面去想,梁国的每一座城,都有这些不干人事的官员。   那么,当整个梁国的地方官员都是如此,皇帝即便有心去管,难不成能将这么多官员施以重罚吗?   如是将这些官员都施以重罚让他们下台了,那么,梁国的各地事宜,又当由谁处理?   老者躲在那绣着仙鹤的屏风之后,十分冷静地思考着。   他大概已经能推测出,皇帝的暗卫将这些事情查实后,会是什么后果了。   大概,只是会将这事儿轻轻放下吧。   因为,梁国承受不起失去这么多官员的后果。   只是……   老者闭了闭双眼,脑海中,全是百姓因交不起税,那卖儿卖女,卖田卖地,背井离乡的惨状。   他不甘心……   老者握紧了拳头。   百姓的苦难,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便带过了呢?   但是……   老者无奈地松开了掌心。   当他站在梁国皇帝这个位置时,看着这地上跪着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的群臣,只是觉得心里梗得慌。   就算坐到了皇帝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   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能依靠底下的大臣。   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其实是在被大臣限制着的。   现在,老者脑子比一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以前,他想到那些不敢深想下去的东西,在此刻,却如同疯涨了野草一般,在他的脑子中蔓延。   他不是什么天资聪颖之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年岁在成为进士。   在他一次次科举失败的日子里,全凭借着“我要见陛下”这么一口气硬撑着。   他的潜意识明白,一旦他想清楚了这么绝望的事情,那么,支撑他的这么一口气绝对会散了。   一旦这一口气散了,他绝对没有任何力气和信念,再去拼命科考了。   但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了,但却到了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于是,所有被他的潜意识压下的答案,就在现在,在他的脑中尽数浮现。   法不责众。   忽地,他的脑子中冒出这么一词来。   他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这四个字,看似是一种宽恕,实则,却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奈与妥协。   或许,他拼命科举,想尽一切办法来见天子,最终,只是感动了自己吧。   老者仙鹤屏风后,这般绝望的想着。   而这时,到御书房的群臣,已经全都离开了。   “好了,爱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沉浸在自己的绝望的想法的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绣着龙纹的袍子,便闯入了他的眼中。   梁国皇帝,直接来到了绣着仙鹤的真丝屏风之后。   眼中被这龙袍占据,坐着的老者怔愣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就要下拜赎罪,却又皇帝及时拉住了。   “好了,爱卿,他们都去歇息了。天色已晚,爱卿也在宫中歇下吧。”梁国皇帝温和地说道,不见一丝方才对待群臣的愤怒。   老者僵硬地点点头,又谢过了皇帝,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出来,他便见到了一位宫人正颔首等候。见他来了,这宫人先是朝他行了个礼。然后,这宫人便朝离开御书房的方向抬起手,并柔声说了个“请”字。   看这样子,这宫人怕是早已等候自己多时了。   老者顿了一下,回想到,这人似乎与方才将诸位大臣引走的宫人,是一齐进入御书房的。   皇帝也跟着老者出了屏风,说道:“爱卿且去吧,朕早就安排好了。”   老者又谢了皇帝,方才跟着这位宫人离开。   在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依旧站在原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头,跟着宫人走着,方才想起,在请这些大臣来御书房时,皇帝曾对暗卫附耳说了几句。而这几句话,他没能听清。   想必,皇帝在这个时候,便是在朝暗卫嘱咐,给大臣以及他自己安排在宫中的房间,以及侍奉的宫人。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为了稳定大局,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必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老者闭了闭眼睛,跟着宫人,进入了宫中深沉的夜色中。   ……   “什么?我执天子剑?去斩杀奸佞?”老者瞪大双眼,一连三问。   老者面前,站着笑着的皇帝。   “怎么,爱卿不愿意?”皇帝背着手,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   “不,不,臣不是不愿意。”在皇帝的注视下,老者结结巴巴地道。他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或者,是他还活在梦里。   老者想到自己在做梦这种可能,直接抬手,狠狠将自己腰上的软肉掐了一把。   这一掐可真没留手,直接疼得他上龇牙咧嘴。   皇帝笑着看着老者,也没有催他,只是耐心等待着老者接受这个消息。   而老者这一举动,真的是妥妥的殿前失仪。若是落到御史眼里,被参上一本的命运怕是逃不掉了。   只是,御史等一干朝廷大臣,还被梁国皇帝放在宫里软禁着。所以,御史现在也管不到老者头上。更何况,皇帝都没说什么。便是御史给皇帝递了折子,也只是白白地浪费笔墨。   腰上残留的疼痛,让老者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而是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老者:……   他赶紧朝皇帝赔罪。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斩杀奸佞这事儿,还是要劳烦爱卿了。”   随即,皇帝又朝一旁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这两个太监一个年老,一个年少,年少的则端着一个托盘。   老太监心领神会,随即领着小太监,让小太监将托盘端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有点懵。   只见,那暗金云纹的托盘上,正放着一叠折子。   老太监解释道:“李大人,这折子里的,全是大人您此番,将要问斩的官员。”   听了老太监的话,已经将折子拿到手中的老者,手抖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那折子的一端,便从老者手中飘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印在洁白的纸上,晃着老者一阵眼晕。   无他,这折子真的是太长了。   老者一眼望去,粗略估计了一下数量。   而这个数量一出现在他的心头,他差点吓得又跪下了。   若是,这些人都要被斩杀,那么整个梁国剩下的官员,还能剩下几个?   是,他承认,他是想要为百姓讨个公道。   但是,这些天,他也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这么多人,若是全一股脑儿地杀了,这后果,他想象不了。   见这折子飘落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一趟,老太监很有眼见力地俯下身子,将这折子叠好,重新放入老者的手中。   “李大人,拿好,莫要辜负陛下的心意。”老太监笑吟吟地嘱咐道。   老者,姓李,所以,被太监称为李大人。   “陛下!”拿着这折子的老者,只觉得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他求助般地看向了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轻笑一声:“莫非,爱卿还有什么疑问?”   老者当即道:“陛下,若真这般将这些官员斩去,这其中的空缺,又由谁来补?”   梁国皇帝看着老者,淡淡道:“爱卿,你可曾听过撒豆成兵之术?” 第93章 血洗 以纸代人   老者一愣, 说道:“传说中,将豆子撒下,豆子便能变成一支军队在前线冲锋作战。这, 便是撒豆成兵。”   皇帝点点头, 说道:“与撒豆成兵类似, 天妃的纸人可以暂代空缺的官员。”   “这……”老者顿时皱了皱眉头,很是担忧, “若是这纸人能完全替代活人, 这法术怕是有诸多后患。”   梁国皇帝瞥了老者一眼,倒也明白老者在担心什么。   的确,若是那纸人完全可以替代活人, 怕天妃搞死了人用个纸人顶上都没有人发现。那样的话, 确实后患无穷。   此时,那旁边一老一少的太监, 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了。   皇帝轻笑一声,说道:“爱卿莫要担心,这纸人也只是可以做出最基本的反应而已。虽是如此,但让纸人暂时填补这些人的空缺, 倒也能凑得上数。”   “而且,梁国的百姓, 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 ”梁国皇帝垂下眸子道, “在这段时间, 选出一些真正为梁国干事的官员,也差不多够了。”   ……   厚厚的乌云遍布天际,狂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深红的血痂凝结成块儿, 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噗!”刽子手手起刀落,一个脑袋从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落,温热的鲜血将血痂覆盖,厚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似乎是在这一瞬间带走了世间所有的声音,照亮了那人头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轰隆!”打雷了。   “大人,快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主持行刑的高台上,侍从对端坐于案台后的人说道。   那案台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发话,大雨便陡然落了下来。   周围观看行刑的百姓,瞬间如同受惊的鸟兽般散去,只留下刑场的官员。   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汇聚成汩汩水流向低处流去。   刑场上的高台上,雨水在可遮阳亦可挡雨的棚子上,打得噼啪作响。   而那案台上,则放着一把长剑——天子剑。   案台后,一只枯瘦粗粝的手抚上剑鞘,不平整的纹路在指腹下滑动。   雪白的闪电在剑鞘上一瞬即逝,雨幕中,雷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端坐于高台上的人收起手,看了一眼刑场上那一具具无头尸体,便收回了视线。   “回吧。”端坐于高台上的人说道,这声音早已不再年轻。   旁边,站着的侍从热切地应声。   “唰!”一柄宽大的伞展开,隔绝了雨幕,只留下接连不断的雨声。   头顶着乌纱帽,身穿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坐入轿中。   他抬起手,半拂开了轿帘。   只见瓢泼大雨中,泛起迷蒙的水汽。   而那水汽中,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他将手收回,雨幕被隔绝在外,唯有雷声和雨声一阵大过一阵儿。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出现了一座高塔,一座位于梁国皇城,几乎与天相接的高塔。   这塔静静矗立在那里,却有无数人在塔下守卫。   这座塔,名为通天阁。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瞥向放在一旁的天子剑。   他抬起手,握住剑柄,光洁的剑身从剑鞘中寸寸现出,映出他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   而此人,赫然便是先前在深夜求助于罗非白先生的老者。   那时,他还很紧张,而现在,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许多。   罗非白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同老者同乘一轿,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   “人,我已经杀得倦了,”老者垂下眸子,喃喃自语,“通天阁一日不倒,一切补救无异于扬汤止沸。”   老者的声音很小,在大雨和雷声的掩盖下,也不会让车外的人听见。   罗非白听到,也是一叹。   在老者离开皇城后的一段时间后,皇帝要求主持通天阁的天妃缩减开支,天妃不同于以往的恭顺。这次,天妃没有同意。于是,通天阁停摆,皇帝和天妃开始冷战。   但是,只要通天阁还在那里,就表明皇帝始终没有歇了那个心思。   通天阁的转运,需要耗费大量的金钱。而按照梁国目前的财力,除了加税,已经没有供养通天阁的方法了。   但是,通天阁既然可以停摆,老者觉得,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只看皇帝怎么想的。   ……   等老者离开这座城时,他又去看了一眼纸人。那纸人勤勤恳恳地批阅公文,虽谈不上特别好,倒也是勉强能完成这个活计。而百姓却并不知新上任的官是个纸人,反倒是称赞起纸人的贤明来。   老者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讽刺。   “是不是一条狗坐上去,都要比人坐上这个位置来得好?”老者喃喃道。   然而,纸人只是批着公文,并未应声。   老者定定地看着奋笔疾书的纸人,拂袖而去。   ……   “咳咳咳……”虚弱的咳嗽声传来,皇帝费力睁开沉沉的双眸,呼唤道,“爱妃,咳咳咳……”   “陛下,臣妾在的。”那一身白衣的天妃,忙跪在榻前。   看皇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连忙将手上端着的一碗黑糊糊的药,放在榻边的小桌上搁着。   “咳咳咳……”被天妃扶起来靠在床头坐着皇帝,发出一阵沉沉的咳嗽声。   天妃将手放在梁国皇帝的胸口前,为其顺气。   待梁国皇帝好了一些,做完这一切的天妃,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梁国皇帝耷拉着眼皮,靠着坐在床榻上的他喘着粗气。   天妃端起放在小桌上的汤药,用手背在碗上贴了贴,试了试温度。   “陛下,温度刚刚好。”天妃端着汤药,朝梁国皇帝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天妃纤细的手指捏着金勺,在碗里舀了一勺发苦的药,然后,将盛着药的勺子,放在了皇帝唇边。   “陛下,该喝药了。”天妃柔声劝道。   梁国皇帝睁了睁眼睛,看向那黑糊糊的药,却是一巴掌将那药碗拍飞。   黑糊糊的药洒了一地,汤药的苦味儿与天妃身上甜腻的香味儿混合在一起。   罗非白闻着这两种味道,皱起眉头,只觉得心里泛起恶心来。   罗非白想不明白,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忍受这两种混合的味道的?尤其是梁国皇帝这个病号,居然没人让人将天妃拖出去,好好洗洗身上甜腻的气味。   “已经半个月了,已经整整半个月了!”梁国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瞪着天妃,“朕究竟要多久才能痊愈?”   朝天妃吼完这话,梁国皇帝又开始了一阵剧烈地咳嗽,似是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   咳着咳着,梁国皇帝便开始发出“嚯嚯嚯”的气音。同时,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脖子往前一梗,脸色涨成黑紫色。   天妃目光一凝,当即从小桌子下拿了个痰盂,将其放在梁国皇帝身前。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梁国皇帝的身后。接着,她的另一只手往梁国皇帝的背上一拍,梁国皇帝便猛地往那痰盂里吐了些什么。   等梁国皇帝吐得差不多了,天妃将这痰盂端给走到床榻边上的宫女,然后面不改色地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给梁国皇帝擦了擦嘴。   天妃刚刚给梁国皇帝擦完,梁国皇帝拽住了天妃的手腕。   “爱妃,”不敢再大声说话的梁国皇帝,低声喊道,“刚刚是朕不对,朕给你赔个不是。”   天妃余光瞥了眼地上正在清理汤药的宫女,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臣妾知道,陛下不是故意的。”   “那爱妃说说,朕,究竟何日才能好?”梁国皇帝手上一使劲,将天妃往怀里一带。   天妃惊呼一声,扑到皇帝怀里。   她佯装嗔道:“陛下!”   梁国皇帝没有理会,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抚上天妃纤细的脖颈。   那带着老茧的手,碰到天妃柔软的肌肤,让她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感觉到手掌似是有意无意般的,摸到自己脖颈上的动脉,天妃只是垂下了眸子,显得分外乖顺。   梁国皇帝的手顿了顿,摸到天妃脖颈上,已经隐了形的环状物,才将手放了下来。   似是无意般地,梁国皇帝说道:“爱妃,曾经朕嫌弃这东西碍眼,故意让你用障眼法隐去了,却不知爱妃戴着这东西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在梁国皇帝让姓李的老者,拿着天子剑斩首贪官的前一天晚上,从天妃手里拿到足够多纸人的梁国皇帝,以这天妃脖颈上法器碍眼为由,让天妃将脖颈上的法器施法隐去。   就在那天夜里,等梁国皇帝离开后,罗非白便眼睁睁地看见,天妃将这法器从脖颈上摘下来,然后,将这法器缩小了几圈,套在了一个布娃娃身上。   罗非白直接就明白了,这颈圈法器,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这法器一旦无效,还不知道天妃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而梁国皇帝却被傻乎乎地蒙在鼓里,还觉得自己的控制住了天妃,就真的很……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天妃根本没有被梁国皇帝控制住,却依旧恭顺地不要命,罗非白觉得她怕是所求甚大。   很有可能,天妃所求的是以强硬手段控制不能达到的。   而结合前面天妃对梁国皇帝的态度,她所谋求之事,应当与梁国皇帝的真心相关。 第94章 笑话 陛下,莫要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罗非白正在一旁琢磨着, 便听到天妃柔声又道:“只要陛下听太医的话好好喝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爱妃?”梁国皇帝迫使天妃抬起头, 与他对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 眼眶渐渐发红。   “陛下……”天妃看着梁国皇帝,声音发颤, 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 抬起手,为她温柔地擦去眼角的泪珠。   “爱妃,有什么话, 你直说便是。”梁国皇帝轻声道。   天妃定定地看着梁国皇帝, 朱唇微颤。终于,她开口道:“陛下, 恕臣妾直言,您已时日无多了。”   她这般说着,泪水已从眼角滑落。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没有发怒,只是沉默, 似是早已知晓。   罗非白在一旁看着,心说:指不定, 梁国皇帝身边的能人异士早就跟梁国皇帝说了这事呢。估计, 凭他们的能力, 也搞不定梁国皇帝大限将至这事儿。这不, 梁国皇帝才将主意打到了天妃身上。   良久,梁国皇帝才开口问道:“那爱妃可有破解之法?”   天妃点点头:“有的。”   梁国皇帝垂下眸子,微微启唇:“讲。”   天妃退出梁国皇帝的怀抱, 跪在塌下,道:“陛下乃是梁国天子,故而,陛下的气运本就与梁国龙脉相连。”   “然,自从通天阁停摆,陛下的气运也随之与梁国龙脉淡了联系,”天妃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唯有重启通天阁,方可让梁国龙脉继续护佑陛下龙体。如此,才可保陛下龙体无碍,万寿无疆。”   跪在榻前的天妃,抬手回禀,“万寿无疆”这四个字,在层层叠叠的帷幔中荡开,似有回还的重音。   皇帝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冷笑着道:“好一个万寿无疆!咳咳咳……”   因天妃的话,皇帝有些激动,故而又咳了起来。   天妃站起身子,体贴地为皇帝顺了顺气,随即又给皇帝倒了杯水,方才再次跪到床榻边上。   皇帝盯着再次乖顺跪下的天妃,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爱妃,”梁国皇帝摸着手上的扳指,沉声道,“你可知道欺君的下场?”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天妃柔声道。   “好!”梁国皇帝一伸手,一把将跪在榻上天妃扯起。   然后,他用手板着她的下巴,让天妃被迫与自己对视。   他盯着天妃那双无辜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若是朕死了,你也便随朕一道去吧。”   天妃回望着皇帝,嘴唇开合:“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记住你今日的话。”梁国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道。   天妃柔柔一笑,说道:“既然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些事情,臣妾,其实也想告诉陛下了。”   ……   金銮殿上,那位于中央的最高位上,依旧空置无人。   群臣各执笏板,议论纷纷。   一个头顶着乌纱帽,身穿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往周围扫了一圈,见周围的官员都在说着话,没有功夫搭理自己,这才将伸手扯了扯身旁官员的衣裳:“罗兄……”   被扯了扯衣裳的官员,停止了与他人低声交谈,转过头,看向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客套道:“张大人太抬举在下了,直呼在下的名字便可。”   这位被唤为“罗兄”的中年男子顿了顿,才继续道:“不知张大人找在下有何要事?”   张大人一听,那张老脸便瞬间拉了下来:“罗兄,多日未见,你怎地还与我生分了?”   被称为张大人称为“罗兄”的人,便是罗非白的老师,更是在梁国科举中高中状元的人。   罗非白的老师看着张大人,轻轻摇了摇头:“张大人一入官场,便被陛下委以重任去各地视察。而在下,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官员而已,怎敢与张大人称兄道弟?”   罗非白的老师继续道:“更何况,张大人本就比在下年长。便是按照长幼之顺,在下对张大人便是再怎么敬重,也是不为过的。”   这位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便是先前在夜里求助于罗非白先生的老者。   身为老师教出的弟子,罗非白一看便明白,自己的老师便不想在这个场合中和老者攀上关系。   在这个朝会这个时候,与这姓张的老者表示出热切的关系,显然是会让人生疑的。   不过,虽是老者率先表示出与罗非白老师相识的样子,但是,罗非白的老师言辞之间,堪称滴水不漏。故而在旁人看来,也只是会觉得老者想要拉拢新科状元,而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老者见罗非白老师装出与自己不熟的样子,只是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是在罗非白老师的客套而疏离的表情中,偃旗息鼓,也不再“罗兄罗兄”地喊了。   老者又道:“罗大人,听说陛下已经重启了通天阁,这事儿是真的吗?”   罗非白的老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通天阁重启,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李大人居然不知道?”   老者叹了一口气,方才道:“惭愧啊罗大人,陛下派我前去各地巡查,我在回来的路上不慎染上了风寒。故而,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直到前些日子,方在回到皇城。”   罗非白的老师目露担忧:“那李大人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老者点点头:“劳烦罗大人担心,已经痊愈了。”   罗非白的老师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说着,罗非白的老师话音一转,又道:“说来,陛下前些日子也是染上了风寒,病了一月有余,朝会也因陛下的病情作罢了,直到今日……”   听了自己老师话,罗非白皱起眉头。   梁国皇帝病了,这位姓李的老者也病了。而且,时间上还有重叠的部分,是巧合吗?还是……   罗非白的老师垂下眼眸,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又抬头道:“对了,罗大人大病初愈,在下既是知晓,理应去探望。然,最近公务繁忙,在下也是焦头烂额。等放了朝,在下差使府中的下人,送些补品让罗大人补补才是。”   老者一听,便连忙摇手:“罗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罗非白的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李大人,在下是您的晚辈,按礼也由去拜访大人。再者,这也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李大人便莫要推拒了。”   罗非白的老师已经说到了一个份儿上,老者若是在推拒,难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于是,老者便只得点了点头。   待老者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听到太监一声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群臣一听,纷纷跪下。手持笏板的他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坐上皇位的皇帝先是扫视了一眼底下群众,才中气十足道:“众爱卿,平身吧。”   言辞举止之间,已无丝毫病态。   “谢陛下。”群臣齐声道。   随即,群臣持笏板站起。   “诸位爱卿,不知各地官员甄选地如何了?”梁国皇帝问道。   “回陛下……”   “……”   一番问询之后,梁国皇帝又问:“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十息过后,群臣中无人说话。   梁国皇帝一转眼,快速瞥了眼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人,道:“既无人启奏,那便退朝吧。”   站在殿前的太监,深吸一口气,刚要唱喏,便被一道声音打断:“臣,有事要奏。”   太监的那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好在,他是一个有经验的太监,所以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而没有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做出失仪的举止。   刚刚皇帝等了那么久都多不说,非得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才出声,这不是玩我吗?   太监暗自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   洒家,真的最讨厌这种人了!   这官员的声音一出,就相当于把诸位官员想要下班的心思又拉了回来,玩儿得就是一个心跳。   当然,在金銮殿上,其他官员也只是乖乖当鹌鹑,不过,其他官员心里怎么想的,就……   皇帝看向那身穿绛紫色官服的老者,微微一笑:“正好,朕也有事要找爱卿。”   “其余人退朝,张爱卿与朕到御书房中一叙。”皇帝道。   太监观察了一阵,见群臣中没有再突然出列的人,便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退朝!”   御书房内,老者虚虚坐在梁国皇帝硬要他坐着的椅子上,却是不敢坐实。   “这次,可是顺利?”皇帝也同样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问道。   老者拱了拱手道:“承蒙陛下赐予微臣天子剑,遇奸佞之臣尽数斩首。”   皇帝笑着点头:“好好好。”   “只是陛下,微臣有一事不明。”老者又道。   “爱卿请将。”皇帝和颜悦色道。   “陛下!”老者从椅子上站起,跪在地上,“微臣依旧记得,那日离开梁国皇城,陛下曾对微臣说过,若这通天阁是建立在大梁百姓无数血肉之上,那么,不要也罢。”   梁国皇帝垂眸看着老者,点点头道:“不错,朕是说过。也是在那之后,朕才赐给你天子剑。”   伏跪在地上的老者陡然抬头,直接天子:“陛下,您乃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说了此话,又为何反悔?”   梁国皇帝敛了笑意,只是静静看着老者,不辨喜怒。   老者继续看着梁国皇帝,质问道:“臣斗胆一问,陛下为何再次重启通天阁?”   梁国皇帝垂眸不语,老者跪在地上与其对视,不让分毫。   “通天阁既然是重启,那么微臣此番做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话。陛下,您知道吗?”   忽地,一道惊雷炸响。大雨,倏然落下。 第95章 仙国 忍一忍,到时举国飞升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际炸响, 在连绵的群山中滚滚回荡。   雨声不绝如缕,扰得人心烦意乱。   君臣两人无声对峙,谁也没有退让一步。   良久, 在滚滚作响的雷声中, 梁国皇帝笑了。   他放声大笑, 竟是笑出了眼泪,连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老者看着皇帝的样子, 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都这么质问他了,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忽地,一个不妙的猜想涌上老者心头:陛下他,不会是疯了吧?   如此一来, 陛下突然重启通天阁, 又忽然像傻子一样大笑,便说得通了。   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皇帝, 老者目露惊惧。说实在话,穿鞋的干不过光脚的,更何况,这个疯子还是手握生死大权的皇帝。   在老者逐渐变质的眼神下,梁国皇帝停止了大笑。只是, 因为大笑的后遗症,他还有些直不起酸麻的腰杆子来。   “李大人, 关于你对陛下重启通天阁的疑惑, 便由本宫, 来为大人解答吧。”一道女声缓缓传来。   老者循着声音看去, 便见到御书房书案后的白鹤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穿一身白衣,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纤细而柔弱, 似是仙子下凡,却在举止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妩媚之态。   老者一看到来人,大惊失色:“是你?!”   站在一旁,如同空气一样的罗非白眯了眯眼睛,视线在老者和天妃间来回巡视了一番,心说:他们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为何并未看见这两人相识的过程?   梁国皇帝一见老者竟然认识天妃,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他盯着老者,语气带着一丝藏着危险的试探:“朕却是不知,爱卿在何时见过朕的爱妃了?”   老者却是只顾盯着天妃的那张脸,对梁国皇帝的问话,竟是尽数抛之脑后了。   梁国皇帝一看老者竟然忽视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便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此时的老者压根没将注意力分到梁国皇帝身上,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难怪了难怪了,难怪一开始我听到你的声音,便觉得如此熟悉,竟是你救了我……”   梁国皇帝听着老者没头没尾的话,只觉得一头雾水。从未被忽视的他,更觉得心里一阵窝火。   “你救了他?”梁国皇帝看着天妃,目露不善。   天妃朝梁国皇帝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回禀陛下,臣妾前些日子,得了陛下的恩典,在外头透气。也不知怎地,臣妾心头一动,便让车夫带臣妾转得远了一些。”   “随后,臣妾来到了一座城,见城中贴起告示,在寻求名医。臣妾虽是自幼修习道法,但也是略懂岐黄之术的。于是,臣妾便揭下了那告示,想去试上一试。”   “等臣妾揭了那告示,便被一位官府装扮的人领到了衙门,于是,便见到了重病在榻的李大人,”天妃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臣妾一回宫,便将此事说与了陛下听。只是,陛下那时正在批阅奏折,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臣妾的唠叨……”   天妃说着,又悄悄偷看了几眼梁国皇帝,言语间还藏着一丝被忽视的委屈。   皇帝转了转眼珠,情绪平静下来:“原来,那日你说救下的人,竟是他……”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安慰道:“爱妃莫恼,朕不过一时没想起来。爱妃当时说的话,朕,全都是听了的。”   天妃听到梁国皇帝这么说,顿时眼前一亮,试探性地问道:“真的?”   梁国皇帝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梁国皇帝对老者解释道:“当日,你药石无医,便是爱妃以梁国龙脉为引,替你去了病痛延了寿数。”   “而这,便是朕重启通天阁的理由,”梁国皇帝定定地看着老者,继续道,“爱卿觉得,这个理由重启通天阁,可是够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屋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老者嘴唇颤动,瞪大的双眼满是震惊。   好一会儿,只听红了眼的老者扯着脖子道:“可是陛下,那又如何?人若活到了一定了年岁,本就该去了。天妃以这妖术逆天而行,篡改寿数,臣情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应天数!”   朝皇帝吼道的老者,一头往一旁坚硬的柱子上撞去。   来不及阻拦的皇帝,只是堪堪扯下了老者的一片衣角。   天妃目光一沉,衣袖一挥,一道白光朝那柱子上打去。   老者狠狠撞在那柱子上,但他想象中的疼痛并为从额头传来,倒是觉得额头一软,似是撞在了一块软枕上。   反倒是他因巨大的冲击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次,他臀部结结实实地和地上接触,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半天都站起不来。   这么一闹,皇帝直接吓懵了。   过了几息,皇帝才反应过来欲要喊太医。   不过,却被天妃直接拦了下来。   天妃朝皇帝微微一笑,道:“陛下不必惊慌,臣妾已经及时施了法,李大人顶多在这阵子坐在地上起不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听了天妃的话,皇帝虽是放下了半颗心,但依旧是将老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老者额头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他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皇帝看着坐到地上,爬不起来的老者,随即蹲下,显得痛心疾首:“爱卿,你何至如此啊?”   老者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艰难稳住脸上的表情,说道:“若陛下重启通天阁便是为了延长自己的寿数,臣劝陛下趁早打消这个想法。这种有违天和的事情,本为天地所不容,根本就是妖术!”   皇帝听老者义愤填膺地说完,冷笑一声,道:“妖术?既然是妖术,那么,那些修真门派的老祖,各个都是在修习妖术吗?他们动辄岁数几千上万,却被全天下尊为名门正派。难道,他们也是妖道?”   老者听着,觉得皇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却总感觉有那里不对。   但是,他的臀部实在是疼得厉害,闹得他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于是,老者沉默了。   但是,老者的沉默,在皇帝的眼中,却是动摇。   他眼中一动,当即热切地握住老者的手,放缓了声音道:“爱卿也觉得,朕说得有道理吧?”   有道理?哪里有道理?   罗非白恨不得将老者拉到一边,让自己上。   是,修为越高的修真者,确实寿数越长。但是,他们的寿数的延长,却是建立在他们修行的基础上的。而修真者的修行,比普通人活过的一生,要难上千倍甚至万倍。   修行,被称为逆天而行,并非没有道理。从引气入体的锤炼肉/体,到通读百家学问游历人间的问心,再到每一层修为飞升的天雷劫难,稍有不慎便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其中修行的千百倍艰难,皇帝那是一点也不提,只是说着修真者的延长寿命。   退一万步来将,如果梁国皇帝通过自己的修行,延长了自己的寿数,那绝对没有人说什么。   但是,现在梁国皇帝的寿命延长,却是凭借着外力。而这外力,与普通的延寿丹药不同,用的外力还是梁国龙脉。以梁国龙脉之力来延长自己的寿数,试问,他真的受得起吗?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承受?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去承受?   天地间的修行,一来一去,皆是讲究的一个定数。   而天妃的这番操作,却完全打破了以往的定数。   而这,又怎么不能称为邪术?   老者在努力思考的瞬间,忽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握住了,他倏然抬头,便见是望着自己满眼热切的皇帝。   老者见此,不禁嘴角一抽,想要将自己的手从皇帝的手中抽出。   老者正想动作时,却忽闻一阵甜腻的香味,顿时,他就卸了力,脑子也变得混混沌沌了。   “李大人……”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映入老者的眼中,“陛下对大人如此爱重,李大人便是有千万般的想法,也得听陛下一言吧。”   天妃见老者目露挣扎,继续加了把火:“更何况,李大人寒窗苦读几十载,近些日子才被陛下提拔为官,这知遇之恩,莫不成李大人也要将之抛在脑后吗?”   也不知是那甜腻的香气太过晕人,还是天妃的这番话触碰了老者心中的那跟弦,老者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任凭皇帝握住自己的手。   “陛下还想对臣说什么,臣,听着便是。”老者说道,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疲倦。   天妃没有再说什么,却是暗自勾了勾唇。   皇帝一听,握住老者的手,便说道:“爱卿啊,这寿数的增加,不过是通天阁的附带的功能。至于,重启通天阁真正的目的,则并不在此。”   老者掀了掀眼皮,没有吱声,只是继续听梁国皇帝说着。   “通天阁,是为了集万民之力,滋养梁国下面的龙脉。而后,当龙脉被滋养到一定程度后,龙脉将反哺梁国百姓,带领梁国,举国飞升!”梁国皇帝死死盯着老者,目光狂热,对此深信不疑。   “这怎么可能?”实在听不下去的老者,终于出声了。   “怎么不可能?”梁国皇帝反问老者,继续道,“天地滋养万物,而万物最终归于天地之中。如今,大梁百姓全力供龙脉成长,再加上天妃加以引导,这龙脉为何不能反哺梁国,让梁国成为仙国?”   “可臣,从未听说过这事儿?”老者眉头紧皱,话里话外全然不信。   梁国皇帝冷笑道:“爱卿没听说,难道就不可能实现?从古至今,多人东西从无到有,曾经的多少不可能在如今化为现实?”   “可这,只是陛下的一腔情愿,臣觉得,这倒是陛下的幻想。”老者反驳道。   这次,梁国皇帝的表情却分外平静。   “爱卿,”梁国皇帝唤道,“究竟是不是朕的幻想,爱卿方才在病危之时,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   “轰!”老者只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裂,却是让他头昏脑涨,思维混乱。   梁国皇帝继续道:“这,便是龙脉的反哺!”   不对,不对,这不对!肯定有哪里错了,但是,老者却不知为何想不分明,脑中就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而这薄纱越来越厚,直到遮蔽了他脑海中那最后的一点灵光。   “爱卿啊,”梁国皇帝继续道,“况且,这通天阁的反哺,也不是单给朕一个人的,而是给梁国所有的百姓啊。”   “一旦梁国龙脉反哺成功,梁国百姓无病无灾,又可继续为龙脉的滋养出力,如此一来,这事不就成了吗?”梁国皇帝继续给老者洗脑。   “至于,爱卿先前质问朕是否忘了曾经说过的话,”梁国皇帝顿了顿,说道,“朕可以明确地告诉爱卿,朕没有忘!”   “若这通天阁是建立在大梁百姓无数血肉之上,那么,不要也罢,”梁国皇帝语气放缓,说道,“但是这个前提被推翻了,因为百姓只要忍过一时的苦日子,等他们全部飞升,等梁国成为仙国,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老者重复着梁国皇帝的说辞,双眼渐渐木然。   “是啊,值得的。”梁国皇帝肯定地点了点,语气中全是把老者说服的欣慰。   “是啊,都是值得的,”一道柔和的的声音传来,是一身白衣的天妃说话了,“这一切都得感谢陛下,如果不是陛下的提点,说先前的通天阁让百姓不堪重负,臣妾也不会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如此。万幸,这一想法真的实现了。”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目光温柔地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天妃回望,眸中亦盛满了深情。   屋外,雷声大作,雨声阵阵,也扰乱不了屋内人的情意。 第96章 不愿 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屋外, 闪电在天际停歇,雨水在半空凝滞。   屋内,所有人都如同蜡像一样被定在了原地, 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栩栩如生。   见此情景, 罗非白顿时一愣。   他尝试性地往前走动了几步, 却发现,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唯独他一人可以自由行动。   像现在这种状况, 还是第一次发生。   罗非白朝老者伸出手,试图戳一戳他的脊背,看看现在是否有什么变化。   正当他作好会和以往一样无事发生的心理准备后, 忽地,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罗非白瞪大了双眼。   他居然,真的触摸到了过去?   顿时, 他心跳如鼓,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生出。   他俯身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布。   这布,是方才梁国皇帝来不及阻止老者撞柱,从老者衣服上扯下来的一块。   他将这布拿在手中, 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布料带来的触感。   然后,他看向了天妃, 眸中的情绪翻涌。   如果, 过去真的可以被改变, 那天妃消失在过去的话……   “咔嚓!”崩碎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响起, 眼前的画面寸寸断裂,到最后化作雪花般的碎屑,被无尽的虚无吞没。   忽地, 一道声音冷不丁儿地传来:“你可愿掌管此界?”   罗非白: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声音不辨男女,也不辨年岁,但是,罗非白却听得出,这并不是过去镜在说话。   那有如天外天传来的缥缈之音继续道:“若你掌管此界,此界生灵的生杀予夺,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若你同意,那便上前来,触碰它。”那缥缈的声音刚落,虚空之中,便荡开了一道道波纹。   等那波纹散尽,忽地,便出现一个在虚空中漂浮的镜子。   这镜子制式古朴,周边环着祥云样式的纹路。唯有顶部正中心位置上,有一只九条天狐的小巧浮雕。这九尾天狐的浮雕往这镜子上一放,便让这镜子像是活起来了一样。   然而,这镜面三分之一的面积,与正常的镜子别无二致。但是,这镜面剩下三分之二的面积,却被不详的黑气笼罩。不仅如此,这黑气还在缓缓侵蚀这镜面正常的领域,让这镜子显得岌岌可危。   黑气?镜子?   罗非白心中一惊:这东西,该不会是过去镜吧?!   罗非白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不错。”那缥缈的声音肯定道,其中还藏着一抹笑意。   “只要触碰过去镜,便可掌管此界,你愿意吗?”这声音又问。   罗非白抿了抿唇,问道:“所谓掌管此界,便是我将操纵此方世界中的一切,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声音肯定道。   “这个‘一切’,包括过去吗?”罗非白轻声问道。   “自然。”这声音回答道。   罗非白垂下眼眸,似是在思考。   “你愿意吗?”这声音又问。   这次,这声音中渺远的感觉尽散,仿佛就在人的耳边响起,并带着无边的蛊惑。仿佛只要答应了,心中所想的一切都会实现。   罗非白没有回答,只是往虚空中漂浮着的镜子的方向走去。   待走到距离这镜子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黑气缠绕的过去镜,抬起胳膊,伸出右手。   待距离过去镜只有一寸远时,他停住了。   “怎么不继续往前了?”这声音催促着,蛊惑的意味昭然若揭。   罗非白收回手,眸中一片清明。   他沉声回答道:“不愿。”   “是吗?”这声音轻声反问,不辨喜怒。   那缥缈之音的话音一落,罗非白便觉得一股阴冷之感,从他的脚底往他的身体上节节攀附。   不过眨眼的功法,他便觉自己如坠冰窟。   “愿意吗?”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罗非白缩成一团,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张了张嘴,硬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不。”   “为何?”这声音又问。   “这里……这里不应该由单独的……单独的某一个存在,成为绝对的主宰……”似是太冷了,罗非白停顿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道,“而应当……应当交托众生自己,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有问:“你说的众生,也包括梁国皇帝?”   罗非白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你已经看完了梁国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应当明白,这梁国皇帝心思歹毒不说,更是愚笨不堪。若不是他相信所谓飞升的骗局,又岂能落入天妃的圈套,导致梁国几乎成为人间炼狱?”那声音质问道。   “若是可以我能回到过去,说不定便能改变一些什么,”罗非白定定地看着虚空的某处,目光坚定,“我的父母曾经告诉过我,在天妃到来之前,梁国皇帝虽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但也是守成之君。”   “而且,在看到这些过去的画面时,我也发现,他的心中也是有百姓的。或许,只需要一些改变,他便不会走上歧路。”   不知何时,罗非白也不感到冷了。他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是燃起了一捧火。   在梁国的过去中,他看到了很多,心里也有对梁国皇帝的失望。但是,他总是觉得,人的心底应该是有那善的。或许,那善暂时被什么其他的东西蒙蔽了,但是,或许只要一个契机,那善说不定便可以重见天日了。   而且,天妃那身上甜腻的香气,让他生出不好的感觉。   他有一种猜测,或许梁国皇帝和老者这么快相信天妃的鬼话,便有天妃在暗中操作的缘故。而那甜腻的香气,很有可能便是魅惑人心的毒药。   而他拒绝这声音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并不相信这种平白无故的好处。   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诱惑,背后很有可能需要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事到如今,你还是那么心软!”那声音谴责道。   听到这声音的罗非白陡然一震,竟然是连寒冷都忘记了。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颜清月凶他的时候?   而这一刻,这声音传来的方向集中到了一点。   就是他的右方!   罗非白陡然转头,却依旧只能看见一片虚无。   刚刚,这种熟悉感和方向感,绝对不是错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清月会和这声音有关吗?   “好了。”这声音突然出声,打断了罗非白的思绪。   “既然如此,”那声音又道,“那你便带着你的希冀,去帮梁国挽回煞气失控的局面吧。”   那声音话音一落,罗非白便觉得一股失重感陡然传来。   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妃皱起眉头。   她随手朝一处打出一击攻击,然而,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是半点波动也没有。   自从被那裂缝吸进来以后,她便和采薇以及自己手下的四个无面人失散了。至于其他人,她更是连半分人影都没有见着。   她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虚空中走了一阵子,却发现这周围的景色根本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这里隔绝了时间与空间,乃是一处绝地。   自她到了梁国,她虽然一开始受到梁国皇帝的侮辱。但是,这却是她预料之内的事情。   之后,她凭着示弱与看似交付真心的倒贴,逐步取得了梁国皇帝的信任,然后把控了整个梁国的朝政。   所以,若按大的方面来说,这一切都是在她的掌控之内的。   可是,自从天道降下的那道天雷将她劈伤,她总感觉,事态的发展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虽然,大的方面依旧牢牢被她攥在手心里,但是她总感觉有哪些细微的地方变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地方变了,她却是说不上来。   针对这种她也难以察觉的变化,她思来想去,只有天道能做到这个程度。   天妃停下了脚步,开始思考。   如果现在真的是天道在暗中给她使绊子,那么,她能从这方绝地出去的机率,怕是微乎其微的。   但是,天道不是应当已经没有能力干预人间了吗?   想到这里,她眸色一暗。   难不成,是天道是故意装弱?还是说,此处的绝地另有隐情?   可恨的是,这幺蛾子偏偏发生在她快要收服梁国龙脉的时候。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整个梁国,就要被她收入囊中了。   她死死握紧双拳,任凭指甲将手心掐出血印也无动于衷。   同时,她周身涌现出血色的煞气,不过一会儿,她的眸子竟然也变得猩红无比。   可不知怎么的,她身上的煞气却被自动压下,同时,她的身上浮现了一丝禅意。渐渐地,她的眸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自己的握紧的双拳。然后,一道华光从她的掌心闪过,她的掌心便光洁如初了。   同时,她方才还癫狂的双眸,则被冷静所取代。   不,不对劲。   天道不可能装弱。   若是装弱,还不如直接劈死自己来得快。   虽说天道不能直接对世界产生干预,但天雷却是一种特例,也是天道唯一干预世界的手段。   而现在,自己约莫是误入了一个阵法。   所以,自己更需要平心静气,来破解此处的阵法。   天妃这么想着,便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暗金色的罗盘。   她右手托着这罗盘,左手掐诀,口中则念着法诀。   接着,这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一炷香的功夫,这罗盘方才缓缓停下。而这罗盘的指针,也停在了她的正西方。   她眼前一亮,便朝这个方位发起进攻。   这处空间忽地产生一丝波动。   她心道:就是这里!   她加大输出。   仿佛有什么破碎了一般,这周围的景色虽是未变,但她却在冥冥中觉得心头的桎梏松了一分。   接着,她如法炮制继续进攻此处,便觉得心中的桎梏越来越松。   当她不知第多少次用法术攻击那罗盘所指示的方向后,一道古朴的镜子在虚空中浮现。   而镜面上三分之二的面积,则被黑色的煞气覆盖。   当她看到那镜子的一瞬间,那静静覆盖在镜面上的煞气,便如同活了一般,蠕动起来。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镜面上的煞气,也不再往前走了。   此刻,她的眸子却完全被黑色覆盖,就像是入魔了一样。   正当这时,镜面上的煞气居然一分为二。一部分煞气继续留在镜面上稳固地盘,另一部分煞气则朝天妃的方向涌去。   然而,在距离天妃只有几步的地方,这煞气便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阻拦了一般,再也过不去了。   天妃伸出左手,隔着那无形的屏障,与黑色的煞气相接。   零零碎碎的画面通过煞气传入她的脑海,带来散落的讯息。   “过去镜吗?”她的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再如以往一般柔媚,倒显得嘶哑难听。就像是,活生生地把燃烧着的碳,吞进喉咙里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的唇角向上扬起,带着十足的恶意。   “难怪啊,难怪啊……”她用嘶哑的嗓音感叹道。   难怪,这梁国的死人可以如同活人一般存在,难怪这龙脉隐约有那时间之力。   她虽是夺了这龙脉的权柄,也在稀里糊涂间,有了过去镜的一部分权能。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原来,这梁国除了这龙脉,还有藏着这过去镜这等宝物。   只因,这过去镜本无什么攻击能力,所以,它便将一部分能力,移给了那具有攻击力的龙脉之上。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同化龙脉的同时,也间接地影响到了过去镜。否则,过去镜所受得影响,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深。   而现在,这过去镜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了她的眼前,她务必要将这镜子收入囊中,从而为她的飞升大业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她运转灵力,与煞气呈两面夹击之势,毫不保留地朝这屏障攻去。哪想,这屏障居然纹丝不动。   不应该啊……   天妃心生困惑,这屏障不能阻隔自己与煞气建立联系,按道理来说,也应该一碰就碎,怎么会这么难打?   她皱起眉头,眸中的黑色褪去,双眼恢复正常。同时,那朝无形屏障进攻的煞气,也退回了过去镜的镜面。   只是,这些煞气依旧在镜面上蠕动,并缓缓朝未被占领的地方推进。   接着,她再次动用法力催动手中罗盘。   而罗盘的指向,却指向了与这屏障相反的方向。   天妃:……   这种只能看见,也能感知,但就是摸不着的情景,让天妃只觉得心中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   她隔着这无形的屏障,定定地看着这罗盘好一会儿,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旦朝罗盘指向的方向攻去,她再绕回来取得罗盘,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呢。   因为,有些阵法就是这么恶心人,只能迂回解决,而不能求快。   不过,她只是在此处盯着看,也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正当颇为无奈的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却瞥见了一片藏蓝色的衣袍。   有人来了?   她当即转身,定眼一看。   却见,来人是一位一身书卷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衫,抬手就要朝那过去镜摸去。   瞬间,天妃的心几乎要蹦到了嗓子眼。   冥冥之中,她有预感,只要这人碰到过去镜,她所作的一切,将全多成为他的东西。   这人,怎么敢的?   她死死盯着他,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了出来。   她不要命地用法术朝这人砸去,却尽数被这看不见的屏障挡下。   而不知为何,方才她还能隔着屏障调配的煞气,居然在此刻和她断开了联系。   怎么回事?   她着急地催动手中的罗盘,罗盘的指尖所指的方位,变了。   这阵法居然还带变化的?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距离过去镜越来越近。   然而,在这人只差一寸就要碰到过去镜时,却突然收回了手。   天妃:玩得就是心跳。   她稍稍将心放了下来,却见这男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看向了她的方向。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过很显然,这男子并未发现自己的存在。   天妃皱起眉头,虽然当务之急,是赶紧破阵拿镜。但有男子这么一个变数在过去镜旁边,她便静不下心破阵,更不可能在这个情况下离开。除非,这人赶紧离开她的镜子。   “咔嚓!”   “咔嚓!”   “咔嚓!”   “……”   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眼前,那看不见的屏障竟然攀上了一道道裂纹。   天妃瞪大双眸。   还好我没离开,机会来了!   她死死盯着那漂浮的镜子,准备这屏障一碎,就夺下这镜子。   屏障轰然破碎,她脚上一蹬,便朝那镜子冲去。   然而,一股巨大的吸力,却将她卷入。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过去镜越来越远,却连一丝法力也使不出来了。   到最后,她失去了意识。 第97章 徽记 我来自未来   “刺客, 是刺客,快来人护驾!”慌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罗非白的耳中。   恢复意识的罗非白睁开了双眼, 但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而其中, 一些相同颜色的色块, 正在朝他高速移动。   他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将他包围, 兵戈碰撞声朝他逼近。   “慢!”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   于是, 周围所有的声音和色块便都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眼前的画面竟然在此刻陡然清晰起来。   原来,那些朝他包围过来的色块, 是梁国皇城中的禁军。此刻, 这些禁军正架着长/枪,将他团团围住。   他想, 若不是那声“慢”,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便被长/枪戳死了。   而方才阻止禁军的男人,身穿龙袍。此时,他正用一只手支起脑袋,懒散地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人,便是梁国的皇帝。   梁国皇帝的右手下边, 则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罗非白的目光在白衣女子身上一扫而过, 眸光微暗。   她是天妃。   天妃脖颈上没有法器, 想必此时法器已经被她隐去了。   而法器被天妃隐去的时间, 发生在梁国皇帝朝天妃要纸人,老者即将离开梁国皇城去诛杀贪官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过去后,老者第二日便收到了梁国皇帝送来的纸人, 老者也是在第二日离开了梁国皇城。   那么这个时间点,应当是在老者离开梁国皇城之后。   而现在,却不知皇帝有没有病,如果皇帝病了的话,那么,他说服皇帝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得试一试才行。   “你是何人,”到坐在最上首的皇帝直视着罗非白,问道,“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金銮殿上?”   罗非白先是朝梁国皇帝拱手,俯身行了个礼,才一本正经地编着瞎话:“回禀陛下,臣乃受天道所托,从未来而来。”   总之,先抬高自己的身价,提高自己的话语权。   罗非白心道。   “噢,未来?”梁国皇帝收回支起自己脑袋的手臂,身子坐正了些。   “是,”罗非白继续编道,“因未来梁国发生灾祸,故而天道派臣前来,以阻止这场灾祸的发生。”   “是何灾祸?”梁国皇帝盯着罗非白,又问。   “是天妃以通天阁为依托,窃取梁国国运,让梁国沦为人间炼狱的灾祸。”罗非白说着这话时,便看向了梁国皇帝下首的那位白衣女子。   “放肆!”依旧是一身白衣的天妃转过身来,怒斥道,“本宫瞧着,你倒像是来毁我大梁根基的奸佞!”   天妃狠狠瞪着罗非白,胸膛剧烈起伏,倒真像是被污蔑的反应。   罗非白定定看着她,说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天妃恨得咬牙切齿,手都抬了起来,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   只不过,似乎考虑到这在大殿,她才将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而梁国皇帝却没当回事儿一样,反倒笑了起来:“想不到爱妃,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梁国皇帝戏谑地说道,似乎并未将罗非白方才的话放到心上。   天妃听到梁国皇帝的戏谑,抿着嘴,拉长声音幽怨道:“陛下……”   罗非白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看向天妃,安慰道:“爱妃,还请稍安勿躁。”   说罢,梁国皇帝又看向罗非白,沉声问道:“既是天道所派,那你可有证据自己来自未来,而不是使了个传送法阵到朕这金銮殿上?”   “自然是有的。”说罢,罗非白从袖口里掏了掏。   周围将罗非白团团围住的禁军,一见罗非白的动作,整个身子便紧绷了。   他们生怕罗非白会同什么妖道一般,从袖子中掏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毕竟,这人是突然出现在金銮殿上的。   虽说,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拯救梁国的。   但是,究竟是人还是鬼,不可听信此人的一面之辞。   片刻后,罗非白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地方形布料。   他将这布料托在手心,看向梁国皇帝,道:“便是此物。”   这布料,是先前梁国皇帝为了阻止老者撞柱,从老者的官服上,撕下来的一角。   好巧不巧,就这撕下来的一角,被他捡到了。   如果,现在的时间节点发生在梁国皇帝病倒之前,那么这一角上的东西,只要被梁国皇帝看到,便足以证明他来自未来了。   如果不是,就很麻烦了……   周围的禁军迅速瞧了一眼罗非白手中的东西,但已经执长/枪将罗非白围在中间,并未有丝毫放松警惕的意思。   坐在龙椅上的梁国皇帝瞥了一眼,便道:“来人,将此物呈上来了。”   站在下面的太监互相打量的一会儿,皆没有一个人主动走出去。   而那些禁军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都更加使劲地握住了手中的长/枪,主打一个自己正在警戒,而没空拿这玩意。   他们虽然畏惧梁国皇帝,但更怕死。谁也不敢保证,罗非白手中的东西能不能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法不责众,这么多人在这里,皇帝总不能将他们都拉下去斩了吧。   再说了,皇帝都没有指定是谁去拿,所以,他们直接就当梁国皇帝喊的人不是自己就行。   梁国皇帝见所有人噤声不语,更无一人出去去拿罗非白手中之物,顿时便要发作。   此时,却听两道声音同时在金銮殿上响起:   “臣妾来吧。”   “微臣来吧。”   两道声音的主人看向对方,皆是一愣。   自称“臣妾”的不用想,肯定是天妃。   而自称“微臣”的,却是罗非白的熟人。   罗非白看向那金銮殿上,并未站在前排的人,胸膛里的心脏猛然一跳。   那人,是他的老师。   罗非白的目光和他老师的视线相撞,却如同第一次相见一般,并未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表情。   自称“微臣”的人,从群臣中出列,先是朝皇帝行了一礼,才对天妃温和道:“天妃娘娘万金之躯,这等事,还是微臣来吧。”   这等姿态放得很低,所以天妃只是点点头,也没啥好反驳的。   皇帝见有人应了他的吩咐,暂且将火气压了下来,虽是没有彻底发作,但依旧冷冷道:“朕竟然想不到,接个东西,竟还需要朕的状元郎亲自去。看来,朕设置的门槛还是太低了。不如诸位都去考个状元,再来为朕做事吧。”   罗非白的老师微微一笑:“陛下息怒,想必诸位都是过于紧张了,而未反应过来,倒让微臣承了陛下的恩,接了这等轻松的活儿。”   皇帝看了罗非白的老师一眼,冷哼一声:“状元郎倒是会说话。”   罗非白的老师又道:“无论会不会说话,想为陛下分忧的心都是一样的。”   说罢,罗非白的老师又朝皇帝行了一礼,便转身朝罗非白的方向走去。   紧紧密密的长/枪交叠在一起,将两人的视线阻隔。   随着穿着官服的人朝罗非白走近,罗非白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老师。   罗非白在心中唤道。   罗非白明白,为何老师自己会来接拿自己手中的东西。   因为,老师不相信任何人,更不愿去赌别人会不会掉包自己手中的东西。   而他自己,除了他的老师老师,也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老师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   他知道,老师心里肯定会有很多疑惑。   但是,在此刻,他什么也不能说,老师也什么都不能问,他们只能是陌生人。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老师还是来帮他了。   待他的老师走近,禁军撤下了手中架着的长/枪,让两人看清了彼此的脸。   罗非白只是将手中的布料,往前递了递,道:“麻烦了。”   他的老师垂下眸子,伸手去拿的同时,说道:“应该的。”   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错,又飞快错开。   接着,罗非白的老师转身,拿着众人视为洪水猛兽的一块布,往前走去,往金銮殿最上首的方向走去。   待罗非白的老师前脚踏出了这个包围圈,那紧紧密密的长/枪又迫不及待地碰在了一起,仿佛想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敬业,从而打消梁国皇帝对他们方才不作为的不满。   罗非白隔着泛着寒意的长/枪,见它们将老师的背影切割成碎片,看着老师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罗非白的老师走到金銮殿最高处的台阶前,停下。   他道:“陛下,微臣是否要在此处打开?”   皇帝瞥了一眼藏在暗处的道士,那道士朝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道:“打开吧。”   那折得整整齐齐地布料被抖开,露出一个印着的徽记。   皇帝死死盯着那徽记,视线一瞬不移。   这徽记是每位官员的官服上独有的,所以,能辨别每位官员的身份。   而老者官服上的徽记,是梁国皇帝亲自设计的。对老者来说,算是天大的殊荣,也代表着隆恩浩荡。   罗非白看过皇帝设计徽记的那段,所以知道这个徽记在皇帝心中意味着什么。   不过看梁国皇帝的表情,这徽记现在,在他心中怕是个还在酝酿的构想吧。   罗非白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波稳了。   皇帝看了这徽记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人,确实是来自未来。”   天妃看着这徽记,眸子一暗,没有做声。   倒是底下的文武百官,一头雾水。   不过他们刚刚才触了皇帝的霉头,故而也没人敢问。   皇帝将盯着徽记的视线收回,看向罗非白:“为何,天妃会毁灭大梁?”   说着,皇帝瞥了一眼天妃的脖颈,同时,他状似不经意般地摸了摸拇指行的扳指。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亲爱的读者们! 第98章 逆转 急转直下   罗非白见自证已经成功, 当即上前一步,恭敬道:“回禀陛下,天妃之所以可以毁灭梁国, 是因为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是吗?”梁国皇帝虽是轻声说道, 然而, 他的眸色却是一暗。   他又暗自摸起了手上的扳指,像是一条毒蛇正吐着黏腻的信子, 舔舐着猎物。   这时, 只听一声自嘲的轻笑出现在金銮殿上,然后便是女子悲戚的声音:“陛下……”   天妃看着端坐于龙椅上的梁国皇帝,眸中泪水涟涟:“臣妾没有想过也不会做的事, 臣妾不认!”   不过这次, 天妃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跪下,只是站着哭诉。   梁国皇帝抚摸扳指的手顿了一下, 并未说话。   天妃见状顿时苦笑一声,叹道:“罢了罢了……”   “虽然臣妾不知道,为什么仅凭一块布,便让陛下认定,此人来自未来,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目光愈发凄然, “但是陛下若是信了此人的话, 认为臣妾会在未来招致灾祸, 那么臣妾也无力反驳。”   说到此处, 一滴泪水从天妃的眼角滑落,挂在她的下颚。   梁国皇帝看着天妃心死如灰的模样,抿了抿唇。   天妃伸手一抹, 那滴眼泪便无影无踪了。   她红着眼眶深情地望着梁国皇帝,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臣妾与陛下相识一场,也算是一场缘分,既然陛下不信,那臣妾也不愿让陛下难做。”   天妃顿了一下,她垂下眸子,状似自言自语道:“那么臣妾与陛下的缘分,便到今日为止吧。”   天妃话音未落,方才她所在的位置只剩一道白色的残影。   众人只见,那道白影,正飞速朝着金銮殿上那根红色的立柱撞去,不显一丝犹豫。   梁国皇帝顿时惊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影,大喊道:“拦住她!”   罗非白看着天妃的动作,皱起眉头,心道:坏了。   天妃撞柱以死明志,只会让皇帝对其怜惜从而心生迟疑。而天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柱,绝对死不了。反倒是,他绝对会因为天妃的拼死反击,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听到梁国皇帝的呼喊,此时,隐藏在暗中的道士动了。   这道士的身子还未从阴影中出现,便朝天妃将要撞上的立柱打出一道法术。   而正要朝立柱撞上去的天妃,只觉自己和立柱的距离陡然拉长,如隔万水千山。   天妃抬起手,刚要破解那道人的法术,便觉脖颈上出现一阵酸麻的刺痛。   接着,一股电流从天妃脖颈戴着法器,蔓延到她的全身。瞬间,天妃只觉全身失去知觉,摔倒在地。   皇帝看着摔倒在地的天妃,忙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看向被禁军包围的罗非白,目光凌厉:“此人污蔑天妃,居心叵测!”   梁国皇帝话音一落,两把的长/枪,便狠狠架到了罗非白肩膀上,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人头落地。   至于天妃,已经在旁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她在站起后的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梁国皇帝,眸中的感动和爱慕犹如实质。   看到天妃的眼神,梁国皇帝心里有些受用,他温声开口道:“朕之所以看到那块布的徽记,便确认此人来自未来,是因为这徽记是朕想给李大人的做的设计。”   “李大人……”天妃喃喃开口,似是有些怔愣。   罗非白的视线盯着皇帝手上的扳指,开口道:“方才天妃跌倒,是陛下做的吗?”   梁国皇帝盯着罗非白,开口说道:“是。”   罗非白的眸光一暗,抿了抿唇。   他先前便猜测,梁国皇帝手上的扳指,便是催动天妃脖颈上的法器。而天妃方才跌倒,也梁国皇帝是催动了天妃脖颈上的法器的缘故。   方才他这么一问,是在朝梁国皇帝求证。   而梁国皇帝的肯定,便让他先前说的“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导致“天妃梁国毁灭”的这个说法,在明面上被推翻了。   至于暗地里,他觉得天妃肯定是在这颈圈上动了手脚,只可惜他手上并没有任何证据。   他先前的说法被推翻,无异于他与天妃交锋的底牌被毁了一张,这也导致他这边的形式急转直下。但是,他还没有输。   “陛下,”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又道,“臣之所以在先前说‘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是因为臣在未来看见天妃将脖颈上的法器取下,丢到一旁。”   “虽然,臣也不知道天妃为何在此时还能被陛下控制,但是……”罗非白顿了一下,继续道,“臣确实是被天道从未来送来的,也看到未来梁国满目疮痍的模样。”   “更何况,陛下方才已经确认过了,臣确实来自未来。”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继续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国皇帝看着罗非白,问道。   “臣恳请陛下,推平这通天阁,并永远不再重启,”罗非白扬声道,“臣还想告诉陛下,所谓永生的法门,对于不修行的凡人来说,永远都是虚妄。”   “如果有人告诉陛下,凡人不经历艰难地修行便可以永生,”说到这里,罗非白的目光落到了天妃身上,“那这人一定是在诓骗陛下,并企图编造一个弥天大谎。”   天妃注意到罗非白的目光,当即站了出来,冷冷道:“你是说,本宫会欺骗陛下?”   “难道不是吗?”罗非白平静地反问。   天妃听闻此言,看向罗非白,嘲讽道:“本宫不知,生平何时与你结怨,让你这般诬陷本宫。”   “但是,”天妃盯着罗非白,继续道,“本宫若是敢欺瞒陛下一个字,便会尸首分离。”   说着,天妃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续道:“若真如你所说,本宫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罗非白没有再说话。   天妃冷笑一声,说道:“反倒这是徽记,陛下也曾提起过要亲手为李大人设计一枚徽记的想法。”   为了方便姓李的老者出去斩杀奸佞,而不走漏消息,是以,梁国皇帝在之前软禁了一些大臣。   而如今,当老者钦差大臣的身份,之所以可以放到明面上来时,是因为梁国皇帝已经将整个皇城弄得跟铁桶一般。   梁国皇帝很自信,不会有人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走漏风声让那些贪官污吏跑掉。   而一旦有人顶风作案,倒也方便了梁国皇帝顺藤摸瓜全都一锅端了。   所以,在准备周全的情况下提起老者去干嘛了,倒也无关紧要。   “指不定,陛下已经画出了一份手稿。倒叫你这贼人将笔下未曾公开的手稿盗去,进而编造出来自未来的谎言。”天妃恨恨道。   罗非白道:“我并未偷什么手稿,这块布确实来自未来。”   “爱妃,朕确实未画什么手稿,”梁国皇帝的声音,从天妃背后传来,“不过,这个徽记确实与朕所想一模一样。”   天妃转过身子,盯着梁国皇帝的眼睛,柔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说不定您确实画过这徽记的草图,只不过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要不您在仔细想想?”   皇帝盯着天妃黑沉沉的双眸,开始反问自己:朕真的画了这徽记的手稿了吗?   他闭了闭双目,想了一会儿,竟发现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梁国皇帝的脑海中,草纸上徽记的图案若隐若现。   当时,他似乎是提起了笔,但因为有事耽搁了。但是,他好像又在无聊的时候,在草纸上寥寥勾画了几笔……   他到底是画了还是没画?   他揉了揉眉心,头脑有些发胀。   不知为何,自姓张的老者离开皇城后,他便觉得自己的精力越发不济了。有些事情究竟是做了还是没做,他有时也记不清楚,就比如,他究竟有没有在草纸上勾画徽记这件事情。   其实,他今日特许天妃上朝,也是为了通知她,通天阁即将停摆一事。   通天阁消耗的财力过于巨大,若是在紧急情况时咬咬牙也便挺过去了。但若是通天阁一直不停,按照梁国现有的生产力,梁国百姓必将不堪重负。   而突然出现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却又让他对关停通天阁产生迟疑。   他不能确认这人,是真的为了他的大梁着想,还是想让他的大梁灭亡的。   天妃见梁国皇帝的神色一阵恍惚,当即便贴心道:“陛下怕是太累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天妃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臣妾提议,不如直接去御书房,一探究竟。恰好,臣妾有一物,可以短暂回溯过去发生之事,如此一来,便能看看是否真有贼人进过陛下的御书房。”   “噢,不知是何物?”听到天妃的介绍,梁国皇帝的眸中出现些许意动。   天妃微微一笑,道:“陛下请看,便是此物。”   说罢,天妃从袖中拿出了一面平平无奇的小镜子。   梁国皇帝眯了眯眼睛,没看出什么稀奇,便朝站在一旁的道士使了个眼色。   这个道士,便是方才为了阻止天妃撞柱,从阴影里现身的那个。他也是罗非白在观看过去之镜时,经常在暗地里和梁国皇帝秘谋的那个道士,比如说在暗地里根据皇帝的意图,给天妃使绊子的时候。   那道士接受到梁国皇帝的眼神示意,上前几步,从天妃手中接过了镜子,看了几眼,朝梁国皇帝点点头。   梁国皇帝见此,便朝文武百官道:“便依照天妃所言,朕挑选几人去御书房一探究竟。”   “丞相,尚书……”梁国皇帝喊道。   “臣在。”被梁国皇帝点名的几名臣子当即出列,齐声应道。   “同朕一起去御书房,”似是想起了什么,皇帝又道,“对了,状元郎也随朕一起去吧。”   听到皇帝叫到了自己,罗非白的老师稍显惊讶,但随即应下。   “至于你们二人,”梁国皇帝的目光在罗非白和天妃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道,“便留在此处避嫌吧。”   “其余人,便在此处,等朕回来。”不过片刻,梁国皇帝做出了决断。   众人皆是应是,无一反驳。 第99章 天牢 唯一的希望   御书房内, 众人跟着梁国皇帝鱼贯而入。   待众人全部站定,道士朝梁国皇帝请示道:“陛下,是否现在便要开始?”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正当这道士准备开始时, 却听梁国皇帝又出声指派任务:“对了, 把我们这边的画面也给大殿上的人看看。至于奏折上的内容, 在传过去的画面中,就隐去吧。”   道士应了皇帝的话, 一甩袖子, 御书房的虚空中便出现了大殿上众人的画面。   金銮殿上,龙椅前方的虚空中,则出现了皇帝等人在御书房的画面。大殿上的众人见此, 皆目露惊讶, 议论纷纷。   御书房内,梁国皇帝通过道士搞出来的画面, 看向金銮殿的众人:“诸位爱卿不必惊慌,朕不过是想要诸位爱卿做个见证,看看御书房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梁国皇帝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御书房场地有限,故而只能委屈诸位爱卿以这种形式一同见证了。”   金銮殿上, 群臣听了梁国皇帝的话, 纷纷高呼万岁。接着, 他们便盯着龙椅前虚空中的画面不再言语。   御书房内, 梁国皇帝朝道士点点头,道:“开始吧。”   于是,那托着镜子站在最前面的道士, 先把镜子往前一抛,然后朝镜子打出一道法力,这镜子便在虚空中浮了起来。   接着,镜面闪过一缕白光,一道虚影便被镜子投到御书房内的众人前方。而这虚影中的场景,却是御书房内的画面。   道士双手结印,镜子投射出的画面便动了起来。   画面中,有太监拿着帕子擦拭书案,也有宫女为花瓶中更换新的鲜花,不过,这些动作全是倒放。   又过了片刻,便出现了梁国皇帝批阅奏折的画面,这画面同样也是倒放。   镜子投射的画面继续倒放,直到一个晚上。   画面中,御书房的门外,映出禁军在夜间当值时隐隐绰绰的身影。   屋内,月华透过窗棂散落在书案上,形成斑驳而迷蒙的影子。   屋外的浮云从天际行走,于是,月华散落在书案上的影子,也因浮云遮月而变换着模样。   忽地,书案下的抽屉开了,一张纸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梁国皇帝见此情景,眯了眯眼睛。   画面继续往回倒放。   只见虚空中破开了一个口子,那张纸也因为倒放,就仿佛是从口子中被推出来似的。   然后,口子中出现了一只五指分明的手,那是男人的手。若是要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只属于文化人的手。   盖因这手,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粗粝,也没有长期舞刀弄枪而长出的老茧,唯有因长年执笔而露出的茧。   而这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则夹着这页纸。   若不是因回放,这手应当是在将这页纸往那口子的方向夹。这只手,显然是在偷拿这张纸。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谁的手?   金銮殿上,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罗非白的身上。   被长/枪架着脖子的罗非白,抬起手。   于是,众人的目光也随着罗非白的动作,看向他的那双手。   没人说话,但是众人都能看出,罗非白的手,与那只夹着纸的手,是同一只手。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天妃看着罗非白,脸上的嘲讽拉满。   罗非白放下手,淡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不会又要说这是本宫在欺骗陛下,而使出的障眼法吧?”天妃冷冷反问,“若真如此,本宫还能如没事儿人一般站在你的面前?”   罗非白没有接话。   在这些诡谲术法面前,他一个凡人无话可说。   梁国皇帝道:“好了,继续看下去吧。”   意外的是,梁国皇帝此时没有表态,只是盯着那张纸。   画面继续倒放,这张纸上的内容完全显露。   那纸上,是和罗非白拿出的那块布上,一模一样的徽记。   不仅如此……   梁国皇帝认出,这手稿是他自己画的,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笔迹。   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画了这张手稿?   画面继续回放……   原来,这手稿被随意夹在了皇帝练字的纸中。宫人在收拾时,便将其放在了抽屉里。于是,梁国皇帝一忙,这手稿也被遗忘了。   只是,那手的主人也是个狠人,一晚上翻遍了御书房的所有纸张,硬是没有闹出一点儿动静。   而且,这人将被他翻乱的东西尽数回归原样,其他东西也是什么也没拿,完全就是奔着这手稿去的。   可见,这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想必是将皇帝那句无心之话放在了心上。   而梁国皇帝给老者设计徽记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在上朝时,曾当着群臣的面提过这事儿,作为老者为自己办事的殊荣。   所以,群臣就算把这事儿传出去了,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可怕的是,这种细节居然会被有心人利用,以达成目的。   画面放到了这里,似乎一切都明朗了,于是,梁国皇帝喊了“停”。   视线移动到显示着金銮殿的画面上,梁国皇帝的目光,在罗非白身上落下。   不过,梁国皇帝却什么也没有对罗非白说。   他只是道:“诸位,随朕一同回去吧。”   于是,道士收起神通,镜子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金銮殿上,梁国皇帝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天妃则站在下首,愈发恭敬。   梁国皇帝的目光扫过群众,接着,将目光定格在罗非白的身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画面中的手,虽与臣的手一样,但却不是臣的手。臣,没有偷过陛下的手稿,也不认此事。”罗非白道。   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罗非白。   看着梁国皇帝的罗非白,却在此时笑了一下:“不过,臣十分感谢陛下的信任,给了臣这么多自证的机会。”   “虽然,结果却是不怎么好,”罗非白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是,臣身为凡人,确实无法与天妃的术法一较高下。或许,从来到过去的这一刻起,臣便已经输了。”   梁国皇帝听闻此言,神色微微一动:“你不是说,是天道让你来的吗?难不成,你就这点本事?”   罗非白苦笑着道:“说来惭愧,这机会,是臣厚着脸皮求来的。无论未来会不会因为臣的到来而改变,天道也不会再插手此事了。   而臣,不过是因为梁国今后的遭遇,因悲愤引起了天道的注意,所以,天道才给了臣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金銮殿上,梁国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指背敲击着扶手。   而诸位朝臣,也没有人在此刻吭声。   事关梁国未来,谁也不敢妄加断言谁对谁错,谁真谁假。   说个实在话,虽然罗非白拿着那块布,表明自己从未来而来的说法很邪门。   但是,天妃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国军队用了天妃那法子,虽是击退了敌军,解除了梁国的燃眉之急。但是,那法门也确实诡异,以至于朝堂上做出决策的他们,很少再提起宁静等人。自用了天妃那法子之后,梁国军队方面的事情,已经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忌讳。   良久,只听梁国皇帝缓缓开口,问道:“你,怕死吗?”   “怕,臣怕得要命,但是,”罗非白话音一转,继续道,“臣更怕梁国在未来沦为人间炼狱。这样一比较,臣的这条命便不值一提了。”   “陛下派李大人前去诛杀贪官污吏,本就是为了梁国百姓。所以,臣一直清楚,陛下心中的梁国百姓应该十分重要,”罗非白看着梁国皇帝,继续道,“陛下可以不信臣,但陛下应该相信自己的心。”   “陛下对于天妃的种种试探,其实是陛下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对天妃的不信任。”   “而臣认为,陛下其实并不是那多疑之人,因为,臣在未来看见陛下重用其他臣子的时候,是分外信任的,而并不会像在任用天妃时,多次试探却也依旧不放心。”   梁国皇帝嗤笑一声,道:“你这是在离间朕和爱妃的关系吗?”   罗非白摇了摇头,目露真诚:“臣没有离间,只是在陈述一个这样的事实而已。”   一时间,大殿针落可闻,群臣大气也不敢出,唯有罗非白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   此时,群臣的心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人可真敢说啊。   而听到罗非白的老师,听到罗非白这么说,嘴角也是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谁敢揭皇帝的短?   但是,罗非白却偏偏这么说了。   老实讲,他就是要将这事摆在明白上,让梁国皇帝看清楚自己的心,以提防天妃的蛊惑,而这,也是他能逆转局势的唯二希望。至于剩下的另一处希望,则在这些梁国大臣身上。   罗非白想着,若是所有多数大臣反对通天阁的继续设立。那么,天妃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而假以时日,一旦这反对声音形成一股浪潮,说不定通天阁真的会因众人的反对被推平。   “将此人,打入天牢!”梁国皇帝看着罗非白,眸中古井无波,似乎对罗非白的这番话没有任何反应。   罗非白没有反抗,沉默地随着禁军离开。   待罗非白离开后,梁国皇帝才看向天妃,问:“爱妃,就那人说的一席话,你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陛下是要问臣妾这方面的事情,那么,臣妾无话可说。”天妃垂下眸子道。   “爱妃不会怨恨朕吗?”梁国皇帝看着天妃,轻声问道,“怨恨朕始终对你的不信任。”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摇了摇头:“不恨。”   天妃看着梁国皇帝,目光真诚地仿佛能滴出水来:“因为,陛下唯有谨慎行事,才可稳住大梁江山,而不会被奸佞诓骗了去。”   “况且,”天妃顿了一下,语气藏着些许羞赧,“臣妾对陛下的心意,陛下应该明白。那就是,不论陛下想对臣妾做什么,臣妾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说到此处,天妃低下了头,脸颊上也爬上了一丝红晕。 第100章 消失 死在过去里的人   既然已经被罗非白说破了, 梁国皇帝也懒得再和天妃演什么深情款款。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天妃一会儿,才开口道:“爱妃,你可知, 朕今日唤你到这金銮殿上, 所谓何事?”   天妃愣了一下, 方才摇了摇头,说道:“臣妾不知。”   话语刚滚到嘴边, 还未说出口, 梁国皇帝便听到天妃又道:“臣妾虽然不知,陛下唤臣妾来这金銮殿所谓何事。但是臣妾,却有一个惊喜要告诉陛下, 以及诸位大人。”   听到天妃这么, 梁国皇帝当即挑了挑眉,落到嘴边的话也很顺溜地改了:“什么惊喜?”   天妃微微一笑, 说道:“前些日子,离开皇城的李大人曾说过,通天阁闹得民不聊生。臣妾思来想去,觉得通天阁已经背离了原本的初衷,不太能护佑大梁国祚。所以, 臣妾想了个法子,可以让梁国所有人享受到通天阁的妙处。这样的话, 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吧。”   梁国皇帝听闻此言, 眸光微动。   “还请爱妃详细说说。”梁国皇帝道。   于是, 天妃缓缓开口……   在群臣一脸惊异的表情中, 天妃又道:“光是这么说,诸位大人怕是不信,不如, 诸位大人来体验一下吧。”   接着,天妃看向梁国皇帝:“陛下,您觉得臣妾的这个提议如何?”   梁国皇帝微微颔首,默许了。   天妃口中默念咒语,双手结印,开始施法。   接着,如同点点碎星的荧光凭空落下。   有人伸手去接,荧光落入手中,然后消失。   接着,一股暖流从荧光落入掌心的位置流向四肢百骸,仿佛泡在温泉之中。   那人忍不住嗟叹,只觉身体陡然一轻,仿佛潜在的病痛全部消弭不见了。   “陛下,您感觉如何了?”天妃望着梁国皇帝,满眼期待。   “很好。”梁国皇帝回答道。   说实在的,刚刚的那波荧光,让他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而且,他也不怕天妃对他耍什么花招。   毕竟,天妃的命还在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梁国皇帝又摸了摸手上的扳指。   只要这天妃脖颈上的法器一直有效,他便永远不担心天妃的背叛。   只是……   他又想到了罗非白的话——天妃脖颈上的法器无效。   想到这里,他的眸子一暗。   “爱妃啊,你还是将脖子上的障眼法撤了吧,否则,朕不安心。”梁国皇帝看着天妃,直接说道。   是的,既然罗非白帮他说开,那他直接就借此机会摆烂不演了。   没错,朕就是担心你背叛朕,朕不演了,朕直接摊牌了。   听到梁国皇帝的吩咐,天妃只说了一个字:“好。”   接着,天妃抬起手,往脖子上这么一抹。   于是,一个黑色颈圈便在她的脖颈上显露出来。   看到这黑色的颈圈,安安稳稳地套在天妃纤细的脖颈上,梁国皇帝的心又安定了一些。   说实在的,知道有却看不见是一回事儿,而知道有且看得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正所谓眼见为实,他一睁眼便看见那东西,就是睡觉也踏实一些。   只听天妃又道:“不过,通天阁的这种妙用,臣妾对此也只是有了初步的研究。若要惠及更多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陛下,您的意思,可是要臣妾继续加大开发力度?还是说,您有其他的想法?”天妃问道。   刚刚才享受到通天阁开发出来妙用,于是关停通天阁这话,梁国皇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说道:“此事,便先维持原样吧。”   天妃福了福身子,开口道:“是。”   “对了,”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天妃开口问道,“不知必陛下喊臣妾来金銮殿上所谓何事?”   梁国皇帝听了天妃的问话,眸子闪了闪,心中出现一阵异样。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天妃好像是故意问这话的。   但是,看到天妃一脸纯真善良的表情,他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脸皮薄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倒真是会觉得自己被架在火刑架上,在被炙烤一样。   只是,自古以来能当上皇帝的,还没有几个人是脸皮薄的。   只听梁国皇帝道:“通知爱妃前来金銮殿,是为了通天阁一事。说实话,如果爱妃没有研究出像是刚才那样的东西,朕一定会让通天阁停摆。”   “不过,”梁国皇帝话音一转,又道,“若是方才那东西真的可以推广,那么,梁国百姓的体力也会提高,届时,也将满足通天阁所需要的财富,算是双赢。”   “先观望一段时间吧。”梁国皇帝道。   天牢内,罗非白坐在草垛上,闭目不语。   天牢中的条件,没有他想象中的差。   就拿伙食来讲,每顿荤素搭配,三菜一汤。   至于想象中的老鼠蟑螂之类的生物,他也没见着。   反倒说,这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不知是天牢环境都是如此,还是梁国皇帝有意为之。   不过,让他担忧的是,通天阁始终没有停摆。   事情,似乎发生了偏差。   甚至,比他来到这里之前还要差。   按道理来说,他的那番话足以让生性多疑的皇帝,更加怀疑天妃,进而让通天阁停止运行才对。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因为他的那番话让天妃产生了危机感,从而让天妃给出了什么实在的利益?   不过,当他想要打听一些这方面的事情时,那些狱卒对这个话题却是有意回避,不让他知晓。   直到一天,他听狱卒说梁国皇帝病了,一病不起。   似乎,事情的轨迹正在缓缓和之前重合。   又过了一月,梁国皇帝的病好了。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梁国皇帝亲自来了天牢,就站在他眼前。   而这时,罗非白已经坐不起来了。   他费力地支起身体,看向梁国皇帝,身上血迹斑斑。   在梁国皇帝病了的那段时间里,各类刑法也开始施加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让他承认诬陷了天妃。   而他,不认。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你知罪吗?”梁国皇帝站在牢房前,开口问道。   天牢火光幽幽,映出梁国皇帝那张晦暗不清的脸。   “臣,没有罪。”罗非白艰难道。   “不,你有罪。”梁国皇帝出声反驳。   不等罗非白开口,梁国皇帝继续道:“你有欺君之罪,欺骗君主你来自未来;你诬陷天妃,诬陷她乃是毁灭梁国的根源。”   罗非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梁国皇帝。   他觉得,这时的梁国皇帝,跟他第一次实际面对面见的那位君王不同了,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过,梁国皇帝身后的大臣,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是的,梁国皇帝不是一人独自来的天牢,还有一些大臣跟着他来了。而这些大臣,正是当日跟着梁国皇帝一起去御书房求证的那一波人。   而这波人里,也就多了两个人——天妃以及那位老者。   而老者气息,倒是和梁国皇帝气息差不多了,就像是受制于同一人的傀儡。   老者暂且不提,但是,罗非白对其他人真的很失望。   无论是梁国皇帝还是其他官员,他已经将该说得全都说明白,但是,依旧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事情走到这一步,必定有君王贪生怕死的缘故。而臣子中,也无人阻止这一切发生。   他不信,这些臣子之中,没有怀疑天妃的人。   但是,一看到他们红光满面的样子,罗非白就明白了。   他们都想要健康,更想要长生。   罗非白将视线,投向仅和梁国皇帝错一步的那个中年人——他的老师。   罗非白就这么看着他的老师,没有说一句话。   而他的老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同他对视。   罗非白感到了一阵无力与愤怒。   为什么?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对待君王要敢于谏言吗?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这社稷的根本便是百姓吗?   你不是曾经教导我,挽大厦于将倾是为官者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他一直相信,如果他将梁国的未来的结局提前告知,那么,他的老师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挽救梁国。纵使,其他人什么也不敢做,他一直都相信他的老师会勇敢地站出来,在梁国即将成为人间地狱的过去。   可如今,他的老师又在干些什么?   他的老师,已经妥协了吗?就为了天妃给出的所谓的长生?   一时间,罗非白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再也无力支起身子,倒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天妃的惊叫。   双眼如同千斤坠,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双眼。   在他彻底昏迷前,他听见梁国皇帝对天妃的安抚,以及那冷到彻骨的声音:“既然他不认,那便杀了吧,也算是给爱妃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闪过一道声音:心软,终究是会害了你。   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主宰梁国的命运,而不应该将所谓的希望,放在这些人的身上。   ……   “我去,哥!哥!你咋回事啊!”罗非白撕心裂肺的的声音传来,“你别吓唬我啊!”   罗二一把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罗非白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喊着。   然而,在罗二的呼喊下,罗非白的身体,却从脚到头变得透明。就好像过一阵子,他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罗二被罗非白的情况吓了一跳,连碰也不敢再碰一下自家兄长。   与风共享视野的颜清月见此心道:坏了。   “找到了吗,罗非白的魂魄?”颜清月在心底朝风喊道。   就在那罗二腰间铃声响起那一瞬间,罗非白的灵魂被虚空中的那道裂缝瞬间摄去。   连颜清月都来不及反应,那裂缝便消失了。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看到罗非白这个惨样,风直接破音了。   如果风有实体,怕是早就汗流浃背了。   【颜清月,找到了!罗非白魂魄的坐标!】风直接在颜清月的心底尖叫道。   “发给我!”颜清月同样用心音道。   就是这里!   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朝着虚空的某一处挥拳。   只听一道刺耳的爆裂音,虚空被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   罗二循着声音看去,整个人都呆了。   只见,颜清月将双手放在那口子上,猛地将那口子往两侧一拉。   如同锦缎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那虚空中口子硬是被颜清月撕开了可供一个成年人通过的裂缝。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你哥?”颜清月回过头,朝罗二喊道。   罗二顿时一个激灵,捞起罗非白便背在身上。然后,罗二从颜清月开辟的口子中进去了。抱着黑胡椒的李芙蓉,尾随罗二进入其中。   等罗二和李芙蓉进去后,颜清月也一个闪身进去。   待颜清月进去后一息不到的时间内,这被颜清月徒手破开的口子便愈合了,徒留一群失去神志的罗家村村民嘶吼嚎叫。   ……   长恨殿中,一位女子身披七彩绫罗,长长的披帛及地,似是一朵人间富贵花。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一支轻巧的凤凰朱钗被她插在发髻中,似欲展翅而飞。   她伸出手,往虚空中一划,一道口子从虚空中显露,似是一道门扉。   待她走进这道口子,那似门的口子自动关闭,仿佛从未出现。   如同人间富贵花的女子走进这道口子之中后,便见浑身破破烂烂的男子躺在一个白玉石板上,没有一丝呼吸。而此人,正是死去的林旭。   当时,她以李芙蓉的身份见到林旭时,因林旭留着一束胡子,她虽然觉得面熟,但却没能认出来。   她快速上前几步,坐在那白玉石板上,心疼道:“我的好徒儿,真是苦了你了。”   “我已经将他的魂魄锁住,这身体上的伤害,只是一些小问题。”忽地,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女子陡然抬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缓缓开口:“白星寻……”   而女子看向的地方,只是一道模糊的白影,完全看不清人的五官。   那白影道:“借你徒儿的身体一用,之后,我立刻让他还阳。”   女子眸光闪了闪,道:“你要用林旭的身体去见她?”   “嗯,只是见一面而已。”白影道。   “不过,既然是见她,倒不能如此随意。”那白影说着,朝白玉石板上躺着的林旭一挥手。   ……   “我说,人呢,人都去哪里?”颜清月在一片虚无中,有些无语地叉腰问道。   就是说,她才进来,一股力量便火速将其他人和她分开了。   就是说,凭她的速度,她都没能拉住这两人,就带点儿离谱在里头。   这是多么不想让他们待在一起?   但是,能让他们分开一时,能让他们分开一世吗?   “风,来活了!”颜清月直接在心底指使道,“给我定位罗二和李芙蓉的位置,看我直接把这烦人的阵法砸开!然后,我们一起去救罗非白!”   【好!】风的声音在颜清月声音响起。   接收到位置的颜清月刚要抬手砸开这阵法,便听到了一声呼喊:“等等,别砸!”   颜清月停住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啊?”颜清月在心底和风说道。   【这不是那个把我关进旗子里的,那个臭道士的声音吗!】风在颜清月心底喊道,险些破了音。   对于这种给自己带来阴影的人,这声音就算烧成了灰,风也能认出来。   风的话音刚落,一道波纹便从颜清月身旁散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从中走出。   “颜清月,你别去救罗非白。”这道士直接开口道。   “你觉得你能阻止我?”颜清月皱起眉头。   这道士还未说话,颜清月便又道:“不,你不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个道士。”   “虽然披着那道士的皮,但是你的气息我却十分熟悉,”颜清月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肯定是我的熟人。”   “是你。”几息后的功夫,颜清月肯定道。   “被你认出来了啊。”那道士笑了一声。   【谁啊谁啊,是谁啊?】风在颜清月心底问道,【这人不就是刮了胡子,换了套衣服吗,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正对着这道士,一字一句道:“白星寻。”   【白星寻?他不是早就飞升了吗?】风在颜清月心底问道,脑子直接宕机,【有没有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颜清月没有回道风,只是通过与风的共享视野“看着”眼前这人。   “是我。”用着林旭身体的白星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让我去救罗非白?”颜清月问道。   “他若是死了,”白星寻垂下眸子,缓缓开口,“对你我而言都好。”   “你什么意思?”颜清月陡然拔高声音。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白星寻抬眸看向颜清月,微微一笑,“难道,你还不信我?”   颜清月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此话的真假。   良久,颜清月点点头,说道:“好,我信你。”   “所以,罗非白的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颜清月又问。   “他只是,死在了过去而已,”白星寻淡淡开口,似是对他的死活不太关心,“虽是死了,他也会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不知为何,颜清月从白星寻身上,感觉到了他对罗非白的敌意。   “你讨厌他?”颜清月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确实是不喜欢他,更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白星寻没什么表情道。   颜清月觉得奇怪,她记得白星寻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这般。   “你是不是飞升被雷劈那个了?”颜清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试图委婉道,“就是这里出了点小问题。”   白星寻不说话了。   “你怎么突然凑这么近?”蓦地,白星寻失声喊道。   一眨眼的功夫都没到,颜清月直接握住白星寻的手腕,这也让白星寻没什么时间做出反应。   感觉到手心中那人紧绷的肌肉,颜清月没有吱声。   一会儿,颜清月放开了白星寻的手腕,说道:“我就是来检查一下,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   白星寻:“……”   “你突然性格大变,搞得我还蛮担心的。”颜清月说道。   “真的吗?”听到颜清月这么说,白星寻的心脏险些抖漏了一拍。 第101章 你是狐狸吗? 我是   “自然是真的, ”颜清月表情古怪,接着她又道,“还有, 你的心脏刚刚不正常地跳了几下。”   白星寻抿了抿唇, 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颜清月“啧”了一声, 开玩笑道:“你这种表现,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白星寻张了张唇, 似是想要说什么, 但还是没有吱声。   颜清月: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颜清月干笑了几声,试探性地说道:“要不,你好歹说几句, 反驳我一下?”   白星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   他,默认了。   颜清月:……   良久, 颜清月有些沧桑地开口问道:“你,喜欢我多久了?”   “我记不清了。”白星寻微微垂下眸子,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颜清月突然生出想点根烟的冲动。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点着,但不抽。   “讲道理, 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颜清月干巴巴地道, “你以前吧, 好像对这种事儿并不感兴趣。”   “那是以前, 但是, 现在不同了。”白星寻抬眸,看着颜清月道。   “能有什么不同,你还是你。”颜清月嘴一瓢, 话没过脑子便道。   白星寻笑了笑,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开心。   “我在以前,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困扰。”白星寻轻声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也很困扰的,”颜清月毫不留情地说道,话语很是戳白星寻的心窝子,“况且,我是一个有道侣的人。”   等等,道侣?   与风共享视角的颜清月“看着”白星寻的那张脸,又想了狐狸化形的那张脸,忽然有些沉默。   狐狸许久没有出来刷存在感,她倒是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事儿,是指白星寻和狐狸化为人形后长得一样这件事情。   白星寻轻笑一声,问道:“你喜欢你的道侣吗?”   他特意将“道侣”这两个字咬得极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颜清月认真想了一下,问道:“把道侣当作宠物的喜欢,算是你想要的那个喜欢吗?”   白星寻没有说话,只是眸子闪了闪。   不知道为何,颜清月在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但是,颜清月的这种感觉很快便不见踪影,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不算,”白星寻看向颜清月,眸中一片平静,“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喜欢。”   这一刻,白星寻仿佛又成了以前的那个样子,那个仿佛拥有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但却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在心底掀起丝毫波澜的太虚观开山老祖。   颜清月沉默了一下,又问:“你是那只天狐吗?”   “是。”白星寻轻轻说道,但语气却分外坚定。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定定对着他,说道:“你是人族,他是天狐,我虽没了眼睛,倒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分不清。”   “可是,这也不是我的身体。”白星寻指了指自己,说道。   “所以,曾经与我相处的你,也没有用自己的身体?”颜清月眉头一紧。   “嗯。”用着林旭身体的白星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用?”颜清月问。   “我自己的身体出了一点小毛病,那时,还在调理中。”白星寻轻描淡写道。   “至于现在,”白星寻顿了一下,笑道,“因为我是狐狸的未来,而狐狸是我的过去。你知道的,过去和未来的自己不能一起出现,否则会出大问题,所以我选择了用别人的身体。”   颜清月开口道:“没这个必要吧,这狐狸身上残留的天雷术法,直接隔绝了他本身的存在。你便是用了你自己的身体,又能如何?”   “还是说,”颜清月话音一变,说道,“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白星寻轻笑一声,说道。   “笑笑笑,你这都笑了几次了?”颜清月陡然提高声音,似是埋怨道,“有你笑的这点时间,你还不如跟我说你遭遇了什么。”   “你担心我啊。”白星寻忍不住又笑了。   颜清月很想对他翻个白眼,可惜她做不到。   “没有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内。”白星寻轻声道。   “得了吧,连身体都没了的人,这情况怎么说也算是糟糕吧,”颜清月皱起眉头,继续道,“告诉我,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不是我在瞒着你,”白星寻摇了摇头,说道,“是你自己不让自己想起来。”   颜清月的表情有像是噎住了一样,良久,她才指着自己,万分无语道:“我是不是特么的有病啊?”   “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呢。”白星寻伸出手,将颜清月指着她自己的手放下。   “况且,”白星寻顿了顿,又道,“怎么我说是你的问题你就信了,一点也不怀疑我在骗你?”   “直觉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颜清月不是很在意地说道,“虽然你表面给人一种什么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觉,但我总感觉你好像很单纯,很容易被骗的样子。而你这么单纯的人,能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又怎么可能跑来骗我?我骗你还差不多。”   白星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颜清月:?   不是,我随口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话又说回来,怎么还真有人承认自己笨?   一时间,两人又开始沉默了。   【我说,你还记得我吗?】一道幽怨的声音在两人间想起。   白星寻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眉目染上了温柔的笑意:“自然是记得你的,风……”   【嘿嘿嘿嘿……】一阵傻兮兮的笑声在两人间扩散。   颜清月按了按眉心,罕见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当年,白星寻飞升前将风托给自己照顾。这都多少年过去,风一见白星寻,便露出这种缺了脑干的样子。说真的,她都不想说,风是她带出来的。   要不,趁着今天和风断绝关系吧。   颜清月的心中闪过一丝阴暗的想法。   【嘶,我怎么感觉冷飕飕的。】风的声音抖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寒颤。   白星寻只是宽慰道:“大概是你心有所念,生出了预警。如此一来,你以后再遇见什么危险,也会有所防范了。倒是不失为一件好事。”   【真的吗,颜清月?白星寻说,这是好是耶!】风兴奋得在原地打转,吹动了两人的发。   “是的是的。”颜清月毫无感情地捧眼道。   “对了,这个给你。”似是想起了什么,白星寻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   “这里面是什么?”颜清月抬起手,下意识去接。   “时星草。”白星寻看着颜清月道。   已将锦囊捏到手里的颜清月,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停下了动作。   “你,什么意思?”颜清月问道。   时星草这玩意,是天道喜欢的东西。而这东西,也只有白星寻种的出来。   一旦时星草出现,颜清月很难不将这东西联系到天道身上。   白星寻又笑了一下,说道:“收好。”   颜清月被罗非白的笑,搞得头皮发麻,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   虽是如此,她还是将装着时星草的锦囊收了起来。   “你应该在罗家村得到了一本族谱,你将族谱从后往前翻,将时星草的汁液涂抹到空白的纸页上,会出现一些隐藏起来的文字,”白星寻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些文字,应该有助于你了解现在的局势。”   “好,我记下了。”颜清月应道。   “那,我也该走了,”白星寻朝颜清月点了点头,“你好好保重。”   【诶,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风听到这里,也没有什么转圈的心思了。   “你才见我多久,便要走了吗?”颜清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再好好和我叙叙旧?”   “不了,”白星寻盯着颜清月拽住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那边还不能长时间离人,我现在就得回去。”   【是这样啊,那好吧。】风失落的声音响起。   颜清月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没松开白星寻的手腕。   “没事的,我们总会再见的。”白星寻安慰道。   【嗯嗯!】风发出期待的声音。   感觉到自己手中抽离的力道,颜清月没有阻止,却也没说什么。   与风有些共享视觉的她,“看着”白星寻转身离开。   “我说,白星寻!”颜清月朝着他的背影喊着。   白星寻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她,问道:“什么事情?”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和我叙旧?”颜清月开口问道。   “等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之后,我就来找你。”白星寻又笑了笑,说道。   “好。”颜清月重重地点了下头。   “走了。”白星寻朝颜清月挥了挥手,再次转身离开。   虚无的前方涌现阵阵波纹,白星寻的身体如同水滴一样融入其中,再也不见。   在白星寻的最后一片衣角被吞噬后,颜清月不自觉地朝前走了几步,似是要将他的衣摆扯住。   然而,已经太迟了……   颜清月的手还未将他的衣摆扯住,他便已经彻底离开了。   颜清月沉着脸,将手按在胸口上,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头晕开。   【颜清月,你怎么了?】风出声问道。   “我觉得,他好像再也不会回来见我了。”颜清月“望”着白星寻离去的方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茫。   风:【……】   【你别这么说,我听着怪可怕的。】风出声道,声音似是打了个颤儿。   “怕什么!”下一刻,颜清月就恢复过来,双手环胸道,“只要他喊我一声,无论在哪里,我也能救他出来!”   【好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对颜清月十分信赖的风,信了。 第102章 得手 到手了   虽是正午时分, 天却很黑。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妃和梁国皇帝一齐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刑场。   走上刑场的那个人, 头发凌乱, 满身血污。   天妃眯了眯眼, 只见那人被押上了断头台。   断头台上,满脸横肉的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下, 顿时, 尸首分离,鲜血飞溅。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天妃藏于长袖中的手, 紧了几分。   她不是害怕, 而是激动。   终于……   这人终于死了。   一想到那次,这人伸手便要去拿过去镜, 她便对此人起了杀心。   好在,这人和她同时回到了过去,且在她眼皮子的底下被砍下了脑袋。   虽然在刑场上与这人隔着有一段距离,但她可以确认,这人确确实实是死透了。   这人死在了过去, 那么,这人的未来也会消失, 也就是说, 这人对她的威胁已经彻底消失了。   “走吧, 爱妃。”梁国皇帝的声音传来。   天妃朝那声音转过头, 只见梁国皇帝正深情地看着她,并朝她伸出一只手。   此时,心情很好的天妃, 朝梁国皇帝浅浅一笑,笑得真心实意。   梁国皇帝似是被这一笑,恍了神,连呼吸也不会了。   天妃朝呆在原地梁国皇帝,伸出了手。   天妃纤细的手指,触碰到梁国皇帝的手心。接着,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   下一刻,梁国皇帝的手便如同被摔碎的镜子一般寸寸碎裂,连同他的整个人,以及周围的所有。   一阵刺目的白光充斥了整片空间,天妃闭上了双目。   目虽不可视,然心不盲。她在异变陡生的瞬间,便崩紧了心神。   不过几息的时间,白光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未感到周围有任何危险的天妃,睁开了双目。   “那是?!”她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天妃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那是一个在虚空中漂浮的镜子。   “是过去镜!”天妃失声喊道。   她几步便来到了过去镜边上,却并未贸然地伸出手。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过去镜上刮过,不放过上面的任何一个细节。   她不敢相信,过去镜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到了她的面前,唯恐这是什么陷阱。   她试探性地调动起附在过去镜上的煞气,尝试读取过去镜上的信息。   一阵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道,同时,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原来,罗非白是过去镜为了摆脱自己的控制,随意从梁国拉来的一个蠢货。   在那个蠢货收回触碰过去镜的手时,过去镜认主的仪式其实已经开始了。只可惜,这个蠢货并不识得过去镜这至宝,并不愿让过去镜认他为主。   而自己先前为了脱困,破坏了阵法中不少的部分,便导致了过去镜周围的阵法不稳。再加上过去镜上的煞气因她的到来格外兴奋,从而给过去镜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阴差阳错间,法阵的能量波动与过去镜的过去之力一搅合,便让这个蠢货和自己到了过去。   如今,这蠢货虽然已经死在了过去,但过去镜的认主仪式还是在继续的。   只要她将手放在过去镜的镜面之上,这过去镜便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果然,把那人杀了,对她百害无一弊。   这么想这,天妃朝过去镜伸出手。   随着她的靠近,过去镜上附着的煞气,如同翻滚的浪潮般涌动起来,似是在迎接主人的到来。   而那过去镜,也不甘了亮起白光,将那翻滚着的想要吞噬镜面的煞气逼退了些。   忽地,一阵嗡鸣从过去镜上传出。   天妃顿时双目放空,就如同失了魂一般。   等她回过神来,只见那鸡贼的过去镜正朝远处遁走。   不过,过去镜却跑得摇摇晃晃,一边往远处跑还一边往地上跌落了几次,就好似幼童刚开始走路时的模样。以至于,过去镜飞得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是镜身在擦着地面朝远去艰难地逃去。   天妃目光一凝,过去镜上细微的景象陡然清晰起来。只见过去镜上的煞气,正在狠狠将过去镜往地上压。   她当即朝过去镜甩出一道法术。   这道法术直直朝过去镜的方向打了过去,然而,这道法术却在半空中,撞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上。   又是阵法!   天妃狠狠瞪着那朝远处逃去的过去镜,拿出一面暗金色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摆动,最终指向了虚空中的某一处。   刚刚,她从煞气中得到一些讯息,这过去镜是此处阵法的阵眼。故而,这过去镜可以调动阵法。   天妃眯了眯眼睛,感受到与过去镜上煞气联系的她,疯狂催动煞气。   同时,天妃根据罗盘的指示,朝无形的屏障攻去。   当最后一个屏障被天妃击碎后,她距离过去镜也只有一步之遥。   至此,过去镜已经没有力量去调动阵法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天妃还是朝过去镜打出一道法术。   顿时,这道法术便凭空生出一个禁锢阵法,将过去镜封锁在原处。   过去镜拼尽全力看不见的囚笼撞去,然而,在煞气的压制下,它却只能撞出一丝波纹。   天妃蹲下身子,抬起右手,手掌直直朝过去镜的镜面拍去。   她的右手无视阻隔过去镜逃跑的阵法,手掌与过去镜的镜面相接。   下一刻,过去镜上附着的煞气,便开启了狂欢。   这些煞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朝过去镜还没有被煞气覆盖的地方进军。   不过几息的时间,煞气便将过去镜完全占据。   而在煞气将过去镜完全占据的同时,天妃感觉在那一瞬,过去镜与自己建立了联系。   现在,过去镜是她的东西了。   而过去镜身为这阵法的阵眼,这阵法也自然也由她操控了。   那么现在,是时候去炼化梁国的龙脉了。不过在这之前,她还得将自己的帮手找回来。   随即,她心念一动,先前与她分开的采薇和四个无面人便来忽然出现在她跟前。   见托着一个镜子的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采薇眼前一亮,喊道:“天妃娘娘!”   天妃朝采薇微微颔首,问道:“采薇,你没有出什么事吧?”   “娘娘,奴婢没有事,只是方才被困住了而已,”采薇摇了摇头,继续道,“娘娘,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一个阵法……”天妃开口说道,简单说了下自己方才的经历。   采薇听天妃说完,方才舒了一口气:“娘娘没事便好。既然过去镜已经成了娘娘的东西,那我们赶紧去收服龙脉吧,以免夜长梦多。”   天妃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   接着,天妃一挥手,几人便忽地出现在梁国龙脉面前。   那条先前被天妃用摄魂幡困住的龙,依旧在摄魂幡中挣扎。只不过,若是天妃再晚来那么一点,这龙怕是就要脱困了。   天妃口中默念法诀,摄魂幡便猛地一紧。   龙发出吼声,挣扎地愈发剧烈。   “还不放弃抵抗!”天妃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她便将手中的过去镜往上一抛。   过去镜落在半空,朝这条龙照出刺目的白光。   在摄魂幡和过去镜的夹击之下,龙渐渐停止挣扎。   同时,龙的全身迅速被黑色的煞气侵蚀。   “恭喜天妃娘娘收服梁国龙脉!”采薇朝天妃祝贺道。   天妃朝天妃笑了笑,也放松了下来。   天妃正沉浸在掌握一切的喜悦中,腰间储物袋便剧烈震动起来。   她心念一动,将过去镜化作一个拇指大的模样,将其放进储物袋。然后,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枚玉符。   她将震动出残影的玉符拿在手中,并朝玉符上那闪烁的光晕点了一下,这玉符便不震动了。下一刻,一道急切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   “你赶快离开梁国!天道降下法旨,道盟的人要来杀你了!”那玉符中传出的声音道。   道盟的人?   天妃握着玉符的手一紧。   ……   太虚观中,雄浑的钟声响起,惊得山中的飞禽展翅,走兽奔走。   在钟声连响九次后,最后一位太虚观弟子来到了宗门广场上。   钟响了九次,就代表有灭世祸将至。   这类似的情景,也在各大宗门纷纷上演。   道盟之议事厅中,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连夜齐聚一堂。   神色严肃的众人,将目光投向了一位满脸皱纹挽着发髻的老道士。他披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在一众穿着光鲜的宗派掌门之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却是天下第一宗门太虚观的长老。   就在刚才,众人一踏入这道盟议事厅,一个卷轴便凭空出现,直接撞入这老道士的怀中。   这卷轴一从虚空中出现,浑身便发出刺眼的金光,让人想不注意都很难。直到这卷轴撞入老道的怀中,上面的金光才敛起,却露出了更令人侧目的印记。   这印记是个九尾狐的图案,上面流转着天道独有的法则,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而那印记是类似封印一般的存在,众人用神识探去,皆被这封印挡了回来,故而无法知晓卷轴上的内容。   不过,这卷轴一出现,众人的心底便出现了如何解开这印记的法子——唯有那位抱着卷轴的太虚观长老,方可将这卷轴打开。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那位外貌如同凡人一般的太虚观长老,没受到任何阻碍地将卷轴打开。   卷轴一打开,便化作了一道金光,在虚空中印出一道文字:梁国有灾,讨伐天妃。   这金色的文字龙飞凤舞,杀伐之意朝众人扑面而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道对天妃存了杀心。   待了金色的文字缓缓消散,道盟议事厅内的杀伐之气才缓缓散去。 第103章 谁? 贾师弟   道盟盟主见了天道法旨, 当机立断,振臂一呼,便动员众人前往梁国讨伐天妃。   天道既然可以在这么多人中, 精确地将法旨投放到指定之人的怀中, 就代表着天道在观察他们, 并且操作水平依旧属于顶尖级别的。   先不说身为道盟盟主的他,并不想尝到天雷的滋味。就是这么多人看着, 他身为道盟盟主, 也得有所表示,积极响应天道才成。   不过,道盟盟主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太虚观的现任宗主。   在场的人都知道, 太虚观是天道授意而建立的宗门, 类似于天道在修真界的代理。所以,天道降下的法旨给了太虚观的人, 众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这道法旨降给的人物,并非太虚观的现任掌门,而是太虚观的长老,就颇有些微妙了。   不过, 能在道盟议事厅有一席之地的修士,自然不会什么事情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们当然不会当面指出此事, 至于私下底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   道盟议事厅中, 房梁、墙壁被挂上了一盏盏的宫灯。这些宫灯发出光亮, 驱散黑暗,似是永远不会熄灭。   然而,在道盟议事厅中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却是灯光并未照亮的地方。那里,是一小片阴影。   有一个人,立在灯火未被照亮的阴影中。   此时,众人正如同打鸡血般附和着道盟盟主的话。   似是不经意般地,站在最上首动员众人的道盟盟主,不经意地朝站在这方阴影中的人看了一眼。   道盟盟主的目光朝阴影的方向莫是停顿了一息,便十分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然后与议事厅中的其他人继续进行目光交流,以及鼓动人心的演讲。   等道盟盟主的目光逐渐远离了这方区域,站在阴影中的人动了。   他的身子贴着身后的墙壁,同时警惕着四周。   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道盟盟主的演讲吸引,他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离开道盟议事厅后,来到了一片树林前。   站在此处,他的目光穿过茂盛的草木,可以看到道盟议事厅中的灯光,以及道盟议事厅内隐隐绰绰的人影。   他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这里并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悄悄将手伸进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中……   “贾师弟!”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他的瞳孔陡然一缩,并悄悄捏住储物袋中的符纸。   接着,他扭过头,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映入眼帘。   那鹦鹉在半空中拍打着翅膀,鸟喙一张一合:“贾师弟!贾师弟!……”   望着五彩鹦鹉清澈而愚蠢的豆豆眼,他:……   正当他悬下的心堪堪放下来时,他的身后忽地又出现了一道声音:“贾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这声音,跟方才五彩鹦鹉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一时间,贾师弟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同时,他捏着符纸的手紧了紧。   他咽了咽口水,侧过脑袋,视野映入一片黑色的衣袍。   接着,这人的全貌显露。   这人是太虚观的道门行走——杨溯洄。杨溯洄经常与凡俗势力打交道,更是道盟中青年弟子中那一小撮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这也就导致了杨溯洄不管做什么,都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而杨溯洄在这个时候从道盟议事厅出来,肯定不可能像他一样是偷偷溜出来的。   杨溯洄不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吧……   想到此处,他的心中一紧。   “贾师弟,”杨溯洄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清澈而愚蠢,“你怎么出来了?”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接着他朝杨溯洄回了一个了很不自然的笑容:“我就是出来透个气。”   “透气好啊透气妙啊,我也要透气,我不要回去听那些无聊的话。”站在杨溯洄肩头的五彩鹦鹉,抢在杨溯洄前头说道。不仅如此,这鹦鹉还模仿了杨溯洄的声音。   还未等他开口说道,杨溯洄便道:“那正好。”   他:哪里正好了?就是你来了才不好!   只听杨溯洄笑着道:“本来我就在里面闷的慌,恰好我的鹦鹉走失了,我这才朝找了个由头出来,如今遇见了师弟,师弟和我做个伴儿到处转转如何?”   说着,杨溯洄将鹦鹉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并屈指敲了敲鹦鹉的小脑袋,似是训斥鹦鹉出去耍却不带自己一起玩儿。   五彩鹦鹉怪叫了几声,然后被杨溯洄捏住了鸟喙。   他瞥见杨溯洄放在腰间剑上的手,“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本来,他想着,杨溯洄领着他的那个鹦鹉透个气儿后,应该马上就回道盟议事厅了。可是,杨溯洄却丝毫没有再回道盟议事厅的意思,只是带着他的鹦鹉和自己到处瞎逛。   而他只能表面赔笑,内心呐喊:师兄啊师兄,你不是青年修士的领军人物吗,像你这样被寄予厚望的人,怎么可以浪费时间在外头闲逛呢?你师父真的不会说你吗?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杨溯洄却总是慢悠悠地说“不打紧不打紧”,并用那种清澈中带着一丝愚蠢的目光看着他。   他觉得他真苦,真的。   终于,道盟盟主也就是太虚观掌门,带着一伙人出了议事厅。   见一众人全都出来了,杨溯洄依旧用着清澈中带着一丝愚蠢的目光看着他道:“我们去跟他们汇合吧,应该是快要出发了。”   他能做出什么反应?他只能点头罢了。   因杨溯洄在旁边,他一时也找不到机会传出消息,只能继续等待时机。   就在两人回到众人中时,沾杨溯洄的光,他也享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   他维持着脸上快要崩不住的表情,目光与道盟盟主的视线交汇。两人视线交汇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却足够他朝道盟盟主传达一个信息:事儿没办成。   道盟盟主看懂了。   道盟盟主看向杨溯洄,板着脸呵斥道:“是不是要吾等都去了梁国,你才舍得回来?”   杨溯洄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前接了天道法旨的老道士便道:“好了好了掌门师侄,你也知道我徒儿的灵宠性子顽劣,怕是不愿听那些大道理。我徒儿,约莫也是害怕这鹦鹉惹出什么祸端来,这才陪着他的灵宠在外头。”   老道士继续道:“天道既然已经降下法旨,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去梁国的好,也好让我这徒儿他这灵宠多出些力气,戴罪立功的好。”   道盟盟主斜睨了老道士一眼,冷哼一声,长袖一甩,大步往前走去。   众人都知道道盟盟主也就是太虚观掌门,与太虚观长老并不对付。理所应当地,太虚观掌门看不惯太虚观长老的弟子杨溯洄,也是正常的。   因此,太虚观掌门对杨溯洄发难,众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   方才还在道盟议事厅开会的人,施展各类神通,来到了梁国国境外围。   看着被浓雾包裹的梁国,众人皱起眉头。   “神识无法穿透这些浓雾,无法知晓梁国里面是什么情况,”道盟盟主看着浓雾,开口道,“不如让小辈们先去周围打探一下情况?”   “可以,”有人接话道,“反正梁国被浓雾包围,外面的人进不去,估计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就算有人出来了,也正好方便我们将其捉拿。”又有人说道。   “如此,倒是也适合小辈们历练。总归,由吾等坐镇后方,可保小辈们性命无碍。”另一个人出声说道。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在本座看来……”那人声音拉长,卖了个关子才道,“那天妃既然被困于梁国,而我们又接到天道的法旨将其绞杀,可见天道分明是早有预谋。那么问题就来了,天道布置这样的计划,为何不选择用自己心腹之人动手呢?”   这人说着,瞥了一眼太虚观的人,才继续道:“而且,人多必失,还不知道我们这群人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随着这人的话音落下,“引蛇出洞”这个词,也出现许多人的脑海中。   天道若是让自己的人出手,其实更有利于保证此次任务的完成。而天道这次,却选择了他们这些并未磨合的人一起出手。   可见这人话中引出幺蛾子的人,便是此次天道要求他们来梁国的重点。   只是,众人却是不知道,天道究竟是要借此次行动具体引出哪种类型的人。   这时,先前并未说话的太虚观长老动了,他踏前几步,开口道:“诸位能想到这一点,老头子我便也不瞒着大家了。”   太虚观长老的视线扫过众人,继续道:“其实,天道在将法旨投入老朽怀中时,还给老朽传了一道秘讯。”   “什么秘讯?”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天道用秘讯告诉老朽,你们中,有人域外天魔勾结了。”太虚观长老缓缓说道。   “什么?”   此消息一出,便如同惊雷在众人中炸响。   域外天魔,是一种没有实体的魔。而心魔,便可以说是这玩意的超级弱化版。   心魔,可以用自己的坚定意识战胜,归根到底是自己的心理问题。而域外天魔,在其还未发育阶段跟心魔差不多,但是等到其完全发育成熟后,会直接顶替一个人的意识,神不知鬼不觉的。   域外天魔的终极目标,是吞噬整个世界。因此,域外天魔也是道盟联合打压的对象。   所以,每次各大宗门招收弟子时,会有问心的测验,便是为了防止新招收的弟子被域外天魔附身。同时道盟在各个国家设立监察司,也是为了防止域外天魔为祸世间。   而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居然会和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东西东西联手。一时间,众人看谁都像是内鬼,人心惶惶。 第104章 苏醒 但,傻了   “大家也不必太担心, ”太虚观长老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 天道已经知道了究竟是谁与域外天魔勾结了。”   太虚观掌门听了这话, 瞥了太虚观长老一眼, 并没有吱声。   “可若是直接把这话说明,那天道想要的引蛇出洞, 不就毫无意义了吗?”有人提出了疑问。   “不, ”太虚观长老微微一笑,道,“天道并非是想要引蛇出洞。”   “那天道想要什么?”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天道的意思, 是想要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太虚观长老回答道。   听到太虚观长老这么说, 众人一时间有些懵。   道盟盟主看着太虚观长老,语气不善:“你的意思是, 就这么放过那些人了?这话,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太虚观长老听到此话,并未生气,反倒笑呵呵地朝道盟盟主也就是太虚观掌门说道:“掌门师侄,此乃天道亲自向老朽传达的秘讯, 并不是老朽瞎编的。”   “更何况,天道在上, ”太虚观长老向上看了一眼, 并朝苍穹虚虚一礼, 才继续道, “岂容老朽胡言乱语。”   听了太虚观长老的话,众人又想起法旨投到太虚观长老怀中的这一手笔。只要不瞎,都看得出这一手笔肯定出自天道。那就说明, 天道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有了来自天道的默默监视,太虚观长老这番的说辞可信度大大提升,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再对太虚观长老的这番话提出什么异议,也包括一直看太虚观长老不顺眼的道盟盟主。   环顾四周,太虚观长老见众人不再出声议论,便继续开口:“只要那与域外天魔勾结的人,从此时起,断了与域外天魔的联系,天道便对其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有多轻?”这时,一道调侃的声音从众人中出现。   此话一出,众人便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只见,一位男子抱着一柄细剑,如同灵活的游鱼般,从众人中走出,衣角却不碰众人分毫。   他容貌昳丽,双眸勾魂夺魄,一身浪荡子的气息根本遮掩不住。   而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剑阁衣袍,以及腰间内门亲传弟子的令牌,则表明了他的身份。他和太虚观道门行走杨溯洄一样,也是年轻一辈的天骄。   “不会吧不会吧,这个节骨眼跳出来,还问出这种话?内鬼不打自招——”忽地,猝不及防的吐槽声从某一处传出,却在很短暂的时间内戛然而止。不过,该表达的意思,却是全部都表达清楚了。   而这声音,众人已经相当熟悉了,是太虚观道门行走杨溯洄的声音。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杨溯洄稳稳捏住五彩鹦鹉的鸟喙,脸色平静地就像只是喝了一口水而已。   不过,杨溯洄肩头上的五彩鹦鹉,却远没有杨溯洄那么淡定。这只五彩鹦鹉,正在劲扑腾着。五彩鹦鹉扑腾的这番动静,硬是搅得杨溯洄垂在身后的墨发,都被掀起了好几撂。   然而,任凭五彩鹦鹉扑腾得厉害,杨溯洄的两根手指头恁是死死捏着鹦鹉的鸟喙,那叫一个不动如山。   见众人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朝自己身上汇聚,依旧捏着五彩鹦鹉鸟喙的杨溯洄,开口了:“别理这鹦鹉,它脑子有病。”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杨溯洄的语气却十分淡然。显然,对于自家五彩鹦鹉时不时地发癫,身为其主人的杨溯洄已经习惯了。   接着,杨溯洄看向那站在自己师父跟前的剑阁弟子,道:“洛道友,我代这傻鹦鹉朝你道歉,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那站姿散漫的剑阁弟子轻笑一声,道:“无妨,我洛安成还不至于将这点儿小事放在心上。”   杨溯洄点点头,这点小插曲就此揭过。于是,众人的视线便又回到了剑阁弟子洛安成,和太虚观长老也就是杨溯洄的师父身上。   洛安成抱着怀中的细剑,朝太虚观长老挑眉道:“天道口中的‘轻罚’不会和我等凡夫俗子口中的‘轻罚’,并不是一个概念吧?”   “比如说……”洛安成拖长音调,调足了众人的胃口才道,“天道随便降下几道雷劫,作为‘轻罚’。我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怕是顶不住这种程度的‘轻罚’吧。”   众人带入了一下洛安成口中的所谓“轻罚”,不禁打了个哆嗦。   雷劫,修士突破时必须经过的梦魇。修士的突破的级别越高,雷劫便越猛。可以说,每一次突破,对于修士来说都是九死一生的场景。   洛安成用“凡夫俗子”这个词来形容他们这些修士,无疑是在自嘲的。而太虚观长老,也听出了洛安成话中自嘲的这一层意思。   不过,若是站在天道的视角来看他们这群修士,说他们是“凡夫俗子”也不为错。   毕竟,天道之下终生平等,扛不住直接化为飞灰。化为尘埃,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实现天地大同了。   太虚观长老听了洛安成的话,和蔼地笑了几声,才道:“洛小友不必担心,天道既然让老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轻罚’,自然不会玩儿什么文字游戏。”   太虚观长老解释:“所谓‘轻罚’,从根本上来说不会危及你们的性命,也不会损耗你们的修为。再详细的东西,得等天道实施才清楚。总之,是在你们可承受范围之内的。”   洛安成挑了挑眉,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们是在钓鱼执法,引出那些傻子自首,然后施以重罚。”   太虚观长老笑着看洛安成。   “好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大事,”洛安成说着,便朝迷雾的方向走去,“我就先按照计划,往迷雾周边看看。”   “天妃,便是和域外天魔勾结的其中一人,”太虚观长老望着洛安成的背影,又道,“所以,天道的意思是,不给天妃通风报信,合并合力诛杀天妃,便是向天道投诚的意思。”   洛安成前往梁国迷雾的脚步微顿,不过几息之间,洛安成的身影便被外围的迷雾吞没。   太虚观掌门看了太虚观长老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臭小子。”剑阁掌门朝洛安成离开了方向骂道。   一晃神的功夫,剑阁掌门便又看向了太虚观长老,温声道:“前辈莫怪,这臭小子向来口不择言。待完成此次天道的任务后,在下回了剑阁,定要好好罚他。”   “不打紧不打紧,”太虚观长老笑道,“洛小友的这番话,也算了给那些误入歧途的道友一颗定心丸。话说清楚了,才更能容易让这些道友迷途知返啊……”   剑阁掌门连忙应承道:“前辈说得是。”   太虚观长老看向众人:“诸位是否还有不解的地方,可一并问出来。”   太虚观长老等了一阵子,见没有人提出疑问,便朝太虚观掌门温声道:“掌门师侄,既然他们已经没有疑问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身为道盟盟主的你了。”   太虚观掌门也就是道盟盟主,朝太虚观长老“哦”了一声,便指挥着修真界的小辈们,朝梁国外围的迷雾探查。   虚空之内,送走了白星寻的颜清月,有些无聊地砸了砸嘴。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这么站着?】风的心音出来。   “不然还能咋整,白星寻也没告诉我们怎么出去,”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会等太久,就会来活儿吧。”   忽地,周围的空间还是震动,仿佛快要坍塌。   【不是吧,这么快就来事了?】风惊恐的声音传来。   震动了一会儿,周围便很快没了动静。   【这是在搞什么?】风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风本来就没有脑袋。   “嘘!”颜清月用心音道,并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听,有动静。”颜清月用心音跟风说道。   风当即不再发出一丝动静。   “咔嚓,咔嚓……”   细小的声音逐渐变大,就好像死而复生的尸体在抓牢棺材一样。   【颜清月,这抓挠的声音,好像是在你的身后。】风不确定的心音传出。   “是在琴匣!”颜清月听出来了。   她心中一紧,赶紧将琴匣打开,生怕自己的宝贝二胡被挠坏了。   琴匣一打开,与风共享视野的颜清月,便当场抓住了正在挠自己琴匣的四尾天狐。   天道作用在白狐身上的阵法解除了。不过,白狐身上被雷劈后的惨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一身毛发蓬松洁白。也许,是天道良心发现,给白狐身上扔了清洁术?   四尾天狐听到了动静,当即转过毛绒绒的白脑袋,那双水溜溜的眼睛对上了颜清月缠着黑绸的双眼。   颜清月“看着”,感觉这白狐有点不对劲。就好像是,这白白狐一觉醒来,失去了应有的灵光。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变傻了。   颜清月这么一觉得,便越“看”这白狐,便越觉得不对劲。如果这白狐是带着智慧醒来的,应当是喊自己将琴匣打开,而不是使用最原始的抓挠的方式。   好在,二胡以及琴匣万年不朽、水火不侵,白狐单纯凭爪子抓挠并未给琴匣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四尾白狐一瞧见她,便如同雕塑一般直愣愣的不动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颜清月曲起右手的食指,抬手敲了敲四尾白狐的头顶,道:“回神了。”   因着颜清月的动作,那四尾白狐的狐耳抖了一下,连带着尾巴也都抖了一下,却唯独眼神呆滞。   颜清月:……   【完了完了颜清月,你的白狐道侣不会真的被那道雷给劈傻了吧?】风用心音在颜清月心底抓狂道。   “应该,应该不会吧,”颜清月在心底回复着风,语气带着少有的不确定性,“我想,天道应该没这么缺德的吧。”   【用雷劈白狐还不缺德吗?】风在颜清月心底呐喊。   颜清月:……   颜清月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风这个问题。这种状态,还是她和风的对话中第一次发生。在这之前,被噎住的从来都是风。   而这时,刚刚还出于呆滞状态的四尾白狐动了,它后腿直立而起,前爪一把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浑身发抖。就好像是,在预防颜清月要揍它一样。   颜清月:……   颜清月用心音对风说道:“我看起来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吗?”   颜清月的话音中,带着一丝显得沧桑的无奈。   风思考片刻,用心音认真回复颜清月:【如果你要说在你和这白狐第一次见面时,你给这白狐留下的映象,大概是会比刽子手还要凶残的吧。】   颜清月想起为了把月亮搞出来,一拳砸向白狐腹部的场景,好像确实不怎么美妙。   颜清月冷静了一会儿,用心音道:“这狐狸应该不是被天雷劈傻了。”   风:【怎么说?】   颜清月:“你想,我们刚刚见到白星寻的时候,他不是说这狐狸就是他的过去吗?而且,他跟我们交谈的时候,根本不像是傻了的样子。”   风又问:【那这狐狸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颜清月没有回答,只是一把将四尾白狐从琴匣里举起。   落到颜清月手上,这四尾白狐抖得更厉害,连带着四条蓬松的雪白尾巴也一抖一抖的。不仅如此,它用两只前爪将自己的脑袋捂得更紧了些。   颜清月将双手举着白狐,改为左手提着四尾白狐的后颈皮。   腾出右手后,颜清月将白狐捂住脑袋的两只前爪无情扯开。   白狐委屈地叫了几声,便不敢再动了。   颜清月“盯着”白狐的眼瞳。   只见,白狐的双眼中,明晃晃地露出惊惶的神色,以及,一丝十分细微的煞气。   颜清月用心音对风道:“果然,是煞气的缘故让这白狐变蠢了。”   虽然,她先前琢磨着要给这白狐祛除煞气,不过,自从白狐被天雷劈了后,白狐身上的时间便被定格了。这,也就导致外物干扰不了白狐。而这外物,自然也包括她助白狐祛除煞气了二胡曲音。   也就是说,自从白狐处于昏迷状态后,白狐的煞气祛除便没有再进行过。   或许,自己再拉上一曲,这白狐就能自行将智商给捡回来?   颜清月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风,让风在自己拉二胡的期间,看好这只不大聪明的白狐,以免这白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到处乱跑。   倘若,这白狐若是在乱跑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阵法,玩没了,那就难找了。   风表示:【没事没事,你尽管去拉二胡,我办事儿,你放心!】 第105章 玉符 终于成了   嘱托好风后, 颜清月将白狐放在地上,唬着脸道:“就坐在这里,不准到处乱跑, 听到没有?”   看着颜清月在它眼前晃动的全都, 白狐忙不迭地点头, 甚至,点出了残影。   一曲毕, 四尾天狐眼中清澈的愚蠢褪去。   下一刻, 天狐的四条蓬松大尾巴,将天狐的全身包裹。   一道白光闪过,天狐原本坐着的位置, 出现了一位广袖流云的男子。他的穿着一身白衣, 浑身上下似是落下了皑皑白雪。他的一头墨发被一支木簪松松束起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被他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白星寻曾说过, 这只四尾天狐便是他的过去。所以,称呼这只四尾天狐为白星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白星寻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他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颜清月, 问道:“这是哪里?”   “我记得,我们应该是在轿子里的, 然后……”说到这里, 他有些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似乎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别纠结了, 你是被雷劈了。”颜清月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   听到此话,白星寻眼神微妙地看向颜清月。   被黑绸缠着双目的颜清月,一脸严肃道:“你被雷劈了之后, 一直昏迷,直到不久之前才苏醒。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白星寻继续看着颜清月。   颜清月道:“重点是,在这期间,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你叫……”颜清月深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道,“白星寻。”   “白星寻……”他一听到这个名字,便开始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好熟悉……”   感官十分敏锐的颜清月,自然是听清楚了白星寻的喃喃自语。同时,与风共享视野的她,也看清楚了白星寻眼中的迷茫以及一丝挣扎。   “你不必感到迷茫,”颜清月不知何时走到了白星寻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说你是,你便是。你记不起来的名字,我帮你找回来便是了。”   白星寻看着她,眼中的迷茫散去,却多了一些其他的情绪。   【你这情话张口就来啊……】风幽幽的声音,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   颜清月:“……”   “你不要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东西。”颜清月用心音在心底反驳着风。   【这能是我的问题吗?】风的心音陡然拔高,只听它激动道,【你这是当局这迷旁观者清,你没发现白星寻的耳根都泛红了吗?】   颜清月仔仔细细地“盯着”白星寻的耳根“看了”好几遍,发现他耳根儿的肤色依旧冷如白玉。   “你撒谎!”颜清月用心音大声反驳风。   风“啧”了一声,才道:【还好我聪明,及时保留了相关的证据。】   说罢,风在与颜清月联通的视野中,放了一个动图。   这个动图,清晰展示了白星寻是如何在眨眼不到的时间,将耳根中泛起的红晕压下去的全过程。只要风的“手速”再慢那么一丢丢,就搞不到这动图了。   被风逼着反复观看这动图的颜清月,不说话了。   要消除自己耳根泛起的红晕,对于有修为在身的生灵来说,并不算什么。   风在颜清月心底哼哼唧唧了几声,才道:【我觉得,白星寻就是在你这种无意的撩拨中,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你了。】   联想到未来的白星寻方才对自己的表白,颜清月想了想,或许还真如风说得这样。   不过,现在的白星寻也太纯情了,她不过是随便安慰了他一下,他的耳根就红了。她觉得,白星寻很有可能,就是在现在,对自己产生了那么点儿意思。   如果,以后她和白星寻真的开始谈感情,那她反感吗?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还好。   既然不抗拒,而白星寻现在已经是她的道侣了,那她觉得和他试试也可以。   不过,在这种暧昧阶段,她并不准备说破,她想要继续处处试试。   而正在颜清月思索的这段时间,白星寻却有些别扭地偏过了脑袋,并有些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也恰好将自己刚刚发红的耳根遮住。   “不知道为什么,”白星寻有些不自在的声音传来,“虽然你双眼缠着黑绸,但我却觉得你是看得见的。”   因为颜清月先前自称是并未引起入体的凡人,按照惯例,凡人无法引动神识,所以无法通过神识观测到外界。但是,白星寻知道颜清月的其他感官很敏锐。所以,他对颜清月通过其他感官感知世界,进而达到无障碍生活这件事情并不觉得有多惊奇。   只不过,像是方才他自己因为颜清月的话有些害羞,导致耳根处微微发热进而耳根红了这件事,他并不觉得颜清月能通过其他感官察觉到。   但也不知道怎地,他觉得颜清月好像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就比如是在刚才,他直觉颜清月是能看见的。他觉得有些丢人,身体直接越过脑子,硬是用修为将耳根的红晕压下了。   真敏锐啊。   颜清月和风同时想到。   既然白星寻都这么说了,颜清月也并不打算否定他的话。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你这是在捂什么?”颜清月偏了偏头,语气带着笑意道,“是有什么我见不得的地方吗?”   听了颜清月的话,白星寻震惊地看向颜清月:“你,你真的能看见?”   颜清月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我也没说过我看不见呢。”   “你……”白星寻瞪着颜清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只是一些小手段罢了,不值一提。”颜清月随着地罢了手,直接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诶诶诶,白星寻都猜到这个份儿上了,为什么不将我存在说出来?】风在颜清月的心底问道。   不过,风虽然疑惑,却没有越过颜清月,直接朝过去的白星寻说这件事儿。因为,这种事儿上,它相信颜清月总是有她的道理。即便,它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但是,颜清月对这种细节般的小事儿很是注重。而一般,颜清月给出的解释,会牵扯出一件很大的事情。   颜清月用心音道:“因为,他的身上有些古怪。”   【古怪?】风疑惑道。   “嗯,”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在事情查清之前,你还是不要对白星寻上暴露你自身存在的好。”   “毕竟,”颜清月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对我很重要。”   风听了颜清月的话,觉得浑身一暖。它十分直白道:【哇,我好感动!】   颜清月并没有诓风,风是白星寻亲自交给自己的,她要对它的安危负起责任。而且,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风也算是她的一张底牌。   ……   梁国边境,迷雾外围。   在道盟未能传递出消息的贾师弟,借着去探测迷雾的机会,终于找到了这个放出消息的机会。   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几乎让贾师弟险些落泪。   在太虚观掌门那如有实质的视线中,贾师弟明白,这个消息他必须得传出去。他不关心什么域外天魔,他只关心自己日后的修行资源能不能落到实处。   虽然他在进入宗门学习理论知识时,听那些学堂长老讲过域外天魔的危害,也从一些典籍上看到过域外天魔会有毁灭整个世界的危险,但是,这些东西距离他太遥远了,更何况,他们太虚观掌门都不在意的事情,也轮不到他这种小弟子去操心。   至于,天道所谓的惩罚,他觉得那些都是唬人的。   因为,掌门跟他说过,天道不能直接干涉世间的生灵。   而且,掌门还跟他说过,只要天道通过他们太虚观长老传达法旨,直接不理会就行。   虽然他们太虚观的长老有好几个,但是掌门口中的太虚观长老,便是特指他们太虚观道门行走杨溯洄的师父。   他虽然不懂掌门这么对他说的原因,但是,他家兼任道盟盟主的掌门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的。总之,别去管别去探究,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好处肯定是少不了他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出了什么事儿,也得有掌门在前头顶锅不是。他不过是一个小喽啰而已,就算要罚,他觉得他身上的惩罚也不会太重。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参与了,掌门的亲传弟子尹宿川和莫舒云不也是参加了么。他不信,这两人没有考虑过其中的凶险。   所以,他觉得这么多人都上了这条贼船,再加上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平凡弟子,应该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他探查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于是,他先是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布下了一个屏蔽天道的阵法。接着,他开始了传讯。   传讯玉符在他手中震动,接着,玉符被接通了。   正当他准备说话时,他的神识忽然扫视到迷雾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他急速逼近。   卧槽!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机会催动传讯玉符,他不想白白错过这个机会。毕竟,来都来了。   而且,根据他的计算,只要他长话短说,在那迷雾中的东西到来之前,他就来得及将这条信息向天妃发出。   至于,他为什么不跑,因为屏蔽天道的阵法有一点不好,就是需要启动法阵的人固定在一个位置。   虽然他们的太虚观长老说过,天道已经知道是谁与域外天魔勾结了,但是,说不定天道就是唬人的。他觉得,他多做一重保险,开启屏蔽天道的阵法,怎么说都不为过。   于是,他张了开嘴,用他生平最快的语速道:“你赶快离开梁国,天道降下法旨,道盟的人要来杀你了!” 第106章 出路 是谁?   等这句话一说完, 他便火速掐断了通讯玉符,并撤销了屏蔽天道的阵法。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神识, 也探明了迷雾中朝他奔来的人。   他的嘴角猛地一抽。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在内心吐槽道。   杨师兄, 我到底何德何能, 让你一直挂念着我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 在面对杨溯洄时, 他还是摆出了一副正经师弟的架子。   “杨师兄。”他朝杨溯洄恭敬道。   “尹师兄,莫师兄。”他朝立于杨溯洄身后左右的两人恭敬道。   立于杨溯洄左侧的男子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这人平日里向来温和的嘴角, 此时已经抿成了一道直线。此人, 正是尹宿川。   立于杨溯洄右侧的男子,则一改平日的温吞表情, 脸上带上带着些许不耐烦。他,名为莫舒云。   尹宿川和莫舒云,是他家掌门的亲传弟子。故而,唤这两人师兄没什么错处,毕竟, 他只是一个太虚观里一个普通的弟子而已。   不过,此时这两位掌门亲传弟子的脸色, 都不太好看。   主要是因为, 两个人联手都没有拦住铁了心要来找他的杨溯洄。   为了防止杨溯洄阻碍贾师弟朝天妃传消息, 掌门便让他的两个亲传弟子以探索迷雾为借口, 借机在迷雾中遇到杨溯洄,从而拖住杨溯洄的脚步。   当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两个人对于拖住杨溯洄并没有什么卵用。不过,还好贾师弟说一不二、当机立断,以超强的行动力及时完成了任务。   “贾师弟,你没事吧?”杨溯洄关心的询问声传来。   “和你组队的其他人,说你忽然就没了踪迹。我不放心,所以便带着你的尹师兄和莫师兄找了过来。”杨溯洄目露关切。   我的尹师兄和莫师兄,怕不是生怕你来找我了。   贾师弟在心底又吐槽了一句。   当然,吐槽归吐槽,他明面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多谢诸位师兄的挂碍,我没有什么事儿,”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接受他又继续道,“都怪这迷雾太过诡异,我一晃神便和其他人失散了。”   “这迷雾确实诡异,之后的行动我们也需更加谨慎才是。”杨溯洄认可地点点头。   “不过……”杨溯洄接着又道,“既然你没事,那做师兄的也就放心了。”   于是,贾师弟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杨溯洄的队伍。   等杨溯洄走在他的前面,他将左手背在身后,朝尹宿川和莫舒云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了朝天妃传递消息的任务。   尹宿川和莫舒云对视一眼,脸色稍霁。   另一边,天妃盯着自己手中只传出一句话,便被火速掐断的传讯玉符,脸色尤为难看。   她已经疏通了修真界近乎半数的人脉,所以。即便她这些年在梁国做了这些事情,也不怕道盟议事会的人通过表决的方式来找她的麻烦。毕竟,道盟规定,决议一件大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道盟议事会成员同意才可。   只是,她没有想到,对她发出这条指令的会是天道。   可恶啊,不是说天道不是因为法则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的事情吗?而且,天道三千年前的伤势缓过来了吗?就敢越过法则来管她的事儿了?   这么多了年,她在天道眼皮子底下都没出什么事儿,顶多是一些不会伤及她性命的警告,怎么今天忽然就来清算她了?   难道说,天道找到了法则的空子,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还是说,这道法旨另有隐情?   天妃死死捏着手中的传讯玉符,脸色愈发难看。   “娘娘,”采薇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奴婢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梁国吧。”   天妃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不过,虽然现在就要离开,但天妃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梁国龙脉。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梁国龙脉必须被她带走。   收服梁国龙脉的天妃,以神识为纽带,准备控制着梁国龙脉将其打包带走。   与天妃预料的一样,梁国龙脉随着她的神识的控制逐渐缩小。   然而,正当梁国龙脉缩小到巴掌大小时,那条龙的双目竟然发出一道青色的光芒,天妃的意识陡然被掐断,识海受到猛烈地冲击。   她一阵恍惚,身形不稳。   随着采薇的一声惊呼,一道道雪白的光柱拔地而起化作囚牢,将天妃困于其中。   而此时,过去镜光芒大盛,哪有一丝被控制的迹象。   她被骗了!   天妃顿时反应过来,目眦尽裂。   过去镜从未认她为主,龙脉也从为被她收服。   她认为的,她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被精心设置的骗局!   这场骗局,不过是为了让她敞开识海,从而,让她认为的受制于自己的东西反过来入侵自己的识海。   识海中的阵阵刺痛,让她头疼欲裂,甚至连眼前的光景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煞气在她的识海中翻腾,她的眼眶化作如同深渊般的纯黑。   在采薇面前向来是一身白衣,如同仙子的天妃,此时,正狼狈地跌倒在地上,浑身冒出如同不详的黑气。   也被白色光柱化作囚牢禁锢住的采薇看着这样的天妃,心脏疼得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握住。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嘶哑着喊道:“天妃娘娘,你坚持住啊!”   被困于囚牢的天妃,似是听到了采薇的呼喊,有些茫然的朝采薇看去:“采薇……”   天妃唤着采薇的名字,嘶哑的嗓音几乎听不出是人的音调。   听到天妃的声音,采薇的眼泪掉得更猛了。   “娘娘没事的,总会没事的……”采薇泣不成声道。   “会没事的采薇,你不必担心。”天妃张开嘴,用那不成人声的调子艰难开口。   见天妃如此艰难还在安慰自己,采薇顿时心如刀绞。   不行,不能这么软弱。天妃娘娘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采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起精神。   采薇看向困住自己囚牢,随手朝这囚牢扔出一个石子儿。   石子儿是朝着光柱间的空隙处,进发的。   然而,石子儿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射了回来。   采薇将被弹回来的石子儿接住,端详了石子儿几眼,发现石子儿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   难不成,这光柱仅仅是为了困住她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伤害?   带着这样的猜测,采薇并未实际上手,她十分谨慎地撕下自己的衣裙上布料。然后,她将布料朝囚牢的方向轻轻一吹。   布料轻轻贴在那光柱形成的无形屏障上,不过一会儿子,便落了下来。而布料本身,却毫发无损。   采薇想了想,试探性地朝困住自己的白色光柱之间的空隙伸出了手。   采薇的手指触碰到那空隙中无形屏障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从她的手指上传来。   她死死咬住唇,忍住已经到嘴边的呼痛声,将所有疼痛尽数咽下。她不想让天妃娘娘在如今这个状态下,还为自己担心。   然而,她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   疼,真的太疼了,就仿佛靠近了太阳,被太阳反复灼烧一样。   一股血肉被烧焦的气味,在此处空间缓缓散开。   采薇尝试在被灼烧的地方,倾倒各种药品,也只是减缓了一丝丝灼热的痛感,但对于伤势的愈合,却没有丝毫效果。   绝对,绝对不能让天妃娘娘碰到这个东西!   采薇这般想到。   “天妃娘娘,你可千万千万不要靠近这些将我们困住的白色光柱,不然我们会被烧成飞灰的!”采薇朝天妃叮嘱道。   天妃点点头,随即她又迟疑问道:“采薇,这焦糊的味道……”   天妃似乎是猜出了些许端倪,她忽地急切问道,“是你受伤了吗?”   采薇哪里肯让天妃为自己担心。   她仗着现在天妃神识受损,视野受到了影响,强迫自己用正常的声音道:“天妃娘娘,这是没有的事情,我就是随便拿了一些布料试了一下,没想到这布料瞬间就被烧焦了。”   “真的吗?”天妃用不成调的声音问道,脸上露出担忧。   “当然是真的!”采薇忍着手指上源源不断的灼烧感,用笑着的声音道,“采薇什么时候骗过您?”   天妃勉强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采薇的说辞。   “不过,你若是真的受伤,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天妃又道。   “那是自然。”采薇佯装着轻松道。   一炷香的时间后……   “采薇,虽然我们被困住了,但是,我想,应该有人会主动将我们救出来。”天妃的声音恢复正常,同时她眼中的纯黑和周身的黑气也缓缓褪去。   为了防止天妃发现自己受了伤,采薇在天妃的视野恢复之前,便早早地将自己受伤的手指藏在了身后。   “娘娘说的,是道盟的人吗?”采薇出声问道。   “不是。”天妃摇了摇头,同时,嘴角勾起弧度,似乎心情大好。   “那是谁?”采薇一时摸不着头脑。   除了道盟的人,采薇想不出天妃还有其他强大的盟友。   天妃张口如同涂抹了鲜血般的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颜——清——月——”   采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她?她不是死于天雷之下了吗?” 第107章 交易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她没死, 只是天道骗过了我,让我以为她在来到梁国的路上,便被那道雷给劈死了!”说到这里, 天妃语气激动。   而就在颜清月被天雷击中的那段时间里, 她也被天雷击中, 受了伤,导致她实力下滑没有辨别出天道的计谋不说, 还被道盟派来打探消息的尹宿川试探了许久。   只要一想到那道将自己劈伤的天雷, 她的心中便止不住的发恨。   好在,天道心慈手软了。   传说天道偏心于天狐,还真是不假。   若是那道天雷, 一并将那天狐带走, 她这时,怕是还真的不能有什么脱困法子。一个神识反噬, 就能让她丧失大半抵抗力。她的功法,归根到底,是建立在她本身为灵体的基础上的。而对于灵体来说,识海对灵体非常重要,废了识海就相当于废了她的大半修为。在这一点上, 她与以肉/体为根基,用灵力锤炼自身肉/体的传统修士是走的根本不同的路子。   好在, 那只天狐没死, 她的识海上的伤势, 也可以转移到那只狐狸的身上。毕竟, 那只狐狸可是有一魄在她手中的。   不过……   想到这里,天妃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说实在话,如果可能, 她其实并不想要那只狐狸别天雷劈死。即便,这只狐狸,险些被她利用致死。   白星寻忽然觉得自己一阵眩晕,从灵魂层面传来的眩晕。   颜清月一把扶住他,担忧道:“你还好吗?”   白星寻的脸色陡然煞白,一滴滴冷汗顺着他脸颊滑落。他的嘴唇颤抖着,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似是在被什么侵蚀一般,白星寻的眸子陡然变成黑色。   与此同时,白星寻一把抓住颜清月搭在她身上的手,并将颜清月往旁边一推。   “走!”白星寻用最后的力量喊道。   颜清月顺着白星寻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   失去了颜清月的支撑,白星寻直接跪倒在地。如鸦羽般的墨发随着他的跪倒,从他的耳边滑至他的胸前。紧接着,那不详的黑气,径直包裹了白星寻全身,由内而外。   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发的变故。   【这,这就是你所说的白星寻身上的古怪?】宕机片刻的风,反应过来后用心音问道。   颜清月没有出声,只是借着风的视野观察着。   与颜清月搭档许久的风明白,颜清月这是算默认了。   “我要看看他的内在,能做到吗?”片刻后,颜清月用心音询问风。   【我试试!】风道。   风发动术法,天狐的内在一人一风的共享视野中展开。   【天狐的魂魄,怎么可能会由煞气组成?】风在颜清月的心底惊叫道。   要知道,天狐跟天道密切相关,说是生来圣洁也不为过。如果说只代表破坏的煞气代表暗,那天狐毫无疑问就代表光。也就是说,天狐和煞气跟死对头差不多,两者若是撞上了,都是要打一架的存在。所以,当风看到煞气组成了天狐的魂魄时,风就尤为惊讶了。   “你再仔细看看。”颜清月用心音提示道。   【我瞅瞅。】风回道。   白星寻体内煞气几乎偏布全身,也就是说,白星寻内里的画面在风的眼里,基本都是黑乎乎的。但是颜清月让它仔细看,那肯定是有颜清月的道理的。难道,是它看漏了一些细节吗?   嗯,这些黑气里面,好像在刚刚闪过了一道白光?是它眼花了吗?   风在心底嘀咕着。   不过多时,又一道白光在白星寻体内闪过。   不是错觉!   风心道。   那么,这些白光代表着什么呢?   带着这个疑问,风开始捕捉那些白光的轨迹。   【我去,颜清月!】风用心音喊道。   “讲。”颜清月同样用心音回复道。   【这些白光竟然正在逼退这些煞气!】风用心音说出了自己发现的结论。   “没错。”颜清月用心音肯定道。   【那白星寻身体里面,不就相当于有两种能量在打架吗?那他整个不就像是被撕碎了一样吗?那他该有多疼啊?】风语气问着,语气打着颤。   “是啊,估计是疼得要命呢……”颜清月用心音回答着,语气平静到令人害怕。   【不对啊,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怎么从出生活到现在的?】风疑惑道。   “因为,他并不是出生便是如此。你再继续仔细观察,他体内的一魄,其实是被人用煞气换掉了。”颜清月用心音道。   【啊?】风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   “白星寻身上的煞气,来自于白星寻体内的一魄。或者说,是煞气组成了白星寻那残缺的一魄,”颜清月“看着”脑海中与风共享的画面,用心音解释道,“有人故意将煞气输送到白星寻体内,其目的就是让身为天狐的白星寻清除体内的煞气。当然,这个做法确实会有效,但与之相对应的,却会给白星寻带来极大的痛苦。”   【那既然如此,白星寻又为什么会被煞气控制,在我们第一次与他相见时,直接失了智?】风又问。   “毕竟,天狐净化煞气的程度,也是有极限的啊。”颜清月用心音叹道。   片刻后,颜清月朝跪倒在地的白星寻问道:“你要找我吗?”   她语气淡淡。仿佛那饱受煞气折磨的人,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事到如今,白星寻那由煞气组成的一魄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宁。用二胡为白星寻祛除煞气,只是治标不治本。更何况,在白星寻体内煞气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前提下,用二胡曲子治疗效果不大,也无法缓解白星寻的痛苦。   而看清这一点的颜清月明白,让白星寻变成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怕是想要以白星寻为筹码,让她做些什么。   其实,颜清月本应该冷漠地看着白星寻被煞气折磨,而不应该主动询问幕后之人。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应该表示地毫不在意。正因如此,她才会在白星寻饱受煞气折磨时,用心音与风聊天,而不是第一时间戳破幕后之人的诡计。   颜清月明白,即便自己不开口,幕后之人也会在白星寻承受的极限时,主动出声联系自己。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煞气在白星寻体内冲撞,她变得越来越焦虑,她无法在忍耐。   够了够了,他已经够疼了。   颜清月的心这样告诉她。   于是,她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一僵局。   【颜清月,你跟谁说话啊?】风用心音说道,语气惴惴不安,【难道这个地方除了你,我,白星寻,还有其他人吗?】   颜清月还未来得及回答,跪倒在地上的白星寻,竟然缓缓抬起头。白星寻黑色的发丝,朝他的两侧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这个过程比较缓慢,像是在营造具有压迫感的氛围。   “别理,估计是在朝我们施加心理压力,我继续跟你解释。”颜清月用心音道。   风用心音支支吾吾地答应着,却不用自主地将目光放在自己动起来的白星寻身上。说实在话,它觉得这个样子的白星寻有些吓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和天狐相遇时,遇见的幕后黑手吗?”颜清月用心音道。   【你是说,那个鬼修邪术——幽冥操偶?】风想起来了,在颜清月将天狐吞掉的月亮放回天上后,曾经听到了那怪人的声音。   【可是,这道邪术不是在当时就被你破掉了吗?而且,这幽冥操偶当时施法的对象,不是天狐的金丹吗?】风问道。   “我们被骗了,”颜清月用心音回复,语气冷静,“那金丹中的煞气以及幽冥操偶的邪术,不过是个干扰我们的幌子罢了。”   “只要幕后之人不动用白星寻那一魄,我便发现不了异常,真是够厉害啊。”颜清月说心音说道,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终于,白星寻终于完全抬起了头。双眼紧闭的白星寻,如同被操纵的木偶般,机械地转动着脑袋,对向了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   【这,这是幕后之人要出来了吗?】用心音说话的风,结结巴巴地道。   然而,双眼紧闭的白星寻对上颜清月后,便不动了。   【这又是在搞什么?】有些懵的风,继续用心音道,【不是说,幕后之人启动白星寻这张底牌,是在找你吗?】   颜清月抿着唇,双手抱臂,没有回答风。不过,她却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事出反常必有妖!   蓦地,一道残影闪过,那些不详的煞气朝颜清月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风的惨叫声,在颜清月的心底炸开。   然而,颜清月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有那朝她狂奔而来的身影,带起的一阵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陡然间,白星寻紧闭的双眼,睁开。那双眼睛,失去了以往的灵动,被不详的纯黑占据。   “不错不错,”“白星寻”张开了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真不愧是天道看中的人呢。”   “你离我太近了。”颜清月语气淡淡,分辨不明什么情绪。   “也是。”“白星寻”点点头,将几乎伸到颜清月眼前的脑袋缩了回去,并礼貌性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吧。”“白星寻”歪了歪脑袋道。   “谈什么?”颜清月道。   “不如我们……”“白星寻”拉长音调,邪气地舔了舔嘴角道,“做个交易?”   ……   虚空中,一身白衣浑身冒着煞气的男子,看似毫无章法地走着。   而在男子身后落后几步,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位双眸缠着黑绸的女子,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身后则背着一副琴匣。   “你确定,你在这种地方,找得到路?”灰衣女子也就是颜清月问道。 第108章 不送 快走   “当然, ”周身萦绕着煞气的男子回过头来,朝颜清月咧嘴笑了笑,“毕竟, 他的一魄在我手中。他不管在哪里, 我都是感觉得到的。而对于这里的阵法, 我也算是有点研究心得的。”   “噢?既然对于这里的阵法有心得,为何还要我去救你?甚至, 不惜暴露白星寻这张底牌?”颜清月跟在男子身后, 问道。   “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男子叹道, 语气怨念, “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面对颜清月的套话,男子轻轻飘飘地打了个太极。   虽然没有套到话, 颜清月也并不失望。本来也没有什么指望,权当是打发时间。   “到了!”男子用嘶哑且不成人调的嗓音道。   话音落下,男子随即停住了脚步,跟在男子身后的颜清月也停了下来。   而两人面前,依旧是一片虚无。   “你说到了, 是到哪儿了?我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颜清月漠然的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   “别急别急, 稍等片刻。”男子说着, 身上的煞气涌动。   接着, 那煞气成为一个锥子的形状, 朝虚空中的某一处一钻。   接着,那被钻子的钻头为中心,出现了道道裂纹。   下一刻, 仿佛有破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以钻头为中心的裂纹粉碎落下,就如同被外力击碎的镜面。   面前的虚空以钻头为中心碎裂,露出两座光牢以及其中的两道身影。   与风依旧共享视野的颜清月看见,这光牢中,分别关押着一位白衣女子和一位绿衣女子。   “终于见面了呢,颜清月。”那盘坐在光牢中的白衣女子,朝颜清月浅浅一笑。   颜清月循着白衣女子的声音转过头,缠着黑绸的双眸直直对上那白衣女子:“你就是,天妃?”   “正是在下。”天妃朝颜清月眨了下眼睛,似是友人相会般闲适,反倒没有一丝被关在囚牢中的拘谨。   天妃话音落下,那放在还在为颜清月引路的男子,便如同卸了力一般地软软倒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清月听到男子也就是白星寻摔倒的声音后,朝天妃问道。   “没什么意思,”天妃怂了怂肩膀,不甚在意道,“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本人已经在你面前了,那么,也就不必在借旁人的嘴传话了。”   “这并不重要。”颜清月语气淡淡。   “我懂,”天妃上道地点点头,继续道,“我们的交易继续。”   “交易,什么交易?”被关在另一个囚牢里的绿衣女子问道。   颜清月“啧”了一声,并不打算解释。   天妃好脾气地看向绿衣女子,温柔道:“采薇别担心,我和颜姑娘不过是做了一个交易。在这个交易里,颜姑娘会帮助我们出去。”   天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颜清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你还真是什么事情也没跟你的人说啊。”   颜清月紧接着又道:“我不想听你再说一遍,直接开始吧。”   天妃朝颜清月歉意地笑了笑:“那么,我们现在便开始吧。”   不等采薇来得及说什么,颜清月直接朝采薇所在的囚牢,轰出猛烈的一拳。   碰到肉/体被会将其灼烧的白色光柱,碎了。   颜清月毫不留手的一拳,在击碎囚牢后掀起猛烈地气浪。采薇经受不住如此强烈的冲击,直接晕死过去。   颜清月一把扯住往后倒飞出去的采薇,将其拧在手中。   她朝采薇的后脑勺探去,摸到她那块凸起的头骨。   “按照我教你的做。”天妃提示道。   颜清月用伸出的食指,在采薇脑袋后面凸起的头骨上,以逆时针的方向开始转圈,且口中快速念动着天妃教她的咒语。   等颜清月念完了咒语,她的手指也在采薇那块凸起的头骨上转了九圈半。   下一刻,采薇的头骨闪了闪。   接着,一道金光从那块头骨射出。   颜清月直接将采薇丢在地上,伸手一捞,金光便被她截住了。   “真是好手段啊,颜姑娘,居然能以凡人之躯,徒手接住无形的灵魄。”盘坐在囚牢中天妃拍起巴掌,赞叹道。   “不过区区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天妃娘娘的炼魂之术。”颜清月平静道。   天妃轻笑一声,说道:“如今,这天狐一魄中的半截儿就在你手中了,还望颜姑娘遵守我们的交易规则。”   “那是自然。”颜清月微微颔首,将那半截儿灵魄随手放入袖中。   天妃定定地看着颜清月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暗芒。   “那么接下来……”话语未尽的颜清月,再次将缠着黑绸的双眼对向地上的采薇。   “希望颜姑娘,先送她出去。”天妃看着地上昏迷的采薇,垂下眸子道。   “难不成,你还真能舍己为人?”颜清月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天妃听了颜清月的话,也不恼,继续笑着道:“颜姑娘说笑了,我和采薇情真意切——”   “行了!”颜清月直接打断她的话,再次提起采薇说道,“能干出炼魂这事儿的人,就不必惺惺作态了。”   “往哪里打,可以把这人送出去,快指路。”颜清月催促道。   天妃道:“就在你的正前方。”   天妃的话音刚一落下,颜清月空着的那只手便握紧拳头,朝虚空中径直打去。   虚空破碎,露出一阵阵翻涌的白雾。   颜清月二话不说,直接将采薇扔进白雾。   白雾被扔进来的采薇激荡起波纹,似是要从颜清月破开的口气中进来。   然而,未等第一缕白雾踏入这道口子,这口子便直接闭合了。   “如此一来,你我的交易,便完成一半了。”颜清月偏过脑袋,朝天妃道。   天妃笑了笑,说道:“颜清月放心,我的诚意自然是还在的。”   天妃说着,伸出握着的右手。她摊开右手,手心上正放着一截流淌着金光的波纹。只不过,这金光中却掺杂着不详的黑气。   “颜姑娘,”天妃摊开右手,朝颜清月道,“想必你拿到了我的诚意,一定有办法将这灵魄中的煞气祛除。”   “呵,就这种残次品,你也要拿来和我交易?”颜清月的声音,瞬间便冷了几个度。   “毕竟,我们的交易的契约,已经在进行中了嘛。”天妃将右手收回,语气轻松。   颜清月抬起右手的小拇指,一根红线从她的小拇指上显形。   这根线以颜清月的小拇指为出发点,往前延伸,嵌入昏迷在地上的白星寻的眉心。   接着,这根线又从白星寻的眉心分出另一段,往前延伸至天妃的心口处。   而这根线,一半是红色的,一半是白色的。这便是代表着,两人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一半。当这根线的完全变成红色时,则表明两人的交易正式完成,而这根线也会自然从双方的身上脱落。   这根线,据说是从天道的上的衣服上,抽下的一根余线,其中,蕴含着天道的法则之力。   只要交易的双方,对着这根线立下誓言,进行交易的双方便会被这根线缠绕。   若是有一方违背了誓言,将会直接因为天道法则之力化为虚无。   而这,并不算天道直接干扰世间运转。如果非要论个究竟,其实还算是红尘之人窃取天道之力,为己所用。而双方起誓时,必须自愿。所以,若是因此被天道之力所伤,算是自己往刀尖上撞,怨不得天道。   颜清月戏谑地“呵”了一声,然后小指用力一扯,那根线便又隐匿了。   “我这一拳过去,你可以别像刚刚那个人一样,晕过去了。”颜清月冷笑道。   “当然。”盘坐在地上的天妃点点头。   “碰!”猛烈的一拳击出。   颜清月的手虽未挨上白柱构建的囚牢,但那一拳的力道却被她卸在那拳之外,也是就囚牢的位置。   一拳出,囚牢应声而碎。   天妃用尽全部法力稳固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被拳风的余威搞得太狼狈。   而在这一拳中,天妃也意识到,她和颜清月若是正面交手,获胜的机会几乎……   天妃掩下内心的波澜,继续这场交易。   不管今后如何,在这场交易完成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囚笼破碎,拳风散去。   天妃站起了后,朝颜清月伸出自己的右手。她轻轻一吹,那缕金色混杂着黑气的灵魄,便飞到了颜清月的面前,虚虚漂浮。   颜清月伸出手,将这半截儿被污染的灵魄握住。   天妃道:“还差最后一步。”   “应该不用我送了吧,玩弄人心的天妃娘娘。”拿到全部灵魄的颜清月双手环胸,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天妃眼皮一跳:“你……”   “这场交易开始前,我们可是约定好了,”颜清月老神在在道,“我拿到灵魄后,不会对你进行任何对你不利的行为,在你离开梁国之前。”   “当然了,”颜清月勾了勾唇,继续道,“这约定里,也没说我要进行对你有利的行为。”   “所以,离开梁国的路,还请天妃娘娘自己想办法咯。”颜清月吊儿郎当地说道。   天妃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颜清月,不说话。   颜清月朝天妃摆了摆手,摆出驱赶地架势:“天妃娘娘还是快走吧,我怕我忍不住违背我们的约定,直接和你同归于尽。”   天妃眼皮一跳。   “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天妃娘娘还是不要奢求我亲自送你的好。”颜清月又道。 第109章 走? 我们可能走不了   “既然如此, 我便自己离开吧。”天妃虽是笑着说着,语气也不紧不慢,但左手却迅速掏出了一个暗金色的罗盘。   颜清月微微挑眉, 依旧抱臂没有什么动作。   颜清月和天妃以浸染天道法则之力的那根线为凭借, 进行交易。天妃曾表示, 只要两截儿灵魄全部到了颜清月手上,这只天狐便不再受她的控制。不仅如此, 她往白星寻体内输送煞气的行为也会停止。   只要天妃不再搞破坏, 靠颜清月先前给白星寻传授的心法,再加上天狐的自身的净化能力,白星寻自己便能应对。所以, 白星寻现在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颜清月便也不急了。   至于被困在这个阵法里,颜清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是她想要离开这个阵法, 全部将这个阵法打碎便可。   但这次交易,便意味着自己要放任天妃离开。颜清月觉得,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交易里虽是规定自己不能对她出手,但也没说自己不能跟着她啊。一旦天妃离开了梁国, 到那时交易完成,她就可以……   颜清月这般想着, 继续“看着”天妃。   只见, 天妃左手拖着暗金色罗盘, 右手则配合着掐诀, 口中不知正在快速默念着什么法诀。   颜清月让风继续盯梢,自己则是蹲了下来,又继续探查了一下白星寻的内里。   跟她想的一样, 只要天妃不再搞事情,白星寻自己就能好。不过那半截儿灵魄的净化,也不急于一时。毕竟,白星寻少这么一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少这么一会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影响。   而她现在最优先的任务,是先解决掉天妃,以绝后患。   天妃手上的罗盘疯狂转动,然后,指向了一点便猛然停下,直震得罗盘的指针震颤。   开着与风共享视角的颜清月,在风的怼脸截图上,“看见”天妃眼神复杂地看了白星寻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显然是有“奸情”啊。   颜清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就是不知道他们以前有什么渊源。同时,她也在心中叹道,风显然是个截图大师。   待那指针停下来后,天妃手决变换,一道蓝色的光从罗盘的指针上亮起,然后吞没前方的虚空,露出涌动的白雾。   天妃头也不回,直接跳入白雾。   “啧,好歹打声招呼再走吧,真没礼貌。”颜清月一只手扛起白星寻,另一只手则握住想要拼命愈合的虚空裂缝。她的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扯,如同撕开一张薄薄的白纸一般,瞬间,虚空裂缝便被撕成可以容她通过的口子。   随即,颜清月扛着白星寻往那口子中一跳,扰得那白雾翻滚。而虚空中的那道口子,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跳入那迷雾之后,天妃的手中依旧拿着暗金色的罗盘,丝毫没有懈怠。   按照罗盘的指示,她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倒在迷雾的中采薇。   她收起罗盘,蹲下身子,正准备将采薇叫醒,却隐隐感觉到远处有许多人靠近。   天妃的眸子暗了暗,她抱起采薇往迷雾深处走去。   不过片刻,四位男子便到了天妃方才所在的位置。   “刚刚迷雾在这个位置涌动地不寻常,好像是有人在这里导致了迷雾的波动。那人,是朝迷雾深处去了吗?”说话的青年男子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他摩挲着下巴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他正是太虚观道门行走杨溯洄。   “师兄,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太深入了?”贾师弟看了一眼周围越发诡谲的迷雾,浑身汗毛倒竖,总觉得雾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走出来一样了。   杨溯洄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另一位周身温润的男子开口道:“我觉得师兄这次也实在太过冒进了,还不知道迷雾里头有什么东西呢。说不定,并不是我们可以应对的。我认为,还是往外围退一些的好。”   这位男子和杨溯洄的装束一样,他是太虚观掌门的亲传弟子尹宿川,被称为太虚观道门行走之下的第一人,其实力在道盟青年弟子中,只在杨溯洄之下。   至于那位并未开口的男子,只是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没有说话。他和尹宿川的师父都是太虚观掌门,乃是尹宿川的师弟——莫舒云。   “师弟说得有理,”杨溯洄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我们在这一块儿搜寻一阵,便往回走吧。”   杨溯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其他三人并无异议。   迷雾深处,天妃抱着采薇来到了一块巨石旁边。   她将采薇放下,靠在巨石上。   接着,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她将白瓷瓶上棕色的塞子拔掉,然后将其放在采薇的口鼻下,再轻轻一扇。   “什么味道啊……”采薇抱怨着捂着鼻子嘟囔着,鸦羽轻颤。   天妃见采薇快要醒来,微微一笑,却不经意瞥见采薇缠着绷带的手指。   她眼神暗了暗,在采薇睁开眼睛之前将白瓷瓶重新塞好收起。   “天妃娘娘!”睁开眼睛采薇看到了天妃,一激动就抱住了她。   天妃抚摸着采薇的脊背,安抚道:“没事的采薇,我们已经出来了。”   采薇在天妃怀中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子,才抬起脑袋。   “天妃娘娘,我们是被那个叫颜清月的女子救出囚牢的吗?”采薇问道。   “嗯。”天妃点点头。   “那我们这是在哪里?”采薇朝周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这周围都是白雾?”   天妃垂下眸子,回答道:“我们现在,已经是在梁国边境了。”   采薇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采薇,说起来,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呢?”天妃抬眸问道,语气让采薇倍感压力。   “诶?”采薇看见自己拽着天妃衣摆的手,连忙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那个,天妃娘娘,这个说来话长……”采薇急得冷汗直冒,完全不知道怎么将自己受伤这事儿搪塞过去。   天妃目光幽幽地盯着采薇,叹了口气。   采薇在心底尖叫:啊啊啊!救命!天妃娘娘对我失望了!   看着采薇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天妃往前微微倾身,将采薇藏在身后的手强硬地拽了出来。   看着自己最最敬重的人,将自己手上的绷带一圈圈地解开,采薇的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而她那只被天妃握住地手,则僵硬地像块儿石头。   “天,天妃娘娘……”采薇结结巴巴地喊着,她想阻止天妃将自己手上的绷带解开,但又不敢。她不会违背天妃的意愿,也不想违背天妃的意愿。   但是她先前答应过天妃娘娘,若是自己受伤了,绝对不会瞒着天妃娘娘。而她现在的这种行为,应该已经算得上是诈骗了吧。   想到天妃会露出对自己厌弃的眼神,采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停止了。   终于,绑带落下,露出采薇被囚牢灼烧的血肉。   采薇闭了闭眼睛,根本不想看到天妃厌弃自己的表情。   “很疼吧。”良久,天妃的声音轻轻传入采薇的耳边,带着怜惜。   下一刻,她感觉手上传来一阵清凉,那让折磨着她的灼热感居然消失了。   采薇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她那被囚牢灼烧的手指,正在被自己天妃娘娘用一块棉球擦拭。棉球上,则沾染着墨绿色的药。   同时,一瓶暗金色的瓶子,则悬浮在天妃手边。而那瓶子里药水,泛着墨绿的色泽。   采薇认出了那药,那药是用天狐的血液为主要原料,再加上各种珍稀的药材制作成的。仅仅一滴便有生白骨活死肉的功效,故而珍贵异常、千金难求。   可是,这么珍贵的药,居然被天妃娘娘用在自己区区一个婢女身上!采薇见此,顿时就想将自己的手从天妃的手中抽离。   然而,采薇没抽动,就像自己的手被焊住了一样。采薇直接傻眼了。   等天妃擦拭完毕后,采薇手上的血肉重新长出,让她觉得从心底里传来一股痒意。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天妃依旧拽着采薇的手,未曾放开。而悬浮在天妃身边的暗金色药瓶,则被她的灵力操纵着自动盖上了盖子,然后落入她的储物袋中。   采薇知道是在药水的作用下,自己的血肉在生长导致了痒,便只是点点头,咬着唇坚持。   一炷香的功夫,采薇手指上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那种让她险些忍受不住的痒意终于消失了。   采薇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伤好了,我们来谈谈你受伤这件事儿?”天妃笑着看向采薇,虽是询问,但其中的意味不容拒绝。   采薇打了个哆嗦,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正当采薇以为自己会被狠狠批评时,没想到天妃娘娘居然无奈地笑了。   伴随着天妃叹息般的笑声,还有轻轻戳到采薇眉心的手指。   “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天妃笑着道。   采薇顿时有些怔愣,她有些不敢相信道:“天妃娘娘,您,不怪我了吗?”   天妃叹息道:“知道你心意的我,怎么狠得下心来责怪你呢。”   采薇被天妃感动的眼眶泛红,喃喃道:“天妃娘娘……”   “走吧,采薇。”天妃将靠着石头的采薇从地上扶起。   采薇跟着天妃起身,心中感动地无以复加。   她看着天妃问道:“天妃娘娘,方才你说我们是在梁国边境。”   天妃轻轻“嗯”了声。   “可是,我们方才不是被困在那阵法里的吗?而且,我们是从梁国皇城下的地下龙脉进去阵法的,按道理说,那阵法应该是在梁国皇城的吧。再说,梁国皇城距离梁国边境有千里之遥,我们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达到梁国边境呢?”采薇不解地问道。   当时,她们被梁国皇城下龙脉处的囚牢困住后,周围的环境直接变成了虚空。而这虚空中的环境,赫然与她们先前被吸进的阵法长得一样。所以,她们猜测那龙脉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因为困住我们的阵法,其实是随机在虚空中移动的,”天妃微微一笑,解释道,“正好这阵法将我们带到了梁国边境,我便趁机出来了。”   “可是天妃娘娘,”采薇呆呆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阵法是移动的?”   天妃开口解释道:“因为,这阵法是以过去镜为阵眼。而过去镜为了骗过我,让我故意认为自己已经是过去镜的主人。为了蒙蔽我的眼睛,它便让我观测到了这处阵法的全貌。”   “不过,这阵法过于精妙再加上过去镜的刻意隐藏,导致我看走了眼,故而没能看出隐藏在这处阵法中的囚牢。”天妃说道此处,语气微微低落。   采薇心中一紧,当即覆上天妃的手。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天妃温柔地笑了笑:“不打紧的采薇,我们脱困便好。”   “嗯嗯,”采薇重重地点点头,说道,“脱困便好。”   心念一动,采薇认真地看着天妃道:“天妃娘娘,你不要怕,采薇会一直陪着你的。”   天妃弯了眉眼,朝采薇笑了笑,并不答话。   采薇权当天妃默认了,便很是满足地跟着天妃在迷雾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采薇觉得身子越发沉了。她不由得开始喘息,半边身子也不自觉地靠在了天妃身上。   “天妃娘娘,歇一会儿再走吧。”采薇半倚着天妃,有些脱力道。   天妃搀扶着采薇,没有应声。   采薇心觉有些不对劲,连忙抬头看向天妃:“天妃娘娘?”   “采薇,我想,”天妃的目光落在远处,缓缓开口,“我们怕是走不了。”   采薇循着天妃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采薇惊叫一声。 第110章 天妃娘娘,您叫什么 采薇,我叫顾绿漪   远处, 迷雾翻涌,如同浪潮翻腾。   而那厚重的迷雾中,走出一个个人影。他们没有任何五官, 通身由迷雾构成。   等采薇注意到一个人影时, 她和天妃已经被迷雾人无声地包围了。   “天妃娘娘小心!”采薇强行打起精神, 将天妃护在自己身后。   “采薇,我们可能出不去了。”天妃的叹息声, 传入采薇的耳中。   “天妃娘娘, 我们已经到梁国边境了,岂能在这个时候放弃?”采薇警惕着迷雾人的靠近,继续说道, “能不能打赢这些东西, 我们总得先试一试才行!”   眼瞧着采薇就要对迷雾人发起进攻,天妃再次叹道:“采薇, 我说的出不去的原因,其实并不是指这些东西。”   “那娘娘是在担心——”   采薇的话还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的底下头,胸口传来一阵刺疼。   她方才是想问:那娘娘是在担心什么?   原来,天妃娘娘担心的, 竟然是她自己。   她看见,一直冒着黑气的尖角, 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尖角很尖, 却没有沾染自己的一滴血。   她却觉得很痛, 非常非常疼, 疼到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天妃从她的身后绕了过来,温柔地托着她的身子,哄着她道:“乖, 睡一觉吧,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采薇看着天妃,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张了张唇,无声地问道:“为什么?”   天妃抬起手,轻轻为她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说道:“采薇,你听了那传讯玉符中的话,应该知道,道盟的人在通缉我,我需要你的身体脱困。”   天妃的话音落下,朝他们逼近的迷雾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了兵刃,指向了她们。   采薇又动了动唇,想要提醒天妃小心,发现自己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了。恍然间,她才记起自己已经无法说话了。   她看见,那些迷雾人手中的兵刃转动,避开天妃,全部指向了自己。   原来,那些迷雾人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而被天妃娘娘召唤出来的。   那这样,也算还好,至少,天妃娘娘不会因为这些迷雾人,而被置于危险的境地。   可是娘娘,您知道吗?若您想要采薇的命,采薇给您便是,根本不需要您亲自出手的。   似是疼得麻木了,采薇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她眼前温柔的面容一片模糊。   采薇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碰一碰那人的脸,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双眼支持不住地合上。   不过,在她彻底陷入昏迷前,她却听到了天妃娘娘,对她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采薇,吾名顾绿漪,乃是无极宗掌门之女。”   原来,天妃娘娘叫做顾绿漪啊,真是个好名字呢。   看来,天妃娘娘还是在乎她的呢,她刚刚试探性地询问天妃娘娘的名字时,天妃娘娘全都告诉她了呢。   采薇闭上眼睛,依照天妃的愿望,陷入黑暗之中。   但愿来世,她还能再为天妃娘娘做些什么吧。   天妃就这样抱着采薇,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垂着眸子,额间的碎发挡住了她的眉眼,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浓雾弥漫着,打湿了天妃的衣裙与墨发,一滴雾水从她鬓边的碎发上滑落,落在她的脸上,像是一滴泪。   采薇的身体,渐渐在她的怀中变得冰凉。   “采薇,”良久,天妃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来世了。”   说罢,天妃腾出抱着采薇的右手。   那刺穿采薇胸口的角,便从采薇背后自动飞出,轻轻落在天妃的手中,没有沾染上一滴血。   这支角,会碾碎人的魂魄,但却不会伤及肉/体分毫。   她现在,需要采薇完整的肉/体。   梁国边境,有很多人想要杀她。这么多人,她仅凭一人之力,怕是冲不破这个包围圈。尽管,这些人里面有她的盟友。但她顾绿漪,从来都不会去赌人心。   她顾绿漪做事时,总是会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降到最低。这,便是她顾绿漪的生存之道。   她要飞升,她要成仙!即便杀尽天下人,她也在所不惜!   顾绿漪捏着手中角,舒了一口气,眸中一片冰凉。   顾绿漪大喊一声:“来杀我!”   “噗嗤!”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齐齐传来。   将天妃和采薇包围的迷雾人,将手中的兵刃齐齐插入天妃的体内。   天妃的嘴角淌出鲜血,虚弱的咳嗽声从她的口中发出。   采薇,你应该要比我痛千百倍吧……   咳血的天妃如是想着。   下一刻,刀刃齐齐从天妃的身体中拔出,鲜血溅落,却被浓雾掩盖。唯有那股血腥味儿,和浓雾搅合在一起,向着远处传去。   渐渐地,天妃地身体也变得冰冷。而她手中散发着黑气的那支角,也逐渐化作飞灰。   至于周围的那些迷雾人,在杀死天妃后,则停止了动作,倒像是守护两人的士兵。   在那只角完全消失后,倒在地上的采薇动了动手指。   ……   在雾里探索了一圈的杨溯洄等人,并未发现什么端倪,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   忽地,殿后的杨溯洄停住了脚步。   “等等!”杨溯洄朝往回走的三人喊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三人转过身子面对着杨溯洄,发挥着修士敏感的嗅觉,努力在浓重的雾气中分辨着。   “杨师兄,这味道是在你身后!”贾师弟瞪大了双眼,朝杨溯洄喊道。   贾师弟的话音还未落下,杨溯洄身后的雾气便疯狂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涌动,似是什么东西要从雾里头过来了。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杨溯洄猛地转身。   “救命!”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一道道呼喊声,由远及近,朝四人传来。   “走!”杨溯洄当即立断,朝迷雾中的呼救声奔去。   杨溯洄的话音还未在浓雾中散去,整个人已经被迷雾吞没。   “真,真的要去吗?”贾师弟结结巴巴地问道。   在这四人中,就他的修为最低,遇见事儿了,他心里也最是没底儿。   “去看看!你在中间,莫师弟殿后。”尹宿川朝贾师弟和莫舒云道。   莫舒云和尹宿川均是太虚观掌门亲传弟子,自然尹宿川说什么,莫舒云便是什么。这次也是一样,莫舒云直接说了个“好”字。   贾师弟见其他三人都要去看看,没有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杨溯洄闯进了迷雾,距离那呼救声也越来越近。而那血腥味儿,也越来越浓了。   终于,他看见血腥味儿的源头。   杨溯洄看见,一位浑身是血的绿衣女子,正背着一位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子。血液从白衣女子的指尖滑落,被雾气掩埋。   不过一个照面,杨溯洄便断定,那白衣女子怕是重伤在身、生死难料。   而在那两位女子身后,则传来一阵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以及兵刃摩擦的声音。   “公子!”那绿衣女子似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朝杨溯洄身边跑来。   杨溯洄并未阻止,默许这位背着白衣女子的绿衣女子,站在了自己身后。   而在杨溯洄看不到的地方,绿衣女子勾了勾唇。   迷雾朝他们涌来,一个个迷雾构成的人形怪物来到了杨溯洄跟前。   杨溯洄抬起手……   “不去帮忙吗,师兄?”莫舒云慢吞吞地说道。   尹宿川看着前方几乎冲天的火光,抱臂道:“放心吧,我们太虚观的天下行走,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说着这话时,尹宿川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微笑,仿佛他已经习惯戴上微笑面具。   贾师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不去帮杨溯洄,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对他来说,真的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尹宿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尹宿川,绝对是希望杨溯洄死在那里。也是,杨溯洄若是死了,尹宿川这个被称为太虚观道门行走之下的第一人,绝对会接替杨溯洄的位置。   没过多久,迷雾中,冲天的火光消散。   “走吧,”尹宿传朝两人抬了抬下巴,“去看看我们的大师兄搞定了没有。”   三人一过去,便看到一位绿衣女子跪在地上,正抱着白衣女子哭泣。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她已经死了!”绿衣女子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这绿衣女子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尹宿川和莫舒云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三人继续朝绿衣女子走进,透过迷雾,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   为了调查梁国边境,曾和采薇见过面的莫舒云:……   为了查探天妃的伤势,曾经在鬼道中见过天妃的尹宿川:……   一时间,这两位太虚观掌门的亲传弟子的表情一言难尽。   尹宿川心道:好家伙,杨溯洄正准备逮这天妃呢,这天妃还直接往刀上撞。小贾的传音真的白费了。   莫舒云虽然没有见过天妃,但深知心中只有天妃的采薇能哭得这么情真意切,这白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天妃。而尹宿川也曾经跟自己说过,天妃爱穿白衣。所以,这白衣女子是天妃的可能性,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而就现在看来,天妃这是死了?   尹宿川和莫舒云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惊疑不定。 第111章 可惜吗? 怎么会。   等采薇哭得渐渐累了, 声音也小了,才听杨溯洄开口安慰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 你且顺其自然吧。”   采薇依旧抱着天妃, 低声啜泣。   杨溯洄见此, 并没有因为采薇不理会自己而深受打击,反而继续积极劝道:“姑娘,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是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但是,天妃如今死了,也是合乎天意、罪有应得。”   此时, 尹宿川、莫舒云和贾师弟这三人, 在心中齐齐生出一个想法:不是,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而杨溯洄显然并未注意到采薇握紧的拳头与陡然阴沉的脸色, 反而继续加大输出,不遗余力地说天妃的罪行是如何如何的罄竹难书。   “够了!”伴随着采薇愤怒的厉喝,伴着爆音的拳头,朝杨溯洄的脸上砸去。   杨溯洄眨了下眼睛,似是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打了。   然而, 在那不遗余力的拳击,距离杨溯洄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 杨溯洄身形一矮, 往后退了一步, 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此时, 已经放下了天妃的采薇,朝着杨溯洄挥出了第二拳。   杨溯洄在面对采薇的攻击时,并没有使用道法反击, 只是用着身法躲避着。   “姑娘,”一边躲着采薇攻击的杨溯洄,一边继续说道,“天妃这人已经被天道下了必杀的通缉令,就算她逃过了一劫,也逃不过道盟的追捕。”   采薇的攻击越发凌厉,甚至还用上了些许法力。然而,不管采薇如何努力,却始终没有沾染杨溯洄的衣袍半分。   杨溯洄叹了口气,又道:“姑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恶事的人,终归是要受到惩罚的。”   因为始终无法攻击到杨溯洄,本就急红了眼的采薇,听到杨溯洄的这番话,更加气愤了。   “你找死!”采薇汇集全身法力,朝杨溯洄攻去。   而那一击,竟然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   “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杨溯洄的叹息声,湮没在采薇攻击的绿光中。   终于,那恼人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采薇一下子失去了攻击的目标,竟然直接呆住了。   然而,下一刻,那恼人的声音再度出现的采薇的身后。   “姑娘……”杨溯洄的声音再次传来。   顿时,采薇浑身一僵。   当采薇正想回头之时,一道疼意从她的脑后勺传来。   她眼睛一黑,昏死过去。   “莫要执迷不悟。”这是采薇昏迷后,听到地最后一道声音。   不过,在众人都未曾察觉到的地方,方才还悲愤欲绝,想与杨溯洄决一死战的采薇,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过,随着采薇的昏迷,这抹笑容也在瞬间被悲愤所取代。   于是,杨溯洄等人看到的,便是采薇带着悲愤交加的神色,摔倒在地。   见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尹宿川三人才终于走近杨溯洄。   “杨师兄,”尹宿川掩唇轻咳了一声,眉宇间的神色是淡淡的担忧,“你可有受伤。”   杨溯洄看向他,摇了摇头,答道:“无事。”   “不过,你们到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晚许多,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杨溯洄反客为主,脸上堆满了情真意切的担忧神色。   尹宿川听了杨溯洄的话,卡壳了一下:“我们……”   下意识地,尹宿川看向了莫舒云和贾师弟两人。   平日里,做事温温吞吞的莫舒云,直接低下了头。他盯着周身流淌着的雾气,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至于贾师弟,则直接傻不愣登地对上了尹宿川的目光。   四目相对,尹宿川看着贾师弟,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是因为贾师弟。”   贾师弟:?   啥玩意呢?不是你自己不去找杨溯洄的吗?这个锅,怎么就被丢到了我的身上?   然而,贾师弟不敢顶嘴,他还得仰仗尹宿川那身为太虚观掌门的师父,给自己多分点修行上的资源。   于是,贾师弟羞愧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杨师兄,是我害怕迷雾深处有什么危险,故而走得慢了些,这才拖慢了两位师兄的速度。”   说着说着,贾师弟的眼角还象征性地流了几滴眼泪。   然而,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贾师弟借着宽大的道袍将自己的手臂遮掩,正一个劲儿的用指甲壳掐自己手心的软肉。   不得不说,这口黑锅虽然是假的,但是疼却是真的疼到哭。   杨溯洄听了,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贾师兄修为低下,我们做师兄的谨慎些才是。”   贾师弟听了杨溯洄的话,猛然抬起头,看向杨溯洄:“杨师兄,你真的不怪我拖累了两位师兄的速度,导致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吗?”   此时,贾师弟的眼角还挂着几滴泪珠。但因为他对于杨溯洄的话太过惊讶,所以直接忽略了这事儿。   “这不怪你,”杨溯洄朝贾师弟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做师兄的,本就应该看顾着修为低的弟子,这乃是人之常情,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那如果,是我的原因让尹师兄和莫师兄没有及时赶到,从而导致了杨师兄您的受伤,或者造成了天妃的逃跑,那杨师兄会怪我吗?”贾师弟试探着问道。   杨溯洄想了想,说道:“若是我受伤了,就说明这里的情况,不是你们能处理的了的。你们没有来,我反倒是心安。”   杨溯洄顿了一下,继续道:“若是导致天妃逃跑了,那只能说天意如此,让她再跑一段时间也不迟。在之后,她终归是会被我们道门的人捉住的。”   “总归,你们的性命才是最宝贵的。”杨溯洄坚定道。   听了杨溯洄的话,贾师弟的心脏砰砰直跳。   听到没有,这就是我们太虚观道门行走应有的态度。   瞧瞧那尹宿川,只特么的知道甩锅。烦死了!   就你尹宿川还想取代杨师兄的位置?   就光这处理问题的态度上,你都被杨师兄甩了八百条街,省省吧你!   要不是你尹宿川的师父是太虚观掌门,杨师兄的师父又不怎么管事,太虚观哪里能轮到你说话?   贾师弟心道。   如果不是已经上了太虚观掌门那条贼船下不来,贾师弟真的想要直接投奔杨溯洄得了。   “贾师弟,莫要怕,师兄是不会责怪你的,”杨溯洄朝贾师弟笑了笑,继续道,“把眼泪擦擦吧。”   想到自己刚刚为了使自己的苦情戏逼真,将自己掐出眼泪的贾师弟赶紧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泪痕。   “对了,杨师兄,你怎么知道这死去的白衣女子是天妃呢?”   见自己胡乱编造的借口终于搪塞过去了,尹宿川才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这个问题。   按道理说,杨溯洄根本没有见过天妃,又怎么会知道天妃的样子呢?   “是这样的,”杨溯洄看着尹宿川,语气认真道,“我的师父,偷偷给我看了天妃的画像。”   “这……”尹宿川皱起眉头,“既然是有画像的是,为何不一早便公布出来,也好让大家在搜捕天妃时更有目的性一些。”   “师父他老人家说,我们道盟内部可能有天妃的内应,而有些内应也不一定见过天妃。为了防止道盟重内应放跑天妃,所以这画像就只给我一个人看了。”杨溯洄解释道。   身为天妃内应却不认识天妃的莫舒云和贾师弟:……   “那这画像,又是从何而来?”尹宿川别有深意地问道。   其话的意思是,若这画是因为你师父见过天妃所作,那你师父是不是和天妃见过面?那么问题来了,你师父既然见过天妃,为什么没有把天妃这个道盟通缉的罪人抓起来。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弯弯绕绕?   杨溯洄听了这话,也没有多想,直接道:“是天道在降下下法旨时,投射在师父识海中的画像。”   尹宿川无话可说。   说着,杨溯洄叹了口气:“只不过,道盟中天妃的内应怕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师父和我直到在来到梁国前,也没有人偷偷向我们自首。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师父不敢将天妃的画像,随意公开的原因。”   身为天妃的内应且亲自见过天妃尹宿川,也跟着杨溯洄叹了口气:“那这些一路走道黑的道友,还真是可惜了。”   贾师弟心说:你尹宿传身为天妃内应,心理素质还真是强大。不像他,都不敢接杨溯洄的话了。   “不可惜,”杨溯洄摇了摇头,说道,“虽然人生在世,难免行岔了路子,但是,既然已经知道那是错的,且还有被宽恕的机会却依旧再犯,便是冥顽不灵!”   杨溯洄说到最后,声音很冷。   贾师弟的眼皮一跳,心也扑腾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那白色的雾气在漫无目的的游走。   “杨师兄说得是,”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尹宿川的一声轻笑,“这些人确实冥顽不灵。”   过了一息,只听尹宿川又道:“而且,死不足惜。”   这一次,尹宿川的声音很轻。   贾师弟的眼皮又是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尹宿川。   在贾师弟看向尹宿川的同时,杨溯洄和莫舒云也同时朝尹宿川看了过来。   尹宿川似是很享受这种被众人注视的目光。他又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杨师兄,既然我们已经抓到了天妃。那我们,现在便回去复命吧。”   “好。”杨溯洄说道。 第112章 使诈怎么办? 直接干碎它!   雾气, 到处都是白色的雾气。只要走进这雾里,只需要一个转身便会没了人影。   在这流动的迷雾中,有一位背着琴匣的灰衣女子从中穿过, 她走走停停, 似乎是在确认方向, 也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颜清月,你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迷路了?】   风幽幽地询问声, 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   分明是跟着天妃跳入迷雾,但却把人跟丢了的颜清月捏了下眉心,没做声。   她分明在迷雾中感受到了天妃的存在, 但是走着走着, 天妃她人就没了,就真的很离谱啊。   至于白星寻, 在颜清月跳入这迷雾后,她便让风把他放在开辟的独立空间里了。   话又说回来,她和风的方向感都不大好,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了罗非白这个有方向感的人, 给她指明去梁国的路。   可是现在,罗非白死了, 未来的白星寻还说这对罗非白而言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吧, 罗非白死了, 谁又来为她带路啊?   颜清月叹了一口, 用心音跟风交谈:“要不,我直接用拳风将这迷雾砸散怎么样?”   风:【……】   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只要将这碍眼的迷雾砸散,找到天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风忍不住用心音道:【你要是把这迷雾砸散, 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先前不是说好的,不暴露自己的行踪的吗?就你那么一拳下去,傻子也知道出问题了。你看,天妃像是个傻子,会乖乖在原地坐等你来抓她吗?】   颜清月开始摆烂:“那你说怎么办?你又说在这迷雾里,你的神识无法探查太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你到底想咋整?”   风被颜清月问住了。   过了一小会儿,风弱弱的声音,再次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我,我也不知道啊……】   颜清月:“……”   “颜清月……”   有声音呼喊着颜清月的名字。   “咋了,你喊我干什么?”颜清月继续用心音和风进行对话。   【我没喊你啊……】风的声音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   “颜清月……”   有声音再次喊道。   这次,风的声音与呼唤颜清月名字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而这次,风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呼喊。   【颜清月!有鬼!绝对是有鬼!】风惊恐的声音,在颜清月的心底响起。   “淡定,有鬼不是一件好事儿么。有了这鬼,说不定能让这鬼给我们指路呢。”颜清月用心音安抚着风。   【这哪是什么好事儿,我最怕鬼了,呜呜呜……】风虚弱的哭声,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   颜清月无力扶额,说道:“你怕什么,鬼没有形体,你也没有形体,若要这么论,你和鬼也算是亲戚吧。”   【呜呜呜,有个鬼亲戚的话,我更害怕了好吧。】风朝颜清月哭诉道。   “这不是还有我吗,”颜清月继续安慰着风,“你看哪个鬼能不被我打趴下?”   【那倒是。】风在颜清月心底的啜泣声,渐渐小了点。   “那不就得了,所以你到底在怕啥?”颜清月用心音纳闷地问道。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怕啥,但就是怕怕的……】风心虚的声音传来。   颜清月又问:“那现在呢?还怕吗?”   风:【还有那么一丢丢。】   “克服一下,等我们安全了,你再继续怕吧。”颜清月用心意道。   风:【好嘟。】   就在颜清月跟风用心音说话的这阵子,那呼唤颜清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距离颜清月也越来越近。   风心里虽然依旧害怕,但却始终记着颜清月的话,憋着。   现在,它不敢“呜呜呜”,它害怕在这种紧要关头影响到颜清月的判断。   终于,那声音来到了颜清月的面前。   随着那声音的到来,颜清月面前的迷雾,也朝两侧挤开了那么一点儿。   【我真的无语了,居然敢扮鬼吓我!】风愤怒的声音,在颜清月的心底响起。   【颜清月,你看,这东西居然居然——】   “我看到了。”颜清月用心音,直接打断了风因为愤怒而无法顺利说完的话。   通过与风的共享视觉,颜清月看见,挤开迷雾的那东西,是一面镜子。   这镜子制式古朴,周边环着祥云样式的纹路。唯有镜子顶部的正中心位置上,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巧浮雕。而这个小巧浮雕的模样,跟白星寻化作的狐狸原形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个狐狸浮雕有着九条蓬松的尾巴。   颜清月觉得这镜子的样子还挺符合自己的审美,尤其是这镜子上头的浮雕她很喜欢。   镜子,来到了颜清月面前。而那本是应当照出人影的镜面,此时,却空无一物,只是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就像是石子落入水中一样。   不仅如此,当这镜子每呼唤一次颜清月的名字时,那镜面上的波纹便会格外荡开的大一些。   似是觉得有趣,那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歪了歪脑袋,伸出右手。正当女子白皙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手指,触碰到镜面时,镜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镜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震得那周边的迷雾都荡开了一些。   “本来就飞不动了,你还戳我……”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摔在地上的镜子传来。   颜清月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与镜子拉开距离。   【这镜子,不会是碰瓷儿的吧?】风带着疑问的声音,从颜清月心底传来。   英雄所见略同,跟风一样,颜清月也是这么想的。而这,也是颜清月默默与这镜子拉开距离的原因。   “不是吧,我都跑了这么大老远来找你,你还往后退,你怎么可以这样啊!!!”镜子抱怨的声音传到颜清月的耳中,这让颜清月觉得自己好像这个渣女。   颜清月赶紧将自己可能渣过镜子的想法甩出脑海,不说她从不玩暧昧,就是她想谈恋爱,她对人镜恋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颜清月觉得,她突然生出这个想法,肯定是这个镜子的碰瓷儿技术太过高超。   这么想着,为了表示对这个镜子碰瓷儿技术的肯定,颜清月又往后退了一步。   而镜子发现了颜清月的这个动作,声音直接就炸了。   “不是吧,颜清月你也太过分了吧,你居然往后退?我都倒在了地上,你怎么可以往后退?”镜子朝颜清月控诉道。   【颜清月,你是不是认识这面镜子?】风的声音从颜清月的心底传来。   在镜子的控诉声,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不认识真的不认识,我敢保证,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这面镜子。”   在这面镜子越发凄惨的控诉声中,风再次用心音问道:【你真的确定,你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面镜子?】   “我确定,我非常确定,确定以及肯定,这面镜子是我在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颜清月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心音对风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面镜子的制式那么特别,最主要是特别对我的胃口,我想,我只要在这辈子见到这镜子一次,就不会忘记这镜子的样子。”   【那这镜子怎么一副跟你很熟悉的样子?】风又用心音问道。   “不知道,不理解,好难猜哦。”颜清月用天真的语气,用心音的方式说道。   风:【……】   风似乎被颜清月的这个语气噎了一下,短暂停顿了一下,风才继续道:【要不你问问吧。】   “好的哦。”颜清月用俏皮的语气,回复着风。   如果风有眼皮的话,在此时,一定会狠狠跳动一下。不过遗憾的是,没有实体的风并没有眼皮这种东西。   【颜清月你正经一些,注意保持警惕。】风用心音对颜清月做出了告诫。   “没事没事,这么好看的镜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颜清月用心音十分不正经地说道。   风:【……】   风觉得自己累了,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它觉得,就这样吧。反正颜清月从来没有翻过车,就是翻车了也能把车再翻回来。它觉得,它的提醒就被颜清月当作耳边风吧,就让它的劝告随风飘逝吧,啊~   正在风进行丰富的内心戏时,颜清月已经弯下了腰,抬起了手。   下一刻,她将摔在地上的镜子翻了个面儿。   于是,镜子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停了,世界清净了。   然而,不到眨眼的功夫,这镜子却又开始了。   世界,再次陷入喧嚣之中。   “你,你居然还舍得费力气把我翻个面儿?”镜子气呼呼的声音再次传来,连带着镜面的上波纹都抖动地狠了一些。   颜清月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有话好好说,别骂了,真的骂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好吧。”镜子说道。   似是没有想到自己服个软,镜子就不再抱怨了,颜清月还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你还挺讲道理的。”颜清月嘴瓢道。   “颜清月,你什么意思?”   眼瞧着这镜子又要发作,颜清月连忙在镜子开始发作之前问道:“那个,请问我认识你吗?”   就这么一问,镜子方才蓄的一波力,就泄气儿了   只听,这镜子恹恹地说道:“你不认识我。”   如果这镜子能化作人形的话,此时,它肯定把嘴撅得老高了,嗯,就是快要哭来的那种样子。   最直观的,就是镜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镜子上的波纹的动静都小了许多,给人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颜清月很想来一句:不是,你都不认识我,就跟我抱怨了半天,玩吧你?   但是,她见镜子这种恹恹的模样,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跟风抱怨了一下。   而风听了颜清月的抱怨,十分惊讶地用心音道:【颜清月,你不会是转性了吧,这都不怼回去?】   “瞧你这话说的,”颜清月用心音为自己辩解,“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好人好吧。”   风:【呵呵。】   谁家好人杀人不眨眼啊,谁家好人天天和它互怼啊,狗都不信!   风暗自吐槽这,没有说出来。   颜清月没有理会风阴阳怪气的“呵呵”,因为,那镜子又说话了。   “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这不就对了吗,”只听那镜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抱怨你单方对我冷酷无情,不行吗?”   不仅如此,这镜子的镜面还闪了闪,似是对此十分自豪。就像刚刚恹恹的镜子,不是它一样。   颜清月这时也挺想“呵呵”的。   真的白瞎她这个好人突发善心,怜悯了这镜子一下,导致她那句怼镜子的话没有怼出来。   然而,颜清月也没“呵呵”出来,因为,这镜子又说话了。   只听这镜子说道:“颜清月,不想知道罗非白在哪里吗?”   “你知道罗非白?”颜清月冷静地问道,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不复存在。   而风这时也不敢再和颜清月闹了,它知道,颜清月这是要认真了。   似是因为颜清月态度的改变,这镜子也一改刚才的态度,语气也正经起来:“没错,我知道他。罗非白,就在我这里。”   颜清月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镜子又问:“你想见罗非白吗?”   颜清月反问道:“怎么见?”   镜子:“拿起我。”   【颜清月,这镜子不会使诈吧?】风用心音朝颜清月问道。   “如果使诈,就一拳干碎它!”颜清月用心音回复道。 第113章 你这蠢龙! 呜呜呜……   【既然如此, 那我替你盯紧这镜子好了。这镜子一有异动,我就通知你,你就直接干碎它!】风道。   颜清月用心音道:“没错, 就是这样。”   接着, 颜清月捡起镜子, 将镜子正对着自己。   镜面闪了闪,一副画面在镜子中渐进清晰起来。   镜子中, 是一个山洞。   山洞很亮, 里头像是有发光的荧石。   忽地,镜面中的画面一闪,一具红棺材十分突兀地出现在画面中。   这具红棺材的颜色, 红得发黑, 就像是凝固许久的血。   未来的白星寻曾对自己透露,罗非白死了。   对于这躺在棺材里的人, 颜清月的心里大概有些谱。   随着那具红棺才的出现,山洞中的石壁上全都出现了一具具红棺材。天上、地上、左面、后右……全部都是那具红棺材。这诡异的画面,无端让人觉得掉进了棺材堆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棺材埋葬了。   “这具红棺材的周围,都是镜子吗?”颜清月问道。   “你眼力不错, 这里是处镜洞。”镜子出声道。   随着镜子的出声,那镜中的画面, 也出现了一层涟漪。   等镜面的涟漪消了下去, 镜中的画面继续拉近。   此时, 镜中画面的全部, 全给了那具棺材盖子。   “咔嚓!”一声轻响,从镜中传来。   轻响过后,那具棺材盖, 往一侧滑落了一点,就像是诈尸了一样。   镜中的画面陡然拉到全景,镜洞中反射出的红棺材盖子,也齐齐朝一侧滑落,就像是突然爆发了什么集体诈尸事件。   “咔嚓咔嚓咔嚓……”接连不断的声响传来,镜中是所有棺材盖加速朝一侧滑落,露出……   “抓到你了,颜清月!”镜中的画面剧烈波动,一股吸力陡然从镜子中生出。   而风并未有任何预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颜清月,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失神片刻。就颜清月恍惚的这极短的时间里,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她,在原地消失不见,徒留下继续漂浮的浓雾。   而镜子里,则多出了一位双眸缠着黑绸的灰衣女子。她背着一个琴匣,表情冷静,没有丝毫慌乱。   镜洞中,颜清月正对着那具红棺材。   【刚刚,我好像暂时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风的声音从颜清月心底传来,满是警惕,【颜清月你要小心,这镜子的手段怕是不同凡响。】   “莫说是你,我在刚刚也是一阵恍惚。”颜清月用心音说道。   【那这镜子,是个强敌!】风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我觉得这镜子倒是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颜清月继续用心音道。   【这怎么说?】风用心音询问。   颜清月用心音答道:“若是有什么恶意,我怕是在恍惚的那瞬间,就会遭受到最为猛烈的攻击。可是,并没有,我只是好好的来到这镜洞里。”   风用心音道:【好像是这样。】   “不过,戒备之心不可丢,你继续帮我警戒吧,”颜清月用心音道,“既然来都来了,我倒要好好看看这镜洞里的东西。”   不同于镜子外的景象,那具红棺材的棺材盖子正稳稳扣在棺材上头,严丝合缝的,丝毫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颜清月将手按在了棺材上,手指从棺材盖儿上抚过。   她收起手,拈了拈抚摸棺材的手指,没有一丝灰尘。   “被打理的很干净呢,”颜清月轻声道,似乎是自言自语,“不过,棺材上的红漆倒是没有什么味道,看来是很久之前便打造好的棺材呢。”   良久,只听颜清月又道:“也不知道,这棺材,是要给谁住呢……”   她话音还未散去,却猛地一抬手,往上一掀,棺材盖子应声而落。   而这镜洞中,则完完全全的反射出,颜清月猛然将棺材盖子掀起的举动。   棺材盖子被掀开,露出棺材里面的情景。   那里面,躺着一个“人”。   他身穿藏蓝色的衣袍,墨发被一顶白玉冠束起,面容安详,双眼紧闭。他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罗非白,死了。”颜清月说着,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伸出手,将手放在罗非白的脖颈上。仿佛,她只要轻轻一捏,那脆弱的脖颈便会如同蝴蝶的羽翼一样,在她的手中折断。   不过,颜清月并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单纯的将手放着,放在那人再没有一丝起伏的脖颈上。   她的手中,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罗非白,死了。”颜清月收回手,又道。   良久,她又问:“怎么死的?”   周围没有一丝呼吸声,也不知道她在问谁。   “大概,是太相信人心了吧。”一道叹息声传来,这是镜子的声音。   “我告诉过他,”颜清月说着,手指敲了下棺材的边缘,“他似乎没有听进去。”   “那就,算了吧。”说完,颜清月转过身,竟然是准备直接走了。   “等等!”看到颜清月要走,那镜子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慌乱。   颜清月停下脚步,再也不看那具放着罗非白的棺材,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还有事?”   “我是说,我是说,如果罗非白活过来的话,你怎么看?”这镜子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活过来?不可能……”颜清月轻呵了一声,继续道,“所谓死而复生,不过是逆天而行罢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不是你的那个说的那个意思的死而复生,”镜子有些捉急,于是语气也快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他用灵魂体的形式,在世间存在着。”   颜清月没做声。   似是听见颜清月没有反对,镜子继续道:“就是不会扰乱世间秩序那种存在,嗯,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总之,就是对这个世界只会有大大的好处就对了。”   “详细说说。”颜清月道。   “……”   “怎么样,怎么样,这个提议不错吧,”镜子兴奋道,“如果你同意的话,以后,这梁国地界也算是你的大本营了。”   “不错的提议。”颜清月点点头。   “那么你是同意了?”镜子又问。   “这种东西你做事情便好,其实也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颜清月平静道。   “那个……”镜子扭捏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这个计划,需要你的一滴血。”   颜清月笑了笑道:“难怪呢,看来,我的血还是很有价值的。”   “所以,你同意给我一滴血吗?”镜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滴血而已。”颜清月说道。   而下一刻,颜清月的左手很快划过她的右手的食指,还未等镜子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滴血已经在颜清月右手的食指上冒出。   “我去,你等会儿,我去找龙用那个什么东西接着!”镜子十分紧张地说道,就像是怕颜清月手上的那一滴血长腿跑路了。   “颜清月,你可一定要把你的手平稳放好,可千万别把那一滴血给洒了啊。”镜子紧张兮兮的声音再度传来,仿佛颜清月手中的那一滴血是什么稀释珍宝,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儿的这种。   颜清月表示,她本人就在这里,区区一滴血,就算是洒了还有下一滴,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不过,颜清月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觉得看这镜子紧张兮兮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不过多时,镜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来了来了,盛血的东西就快来了,颜清月你再坚持一下!”   【有没有可能,你是一个体修,体修的基本功,就是精准把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身为一个体修,你倒是也不至于连一滴血也端不住。】风用心音在颜清月的心底吐槽道。   颜清月手中稳稳端着自己的这滴血,同样用心音说道:“它是因为心乱了,所以没有想到这一层。乱则失智,日后不管做什么,你的心千万不要乱,否则就会失去理智。”   【好嘟。】风乖乖受教。   颜清月刚刚教育完风,一阵风便从她身后冲了过来。   颜清月没有躲闪,因为她并未感觉到其中的敌意。   不过,她只是抬起左手,罩在了她的右手上,从而阻隔了那急促吹来的风,免得她右手食指上的那一滴血被风吹跑了。   “慢些。”颜清月淡淡道。   “慢些,慢些,你这冒冒失失的大蠢龙!”镜子的大声喝道,但那语气中的担忧简直就像是要溢了出来。   眼瞧着那大蠢龙的到来,掀起了一阵风,吹乱了颜清月的鬓发,镜子都快被吓死了。它生怕,大蠢龙刮起的那阵风,将颜清月手上的那滴血给吹没了。   听了镜子的话,颜清月身后的那阵风戛然而止。   虽是未回头,但颜清月依旧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   贴心的风,则直接通过视觉共享,将那副画面塞到了颜清月跟前。   只见,一条头顶犄角的小龙,正慢吞吞地朝颜清月的方向游过来,就是把空气当水那样游过来。   这条小龙通体碧绿,就如同翡翠一般好看。而这小龙的犄角上面,则顶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盘子。盘子通身瓷白,泛着莹润的光泽。   龙角顶盘,这番情景,在颜清月看来,倒是颇为有趣的。   不过,似乎是听了镜子的话,这碧绿小龙在空气中游走的速度简直缓慢到了极点,差不多能和蚂蚁的速度一较高下的那种。   “不是,是让你慢点,但没让你这么慢。你这么慢,说不定走到颜清月跟前,血都凝固到不能用了。”镜子恨铁不成钢道。   一时间,那碧绿小龙的眼中,出现了一阵迷茫,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往前游走了。   于是,小龙加速了,颜清月感觉背后又掀起了一道风。   “停停停!”镜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太快了,你这蠢龙!”   于是,碧绿小龙又慢成了蜗牛一般的速度。   嗯,比刚刚可以与蚂蚁较量的速度相比,又慢了一大截儿的那种。   镜子:“……”   镜子传出一道幽幽的叹息,似乎是被这条龙给无语住了。   听到了这声叹息,龙龙的眼中有泪水在打转。   因为镜子的嫌弃,龙龙伤心得快哭了。   “不是,你别哭啊……”镜子手足无措的声音传来。   颜清月看不下去了,颜清月转身了,颜清月快步朝龙龙走去,并稳稳当当地端着右手食指的上的那一滴血。   颜清月抬起左手,拿起龙龙犄角上的托盘。   颜清月将那滴血放入盘子,再将盘子重新放到龙龙的犄角上。   镜子:好快好稳!   龙龙:她好厉害! 第114章 求死 求求你,救救他吧   颜清月的那一滴血, 到了龙龙头顶上的盘子里之后,虚空中,便出现了一个与白色盘子匹配的盖子, 这盖子一出现, 便径直扣在了那白色的盘子上, 严丝合缝。   龙龙歪了歪脑袋,被龙龙头顶上的犄角卡得死死的盘子也跟着歪了歪。   如果不是所在的地点不对, 倒是有些像是在街上为了养家糊口而去耍杂技的龙。   颜清月不合时宜地想着。   “咳, ”颜清月掩唇轻咳一声,将脑海中那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后才道,“血了给你, 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你现在着急着走吗?”镜子又问。   “我要去找天妃。若是耽误的久了, 我怕她跑得没影儿了。”颜清月说道。   “这个你无需担心,这里的时间与外界的流速不同, 我保管你就算在这里再呆上一年,天妃还没跑出梁国边境。”镜子又道。   “那么,你有办法把天妃捉过来吗?”颜清月问道,语气激动起来。   “其实,我和蠢龙打不过那个女人……”镜子不好意思道。   听到镜子的话, 眼巴巴地望着颜清月的碧绿小龙垂了头颅,黄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沮丧。   颜清月:“……”   “不过, 我可以直接把你传送到她身边。”镜子补救般地说道。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颜清月舔下嘴角道, 莫名邪气。   “反正时间充裕, 不如你来参加这个机构的建立吧!”镜子提议道。   “倒也不是不行, ”颜清月摸了摸下巴道,“不过……”   镜子:“不过什么?”   “不过,罗非白现在目前还处于不能动的状态, 既然,他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你准备怎么把他叫起来呢?”颜清月又问。   “这个简单。”镜子自信满满道。   说罢,那躺在红木棺材里的罗非白张开了嘴。似乎,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他的嘴掰开了。   【这是定魂珠?!】风在颜清月的心底喊道。   和风用着共享视角的颜清月,也看清楚了罗非白嘴中那颗幽蓝色的珠子。   定魂珠,顾名思义,定魂之用。可以保证魂魄不散,很是适合灵魂不稳的人使用。   看来,罗非白在死时,怕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导致灵魂都不稳了。   颜清月暗自道。   在罗非白被掰开嘴后,定魂珠便自动从罗非白的口中飞出,然后,悬停在半空中。   接着,罗非白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似是烈火燃烧后剩下的余烬。只需要一阵风吹过,便会全部散了。   他虽是睁了眼,但是,心却已经死了。   不过最糟糕的是,自从定魂珠从他口中取出,他的神魂便有崩溃的迹象。罗非白,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欲望。   “啧,难怪你这么想让我留下,”颜清月抱臂说道,语气有些恶劣,“原来是这个计划中的核心人物,就快要不行了啊。”   “这我也没法子啊,”镜子的声音充满无奈,“我和蠢龙劝也劝了,但是他半个字儿也听不进去,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所以,你是想要我接手这个烂摊子?”颜清月指着自己,语气震惊,“我看起来像是什么爱好收破烂的冤大头吗?”   “呜呜,你都同意我们的计划了,就再帮一把吧,”镜子哭诉道,“只要你解决好罗非白的问题,以后,你就是整个梁国地界的老大,说一不二那种。”   “我对这个老大的身份不敢兴趣,只要我想要,我做道盟的老大也不成问题,”颜清月玩着手指头,兴致缺缺地说道,“而且吧,你那个计划居然还要解决这么的一个麻烦,我现在不同意也来得及吧。”   似是被颜清月的话噎了一下,镜子又道:“可是你都把血给我们了,而且,你来都来了,就再捞他一把的事儿……”   “可别,”颜清月连忙止住镜子的话头,说道,“他这种不想活的事儿,我要是能改变他的心态,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捞一把就能成的。而且及时止损乃是明智的举动,趁着这个计划还没开始,我提前跑路了,岂不是会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可是,罗非白算是你的朋友吧,如果他就这样魂飞魄散了,你真的不会心疼吗?”镜子又道,试图打感情牌。   “他算我哪门子的朋友,”颜清月面无表情,声音也很冷,“若他是我的朋友,听我的劝告,哪会这么死了?”   “对,是我没有听你的劝告,死了,也是白死。”一道失落而低沉的声音传来。这声音的主人,是罗非白。   “你,你居然肯说话了?”镜子激动道,“看来把颜清月请过来还是有用——”   蓦地,镜子的话音一转,陡然变得惊恐起来:“颜清月,你别动手啊,人家都是魂体了,你别真把罗非白搞得魂飞魄散了啊我说!”   镜子激动的喊声从颜清月身后传来,颜清月没有理会,只是一脚踩着红棺材的边缘,逼近罗非白,颇具压迫感地说道:“你可真是,死了都不长记性的。真是死了,也是白死了。”   罗非白的唇微动,似乎是想要辩解什么,但是,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罗非白,”颜清月一把抓住罗非白的衣领,迫使罗非白对着自己的脸,“我真的,最讨厌你这个样子,比你去像个蠢货一样去怜悯别人的样子还要讨厌。”   “颜清月,有话好好说,你别打,可千万别打,你那一拳下去,他可就真的魂飞魄散了啊。倒时候,你就是想再这个这么好的撒气包都不好找了是不是,我们考虑一下长期反复利用,岂不是比逞一时之快爽完就没有了要好的多?”看着颜清月握地嘎嘎作响的拳头,被吓得快要发疯的镜子,一着急被吐出了这么多话。   在镜子的劝告声中,罗非白垂下眸子,动了动唇:“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猝不及防地,颜清月松开罗非白的衣领。   罗非白重重摔在棺材里,魂体都暗淡了些。   颜清月移开自己踩着棺材的脚,站在棺材前,神色阴沉。   忽地,颜清月的手心出现了些许异样之感。   “别,别生气了,给颜清月大人摸摸我的鳞片。”一道怯生生的小奶音传入颜清月的耳中。   与风共享视野的颜清月看见,自己方才捉住罗非白衣领的手心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浑身碧绿的小龙。小龙头顶犄角,犄角上扣着盖着盖子的白色盘子。   小龙在颜清月的手心中蹭了又蹭,就像是求抚摸的小狗。   颜清月没有忍住,轻轻捏捏了小龙碧绿色的鳞片。   似是被捏得很舒服,小龙眯起了双瞳。   “好啊,你这只蠢龙!”镜子气愤的声音传来,“你都没有让捏过你的鳞片!”   被颜清月摸着鳞片的小龙,哼唧了几声,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反驳道:“鳞片不能随便给人摸的。”   听了碧绿小龙的话,镜子更气了:“怎么,她就摸得,怎么我就摸不得?”   碧绿小龙继续奶声奶气道:“不一样的,颜清月大人她,不是随便的人。”   因为小龙的话,颜清月受宠若惊,甚至生出将小龙拐走,把小龙当作宠物喂养的冲动。   好在,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理智的大人了,所以,她忍住了。   “那我就是随便的镜子吗!”垂涎小龙鳞片的镜子,因为疯狂的妒忌而失了智,“别的东西让我摸,本镜子还懒得摸呢!”   爱哭的小龙这次硬气道:“不一样的!”   镜子:“啊啊啊啊!”   在镜子气愤道而失去理智的癫狂声中,碧绿小龙又主动蹭了蹭颜清月的手心,说道:“颜清月大人,求求你救救罗非白。他是个好人,那些恶人还没有死掉,但是好人就这么死掉,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可是,如果好人因为所谓的‘好’而被遮蔽了双目,那就不叫好人了啊……”颜清月摸着龙龙的鳞片,温柔地说道。   龙龙听了顿时一愣,金色的竖瞳中充满着大大的疑惑:“不叫好人的话,那叫什么呀?”   “叫,蠢蛋。”颜清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伤人的话。   “可是可是,”着急的快哭的龙龙,连忙道,“蠢蠢的好人,难道就不是好人了吗?”   颜清月收回了手,不再抚摸龙龙的鳞片。   龙龙更着急了:“是龙龙说错了吗,龙龙可以改的……”   “龙龙,”颜清月又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好的事情,恰恰都是因为好人的愚蠢导致的,那么,这些人还能称得上是好人吗?”   “可是,颜清月大人,罗非白并没有做那些不好的事情。”龙龙继续道。   “不,有的,”颜清月沉声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善良,他就不会死掉。龙龙你说,人的死亡,算是一件好事吗?”   “这,这……”龙龙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小小的脑袋瓜子暂时短路了。   正当颜清月以为龙龙已经被自己绕糊涂了的时候,龙龙又道:“可是,颜清月大人,你的道侣说过,罗非白的死亡其实是件好事情。”   颜清月的眉心一抽,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条通身碧绿的小龙,似是忽然认定了什么,坚定道:“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死亡不是一件好事儿,但是,罗非白的死亡却是一件好事儿。这样的话,那么罗非白从始至终便是个好人了。”   “看着”小龙自信地昂着头颅,颜清月失笑一声:“你这话倒是有意思,我算是姑且认可了。”   “那既然这样话,颜清月大人可以帮帮罗非白吗?”小龙看着颜清月问道。   颜清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不着急。我想知道,你口中的我的道侣,叫什么名字?”   “他叫白星寻,是太虚观的开山老祖。”没有丝毫心眼的小龙说道。   “是他跟你说,他是我道侣的?”颜清月问道。   小龙连忙点点头,说道:“是的,就是他说的。”   颜清月“啧”了一声,也没有否认。   小龙见此,再接再厉:“颜清月大人,所以您能出手救救罗非白吗?”   颜清月既没有着急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说道:“我要知道罗非白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可以做到吗?”   小龙连忙点头:“这个是镜子超级擅长的能力,它可以将罗非白生前的经历直接复刻到颜清月大人的脑海中。”   颜清月:“好,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让我看看吧。”   被忽略许久的镜子,假装咳嗽了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后,才道:“我现在可以将罗非白生前的经历给你,但是先说话,你千万不要抗拒,脆弱的我已经无法再经历任何一丁点儿伤害了。”   “可以。”颜清月点头道。   镜子扬声喊道:“那么,就是现在了,走你!”   镜子的喊话声结束,一道刺目的白光凭空出现。   接着,这道白光直接冲进颜清月的眉心。   颜清月的身形一滞。   一炷香的时间后,颜清月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帮他。”颜清月说道。   梅开二度,颜清月再次一脚踏上棺材,将棺材踩得直晃。   下一刻,她伸手一抓,如同先前一样,拽起罗非白的衣领。   她问:“罗非白,就这么死了,你就不恨吗?”   罗非白的眼珠动了动,盯着颜清月:“恨。”   “是啊,你死了,这些人却依旧还活着,罗非白,你真的有甘心这么死了吗?”不给罗非白反应,颜清月紧接着又道,“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畸形吗?恶人活着,拥有一切,好人死去,失去所有。你,就不想改变吗?”   罗非白的眼珠动了动,隐约有了一点光。他问:“那我要怎么做?”   颜清月,笑了。   “来啊,镜子!”颜清月喊道。   “来了。”话音落下,镜洞的景色消失,只剩下一片虚空,一个红色棺材,以及静静悬浮的幽蓝色珠子。   而这虚空之中,则悬浮着一面镜子。   颜清月依旧是踩在棺材上,一手拽着罗非白衣领的她,指向那面镜子:“和这面镜子完成契约,你将让这些恶人下地狱!” 第115章 结契 你是怎么知道“出窍”的?   颜清月松开罗非白的衣领, 罗非白偏了偏脑袋,朝颜清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面制式古朴的镜子,镜子顶部上的九尾天狐浮雕, 格外引人注目。   这么别具一个的镜子, 只要看一眼, 一定会记忆深刻,更何况, 罗非白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罗非白记得, 天道曾经找过自己,让自己和这镜子签订契约。可惜,当时的自己拒绝了。而自己拒绝契约的理由, 是因为他想要众生自己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不是由一个绝对的存在去主宰众生。   可是,他的死亡, 则证明他错得很离谱。或许,有些时候需要超凡的主宰,将这世间的秩序拨乱反正。   兜兜转转,他回到了起点,再次回到了与过去镜结契的场景。   而这一次,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罗非白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好。”罗非白说道。   就在他同意的那一刻, 他发现, 他的视角变了。   明明上一刻, 他还偏头正那着那奇特的镜子, 顺着颜清月手指的方向。   而现在,他发现,他似乎站在很高的地方, 在俯瞰着下方。   这种感觉很奇特,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深。   他觉得,他在这一刻仿佛可以主宰整个世界。只要他想,他便可以玩弄时间。   “喂喂喂,我说,你别想太多了啊,”一道声音传来,“还玩弄时间呢,省省吧你,也不怕把自己给玩完了。”   罗非白听得出,这在颜清月杀气腾腾地来找自己的麻烦的时候,劝说颜清月放过他的声音。   而在同意和那镜子契约后,他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过去镜。   只不过,他有些疑惑,他依旧记得在过去景象中过去镜的声音,和过去镜目前的声音相比,不知道为何却是完全不同的。   似乎是知道罗非白在疑惑什么事情,过去镜的声音传来:“咳咳咳,人前人后嘛,总归是不一样的。”   罗非白懂了,在外人面前,那架子自然得摆上。   罗非白顿了顿,出声询问:“你为何知晓我心中所想?”   明明他并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只是在心中想了想而已。   “你与我签订了契约,契约双方理应知道彼此心意,我自然知道你心中所想。”过去镜得意洋洋道。   罗非白抿了抿唇,问道:“既然如此,那理应我也应该知晓你心中所想才对,可为何,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个嘛,自然是我单方面掐断了让我的想法传输在你的心中的渠道,”过去镜说着,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从今往后,你可以一定要端正你的态度,不要让我抓到你的小辫子,不然,哼哼!”   罗非白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过去镜抢先道:“你是不是想要问我,怎么把心音掐断吧?嗯,这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我想,像你这种过目不望的聪明人,应该一上手就会吧。”   想当初,它一个天道造出来的镜子,决定自降身份和罗非白这个凡人主动签订契约,他居然还拒绝了它!   被拒绝的那一刻,它就直接气炸了。如果不是因为当着天道的面需要保持优雅,它直接就开喷了。   哪想,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今日,罗非白与自己签订契约,也算是落在了它的手中。   而他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凡人,对与如何使用它这样的神器,肯定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   也就说罗非白在需要仰仗它,那岂不是就要任由它摆布?想到这一点,它就是在梦里都会笑醒。   至于怎么掐断自己的心声这一点,它过去镜就是知道也不会教他,它就是要看着他出丑才好,谁让他先前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   “过去镜。”沉浸在幻想中的过去镜,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那声音,就是胆敢主动拒绝与它契约的罗非白。   “干嘛?”过去镜没好气地道。   它还在幻想罗非白与它契约后,却因完全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而出丑的场景,哪想,罗非白直接就将它从幻想出拉回了现实。   在今后,自己和罗非白肯定也不对付。   过去镜在心里烦躁地想着。   虽然和罗非白看不对眼,但是,天道的命令难以违背。天道要求它和罗非白契约,它就是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不过,天道答应过它,签订契约之后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内部解决。   想到这么一层,过去镜的心情又好了那么一点儿,谁让罗非白这个凡人还需要仰仗它呢。   “其实我方才是想问,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罗非白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过去镜语气不怎么友善道,“你放空自己思想的话,我也什么也听不到。”   “那就好。”罗非白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过去镜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其实,我刚刚尝试着单方面切断对你传输的我的心音,”罗非白顿了一下,感叹道,“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呢。”   过去镜:???   不是他不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修行的凡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怎么单方屏蔽它呢?   面对过去镜的沉默,罗非白又往过去镜的心口上插了一刀:“单方对你屏蔽心音,确实挺容易上手的。”   不知道为什么,过去镜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虽然,是它自己跟罗非白说,屏蔽心音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当罗非白真的很简单地做成功了这件事情,它却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憋屈。   啊啊啊,不对啊,明明罗非白就只是记忆力稍微好点的凡人,应该手足无措才对,怎么可以一开始就上手这么快?这合理吗?这一点都不合理!   “对了,既然我们已经完成契约了,就需要再用出窍这种秘法了。毕竟,你现在的状态,怕是不太好吧。”罗非白语气温和的说道。   出窍,是过去镜特有的技能,其能力具体表现为,可以暂时将人从时间出拉出来,也就达到了暂停时间的效果。又因为“出窍”在俯视时间之内的事物时,跟修士灵魂出窍的视角较为类似,故命名为“出窍”。   听到罗非白这么说,过去镜彻底被/干沉默了。   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罗非白居然都知道“出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是天道突然过来给他恶补了吗?   明明,他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啊?   还有还有,罗非白又是怎么知道它的状态不好?   它记得它根本都没有向罗非白透露过自己的状态啊。   可恶,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实在过于好奇,罗非白是怎么突然知道这些的,所以过去镜忍不住问了。   没想到罗非白笑了,还对它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颇有种老师在关爱后进生的感觉。   但是偏偏,过去镜从罗非白的这个笑中感受到了莫名的讽刺。这是在挑衅吧,挑衅它这个修行了几千的年的镜子,还玩不过他一个凡人。   罗非白说道:“与你契约后,我的识海中便弹出了一些文字。在你提醒我应该可以快速上手后,我才迅速看了一遍,便记住了,然后差不多就全会了,自然也差不多知道怎么观察你的状态。”   过去镜:“……”   过去镜记得,如何与罗非白契约还是天道亲自经办的。当时,它还挺受宠若惊的,心说天道居然这么重视它。   现在想想,天道怕是知道自己和罗非白可能出现不和,提前便将如何解决的方案搞出来了。   也就自己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做着可以和看罗非白笑话的春秋大梦。   “那我们就先解除‘出窍’吧,我累了。”过去镜低落地说道,声音有种仿佛经历了万载沧桑的感觉。   “好。”罗非白道。   视角一转,罗非白眼前的画面,换成了那面镜子,以及指着镜子的颜清月。   虽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颜清月依旧注意到,罗非白在刚刚就好像断线了一样,不过一会儿子,马上他就连上了线。   “恭喜。”颜清月朝罗非白说道。   颜清月可以感觉的到,罗非白与刚才的状态有了很大的不同。想必,他是和过去镜契约成功了。   “多谢。”罗非白朝颜清月微微颔首。   下一刻,一只手摆在了罗非白的面前。   罗非白顺着那只手的手臂往上看去,是颜清月。   只见,那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朝他扬了扬下巴,道:“起来吧,你总不能一直坐在棺材里吧。”   罗非白朝她笑了笑,说道:“也是。”   说罢,他将手搭在了颜清月的手上。   颜清月将罗非白拉出了棺材。   罗非白出了棺材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朝颜清月道:“见笑了。”   “不打紧,反正你多狼狈的时候,我都见过。”颜清月不甚在意地朝罗非白摆了摆手。   罗非白想起第一次与颜清月见面时,自己将颜清月当成了鬼的情景,不禁笑了笑。   “罗非白。”颜清月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罗非白问道。   “就是你这个定魂珠,借我用用呗,”不知何时,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对向了那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幽蓝色珠子,“反正你已经与这镜子定下了契约,魂魄也已经稳固,应该是用不着了吧。”   “好。”罗非白一口同意,也不问颜清月拿定魂珠去干什么。   “谢了哈!”说着,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帕子,接着,她一把用帕子将定魂珠兜住,然后,揣进了怀里。 第116章 你要不要改个名儿? 就叫孽镜怎么样?   “对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罗非白又道,“与镜子契约其实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要留下来, 继续看看吗?”   颜清月说道:“反正都看了个开头了, 索性都看完吧。”   “好。”罗非白点点头。   “颜清月,你身上有时星草吗?”罗非白问道。   他之所以这么问, 是因为在天道给他的契约说明中提到, 那双眼缠着黑绸且力大无穷的女子,身上带着这种东西。   白星寻用林旭的身体来见她的时候,曾经向她提起过, 将罗家村的族谱从后往前翻, 并将时星草的汁液涂抹在上头,有助于她了解现在的局势。只不过, 她一直没有时间去看,而现在,镜子曾将罗非白记忆打包给了她,她此刻自然是明白罗非白想要做什么。   至于时星草,白星寻在飞升前夕, 曾经送给她一些,让她留作纪念。她便让风代替她保管着, 放在储物袋里。   她用心音让风从储物袋中, 拿出时星草与罗家村的族谱。   下一刻, 虚空中, 出现了一本厚厚的羊皮书卷。羊皮书卷上,则写着“罗家村族谱”这几个字。同时,颜清月手中也凭空出现了一个锦囊。   颜清月将这个锦囊放进罗非白的手中。   罗非白从颜清月的手中接过锦囊, 将锦囊打开,随便从中取出一片叶子。   这叶子大体为圆弧状,叶子边缘呈齿轮状。颜色大体是墨绿色,只是边缘被暗金色的勾勒。同时,这叶子的茎叶脉络也很是有特点,脉络为深紫色,且脉络的形状恰好构成一个“天”字。   “虽说是叫时星草,但这看起来,似乎是叶子的样子。”罗非白盯着时星草说道。   “时星草其实是一种树叶,不是什么草,只是,生长时星草的树很矮,远远看去,无法达到一般树木的高度,所以被称之为草。”颜清月解释道。   罗非白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接着,罗非白松开握着锦囊的手,密密麻麻的时星草便自动从锦囊中飞出,飘散在虚空中。   “过去镜,暂且借你的力量一用。”罗非白说道。   “你知道的,我没资格拒绝你。”   过去镜已经麻木了,谁让它和罗非白签订的契约是主从关系。   主从关系的契约,便意味着罗非白可以强行征调它的力量,而不经过它的同意。   这道契约的建立,是天道的意思,它无法拒绝。而这,也是过去镜不想告诉罗非白如何使用这份力量的原因之一,毕竟,谁也不想成为被他人主宰的奴仆。   悬浮在虚空中的时星草,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聚拢、挤压、碾碎……   不过多时,碧绿色的汁液,在空中悬浮,凝而不散。而被榨干全部汁液的时星草残骸,则被虚空出冒出的一束幽蓝火焰给无情地吞噬了。   众人看向发出幽蓝色火焰的发出者,那是一条通体碧绿头顶托盘的小龙。   小龙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的身上,直接慌了神。   “罗非白大人,应该是只要时星草的汁液吧……”小龙如同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事,怯生生的说道,“龙龙看这时星草的残骸没有地方放,所以就一把火给烧了。是龙龙又做错了什么吗?”   碧绿色的小龙说着,金色的竖瞳中便蓄满了水汽。   “没有没有,”罗非白当即摇头道,“这些时星草的残骸我确实用不上了,龙龙帮助我处理了,也是帮助我解决了一件小小的麻烦呢。”   “嗯呢,谢谢罗非白大人的肯定。”龙龙听了罗非白的话,当即将竖瞳中的水汽收了起来,声调也上扬了许多,尾巴尖儿也是一摆一摆的。   罗非白微微一笑,解释道:“龙龙,大家之所以都看向你,是因为对你的火焰感到好奇,没有其他意思的。”   颜清月也因罗非白的话微微颔首,对罗非白的解释表示肯定。   “原来是这样,”龙龙听了,有些害羞,“是龙龙多想了。”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罗非白继续下面的仪式。   罗非白心念一动,悬停于虚空中的羊皮卷自动翻开,从后往前,一张一张的翻。   每翻一页,时星草的汁液便会被分出些许,均匀地涂抹在每一页的羊皮卷上。   尘封许久的字迹在羊皮卷上显露,罗家村一桩桩被隐藏起来的事件重见天日。   这些事件,无一不是罗家村所作的斗争,更是罗家村老村长希望被后世保留的大事。而这些大事被罗非白还原,也算是没有辜负老村长的期待。   待曾有有字迹但现在空白的羊皮卷,再次被满满地字迹填满后,罗非白也看到了那个墨点。   那墨点大概是三公分左右的宽度,也并不是随意点的,而是作为罗家村所有大事件被记录完成的标志。   到此为止,罗家村族谱上被记录的所有大事件,一件不漏的再次出现。   罗非白见此,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虚空中被榨出来的时星草汁液的最后一滴,也被尽数涂抹到了这卷族谱中,就像是被提前算好了一般。   接着,罗家族族谱,又被往前翻动了九页,便不动。   与风共享视野的颜清月,有些看不透罗非白的操作了。   而罗非白只是盯着那页纸,没有说话,仿佛那页纸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许久,罗非白抬起右手,而他手臂山宽大的衣袖,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文人清瘦的手腕。   他将右手食指放入齿间,用力一咬。一股血腥味儿,便在他的唇齿间弥漫。   他伸出流血的食指,然后,走到虚空中漂浮的羊皮卷前。接着,罗非白食指上的血滴落,正落在他方才盯了许久的那一页上。   刹那间,被他滴上血的那张羊皮书页金光大作。   金光过后,那张羊皮书页被染成金色,跟其他暗黄的羊皮书页相比,一看就十分有逼格。   “哇,好漂亮!”盯着盘子的小龙赞叹道,那双美丽的竖瞳中满是赞叹。   在小龙的赞叹的目光中,那页金色的羊皮纸自动从族谱中脱落,漂浮在虚空中。   下一刻,金光再次将这页与众不同的羊皮纸包裹。   金光过后,先前那页金色的羊皮纸漂浮的位置,已经被一本薄薄的册子取代。册子封面为深蓝色,里头的纸张看起来是白色的。   接着,册子自动飞到罗非白手中。   罗非白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翻阅这个册子。   每一页纸都是空白,没有写一个字。不过,奇怪的是,这册子虽然看起来很薄,但是不管怎么翻,也翻不到最后一页,似是没有穷尽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颜清月问道。   “记录死去之人生平经历的书册。”罗非白道。   颜清月嘴角一抽:“那不就是生死簿吗?”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原先世界的各类鬼神传说中,都广泛流传着生死簿的身影。   “生死薄。”穿着藏蓝色衣袍的罗非白,轻轻念着这几个字。   “倒是个贴切的名字呢。”罗非白笑着道。   “确实是很贴切呢。”颜清月随口说道。   毕竟地府统一配置的神器,都叫这个名字。   正所谓流水的世界,铁打的生死薄,似乎只要谈到与幽冥相关的存在,都绕不开生死薄这个东西。   她就说,那镜子跟她说的在梁国地界建立这个机构,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地府啊。   颜清月不动声色地想着。   “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我就将这个册子命名为生死薄好了。”罗非白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支毛笔,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下了“生死薄”这个几个字。   待罗非白写完了“生死薄”这三个字,颜清月开口问道:“罗非白,你手中的笔又是从哪里来的?”   罗非白眨了眨眼睛,说道:“这笔,是我利用过去镜的能力,从过去的时间中拿出来的。其实,这笔再我离开梁国游历时便不见了。看来,是我现在的举动对过去的时间造成了影响。”   颜清月没忍住问道:“这笔该不会叫做判官笔吧?”   罗非白思忖片刻道:“贴切,之后我应当对死去之人审判,此笔供我书写判文,确实可以称为判官笔。”   颜清月:“……”   “对了,那你口中的过去镜,其不是要改个名字了?”颜清月又问。   “这话怎么说?”罗非白虚心请教。   “你看啊,生死簿是记录死去之人生平经历的书册,判官笔供你书写判文,那镜子怕不是用来照明死去之人生平的罪孽,不得叫个孽镜?”颜清月道。   罗非白还未开口,过去镜的声音插了进来:“等等,等等,什么孽镜啊,真难听!孽镜听起来,就好像我是个造孽的镜子,人家明明天道亲手制作的神器好吧!”   在过去镜对“孽镜”这个名字的强烈抗议中,罗非白说道:“孽镜确实不好听,死去之人在生前的经历,不仅有罪孽也有功德,我看不如叫‘明辨镜’的好。”   “什么啊,什么明辨镜,不就是在梁国地下建立一个地下机构吗,你们还费心去改人家的名字,真是无聊!”过去镜嘟囔着道。   颜清月嘴上一瓢:“其实也没有费心,就是随口的事。”   毕竟,关于地府的各种传说,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广为流传,对颜清月而言,也确实是随口的事情。   但是,过去镜这么一听,更气了:“改名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是随口的事情,太随便了吧!”   过去镜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受到重视,愤怒道:“你们爱怎么取名就怎么取名吧,反正我和罗非白的契约已经完成了,继续在这里耗时间也没有什么用,你们自己进行仪式,我走!”   下一刻,过去镜的气息消失不见,颜清月头疼地捂住了脑袋:“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117章 道歉 相信我,这是个好词   颜清月想了想,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嘴瓢惹出来的祸端。   于是,她对罗非白说道:“罗非白,要不你帮我搭个线儿, 我现在就去跟过去镜赔个不是?”   罗非白:“过去镜一时半会儿怕是哄不好了, 再者, 这个机构越早成立便越好。等仪式全部完成后,我再去和过去镜说说吧。”   “那行吧。”颜清月点点头。   毕竟, 主持这项仪式的核心人物是罗非白, 自然得照他的意思办。   罗非白思忖片刻,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与过去镜契约后,罗非白的识海中, 天道给出的其中一项提示便是, 梁国地界中这个机构的建立,可以从黑绸缠目且力大无穷的女子身上获得建议。所以, 罗非白选择向颜清月询问。   颜清月:“补充什么?”   “除了生死簿、判官笔之外的东西。”罗非白目光真诚道。   颜清月摸了摸下巴,说道:“那可就多了,像是什么摄魂幡、勾魂索、奈何桥、孟婆汤,还有什么十八层地狱之类的。”   “摄魂幡。”罗非白冷不丁地道。   罗非白一听到“摄魂幡”这三个字,便心头一热。于是“摄魂幡”这个三个字, 便从罗非白口中脱口而出。   罗非白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摄魂幡是什么?”   “就是摄取亡灵的法器, 相当于亡灵的克星。”颜清月解释道。   “如果是摄魂幡的话, ”这时, 一道弱弱的声音出现, “这个东西其实在我身上。”   此话一出,众人便朝出声的方向看去,原来, 是通身碧绿并头顶盘子的小龙。   小龙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顿时有些紧张:“当时,天妃为了收服我,便用摄魂幡来摄我。   我和过去镜按照天道的意思,假装被天妃收服。   趁着天妃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直接用保留的力量反噬了天妃。   之后,天妃便阵法的囚牢关住,也没有精力再管我和过去镜。于是,用来摄我的摄魂幡便到了我的手上。”   小龙说完,松开了前爪。   于是,一个很小的旗子便漂浮在了空中。这面小旗以黑色为底,暗金色线在其边上勾勒出云纹的样式,三个血字在印在上头。而这三个字赫然便是“摄魂幡”。   然而,这面旗子上,却沾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污。若是看得久了,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神魂不稳。   罗非白松开手中的生死簿和判官笔,于是,这两样东西便一齐飞到摄魂幡的两侧。   生死簿、判官笔、摄魂幡,这三样东西一碰头,便在空中齐齐打转。   “还差最后一步。”罗非白说着,将视线投向小龙犄角上的托盘。   四目相对,小龙在罗非白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瞬间,浑身碧绿的小龙福至心灵,它明白了罗非白的意思。   小龙顶着装着颜清月一滴血的盘子,来到罗非白的手边,低下了头。   罗非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小龙头顶山的盘子一指。   盘子上扣着的严丝合缝的盖子,自动消失。   而那滴被放在盘子中的血,则被一分为四。其中三份朝在空中盘旋的生死簿、判官笔、摄魂幡飞去,至于剩下的那一份,则朝一个方向飞去后在虚空中隐没。   朝生死簿、判官笔、摄魂幡飞去的三份血,直接没入这三样东西后,这三样东西同时发出一阵金光,隐约间,可以瞧见有金色的符文在其中流淌。   金光散去,这三样东西,便同时将罗非白包围,围着罗非白打转。   罗非白看着这三样东西,忽觉右手中的食指一疼。   他右手的食指,在方才便被他咬破,用以滴血来使得藏于罗家村族谱中的生死簿显形。   下一刻,三道血线从罗非白尚未结痂的伤口处发出,连接上了生死簿、判官笔、摄魂幡这三样东西。   罗非白发现,他与这三样东西在此时建立了某种联系。这种感觉,很他与过去镜契约时的感觉十分相似。   待那三道细细的血线消失,罗非白右手食指上的伤口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他此时,非常确信,他与生死簿、判官笔、摄魂幡契约了,现在这三样东西可以由他任意支配了。   至于,那三样东西在融合颜清月血后,在隐隐约约中出现的金色符文,罗非白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些金色符文,相当于天道打下的烙印,作为归属于梁国地下这个机构的烙印。   而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份血的去向。   罗非白心念一动,便已知晓了那最后一份血去了哪里。   “我去去就来。”罗非白朝颜清月说道。   说罢,罗非白便在原地凭空消失。   ……   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道气呼呼的声音:   “居然叫人家孽镜,这么难听的名字,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而且,居然还是随便说出口的,这么敷衍,哼!”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道:“真是的,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来向我赔罪!”   片刻后,声音再次出现:“难不成,他们认为我在无理取闹,想要我主动低头?”   “……”   虚空中,一个古朴镜子到处跑圈,有时直上直下的,就像人生气的时候在剁脚一样。   只要有声音出现,这镜子的镜面便会泛起涟漪,因此,很容易便可以看出,是这说话的声音是镜子发出的。   “诶诶诶,这是什么东西!”镜子惊叫出声,但若是仔细听,便可以听出其中还存着几分恼意。   刚刚,生闷气的过去镜,瞥见了一个东西向它冲来。那东西来的很快,以至于它没捕捉到那东西的具体形态,只是依稀看出那东西红红的。   “唔……”一道短促的气音出现,不过下一刻便什么动静都没了。   而虚中,只见一面顶部雕刻着九尾天狐,制式古朴的镜子,如同喝了假酒一样,在原地转起了圈。   在转圈的时候,这镜子的周围发出一道金光,隐约间,有金色的符文在上面流淌。   不过多时,金光消失,镜子也像酒醒了一样,怦然间从虚空中坠下。   好,好舒服……   过去镜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在这时连飞行也忘记了。   然而,镜子砸在地上的动静并未发出。   只见,那面制式古朴的镜子,正被一双手捧在了掌心。   捧着镜子的人长舒了一口气,道:“好歹是赶上了。”   柔软的触感传入过去镜中,过去镜忽地就从迷糊的状态惊醒了。   下一刻,镜面泛起一道涟漪:“你怎么来了,不是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吗?”镜子语气不善道。   “不敢不敢,我哪敢把你这个小祖宗一个镜子丢下自生自灭。”捧着镜子的人温声说道。   镜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并不买账,连着镜面上的波动都大了许多:“既然是不敢,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显然是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料想镜子被会如此难缠的罗非白,并没有什么太大意外,只是道:“抱歉,刚才的仪式耽搁了一些时间。”   过去镜也知道仪式的重要性,更知道仪式背后其实是天道的授意,也不敢借题发挥,只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以表不满。   “要和我回去吗?”罗非白好脾气地问道。   “凭什么啊!”过去镜从罗非白的掌心中飞出,用镜子的背面对着罗非白以表不满,“颜清月都没来给我赔不是,我回去了,岂不是让她以为我很好欺负?”   知晓镜子看不见自己,罗非白失笑地摇了摇头,权当是小孩子在耍小脾气:“她其实是想来赔罪的。”   过去镜没有吱声,却暗自集中精神,更加认真地去听罗非白接下来说的话。   只听,罗非白继续道:“但是,她害怕你不接受,所以,特意委派我来牵桥搭线。”   “所以,”罗非白故意停顿一了下,才继续问道,“你要回去接受她的道歉吗?”   ……   虚空中,一面古朴的镜子,先是龟速往上浮了几寸,然后又龟速往下沉了几寸,接着,又继续往上往下……   而镜子的对面,则站着一位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   这女子对着那镜子,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抱歉,有些词汇我没有说清楚,是我的过错。”   只听颜清月一本正经地开始瞎编:“孽镜中的‘孽’虽是罪孽的意思,但却是指被审判者的罪孽,而非孽镜本身的罪孽。当孽镜照出被审判者的罪孽时,便可得出公正严明的结论,故其审判中的神器。当然,这是用作审判之镜的统称,大概相当于某种官职的意思。”   “既然是相当于某种官职,可为何我没有听说过‘孽镜’?”过去镜问道。   听了颜清月的解释,罗非白也微微侧目。想他自认为博览群书,也从未听说过“孽镜”。   “因为,这个词,出现在其他世界。”颜清月认真地说道。   过去镜诧异道:“其他世界?”   “是的,其他世界。”颜清月点点头,继续瞎扯,“我机缘巧合之下,被天道选中游览其他世界,虽是黄粱一梦,但那个世界的经历对我而言却也依旧历历在目。”   颜清月面不改色的瞎编自己知道其他世界之事的原因,众人都信了。但实际上,颜清月是穿越过来了,还是身穿。当然,天道知道颜清月身穿这件事情。总归,她这种无伤大雅的谎言,天道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   作者有话说:孽镜一词的解释,和是颜清月为了忽悠镜子,临时编的。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118章 相认 爹!   颜清月又道:“不过吧, 虽然其他世界有‘孽镜’这个称谓,但是究竟要不要用这个称谓,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过去镜本镜自认为颜清月跟自己道歉的话, 不说要让她痛哭流涕的, 但肯定是要让她表现得在乎自己那么一点儿。   不过, 因“孽镜”这个词的新解读,让过去镜忘记了这茬儿, 自然而然的, 过去镜也就忘记了生气。   至于,过去镜为什么想让颜清月在乎自己一点儿,它自己想不明白。非要说的话, 就是本能地想要引起颜清月的注意。其实, 第一次和颜清月正式见面时,它的故意撒泼也有吸引颜清月的意思在里面。   在过去镜思考“孽镜”的含义时, 颜清月朝罗非白问道:“你这仪式结束了吗?”   罗非白点点头,说道:“大体是结束了,不过,还差一点点就好了。”   “还差的一点点,是什么?”颜清月又问。   “梁国地下的这个机构, 你认为,我们应该取什么名字的好?”罗非白说道。   “既然是在梁国地下的, 不如就叫地府吧。”颜清月道。   罗非白:“好。”   似是尘埃落地般的, 罗非白发现自己在同意之后, “地府”这个两个字, 便在他的心中越发清晰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似乎和地府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罗非白顿了一下, 说道。   颜清月:“什么?”   罗非白:“罗二和李芙蓉他们还在阵法里……”   颜清月:“……”   因为阵法是以过去镜为阵眼的,与过去镜契约的罗非白自然可以调动阵法,也自然能将困于阵法中的罗二和李芙蓉放出来。   罗非白心念一动,罗二和李芙蓉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罗二一眼看到了自家兄长。   瞬间,罗二的眼睛一亮。   他如同一只长时间没有见到主人的小奶狗,飞快跑到罗非白身边,给了罗非白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一边紧紧抱着罗非白的罗二,一边拉长声调呼喊着罗非白。   “好了好了,”罗非白眼中含着敛着的笑意,安抚性地摸着罗二的脊背,“这才分开多久,就撒娇。”   罗二抱着罗非白,嘴里抱怨着:“哥,你可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你现在,可是我唯一活着的亲人了,你要是真的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   听到罗二说到自己“死”了这字时,罗非白抚摸着罗二脊背的手顿了顿,但这一瞬间的停顿,并为让罗二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芙蓉听到“唯一的亲人”这几个字时,眼神微暗。她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罗非白安抚了一阵,罗二也镇定下来。他看向颜清月说道:“这次,肯定又是颜姑娘,出手解救我和李芙蓉的吧……”   正当罗二准备对颜清月道谢时,颜清月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救你们的不是我噢。”   罗非白眨了眨眼睛,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这次救你的,是你的兄长了。”颜清月道。   “啊?”听了颜清月的话,罗二顿时有些懵。   颜清月继续道:“现在,你的兄长可厉害了,只要他想,‘嗖’的一下,就可以把你们救出来。”   罗二呆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   众人:……   过了一会儿,罗非白叫累了。   在众人你是不是疯了目光中,罗二开口了。   “我想问,这特么都多久了你才想起来捞我这个弟弟……”罗二拉长着脸,声音中的幽怨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了,“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在你心里,真的有我这个弟弟吗?”   罗非白右手握拳,虚虚放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才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为兄真的不是有意忘记你的。”   “可是……”罗二还要再说什么,却再次被颜清月的声音打断。   颜清月:“行了行了,你哥连命都没了,你就让让他吧。”   罗二顿时呆住了。   良久,罗二才愣愣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哥连命都没了?”   “字面意思,”颜清月语气平静道,“就是你哥已经死了。”   “那站在我面前的是谁?刚刚和我拥抱的又是谁?还有,颜姑娘,你不是说,是我哥把我救出来的吗?”说着说着,罗二的语速越发快了,他已经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了。   罗非白将所有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似是因为信息量过于庞大,罗二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等罗二消化完这些信息后,他一把抱住罗非白,哭得更难过了。   罗非白:“……”   罗非白好说歹说,罗二才勉强止住了眼泪,只是眼尾依旧泛红,抽抽搭搭的。罗非白看着罗二这个样子,很怕罗二再哭一声就撅过去了。   “哥……”罗二扯着罗非白的衣袍,说道,“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罗非白的眉眼弯了弯,语气柔和道:“自然是可以的。”   罗非白拿着手中帕子,又帮着弟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只是,你来的时候,不要妨碍哥哥办公就好。”   罗二撅起了嘴,气鼓鼓地反驳:“我这么乖巧,哪里会妨碍兄长!”   罗非白顺着罗二的话,笑了笑:“是是是,小时候三天不打就上方揭瓦的罗二,最乖了。”   “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你怎么可以这么揭弟弟的短呢!”罗二瞪了自家兄长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恼意。   接着,罗二偷偷看了李芙蓉一眼。他见李芙蓉对自己小时的黑历史没有什么反应,在心里缓缓舒了一口气。   将自家弟弟小动作尽收眼底的罗非白,唇角也弯了弯。   “罗二,我之后大概就是在地府了,你一会儿,是要跟着颜姑娘一起离开梁国,还是留在我这里?”罗非白朝罗二问道。   罗二的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摸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模样。   一盏茶的功法后,罗二看向了李芙蓉,缓缓开口。   ……   梁国边境,迷雾涌动。平日里,少有人来的梁国边境,此时被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覆盖。各类法器发出绚丽的光芒,使得那迷雾中时而透出不同的光。   而这些乘着飞行法器的修士,皆朝着一个方向赶去。就在刚刚,这些道盟修士接到了天妃落网的消息。   要知道,这次道盟修士来到梁国,就是承天道法旨诛杀天妃。若是天妃已经被捉拿,那么,这次行动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一众道盟修士,来到指定的位置,放出的神识便探测到那躺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和绿衣女子。不过,这白衣女子已然生机全无。至于那绿衣女子,则被一根捆仙绳牢牢束着,且不说着绿衣女子昏迷不醒,就是醒了,也只能像普通凡人一般,而使不出一丁点儿法力。   待众人都来齐后,道盟盟主也就是太虚观掌门说道:“诸位,天妃已死。”   道盟盟主说罢,先前接下天道法旨的太虚观长老的手中出现了一副画像。   这副画像,与白衣女子长得一样,上面还有天道货真价实的印记,以及“天妃”二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虚观长老这画一出,方才还安静着的道盟修士,顿时炸开了锅。   一道又一道神识,往白衣女子身上探去,却都探到了这白衣女子死得不能再死的事实。至于这昏迷的绿衣女子,则托天妃的福,也被无数神识探测。   待道盟众人的议论声消停了,道盟盟主也就是太虚观掌门,看了一眼太虚观长老,说道:“这位绿衣女子,应当是天妃的侍女。虽说天妃已死,天道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天妃造成的灾祸,在接下来,也需要诸位道友齐心协力去解决。”   “可是,道盟第一任盟主,并不让我们染指梁国之事……”道盟修士中,不知是谁说道。   还未等道盟盟主说些什么,一道声音突然插入:“人都飞升了,你管他以前说了什么。”   这声音毫不客气,听着就像来找茬的。   兼任太虚观掌门的道盟盟主,顿时目光一凝,语气不善:“来者何人!”   “怎么?不认识你祖宗了。”话音落下,女子的轻笑声从迷雾中传来。   众人看向声音传出的迷雾,神识疯狂地朝迷雾中探去。   雪白的迷雾朝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一身灰衣的女子,双手环胸,从迷雾中走出。她的双眼被黑绸缠住,身后则背着一副黑金色的琴匣。   而这位灰衣女子身后,则跟着两个人。   一位是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身后背着一把剑。   另一位,则是一位姿容姣好的女子。她目光时不时在少年身上滑过,一看就对少年抱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此时,太虚观道门行走杨溯洄,死死盯着那走在最前的灰衣女子,嘴唇都在抖:“太,太上长老……”   然而,没等杨溯洄与自家太上长老相认,一道身影却抢先扑了上去。   “爹!”一道撕心裂肺宛如被不负责任的渣爹抛弃的声音响起。   众人,沉默了。   -----------------------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副本终于写完了,缓缓吐魂jpg. 第119章 看戏 大型家庭狗血剧   与风共享视角的颜清月看见, 喊“爹”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剑阁衣袍。而他身后,则背着一把细剑。他容貌昳丽, 双眸勾魂夺魄, 看起来倒和易相逢的长相有几分相似。   喊爹人一边朝自己旁边扑过来, 还一边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旁边。很显然,她旁边的人, 才是这位喊爹人的目标。   至于她自己, 则很可能因为这个人往她旁边“扑”的这个举动,从而被无辜牵连。所以,颜清月很机智地往旁边一闪。   于是, “喊”爹的人便毫无障碍地扑倒了罗二。   罗二:……   罗二被扑倒在地后, 喊爹人便顺势蹭着罗二的胸前的衣服,并“爹”“爹”地叫个不停。   目露绝望的罗二看向站在一侧的李芙蓉, 艰难开口:“你听我解释……”   李芙蓉面无表情地回望罗二。   看见李芙蓉冷漠的眼神,罗二的目光变得绝望。   然而下一刻,罗二望着李芙蓉的视线,被无情地转移了。   只因,罗二偏向李芙蓉的脸, 被外力强行摆正。   那面容昳丽的喊爹人,再次进入罗二的视线中。   喊爹人的眼尾泛红, 薄唇开合:“爹, 你就不能一直看着我吗?”   听着喊爹人带着哭腔的声调, 看着喊爹人水汽弥漫的双眼, 罗二也挺想哭的。   不是啊少年,有没有可能,你的年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啊。   罗二在心中无声呐喊。   在喊爹人愈发灼热的视线中, 罗二开口道:“不,我不是你爹,你认错——”   罗二的这句“你认错人了”还未说完,又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徒儿!”   “砰!”又一个人扑到了罗二身上,中间夹着那位喊爹的少年。如同叠罗汉一样,罗二成了垫底的那个倒霉鬼。   罗二:吐魂jpg.   喊爹的少年发现罗二开始翻白眼,连忙道:“师伯别压着了,我爹他快不行了。”   不等压在最上面的人的反应,喊爹的少年猛地站起。   师伯直接被掀了起来,屁股墩子狠狠砸在地上。   师伯的哀嚎声传出。   少年看看捂着自己的屁股在地上哀嚎的师伯,又看看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罗二,一时间,他不知道先管哪一个了。   “师兄,您老人家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一道叹息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接着,一个身后背着重剑的中年男人,从天而落,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喊爹少年看见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父”。   中年男人朝喊爹少年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拽住自家师兄的袖子,结果,没拽动。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中年男子咳嗽了一声,朝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说道:“师兄,你真的别闹了。”   老道士将自己的袖子从中年男子的手中扯出,自顾自地拍了拍臀部的灰尘,从地上爬起来嘟囔着道:“我也好久没有见我的徒儿了,我也想我的徒儿。”   中年男子嘴角微抽,刚想说些什么,老道士便将拦在自己跟前的中年男子挤到一边,然后拨开正在检查罗二身体的喊爹少年,最后,老道士蹲了下来,亲切地拍了拍罗二的脸颊。   “师伯你——”被挤开的喊爹少年,眉头一皱,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老道士打断了。   “安成啊,莫慌,师伯呢,最是了解你的亲爹,你这个样子,是喊不醒你亲爹的。”老道士背对着喊爹少年说道。   喊爹少年见老道士这么说,抿了抿唇,只得往旁边站着,只是,他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徒儿啊,别装睡了,为师知道你醒着。”老道士一脸慈爱地朝罗二喊道。   罗二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依旧是一动不动。   老道士见此,嘴角慈爱的笑容加深:“若是再不醒来,为师可就要扇人了。”   老道士的话音落下,两双手已经高高举起,竟是想要左右开工!   “师伯!”喊爹少年刚想伸手阻止,那老道士的巴掌已然拍下。   不过,却是拍了个空。   却见,罗二在老道士的巴掌,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寸时,连忙往一侧一滚,灰溜溜地站了起来。   “这就醒了,您老可别真打啊!”罗二苦着一张脸道。   本来,罗二是想靠装睡将这糊涂事儿搪塞过去,只可惜,对方偏偏要用暴力逼迫他面对现实。   罗二:心累,难搞。   老道士见罗二站起来,便跟着站起来道:“徒儿啊,我的徒儿……”   老道士只是唤着“徒儿”,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喊上了瘾。   罗二顿时有些头大,他根本不认识这个老道士。   然而,令罗二更叫头痛的是,一声声的“爹”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双倍的呼唤,让罗二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一个喊自己“爹”,一个喊自己“徒儿”的人,忍无可忍的罗二终于说出了自己先前被打断的那句话:“你们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喊爹少年和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罗二用手心无力地按住额头:“怎么证明我是你爹?又怎么证明我是你徒儿?”   “因为,你背了那把剑!”喊爹少年和老道士异口同声道。   “你们是说这个?”罗二挠了下头,将背后的剑拿到跟前。他右手握住剑柄,往上一提。剑,出鞘一寸。   “没错,就是这把剑,”老道士盯着罗二手中的剑,一脸激动道,“只有我的徒儿才能将这把剑拔出来。”   罗二看着老道士和喊爹少年,心说应该还是年轻人比较好说话,于是他抬起右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沉痛:“这把剑是我捡的,剑的原主人早就死了。”   然而,喊爹少年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罗二自认为喊爹少年被这噩耗击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便继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逝者如斯,少年,节哀吧。”   喊爹少年眨了下眼睛,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被一道罗二分外熟悉的女声打断:“你确实是他的父亲。”   罗二一脸震惊地看向声音的主人,道:“蓉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芙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就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李芙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将“亲生”这两个字的发音加重。   似是觉得自己方才并未说明白,李芙蓉继续又道:“你是这孩子前世的亲生父亲。”   罗二震惊到失语了,表情都空白了。   前世,就说明,这孩子的爹死了,而他自己,便是这孩子亲爹的转世。   少年则目光灼灼地看着罗二,又喊了一声爹。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老道士乐呵呵的声音传来,“你是洛安成这孩子的亲爹,那就一定是我那可爱的徒儿了。”   “好了师兄,将空间留给他们父子,师兄你就不要再添乱了。”背着重剑的中年男子,一把搂住老道士的腰,害怕老道士冲出去胡来,打扰他的徒儿洛安成和罗二温馨的相认。   “不!放开我!让我加入他们!”老道士不满地扭动着腰,使劲儿地往罗二的方向奔。   中年男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抱住老道士:“不,师兄,师弟是不会让你妨碍我的徒儿的!”   这一幕小插曲,并未影响到罗二那边。   李芙蓉无视手脚并用硬是想要加入到这边儿的老道士,直接上前牵起少年的手,目光慈爱:“孩子,其实我是你娘。”   少年一把甩掉李芙蓉的手,就像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你这女人好不要脸,我爹失忆了便想上位,我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我知道你娘,”李芙蓉一脸平静道,“长恨殿殿主——易相逢。”   少年的表情从厌恶变为震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芙蓉语气平静地就像喝了一口水:“我就是易相逢。”   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就跟刚才的罗二一样。   “不可能!”几息后,反应过来的少年语气激烈,“易相逢明明那么——”   李芙蓉截断了少年的话,道:“明明那么美,不是吗?”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李芙蓉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息般地说道:“而与易殿主相比,小女子的面容却是这般普通,对不对?”   “可是啊,这世间还存在一种术法,名为分/身,”下一刻,语气低落的李芙蓉扬起一个妩媚的笑,“你说是不是啊,我的成儿……”   那声“成儿”如同芝兰吐气,带着十足的魅惑。   少年脑中的那根弦,断了。   猛地,少年朝李芙蓉怒而拔剑:“就是你强迫了我爹,你还有脸来找他!”   那声“成儿”,直接让少年确定,面前喊着自己名字的女子,绝对是易相逢,不会错!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迎着少年的剑芒,李芙蓉目光闪烁。   “如果不是你,我爹也不会死!”少年怒道,持剑就刺,“看剑!”   在这场大型家庭狗血剧中,老道士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连挣扎都忘记了。 第120章 推倒 别,别这样……   喊爹少年的剑如同蛟龙出海, 来势汹汹。   李芙蓉迎着那把细剑,目光闪了闪。她微微启唇:“你等——”   “少废话!”少年直接打断了李芙蓉的话语。   他完全不想听李芙蓉说一个字,手中的剑丝毫未停。   然而下一刻, 少年手中的剑落了。   伴随着剑落地砸出“叮”的一声, 躯体倒地的沉闷声也随之响起。   这位名为洛安成的喊罗二爹少年倒了, 是被罗二打晕后倒在地上的。   其实,刚刚李芙蓉是想阻止罗二敲洛安成闷棍的, 但是, 洛安成拒绝了她的好意,于是,洛安成便迎来了那来自父亲的爱。   罗二收回把少年敲晕的剑柄, 看向李芙蓉:“我需要一个解释。”   罗二严肃地看着李芙蓉, 表情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   “可以,”李芙蓉点点头, 随即她环顾四周,道:“但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罗二快速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看戏颜清月,转头朝李芙蓉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长恨殿。”李芙蓉一字一句道。   “长恨殿?”罗二顿时一愣,又问, “那是什么地方?”   李芙蓉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那里, 是这方世界的裂缝。”   罗二看向颜清月, 目露迟疑:“颜姑娘, 你怎么看?”   颜清月“啧”了一声, 说道:“想去就去呗,你们之间这情情爱爱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罗二心下了然, 明白自己去长恨殿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否则,颜清月肯定会阻止自己。   放宽心的罗二在心中做出决定,看向李芙蓉,语气坚定:“好,我去。”   李芙蓉脸上的笑容加深,对罗二道:“我们一家团聚,不如把洛安成这孩子也带上吧?”   李芙蓉指了指被罗二打晕在地的喊爹少年。   对于一言不合不是喊爹就是拔剑的人,罗二是真的有些头疼。   但是,既然李芙蓉已经这么说,罗二也不能把自己前世的孩子就这么扔在地上不管不问。   “自己生的孩子,哭着也得养,”罗二看着倒在地上的洛安成,叹了口气,“算了,带上吧。”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李芙蓉,罗二看见,李芙蓉的双眸瞬间变得炽热。不知道为什么,罗二觉得自己有点害怕。   “蓉儿……”罗二紧张地吞咽一下,却只是喊着自己对李芙蓉亲昵的称呼,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二郎是还有什么顾虑吗?”李芙蓉说着,便抱住了罗二的手臂,半边身子几乎都贴在了罗二身上。   “没,没有。”罗二更紧张了,自他和李芙蓉相识以来,他还从未和李芙蓉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蓉儿,这么多人看着,你,你别这样。”鼻尖嗅到女子淡淡的体香,罗二很想抽出手臂离李芙蓉远远的。但是,李芙蓉几乎将半个身子靠在了他的身上,他怕他一抽手臂,李芙蓉会跌倒。   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在意的女子狼狈的倒在地上,罗二狠不下这个心,所以,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这又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可是连孩子都生了呢……”女子的唇几乎贴上的罗二的耳垂,妩媚的嗓音让罗二心底一突。   眼瞧着罗二快要受不住了,李芙蓉见势就收:“好了,不逗你玩儿了。”   李芙蓉瞬间站直了身子,并往后退了一步。   罗二暗自在心底松了一口。   李芙蓉看向颜清月,说道:“那我现在就带他过去了。”   颜清月点点头。   李芙蓉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黄皮纸卷。   “高阶空间转移法阵!”不知是哪位吃瓜看戏的人喊了一声。   李芙蓉将黄皮纸卷摊开,灌入灵力。   下一刻,一道白光闪过,她和罗二以及躺在地上的洛安成,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那么,现在,就来谈谈我们的事儿吧。”双目缠着黑绸的颜清月,对向兼任道盟盟主的太虚观掌门,抱臂说道。   ……   长恨殿内,罗二有些懵。   不是啊,这是什么情况啊!   罗二在心中无声呐喊。   不是他不想有声呐喊,而是他此刻无法张嘴发出一丝声音。   不仅如此,他的双手被一截红绸牢牢绑在床头,分开的双腿也被红绸固定在床边的立柱上。这种姿势,让罗二打心底里觉得十分羞耻。   就在他眼前的白光消失后,他便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一间卧房。   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没有看到他那晕倒在地上的便宜儿子,李芙蓉便直接将他扑倒在了床上。   诡异的是,在李芙蓉在他扑倒在床上并用红绸将他绑起来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根本就推不动那瘦弱的李芙蓉。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但是,方法总比困难多。当时,无法用武力反抗的他,正准备发起语言抗争,结果,还未等他说一个字,李芙蓉在他身上一点,他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于是,事情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看向坐在自己床前的李芙蓉,目露恳求:就不能放开我吗?   坐在床榻上的李芙蓉,看懂了罗二眼中祈求,眉眼弯了弯,道:“等一等,她就快来了。”   之后,无论罗二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李芙蓉都不再答话。   罗二在心底叹气,只得观察起周围的布局。   他躺的床铺是大红色的喜被,就像是新婚时洞房用的。床帘也是大红色的,还有结成彩球的绸带挂在床帘上头,从罗二的角度,大概能从那露出的一点想象出全貌。   床头边上,放着暗金色的香炉,有淡淡的烟从香炉中升起。仔细闻一下的话,这屋子里头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想必就是从这香炉中散发的。而这香炉中,加了料,否则以罗二契约灵剑以及被颜清月丹药改造后力大如牛的身体,李芙蓉还真不能轻易就制住他。   罗二仔细看了一眼香炉,发现这暗金色的香炉十分精巧。香炉外侧是镂空的精美图案,里头才放着香。   至于周围,则放着精美的花瓶、山水画、梳妆台……   “吱呀!”伴随着这轻微的声响,那扇紧闭的绯红色木门向两侧打开。   罗二赶紧盯住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抹红色闯入罗二的眼中,在那一刻,仿佛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那是一位极其貌美的女子,她的一颦一蹙全部带着勾人的韵味。媚骨天成这个词,似乎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她只穿着一袭齐胸红色纱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的盘起大半。虽是第一次看见这女子,但罗二却总觉得这女子平常应该极其喜爱佩戴饰品的,而女子现在,应该是将那些繁复的饰品卸下了。   那女子莲步轻移,几乎没有什么声息地便到了罗二的床榻前。   此时,李芙蓉已经站起来了。   “你来了。”李芙蓉朝这极为美艳的女子说道。   女子见了李芙蓉,朱唇向上扬起,眸中露出一丝新奇,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东西。   女子歪了歪脑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芙蓉的脸颊:“原来自己看自己,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一盏茶的功夫后,这女子似乎玩够了。   她收回手,双手张开,似是要将李芙蓉揽入怀中。   “来,”那女子轻声道,似是在呼喊自己的情人,撩人的紧,“该回来了。”   李芙蓉往前踏出,撞入女子怀中,消失不见,徒留地上一身衣裙。   罗二看到此景,有种撞了鬼的错觉。   女子却像并未看见罗二眼中的瑟缩,直接上了床榻,跪在罗二的腿间。   女子轻笑一声,随意拉起自己的纱裙,用那红纱掩着面说着调侃的情话:“夫君,多日不见,怎么倒是与我生分了?”   罗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记起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便直接闭嘴了。   女子见此,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懊恼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忘记夫君现在不能说话了。”   说罢,女子往罗二胸膛上一点:“夫君,现在你可以叫了哟~”   说着,女子直接朝罗二的脸凑近,似是想要吻上去。   “等等!”罗二偏过头,女子的唇落在了罗二脸上。   “怎么了,夫君。”女子微微抬起头,手指在罗二的胸口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似是挑逗。   罗二闭了闭眼睛,艰难地遏制自己的反应。   他睁开双眼,却不敢看女子:“李芙蓉呢?”   “她啊……”女子轻笑一声,道,“自然是与我融为一体了呢。”   “说起来……”女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似乎忘记了跟夫君介绍,我就是易相逢呢。”   罗二张了张嘴,却被易相逢抢先道:“所以啊,夫君就将我和她看做一个人好了,本来她就是我的一部分。”   “春宵苦短,夫君还是莫要辜负为妻的良苦用心呢。”说着,易相逢那涂着红色豆蔻的手指,强行将罗二偏过去的脑袋掰正,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罗二瞪大双眼,嘴巴被强行打开。   女子身上的体香,十分强势地裹挟了罗二全部的感官,不知不觉间,他便迎合着易相逢的动作亲吻。   一吻过后,易相逢微微喘息着,发丝从她的脸颊垂下,勾人的眸子露出些许笑意:“这么多年了,你的吻技还是这么生涩。”   感受这罗二胸腔内剧烈的心跳深,易相逢的笑意更深。   虽然,孕子丹是一定要给罗二用上的,但是在这之前,得先让罗二的身体完全沉浸在欲望的最深处才好。   而罗二,此时则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眼尾泛红的紧,几滴泪水无声地挂在他的眼尾上。   易相逢的心中软了软。她轻轻擦去罗二眼尾上的泪水,却让罗二的眼尾越发红了。   易相逢的眼神暗了暗。她抬起手,涂着红色豆蔻的手指,没入罗二的内衫中。   手指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易相逢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一阵紧绷。   “别,别这样……”罗二狼狈地别开脸,喘息的声音沙哑得要命。   易相逢那带着致命诱惑的叹息传来:“都这样了,你还能忍?” 第121章 小秘密 这个秘密,她谁也没告诉,包括……   罗二呼出一口气, 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那美丽的女子:“我们未拜过天地,还未正式结为夫妻, 现在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未免也太快了些……”   “拜天地?”似是想到了什么, 易相逢的手指顿了顿。   ……   “我们成亲吧,好吗?”她看着他, 那双眸子中是满满的柔情。   他有些瑟缩地避过她的眼神, 支支吾吾道:“我觉得现在成亲还是太早了,不如晚些……”   在她愈发阴沉的脸色中,他改口道:“三年再给我三年时间, 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不行!”她冷着脸, 直截了当地说道,“三年太久了。”   他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 染上一抹委屈:“可是,成亲是件很慎重的事情,需要承担很多很多的责任。师父说,我现在还小,三年后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当时我一定会比现在成熟许多,应该就能承担起成亲的责任了。”   “三个月。”她的眉头蹙起。除却妩媚, 因心情不悦而皱起眉头的她, 身上多了一股别样的韵味。   “这太短了, ”他看着她, 眼巴巴地祈求着,“能不能再多宽限些时日?”   她叹了一口气,受不住他的眼神的她选择了让步:“最多一年。”   她的话音一落下, 他的眼中便一亮,就好像落进了星星一样。   “谢谢!”他看着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脸色稍霁的她,微微垂下眸子。   她并不会如同凡尘中的女子一样,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失去如花般的容颜。更何况,对于修士而言,三年只是弹指间的事情。所以,她在意的不是时间,而是这三年中会在他身上发生的变故。   他现在已经很厉害了,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修士中的天骄。但是,正因为他这么厉害,她才会心慌。三年后,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他的实力将胜过她,到那时,她将无法压制住他。而这,正是她最为担心的地方。   她一直都明白,他并不讨厌她却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只不过是她在强求。一旦三年后,实力超过她的他,一定会彻底离开她,而不会再被她找到。可她,却认定了他,一刻也不想放手。   如果,在一年内他态度软化,同意与她成婚,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可是,如他不同意,那她只有采取强制措施了。只要她和他有一个孩子,不管他承不承认,她和他便会因为这个孩子被死死绑在一起。不过,这却是最后的办法,如果他不愿意和她成亲的话。   至于,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说来也很俗套。   那次,她独自一人在郊外行走,被一群盗匪盯上了。在她眼里,那些没有丝毫修为在身的盗匪,就如同可以随手掐死的蝼蚁,所以,只要那些蝼蚁没有作出什么针对她的举动,她也懒得理采。毕竟,人走在路上,也并不会在意蚂蚁有没有跟踪自己。   然而,那些不知死活的蝼蚁舞到了她的跟前,用毫不收敛的目光打量着她,口中尽是些污秽不堪的话。   她看着那些不配称为人的垃圾,眉目间染上了冷意。而这,却让他们兽性大发,直接朝她扑了过来。   她还未来得及出手,几道干脆利落的剑气在眨眼间斩断了那群垃圾的腰带。   她:……   方才还得意得不行的蝼蚁们,纷纷捂住自己的掉下来的裤子,对那个在暗中对他们出手的人破口大骂。   场面一时十分滑稽,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这一笑,却彻底惹恼了那些垃圾。   那些垃圾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裤子,嚷嚷着要用她泄愤。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正在这时,他来了,是从树杈子上跳下来的。   至于当时为什么那些盗匪没发现他,他后来跟她解释,他为了保持当大侠的神秘感,是用了让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符纸。当然,这种能蒙蔽凡人双眼的劣质符纸,对有修为在身的她毫无作用。是以,他虽然没有告诉她蹲在哪根树杈子上,但她却在他出手的那一刻便发现了他。   虽是剑阁弟子,他却没有穿着剑阁特有的黑色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白衣。他手中拿着一柄剑,意气风发,像是话本子里闯荡江湖的游侠。或者说,他的这身行头,就是将话本里游侠的形象等身弄过来的。   他曾经对她说过,他小时候特别爱哭,也不爱练剑,但是就爱听话本里大侠的故事。   他的师父为了让他练剑,就经常去买剑客的话本子念给他听。   为了成为像大侠一样厉害的人,他选择挥舞起让他胳膊酸得不行的剑勤奋练习。   而事实证明,他比大侠厉害多了,不仅能打恶人还能打妖魔鬼怪。   当时,被红绳扎在他的脑后高马尾,因他跳到她面前而晃动不止。细细的黑色腰带被他系在身上,将剑修劲瘦的腰身完美的展现出来。   背对着她的他,转过头来,对她展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姑娘,别怕。”   就是这么一个回头,她的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在她的心田里扎了根。   她在他眼中没有看到任何对她的欲望,这和她以往遇到的人相比,是截然不同的。   回头安抚完后,他三下五除二地,便将那些满口脏话的人捆在了一起,然后打包扔到了距离这里最近的衙门。   这,便是她和他的初遇,也是她心动的开始。   她微微抬眸看向他,看着这人因为自己宽限一年后,那双清澈的眸子中露出笑容。他眸子中真实的笑意,让她也忍不住为他高兴。   因为,她最喜欢的,便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在看着她的时候,不管在何时何地,从没有露出像其他人一样的下流的神色,就像是林间深处小鹿的眼睛,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泉。   不过,在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便想要这双眼睛为她染上不一样的色彩,只为她一个人。   他真的很爱行侠仗义,并时刻和话本子里的大侠对标。   在他帮助的人中,许多女子都会对他露出羞涩的神情。而他的目光却如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清澈干净得让人抑制不住地觉得自己有罪。期间,也有些大胆的女子想要以身相许,但是,全都被他以不愿成婚为由拒绝了。   她虽然不喜欢看见其他女子对她示好,但也很安心他不近女色。可是渐渐地,她发现他待她,与待那些被他救下来的女子并未有所不同。也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懊恼自己的容貌为何无法打动他的心。   她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已经认定了他。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手。除非,她死了。   她开始尝试扰乱他的心。   这个机会很好找,因为她是以无家可归的弱女子的身份,跟在他身边的。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始并没有拒绝他这个累赘。她想,或许是话本里的大侠都有一个红颜知己吧。只是在后来,出了一点小事故,导致她在出手时暴露了她修士的身份。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而她扰乱他的机会,便是在不知第多少次恶徒拦路后,假装害怕而腿软并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也就在那时,他的眼中染上了名为害羞的神色,脸颊上也染上了丝丝红晕。在那之前,她与他还从未有过肢体接触。   “姑,易姑娘……”她清晰地记得,他那时连话也说不顺畅了,那平日里稳稳举着剑的手因抱着她,在颤抖。   因为他的这个反应,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这证明,他对她并是毫无感觉,只是需要她和他靠近才能触发。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天才剑修成长的过程。   他对剑道的领悟,在他每一次挥剑中都有新的感悟,世间的恶与善因他的积极入世被他刻在了心里,他的剑法逐渐朝“道”的方向飞速靠拢。而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始终如一的那双清澈干净的双眼。   她相信,只要再给他两年时间磨砺,他一定会成为整个修真界最厉害的剑修,没有之一。   然而,距离一年之期只有最后一个晚上时,他逃了。   那天晚上,他给了她一碗酒,那躲闪的眼神明显到她不用去看那碗酒,就会知道这碗酒有问题。但是,因为这碗酒是他给的,所以她接过了。   她曾经告诉过他,她是一个散修,却并未告诉他,那些年来她吃过的苦头。或许,对于出生剑阁的他而言,并未经历过散修经历的他,并不知道散修中修为大成者意味着什么。   在她修为足以让她自保之前,她一直遮掩着自己的容貌,在修真界中艰难生存。而这些经历,让她闻到那酒香时,便知道这碗酒中有可以药倒修士的大量迷药。而这迷药的剂量,足够让她昏睡到他逃回剑阁了。   或许是在担心她昏睡后没有自保能力,精通阵法与炼器的她,早就感应到他在房间周围布置下的阵法。一旦他离开这里开启阵法,这阵法只能由苏醒过来的她打开,而不会被外面的人攻破。   她当时就觉得,他真是对自己很贴心。这让她更想得到他了。   她当着他的面,将那碗酒饮尽,在他心虚而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中,她如他期待那般醉倒了。   他将她扶上床,为她取下头上的朱钗,又为她盖好被子后方才启动阵法离开。   确保他的神识无法感知到她自己后,她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没有一丝睡意。   她有一个小秘密,她的身体百毒不侵,区区迷药对她无效。这个秘密,她谁也没告诉,包括他。 第122章 不愿成亲 她应该明白的   她从床上走下来, 看了一眼周围的阵法,然后,径直从阵法中穿过, 静悄悄地, 没有惊动任何人。   若是换了其他人从阵法中离开, 肯定会惊动他,可惜, 他遇见的人是她。   夜幕降临的天际,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乌云,将皎洁的月亮遮蔽。   夜色正浓时,在他身上悄悄做了标记的她, 入了剑阁。而剑阁的护山大阵, 在她进入之时,只是微微泛起涟漪, 随即归入平静。   她来到一间点着蜡烛的竹楼前,用符纸收敛气息的她,看向窗口发出来的烛光。   烛光是暖黄色的,很温暖,就像是他一样。   她这样想。   “我说, 徒儿啊,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女魔头了?”竹屋内, 传来一位老道士的声音。   站在竹屋外的她微微一愣, 其实她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但是, 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什么女魔头?师父,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女孩子呢!”他有些气愤的声音传来。   她垂下眸子,捂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一样。   “哟——”屋内,传来老道士戏谑的吆喝声。   即便她不看屋内的情景,也能想象出老道士那挤眉弄眼的滑稽表情。   “也就是说,你真的喜欢她喽?”老道士调侃的声音再次传来。   “师父!”他有些气恼的声音,从屋内传入她的耳中,“你都这么大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这是徒儿自己的事情!”   “哟,自己的事情怎么不在外头处理好,还要回宗门躲情债?”老道士的声音,持续从屋内传出,“我可是听说了,你在老关头那里,要了一大瓶迷药。怎么?把她药晕了就自己偷偷跑回宗门,连话也不敢和人家当面说清楚了?”   “关峰主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都交待他了,不要把这种事情透露出去了。”他不满的声音传出。   隔着窗子,她只能依稀看见屋内有两道模糊的人影,但她却能通过他的声音,想起他皱起眉头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将他的眉头抚平。   “啧,你还不知老关头的德行,就一壶酒的事儿,他不就什么事情都说了。”老道士满不在意地说道。   “可是,关峰主明明答应我了!”他激动的声音响起,   同时,屋内传来凳子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似乎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所以忍不住从地面站了起来。   他口中的关峰主,她曾经听他提起过。   这位关峰主,本是杏林门的掌门。至于杏林门,其实是修界中的第一大医修宗门。   由于修士动不动就爱干架,故而修士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再加上医修十分稀缺,所以,医修就成了各大宗门的抢手货。   而一般在修真界成为抢手货的东西,要么被人掠夺,要么自身有极其强悍的自保能力。   于是,战斗力并不强的杏林门选择以成为剑阁一峰的形式加入剑阁,以求剑阁的庇护。而剑阁在庇护下,杏林门的医修也为烧钱的剑修带来了极大的收益。   总的来说,杏林门和剑阁算是实现了双赢。   从屋子里因他起身,导致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后,屋子里许久没有传出交谈的声音。   良久,她听见他服软道:“抱歉,师父,弟子刚刚不应当那么激动。”   说罢,她听见他再次将凳子拖了回来,然后再次坐上凳子而发出的声音。   “唉……”老道士叹了口气,说道,“徒儿,你应该明白,你天生有一颗玲珑剑心,乃是练剑的奇才。我们剑阁百年来的期望,可全都压在你身上了。”   “师父,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他有些无措地说道。   “为师很少和你说这些话,但是也希望你明白,你身上的担负着的宗门的责任,”老道士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剑阁内,许多双眼睛都在关注着你,更何况你和那位姓易的女子走的那么近,我们实在是担心,她会毁了你!”   “师父,她不是这种人!”他辩解道。   “不是这种人?”老道士被气笑了,“你可知道,她身上血气冲天?这种血气,也不知道是伤了多少人的性命才能有的。”   “师父,你见过她?”他问。   “你在外游历期间不是回过一次剑阁嘛,我发现你身上沾染了一些血气。我不放心你,在你离开剑阁时,就跟着你看了她一眼。碍于你的情面,为师并未对她动手,”老道士冷笑一声,说道,“好在你身上保命符没有什么反应,否则,为师可不是看一眼就轻轻放过她了。不过,自那以后,剑阁便加强了对你的重视。所以,即便没有那一壶酒,关峰主也会将你的事情禀报给剑阁的。”   “师父,其实你们没有必要对她这么防范,”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弟子生性愚钝,但是,弟子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感觉到她身上冲天的血气。其实,弟子一直都知道她身上背负着许多条人命,从一开始见她时就知道。”   她愣住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一直配合着她演戏,并总是将她当作一个弱女子来照顾?   他的师父帮她问出了她的疑问:“不对啊,既然你知道,为啥还将她当作普通女子这么照顾?”   “因为,没有必要揭露别人的小秘密吧,”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师父你不是跟我说过,许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无奈,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小秘密。而她的身上虽然血气冲天,但却唯独没有煞气。所以,她就算是杀人,也不是在滥杀无辜。这样,不就够了吗?”   站在竹屋外的她,抿紧了唇,心头一片滚烫: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老道士似乎被他的这番话噎住了,半天没有一点儿声音发出。   他道:“师父,其实徒儿觉得宗门的做法有待商榷。”   老道士:“你有什么想法?”   他:“其实我们剑修,不就是主打一个舍生忘死,勇往直前的吗?如果今日顾忌这个弟子伤了,这个弟子残了,又怎么对得起手中的剑?”   她想,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定比太阳还要明亮。她时常会担心他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伤,但是,她却对这个样子的他移不开眼睛。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样子的他。   “师父,你先别急着皱眉,听徒儿把话先说完,”他的安抚的声音,从竹屋里传来,“徒儿觉得吧,宗门对徒儿的看得太紧,其实不利于徒儿的发展。师父你想啊,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遇见了很大很大的灾祸,需要徒儿上前抵挡,但是,这个灾祸,徒儿若是去抵挡的话,很可能会死——”   她听见他的话,心中一紧。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若是真有这种灾祸,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先上,你一个毛都没有长齐全的瓜娃子,去逞什么能!”听不下去的老道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哎呀,师父,您别生气,徒儿只是做了一个假设,您别当真。”他的声音传来。   老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   接着,竹屋内传来倒水的声响。隔着那层窗子,她模糊地看见他将茶盏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士。   “来师父,您先喝口茶消消气。”他道。   老道士似乎是瞥了他一眼,又冷哼了一声,然后揭过他手中茶盏,喝了一口茶。   下一刻,老道士直接喷了出来。   “你这个逆徒,你给为师的是哪门子的茶水,怎么一股子馊味儿!”老道士失态大叫。   “啊,不好意思啊师父,徒儿忘了这壶茶水是徒儿半月前来宗门取迷药时煮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是心虚了。   她:……   感受着竹屋外的阵阵热浪,她觉得老道士没将这口茶水喷在他的脸上,也算是师徒情深了。半月前煮的茶水放到今夜给人喝下,那味道一定妙不可言……   她心道。   老道士也不说话,仅是将脸对着他的方向,似是在盯着他看。   “要不这样吧,师父……”他小声地说道,“要不徒儿立刻在煮一壶茶水,给您赔个不是?”   老道士没有出声,只是盯着他。   似是被老道士盯的受不住了,他从储物带出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红漆食盒,将其放在桌子上,然后往老道士的方向推了推。   她在竹屋外头隔着窗纱眯了眯眼睛,总感觉这食盒很是眼熟。可惜,她不敢用神识探测,否则,屋内的师徒两人一定会发现她的存在。   “师父,您别生气了,徒儿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徒儿用这盒糕点给您赔罪好了。”他说着,伸手将食盒打开。   老道士又盯了他一会儿,这才看向食盒。   “哟,这些糕点倒是精致的很,怎么,还是你下山后专门给为师带的?”老道士语气凉凉地说道。   他嘿嘿笑了一下,劝道:“师父,您先尝一块儿,看看好不好吃吧。”   “行,居然是你的心意,为师便也不推辞了。”老道士淡声说着,然后用兰花指拈起一块糕点。   糕点入了老道士的口中,老道士似是皱了下眉头,然后赶紧将糕点吞入腹中。   “这糕点怎么这么甜?”老道士有些不满地说道,“要是为师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也不喜欢吃这么甜东西。”   他低下头,愈发心虚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觉得那个食盒这么眼熟了。   “该不会,”老道士的声音再次从屋内传出,并陡然拔高,“这个盒子里的糕点,不会是给那个血气冲天的女人带的吧?”   他的头低得更厉害了,语气也发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您……”   老道士沉默许久,叹道:“徒儿啊,我看你是彻底陷进去了。”   “师父,我没有陷进入,”他弱弱地反驳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如果徒儿真的陷进去了,就不会连夜赶回宗门,而应该和她在外面拜堂成亲了。”   老道士似是张了张了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这盒糕点其实是徒儿因为不辞而别,为给她赔罪用的,只是徒儿那时心很慌,忘记了留下这和糕点和辞别的信,”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我想徒儿就这么离开,她应该也能明白徒儿的心意。其实,徒儿并不愿意和她成亲……”   她站在窗外,听着他的话,心中一阵冷笑。   虽然她明白她不愿意与她成亲,可是亲耳听见他承认,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用强了。反正,他的师门对她的感官并不好,她也就不在意再多加一桩罪状了。 第123章 抱走 将他的一切全部刻在心底   老道士又叹了一口气, 问道:“若是这女子追你到剑阁来,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站在竹屋外的她眸光微沉。   他张了张嘴巴, 似是有点不敢相信:“不会吧?我都表示的这么明显了。”   “算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 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为师就不多嘴了, 总之你自己处理好就行了。”   老道士说完,便站起了身子,准备离开。   然而, 却被他喊住了:“师父, 等等。”   已经站起来的老道士,低下脑袋朝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跟为师说吗?”   “师父, 你先别急着走,我记得,我好像在刚刚和你聊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坐在桌旁的他,扶着额头思索道。   “噢,那你接着说。”老道士听了他的话, 复又坐回凳子上,正和先前一样, 与他面对面坐着。   他捂着脑袋思忖了片刻, 忽地放下了手, 眼睛一亮:“师父师父, 弟子想起来要说什么的了。”   老道士的一条胳膊放在桌面上,另一条胳膊则以胳膊肘为支撑点放在桌面上并用手支起脑袋。   听了他的话,老道士点点头, 说道:“你说。”   他轻咳了一声,说道:“弟子希望宗门勇于放手,让每一个弟子独立成长,即便,这个弟子天资极佳,也不用将这个弟子看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听了这话,老道士将撑在桌面上的胳膊手平放了下来,双手交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道士听懂了他的意思,所谓天资极佳的弟子,其实就是在说他自己。   “师父,你也知道的,我们剑修要想获得成长,去凡间历练,与各种磨难做斗争是不可或缺的。而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伤亡虽然会让人伤感与叹息,但也是在所难免的。如果宗门不真正放手,我们剑修是不可能获得真正的成长的。”   与老道士对视的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或许有一天,我们剑修会因为守护苍生死去,但那并不值得悲伤。在徒儿看来,剑修为了心中的道义而战死,是毕生的荣耀,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而站在竹屋外的她,却垂下了眼眸,看着自己的白皙的手掌。   她想,他就是死了,她也会想办法找到他的转世,让他与她再续前缘。不管如何,她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随即,她握紧了拳头。   “对了,师父,”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他继续道,“其实徒儿觉得,我们剑阁的根基也不是徒儿这种天才,而是每一个刻苦修炼的弟子。徒儿觉得,与其将精力放在徒儿身上,宗门不如提高一下底层弟子的修炼待遇,这样也好让剑阁持续发展。”   老道士语气平静道:“为师知道了,你的建议,为师会向剑阁长老门提起的。天色已晚,你好生歇息吧。”   “好的好的,师父你慢走。”他说完这话,便起了身,为老道士打开竹屋的门。   她见着老道士要离开,便在老道士发现自己之前,绕到了竹屋后面藏了起来。   待老道士走后,他关了门,又趴到桌子前,恹恹地锤了下桌子,叹道:“好烦啊……”   趴在桌子上的他,习惯性地将倒扣的杯子放正,然后拿起了茶壶,往杯子里倒茶。   等那盛着茶水的杯子快要挨到他的嘴边了,他忽地想起来了什么,将那杯子推得远远。   “艹,差点忘记了这茶水都放了大半个月了。”一烦躁就习惯性地给自己倒水的他自言自语道。   他站起身子,叹了口气道:“算了,都这么晚了,明日再煮茶吧。”   说罢,他伸手,打开刚刚的糕点盒子,拿出一块糕点,放入嘴中。   “唔,好甜。”他皱着一张脸,含混不清道。   然后,他快速将糕点咽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皱巴巴的。   “真是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他暗自嘟囔着。   因为甜的东西,会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她闭了闭眼睛,在心底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将红漆糕点盒子盖上,然后便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手,眼睛都没有睁,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然后往蜡烛的方向一指。   “嗖!”一道剑气从他的指尖发出,精准地打在烛火上。   瞬间,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站在竹屋外,透过窗子,看向黑暗中的他,计算着他熟睡的时间。   一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天上的乌云始终遮蔽着月亮。她站在竹屋前,垂着眸子,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塑。   她从很久之前,便策划着今日的行动。而他睡熟所需要的时间,她早就将其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不知何时,竹屋外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屋外的竹林哗哗作响。在没有月色的夜晚中,摇晃的竹林远远看着,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他睡觉一向喜欢开着窗子,她熟知他的这个习惯,而这也为她的计划提供了又一项保证。   在竹林摇曳的声响中,她仔细辨别着屋内的声响。   摒除一切干扰,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平稳。他已经熟睡了半个时辰了。   是时候了。   她想。   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根竹筒,然后,她将竹筒对着窗子,轻轻往屋子里一吹。   借着屋外的风,竹筒里没有一丝异味的白烟,穿过纱窗,很快在竹屋里扩散。   渐渐地,白烟与屋内的气流混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她收了竹筒,继续在竹屋外等待着。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将手放在了门上。   “咔嚓。”伴随着一道微弱的声音,门栓自动抽离,然后自行落在了地上,声音轻的与外头的风声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吱呀。”伴随着门轴微弱的呻///吟,她推开了这扇门。   外头的风因她开门的举动倒灌进来,闯入屋内,发出一阵声响。   而他依旧睡得很沉,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了那层窗纱的阻隔,也不必担心神识会引起注意,她探明了屋内的结构。   这间竹屋很小,屋内不过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一张蒲团,外加一张他躺着的木床罢了。除了桌子上的几个茶杯、一个茶壶再加上那个放糕点的红漆盒子,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对了,差点忘了。   她看向墙壁上的那柄剑。   非要计较的话,还得将这柄剑算进去才行。   除此之外,这里真的就没有任何东西了,简直是连盗贼逛一圈就会骂声浪费时间的地方。   他曾对她说话,他们剑修之所以看起来很穷,其实是为了磨炼自身的意志。只有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才能磨炼出更锋利的剑意。所以,他的消费档次属于活着就行。   至于那些吃食啊玩意啊那些东西,他说他在这些年练剑后就逐渐不怎么在意了。   而他除练剑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子。这也是属于他唯一的一项,高消费的娱乐方式了。而那些话本子,都被他放在了储物袋里。毕竟,这对于他而言,算是很珍贵的财富。所谓财不外露,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但是,这样的他,却舍得在遇见她后,花钱给她买衣服首饰,以及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她喜欢的糕点。   他总是对她说,女孩子就是要高高兴兴的,这样的女孩子才最好看。   不过,他有时也会因为她吃了太多甜食而劝她,说吃多了会牙疼。对于他的好意,她从来都是欣然接受的。   她走到桌子前,将放糕点的食盒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分外甜腻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炸开,她愉悦地眯起双眸。   好吃,是幸福的味道。   她心道。   更何况,这盒糕点是他亲手买的,即便他忘记送给她。但是,她亲手去获取自己的幸福,也是一样的。   她将红漆糕点盒的盖子盖上,将其小心地放在储物袋中,然后看向床上的人。   她走近了那张床,轻轻坐在床侧。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睡颜。同时,她展开神识,贪婪地扫过他的每一寸肌肤,似是要将他的一切全部刻在心底。   她珍惜着和他相处的每一刻,将和他相处时产生的所有情绪收藏在心底。   今夜后,她与他大概之间,可能不会再有这种平静相处的机会了。   她想着。   黑夜中,似乎传来女子幽幽地轻叹。然而,风的声音却掩盖了这一切。   竹屋下,站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而她的怀中则抱着一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乌云飘过,露出皎洁的月亮。   月光落下,洒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女子的半张脸。   她起来头,露出一只眼睛,那眼中的欲望像是汪洋的烈焰,似要将一切尽数燃尽。   她抱着怀中人往前走,落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往前走着,距离竹屋越来越远,而她身后,则背着一把剑。那把,挂在竹屋内墙壁上的剑,他的剑。 第124章 吞下 不会是十全大补丸吧?   “唔……”他无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 下一刻他睁开了双眼。   他虽是睁开了眼,眼中却没有什么焦距,好一会儿, 他才将意识艰难地集中了一点, 却只能看见周围一片漆黑。   他觉得, 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   像他这个层次的剑修,在睡醒后, 眨眼间便能让自己的意识清晰起来。这, 是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剑修必备的素质,一种应对周围危险的必备素质。   但现在,他的脑子却依旧混混沌沌的, 像是塞满了浆糊。   “你醒了。”那分外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若是他的状态和平时一样, 那么,他在听到这道声音时, 应当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起,同时心里一颤。   而现在,他只是后知后觉感到心脏那里似乎是抽了一下,然后十分迟钝的喊出这声音的主人:“易姑娘?”   他的身体则是软软地躺在床上,再没有以往那恐怖的反应速度。   易相逢轻轻“嗯”了一声, 表示他认对了声音的主人。   黑暗中,易相逢抬起双手。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声有序响起。   每响起一次, 周围的环境便更亮一分。   直到三声击掌声过后, 周围也全然大亮了。   突然出现的光, 刺得他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 适应光亮的他,才看清周围的情景。   站在他床榻前的女子,只穿着一袭齐胸红色纱裙,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的盘起大半。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眸子看他,但是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焰,要将她和周围的一切燃烧殆尽。   他看见她眼中的神色,不怎地,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了起来,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易姑娘,你是不是——”   然而,他的话还未问出口,却被一根手指止住了话头。   易相逢跪在他的床榻上,那涂抹着鲜红豆蔻的食指放在他的唇上,将他后半句“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挡了回去。   “嘘……”易相逢朱唇微动。   在那根冰冷的手指贴到他的唇上,他便再也不敢动一下了。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飙升,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易相逢的手指好凉,凉到想要吃掉。   他赶紧将这种危险的想法,从他依旧混沌的脑子中甩出去。然后,更过分的想法从他的脑子中冒了出来,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禽兽。   然而,更糟糕的是,易相逢的手伸进了他的内衫,贴上了的皮肤。   “易姑娘!”他喝道。   然而,他的声音只是让易相逢的手停顿的一瞬,然后,她的手指贴着他紧绷的皮肤,朝着他身体的更下方探去。   他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应该开始阻止她了,然而,他的手却根本动不了一下。   他看向他的手臂,顿时就傻了。   只见,那柔软的如同蛛丝般的红色绸缎,将他摊开的双臂捆在床榻边的立柱上。至于他的双腿,在被十分羞耻地分开后,也被那柔软地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束缚的红色绸缎,捆在了床榻边的立柱上。若不是他扯动了一下手臂,怕是现在都未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   “易姑娘,你放开我。”他说着这话的同时,使劲扯动着他的四肢,却发现他的力气如同泥沉大海,对那四根纹丝不动的立柱没有任何影响。   “放了你?”易相逢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就仿佛在他耳边说着情话。   她轻笑一声,似是自嘲道:“放了你,再让你跑一次吗?”   “我……”他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她。   “既然我抓到了你,那么我这辈子也不会放手。”她掰正他的脸,强迫他注视着自己,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灼伤。   “易姑娘……”他看着她的眼睛,怔怔喊着。   不知道为何,被易相逢这样对待,理应生气的他却一点儿也生气不起来,反倒是心里闷闷的。   看见他的这副表情,易相逢心中一紧。   她不想看见他这副表情,她宁愿他对她生气、嘶吼。   但是,他就这么看着自己,静静地,一个字一句话也不对她说。   他脸上那浓密的睫毛轻颤,像是一只挣扎的蝴蝶。而她最喜欢的那双眼睛,没有了以往的快活,却染了一层哀伤。而那哀伤映在他清澈的眼底,让她止不住的心软。   她心软地想放了他,让他去做天下最厉害的剑修,登临绝顶,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她知道,她如果这次放了他,就相当于斩断了她与他的缘分,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可能了。   然而,一旦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成为平平淡淡的陌生人,她的心脏就一阵阵的疼。   易相逢啊易相逢,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因为对他心软就半途而废!   她心里一横,手掌往下,然后……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唔……”他扭动着身子,似是想要从她手中脱困。   “易,易姑娘,你,别这样……”他发出难耐地喘息,祈求着她。   她看着他咬着唇,压抑着着口中羞耻的呻/吟,雪白的皮肤上染上大片大片的潮红。   她将手从他的内衫中拿出,然后覆上了他的身子,怜悯地亲着他的嘴角,哄着他:“别害怕,我会让你快乐的。”   接着,她吻上了他的唇。   一股血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两人都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经验。她想进,他想退,一时间,两人在这番拉锯战中都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   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按住她自己的唇角,一点湿润的液体沾在了她的指腹上。那是,一滴血,却分不清是谁的。   她将染着血的指腹按到他的唇上,然后,狠狠涂在他的唇瓣上。这个报复性地举动,在她做起来莫名地带着些许色气。   “你居然咬我,”她的眸光一沉,语气带着丝丝凉意,“就那么不愿意吗?”   而他只是用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对着她,细细喘息着。   刚刚那个激烈的吻,让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劲儿来。而这种状态下的他,自然无法开口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抿了抿,品尝着口中的血腥味儿,恶狠狠地道:“事到如今,你就是不愿意也得给我愿意!”   她将手背到身后,轻轻一抽,红色的纱裙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   终于从那一吻中回神的他,再次受到猛烈的冲击。   他的脑子嗡嗡叫着,嘴唇也抖着。然后,他的胸膛碰到一丝温热的柔软。   他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床第之间,红色的床纱落下,遮掩住外泄的春色。   而屋内的光亮也随之变暗,只留下了一盏闪烁的油灯,以及不经意间闯入屋内的月色。   而那月色很快便被乌云遮蔽了,一场倾盆大雨猝然而落。雨滴溅落在青石砖瓦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如缕。   屋外的廊檐下,有许多白色的小花,随着大雨的落下左右摇摆,却屹立不倒。   而一只美丽而纤细的红色蝴蝶,却死死抱住了其中一只花,任凭风吹雨大也绝对不放手。   蝴蝶死死攀附在花朵上,在疾风暴雨中,不敢放松一刻,就很怕被大风吹跑。而花朵只是随着风左右摇摆,任凭蝴蝶将自己当作唯一的依靠。毕竟,花朵只是花朵,无论是被风雨吹打,还是被蝴蝶攀附,都只能受着。   忽地,大雨停了下来。   屋内,暗色掩藏着的旖旎渐渐淡去。   她的绝美的脸颊滑落一滴汗,感到有些疲惫了。   很快,调整好自身状态的她挽起床帘,赤脚下了床。   看着她有些虚浮的脚步,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无他,这声音实在过于沙哑了。   “没事。”脚步微顿的她,用同样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她来到不远处的桌子旁,打开了一个盒子,不知从里面拿了些什么,又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了回来。   她重新坐到床上,将他脸上被汗水打湿的青丝扒到一边,冷漠道:“张嘴。”   如果无视她身上的汗水以及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还真的会以为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乖乖张了嘴。   她往他口中一塞,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嘴巴合上,接着又在他的身上点了几下。一个圆圆的东西被他囫囵吞下。   这东西似是入口即化,因此并没有出现他被噎住的窘态。   “这是什么东西?”他砸吧了一下嘴,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来。   “这东西是什么,过一会儿,你自己就会知道。”她神色淡淡道。   “不会是什么十全大补丸吧?”脑洞大开的他问道。   易相逢轻“呵”了一声,道:“迷药的劲儿都过去了,脑袋瓜子这么快变活络起来了?”   “看来不是十全大补丸啊。”他悬着的心落下了。   老实讲,刚刚的运动,对他们剑修来说其实不算是什么。但若是再给他弄个补药什么的,他怕自己补过头了,泻不了火。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易相逢,觉得第一次让她太累也不好。   至于,刚刚与易相逢的深入接触,也让他想通了。都已经发生了事,还能怎么样,他就是不想负责,也得负起责任来。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发现易相逢在那之后,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就好像一个随时可能被风浪卷走的小舟,暂时停泊在了安全的港湾里。   他为她这番变化感到快乐,也因为她的变化而轻松起来。   “我说,要不你把我放了吧?”他朝她打着商量,“这样绑着,你也受累是不是。”   随着,他扯了扯捆着他四肢的红绸,纹丝不动。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知道这些红绸都是什么玩意,说这玩意绑得紧吧,如果不刻意去拽,其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说这玩意绑得不紧吧,他一个剑修硬是一点儿修为都使不出来,甚至连普通凡间男子的力气都不如。   她冷冷地看着他,微微启唇:“放了你?你想得倒美!”   -----------------------   作者有话说:提示:本文在125章—145章含有bg向,孕子丹,男孕生子情节(配角)。 第125章 孕子丹 他的小腹在发热   一旦放了他, 他肯定直接就跑了。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他听了她的话,失落地“噢”了一声, 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她叹了口气, 吻了吻他的眉心, 安抚道:“等过一段时间,就放了你。”   “过一段时间, 是多久?”他朝她问道。   她张了张唇, 道:“大概是……”   她话还未说出口,便见他猛地皱了眉头,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她连忙问道。   他的鼻尖很快就冒出了汗, 脸上也染上了并病态的潮红。   “小腹的位置, 好烫。”他哆哆嗦嗦地说着。   她心下了然,明白刚刚给他喂下去的丹药怕是生效了。   她摸到他的小腹, 轻轻揉着,问道:“有没有好些?”   他感觉微凉的触感落到他的小腹上,虽然是开始舒服了一些,但是后来,反倒让他觉得更热更难捱了。   “别, 别碰那里,”他难耐地喘息着, 声音发颤, “我难受的厉害。”   她顿了一下, 收回了手, 说道:“我知道了。”   艰难忍受着小腹灼热的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她知道什么了?   然而,不等他多想, 他便感觉到他的唇上一软。   她吻上了他。   屋外,忽地又下起了雨。   天亮了,一滴雨水从屋檐下滑落。   他睁开眼睛,睡在他身旁的人已经没了人影。而他身下的被褥已经换了干净的,他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竟是在他晕厥后被她照顾了。   他莫名觉得羞耻。   但羞耻了一阵后,他就释然了。   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大家全都爽到就行。   他躺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盯着红色的床帘开始发呆。   “哟,醒了?”女子的声音传来。   他偏了偏脑袋,看向女子,只见她已经梳洗完毕。她一身红色的及地长裙,臂间挂着长长的红色披帛,头上的精致簪子沦为了她的陪衬,衬得她的脸更加美艳动人。   她缓步朝他走来,脸上神色淡淡,举止间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坐到床榻上,垂眸看着他,就像是在赏花。   “饿了吗?”她问。   “还行吧。”他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像他这个修为的存在,早就辟谷了。   似是明白了他心中的疑惑,她开口解释道:“你被这红绸绑着,修为也跟着一起被禁锢,已与凡人无异。”   他忽然就懂了,难怪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灵力,原来是这红绸的缘故。   只听,她又道:“身为一个凡人,每日需要进食。”   他眨了眨眼睛。   “我给你做了粥,你喝掉吧。”她说罢,一个装着一碗粥的托盘,便凭空飞到他跟前。   他望着她,有点无助地说道:“我怎么喝?”   她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一定的距离后,打了个响指,于是他双臂的红绸自动松开。   她道:“给你解开手了。”   他试探性地抬了抬手,两只手顺利从红绸中脱困了。   他看向她,开玩笑地问道:“你离得这么远,不会是怕我暴起发难吧?”   她抿了抿唇,不吱声。   他见她这个样子,也不敢再逗她,只是乖乖拿起碗,将她亲手炖的那碗粥喝了个精光,才将碗放在依旧漂浮的托盘上。   托盘带着空碗,自动漂到她手边,然后被她端住。   见她转身往外走去,他笑着称赞道:“手艺很好。”   端着托盘的她脚步微顿,却什么也没有说。   “对了,”他又朝她离去的背影喊道,“你就这样走了,双腿被绑着的我,要如厕怎么办?”   “憋着。”她冷冷地丢下这一句,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失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昨晚还那么热情,怎么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过,她虽然对他冷着一张脸,但他却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应该是极好的。   他想来想去,找到了一个离谱但又符合真相的答案:她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想到这个答案的他,忍不在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觉得,她害羞而装高冷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趁着她离开了,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啊。”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隙的他,暗自嘀咕道。   他伸手,拽了拽脚踝上的红色绸缎,意料之中,纹丝不动。   他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目,努力调动身体中灵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他终于调动了头发丝那么细微的一点儿灵力。   很好,这是个好的开始。一旦灵力有所松动,接下来,只要他继续努力,灵力应该就能完全松动了。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在心中将自己表扬了一番。   接着,他艰难驱使着这丝灵气在躯体中艰难游走,渐渐地,这丝灵力随着游走的时间拉长,变得越来越多。   然而,直到这丝灵力到了他小腹的位置,他好奇地通过灵力内视昨夜灼热的小腹,然后心中一颤。   这是……   看了小腹内景的他,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如果,他看得没错,他小腹中,多了一个房子一样的东西。而那种东西,他曾经在修士的通识课上学过,那是女子孕育生命的地方。   联想到昨夜吃掉丹药后,小腹灼热的迹象,那颗丹药的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他昨晚服下的那颗丹药,不就是孕子丹吗!   服用孕子丹后,男子在一个月内,会短暂获得和女性一样的生育能力。但是,如果这一个月内没有孕育上孩子,孕子丹的药效会自然消失。当然,如果男子在一个月内怀上了,在经历十月怀胎将胎儿分娩后,孕子丹的药效也会消失,男子的身体也会恢复正常。   曾经,他在一些稀奇古怪的书里看到过孕子丹,哪想有朝一日,孕子丹竟然会被用到他自己身上。   一时间,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身红衣的易相逢,踏入门内。   在她进入屋子后,她身后的门自动关闭,而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把玩着红绸的他。   此时,他正在扯着红绸,似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研究。   “你在干什么?”易相逢走上前去,出声询问。   他将红绸丢到一边,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无聊了。”   “对了,你……”他表情古怪地看着易相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算了……”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放弃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易相逢被他的这番话搞得一头雾水。   不过,这不重要。   易相逢始终记得她来见他的目的。   她走到床榻边上,微微欠身。   只听“咔嚓”一声,他只觉得脚腕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垂下脑袋,往他的脚腕上看去,只见他的脚腕上多了一个暗金色圈环。   他抬手碰了碰那暗金色圈环,触感很是坚硬,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只不过,除了在易相逢给他戴上这个暗金色圈环时,他觉得有些凉以外,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就跟绑着他的红色绸缎一样。   “这怎么又给我加了一个圈环呢?”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些红色绸缎不就够我受的了吗?”   易相逢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然后,哗啦啦的声音从易相逢身上传来,那是锁链碰撞的声响。   原来易相逢的手中,拿着另一个暗金色的圈环,而圈环下面则连着暗金色的锁链。   接着,她将手中的暗金色圈环,往床榻边上的立柱一碰。这圈环如同有生命一般,张开了一道口子。   忽地,这口子直接将圆柱形的立柱吞了进去,复又合上,完全看不出一丝衔接的痕迹。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哇”声。   易相逢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指,绑着他双脚的红色绸缎便自动散开。   她看向他说道:“有了这个锁链,你就可以在宫殿里自由活动了,但却不可能踏出宫殿一步。”   “那也挺不错的。”他点点头。   对他的欣然接受,易相逢其实有点慌。毕竟,是她限制了他的自由。但是,他却好像什么也不在意一样,还对着她笑。   “你就不问我什么吗?”易相逢忍不住问道。   他从床上下来,带着脚腕上的锁链也是一响。   易相逢抿了下唇。   “那让我想想,究竟要问你什么好呢?”他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脚腕上的锁链被他故意弄得发出声响,就像是小孩子在玩弄自己新到手的玩具。   而易相逢听着锁链的响声,只是觉得嘴中越发苦涩。   锁链每响一下,便昭示着她囚禁了这位剑道奇才,这位热衷于自由的天之骄子。   借着宽大的袖子,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连掐出了血印子也不在意。   “啊,我想到了!”他停下了脚步,那锁链发出的声响也随之停下。   他走到易相逢面前,伸出双手,将她的双手从宽大衣袖下小心捧起,放在他和她的跟前,开口道:“我可以去你的院子练剑吗?”   他真诚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中对剑道的赤诚一览无遗。   在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知道,他对于剑道的悟性极高的同时,也是一个颇为勤奋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特殊事件,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挥剑一万次,日日夜夜都是如此。   而面对这样热爱剑道的他,易相逢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她听见自己对他说:“可以。”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补充道:“不过你的那柄剑,我给留在剑阁了。在我的宫殿里,你只有木剑可以用。”   “那也可以的,只要可以练剑就行。”他欢喜地说道。   “那个,说到剑阁,”他看着她,顿了一下方才问道,“你就这么把我带出来了,我师父会着急的吧。”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想起那夜他和他师父说不愿与自己成亲的话,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中抽出,“我在你的竹屋里留了信。”   “呃,我能问一下,你留的信里,写了什么内容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说,我们去成亲了。”她看着他,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他听到她的回答,顿时有些牙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师父他们看到了你的信,会不会能加担心我,从而打上门来?”   “这你就没有必要担心了,”她一脸淡然,眼神却十分自信,“他们找到这个地方,估计要个一年半载。而到了那时,我们该做的也都做了。再说了,你放在剑阁的命灯好好的亮着,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我想他们应该不会那么急。”   他思考了一下一年半载这个时间,又联想到他昨夜服下的孕子丹,心道:不仅是什么该做的都做了,到那时候,他估计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也不知道他师父看到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感想……   “不是说要去练剑吗?”易相逢的声音打乱了他的胡思乱想,“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不跟我去院子了吗?”   “好的,来了。”他道。 第126章 他怀孕了 修真界的试管婴儿   七日后, 便是男子服下孕子丹后,体内胞宫完全形成的日子。   在这一天夜里,他由着她将自己按倒在床上, 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知道, 她想对他做什么。   在他的眸子里只映出她的身影时, 她忍不住吻了上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第一次他们二人吻得鲜血淋漓的吻截然不同, 她只是碰了碰他的唇, 一触即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然后,她便虚虚伏在了他的身上, 在昏暗的烛光中, 静静看着他。   片刻间,两人的呼吸交缠, 眸中的神色都有些意动。   “要做吗?”他与她对视着,直白地问道。   说着,他故意动了下那绑着暗金色锁链的脚踝,锁链碰撞的清越之声打碎了她有些迷离的眼神。   他主动环住她的腰,说道:“这次不用你辛苦, 我可以自己来。”   “不了,”她微微摇头, “我怕你一会儿受不住。”   “你是不是有点儿瞧不起我?”他开玩笑道。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低下头, 又轻轻在他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就如同一只蝴蝶扇动美丽的翅膀抚过柔软的花瓣。   一吻过后,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眸子中的深情, 简直要溢了出来。   那深情的眸光,明明是含在她的荡漾的眼波里的,但是,他却觉得,那明明是一把火,要将他的心脏融化。   她缓缓启唇,一道痴缠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爱你。”他听见,她对他说。   他忽然觉得他的心发胀,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你爱我吗?”他听见她问。   他微微张开了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听见,她又问:“你愿不愿给我生个孩子?”   这次,他听见他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他看见,她的嘴角向上扬起,眼中的神色软了些。   接着,她抬起手,她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肉色的球体。这个肉色球体,约莫有一寸大。而这个肉色球体的表面,还有一层淡黄色的光膜。   了解过孕子丹的他知道,易相逢手中的这个东西,便是他们未成型的孩子了。这个未成型的孩子,将会放入他的腹腔中进行孕育。十个月过后,他将如同妇人一般,将他们的孩子娩下。   而这个小小的肉球的成型,需要他们二人身上的一样东西。   “是我们第一天晚上时,你采集的东西吗?”他看着那个时不时蠕动一下的小小肉球,朝她问道。   “是。”她只说了一个字,但是语气十分肯定。   听了他的问话,她便懂了,他是了解孕子丹的,这也省去了她对他再进行解释。只是,他如此坦然的接受自己为她生孩子这件事,这让她十分诧异。   他笑了。   “那么,你准备如何将它放进这里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牵起易相逢并未托着肉球的另一只手,将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腹,温热的触感从她微凉的指腹间传来。   “这里,热热的。”她垂下眸子说着。   “自然是要热热的,”他笑着说,眼睛也亮亮的,“若是冰冰凉凉的,孩子会如同幼苗一般在冬天死去吧。”   他轻笑一声问道:“要用刀划开这里,将它放进去吗?”   易相逢抿了抿唇:“倒也不必让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知道,他在同她说笑。毕竟,了解孕子丹的人,自然知晓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将孩子放入体内。   说罢,她一把掀起他衣摆,露出男人两条笔直的长腿。   “第一次配合你做这种事情,我还没有什么经验,你可得轻些。”他说着,便后十分自觉地张开了腿。   她低头,看向他的身下。为了让孩子如同女子一般将孩子娩下,孕子丹的作用自然不仅限于男子体内临时长出一个胞宫,还包括如何将孩子娩出的通道。这个通道是在已有的通道的基础上,在里头分个叉。   “看够了没有?”他调侃的声音传来,似是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根本不在意。   她看向他的脸,竟然发现他还有点兴奋。   “你不认为男人像女子一样生孩子,是很羞耻的一件事吗?”她忍不住问道。   “这有什么好羞耻的,”他看着她,一脸平静道,“女子做得了的事,男人为何做不得了?”   “更何况,这世间都赞叹女子的伟大,说女子将生命带来这世间的不易。既然是这么光辉而伟大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他道。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着什么。可是仔细一想,她又觉得,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理。是啊,既然歌颂女子生育的伟大,为什么她会觉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情会很羞耻呢?   她虽然有些不解,不过却并不纠结。既然他并不抗拒给她生孩子这件事情,那她也没有必要钻牛角尖,而让这种没用意义的问题将自己绕得出不来。   她深吸一口,提前朝他打预防针:“那我就将这个胚胎放进来了。”   “来吧。”他十分平静道。   然而下一刻,他便的双手便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手上的青筋突起。   “唔——”死死咬着唇的他,受不住地溢出了破碎的音节。   看着他的状态,她着急得满头大汗。   随着她的继续推进,痛苦和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的双腿忍不住曲起,脚背紧绷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忍不住停下了动作。   “你还好吗?”她担忧地问道。   他泄了力,大口喘息着道:“别停,一鼓作气,不然,我更难受。”   她心底一横,眼睛一闭,猛地一推。   他没有预料到她这么突然。   这一刻,他的表情全然空白。   下一刻,他张口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却发不出呼救的声音。   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将胚胎用力,种入他的身体里。胚胎进入他的身体后,会越变越小,直到成为了肉眼看不见的种子,稳稳扎进肥沃的土壤中。   “呃……”延迟的呻/吟终于从他口中发出。   这一刻,因为缺水而濒死的鱼,被狠狠扔进水里,溅起很高的浪花。   很快,他双腿蜷起,手放到小腹上,眉头狠狠皱起。   他的小腹,越来越烫。   在他体内的血肉之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下了根,正疯狂汲取着他身体的养分。   “呃……”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然后侧起身子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你真的没事吗?”她担心道,然后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下一刻,她的手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好烫,就像是火在烧一样。   过了一会儿,将脑袋埋在膝间的他,闷闷道:“没事儿,你先睡吧。”   他都这个样子了,她哪里睡得着。   将胚胎植入男子体内后,虽然会有一些不良反应,但她却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而这种植入胚胎后的反应,男子只能硬抗。也就是说,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直到天光微亮,将自己盘成一个球的他,才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就像是扇贝打开自己坚硬的壳,露出内里柔软的血肉。   守了一夜的她,在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哭了?”她说着,声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有些呆愣地看向她,露出脸颊上分外明显的泪痕。   “我哭了吗?”他胡乱地擦了擦脸,反而将脸上擦出了几道红印子。   他放下手,问道:“还有吗?”   她疼惜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涂抹着朱红豆蔻的手指。接着,一张柔软的帕子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她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   “昨晚是不是很难受?”她问。   “我不是很难受。”他轻轻摇了下头。   “撒谎!”她的声调微微拔高,“不难受的话,怎么哭成这样?”   “眼泪自己掉下来了,怎么能怪我呢?”他撇了撇嘴,有点儿委屈地说。   “好好好,不怪你,”她用哄着小孩儿的语气轻声说着,“都是眼泪的错。”   他赞同地点点头:“对,都是眼泪自己的错!”   将他的脸擦干净的她收回帕子,宠溺且无奈地扯出一个笑。   “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她温柔地询问他。   “没有,”说罢,他忍不住以手掩面打了一个哈欠,“就是有些困了。”   “你先睡一会儿,等早饭好了,我再喊你起来吃。”她看着他,心疼道。   “嗯……”他点点头,复又闭上了眼睛,保持着先前蜷缩的姿势。   她顿了一下,才伸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   “醒醒,该吃早饭了……”她推了推他,朝他喊道。   他眼皮微动,随后往被子里缩了缩,将整个脑袋埋在了被子里。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捂着脑袋的被子狠心扯下,又喊:“醒醒,该吃饭了!”   他本能地拽了拽被子,发现拽不动,又翻了个身,直接将脑袋埋在身下的被褥中。   “好困啊,再让我睡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他埋着脑袋的被褥中传来。   她又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刚怀上孩子的时候,嗜睡是正常现在。但是,正是在这种时候,更要作息规律,饮食规律,才能保证胎儿和孕夫的健康。   她想了想,凑到他的耳边,缓缓开口:“不起来的话,你今日还练不练剑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即便眼睛都还没睁开。   “慢些,小心孩子。”她担忧地劝道。 第127章 练剑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猛地起身后坐在床榻上他, 眼睛都还没有睁开,便先打了一个哈欠。   他刚刚能迅速地从被褥中坐起来,完全是被想要练剑那口气儿吊起来的。然而, 这口气儿来的猛去的也快, 在他坐起来后, 那口气儿差不多就散了大半了。于是,困倦以排山倒海之势, 再次席卷他的全身。   听了她的话,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着她道:“没事的,孩子已经稳稳当当地揣在我身上了, 我心里有数。”   她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你先起来吧。”她对他说道。   他“哦”了一声,才慢慢朝床榻边上蠕动, 然后慢慢穿好衣服,又慢慢弯腰穿了鞋,俨然一副身体虽然醒了但意识还没有醒的状态。   她坐在床榻上,挨着他问道:“是先吃早饭还是先梳洗?”   “先梳洗吧。”他耸拉着眼皮,疲惫地开口说道。   她心念一动, 开口说:“那我先帮你束发吧。”   他感激地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若是她为他束发的话, 他还能趁机再眯一会儿。   在他脚步虚浮地坐在梳妆台前后, 他便迫不及待地闭上了双眼, 任凭她摆弄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墨发。   她先是伸手一拢, 将他的少许发丝从领口中扯了出来,然后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才用梳子为他梳理。   他的头发很黑很直, 摸起来也很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软。   很快,为他梳好头后,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白玉冠。   这是她特意为他准备,因为她觉得他戴上白玉冠应该会很好看。   然而,正当她准备将那顶白玉冠放到他的头顶时,他后脑勺撞到了她的身上。   她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了他合上的双眼,以及如同鸦羽般浓密的睫毛。   他在她为他束发时,睡觉了。   行吧,反正对她而言,他睡着了她也可以帮他束发。   她心道。   她将他的脊背用灵力托着,使得他免于从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掉下来,然后,她为他戴上那顶白玉冠。   ……   他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醒了?”易相逢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看见,她正拿着一块毛巾,擦着他的脸颊。   “我,还是我自己来擦脸吧。”他从她手中那过毛巾,语气中带着些许羞赧。   他向来习惯了自力更生,让她为自己束发是还是因为他方才实在是困极了。   而刚刚毛巾上的温热,则驱散了他的些许困意,让他的理智回笼了一些。故而现在这个状态下的他,当然会因为四肢健全的自己,被她如同照顾孩子一样照顾,而生出些许不自在。   易相逢也没阻止,任由他将毛巾从她手中拿了过去。   这毛巾应该是在热水中泡过,故而他手中的毛巾还有些热意。   他从易相逢手中拿过毛巾后,快速擦了一下脸,困意好歹是没了大半。   ……   梳洗完毕后,他腰背笔直地坐在桌边,开始喝她做的粥。   “你昨日睡了吗?”他放下手中空掉的碗,朝她问道。   “没有,”她摇了摇头,在这一点上她无需隐瞒,“一夜不睡,对修士而言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有些修士到点了便睡,其实是习惯使然。不过,孕夫除外。   他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昨晚睡着了。然后,早上醒来后,又睡了……”   他睡得正香,她却一夜没合眼,这让他这种习惯夜夜入睡的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事的,你是孕夫。”她平静道。   “要不你现在去补个觉?”他朝她提议。   “我不困。”她轻轻摆了摆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也不能勉强易相逢现在去睡觉,只能道:“那好的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却又闭上了嘴,似是在迟疑。   她问:“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现在能去练剑了吗?”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按理论来说,孕夫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她道。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到孩子的。”他看着她,央求着。   “适量的运动,有助于孕夫和胎儿的健康。”她道。   他眼前一亮。   院子中,花开得正盛,蝴蝶蹁跹。   他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中,手上握着一柄木剑。   不同于他没有握剑的时候,一旦他一握着剑,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持剑的他,朝前凭空刺去。破空的风声传来,剑尖却一丝不颤。然而,他剑尖指着的方向,却让那艳丽的花朵往后倒了一片。   随即,他收剑,又出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练习完这套动作后,剑招慢了下来,就像是悠悠的白云飘过天际。显然,他这是又换了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过后,他又收了剑。   熟悉他的易相逢知道,这两套剑法,不过是他的热身运动而已。   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他即将开始最基本的练习——每日挥剑一万次。   然而,在今日,他在挥剑第五千次时,便停下了。   他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木剑搁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便后朝她走来:“果然怀着孩子,还是得收着些。”   说着,他摸了一下头顶的白玉冠,嘀咕着:“感觉好不习惯,我觉得还是用发带随便绑一下便好。”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他的劲瘦的腰身,被黑色的腰带缠着,因为还是孕期初期,所以他的小腹依旧平坦,看起来丝毫不像是怀了孩子的样子。   “你是不是练剑久了,动了胎气?”她盯着他平然的小腹,有点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他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神色一僵硬,接着,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有量力而行的。”   方才,他表面上看起,就像是在遵循着以往的习惯挥剑,可是,他在暗地里,还是有在用他那挤出来的可怜的灵力,内视着自己的胞宫,防止孩子因为他练剑受到不好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孩子,他自然要对这个孩子负起责任来。   似是有些不信,她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涂着豆蔻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中。然后,她同时放出灵力和神识,仔仔细细地为他做了一番检查,见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才彻底放下心来。   见她的脸色微微缓和,他朝她扬了杨下巴,说道:“我就是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到孩子吧。”   她收回放在他小腹上的手,似是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你不会在快要临盆的时候,还要练剑吧?”   “啊,这不行吗?”他眨了眨眼睛,表情一脸无辜。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难不成,你想站着生?”   “那就站着生。”他一脸认真道。   她:“……”   日子过得很快,似是转眼之间,他身上的腰带只能松松垮垮的系在他的腰间了。   “唔,真的感觉有些沉了。”他依靠在椅子上,一手扶着后腰,一手则托着腹底。   “月份大了,是这样的。”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   这女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绝美的容貌满是认真。虽是回应着他的话,但是她头也未抬,只是摆弄着手中玩意。   “这东西你准备在完成后,就去送到拍卖会上吗?”他好奇地看着易相逢手中的东西,看着那东西在她手中飞速成型,就觉得非常神奇。   “只是一些简单小玩意,我没有必要亲自去送,让傀儡偶替我送过去便可。”易相逢淡淡地说道。   他:“那个,可是我想去看看……”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说道:“不行,你身子沉,若是有不碍眼的冲撞了你怎么办?”   说罢,她又底下了头,加快手中的动作。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直接完成了手上的东西。   “可是我想去,”他看向她,眼中全是期待,“在你的宫殿里待的太久了,我人都要变成发霉的蘑菇了。”   易相逢抿着紧唇,说道:“不行,谁不知道你是不是会跑?”   “我都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了,还能跑到哪里去啊,相逢,你就要我去吧……”他眼巴巴地说道。   “不行,没得谈!”她拿起做好的东西,起身便走。   “诶,等等!”看见她起了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他边喊着,边挺着肚子追上去。   然而,易相逢越走越快。   他追出了门,喊着让她等等,一边加快脚步。而他脚腕上的锁链,也因他的加速发出急促的声响。   “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啊!”他在她身后喊着。   然而,在一处转角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呃……”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托着沉沉的腹地,脸色煞白。   那走得飞快的女子顿时停住,她骤然转身,一眼便看见他难受的表情。   她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飞速赶往他的身边。   她的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放到他有些发硬的腹部,安抚着他腹中的孩子。   “孩子又踢你了?”她心疼地说道。   感觉到他的腹部重新变得柔软,她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而这时,缓过劲儿来的他脸色好转,安慰她道:“孩子活泼一些,肯定是健康的。我辛苦一阵,也就过去了。”   “抱歉,”她抿了抿唇,说道,“刚刚我不应该走得那么快,明知道你身子重,还只顾着自己耍脾气。”   “可是,你不是又及时过来照顾我了吗?”他看着她,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嘴唇仍然有些泛白。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扶你进去躺一会儿吧。”   卧房中,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便准备离开。   “相逢,等等!”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重新做到床榻边上,问道“什么事?”   “看在我真么辛苦的怀着孩子的份儿上,能不能让我和你去拍卖会?”他又问。   “你就这么想去吗?”她问。   “我想和你去。”他道。   良久,她沉声道:“好,不过,就算和我出去,你也只能在距离我十步以内的范围活动。” 第128章 灵胎 他难受得紧   皑皑白雪覆盖了万物, 往日里,平坦的官路因为积雪而颇为难走。   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夹在商队里,顺着商队前进的方向, 缓慢地朝前行驶着。   这架马车的车夫, 浑身都被一层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唯独露出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忽地,一阵寒风吹来, 吹落了官路两侧树梢上的积雪。   积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落在许多的马车上、车夫上以及马的鬃毛上。因为车夫和马都是活物,故而过了一会儿,落在上面的雪便全都化了。   然而, 当被风吹落的积雪, 落在那位浑身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马夫身上和他拉着的两匹马身上时,却像是落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该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什么的样子,硬是一丁点儿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而随着路途的颠簸,这位马夫和他拉着的两匹马身上的雪,也因为震动落在了地上。这雪再经过马蹄和车轮的碾压,便碎在了地上, 再也看不清原样了。   忽地,又一阵疾风吹来, 吹得许多马车的帘子哗哗作响, 有的帘子甚至被风掀了起来, 露出装着许多货物的内里。   然而, 这架平平无奇的马车的帘子,却如同被焊住了一样,一点儿也没有被风吹起来的。   与马车外部平平无奇的装饰不同, 这架马车的内部可以称得上是奢华了。   马车内,米黄的毛绒毯覆盖在马车的四周以及顶部,而人落脚的马车底部则被厚厚的深棕色地毯覆盖。   而毛毯内里,还刻着一个个恒温阵法。这便保证了马车内部的温度十分适宜,即便马车外头天寒地冻、寒风凛冽。   除却这种恒温毛毯,马车的内的物品也是一应俱全、做工精细。   “呃……”忽地,男子的压抑的呻/吟传来,然后便是那细微的喘息。   顺着男子压抑的呻/吟声看去,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人倚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神色隐忍。   他一头柔顺的青丝,被一根红色的发带松松绑着。有几缕发丝从红色的发带中跳了出来,顺着他的耳畔落在他平坦的胸前,为他凭添了几分脆弱。   那几缕从他的发带跳出来的发丝,在经过他平坦的胸部后,便突然攀上了一个高高的凸起。   那个凸起将他的身前的衣服,撑得没有一丝褶皱。而这个凸起上,还有一只修长的手,时不时在这凸起上头打着转。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则被他放在了腰侧,时不时在他的腰部上捶几下。   因为马车行驶的道路并不好走,所以时不时的,这马车就会颠簸一下,即便这架马车的马夫的将手中的缰绳握得很稳。   每当这架马车因为颠簸发生震动时,他手下的凸起也跟着震了震,而那时,他的眉头也会皱得更紧一些。   “相逢,我的腰好酸啊,你帮我揉揉吧。”那唇红齿白的男子,朝坐在马车另一侧的女子撒娇着说道。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女子,闭着双眼,坐得板板正正的。她穿着一身暗红的紧身衣,与这唇红齿白的男子隔得老远,仿佛她与他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女子听见男子的话,睁开眼睛。这双眼睛很美,像是诱人的罂粟,只需看一眼便为其着迷。可是,当她睁眼看向他时,这双眸子中勾魂夺魄的神采,却被冷意给硬生生冻住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勾人的眼眸中尽是嘲弄:“让你不要出来,你还非要出来,现在知道疼了?”   他张了张因为难受而失去血色的唇,似是想要说什么。   可下一刻,马车又是一震,他身前的凸起不可避免地跟着一抖,他痛苦地咬住了唇,顿了一下的手上继续在凸起上打着圈,似是想要缓解这种痛苦。   然而,这次不同于先前,手下本是柔软的腹部猛地一僵,下一刻,他的表情一阵空白。   然后,他带着哭腔颤抖着道:“别闹。”   此时,马车已经不再震动了,但是,他手下的动静却越发大了起来。   “呃……”他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手上无措地在隆起的腹部上打着圈,“你安分些,你动得我好难受。”   然而,他安抚并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是让他更难受了一些。   “别,别动了,好疼……呃……”他的手死死抓着贴着那凸起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些。   “呃……相逢……”他痛苦而虚弱地说,脸上全是冷汗,“我不会要把孩子生在车上了吧。”   “不会,你腹中的孩子还没有满月。”易相逢冷着一张脸,猝然起身,几步便来到了他的身旁坐下。   “可是我感觉,这孩子会不会等不及了,呃……”他苦笑了一声。接着,腹中的动静,又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易相逢看着他用力抓着衣服而泛白的指尖,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伸出涂着朱红色豆蔻手掌,准备将手掌覆到他的腹部。   然而,在她的手掌在碰到他腹部前一刻,他高高隆起的腹部竟然往后退了几寸。   易相逢皱了皱眉头,冷冷看着他。   只见他撑着腰腹艰难往后退了一点儿,然后,就是这么一动,让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碰那里,”他声音发颤,艰难解释着,“会很疼。”   易相逢瞥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她的肚子,然后,她的手掌不管不顾地朝他的腹部按去。   退无可退的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腹部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是疼痛减轻了一些。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刚刚因为害怕疼痛加剧而闭上眼睛的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相逢?”他愣愣地开口,只见那穿着暗红色紧身衣的女子,正抬起右手,隔空往他的腹中输入灵力。   易相逢输入灵力的同时,抽空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怀的是个灵胎。”   灵胎在孕育期间,需要给灵胎生命的两人,给灵胎灌注灵力。只有这样,才能使灵胎正常发育。   若是仅靠孕育者的灵力孕育灵胎,不仅会让孕育者因失去大量灵力而虚弱无比,灵胎还会因为缺少另一半的灵力而使孕育者痛苦不堪。   而灵胎一旦成型并成功降生,那么便是天生的修行苗子。   “原来是个灵胎啊。”顿时,他恍然大悟。   在易相逢的宫殿里时,他脚腕上的锁链虽然可以限制他的灵力,但是,只要他将被禁锢的灵力开了个口子,再加上他每天坚持不懈地运转体内的灵力,不管怎么样,他被锁链禁锢的灵力,都该在他的努力下渐渐松动然后如同洪水般泻出,而不会一直像是现在这么少。   而现在,他懂了,原来,是他体力的灵力都供给他腹中的灵胎了。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虽是将那原因找到了,但是,却是易相逢提起他才知道。不过,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呢?   等等!他想,他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就没有往灵胎这个方面去想了。   “相逢,”他看向已经给她输入完灵力的易相逢,表情复杂,“灵胎的成长需要双方给胎儿灌注灵力,可为什么直到今日,你才给我们腹中的孩子输送灵力呢?”   是了,他腹中的孩子已经这么大月份了,若是灵胎的话,只要少几天不输灵力,他估计就疼得直不起腰了。可是,除了孩子平日里在他的腹中玩闹,产生让他在忍受范围内的痛苦外,再加上一些正常的妊娠反应,他其实就没有什么不适了。   “那是因为,我给孩子输送灵力的时候,你都睡着了。”易相逢一脸平静道。   他:“……”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真的十分合理。   “呃,相逢,你干什么?”忽地,他瞪大了眼睛,语气惊讶,“这可是在马车上!”   就在他试图构建在自己睡着后,易相逢给他腹中的胎儿输送灵力的场景时,一只微凉的手伸入了他的内衫中。   而易相逢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将手从他的内衫中拿了出来。   然后,她朱唇微启,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吐出了让他震惊的话:“脱衣服。”   这命令的语气,不容辩驳。   “这样不好吧,相逢,”他将双手放在了他身前隆起的肚子上,试图让易相逢考虑到他身体的不便,“我这身子沉了,更何况还是在车上,做着腰也会难受。”   易相逢看了一眼他隆起腹部,没有说话。   他发誓,她那一眼的意思,绝对是在嫌弃他。   因为那一眼,简直冷得像块冰,一点想和他亲近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他是在看到自己隆起的腹部后,就嫌弃他怀了孩子后身材走形了?   艹!好气啊!   她不想了,他偏要逼着她接受!并且,他要让她知道,即便便他怀了孩子身材走形,也能满足她!   一想到易相逢嫌弃自己的他,赌气般地说道:“我脱!”   他伸出手,解开腰间绑得并不紧的腰带,然后一层层,将衣服尽数褪去,露出白皙的肌肤。   他看着自己身前的隆起的腹部,想了想自己以前的腹肌,突然就有点悲伤自己身体的走形了。   但是,这点悲伤只有一会儿,他便释然了。因为,如果是她怀着他们的孩子的话,她一个女子怕是会更加难受吧,那还不如自己替她受累了得了。   如果她嫌弃自己的话……那就只能嫌弃了。反正孩子也有她的血脉,她总不能在他把孩子生了之后,连孩子都不认了吧……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转过去!”她又对他下答了另一个指令。   什么?转过去!   要是转过去的话,那她岂不是要对自己使用工具了,而不是真的想和他……   所以,她是真的看不上怀着孩子的自己了吗?   他难过地想着,但却还是乖乖转过了身子。   下一刻,温热的感觉覆上他的后背。   “相逢,你在干什么?”他撑着不知何时便不再震动的车壁,后背的肌肤紧绷。   “我在给你擦身体。”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易相逢眼中的情愫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这个傻瓜肯定不知道,当他褪下衣服的那一刻,她都险些抑制不住冲上去吻他。而和他吻了过后,她肯定会控制不住和他结合。   他说的对,这车子里不是他们做那档子事的好地方,而且,他月份大了,若是让他累得狠了,她怕他的腰受不住。   所以,她只得拼命忍耐对他的爱/欲.   他一定不知道,只要是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勾起,她对他的渴望。 第129章 故意 今日他胎动的那么厉害,是她故意……   “你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透了, ”易相逢一边为他擦着后背,一边解释道,“如果不好好擦擦, 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等会一下马车冷风一吹, 有你好受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是嫌弃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些庆幸的同时, 又有些失落?   失落她没有和他呼吸交缠,也没有让他挺着沉重的胎腹,对她……   住脑!不要再想那些不健康的黄色废料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十分唾弃地呐喊。   下一刻, 他的脊背一僵。   “相逢, 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他双手僵硬地撑在车壁上,硬是一动也不敢动。   那穿着暗红色紧身衣的女子, 也不知道怎么擦着擦着,就环住了他的腰身,并将她的前身贴在他的后背上。   她感觉着手下紧绷的肌肤,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后背已经擦完了,”她踮起脚尖, 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在他耳畔说道, “现在该擦前身了。”   “要不, 我, 我还是自己来吧”。他磕磕绊绊地说着, 同时将撑着车壁的右手放下,然后去扯易相逢手中温热的毛巾。   结果,他用力一扯, 没扯动。   他:……   她继续附在他耳边,说道:“其实,借着给你擦身子的机会,我也想和你腹中的孩子近距离接触一下。”   对于一个母亲想要和未出生的孩子进行亲密接触,他无力反对,也反对不了。   因为,易相逢强硬地直接上手了。   温热的毛巾从他的锁骨开始向下,擦试过他的胸口,然后落到他高高隆起的胎腹上。   也不知道他腹中的孩子是睡着了还怎么了,对易相逢的近距离接触,没有任何反应。   易相逢轻声叹道:“我记得这孩子不是特别爱动吗,现在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干巴巴地回应道:“大概是刚刚动得累了,现在还在休息吧。”   “那好吧。”她有些失落地说道。   然而,那温热的毛巾在仔细擦拭完他隆起的胎腹后,依旧未停,而是继续向下。   “相逢,别再往下了。”他捉住了她的手,略显苍白的脸色爬上了一丝红晕。一想到她继续往下的位置,他便忍不住害羞。   “下面也出汗了,也需要擦。”易相逢在他耳畔说着,语气正经地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炼器宝具。   她微微一使劲儿,便挣开了他的手。   然而,她虽说着下面也要擦,但她拿着温热毛巾的手,却没有继续往下了,而是触摸到了他的腰腹。然后,她开始对他的腰腹进行按摩。   “相逢,相逢!”他撑着车壁,哆嗦着喊着她的名字。   不同于她隔着衣物为他揉着因怀孕以外酸疼的腰部,当她的手直接碰到她的腰部时,他只觉双腿一软,差一点站不住了。   她“嗯”了一声,那一声百转千回,带着十足的诱惑。   然后,她的手继续留恋着他腰部细腻的肌肤,用不轻不缓地力道按摩着他的腰部。   然而,平日里合适的力道,在去掉中间隔着的那层衣物后,他只觉得随着她的按摩,他全身的皮肤都仿佛都烧起来了一样。   “呃……”最终,实在受不住的他,口中抑制不住地发出羞耻的呻/吟。同时,他隆起的腰身往猛地前一挺。   易相逢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按摩着他腰腹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下一刻,她有些无措道:“他刚刚是不是动了,你,你还好吗?”   他忍着那羞耻的反应,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腹顶:“我还好,想必是孩子休息够了,想和母亲打个招呼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如果忽视他声音中细微的颤音的话。   易相逢感受到手下并不剧烈的蠕动,心中生出一股暖流。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他亲自为她孕育的孩子。   下一刻,环住他的腰身的她,一用力,瞬间,天地倒转。   陡然的失重感,让他惊惧出声:“相逢!”   而因父体体位的突然变动,他腹中的孩子又给了他一脚,似乎也因为这猝不及防地变动而受了惊吓。   “呼,”他喘了一下,右手习惯性地放在腹部安抚着胎儿,“他还真是有劲儿。”   看着他装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般,安抚着腹中的孩子,她的眸色微深。   “你……”她的目光向下,缓缓启唇,“真的不难受吗?”   掩耳盗铃般安抚着腹中踢了他一脚,又翻了个人便不理会他的孩子,他顺着易相逢的眸光往身下看去。   那里,起了反应。   “相逢,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惊恐地就像是被农场主发现偷了果子的蟊贼。同时,他的腰腹往前一挺,险些从身下的坐垫上弹飞出去,如果不是易相逢按着他的话。   她平静地看着,包容地点点头:“我懂,我都懂。”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什么,却被易相逢打断了。   “孩子在你腹中玩闹,给你带来的,应该不仅仅是痛苦吧,”在他逐渐惊恐的表情中,她继续平静地开口,“你应该感觉到了另类的刺激吧。”   “说实话,你给自己解决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她这话一出,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看着他生无可恋的表情,她勾起一个恶劣的表情:“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看你那种想要解决,但又不能尽兴的无奈的表情。”   “当你挺着肚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在我身边,并自以为在床上的那些小动作我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你应该不知道,你那时是多么的可爱”说着,她微凉的手心覆上了他的高耸的孕肚,好怜惜又好似逗弄般地在的腹部上游走。   看着他逐渐迷离的双眼,她猛地向下……   “相逢!”他失声喊道,身体却因那刺激的触碰轻轻战栗。   “这种你做不好的事情,以后可以来找我。”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眼,那涂着大红豆蔻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   他躺在车榻上,腰间被塞满了软枕。他对着马车的车顶,双眼空洞,像是被掏空了一切。   他们刚刚,并没有做。   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即便不做,易相逢只是用手,也能让他差点死在她的手里。这种感觉,和他自己处理的时候,根本完全不一样。   “感觉如何?”易相逢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掀了掀眼皮,眼珠微微往下转动,看向易相逢,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他的脸上在那阵潮红后,又攀附上了一丝浅浅的红晕。   因为,易相逢正站在车厢里,拿着刚刚给他擦拭身体的毛巾,表情平静地擦拭着被他弄脏的手。   而他,还不止将她的手弄脏了一次……   他只要一想到刚刚那羞愧的场景,便止不住地心跳加快,脸颊发烫。如果不是他真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早就将自己的脸埋在软枕里了。刚刚真的,太丢人了!   忽地,擦干净手的她,抬起一条腿,跪在了他根本合不拢的双/腿/间。   看着她朝自己靠近,他眼皮一跳。被榨干的他,已经挤不出一滴了啊!   在他地心惊胆战中,她抬起涂着大红豆蔻的手指,轻柔地拨开他额见的碎发,露出令她心动的眉眼。   “你做好准备。”她朝他说道。   他心中一紧:她想要对他做什么?   她继续开口道:“马车就要到了呢。”   他:诶?   ……   过了一阵子,恢复了几分力气的他,撑着车榻,坐起了身子。   在她的帮助下,他艰难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这件衣服是淡青色的,更是衬得唇红齿白的他,眉眼间更加灵动。   再加上他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高耸的孕肚上,让他身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看着被自己亲手收拾好的他,她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就是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疑惑地问道。   她朝他神秘一笑,然后从车厢旁摆着的木格中,拿出了两件纯黑的斗篷。   她为他系上斗篷后,才将另一件斗篷给她自己系上。   “为什么要披着这东西?”他抬了下手臂,审视了一下披着斗篷的自己。   因为这件斗篷十分宽大,所以在他披上这斗篷后,那隆起的孕肚便也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里头。若是从斗篷外看,一点也不会看出他身怀六甲。   “去拍卖会,自然要神秘一些,”她朝他莞尔一笑,解释道,“披上这斗篷可以隔绝旁人的神识探查,从而避免一些没有必要的麻烦。”   “诶,”他睁大眼睛,“可是你以前陪你去拍卖行时,我们也没做这身打扮啊。”   她垂下眼眸,视线移到了他被黑色斗篷遮盖的腹部:“你身子沉,我自然也得小心些。”   “所以你是担心我们遇到了麻烦,他们会拿我开刀?”他眨了眨眼,问道。   她微微颔首,赞同了他的说法。   “其实,你真的不必担心,”他拍了拍胸脯,十分自信道,“我就是不动用灵力,只用剑招,也能在危难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嘴角含笑:“如果你不会因为胎动而身子发软的话,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点。”   他怏怏地闭上了嘴。   ……   马车随着商队进了城,依旧跟着商队的队伍,朝着城中最好的客栈行进。   待来到了客栈的不远处,一个精瘦的小厮,很有眼力劲儿地跑过来牵马。   待那小厮来到了那架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前,那全身被黑布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马夫,直接丢给了小厮一锭银子。   小厮顿时眉开眼笑,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在小厮的引领下,马车顺顺当当地停在了客栈的大门前。   黑色的轿帘被掀开,一个披着斗篷完全看不出身形的人直接从马车上跳下。   然后,这率先从马车上跳下的斗篷人,朝马车中伸出手。   见这马车里还有人要下来,小厮慌忙将脚踏摆好。因为小厮那超人般的速度,让正准备摆脚踏,却还没来得及弯腰的马夫顿了一下。   下一刻,一双戴着纯黑手套的五指,搭在了率先跳下马车的人手上。   似是在顾忌着什么,小厮发现这人踩上脚踏的每一步都很慢。而那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斗篷人,也十分自然地搂住了那人的腰。   总感觉这姿势很怪。   小厮心道。   这两位怪异的斗篷人进了客栈后,十分阔绰地订下了最上等的房间,然后便关上了门。   “相逢,”将斗篷脱下来的,他摸着下巴沉思道,“你有没有发现,马车好像在某个节点后,就不再震动了。”   “大概是靠近城里,官路上的雪,都被官府清理了吧。”易相逢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倒也是。”他点点头。   “赶了这么远的路,你也累了,”她看着他,目光柔和,“早些歇息吧。”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脸色一红。然后,他胡乱地朝她点点头,便褪去了衣衫鞋袜躺在了床上,闭上双眼。   她看着他,眸色暗了暗。   其实,今日他胎动的那么厉害,是她故意做的。 第130章 回头 人特么就直接没了   自从他怀上灵胎后, 在他睡着的每一个晚上,她都会为他腹中的灵胎输入灵力,以保证灵胎的正常发育。   然而, 在他执意要和她去拍卖会后, 她在他熟睡后的那一晚, 在黑暗中看了他许久,才最终下定决心不为他腹中的灵胎输入灵力。   这样, 她便可以让他在乘坐马车的时候, 让胎动耗费他的精力,使得他就没有余力逃离她的身边了。   至于胎动引发的契机,只要她暂时关闭马车上的防震阵法就行了。这不过是个很简单的小手段, 但对她而言, 也足够好用的。   而等他被胎动消磨了精力,再也没有什么余力逃离她身边后, 她便开启马车中的防震阵法,这也是他为何在后面感觉到马车不震动的原因。   毕竟,她是爱他的,如果,不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她也不想让他难受。   虽说,那限制他灵力的禁锢圈, 她在和他离开宫殿后, 她也有给他的脚腕上戴着。但是, 这毕竟是在外面, 她总不能将链子提在自己手里。那样的话,也太不讲他当人看了。而他,也一定受不了她在外面这么对待他。   她一直都清楚, 他看起来是一个很乐观很温柔的人。但是,一旦她触及了他的底线,那么,他一定会和自己翻脸,甚至不惜和她鱼死网破。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所求的,不过是让自己能够在他的心底占据更多的位置。   至于,在没有其他人的宫殿里,她用链子给他栓起来,关起门来干的事情,都可以说是情趣。而她当时在做这一切时,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限制了他的自由。但是,他既然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愿,她觉得她就可以去做,只要他能留在她的身边。   但是对于她而言,若是那束缚着他的链子,没有被她亲手握在手中,她的心底总是会生出一些不安感。   因为,她总是觉得,他好像是一缕风,又好像是一朵云。她明明觉得,自己是可以触碰到他的,但在有时,却觉得是怎么样也抓不住他的。   但是,她却又在这种痛苦中,迷恋着这样一种感觉。她一直都清楚,他就算在现在被她握在手中,但他却始终是自由的。她爱着那么自由而耀眼的他,但是,她的私心与爱欲,却让她忍不住想让他栓到自己身边。   这种矛盾,最终让她生出一个想法——让他为自己生一个孩子。只要他和她有了孩子,那么他不管去哪里,再去做什么事情,这个孩子的存在,便昭示着他们永远抹除不了的关联。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亲自去生,自然是因为孕育生命的母体都是虚弱的。在他孕育着他们的孩子的时候,她可以借着他孕育时的虚弱,将这个时候的他强行留在身边。而她若是孕育子嗣,她很难保证他不会借机逃离自己的身边。所以,还是由他自己来孕育他们的孩子的好。   而一旦她手中握不了栓着他的链子,这便为他逃离自己增加了一个机会,即便他没有灵力,还怀着灵胎。   但是,想要解决灵胎带来的困扰,也不是非要另一半灌输灵力。比如说,有些失去另一半但怀着灵胎的可怜人,也不能说没有另一半,就生不下灵胎了。   所以,听说他想要出来,她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想要逃离自己。因此,她才会不顾他挺着胎腹在她身后呼喊自己,以至于让他动了胎气。   至于,为何她会答应他,因为她觉得让他出来体会一下胎动的痛苦,并让他意识到他在产下孩子之前,根本无法逃离自己这件事情,也是不错的。于是,她便同意让他出来了。   客栈中,她又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方才吹灭了烛火,上了床榻。   清晨,她感觉到身边的细微的动静,便很快从床上坐了起来。   只是看了他一眼,她便十分熟练地替他揉起小腿。   适当的力道,使得他的脸色渐渐好转。   感觉到手上的肌肉恢复了正常,她才停了动作:“好些了吗?”   他弯了弯眉眼,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相逢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怕是要难受死了。”   想到他出门后自己对他的设计,她不自然地撇开脸,问道:“此次出去,可有什么想吃的?”   头几个月里,他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虽然月份大了,他好了一些,但睡觉时,小腿时不时抽筋。即便有她照顾着,但他的身子终归是不适的。因而这几个月里,他除了肚子大了起来,身上依旧没有长几两肉。   “我先起来练一会儿剑吧,”他看着她,笑了笑说道,“等会儿我们再出去逛逛,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对于他挺着肚子练剑这事,她已经接受了。虽然,他练完了剑会扶着腰喘息,但好歹也是在适度锻炼身体,并不会对他和孩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而他们现在住着的这间上房,自带一个独立小院,这场地,也够给他练剑用了。   等他练完了剑,她便给他系上了黑色的斗篷,当然,她自己也没有忘记系。至于,她制作的傀儡偶马夫,则被她留在了客栈的客房里。   街上,房檐上和一些角落里,依旧可以看到积雪。但是大路上,积雪被铲得一干二净,故而并不难走。   一大早,便有小贩们出摊了。他们的吆喝声,使得整座城便充满着鲜活的气息。   因为还很早,所以大街上还没有那么拥挤,但她依旧紧紧拉着他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护着他的孕肚,生怕他被人冲撞了。毕竟,昨日马车上的胎动,是她有意为之的,属于她可以把控的范围,她知道不会对他和孩子造成什么影响。但是,今日可能出现的意外事故,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遭受到。   感觉到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她挽着他的手臂道:“别紧张,我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又不是风一吹就碎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身子越发紧绷。其实,她有些后悔让他出来了。本来,这次让他出来,其实也是为了消磨他的精力。但是,她发现这些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似乎会让怀着孩子的他受到伤害。   “要不,我们还是——”她张了张嘴,还没将“回去”这两个字说出口,便被他打断了。   “我想吃小笼包!”他一脸兴奋地指着前面的小摊贩说道。   于是,“回去”这两个字只得被她咽了下去,毕竟,是她承诺让他买自己想吃的。   将他扶到卖小笼包的路边摊站好,她朝他叮嘱着乖乖站着等她买包子,便上前和小贩进行交易。   然而,等她一回头,刚刚连连朝她保证,一定不会到处乱跑的人,没了。   她顿时沉了脸。   此时,男子嘶吼响起:“快闪开!”   随即,是一道道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众人惊恐的呼声。   “糟了,那个孩子!”不知是谁喊道。   只见,一辆失控的马车,发疯般地朝前冲去。   而马车的正前方,站着一位因极度惊恐而僵在原地的孩子。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一把将那孩子抱住,然后,险之又险了避开了掀起疾风的马蹄。   马蹄狠狠落下,正落在这孩子方才站立的位置,震得地上的青石一阵激荡。   不过此时,这匹发狂的马依旧没有被控制住,还在朝前头横冲直撞。   这时,那救下孩童的人,在放下孩子后,几个纵身便来到了马跟前。接着,他高高一跳,手背如刀,往马脖子一劈。   在马的嘶鸣声中,马软软倒下了。   马车上,强撑着自己的马夫,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双目无神地大口喘息着。   那浑身被黑斗篷遮住身形的人,先是摸了几把自己的腹部,才朝马夫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问道:“没事吧?”   马夫又深呼吸了几次,才道:“多亏英雄你出手相助。”   接着,马夫将手搭在了斗篷人的手心,借力站了起来。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喝彩。   那系着黑斗篷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即说着“路见不平拔刀相救”这些场面话。   然后,马夫又拉着他的手,跟他道了好一会儿谢,甚至还准备请他喝一口小酒。他连连推拒,说家里管得严,不准喝酒。在马夫失望的表情中,他再次拒绝马夫给他钱财的提议。   正当他以为终于要结束时,没有想到,他方才救下的孩童的父母又将他围住了。在这孩童父母的千恩万谢中,他收了孩童手中的竹蜻蜓后,才得以脱身。   做完这一切后,他似是舒了一口气一般,走向了另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   “你刚刚看到我的英姿了吗?”他兴致勃勃地朝她说道。   戴上这黑斗篷后,连声音也会与原先有所不同,所以,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年少的意气,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但是即便如此,也依旧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快意。   而她的声音,也变得雌雄莫辨。   只听,她凉凉道:“我让你在原地等,你给我等哪里去了?”   急着和她分享自己英雄壮举的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   一时间,将她抛弃在原地的罪恶感,袭上他的心头。   他吓得话都开始结巴:“你,你别误会,这件事情,我是可以解释的。”   她双臂环胸,抬了抬下巴道:“哦,那你解释吧。”   他当即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厚,她愿意听自己解释,就说明自己还有的救。   然而下一刻,她恶狠狠地声音传来:“如果,你不给我解释清楚,这辈子你就别想再给我出门了!”   他当即心脏一紧。似乎是为了让他意识到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他腹中的孩子都狠狠踹了他一脚。这让他忍不住哼闷出声。 第131章 主动 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听到他微弱的哼闷声, 她眸中一动,反射性地就想抬手帮他安抚腹中的胎儿。   然而,一想到他刚刚直接就没了人影儿, 她便狠下心压下了手上的动作。   而他被裹在黑斗篷中的手, 则缓缓在他隆起的腹部打着圈。好在, 这孩子踢了他一脚就没了动静,没有让他过于难捱。   “姑娘你不要误会, 其实这位英雄, 刚刚是在为你挑选这对耳饰。”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直接为他解了围。   他与她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年迈的老婆婆, 正站在满是饰品的摊位后, 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座城因为修士拍卖会的原因,多的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人。所以, 他和易相逢用以掩饰身份的黑斗篷,在这座城里并不会显得突兀。   而这老婆婆一看便是在此地营生许久,专门做小情侣的生意。再加上言语间,易相逢并没有在外头遮掩两人的关系的意思,所以对于这位老婆婆推测出他们之间关系和她的性别这件事情, 她也并不觉得意外。   听了老婆婆的话,他当即一拍脑袋, 拉着易相逢的手, 几步便走到摊位前。   他拿起他刚刚看中的那对耳饰, 朝易相逢说道:“刚刚你在买小笼包的时候, 我就被这对耳饰吸引了,觉得很配你,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走过来了……”   说着说着,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似是为他刚刚一声不吭便没有了人影感到了心虚。   易相逢从他手中接过这对耳饰,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对耳饰确实奇特,若是合起来,便是一对咬尾鱼。而这对咬尾鱼,通体是银色的,每一片鱼鳞都分毫毕显,看起来栩栩如生。   她看完手中的耳饰,便对老婆婆道:“这对耳饰,应该不只是我一个戴的吧。”   “诶?”听了她的话,他一愣。   即便他被黑斗篷遮掩着身形,她也能想象出斗篷下,他那吃惊的表情。   而一想到这一茬,她便忍不住勾了勾唇。   老婆婆听了易相逢的话,赞叹地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这对耳饰,其实是心意相通的情侣分开佩戴的。”   在他惊讶的“啊”声中,老婆婆继续道:“若是一方身死,则双鱼皆化为灰烬,意为同生共死。”   她还未说什么,他便将她手中的耳饰如同烫手山芋一样放到了老婆婆的摊位上,说道:“不买了不买了,什么共死啊,多不吉利啊。”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便准备离开。   而她却如同脚底生根般站在了原地,任凭他怎么拉她,也拉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顿时,他有点心慌地问道,“你不会想买这玩意吧?”   “是,”她语气郑重地朝他说道,“我想买。”   他又“啊”了一声,显然是不能理解她怎么会想买这种东西。然而,他拉着她手的力道却松了些许。   她从他手中抽出了手,又拿起摊位上的那对咬尾鱼。   “这个多少钱?”她问。   “……”   经过这一插曲,他也没有什么闲逛的心思,就想要回客栈躺下。而这,也正合她的心意。   客栈中,脱下黑斗篷的两人露出真容。   他躺在床榻上,看着她坐在床边把玩着这对耳饰,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买这种不吉利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不吉利吧,”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愉快道,“端看人怎么理解。就比如,你放在剑阁里的命灯,也算是剑阁监测你生命的一种手段。而剑阁的内门弟子,人人都有一盏,也不算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吧。”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悻悻将嘴闭上。   看着他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她生出逗弄他的心思:“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戴上?”   他顿时大惊失色:“不要不要,我才不要戴这种东西!”   说着,他一把抄起枕头,将整个脑袋埋在了下面。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挺有意思的。   但是,他就这么一直埋着脑袋,到底也不是个样子。   想了想,她将这对鱼咬尾耳饰放进储物袋中,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蒙住脑袋的枕头,哄着他道:“好了好了,不戴就不戴,别憋坏了。”   他双手单手举着枕头,将枕头往上移动,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   他上上下下看了易相逢好一会儿,没在易相逢身上发现那对耳饰,这才将手中的枕头扔到一边。   “你把那玩意儿扔了?”他试探性地问道。   她失笑道:“说什么傻话,哪有刚花钱买的东西就给扔掉了的,我又不是什么冤大头。”   顿时,他的脸拉得好长。   看着他不情不愿地样子,她继续道:“既然你不想看见,我就将这东西收起来了。保管你以后想自己找,都找不到。”   “我才不会想找这东西,”他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道,“最好永远将这东西放在压箱底,永远不要让这东西有见到阳光的一天!”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有些颤动的腹部,她吓得眼皮子一跳。   只要他不提离开她身边的事情,她向来都是很好说话的,更何况是这种轻而易举的要求。毕竟,他还怀着她的孩子,她有义务照顾孕夫的心情。   虽是听见她这么说,他还是有些气哼哼的,同时,他的手也习惯性地抚上了自己高耸着的腹部。   看着他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她暗自在心中舒了一口气:还好,这次孩子还比较乖,并没有因为父体的气愤就出来闹腾。否则,苦的还是他,而她作为他腹中孩子的母亲,自然也不得安生。   “那个,相逢……”他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脑袋,语气干巴巴地说道。   “怎么了?”她心中一紧,直接上手抚上了他的孕肚,生怕孩子又在闹他。   然而,这一次,她手下的触感却是一阵柔软……   “不是孩子了……”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地羞赧,“是我饿了。”   她眨了下眼睛,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情,才想起躺在床上的这位孕夫还未进食。   是她疏忽了!   “饿坏了吧,我现在就叫客栈的人送饭来!”易相逢连忙从床榻边山的椅子上站起,转身就准备出去喊店小二。   然而,她刚一转身,便察觉道裙摆上有一股力道扯着她不让她走,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传来:“等等。”   她回过头,不解地看向他,问道:“怎么了,不是说饿了要吃饭的吗?”   他抿了抿唇,看着她,说道:“我要吃早上买的小笼包。”   ……   看着他坐在桌前,吃得很香的样子,她一时间觉得新奇。   他自从和她相识以来,大多时间都是为她添置物件,而极少考虑到他自己。而他自己也常常说,他们剑修除了身上的那把剑以外,并不重视外在的物欲。   早上她买的小笼包,被她放进了储物袋里,因为储物袋中的时间并不流动,所以小笼包直到现在还是如同刚出笼的一般新鲜。   在他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后,她又给他递了杯豆浆。这是早上她买小笼包时,想着他可能吃的时候可能噎得慌,顺手从小笼包临近的摊位买下来的。   “加糖了吗?”他握着用杯子装着的豆浆,朝她问道。   “知道你不喜欢甜的,所以我没让商贩加糖。”她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豆浆一口喝下。   “你很喜欢吃小笼包吗?”她在他喝完后,问道。   “谈不上喜欢,只是有些怀念而已,”他将空了杯子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小时候,母亲曾经带我吃过。”   “母亲?”易相逢眼神微动,“我记得,你不是说自己是被你师父养大的吗?”   “是啊,”他轻声说着,“可是在那之前,我也是跟着我母亲的。”   “那你母亲舍得吗?”她又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着:“那时,我父亲当了逃兵被处死在战场上,而我的母亲没脸在家乡继续待下去,只得带着我背井离乡。后来,母亲身上的钱被一些贼寇抢了去,她本人也被贼寇带回了山寨,而我自然也不能幸免。”   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息,便继续道:“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将收拾好的贼寇交给了官府,然后就让我做他的徒弟,后来我就去剑阁了。”   一时间,他与她之前都有些沉默。   他并没有提他的母亲之后的事情,但易相逢猜到了结果。毕竟,这种弱女子被贼寇掳进山里,结果多半只有一个……   而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他朝她说的,向来都是那些令人开心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声音发涩:“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如果不是我多嘴问你的话。   然而,她的这句话还并未完整地说出来,便被他轻飘飘地截了胡:“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有必要在意了,相逢。”   “可你明明,还是怀念小笼包的味道。”她说着,心中愈发过意不去。   “因为,这是母亲在带我离开家乡前,带我吃得最后一顿饱饭了。自那时起在遇见师父前的日子里,我就没怎么吃过饱饭了,自然是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了。”他说着,将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在用餐时,她向来习惯在一旁照顾他,因此,两人一直都是挨着坐的。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一丝阴霾的双眼。   “相逢,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他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随即,他抬起手,轻轻碰触着她的脸颊。   然而,他微微俯身,给了她一个轻柔的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 第132章 姻缘树 结为夫妻,不离不弃   这个吻, 一触即离。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脸:“相逢,现在的话, 你的心情有好一些吗?”   “谢谢。”她飞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是她让他回忆起伤心的过去, 但是现在,却反倒让他来哄自己。这让她十分过意不去, 也让她觉得自己应该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免得让他担心。   “相逢,其实你真的不用在意我方才说的这些话,毕竟, 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我们要看向未来。”他朝她浅浅笑了笑。   她朝他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见她不在执着于那些事情,他又笑了一下, 说道:“傍晚的时候,我们去城南逛逛吧。”   “好。”她一口答应下来。   让他回忆起伤心的往事,本就是她的错。为了弥补她犯下的过错,她自然对他的提议一口答应。   而且晚上的话,她记得城南应该也没有什么人, 也不会让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他。   想到冲撞了他这件事情, 易相逢就想到了早上的那辆失控的马车。   “你早上挺个肚子, 又是去救人, 又是去劈马的, 不难受吗?”易相逢皱着眉头问道。   他故作高深地问道:“你看我早上时的动作可有迟疑?”   易相逢想了想,摇了摇头,回答道:“那倒没有。”   “那就是了, 若是我身体不舒服,动作哪有那么流畅?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他朝她自信道笑了笑。   她点点头,同时,心中又对他提高了警惕。   就她早上去买小笼包那么短的时间里,居然都没发现他从自己身后离开。要是隔得时间长了,说不定他还真能跑没了。   更何况,他挺个那么大的肚子,居然还能救人劈马不耽误。只能说,剑修果真恐怖如斯。   所以,她决定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让再他离开她的视线哪怕只有片刻时间。   而他,则在心中暗自嘀咕:好险好险,还好早上没有让她看出来他的失误,否则他怕是要被她连夜打包塞回宫殿里去了。   他都不敢说,早上他因救人做了大动作时,孩子狠狠踹了他一脚。他腹中一疼,就导致他手上的力道一个小心没有审好,结果就直接把那匹马劈得口吐白沫。   就他那一不小心劈下去的力道,他估计得让那匹马晕乎个两三天,耽误人家不少运货的时间。好在,那个马夫也是个实诚人,并没有和他计较他下手没有轻重的问题。   故而,在那时他在听到众人的欢呼和喝彩时,是觉得十分心虚的。   ……   如易相逢所料,傍晚的城南,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夕阳的光辉洒落在街道上,带着余晖中最后的一丝暖意。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位穿着黑斗篷的人朝城南中一座寺庙的方向走去。   城南的白玉寺,算得上是这座城里的一处旅游景点,因而在白日里,有很多人前来白玉寺游玩。但因为到了傍晚,人们大多去了繁荣的城中心,故而城南的白玉寺与白日相比就变得清冷了许多。   白玉寺前的台阶虽然有些磨损,但是周边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远处,还能看见一把扫帚静静靠在寺院的墙边。   不得不说,他们也来得赶巧,此时白玉寺的门并未关上,还留了一条缝。他一伸手,便将那门推开了。   “你是要带我进去上柱香?”她微微偏头,朝他询问道。   “自然不是,”他摇了摇头,朝她说道,“我们剑修只信手中的剑,不信什么神仙佛陀。”   “那你带我来……”她口中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他便牵起了她的手。   “随我进去了,你便知道了。”说着,他便笑着拉着她,往白玉寺里头走去。   越是到寺庙里头,路的分叉便越来越多。七拐八弯地,连易相逢都有些糊涂了。然而,他却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拉着她往寺庙更深的地方走去。   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她的心底不由得产生一丝疑惑:难不成他曾经来过这里?或者说,这寺庙里,住着他的什么熟人?   不知又走过了小径,在走过最后一处转角后,两人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这一刻,时间被定格在了黄昏,明明刚刚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易相逢顿时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姻缘树。至于,为什么知道这棵树叫姻缘树,因为这棵树的中央,挂着这棵树的“名牌”。那名牌金底黑字,字迹浑身天成,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棵树很高很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遮天蔽日。令人惊奇的是,上头的枝叶依旧青葱,似乎是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寒冬的影响。   不仅如此,这棵巨大的姻缘树上,还有数不清的红线,有的红线是孤零零地自然垂落,而有的线则是和另一根红线一起打成了死结。奇怪的是,这些红线并不人为系在树上的,而是从这棵树上活生生长出来的。   “若是这么大的树的话,按理说,我们应该在白玉寺外面就能看见了,可为什么我直到站在这里才看得见?”易相逢转头朝他问道。   “因为结界,”他微微启唇,轻声向她解释道,“只有我们家的血脉才能穿过这层结界,来到姻缘树前见到姻缘树的真容。”   “相逢,”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和我成亲吗?”   看着他那双清澈而深情的双眸,易相逢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动了动唇:“难道你……”   在她的未尽之语中,他肯定了她未说出口的想法:“相逢,我们在姻缘树下起誓吧。”   在她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听见他对自己说:“结为夫妻,不离不弃。”   “结为夫妻,不离不弃……”她跟着他,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她那悬着的心,就安定下来了。   两人宣誓完毕后,他又执起她的手,又朝姻缘树走近了些许。这次,易相逢只要伸手,便能触碰到姻缘树上的红线了。   “你看看这些红线中有没有合你眼缘的,选一根。”他道。   她点点头,看了一圈,然后就扯住了一根红线。   “然后呢?”扯着红线的她,朝他问道。   看到了她选好了红线,他便选了一根离她最近的红线,对她说:“我们家有一个传统——在结为夫妻后,夫妻双方需要将姻缘树上的两根红线打成死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除非一方死去,红线消失,死结才会解开,也算是我们家成婚传统中的特色吧。”   “我觉得,这样很好。”她轻声说着。   “那我们这就将这两根红线打成死结吧。”他朝她笑道。   “嗯。”她点了点头。   打完死结后,他牵着她,和她一起跪在姻缘树前的蒲团上。   “再朝姻缘树拜三拜,如此,才算礼成。”他道。   易相逢不疑有他,当即十分虔诚地朝姻缘树拜了三拜。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才发现他依旧跪在蒲团上,有些难受地捂着腹部。   “孩子又在闹你了?”易相逢虽是这么问,但她已经伸出了手,准备为他安抚腹中的孩子。   “没事,我缓一会儿。”他缓缓吐了口气,只觉得腰腹难受得厉害。   他真的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只朝姻缘树拜了一次而已,这孩子便跟被挖了祖坟一样,直接在他腹中激烈地反抗起来。   但是,他还需要再拜两次才成。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想让她失望。   只要再坚持两次,两次就好。   他暗自给自己鼓劲儿。   斗篷下,他那高耸的孕肚将衣衫撑到极致,在他俯身拜下时,他的腹部一阵阵收缩和颤动。他腹中的孩子再次因为空间的压缩,再次发难。   在他结结实实地将脑袋,叩在蒲团上后,他的腹部也贴到了蒲团上。而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下好像坠了一块石头,即便是碰到了并不坚硬的蒲团,也让他难受得厉害。   他狠了下心,直起腰身,又再次拜下,最终直起身子。   而这时,憋着的一口气用光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相逢,抚我一把。”他一手搭在动个不停的孕肚上,另一个手则有些无力撑在蒲团上。这个动作,勉强支撑着他的身子而不让他狼狈地倒在地上。   易相逢一看他的情况不对,就立马去搂他的腰。在她的帮助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站起身子,却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对于易相逢这个修士而言,承载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就像载了一片羽毛。只不过,他现在是真的走不了路了。而一想到出白玉寺还要走那么远的路,他很想在姻缘树躺下摆烂。   “要不,我用法器送你回客栈?”看着他站都站不住的样子,易相逢朝他提议道。   “不行,”他捂着腹部,语气带着颤音,“在这里使用法器,我们会受到攻击。”   易相逢皱了皱眉头,心说如果受到攻击了,不如直接炸了这里。反正她家底丰厚,也赔得起。   伴随着一声佛号,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忽然出现在两人跟前:“看来,两位施主已经得偿所愿,真是可喜可贺啊。”   感觉到自小沙弥出现后,她忽然紧绷的手臂,他忍着腹中的不适,安抚般地捏了捏她的手腕。   似是看出了两人的窘境,小沙弥微微一笑,说道:“天色已晚,两位施主不如在此地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察觉到他对眼中这僧人的信任,易相逢意识到,他和这僧人怕是认识。   而他现在这情况,确实不易走动。她微微转了转眼珠,语气缓和道:“那便叨扰了。” 第133章 气味 其实我是在思考,如何去描述你身……   小沙弥口中又颂了一声佛号, 才道:“相逢即是缘,施主不必挂怀。”   说着,小沙弥又颂一声佛号。   这声佛号中, 两人眼前的画面的陡然一变。   待这道佛号声归于尘埃后, 两人也站在了一间房舍之中。   “两位施主今夜便在此处居住吧, 小僧便不打搅了。”说罢,站在窗外的小沙弥便瞬间没了踪迹。   两人一到房舍中, 便注意到房舍的油灯被点燃了, 似是提前便知道有人要入住。   易相逢在用神识试探过房中很安全后,便扶着他躺到了床榻上。   酸软的腰背终于有了支撑,他嘟囔着道:“真的好累啊。”   她涂着红色豆蔻的手, 轻轻触碰到他时而收缩的孕肚。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用力, 抓紧了床榻上的被单。   “呃……”她的手在他孕肚上的安抚,使他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孩子闹得他有些难受了。   她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紧接着,她又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许。   感受到他的高耸的腹部重新恢复柔然,她轻声问道:“肚子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他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道。   在她为他安抚腹中孩子的时候, 因疼痛的减轻再加上怀着孩子本就让人嗜睡,他这时已经被困倦填满了。   看着他一脸疲惫的表情仿佛她一转头就要睡着的样子, 她道:“坚持一会儿, 你方才又出了不少汗, 等擦干净身子换身衣服再睡。”   “嗯……”他强撑着眼皮, 回应着她。   在她的帮助下,他艰难配合她的动作,脱衣服、翻身、抬腰……直到最后, 他意识几近于无。   “睡吧。”在这道犹如天籁的赦免声中,他放弃最后一丝抵御困倦的意识,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   冬日的曦光透过窗棂,落在屋内形成斑驳的光影。屋内依旧是静悄悄的,一位穿着暗红紧身衣的女子坐在桌旁,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   顺着女子柔和的目光看去,只见床榻上先是高高隆起的凸起,然后便是男子双目紧闭的睡颜。   过了一会儿,男子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然后便露出了一双逐渐恢复焦距的眸子。   一直注意着男主的女人,站起身子从桌旁走到床榻边坐下,有些担心地问道:“今日怎么醒得那么早,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不舒服,只是睡不着了。”他说着,便撑着床铺想要起来。   她赶紧倾身,帮助他下了床。   在她的帮助下,他简单洗漱后,房门便被敲响了。   房门外的三声敲响过后,传来小沙弥礼貌的询问:“施主,贫僧准备了些吃食来,不知可否端进来?”   易相逢看着他,目露询问。   他朝她微微颔首,她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小沙弥见了易相逢,又呼了一声佛号,方才将托盘双手呈上:“施主。”   “小师傅有心了。”易相逢客套了一句。   她接过小沙弥手中的托盘,正准备关上门,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小师傅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坐一会儿再走?”   端着托盘地易相逢转过身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虚虚搭在孕肚上,坐姿没个正形。   她又转头看向小沙弥,只见那小沙弥双手合十,又唤了声佛号,才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屋内,易相逢照例挨着他坐着,而小沙弥则隔着桌在,坐在了他的正对面。   小沙弥左手拈着右手臂边上垂下的雪白僧衣,右手则握着一串佛珠,目光则落在了对面的他的身上,准确来说是他落在了他身上凸起的腹部。   他抚摸着高耸的腹部,任由小沙弥打量,丝毫不介意。   “你觉得,我这一胎怀得怎么样?”他抚着孕肚问道。   易相逢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他在问“大师,我未出世的孩子可有大帝之姿”的错觉。   小沙弥收回看向他腹部的视线,转而与他对视,同时,他开始单手拨动手中的佛珠。   如同习惯性地前摇一样,小沙弥又唤了声佛号,开口了:“施主这腹中的灵胎倒是怀的不错。”   他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那便好。”   他又和小沙弥来回说了几句客套话,小沙弥便以不打扰他用餐为由离开了,并叮嘱他用餐完直接放在桌上便好,等会儿会有人来收拾。   等他用完了早饭,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之前很熟?”   他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说道:“在我娘带我离开家里之前,这白玉寺也算是我家中的一处产业,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玩儿,方才那个僧人我自记事起便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易相逢点点头。   “呃,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过一会儿,他道。   “你我已经成婚,我的心愿已了。其他的事情可知也可不知,你若是愿意,便同我说说你想说的吧。”她看着他说道,眸中全都是她的样子。   他似是被她眸中的情意烫了一下,故而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脑袋,暗自嘟囔着:“大清早的,便用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看人家,真是的……”   她听着他甜蜜的抱怨,也不在意,全然接受。   他握拳虚虚放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才强壮镇定地看向她的眼睛:“既然你想听,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好了。”   “你说。”她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小沙弥其实根本不是人……”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恐怖起来。   “我知道,是妖,”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地接下他要说的话,“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当是那棵姻缘树所化。”   他顿时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身上应该看不出妖气才对。”   她朝他笑了一下,道:“是看不出妖气,但是他身上有一抹淡淡的幽香,就跟我靠近姻缘树时,闻到的幽香一样。”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看着他放在桌上收紧的手指,以及越来越沉的脸色,她顿时觉得有些新奇。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摆脸色。   “你这是怎么了?”她假装无辜地问道。   “相逢,你能闻到那妖身上的幽香,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我身上的味道啊……”他幽怨的声音传来。   看着他苦着一张脸的表情,她眨了下眼睛,心道:他不会吃味儿了吧?   又观察了一下,她确定了,他好像真的因为这种奇怪的点吃醋了,看起来有点可爱的样子。   看着易相逢垂眸敛目的样子,他急了。   “相逢,很多妖怪就是会散发出一些香味儿迷惑人心,你可千万当心不要被骗了啊!”他拉住她的手,言辞急切。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似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真假。   “相逢,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我们走!”他拉着她的手,直接往门外走去。   易相逢没有拒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   然而,等到两人踏出屋子后,易相逢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道。   “等什么?”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左顾右盼,生怕哪里突然又冒出来了个和尚将她的魂勾了去。   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抽出。   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两件黑色的斗篷。   “系上吧。”她将其中一件黑斗篷递给他道。   因为天色尚早,虽然已经有些旅人到了白玉寺,但路上的人却并不多。因此,易相逢也不必护着他的孕肚,避免他被人冲撞了身子。   等回到了客栈,易相逢仍然是一副正在思考请勿打扰的样子。而他却怀疑易相逢被那树妖勾了魂,险些就要冲回白玉寺去砸场子。好在,在他去干这事儿之前,易相逢终于理他了。   “其实我是在思考,如何去描述你身上的味道……”易相逢合上双眼,缓缓开口,“你身上的味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   他的心忽然就提起来了。   “不会是不太好的味道吧?”他干巴巴地问道。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品味这么差的人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复又闭上眼睛,说道:“大概是阳光的味道,然后,伴随着朦朦胧胧的花香。这花香很是奇特,有时有,有时没有……”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有时有有时没有,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会变呢?”   “随着你状态的不同,你的体香也是有差异的。”她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所以,什么状态下,我才会有这种花香?”他问。   她眨下眼睛,问:“你真的想知道?”   他朝她重重点头。   老实说,他对她说的自己的这个体香的状态,也是好奇的不得了。   她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脊背凉飕飕的,就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既然想要知道,那你亲自感受一下,岂不是更好?”她走近他,柔软的身子贴在了他身前。   顿时,他的表情一阵空白。   等她将他压在了床上,他才反应过来:“相逢,这是在白天!”   “这有什么关系吗?”她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   “可是……”耳垂通红的他,小声道,“晚上,还要参加拍卖会的……”   “无妨的,今日尚早。”她道。   白日,红帐落下,掩盖住细碎的喘息与泣音。 第134章 我们去放河灯吧 呵呵,一个没看住,人……   他躺在床榻上, 看着在背对着自己正在梳妆的女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下身几乎没有知觉但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他,已经看开了, 真的。   不就是从早上做到了黄昏吗?   不就是他做着做着就晕过去了吗?   不就是他被做醒了后, 发现她在自力更生吗?不就是……   淦, 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想到,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怀着孩子的他让他变得这么弱, 连满足她都做不到。   对不起,他有罪,他反思, 他想死……   “喝点粥吧。”易相逢不知何时打理好了她自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碗粥坐到了他的床榻边上。   他循着易相逢的声音看去,目光不经意间便瞥到了易相逢涂着大红豆蔻的手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带着他已经麻木的腰身也开始酸疼起来。   “不,不了,”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的他,用哑得不行的声音艰难开口,“让我躺会儿吧。”   说着, 克制心中悲伤的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女子幽幽的叹息声传来, 接着, 他听见了碗搁在桌面的声音。   然而,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躺着,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中。   然而,下一刻, 他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拦腰抱起。   接着,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腰身后,传来分外柔软的熟悉触感。   就算他闭着眼睛不去看也知道,他的腰后被垫了三个软枕,就像是今日为了配合她更好的动作时,无数次将他腰后的三个软枕抽掉,然后又重新塞上一样。   难道,又要来了吗?   闭着眼睛的他,在想到这种可能时,连心尖都在颤抖。   下一刻,他的嘴巴被不容抗拒地掰开,一股香甜温热的粘稠感在他的口中扩散。   他有些迷茫的睁开眼,只见她正举着一勺粥往自己嘴中放。   “啊……”她一手拿着一碗粥,一手举着一勺粥,哄孩子般道。   反射性地,他咽下了口中的粥,然后张口了嘴咬住了易相逢手中放着粥的勺子。   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后,他已经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将那碗甜粥喝了个精光。   而这时,他也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张了张嘴,问道:“这粥……”   “我加了点料,”她接过他的话,说道,“易于安胎,固本培元。”   他:“噢。”   “抱歉,是我不知节制。”端着空碗的她,垂下眸子道。   他突然有些心软,张口就来:“没事。”   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他,闭麦了。   啊啊啊啊!   没事?   没事个大头鬼!   他都被榨得一滴也没了好吧!!!   她顿时眼前一亮,俯下腰,将脑袋伸到他眼睛,说道:“那今夜拍卖会后……”   他眼角一抽,抿了抿唇,然后有些虚弱地抚上高耸的腹部,道:“做多了对孩子不好……”   他委婉拒绝了她晚上的邀请,两人对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以孩子为幌子的借口。   她直起腰,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因为,她刚刚是故意逗他玩儿的。看着他强装镇定实则慌得不行的样子,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拿着放着勺子的空碗说道:“既然先前说要和我去拍卖会,那便准备准备,我们一会儿就过去吧。”   他目露迟疑,说道:“你确定我现在能站着跟你过去?”   “没事,你已经喝了我亲自熬制的粥,不会有问题的。”她朝他保证道。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   他当时硬是要跟着她来这洛城去拍卖会,其实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在他被她束缚在宫殿的日子里,他虽什么也没有说,却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安。加上他已经怀了她的孩子,如此一来,倒不如直接与她成亲,进而让她安心的好。所以,当他与她在姻缘树下成亲后,去不去拍卖会其实就已经无所谓了。   如果直接跟她说出自己的心意的话,他总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他相信,她即便现在看不懂他的心意,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终归会懂的。   易相逢确实是懂了。在他拉着她与她在姻缘树下成亲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的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他却看不懂自己的心而已。不过没有关系,日子还很长,终有一天,她会让他亲口告诉自己他对她的感情。   如同易相逢所说,她煮的粥确实让他在起身后,就没有什么大碍了。这让他觉得,她是不是早有预谋。不过,他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事情了。因为拍卖会结束后,他们又回到了客栈,而一回到了客栈,她又将他压在了床上……   两人自拍卖会后便继续在洛城里待着,期间他也没有提回去的事情。而她也顺着他的意思,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逮着他在床上运动,甚至练剑的事情也在床上完成了。   终于有一天,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眼见着窗外的太阳又要落下,她口中的夜生活又要来临了,这一次,他抵住了她想要吻他的唇。   “够了,相逢真的够了!”他一只手护着高耸的孕肚,一只手抵着她的唇说道。   她眨了下眼睛,将他的手扒了下来,语气天真:“什么够了?”   “不做了,我们别做了,在孩子出生前,我们都不要再做了!”他有些崩溃地喊道。   这些天里,他腰疼,她就给他垫软枕以及揉腰一条龙;孩子闹他,她就为他安抚腹中的孩子以及灌输灵力一条龙;他体力不支了,她就让他稍微歇息以及喂粥一条龙……   而这些让他恢复状态的措施,都是为了让他和她更好的去做。够了真的够了,哪怕她的措施都很好,但是他还是想要休息,想要休息得都快要发疯了!   “那你倒是早说啊,我看你以前独自纾解的时候,以为你那方的欲望很强,还想着你是不是因为害羞不和我说,这才想要主动替你分担,”她微微垂下眸子,语气带着些许失落,“没想到你居然不想要了。”   “是的我不想要了,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一点儿都不想要了。”他强硬道,没有一丝心软。   笑话,他要是再心软一次,那就能心软第二次第三次。再这么心软下去的话,他还要不要休息了?   易相逢叹了口气,从榻上下来,朝他说道:“那好吧,我去准备晚饭,你在床上休息吧。”   说罢,她便带上门离开了。   这些天以来,他的吃食,都是她借客栈的厨房做的。所以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很庆幸她的储物袋中没有足够的吃食,能让他借着这短暂的时间休息片刻。   而这次他虽然同她说开了,让他在之后能有足够的机会休息,不过他现在并不准备躺在床上。因为,他还有另一个惊喜要给她,除却他特别想要的休息以外,这也是他在今日喊停的原因之一。   他叹了口气,心疼了自己一把,便撑着床榻起身梳洗换衣服。   她端着晚饭回房后,见他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惊讶了一下后,才将晚饭放在了桌上。   “你是准备在晚上出去吗?”她问。   他微微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便拿起筷子夹菜。修长的手指拿着竹筷,衬着他的手越发白皙。因为夹菜的动作,他的袖子从手臂滑落,露出一截儿消瘦的手腕。   没吃几口菜,他便放下了筷子,只是喝粥。也不知道是做多了还是月份大了,他总觉得孩子顶得他有些难受,导致他在吃饭时几乎没有什么胃口。   “是今晚的菜不好吃吗?”她看着他曾经喜欢的却没有动几筷子的菜,微微蹙眉。   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抬眸看着她道:“没有,或许是这几日里粥喝得多了喝成了习惯,再看见其他的菜就有种不想吃的感觉。”   “当然了,你的手艺依旧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可以将这些菜收进储物袋里,等再过个几日,我再吃。”他并不在意地笑了下,收回看着她的目光继续喝粥。   “算了,等你想吃的时候,我再做新鲜的吧。”说着,她拿起他刚刚用过的竹筷。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将这些菜全部扫荡完毕。   看着眼前空了盘子,他再看向手中半碗粥,觉得有些羞赧。   “等我一下。”他说罢,便放弃用手中的勺子继续和这半碗粥做斗争,选择一口闷下。   等那碗粥被他强行灌了进入,他有些难受地蹙起眉。   “张嘴。”她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因为是她的声音,所以在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张了嘴。   一股强烈的酸味从他口中扩散,压下了他喉头的恶心感。   他嚼了几口,便将口中酸梅咽下,眉头舒展。   “好些了吗?”及时给他嘴里塞入酸梅的她,轻声询问。   他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依旧有些不适。   “今晚还是要出门吗?”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他的视线透过窗棂,看向夜色降临后窗外升起的灯,缓缓开口:“要的,今夜要出门的。”   说罢,他看向她,目露期待:“今晚,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   洛城的河边上,暖色的灯火驱逐了夜色。一盏盏纸灯被一位位心怀期待的人,放飞到洛河之中,汇成一条发光的灯河。   他拉她的手,来到周边买灯的摊位上,说道:“选一盏,我们一会儿去放河灯。”   在路上,他便为她介绍了洛城每年放河灯的习俗:在这一天里,洛城的人会将河灯上写上自己的愿望,再放入河灯中以此祈求自己愿望的实现。他觉得她会喜欢,所以便带着她来了。   而她确实很喜欢他给自己准备的这个惊喜。   她在卖河灯的摊位上,选了一盏莲花河灯买下,然后写上了自己的愿望。   当她将写好愿望的河灯给他,让他在这盏河灯上提笔写他的愿望的时候,她就好奇地探头过来,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他淡定地捂住自己已经写好的一部字,停了笔,说道:“不是说过了吗,看了就不灵了。”   她只好转过身子,捂着眼睛道:“好吧好吧,那你快写,我不看就是了。”   因为害怕愿望不灵,所以她也没有用神识,只是乖乖背对着他。   “怎么还没有写好啊,你不会是在偷看我写的愿望吧?”过了一会儿,她背着身子出声问道。   “就快了就快了,”他的声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她身后响起,“我写得字有点多,你稍微等一下我。”   “好吧。”她叹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身后依旧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她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依旧没有断。   一刻钟后,她忍不住转过身子,却看见一个壮汉正站在他本站着的位置上,正在抖着手中的一盏河灯。   那壮汉可能是抖习惯了,竟然又忍不住抖了一下手中的河灯。   她:呵呵,一个没看住,人就又没了。 第135章 愿望 以一缕仙缘为代价,实现你的心愿   易相逢死死盯着眼前, 正憨憨地扣着脑袋的壮汉,周身的杀气越来越浓烈。   在她彻底爆发的前一刻,他的声音传来:“我回来了。”   顿时, 她的周身的杀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为一阵浓浓的幽怨。她快速上前, 抱住他的手臂,抱怨道:“你刚刚去哪里了?”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说道:“刚刚我去放河灯了。”   她愣了一下, 似是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背着她将那件事给干了。   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因为怕你偷看我写了什么, 所以我就一个人去了。”   “喂, 可是刚才,是你说要和我一起放河灯的嘛!”她不满地抱怨着。   他眨了眨下眼睛, 语气无辜:“是这样没错了,不过你方才探头偷看的时候,给我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说到这个,她的气焰就弱了一大截儿:“可是,我最后不也是没看的嘛……”   他又道:“是你先前没有听我的话, 如此一来,我们便也算是扯平了。”   她有些憋闷,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感受到她的不痛快, 他又安抚般地拍了拍她, 又道:“反正这盏河灯我放都放了, 就不要一直纠结这件事情了。不如,我们在今夜去看看这洛城里有没有什么其他好玩的东西吧。”   说罢,他便拉着她, 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瞬间,她的心就提了一起来,一边护着他的肚子,一边道:“你倒是小心一点儿啊。”   因为紧张着他的身子,所以她很快就将刚刚的不愉快忘掉了。   好险,终于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感受到她紧张兮兮的样子,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她应该就感受不到自己的异常了吧。   他心道。   将时间倒退拔至一刻钟前,他在写完了自己的愿望后,便看了眼背对着自己易相逢。   为了制作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拿出了一锭银子,将一旁正在卖河灯的壮汉招呼过来,让他去抖河灯以吸引易相逢的注意。   当时,这壮汉理解了他的意思后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小声附耳跟他说,这似乎不是一件有道德的事情。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又往壮汉手中塞了一锭银子。   在壮汉依旧的纠结的表情,他又往壮汉手中塞了几锭银子,并表示这只付了一半,事成之后还有一半。   壮汉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一咬牙,干了。   在壮汉作为诱饵的前提下,他顺利提着河灯来到了洛河边上。   至于,他给壮汉的银子从哪里来,当然是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的。   虽然,他的灵力因为被禁锢和灵胎的原因,只剩下了那么一丝。但是只凭借这么一丝丝灵力,要从储物袋里取出几锭银子,对他而言,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虽说剑修清贫,主要是因为他们对外在的物质并不感兴趣而已,但也并不代表他们真的很穷。再加上他曾经在人间游历,而在人间生活多少是要用到银子的。所以他在很久之前便将灵石换成了很多的银子,故而他储物袋里的银子直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   看着洛河边上的很多人,他没有去人很多的地方扎堆,而是在河边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   这里是洛桥的下头,却没有悬挂灯笼,黑灯瞎火地很难走。再加上此地常年被桥墩子遮着,导致这里的冰还没有化完,所以根本没有人会来这片儿地方。   而他作为一个修士,还是修士中的剑修,自然不会将路滑放在眼里,也不会因为没有光,就难以行走。   他拿出一个火折子,单手将火折子的帽盖拨开。接着,他将手中的火折子,往莲花状河灯最中间的灯座处一放,灯芯便被点燃了。于是,在这个隐秘的角落理,便亮起了一束跳跃的火光。   他将火折子收进储物袋里,左手则捧着这盏燃起来的河灯。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腹中的孩子动了动。   系着黑色斗篷的他呼出一口气,用右手摸了摸有些颤动的腹底,笑着道:“好孩子,别闹,你也想让母亲的愿望实现吧。”   孩子或许是听懂了他的话,过了一会儿,便很安静地不动了。   他抚着安静的孕肚,松了一口气。如果孩子继续闹的话,他估计待会还真的会站不住。好在,今晚他的运气还不错。   左手捧着河灯的他,伸出右手的食指,然后咬了一口。   顿时,他的食指破损,涌出鲜血,带着微不可查的异香。不过寒风一吹,那股异香便很快与空气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举着破损的手指,悬空对准灯芯,接着,小股小股的鲜血滴入河灯的灯芯中。   似是受到了外部的干扰,灯芯中燃着的光闪了闪,仿佛快要被血液浇灭。不过很快,火光便稳固了下来,却快速地在赤橙黄绿蓝靛紫这七类颜色中不断切换。   三息后,河灯中的火光在金色上定格,就是比普通凡火要亮一点的颜色,但若放在一堆河灯中,这颜色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成了!   他看着手中的河灯,双眸亮得惊人。   他俯下身子,将河灯放入河中,看着河灯随着水流与数不清的河灯汇聚在一起,才彻底放下心来。   兴许是心愿达成,他感觉到了一阵浓浓的疲惫朝他袭来。   他忍不住合上眼睛,靠在了桥墩子上。   就一会儿,等我休息一会儿,就去找相逢。   想着想着,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而那渐渐与其他汇合的莲花型河灯中,一侧的莲瓣上则写着几个小字:实现易相逢的愿望。不过很快,这几个小字便渐渐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至于这几个小字所在莲瓣,则恰好这与盏河灯中的另一片莲瓣相对。而另一片莲瓣上,也写着几行小字。只是,这几行小字看起来却是模糊不清的样子,不管怎么凑近,都无法看清。   很快,这几行模糊不清的小字,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稍微亮一个度的火光,静静燃烧着灯芯。   “呃……”腹部的骤然收缩,让他困倦中惊醒,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等等,他这是睡了多久?   想到这个,他顿时什么困意也没了。   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回去找她。如果,她发现自己忽然不见了,那她岂不是会着急地发疯!   要完!要完!   想到这一茬,他匆匆往回赶去。   不过,他也没忘记将他手指上残留的血迹的处理掉。至于他咬完手指的伤痕,嗯,已经愈合到一丝痕迹也看不出的程度了。   事实证明,他回来得很及时。   在看见她周身的杀气快要化为实质时,他及时出声,解救了在她面前显得可怜兮兮的壮汉。   他快速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壮汉挤到了自己身后,并在挤过壮汉的同时,以非常自然的方式,借着斗篷的遮掩将尾款塞进了壮汉的荷包中。   十分自然地用身体挡住壮汉的他,让悄悄轻点完银子后的壮汉迅速离场。在这期间,他不仅成功与她接上了话,还成功拉着她离开了此地。   街道上,看着她紧张兮兮地护着自己肚子的模样,他反倒放松下来。他不仅借着斗篷的遮掩勾了勾唇,还有心思观察起周围的人与物。   不同于记忆中母亲带他逛街时的场景,两边的小摊贩都换了人,周围的房子也修建得更气派了一些,连带着悬挂着的灯笼也更精美了一些。唯独不变的,却是那份热闹。   他抚着有些沉重的肚子,想起记忆中母亲和他说的话。   洛城的中的河,与天道有些渊源。也就是说,河灯中的那些愿望,在理论上来讲,其实是可以被天道看见,甚至是会被天道实现的。   不过,若是要让天道注意到河灯中的众多愿望中独属于自己的愿望,还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或者说,一个小小的媒介。而这个媒介,便是他们这一脉的血。要的血不多,只要几滴便好。   话又说回来,他们这一脉的血,除了借助洛河联系上天道以外,就没有其他作用了,也并不能让他们获得什么特殊能力什么的。不过,因为这世界上向来有很多夸大其词的事情,所以,拥有这种血脉的人虽然知道这个事儿,但也不会大嘴巴般地往外说,包括他的父亲在内,都不知道他母亲这一脉的能力。   当然,这几滴血虽然足够让天道看到自己的愿望,却不足以让天道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若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的话,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想要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更何况是和天道进行交易。   他没有看她写了什么愿望,因为看了,就不灵了。但是,他在纸上写了想要实现她的愿望,所以,即便他不去看她写下了什么愿望,也没有任何影响。总归,她的愿望他会帮她实现的。   至于他付出的那点代价,在他看来,其实还不能称得上是什么代价。   他不过是斩去了自己的一缕仙缘,作为与天道进行交易的代价。   他的师父曾经对他说过,他是有望飞升的人。而这,在修真界中被称为仙缘。   然而,仙路渺渺,很多据说有仙缘的人,大多死在了修行的路上。所以,他对于这缕虚无缥缈的仙缘,也并不看重。   再说了,这些年来,飞升之路断绝,已经很久没有人飞升了。他不过是剑耍要比旁人好那么一点儿,他并不认为这一丢丢的优势,便足以让他飞升成仙。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将来,他选择活在当下,实现她的愿望。   而且,他相信自己若是真的有本事,既然可以将那缕仙缘给出去,也可以将那缕仙缘再挣回来。反正,不耽误就是了。   当然了,虽说他自己不在意这缕仙缘,但是若是跟她提及,他怕她不同意这件事,索性就自己做主了。   这般想着,他托着有些发沉的腹底,继续和她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走着。 第136章 撞击 好疼   也不知道是失去仙缘的缘故, 他觉得他的身子现在很不得劲,连身前的肚子也沉得厉害。   他有些难受,但是他不敢声张。   若是现在便让她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她绝对会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一旦她起了疑心, 即便他嘴硬不说, 她也能使出各种手段,探明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那样一来的话, 他为了掩饰而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所以, 他需要强撑着身子和她逛街,逛得越晚,他便越能将身子的不适, 推给自己腹中月份大了的孩子。没错, 就是腹中的孩子搞得他精力不济,这才让他连逛街这种小事都受不了。   腹中的孩子:你礼貌吗?   他拖着愈发沉重的身子, 强打起精神,继续和她在喧嚣的街道中前进。   此时,他真的很庆幸自己身上被她系了黑斗篷,只要他自己不表露身子的不适,她便很难看出他的状态如何。   为了掩盖他身子的疲惫, 他时不时会表现出对街上的摊位上的小物件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他却是在不着痕迹地引着她, 往人少的地方走。因为, 他害怕出现了意外的时候, 他这个状态的身子躲不开。即便她寸不离的护着他, 他还是因为乏力而愈发沉重的身子,生出一种无力的慌乱之感。   周围的人和摊子渐渐变少,两人也走到了街道一处转角处。因为人流的减少, 所以她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这些香囊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她放开挽着他的手臂,被小摊位上的香囊吸引了。   正好,他站着的位置离墙很近,趁着她被摊位上的香囊吸引了,他也不必再强撑着站着了。   几乎在她离开他的一瞬间,他就将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耳畔依稀传来远处喧嚣的声音,坚硬的触感从他的背部传来,但他却觉得身后的墙壁简直救了他一命。如果不是她就在不远处站着,他真的很想贴着墙壁上就这么坐在地上。   站着,真的好累啊。   他疲惫地想着。   “你看这个香囊,有没有觉得很熟悉?”听到她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强打起精神,被迫开始营业。   被黑斗篷遮住身形的他,艰难睁开眼睛。   透过那层对他的视线不会有任何影响的黑纱,他看见,她正拿着一个香囊在他眼前晃悠。   他抬起手,拿过在他眼前晃悠的香囊,借着屋檐上灯笼的光,可以看到这香囊的针脚十分细密。这个香囊大体而言是翠绿的,不过其中却穿插着一根根红线。而这些红线,最终构成了一朵艳丽的牡丹。牡丹上,还停留着一只彩色的蝴蝶,栩栩如生。   握着香囊的他没有抬头,直接将香囊递给她,说道:“很美。”   “你要不要再好好观察一下。”她没有接过香囊,反倒将他手中的香囊往他的怀中推了推。   被斗篷遮掩身形的他抬起头,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然后将握着香囊的手收回。   他继续垂眸看着手中的香囊,却并未从这精巧的图案中获得什么熟悉的印象。   一阵寒风吹来,让他因疲惫而有些转不动的脑子略微清醒了一些。然而,他依旧未从这小小的香囊上,看出什么端倪。   “还没有发现什么吗?”她略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的跟前传来。   他沉默着握着手中的香囊,默认了她的话。   “那我提醒你一下,香囊可是要用来闻的,”说着,她伸出手,将他手中的香囊往他的鼻尖的方向推了推,“你闻一下试试,放心,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一股淡淡的异香传来,他捏着香囊的手一紧。   忽地,死去的记忆开始朝他攻击。   这异香,明明……   全都想起的他,一把将香囊扔进她的怀中,转身就走。   斗篷下,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耳垂上却染上了一丝浅浅的薄红。   她毫不留情的大笑在他身后爆发,但因为身上的黑斗篷可以改变声调的缘故,她那因黑斗篷而变得雌雄莫辨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是有些诡异。   然而,那爆发式的笑容通过斗篷,如同海潮般涌入他的耳中,只让他觉得越发羞赧,甚至想要落荒而逃。   那香囊中的异香,与在他动情时身上散发的味道,竟然是一样的。   那时,他因为易相逢描述出小沙弥也就是姻缘树上的香味,而从未描述自己身上的香味而生气。之后,易相逢为了哄他,就下定决心想要描述出他身上的味道。然而,他动情时身上的味道,和他在平日里的味道是不同的。为了描述他动情时的味道,她就逮着他一直做一直做,打着闻多了就一定能更好的描述出来的旗号。   为了更好地区分他动情时和平日里身上味道的不同,她在逮着他做的时候特意腾出时间,研究了一个特别无聊的法器。这个法器在接受到味道后,可以用扩大几十倍的功效,将那种味道扩散出来,以便于使用法器的人更好的分辨出气味的差异。于是,他的噩梦开始了。   为了更好的描述他身上的味道,她逼迫着他将他动情时的味道闻了一遍又一遍,并让他找出更合适的词汇去形容那种味道,然而,她每一次都不满意,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过程。而因为那是动情时才有的味道,所以他被迫闻着那种味道一直做一直做。   到最后,他的眼泪都流干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说出什么让她满意的词来。但是,他却对这个味道产生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所以,当他闻到那香囊的味道时,他反射地就将那个香囊给扔出去了。如果有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这个味道了。   虽是掉头就走,其实他也没有走很远。他只是走过街道的转角,继续靠在墙壁上,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将如同噩梦一般的异香全部忘掉。   然而,易相逢的声音却还在源源不断地,被寒风裹挟着传入他的耳中。   “老板,这个味道的香囊还有吗?”   “噢,这些居然也是一个味道吗?”   “看起也很不错的样子,那就全部包起来吧!”   “……”   天哪,她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吗?   脸颊滚烫的他,听着她的这些话,再也靠不住墙了。他转身便往回走,打算去阻止她将那样恐怖的香囊买下来。   另一边,看着眼前兴致勃勃地指挥着自己包香囊的人,香囊老板一边优雅地将香囊放在布包里,一边保持着一副得体的笑容。   像是这种大客户,就是她的摇钱树,此时不笑更待何时?   香囊老板又瞟了一眼贵客放在摊上的那一大锭金子,眼中的笑意更真诚了些。   香囊老板将装在布包里的香囊打包好后,便将这袋香囊双手递给了眼前系着黑斗篷的贵客。   这位贵客单手拎起那装着香囊的包裹,便很是愉悦地往另一位系着黑斗篷的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看着贵客远离的身影,香囊老板上道地喊道:“贵客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啊!   那贵客抬起未拎着包裹的手,摆了摆才放下,示意自己听到了香囊老板深情的呼喊。   香囊老板浅浅一笑,虽然这斗篷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但就她从业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两人肯定是一对感情很好的爱侣。   然而,还未等易相逢进入转角,一位背着一柄细剑的女子,忽地从另一个街道的拐角处跑了出来。   这位女子快速从易相逢面前跑过不说,右手还提着一盏花灯。先易相逢一步踏入转角的提灯女子,一边跑着还一边朝身后喊道:“师弟,你倒是快来啊!”   喊完后,这位女子便继续往前冲去,就像是一阵风。   紧接着,那女子先前跑来的拐角处,则传出了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师姐,你等等我啊!”   没过多久,一位年岁尚小的男子出现了。他的背后也背着一柄细剑。但与那提着花灯的女子相比,这位年岁尚小的男子的体力显然不行。就比如说,他往前跑个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儿。   而此时,喊着师弟的女子已经进入了转角,喊师姐的男子在他那个位置已经看不到自家师姐的衣角了。   看到这两人的打扮,易相逢顿时身形一滞,黑斗篷下的眸子一缩。   这互相喊着师姐师弟的两人,是剑阁的人。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特地来寻他的?   那提灯女子跑着笑道:“师弟,不是师姐不等你,是你太慢了。”   “你买那么多的香囊,真的太过分了!”正在这时,经过斗篷的改变后,他略显沧桑的低沉男音从拐角处传来。此时,他正在往回走,准备去找易相逢说道说道,让她不要做得那么过分。   “遭了,要撞上了!”那提灯女子顿时大惊失色。   提灯女子的话音还未落下,一股撞击感便从他的腹部传来。疼痛从他的腹部蔓延,他忍不住哼闷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了?”那提灯女子赶紧将手上的花灯扔到一旁,抬手就要去扶被她撞到的人。   然而,她还未碰到那人的衣服,一道冷冷的声音便从她的身后传出:“让开!”   她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身后的人拨到了一边。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看到有人受伤了吗?”被粗鲁地拨到一边的她,心里直冒火。   然而下一刻,她就彻底哑火了。   “对,对不起……”她朝系着黑斗篷的易相逢歉意道。显然,她已经察觉出那两位穿着同款黑斗篷的人,肯定是一起的。   而易相逢看也懒得再看她一眼,只是一把搂住贴着墙壁却因为疼得站不住而不住往下滑的他。   此时,他按住一阵阵疼的腹部,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好,好疼。”他在她怀里,颤抖着说道。   “我们马上就回客栈,你坚持一下。”话音未落,抱着他的易相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看着眨眼便消失的人,女子有些呆愣地站在了原地。   就,就这么走了?   女子有些不敢置信的想到。   而此时,那位喊她师姐的剑阁弟子,才匆匆赶到事发现场。   “师姐,你怎么把刚买的花灯扔在地上,反倒是把灵石袋子拿在了手中?”那晚来不知多少步的师弟问道。   拿着灵石袋子的师姐,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师姐早就和你说了,要你平时好好锻炼身体的。” 第137章 师姐 大师兄不会出事了吧   听完自家师姐的简要介绍刚刚发生了什么, 师弟有点不敢置信的问道:“师姐,所以刚刚其实是你把人撞了,然后你什么赔偿都没有来得及拿出来, 人就走了?”   师姐惆怅地叹了口气, 才道:“是啊。”   师姐说完, 便将灵石袋重新装进储物袋里,然后又提起了地上的花灯。   “那我们还要继续逛吗?”师弟小心翼翼地瞅着自家师姐的脸色, 试探性地问道。   提着花灯的师姐又叹了口气, 说道:“算了,我们去把河灯放了就回客栈吧,师姐我啊, 已经没心情继续逛街了。”   “好的吧。”师弟乖巧地点点头。   洛河边上, 剑阁的两位弟子,一前一后在河岸行走着。此时夜色已深, 来放河灯的人在先前就放完了,所以现在洛河畔的人与先前相比就少了很多。   师姐在卖河灯的小摊那里买了两个河灯,将其中一个河灯递给了自家的便宜师弟,于是得到了自家师弟的连连道谢。   看着自家受宠若惊的师弟,师姐拍了拍师弟并不宽厚的肩膀道:“师弟啊, 是师姐对你不够好吗,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怕我呢?”   感受到手掌下师弟抖了一下的身躯, 坏心眼的师姐并没有将手从师弟的肩膀上移开, 反倒就这么将手掌搁在了师弟的肩膀上。   师弟:……   师弟硬着头皮违心道:“师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我又怎么会怕师姐呢?”   说罢, 师弟朝师姐挤出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   师姐看着笑容勉强的师弟,嗤笑了一声,便将手掌从师弟的肩膀上移开:“好了, 不逗你玩儿了。”   “谢谢师姐。”捧着河灯的师弟,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   不怪他那么害怕自家师姐,实在是自家师姐和自己对练时过于凶残了。每次师姐在和他对练时,一剑过去,就将他抽得老远。   不过,这也就算了。   重要的是,每次对练时,师姐都会让杏林门的人在一旁候着。一旦他受伤了,师姐就赶紧让杏林门的医修给他治疗。等他满血复活后,便让他继续和她打,从清晨打到日落方才停手。   因此,他一看到自家师姐就跟猫见了老鼠一样,想要远远地躲开,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   “在河灯上写下你的愿望,我们将这两盏河灯放到河里后,就回客栈吧。”说着,师姐大笔一挥,“唰唰”几下,便在河灯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给你。”师姐将用好的笔递给自家师弟。   “好的师姐。”师弟恭恭敬敬地接过笔,一板一眼地在河灯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看着师弟乖乖写字的样子,师姐眉头一挑,轻“啧”了一声。   师弟握着笔的手一顿,他有点怕怕地抬起头问道:“师姐,是师弟哪里做错了吗?”   看着师弟一脸紧张的样子,师姐摆了摆手道:“没有啊,你先写你的。”   师弟“哦”了一声,乖乖低下了头,手中写字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在河灯上写完心愿后,师弟便将从卖河灯的商家那里借来的笔还了回去。   “师姐,我写好了。”师弟乖乖向师姐汇报。   师姐“嗯”了一声,看着正准备去放河灯的师弟道:“师弟啊……”   师弟一个激灵停下了脚步,小心地看向自家师姐:“师姐,还有事情吗?”   师姐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捧着河灯,嘴角向上扬起:“师弟啊,师姐有时真的觉得你不像是我们剑阁的弟子,倒像是胆小又呆板的读书人。”   捧着河灯的师弟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小声道:“师姐的意思,是我不适合练剑吗?”   “当然不是了,你怎么会这么理解?”师姐微微提高音调道。   师弟愣愣地抬起头,无声地询问师姐。   师姐轻咳了一声,说道:“虽然师弟你身子柔软,剑也拿得不稳,但是耐打啊。”   师弟:“……”   师姐继续道:“你看啊,你挨了这么多顿打都能抗下来,可见你在剑道方面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要知道,我们剑修不是打最狠的架,就是挨最狠的揍……”   见师姐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架势,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的师弟赶紧出声制止:“好了师姐,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放了河灯就回客栈就休息吧。”   没有将想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的师姐,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两人将河灯放入洛河后,正准备离开时,忽地,师姐腰间的铃铛响了一下。   “师姐!”顿时,师弟瞪大了双眼看向自家师姐腰间的铃铛。   这一路上,师姐腰间的铃铛就跟哑巴了一样,从来都没有响过一下。而这次,居然响了!   听到腰间铃铛的响声,师姐脸色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   她和师弟其实是带着任务来到洛城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被易相逢拐跑的剑阁大师兄。   洛城是他们大师兄的家乡,大师兄的师父说,大师兄来这里的几率很大。但由于剑阁的人手有限,所以剑阁便只派了她和师弟前来。   这些日子里,她和师弟虽说是在洛城游玩,但是整个洛城已经被两人摸了个七七八八了,包括城南白玉寺结界里的姻缘树,以及大师兄的老家,他们都是去探查过的。不过,他们二人却依旧没有找到关于大师兄的任何线索。   等再过几日,若他们依旧在洛城找不到大师兄,他们就要去别的地方找了。   至于为什么近些日子,他们才来洛城,是因为大师兄的师父说,洛城在这些天里有节日活动,大师兄可能会因为想家而让易相逢带他回洛城。   不过,大师兄师父的说法里,倒是有很多让人难以想通的地方。既然大师兄是被易相逢拐跑的,那易相逢为什么会因为大师兄想家,便同意带大师兄来洛城呢?   对此,大师兄师父的解释是,这种强取豪夺的极致情感,不是他们这些脑子里缺一根筋的剑修,可以参悟得透的。大师兄师父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高深莫测。   顿时,剑阁众弟子觉得此事变得复杂了起来。于是,向来遵循能动手就绝不动脑的剑修索性放弃了思考,选择听从剑阁诸位长老们的安排去寻他们的大师兄。总归,剑阁是不会害了他们的大师兄的。   至于师姐腰间上的铃铛,则是用来感应大师兄的法器。一旦这铃铛感受到大师兄的气息,这铃铛便会发出声响。   而这次,却是这铃铛第一次发出声音,师姐自然不会放过这里的线索。   师姐直接将手中提着的花灯塞进师弟的怀中,然后默念口诀,让身后的细剑出窍。   看着悬浮在身前的飞剑,她腿上一使劲儿,便十分利落地上了飞剑。   接着,她一把将腰间的铃铛握在手中,并根据铃铛传出声音的大小,踏着飞剑寻觅着关于大师兄的线索。   终于,根据铃铛声响的她,脚踏飞剑,来到了一盏河灯面前。   她眯了眯眼睛,俯身往前一捞,河灯便被捞在她的手中。   奇怪的是,这盏河灯上没有任何关于祈愿的字迹。但若是细细观察的话,便可以发现河灯灯芯上燃烧的火焰,要比其他河灯灯芯燃烧的火焰亮一个度。   不仅如此……   她凑近河灯,嗅了嗅,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难不成,是易相逢对大师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导致大师兄只能利用河灯这种隐晦的方式,向剑阁求救吗?   想到这种可能,师姐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师姐,你找到线索了吗?”师弟有些失真的声音从河岸处传来。   看到自家师姐在拿到一盏河灯后,便御剑悬停着不动后,他不免有些担心。   师姐回过头,看向岸边,只见师弟正双手呈喇叭状朝她喊话。至于她先前塞给师弟的那盏花灯,则被师弟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   就凭她自己这脑子,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将此事上报给剑阁才好。   想到这里,她一口气吹灭了手中河灯中的火焰,然后提着河灯回到了岸边。   师弟看看师姐手中依旧响得个不停的铃铛,又看看师姐手中提着的河灯,问道:“师姐,就是这盏河灯中,有关于我们大师兄的线索吗?”   她点点头,说道:“没错,现在我们便回剑阁向宗门禀报此事。”   “拿着。”说着,师姐将手中的河灯递给师弟。   师弟手忙脚乱地接过河灯,手上都不敢用劲儿,生怕把有关大师兄线索的河灯给弄坏了。   师姐将一直响得人心烦的铃铛用棉花塞住,然后重新将铃铛挂到她的腰间。接着,她一把提起了矮自己一个头的师弟。   “诶诶诶,师姐!”感觉到自己身体突然腾空的师弟,有些惊恐地踢了一下双脚。   “别乱动,我带你御剑回剑阁。”师姐的声音刚刚落下,师弟便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落到了实处。   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剑正腾空升起,他不敢再动一下,生怕自己从自家师姐的剑上摔了下去,即便他的师姐扯着他的衣服,他依旧感到十分害怕。   看着自家师弟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师姐叹了口气:“都怪我平日对你太过心软了。”   师弟:???   只听师姐继续道:“导致你现在这个年岁都没有筑基,连御剑都不会。要知道,我们剑阁的大师兄,可是九岁便筑基御剑了。”   师弟:师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大师兄可是剑道一途的天才,我能跟大师兄比吗?   当然,师弟面上自然不敢反驳一句,只是抱着怀里的河灯,乖顺道:“好的师姐,回去我就努力筑基,努力朝大师兄靠齐。”   师姐欣慰地点点头,说道:“有志气,这才是我的好师弟。”   不知道为什么,师弟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带了什么东西。   等脚下的剑升上高空后,师弟终于想起来了:“师姐,你的花灯还没带!”   “算了,”师姐瞥了一眼师弟怀里的河灯,淡淡道,“日后有机会的话,再买一盏就好了。毕竟,我们大师兄的事情,才更加重要。” 第138章 乐子 打起来才好   很快, 师弟抱着的河灯,被放在剑阁高层的议会桌上。坐在会议桌上的剑阁高层,也包括他的师父, 那位向来不正经的老道人。   良久, 那位向来不正经的老道人, 盯着那盏河灯缓缓开口:“这盏河灯的灯芯里面,确实有我徒儿的血。”   此话一出, 剑阁高层间的气氛顿时一滞。   最终, 还是这位老道人,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果然,我这单纯的徒儿还是出事了。”   说着, 他深深叹了口气, 似是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老道人虽然是担心易相逢会对自家徒儿做什么,但他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丝期待, 期待着两人会有好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老道人虽是派人去寻他,但也没有下死命令的原因。只不过现在……   “不管怎么说,你那徒儿也是身负仙缘之人,”剑阁掌门看着老道人,语气低沉, “是我们大意了。”   因为他的命灯一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所以剑阁的大部分高层对这种情感纠纷产生的拐人事件, 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危险。除了他的师父一直执着于寻他回来, 剑阁大部分高层都觉得这是小两口的情趣, 他们也没必要干涉。   再说了, 他托他师父给剑阁传的话,让剑阁不用太在意他这件事情,他们这些高层可是还都记着呢。人家自己都说没什么问题, 他们再去插手,总感觉是在管人家闲事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可是剑阁的大师兄啊,一位刚至弱冠,修为便已至化神大圆满的绝顶剑道天才,距离出窍期只差一丝契机。   而那易相逢,也不过只是合体期的炼器修士,修为上,也只是比他高一个出窍期而已。要知道主修炼器的修士,战斗力都会虚高一到两个层次,再加上像是他这种剑修天才的话,越阶战斗已是常态。   所以,剑阁大多数高层也并不认为易相逢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因而,剑阁对两人交往,也只是加大的关注力度而已,其余的,那是一点实际行动也没有。   不料,这位剑修一道的天之骄子阴沟里翻了船,载了。   掌门又道:“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剑阁的人,总归,剑阁的弟子不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掌门的意思是……”老道人看向剑阁掌门,眸光微动。   “用那个吧,还原现场。”剑阁掌门做出了决定。   其实,在易相逢将他们剑阁大弟子拐走的时候,剑阁的人也试图还原了现场。但是,易相逢留下的那封信上的痕迹,被处理的很干净,所以即便用了那东西,剑阁的人也根本无法确定易相逢是在哪里写了那封信,更遑论去追查易相逢的位置。   至于易相逢在剑阁留下的痕迹,在易相逢出了剑阁的护山大阵后就断了,根本没有办法进一步探查。   不过,这盏河灯上残留的讯息,便足够还原现场了。   很快,他在洛河畔放河灯的现场被还原,众人自然看到了他朝河灯滴血的画面。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剑阁众人一致脑补为肯定是易相逢逼迫他的。没看到他朝河灯滴血后,就虚弱地靠在了桥墩上了吗?   即便画面中并没有出现易相逢的身影,但易相逢是个炼器师,她自然有使得他受制于她的法器。   那位撞到他的女弟子,自然也认出来了她当日撞到的人,便是他们剑阁的大师兄。   究竟是什么,才能使一个化神期大圆满的剑修,被她撞一下都站不住了?不用怀疑,肯定是易相逢害的!   至于他在遇到剑阁女弟子后,硬是什么暗示也没透露的情况,也被剑阁众人当做他被易相逢控制的另一处佐证。   迅速行动起来的剑阁,很快便调查到他们居住的客栈,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不过,剑阁的人却抽丝剥茧,查到了拍卖行头上。然后顺着拍卖行一挖,最终锁定了易相逢与拍卖行进行交易的接洽地。终于,他们费劲周折,来到易相逢的老巢——世界边缘之处,迷魂谷。然而,在剑阁真正确定易相逢的具体位置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自易相逢带着他离开洛城回到宫殿后,连续十几日,迷魂谷内阴风阵阵,雨雪交加,连带这易相逢宫殿中的氛围也一日比一日低迷。   “他到底是怎么了?”宫殿中,易相逢站着距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担忧地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人。   即便隔着一层床纱,也能在隐约间,看见床上那惊人的隆起。   “整个人的精气神几乎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应该是灵胎加上舟车劳顿的原因,”一位被白色幕笠遮掩身形的人说道,语气有些莫名,“嗯,还得加上房事过于频繁。”   她抿了抿唇,问道:“应该怎么让他好起来?”   “若是在平日里,他很快都会恢复,但是他却怀着灵胎,再加上你也没有及时将禁锢他的法器取下,导致他恢复缓慢,”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其他都是次要,归根到底还是这灵胎的缘故。”   “把孩子打掉,我保大。”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可,”那人摇了摇头,于是那帽檐下的透纱也跟着晃动,“他月份大了,若是执意打胎,反倒会适得其反。”   “我是自然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请你来。”易相逢说道。   她是想要用孩子绑住他,但前提是,这个孩子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   “在他身体状况这么差的情况下,要求在下打掉月份这么大的灵胎还不对他造成伤害,破妄尊者未免也太强人所难。”那人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这样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治?”她的声调拔高,因为过分焦虑而导致语气有些冲。   “在下不过杏林门中一节无名小卒罢了,哪里比得上破妄道尊者你呢?”那人轻笑了一声,说道,“再说了,破妄尊者对于医术一道,应当也有涉猎吧?”   易相逢蹙起眉头:“医道一途,我不过略通一二,自然是不如你这位杏林门的隐世老祖。”   “尊者莫要谦虚,在鄙人看来,尊者若是能入杏林门,说不得还能争一争杏林门长老之位呢……”   易相逢无心理会他的调侃,直截了当道:“你是真的没有办法治好他?”   雪白的透纱之下,传出男子的一声轻叹:“这就要看天意了。”   易相逢抿着唇,眸中忧虑之色更甚。   一声轻笑后,透纱之下继续传来声音:“虽是天意难违,但是涉及生死的禁术,破妄尊者应该比在下更为了解才是。说不定,便能扭转乾坤,逆转阴阳。毕竟,破妄尊者的师父可是——”   “够了!”易相逢出声打断,那张绝美脸上冷得如同寒冰。   她最讨厌的,便是有人试图探听她的过去。那段不堪的往事,她只想将其埋在地里发霉发烂,再也不要重见天日的好。   而知道她过往的人,基本已经死绝了。眼前这人,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例外。   至于,他口中逆转生死禁术,早就被她毁掉了。那种禁术,根本不该存在这世上。便是复活了已死之人,也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而这人早就亲眼看见她将这禁术销毁,否则她也不可能这么平静地活着。这人突然提出这禁术,不过是找想在她身上找乐子罢了。   因为某人的口无遮拦,他被易相逢“请”了出去。不过在被“请”出去前,他还是给易相逢留了一个方子,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毕竟这方子易相逢也会开。   “唉,看在你付了我诊金的份儿上,再透露你一个消息好了。”宫殿外,被主人“请”出门的医修,并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易相逢现在满心眼里只有卧床不起的他,自然没有心思听跟前这人继续唠嗑。   在易相逢毫不留恋的转身后,这位医修的声音传来:“剑阁的人,怕是就要找上门来了。”   易相逢离开的脚步,顿时便停住了。   “放心,不是我将你的位置透露出去的。再怎么说,我收了钱后,可是对客人很负责任的,”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从易相逢的身后传出,“你匆匆离开洛城,留下的痕迹没有来得及扫干净,再加上他留在剑阁的命灯不稳,剑阁自然担心失去他们的剑道天才,这次肯定是要花大力气来寻他的。”   “我知道了。”易相逢丢下这一句,便匆匆往宫殿内走去。   “放心,我会尽量帮你拖住剑阁的。”望着易相逢消失的背影,他扬声道。   虽然易相逢并未回应他的话,但他知道,易相逢是听得见的。毕竟,越是修为高的修士,五感便越是敏如。就这点距离,对于易相逢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他说是帮易相逢拖住剑阁,自然也不是单纯的好心,只是想要找点乐子而已。如果,剑阁找上门来的时候,恰逢这位剑阁大弟子临盆,画面应该十分有趣吧。   当然了,他其实还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跟易相逢说。   比如说,那位剑阁大弟子毕竟底子在那里,虽说看起来很糟糕,但是也不会轻易死掉。至于他故意提起那么生死禁术,当然是为了看易相逢慌乱的样子,倒是颇为有趣。毕竟,她可是屠戮师门,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再比如说,他自己抽掉仙缘这件事情。他身怀灵胎,再加上抽掉仙缘,身上自然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所谓仙缘,当然不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缘分,自然还包括实质性的生命力和精神力。唉,其实这件事情他不说,也是为了他们夫妻关系着想,易相逢若是知道,指不定要跟对那位剑阁大弟子发很大一通火呢。毕竟,他又不是什么黑心肝的恶人。而且斩断仙缘这件事情,说出来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反倒徒增烦恼。所以,他就打算做个好人,将这件事情隐瞒到底。   当然,他们剑阁大弟子自行抽仙缘与天道交易这事,他当然不会跟剑阁提起。   毕竟,他们打起来,这乐子才更有看头。 第139章 高天之上 还不到时候呢……   唔……头好晕, 身体也好难受,好想闭着眼睛。但是,自己好像已经昏迷了很久, 如果再不醒来的话, 她会担心的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屋内的光线不是很明亮,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层红色的床幔。   淡淡地熏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闻了一阵儿,总感觉身体难受的感觉减轻了那么一丢丢。嗯,也就那么一丢丢, 但还是难受得紧。   透过那层红色的床幔, 隐约间,他看见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抬起手, 轻轻将红色的床幔拂开,一眼望去,便看清楚了推门进来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相逢……”他看向那女子,虚弱地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   他虽是迷迷糊糊地睡着, 但途中也曾醒过来几次。在他醒来的几次里,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被她喂了几口粥后, 便又睡了过去。这期间, 他虽睡着, 但睡得不是很踏实, 有种半醒半梦的感觉。   在半醒半梦时,他隐约听到易相逢在和别人说什么保大的事情,然后她好像因为担心他, 和另一个人吵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就没了。   然后,他就又睡了过去,直到现在他的意识才又清醒了那么一点儿。   至于他是怎么被易相逢带回宫殿的,他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他只是记得,自己在洛城被人撞到肚子,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因为孩子的折腾雪上加霜,于是就再也站不住了。站不住的他被易相逢抱住,接着便被她带回了客栈。   也不知怎么地,他在客栈里就晕了过去。   他再一睁眼就已经回到了她的宫殿里,神思在这期间也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   易相逢见他醒了,连忙上前走到床榻边上坐下。   她接过他拂开了红色床幔的手,将他的手小心放进被褥里,才说道:“刚刚来的人,是杏林阁的隐世老祖——宁观鹤。”   这种事情的话,她也不打算瞒着他。毕竟他这个样子,说到底都是她的错,都是她逼迫他让他怀上灵胎,才让他这么虚弱。所以,他现在不管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竭尽全力满足他。她想要弥补她犯下了过错,即便,她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哇,这么厉害的人都被你请过来了吗?”他展现出对宁观鹤浓烈的兴趣,双眼亮晶晶的,“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居然把宁观鹤都请来了!”   宁观鹤,杏林门隐世老祖,医术没得说,但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最爱看乐子,被修真界称为“乐不死人不偿命”。   久而久之,修士们宁愿找医术差一点儿的医修,也不去找他,就怕被这种乐子人坑了。   而宁观鹤也乐得清闲,并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从杏林阁中隐退了,继而跑到偌大的修真界到处找乐子,并致力于让他看中的人成为自己的快乐源泉。   易相逢抿了抿唇,垂下眸子道:“我只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他了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虽说杏林门就在我们剑阁,但我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说着,他叹了口气,仿佛错过了一个亿,“可惜我当时意识迷迷顿顿的,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他长什么样儿。”   “若你想见他,待你好些了,我便搭个线,让你们见一面便是了。”她道。   “呃,倒也不必麻烦了。”一直都清楚宁观鹤是什么德性的他,顿时有些尴尬了。   天杀的,他知道为了让易相逢不那么担心自己,才随意找了个话题,并从这个话题中适当透露自己身体还可以,只是一时有些迷糊而已,而不是真的想见宁观鹤这种乐子人,更不想让让宁观鹤这种人在他身上找乐子。   她对他这种叶公好龙的行为并没有什么表示,又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我当然是好些了,不然我怎么有精神和你说话?”   她抿了抿唇,眸光微动。在他有些勉强的微笑中,她将手覆上了他高耸的腹部。然后,她便蹙起了眉头:“上次你被撞的也不重,按理说这孩子就是当时闹腾你一阵儿便过去了,但都这么多天了,这孩子怎么还是动的这么厉害?”   “可能孩子是饿了才在闹吧,”他将身上的被子提了提,盖上自己的嘴巴,发出闷闷的声音,“要不相逢你先去做饭吧,其实我也饿了。”   易相逢眸光沉沉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打鼓。   他有点怕怕地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最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湿漉漉的双眼睛看着她,仿佛会说话一样,在说让她快点走。   她被他看得心软,深深叹了一口气,才道:“好吧,那你继续休息。”   等易相逢离开后,他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他摸着躁动不已的腹部,抿着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脸色很是难看。   他用手安抚了下腹中的孩子后,见没什么效果后,便艰难地翻了下身子侧躺在床上,并捂着肚子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做,会让自己好受一点儿。   他感觉到身上的一处关节,都仿佛上了年纪的发条,动一下都费劲儿得很,尤其是腹部难受得紧,一抽一抽得疼。   他一直都以为,仙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缥缈之物,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错的离谱。   仙缘这东西,是以他的存在为根基,而并不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好比说,他在是剑阁中青年弟子中的第一,这个第一说起来是个虚名,但是第一的获得实际上是建立在他自身实力的基础上的。以此类比到仙缘,仙缘其实是与他本身成仙所具备的东西密切相关,比如精神力和生命力。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他斩去自己的那一缕仙缘与天道进行交易后,他的状态就便开始急速下滑了。而他仅仅是被撞了一下肚子,还不至于让他的状态变得这么差,就算是他腹中的灵胎,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发难,于是排除一切因素便只剩“仙缘”这个原因。   再说孩子为什么自他斩去那缕仙缘后在他腹中闹腾这件事,他大概也能推测出缘由。他斩了一缕仙缘后,他孕育孩子的身体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孩子自然受不了这委屈。   就好比说,孩子以前住着的,是一个宽大明亮的屋子,结果突然有一天,这屋子就变成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孩子不闹他才奇。   不过,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只要能挨过这段苦日子,后面的就都好说。易相逢已经卸下了限制他灵力的法器,后期他的身体在功法和灵力的滋润下也会慢慢好起来。而孩子在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慢慢好起来后,应该也会收敛一些。   幸运的是,她只是认为他身体不舒服,并不知道他是斩了一缕仙缘与天道进行交易。   而他,是绝对不会跟她提起这件事情的。因为,他怕挨吼。   话又说回来,他目前虽然很虚弱,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这段时间里,自己在她面前装一下让她不那么担心,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大概?   ……   “醒一醒……”她轻轻推了推他,唤道,“起来喝点粥。”   刚刚不知怎地,他闭上眼睛后,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听见到有人在叫他,他一点儿不想起来,只想和床铺永不分离。   于是,他顺手就将脑袋底下的枕头抽掉,然后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易相逢:“……”   易相逢伸手,将他扯着的那张枕头拿掉。   于是,他将脑袋埋进了床铺里,闷声道:“不要起来,我要睡。”   看着耍赖的他,易相逢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将他的脑袋从床铺里挖了出来,然后将枕头塞到他的脑袋底下,接着便由着他去了。   ……   苍穹之上,云雾飘渺。   他似是入了梦,又好似灵魂出了窍。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好像在哪里看过一样。   似是心有所感,他抬头,只见一只手从云端探出。   那是一只完美的手,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也无法找出这只手的一丝瑕疵。   忽地,这只手猛地收紧,似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层层云雾荡开,从那只完美的手开始,露出一截手腕,然后便是一袭青衣,往上便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虽是看不分明,他却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流转的道韵。   “生不是逢时,倒是可惜……”一道空灵之音从高天降下,如同清风一般徐徐落入他的耳中。   他仰着头,虽然看着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却直觉是此人在说话。   他看见,那只紧握着的手松开了些许,露出一缕光,光是黄色的,就比凡间的火焰亮了一个度。而那缕光,被两根无暇的手指轻轻拈着,如同拈着一朵兰花。   他忽觉胸口闷得紧,仿佛那只手拈着的,不是那缕光,而是他的心脏。   “嗯?”那声音似是有些困惑。   下一刻,他忽觉有大恐怖落下了他的身上。他被看见了!   虽是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祂在正在直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威压。   此刻,他无法动作分毫,连眨下眼睛都做不到。天上地下,逃跑的所有契机全被锁死,他已经无路可逃。   “这悟性,倒是千百年难得一见……”那声音悠悠叹息着,他却惊惧于自己依旧在被注视着,仿佛一下,那数不尽的天雷就要落在他的身上。   “快回去吧。”这道声音落下,如同给他下了一道赦令。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消失了。   顿时,他的身体陡然一轻,他能动了!   他赶紧低头,不敢再看一眼。   紧接着,他感觉身体上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起来,冲击着化神大圆满的瓶颈。这一刻,他感觉心中那些隐晦的不明白的道,全都清晰起来。他只需伸手轻轻往前一推,便能看到那扇门背后的光景,那属于更高层次的道。   “嘘……”隐约间,一个人将手指放在了唇边的画面,硬生生闯入他的眼中。同时,他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体内疯涨的灵力瞬间偃旗息鼓,而即将对他敞开的大门,直接上了一把大锁。   “还不到时候呢……”他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同时,他感觉那道恐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的某个位置。   那里是……   不,不行!   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他感觉到那道视线中的不怀好意,即便只有一丝丝。   而他腹中向来爱闹腾的孩子,此时平静地就像是具尸体。   “男子怀胎,看上去倒是很有意思呢。”话语未落,他感到一股失重感陡然传来。 第140章 迷障 看不清也看不透   流云在他眼边划过, 呼啸的风裹挟着他。他在坠落!   “我说,你要不要给我生几个小狐狸玩玩?”在鼓荡的风声中,他隐约听见这句调侃, 其中带着一丝恶趣味。   他知道, 这句话, 并不是在问自己。   “不。”这次,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就这么直接拒绝了, 你就不怕吾会难过?”那空灵的带着道韵的声音,虽是说着“难过”二字,语调却是在发笑。   那男子顿了一下, 才道:“你不是她。”   “……”   而后, 世界陷入黑暗中,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光, 刺破了寂静黑暗,带来了鲜活的世界。那光是温暖的黄色,比凡间的火焰,要亮一个度。   这次,这缕光并没有被那两根手指拈着, 只是悬浮着。而这缕光的周围,则缓缓流淌着白雾。   “嗯?”梅开二度, 这熟悉的空灵之声发出疑问的声音。   随即, 他的身体再次僵直无法动弹, 他再次被注视了。   “你怎么又来了?”这道声音落下, 伴随着轰鸣的雷声。   他发誓,他从未听见过这么大的雷声。仿佛挨那么一下,他就要魂飞魄散。   下一刻, 他陡然从梦中惊醒。   “轰隆!”一道惊雷响彻天际,大雨猝然落下。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湿。   “呃……”他低声呼疼一声,接着捂着腹部,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这次,孩子只是随意踢了他几脚就不动了,他挨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   不过,他刚才起猛了,导致他积攒的力气全部耗尽。于是,脱力的他,便软软地靠在了身后的床头上。   “醒了吗?”红纱掩着的床幔外,传来女子轻柔的关切声。   话音未落,一只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已经拨开了床幔。   他盯着易相逢拨着床幔的手,一时间有些怔愣。   她看着习惯性将手搭在腹部的他,以为孩子又在闹他了。   她什么也没说,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放在了他高耸的肚子上,试图为他安抚总是爱闹腾的灵胎。   不过这次,他的腹部一片柔软,只是随着他的呼吸略微起伏。   她又为灵胎灌输了灵力,感觉到灵力如同往常一样被灵胎正常吸收,这才放心地收回手。   而这时,他已经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相逢,我睡了多久?”他看着她的脸,有点紧张地问道。   他总感觉,这次睡了很久的样子。明明是自己喊饿让她去做饭,结果她端着饭回来了,而自己还在睡觉,就很尴尬。   “不久,也就半个时辰罢了。”易相逢一边将拨开的床幔用夹子固定,一边回答着他的话。   半个时辰?   他又是一愣。   居然才半个时辰吗?不知道为何,他有种自己睡了几天几夜的错觉,就好像那次,自己在洛城斩去一缕仙缘后身体支撑不住,而后靠在桥墩睡过去的时候一样。   等等,他记得自己在洛城的那次,好像也做了一个梦,只不过当时他着急去找她,就忘记深究了。现在想来,他根本不记得当时做了什么梦了,就像跟这次醒来后一样。   他垂下眸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梦里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修士,其实很少做梦,若是做梦,基本是有明确指向性的。而修士一觉醒来,还基本未听说不记得梦中发生的事情。所以,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易相逢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微微抬眸,看向正端着一碗粥的她,说道:“没想什么,就是才醒脑子有些发懵。”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为了照顾自己已经够费心,他不想让她操心。而且,他直觉这事对他应该没有什么坏处,故而也没有必要说出来了。况且,这事儿还跟他斩了一缕仙缘相关,这么一想的话,他就更不能说了。   她朝他笑了笑,说道:“刚好,粥正好不烫了。既然你醒了,就将这粥喝了吧。”   他“嗯”了一声,说道:“这次你喂我吧,我不想动。”   她自是答应。   不是他不想自动更生,而是他手上没劲儿。他很怕他刚刚接住这碗粥还没喝到嘴,就把这碗粥全部泼在床上了。   不过,他虽然规避了将这碗粥泼在床上的情况,却还是没有顺利把这碗粥喝完。   因为,他吐了。   这碗粥,他还没喝几口,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在他用手捂住嘴的时候,她就迅速将一个盆盂搁在了他的身前。他在头几个月的时候,便是吃几口就要吐。因而到现在,一看到他这个动作,她便反应过来了。   等他吐得快要差不多的时候,她又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温水给他漱口,最后又拿了一个酸梅让他含着,这才让他将那股要命的恶心感给压了下去。   他含着梅子,脱力地靠在床头上,腰间则垫了好几个软枕。   缓过一会儿,他才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道:“抱歉,我没有想到我会吐的这么厉害,给你添麻烦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便坐在了床榻上,拿着帕子,细细为他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擦好后,她迎着他愈发歉意的目光,摇了摇头道:“你怀着我们共同的孩子,身子本就虚弱,我又怎么舍得怪你呢。非要说的话,其实还得是我的错漏,因为没有及时察觉到你身体不适吃东西,这才让你这般难受。”   他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抬手摸了摸腹顶,说道:“其实,是刚刚孩子顶了我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反应会这么大。”   忽地,她想到宁观鹤先前对她说的,他的身体能不能好,还要看天意。   她心底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那你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关心则乱,这一刻,她脑补了很多。   “除了身子没有什么力气,再加上孩子闹腾,就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他道。   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她在心底微微皱眉。   她当时也是看他的情况这么严重,再加上她凭自己的医术也未探查到他不舒服的原因,这才急病乱投医,请了宁观鹤这么个乐子人上门给他看诊。   难不成,宁观鹤是故意这么说,让她担心从而看她的乐子?   想到宁观鹤这德性,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想了想,她又朝他问到:“那你现在,可以用灵力内视自身吗?我还是有些担心你的身子。”   “当然可以。”他道。   “不过相逢,”他想了想,又问,“难道你不能用灵力给我检查一遍吗?”   “我检查了,”她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苦涩,“只是你的身体如同被迷雾包裹,我看不清也看不透。”   “诶,怎么会这样?”他睁大眼睛,道,“那我自己看看。”   易相逢点点头:“好。”   他闭上了眼睛,驱动体内灵力,内视紫府。   一刻钟后,他疑惑地睁开双眼,看着易相逢道:“我看着很正常,并没有相逢你说的这种情况。”   “那我再给看看?”易相逢道。   “好。”他说罢,朝易相逢伸出一截手腕。   易相逢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尝试着驱动自身灵力,去往他的经脉。   片刻后,易相逢睁开双眼,摇了摇头:“跟先前一样,还是不行。”   “这就奇怪了,明明我自己检查的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他皱起眉头。   “不如这样吧,”他又道,“让我灵力先进入你的身体,然后引着你的灵力进入我的身体试试?”   她:“好。”   当他领着她的灵力进入他的身体后,两人的耳畔同是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   那一刻,困扰易相逢的迷障也消失了,她顺着他的经脉,仔仔细细给他检查了一圈。   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他只是身体虚弱、灵力匮乏,本质上来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要他把孩子生下后,差不多就能活蹦乱跳了。   她想到了宁观鹤的那些话,又想到了那道碎裂的轻响,瞬间就明白了:她之所以在之前看不清,怕是宁观鹤使了个障眼法。   这个障眼法,中招的人无法察觉到,也只有其他人试图用灵力观察中招人的紫府时才能发现。   至于破解之法,则很简单:中招人主动引导他人的灵力进入自身体内,便能立即破解。   而这种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让人担心的障眼法,怕是也只有宁观鹤这种乐子人才能想出来了。   想明白后,易相逢冷笑一声,说道:“难怪宁观鹤会突然找上门来,怕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和你接触过了。”   “宁观鹤和我接触过 ?”他不可置信道,“若是他之前便和我接触过,我怎么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   “你怀着孩子,先前还戴着禁锢灵力的法器,感知不到他也很正常。”她淡淡道。   “不对,除非我睡死了才有可能感知不到。若是我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察觉不到的。”他有些激动道。   易相逢就这么静静听着,没信。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因为没有察觉到,才会让宁观鹤这种乐子人有机可乘。 第141章 临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瞧着易相逢没信自己的样子, 他又道:“再说了,我睡着的时候,不是有你吗。宁观鹤虽然神出鬼没的, 但以相逢你的修为, 便是他对我做什么, 应当也是能察觉到的吧。”   “我这边肯定是能察觉到的,”她瞅了他一眼, 语气带着一丝幽怨, “但你也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哪有?我们去洛城的时候,相逢你恨不得把我拴在身上,我哪有离开你的机会?”他撇了撇嘴, 说道。   易相逢定定地看着他, 缓缓开口:“去洛城的时候一直和我在一起?你要不要好好反思一下。”   他被易相逢丝毫不虚的视线盯着,忽然就有些心虚了。   于是, 他开始回忆两人在洛城时的经历。   从坐马车到洛城客栈,然后做做做做,然后去姻缘树成亲,然后去洛河畔放河灯……   等等,河灯!   他还真的离开她了一段时间, 就在他背着她斩了自己一缕仙缘放入河灯的时候!那时,他因为太困了, 便支持不住地靠着洛河畔的桥墩上睡着了一会儿。难道, 就是那时宁如鹤对他做了什么?   看着他因心虚而越来越低的脑袋, 她冷笑了一声:“想起来了?”   他低着头, 弱弱“嗯”了一声,根本不敢抬头。   她冷哼一声,问道:“没生下孩子前, 还敢不敢再离开我身边?”   他又埋了埋脑袋,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她的心情忽地就好了。   又过了几个月,他的身子渐渐好起来。不过,他距离临盆日子也越来越近。   而当他的身体好起来后,他便又开始练剑了。   易相逢看着他挺着肚子练剑的样子,很担心他练着剑就站着生了。   然而,天晴了雨停了,身体恢复的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右手拿着易相逢给他削的专属木剑,左手则拍着因快要临盆而有些下坠了肚子,毫不在意道:“没事没事,听说站着的话,孩子反倒容易下来,我站着生也不是不可以。”   易相逢听了他的话表情木然,也懒得劝这人,直接离开,准去产房看看还需不需再添一些物件。   她倒要看看,等他真正临盆的时候,究竟还能不能站得住。   而他在易相逢离开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显然,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练剑,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即便他身体中的灵力此时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生了,孩子最近几乎不怎么吸收他的灵力,也就导致他现在的状态,甚至比先前还要好那么点儿。   不过,该他腰酸还是腰酸,即便他恢复了灵力也没有什么改善。   他练完这剑后,随意挽了个剑花,便将木剑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他便扶着腰,坐到了不远处的凉亭内。   他摸了摸下坠了一些的肚子,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几天里,孩子安静地十分反常,除了偶尔在他腹中翻个身以外,就不怎么动弹了,就好像在酝酿什么大招一样。   其实,他今早起来,便感觉肚子闷闷的,还种坠坠的感觉。他估计,自己很可能是快生了。不过,如果告诉易相逢的话,他不敢保证她会让他出来练剑。所以,他就没有说。   当然了,若是他真的疼起来了,他就在原地大喊一声,她一定可以及时赶来。   如此一来,他便是剑也练了,孩子也能顺利生下来,两个目标都能顺利完成,简直美滋滋的。   又坐了一会儿,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准备回屋里躺着。   然而,他刚一起身,便又坐了回去。   他扶着身前的石桌,一手捂着发颤的肚子,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刚刚孩子的那一踢,险些让他跪了下去。以往的闹腾与之相比,简直就像是小打小闹。   他不会是要生了吧?   他有点害怕地想着,还带着一点隐秘的兴奋,以及他终于快要解放的释然。   九个月了,他容易吗!   生完这胎,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生了!   这般想着,他撑了一下石桌,然后扶着后腰站了起来。   刚刚孩子的那一踢后,就又不动弹了,所以,他疼了一下就好了,于是就又能站起来了。   不过没走几步,他便停下了脚步。似是感觉到的什么,微微皱眉的他看向远处。   只见,远处耸立的山峦,被一道气劲击中裂成了两瓣儿。而连接着山峦的云层,则被从中间被斩断。画面定格片刻,如同一条笔直的线,将天地一分为二。   接着,山峦倒塌,巨大轰鸣声延缓而至。   见此,他瞳孔一缩。   那是剑气!他师父的剑气!   难不成,是他师父带着剑阁的人找上门来了,而后和相逢打起来了?   不行,自己得去劝架,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寻找外援。   这时,两人平时里休息的卧房中,一把锋利的长剑从床底冲出,直奔他所在的位置。   她一开始骗他说,他的剑被她放在了剑阁里。但他在第一天起,就知道她将他的剑藏在了床底下。对于剑修来说,本命剑就是剑修的第二条命,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第二条命的位置呢。   即便,他和自己的剑,都被易相逢使用法器和阵法困住了,但是只要他想,他的剑将破开一切障碍,来到他的身边。   他抬起右手,一把握住剑。正准备御剑而去时,他却忽地停下了动作。   他左手捂着肚子,感受到腹部的收缩,以及孩子的踢打。腹底绵绵不断的疼意传来,他有些站立不住。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愈发激荡的剑气,心中愈发担忧。   感受着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密集,他心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踏上剑,御剑急速朝剑气激荡的方向奔去。   ……   自她家山头被那一剑削了去,她便立刻通过阵法瞬移出现。   看到那一群剑阁装扮的人,她心说不好,却直接迎了上去。   同时,她也心生疑惑。按理来说,这群剑修,应该还在她的迷阵中待上几个月,不应该这么快就来了。而且,直到这群剑修打上山头了,她居然才知道,这显然十分不正常。   掩去心中疑问的她,在距离为首老道士不远处停下脚步,随即一礼:“晚辈易相逢,见过云印前辈。”   道号为云印的老道士,冷哼一声,剑尖只指易相逢:“还不速速放了我的徒儿!”   易相逢想到他快要临盆的身子,一时脸上露出一些不自在。若是他师父发现他怀了自己的孩子,还快生了……   而易相逢脸上的不自在,在云印老道士眼中,便被自动解读为不愿放人。   顿时,对于这个他本就看不顺眼的女子,云印老道士直接就火了。   “难道,你不愿意放人?”云印老道士扬声道。   那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目露难色,朱唇微动:“前辈,不是晚辈不愿放人。只是,他的身子在近些日子里,实在是有些不适……”   “不适?”云印直接被气笑了。   像是他徒儿这个层次的修士,若不是因为外力的缘故,根本不会生病。随即,他又想起前些日里,他徒儿的命灯不稳。怕他徒儿身子不适是假,易相逢对他徒儿百般欺辱才是真。   云印老道士握着剑柄的手愈发用力,盯着易相逢的视线愈发冰冷:“今日,我云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见不到我那徒儿,我便踏平你的山头!”   说着,云印猛地一跺脚,朝易相逢释放出可怖的剑意。   易相逢运转功法,勉强将这道剑意挡下。   好恐怖的剑意!   她心有余悸。   她知道,他的师父还是对自己留了手。若是这云印老道士全力释放剑意,她只仅凭自身功法而不借助阵法和法器,怕是此时已经跪在地上了。   易相逢咬了咬牙,继续道:“前辈,可否再宽限我几日,几日后,我……”   听到此话,云印老道士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提剑就上。   云印自觉,自己先与她和和气气的交谈,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若是换了其他剑修来,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一个字,提着剑就朝她砍上了。   而她再三拖延,不愿让他见他的徒儿。很显然,他徒儿的情况肯定不好。说不定再过几日,他徒儿连命都没了。想到这一茬,他便再也听不下去她的任何拖延之辞了。   易相逢本是炼器和阵法双修,适合隐在暗处打防御战。若是正面对上与比她修为还高那么一戳的剑修,很显然是吃亏的。   而那云印老道士,也不愧是他的师父,一剑斩下,剑气如同奔腾的江水一般,连绵不绝。   避无可避之时,她一连报废了好几个防御性法器,才堪堪挡住了这云印老道士的攻势。   然而紧接着,新一波剑气很快朝她斩来。她的法器虽然很多,但在如此密集的剑气,却也显得十分被动。   至于,她丢出的攻击,还没近云印老道士的身边,便被那可怖的剑气绞杀得粉碎。   一时间,她陷入了苦战。 第142章 弱小 我知道我很弱,但是我修为合体   在云印老道士即将易相逢出手时, 跟着云印老道士的剑阁弟子见势不妙,便远远躲开了。   毕竟,合体修士之间的斗争, 还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能够参与的。   虽是跑了百里之远, 但是合体修士的斗争的余威, 仍然源源不断的传来,搞得他们躲藏的那个山头都在震荡。   而这群剑阁小虾米的领头人, 已经在思考下一个藏身地点了。就是说, 万一两位合体修士没有收住力,把这个山头由搞碎了咋整?只能说,合体修士, 果真恐怖如斯。   至于易相逢和云印老道士的斗争之地, 山石树木早已被削没了,只剩下被阵法护住的宫殿没有受到波及。   除了易相逢的法阵比较给力, 以及她在打斗只中还留意着宫殿以外,云印老道士也不太敢对宫殿的方向砍得太狠。万一他一剑过去把阵法破了不说,还将自家徒儿给弄没了,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忽地,那云印老道士停下了攻击, 易相逢也因此得以喘息。   要用杀阵吗?   易相逢瞥了一眼身旁的宫殿,心中摇摆不定。   不, 不行。虽说她可以开启宫殿的杀阵脱身, 但是, 眼前让她陷入苦战的人, 却是他的师父。万一他的师父有个闪失,那他……   她不敢去赌这个后果。   算了,被压着打就被压着打吧。反正她的防御法器多得没边, 只要将他师父的灵力耗尽,到时再露个破绽让他师父上钩,然后生擒了他师父就好了。   这般想着,她又从储物袋中拿出好几个防御法器。   她盯着他那师父,忽觉大恐怖在心间升起。但是,云印只是右手持剑,在虚空中闭目立着,且并未做出任何举动。   不过几息的功夫,易相逢已经思考了甚多。   不管了,先出手试试!   易相逢下定决心,朝老道士扔出一道符咒。   那张符咒一出,瞬间在空中炸开,爆裂的火蛇朝云印老道士席卷而去,急剧升高的温度让周围的空间都一阵扭曲。   而老道士却依旧不避不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在虚空立着,双目依旧紧闭。   不好!   易相逢心脏一紧,只觉周身的气压都被撕粉碎。   这老道士怕是想要了她的命!   她目光一凝,随即朝老道士扔出一把爆裂火符。   而最开始的爆裂火符,已经化为了巨大的火蛇近了云印老道士的身。老道士在那巨大的火蛇咬到自己时,猝然睁眼,眸中杀意凛然。   “雕虫小计!”他不躲不避,周身瞬间凝聚出剑意,直接将那巨大的火蛇打散。   然而,对于之后的那一把爆裂火符形成的火焰攻击,他的眸中则多了几分忌惮。   那一把爆裂火符化作火焰后,直接化为滔天火海朝老道士兜头压下。眨眼间,云印老道士便被火海吞没。   而另一边,易相逢在扔出那一把爆裂火符后,便被地上猝然升起的剑意包围。   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   那云印老道士在攻击她时,打在地上的剑气,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在躲过这些剑气后,自以为已经平安。实际上,那打到地上的剑气虽是消弭,但是那剑气中携着的剑意却依旧锋利。   剑意随着主人的意念可隐可出,故而刚刚她才什么也察觉不到。很显然,是云印老道士故意将留在地上的剑意隐去了。   在她所站之处,地上隐去的剑意悍然出鞘,并化作剑意杀阵将她困住。上天入地,她已无处可逃,唯一拼死一战!   合体修士的剑意杀阵,她还从未见过。今日,她易相逢倒要领教领教!   她紧握手中的法器,眼中的战意盎然。   从剑意杀阵外面看去,便是无数把森寒长剑,将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团团围住。接着,那无数长剑仿佛得到了号令,毫不留情地朝着红衣女子攻去。   森寒的剑芒刺破虚空,瞬间,尘土飞扬,遮蔽了红衣女子的身影。   待烟尘散去,易相逢浑身上下都被剑气划伤,她的一身红衣也被剑意刺得破破烂烂。同时,她的嘴角处也溢出一抹刺目的鲜血。   她抬起手,将嘴角的血用拇指一抹。天生魅惑的她,此刻虽然狼狈不堪,但也因这个举动莫名勾人。   她咳嗽几声,吐出口中的血,眸中战意依旧不减:“真不愧是合体剑修!”   她的话音未落,又一道剑意从她背后砍来。   她来不及躲开,只能拿出已经快要报废的防御法器。   顿时,一道金色的屏障展开。   而这道屏障刚展开不过两息的功夫,便被那来势汹汹的剑意冲击成碎片。同时,易相逢手中的防御性法器也彻底报废。   然而,这两息的功夫却足够了!   她就地往旁边一滚,并顺势用灵力护住了身体的要害。   那道锋利无比的剑意,从她的脸颊擦过,不仅让她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还斩断了一截她鬓边的发丝。   而此时,被火海围困的云印老道士,也成功将火海击散。   只不过,这老道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的浑身上下,都有烧焦的痕迹。他那长长的胡须,也因火焰的高温而有些卷曲。   易相逢随意地拍了几下自己身上的灰尘,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看着浑身狼狈的女子,云印老道士的目光一暗:“老夫倒是小看你了。”   易相逢一脸从容道:“不敢,主要是晚辈法器多。”   说着,易相逢朝老道士亮出了手中的法器,崭新的那种。   云印老道士盯着易相逢,目光晦暗不明。   猛地,这老道士骤然发难。   而时刻警惕云印的易相逢,也不甘示弱,直接朝老道士扔出一叠符纸,就好像那些符纸不要钱一样。   剑气和符纸在半空中相撞,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激起一阵沙尘。   沙尘中,易相逢也不闲着,直接往老道士的方向继续丢符纸。反正,这些符纸她不缺。不管这些符纸对他有没有伤害,总归会让他头疼一阵。如果他想借烟尘放大招,那她就直接打断他的前摇!   符纸在爆炸中又激起一阵烟尘,使得易相逢看不清老道士的身形。至于神识,她可不敢对这个层次的剑修开神识。若是对这个层次的剑修开神识,无异于打开自己的识海,让剑修去刺。所以,她只能盲打。   然而,符纸持续长达十息的爆炸中,云印老道士却一直没能做出反应,这让易相逢觉得有些蹊跷。   正当此时,一道恢弘的声音从爆炸声传来,音若洪钟大吕,仿佛与天地共振。   只听,那声音道:“贫道云印,恳请天地借力,化一剑!”   易相逢顿时心间一抖,天地灵力化剑,这老道士是真的对她不留手啊。真是难为他,居然舍得用后遗症这么大的招数对付她。   不对!按理说,这种大招需要足够长的前摇才行。她的符纸虽说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也足够打断这老道士的前摇。可是为什么,他还能继续前摇?   易相逢停止丢符纸,只是凝目看向符纸爆炸的方向。   待爆炸的烟尘散去,看清楚是何情形的易相逢,嘴角一抽。   不是吧,这就是在作弊了吧!这,怎么可能打得过?   只见那云印老道士身上的道袍,已经被炸得只剩下几个布条,却幸运地遮住了老道士的重点部位。   然而,那老道士没有被遮挡的皮肤,则呈现一片暗金色。   易相逢此时只想“呵呵”,无敌金身用以前摇防御,后期无敌金身散去但大招蓄力完毕。天杀的,还给不给人留活路啊!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逃!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一旦这老道士把大招搞出来,空间被封锁,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她看见老道士的无敌金身的那一刻,她就直接朝远处遁去。   云印老道士看着易相逢逃去的方向,没有继续往前追去,只是留在原地蓄力。只见,那天地灵气不要命的往他的头顶汇聚,逐渐形成一道锋利无比的长剑。   又过了十息,云印老道士的蓄力完成。他直勾勾地望着易相逢逃脱的方向,携着头顶蓄力完成的天地灵剑,化成一道光朝着远去飞去。   然而,没跑多远,易相逢便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她被阵法祭出的无形的屏障拦住了。   思绪闪过,她想起那些先行离开的剑阁弟子。这阵法,怕就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见面礼。   当时,她一时和云印老道士对战,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也并不认为那些剑阁的弟子有资格对她出手,哪想今日,她直接在阴沟里翻了船。   该死的,跑不掉了!   她愤愤想着,直接转身迎战。   既然跑不了,那便拼一把!   这一次,她也不会再留手了。   她迅速从储物袋中掏出所有防御法器,并将其尽数催动。摆好法器后,她又扔出一堆符纸,迅速在虚空摆出一个个简易阵法,直到老道士携着天地灵剑朝她逼近。   四目相对,老道士不给易相逢丝毫说话的机会,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并,往易相逢的方向一指。   瞬间,易相逢所在的空间锁定,仿佛时间都不再流动,天地成了灰白的色调。   而那柄巨剑,升上高空,接着猛地坠下。   易相逢布置的外围法阵、法器接连报废,如同纸糊一样。   然而,当巨剑距离易相逢只有一丈远时,便陡然减缓了攻势。   易相逢看着云印老道士,无声地动了动唇:“想杀我,没这么容易。”   或许,他们炼器的和修习阵法的修士看起来很弱小,根本比不过同阶剑修。但是,她可是合体修士,和合体剑修一样,也是通过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劫的合体修士! 第143章 破水 师父,你也不想我站着生吧   云印老道士看懂了易相逢的口型, 张口回了一句:“是吗?”   接着,悬在易相逢头顶上的长剑陡然一沉,顿时, 那把剑又离易相逢近了几寸。   易相逢拼命催动法器, 这才让长剑停了下来。   她的脸颊滑下一滴冷汗, 但她却无暇去擦。她的全部心神全部用了操作法器,以及她头顶上的那柄剑上。   在她极度紧绷的心神中, 她看见, 云印老道士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结束了。”   瞬间,她的瞳孔一缩, 那把停止向下的剑, 再次朝易相逢逼近。   一件件法器碎裂,只剩最后几件法器的形成的护罩, 还在苦苦支撑。   然而,一下刻,一道裂纹在那罩子上显现,如同蛛网般朝四周蔓延。这是法器报废的前兆。   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心头颤动。   不,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她不认输!   她狠狠咬破手指,以血为墨, 以指为笔, 凭空画阵。   若是, 此阵成了, 她还有破开这空间的机会;若是,不成……   然而,因为易相逢分了几分心神用在画阵上, 于是,那法器形成的结界,便很快又破了一个。   这也是她先前顾虑的地方,一旦她分心,这法器报废的时间将缩短许多。她先前的打算,是想要用这些防御法器和防御阵法,将老道士的灵力生生耗尽。若是老道士的灵力耗尽,这把天地灵剑,他将无力再维系,到那时,她自然会脱险。   但是现在,她怕是等不到老道士灵力耗尽,她头顶上的这把剑便会先落下来了。   至于,朝云印老道士解释她和他徒儿的事情,对他动了杀意的云印,只会认为她在拖延时间,怕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如今,只能孤注一掷了!   一笔笔血色的阵法图案在虚空成型,带着道韵的气息从这血色的阵法中传出。在这个只剩下灰白的空间里,血色的阵法成了唯一的色彩。   云印老道士看着那血色的阵法,目露凝重。   绝对不能让易相逢完成这个阵法!   云印老道士下定决心。   他双手掐诀,催动灵力,加强天地灵剑的攻势。   只见,又一个法器在这片灰白的空间中无声破碎,而易相逢手下的血色阵法的颜色,则显得愈发鲜红。   随着又一个法器的报废,易相逢周身,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器展开的屏障了。在最后一个防御屏障上,裂纹如同野草般迅速蔓延,整个防御屏障显得岌岌可危。   而易相逢手下的阵法,只剩下最后几条纹路。   快了,就差一点了!   一滴滴冷汗从易相逢的脸颊滑落,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下的血色阵法,画着阵法的手丝毫不颤。   完成了!   她眼前一亮。   在她画下最后一笔后,一道那血色的阵法光芒大作,覆盖了整个灰白空间。红光淡去,四周的颜色重新恢复,被禁锢的空间被她的阵法强行破开了。   然而,在空间的束缚被解放的同时,最后一道法器的防护也随之消散。那把剑,朝她落了下来。   巨大的冲击力从那把天地灵剑上传来,她开始的瞬移阵法,居然在这种冲击力下失灵了。   她抬起头,疾风吹得她青丝凌乱,呼啸的风声在她的耳边回响。那锋利的剑芒距离她的瞳孔越来越近,恐怖的杀意扑面而来。   那一刻,她的脑子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的心底出现了一道声音:她要死了。   “相逢!”他的呼喊声远远传来。而这声音在传到易相逢耳中时,几乎被天地灵剑的破空声吞噬殆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挡在了易相逢眼前。   她记得,那是他的剑。   此剑一出,便让那天地灵剑下坠的速度慢了一分。而这慢下来的一分,便足够他来了。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握住那柄长剑。   此时,剑修和他的剑合二为一。这,才是剑修足以发挥出全部实力的时刻。   而易相逢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顿时,易相逢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然而,当她的腰腹感到到颤动不已的孕肚时,她陡然惊觉他是在什么状态下救下了她。   “你不要命了!”她朝他大喊,并抬手想将他推开。   然而不等她付诸行动,她便和他猛地倒飞出去。   四两拨千斤的剑招,成功让他和她易相逢逃脱了天地灵剑的攻击范围。   而天地灵剑因为失去了阻碍,顿时坠入地面,发出剧烈的声响,同时烟尘四起。   只因方才他救下易相逢的动作太快,再加上天道灵剑遮挡,导致云印老道士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   不过,云印老道士却知道,他对易相逢降下的那道天地灵剑,落了个空。   同时,云印老道士也对救下易相逢的人,生出了几分兴趣。   在云印看来,能从他这一剑下活下来的人,都值得他另眼相待。   “不知阁下,姓甚名谁,为何要干涉贫道的私人恩怨?”迅速给自己换了一身新道袍的云印老道士,提着剑,朝烟尘中扬声问道。   虽说使出天道灵剑的后遗症几乎抽干了云印的灵力,不过,他刚刚又迅速磕了一颗杏林阁出品的丹药,所以,他目前的战力还有个一二成。若是来者不善,云印老道士也有自信可以全身而退。   而那烟尘之中,并未有回应传来。这让云印老道士微微皱眉,同时他也握紧了手中的剑。   待那烟尘落下,归于尘土,地面正中攻击的部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而深坑周围,则形成了一道道可怖的裂缝。   在深坑不远处,一位白衣青年单膝及地。他右手中的剑插在地上,而他的左手却捂着腹部,似是在忍受着什么。   白衣青年身旁,则跪着一个浑身狼狈的红衣女子,这女子赫然便是易相逢。易相逢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慌乱,似是想要伸手碰他,又不敢伸手的样子。   云印老道士定定看了易相逢一眼,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哪单膝跪地的白衣青年身上。   只不过,云印老道士看着那白衣青年,却越看越觉得熟悉。恍然间,云印/心说:这人怎么越看越像是他的徒儿?但是,他家徒儿不是被易相逢关起来了吗,又怎么会出现救下易相逢呢?不确定,再看看。   在云印老道士毫不避讳的打量下,白衣青年抬起头,露出分外苍白的脸。   看见那张分外熟悉的脸,云印老道士如遭雷劈,直接僵住了。   “你……”三息过后,反应过来的云印老道士嘴唇发颤,如同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硬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衣青年朝云印老道士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下,才强行撑着插在地上的剑艰难站了起来。   等他完全站起身子后,看见自家徒儿全貌的云印老道士,顿时瞳孔地震。   云印老道士震惊地抬起手,指着自家徒儿身前的几乎成了水滴型的肚子,震惊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而那一身红衣的易相逢,见他家徒儿站立不稳,连忙站在他家徒儿身后,支撑起他徒儿摇摇欲坠的身子。   眼前的这一幕,让老道士发现自己似乎错的离谱。易相逢对自家徒儿,似乎不是一般得看重。她脸上慌乱的表情,在她快要死在他手里时,那是一分都没露出,反倒是因他的徒儿,整个人看起来担心快要炸毛了。   “师父,”他家徒儿捂住肚子,语气发颤道,“徒儿和易相逢的孩子,就快要从徒儿腹中出生了。”   啥?孩子?他家徒儿和易相逢的孩子?他家徒儿腹中的孩子?还是他徒儿这个大男人要生了?   从未了解过孕子丹的老道士,死死盯着他家徒儿颤动的孕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魔幻起来。然而,看着他家徒儿如同妇人临盆的样子,他又不得不相信,他的徒儿是真的要生了。   云印他,他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难道要让他对他家徒儿说,好的,你去生孩子去吧。   这句话被从云印脑子里过了一遍,让他觉得这话十分地烫嘴。   云印张了张嘴,看着自家性别为男的弟子,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而云印这副纠结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便是自家师父不想放自己和易相逢离开。   他还想出声再劝,却忍不住呻/吟出声。   一股热流从他的身下流出,将他的衣摆浸湿。   他的羊水,破了。   而伴随着羊水的破裂,便是更加剧烈的宫缩。   “呃……”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身前的衣服,颤抖的语气隐着泣音。   孩子不由分出得往他的身下滑去,粗粝的胎头很快挤占了柔软的产道。他感觉,身下仿佛被塞了一个大石头。   “呃,相逢……”他的声音打着摆子,抓着衣服的手愈发用力,“我的羊水,呃,破了。”   易相逢的表情顿时一片空白,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去生孩子。”   他没有回答易相逢,只是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看向自家师父:“师父……呃,弟子可以和易相逢离开了吗?”   而云印老道士,在听到他家徒儿说自己羊水破了的时候,他脑子那里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彻底断了。   他家徒儿真的要生孩子了!这句话,在他脑子中反复刷屏,以至于云印没来得及对他家徒儿的那句提问及时做出反应。   而他看见自家师父皱眉盯着自己的样子,闭了闭眼睛,再次问道:“难不成,师父真的想看弟子站着把孩子生在这里?”   他快速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新一轮的宫缩中。此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完一句话了。真的,太疼了。   而刚刚从自家徒儿羊水破了,要生孩子的情况下艰难走出后的云印老道士,一回神便又听见了他家徒儿的逆天发言——站着把孩子生在这里!   云印看了一眼现场的环境——深坑、裂缝、碎石与尘土……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抛尸杀人的好去处。   “你回去躺着生孩子吧。”最终,云印还是将那句烫嘴的话说出了口。   总不能,让他家徒儿真的站着把孩子生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吧?他也不想让他家徒儿站着生孩子的,真的。   得了云印的允诺,他顿时眼前一亮。他刚想开口对自家师父道谢,口中却溢出了呻/吟的呼疼。   很快,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阵痛折磨得一干二净。   “相逢,我好疼,我的肚子真的好疼啊!”他抱着肚子呻/吟,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这个瞬移法阵马上就能用了。”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画着瞬移法阵羊皮卷的易相逢,着急得满头大汗。   谁懂啊,在这种关键时刻,那个画着瞬移阵法的羊皮卷,居然还报废了一个。她不得已,又拿出了一个画着瞬移阵法的羊皮纸卷重新用灵力填充。要不是出了这个幺蛾子,他早就躺在宫殿里生孩子去了。   而云印听着他徒儿的呼痛声,也是心里一揪。他刚绞尽脑汁,想出安慰他徒儿的话,结果两人直接没了人影,连着他家徒儿的剑一起。显然,易相逢的瞬移法阵成功发动了。   于是,云印将微微张开的嘴合上,并将自己安慰自己徒儿的话咽了下去。   云印又在原地发呆了一阵儿,似是仍在缓慢消化自家徒儿给易相逢生孩子这件事。   良久,接受完毕的云印叹了一口气,这才想起因为他和易相逢交战时,躲到远处的剑阁弟子。   他拿出腰间的定位法器,随即朝北边御剑而去。 第144章 生产 孩子到底出来了没有啊   山巅之上, 云雾缥缈。一棵孤松破开岩石,于那山巅之上狂野地生长。   一位剑阁弟子一条腿悬空垂着,另一条腿则虚虚搭在孤松的枝干上, 整个人十分洒脱地在这孤松上坐着。他的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里觅来的狗尾巴草, 右手则支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 耸拉着眉眼,仿佛快要睡着了一般。   忽地, 他睁开了双目, 直视前方。此时,这方才看起来好像打个地铺就能入梦弟子,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不过三息, 山巅以南的云雾被迅速冲散, 一道人影疾速朝山巅飞来。   这位剑阁弟子定睛一瞧,只见来人脚下踏着青云剑, 腰间挂着赤霞酒葫芦,身披一件宽袖黑色道袍,头顶别着紫云木簪。此人端得是仙风道骨,愣是不笑也带三分笑,笑时更是多了几分滑稽。只不过, 他平日里打理得顺溜的白须,此时却微微卷曲。   那弟子眼前一亮, 忙喊着:“云印长老回来了!”   就因为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这弟子身子一个没有稳住, 便从这棵松树的枝头上跌了下来。   不过, 他却没有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因为,从这位弟子身后飞出的一柄未出鞘的剑,及时接住了他。   这位剑阁弟子趴在自己本命剑上, 掐诀的右手还未放下,便朝云印老道士哂笑道:“让长老见笑了。”   双手背在身后的云印老道士,朝这位剑阁弟子微微点头,便看向了因听到了他回来的动静,而从山洞出来的其余剑阁弟子。   领头的那位剑阁弟子,一见到云印老道士御剑落下,便立刻迎了上去。她往云印老道士身后张望了一阵,目露不解:“长老,我们大师兄呢?”   若是易相逢在此,一定可以认出,这位朝云印老道士问话的剑阁弟子,便是上次在洛城将他撞了的师姐。   看着师姐身后几个目露期待的剑阁弟子,云印长老面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他硬是用分外平常的语气憋出了两个字:“还行。”   在御剑过来的时候,云印长老便在路上打好了腹稿,可真到了应付弟子问话的现场,他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还行?”师姐狐疑地看了云印几眼,才道,“长老的意思是我们师兄还行吗?”   云印老道点了点头,只想赶紧将这些剑阁弟子糊弄过去。   “可是师兄既然还行,那长老为何没将师兄带回呢?”师姐又问,“不是说,那易相逢想要谋害师兄吗?”   “唉……”云印深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弄错了对弄错了,易相逢对你们师兄在意得紧,哪里会有半分谋害之心。”   万事开头难,云印在度过开头那点小插曲,便很快想起自己的腹稿中如何应对剑阁弟子问话的一百零八式。   剑阁的弟子听了云印老道士的话,顿时面面相觑。   又过了一会儿,师姐从云印老道士带来的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她看着云印,又道:“既然大师兄无事,为何没有跟着长老你回来?我想,大师兄行亲自回剑阁见见长老们,应当更有说服力一些才是。”   云印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抚着自己微微打着卷儿的胡须道:“不是你们大师兄不愿意回来,实在是我们来得时机不对。”   大师姐微微一顿,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云印老道目露担忧,回答道:“你们大师兄那边,在忙着生孩子。我想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们小两口了。”   “生孩子?”师姐瞬间懵了一下,才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长老意思是,易相逢快要临盆了?”   云印没有做声,只是眸中的目光越发担忧。   而剑阁弟子看着云印老道的样子,直接认为云印老道士默认了。   顿时,剑阁弟子气嘴八舌的安慰起云印:   “长老不要担心了,大师兄的孩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   “是啊是啊,有大师兄在场,易相逢和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长老就将心放到肚子里好了,到时就要多一位徒孙了”   “……”   不仅如此,云印还听到有的剑阁弟子说,他们大师兄是个好夫婿,不仅亲自照顾易相逢还给易相逢接生,简直比他们家的种马爹要好上千百倍。   而云印老道士只是默默听着,也不接话。   只要他不接话,谁也不会知道,其实是他们剑阁的大师兄正在岔开双腿,亲自给易相逢生孩子。   只要他不接话,就算日后这事儿的真相水落石出了,他也可以推脱是剑阁弟子们理解错了。而他本来想解释,但见剑阁弟子那么兴奋,就只好闭嘴免得震碎了他们的三观。   听见剑阁弟子,已经开始讨论该给他的还未出世的徒孙准备什么礼物时,云印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云印看向南方,在心底暗自道:但愿他那徒儿,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吧。   然而,与云印的期待相反,他家徒儿的产程并不顺利。   宫殿深处的产房里,产榻上的布帛从房梁上垂下,帮助生产之人用力。   忽地,那垂下的布帛猛地绷直。而那抓着布帛的手背,青筋毕现。   “呃啊……”伴随着这道呼疼,榻上之人艰难地抬起半身,又颓然落下。   “孩子,呃……孩子到底出来了没有啊,呃啊……”榻上之人几乎快要崩溃地问道。   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坐在床榻边,那勾人的眸子中满是疼惜。她探头朝他张开的□□看去,却见到那一抹黑色的胎发正卡在他的产穴里,与刚刚相比,只是下来了那么一点儿。   “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一点儿,你再坚持一下,孩子就快出来了。”易相逢拿着帕子,心疼地为他擦拭着头上的冷汗。   新一落的宫缩来临,他抓着布帛的手陡然收紧。   “呃……”他扬起修长的脖颈,一滴冷汗从他脖颈上滑落。破碎的呼疼声,从他没有血色的口中溢出,伴随着难忍的颤音。   他能感觉得到,粗粝的胎头正艰难地往下走了那么一点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孩子入盆的那么快,但就是死活在他的产道里不肯下去。   真的是个磨人的小祖宗啊。   趁着阵痛的空隙,他将抓着布帛的手放在颤动地肚子上,十分无奈地想着。   然而,不等他多想,一阵更加剧烈的宫缩传来。   “呃啊!”痛苦的呼疼从他口中发出,他顿时瞪大眼睛,半身高高抬起,然后猝然落下。他那平时里亮得惊人的黑色眸子中,此时像是起雾了,带着与平日里不一样的脆弱。   待忍过这波阵痛,他松开刚刚抓着的天蚕纱衣,虚弱地喘息。   天蚕纱衣,水火不侵,是易相逢和他那次去洛城,在拍卖会上的所得物。为了避免他在生产时穿着的衣服被冷汗浸湿,易相逢特意给他换上了这件天蚕纱衣。   每次他用力时,雪白的天蚕纱衣因贴着他的身躯,而能完美地展示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肤。而他如同水滴般的孕肚,也会跟着战栗,就像是散落的音符。   “呃啊……”又一阵阵痛传来,他挺起身子,使劲儿朝下面用力,效果却微乎其微。   冷汗早就浸湿了他额间的碎发,那双平日里亮得惊人的眸子逐渐被名为痛苦的灰败吞噬。   她看着他的这个状态,心说不妙,连忙让他含了参片。只不过,参片的效果,却远远不敌生产时流逝的生机。   终于,在他又一次呼疼后,他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   他是被疼醒的。   他一睁眼,便看见了易相逢那担忧的神色。本来,他是准备安慰她几句的,但是腹中疼痛让他未出口的话语,全然便成了呻/吟。   再次缓过这阵儿,他注意到,产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相逢,扶我起来。”他借着阵痛暂且缓的间隙道。   “你……”似是知道他想干什么,她道,“你不用勉强,实在不行我便将孩子从你腹中刨出来。”   “不,呃……”腹部的一阵紧缩,打断了他的话。   好一会儿,他喘息着道:“若是剖腹的话,灵胎的效果便大打折扣了。我不想我受了这么多的罪,到这时功亏一篑。”   易相逢抿了抿唇,道:“好。”   他朝她笑了一下,然而下一刻,却因为腹中疼痛,脸色又白了几分。   趁着他缓过劲儿的时候,易相逢赶紧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从产榻上扶起他,然后将他的一条腿放到地上。   期间,因为体位的变动,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他一脚。他哼闷一声,让易相逢扶着他的手都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在她的帮助下,他艰难地将另一条腿放到了地上。   接着,双手撑在产榻上的他,往前挺了挺肚子。因为孩子入盆了的缘故,他的肚子坠在他的腰间,让他根本合不拢双腿。   “呃啊!”他的肚子猛地一颤,看得易相逢眼皮子直跳。   “呼……”忍过这波产痛的他,一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一手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后腰,疲惫地深呼吸。就在刚刚,他有种肚子快要坠破了的错觉。 第145章 生了 解放了   易相逢坐在榻边, 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按揉着他几乎麻木的腰身。她狭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一双含情目中担忧简直要溢了出来。   在他的腰身前, 隆起的胎腹已经坠成了水滴的样子。那平日里柔软的胎腹, 此时硬得像是一块石头。她的手虽是放在他的腰侧, 但因为他胎腹时不时的颤动,她也能从那时而紧绷时而放松的肌肤下感受到这胎给他带来的痛楚。   “你还能站起吗?”她在他耳畔问道, 带着浓浓的担忧。   “相逢, 帮我,呃……”他说着这话时,托着沉重胎腹的手收紧。显然, 新一轮的宫缩又来了。   易相逢抿了抿唇, 趁着他在宫缩的间隙喘息时,手上一用力, 搂着他的腰起身。   “呃!相逢!”他睁大眼睛,托着的胎腹一阵轻颤,“相逢,慢些,我受不住, 呃……”   胎儿因着他的动作,从的产道中下来了那么一点儿;汩汩胎水也因他的站立, 从产穴顺着他的大腿根流下。   虽说是易相逢搂着他起身, 倒不如说是易相逢硬生生地将他拽起来的。他一起来, 双腿便止不住地发软, 整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易相逢身上。   他艰难地托着身前的肚子,冷汗从他的脸颊淌下,随即挂在他几乎没有什么肉的下巴上, 要落不落的。   “要往前走吗?”她问。   他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走!”   只是走了一步时,他便停了下来。粗粝的胎头在柔软的产道中堵着,他又憋又涨,走动时,这种憋涨的感觉更甚。   更何况,他的胎腹下坠得厉害,让他只能叉开腿走路。而走路时,他的前身又因胎腹的摩擦有了些反应,一时间,他忽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察觉到他紧绷的身子,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又疼了。”   “不,我……”看着她不加掩饰的担忧,他觉得那话难以启齿,“我只是想停一会儿,先适应一下。”   易相逢微微颔首,信了。   过了一会儿,感觉反应依旧未消下去的他闭了闭眼睛,破罐子破摔道:“我们继续走吧。”   易相逢点点头:“如果实在撑不住也没有关系,千万不要勉强。”   两人走走停停,在产房走了几圈后,他的肚子猛地往下一坠,他险些跪在了地上。   易相逢揽着险些没有环住的孕夫,心中一阵后怕。   “相逢,孩子呃……孩子……”他抓着贴着胎腹的天蚕纱衣,语无伦次中带着难忍的颤音。   他的身子的重量几乎压在了她的身上,易相逢此时也不敢往下看。   “孩子要掉出来了,不能,呃,不能……”他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方才,那很久才下来一点儿的孩子,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此时正猛地向下蹿。   若是易相逢低头看一下,便会发现雪白的天蚕纱衣下,已经冒出了半个的圆弧。   “呃,不能,不能继续往下了……”然而那分娩孩子的父亲夹紧了产穴,不愿意让孩子出来。   他害怕孩子离开了他的身体,会因为没有被接住而掉在地上。   然而此时的产程并不是他能阻止的,想要出来的孩子借着宫缩,继续从产口往下走。   温热的羊水浸湿了胎儿的胎毛,他伸出的手,抵住了往下的胎头。   顿时,他一个哆嗦。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产痛和下腹的憋涨感,喘息着道:“相逢,扶我去榻上,孩子,呃……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   易相逢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空白,下一刻,脸上更加惊恐的她,忙扶着他往产榻的方向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即便他抵着胎头,孩子往下又走了几分。说是抵着不如说他是虚虚托着,他也害怕自己稍微使了一点劲儿,会伤害到孩子。   而就在他快要坐到榻上时,他的腹中猛地一疼。   “呃啊……”他身子一个没稳住,背部狠狠摔砸在了产榻上。   而这么大动静,让孩子又是往下一滑。   他张着合不拢的双腿,双手死死扣着产榻,身子因疼痛一阵颤抖。   “不成了,不成了……”他带着泣音道,绝望道,“下面好涨,呃啊,出来啊……”   易相逢将盖着他双腿的天蚕纱衣掀起,赫然看见他的腿间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胎头。   “呃啊!”他猛地一挺身,又重重摔到产榻上。   他腿间的整个圆弧,便全都露了出来,却卡在了孩子的肩膀处。   “再坚持一下,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她一边为他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继续为他鼓劲儿。   “不生了,这辈子再也不生了!”他用力扯着绑在房梁上的布帛,一边往下用力一边崩溃地喊道。   “好好好,生完这一胎,我们这辈子再也不生了,”易相逢哄着他,说道,“再使把劲儿,孩子生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顺着宫缩继续用力,而下面的反应也因为胎儿的摩挲,愈发强烈。   渐渐地,他的呼疼有些变了味儿,带着一丝隐忍的爽感。   “呃啊……”他扶着腰,苍白的脸上攀上一丝突兀的红晕。   易相逢盯着他,伸出了手。   “呃啊,相逢!”被她控制的他,一个哆嗦。   “放心,我用手帕包着,不会弄脏的。”说着,她稍稍使劲。   “不要,不要,相逢!”他拼命地往产榻后面缩,然而因临产而笨重的身子,不仅让他无法挣,反倒让他被她攥得更紧。   “相逢,不要……”他祈求着她,眼尾愈发红了,“我还在生孩子,你不要这样对我。”   “不管是产夫的痛楚还是其他的东西,都需要被解决,不是吗?”虽是一个问句,但她没有等他的回答,便开始搓揉起来。   “不,不要,呃啊……”他说着抗拒的话,腹部一阵紧缩,那处的反应却更加强烈。   他闭了闭眼睛,恨不得晕死过去算了。   但是每当产痛几乎让他快要晕过去时,那处的快意与憋闷又强行将他拉了回头,他整个人被困在同感与快意的漩涡中,无法挣脱。   而易相逢感受着他身体诚实的反应,手上的动作更努力了。   他拽着房梁上吊着的布帛,脸上的痛苦与快意并存,他一边呼痛一边喘着,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呃啊啊啊!”他眼睛睁大,身子猛地往前一挺,那折磨了他将近十个月的孩子,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   而他身前的反应,也伴随着孩子的出生,被易相逢盖住的帕子完美包裹。   脱力的他重重摔在床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而在他昏迷前,他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终于解放了。   他想。   ……   “我说,孩子刚生完你就想要休息了吗?”一道空灵的声音传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道迷糊的人影,他看不分明,但却可以勉强辨认这是一位女子。而这道身影,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而这道人影,是背对着他坐着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鱼竿,坐在河边在钓鱼。或许,也不应该称那是河,因为那河看不到边儿。   众所周知水往低处流,而那河却是需要他仰起头,才能看到。他觉得,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忽地,一道细微的咔嚓声传来。   他死死盯着女子手中的鱼竿,只见那女子手中鱼竿裂开了一道缝,不仅如此,这鱼竿上的裂纹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扩散。   更糟糕的是,这把鱼竿好像钓到了什么大鱼。只见,以鱼线落入的地方为中心,那处的波纹愈演愈烈。同时,那弯着近九十度的鱼竿,开始往水里掉起残渣。   终于,鱼竿断成了两截儿。   那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手把鱼竿往水里一抛。一个浪头打来,鱼竿便没了踪影。   吞没鱼竿的水里中,正汩汩地往外冒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出来了。   而那女子似是并不在意地站起身子,然后转身看向了他。   他依旧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但却直觉女子在与自己对视。   “我已经够意思了。”他听见那女子开口说。   “没有让你怀着孩子渡雷劫,也算是我的一点儿仁慈吧,”女子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这次帮忙就不需要你同我交换什么东西了。”   他顿时有些懵,心说:他什么时候和这女子进行交易了?   女子又笑道:“洛城河畔的那盏灯,我收到了。”   他顿觉灵台清明,眼前这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天道。   他想起来了!   不算这次,他曾在梦里见过天道两次,一次是在洛城河畔他在桥墩上靠着睡着的那次,另一次则是在他回到宫殿时清醒后的那次。   “想起来了?”天道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忽觉一扇虚幻门在眼前出现。   “咔嚓!”那是锁打开的声音。   他看着那扇门,双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眼前的门上。   然后,他用力一推。   无尽的道韵从门后涌向他,他眉心发烫,一朵红莲随之显现。   化神修士,三花聚顶,汇聚成眉心红莲。   若想从化神迈入出窍,需要在晋升出窍雷劫中自行削去顶上三花,以有形三花化无形道韵。   出窍,一个正式入道的阶段,此道当与天地共鸣,而不再是仅修自身的小道。故而,化神至出窍也是修士中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他在之前虽然摸到了道的影子,但总归觉得还缺点什么,故而修为虽至化神大圆满,但却迟迟没有突破,直到他在梦中一观天道道韵。于是,本就悟性极高的他,悟了。 第146章 出窍雷劫 刚生完就去渡雷劫?   似是过了一个纪元, 又好似只过了一瞬。   他眼前的那道门逐渐虚化直到消失,而领悟完道意的他也睁开了双眼。   他抬起头,只见天道依旧站在河畔。而她身后的河水, 已经扭曲成一个个旋涡, 多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悸。   “挺不错的嘛。”天道夸赞道。   “不过, 少了那缕仙缘的你,究竟能不能成功渡过晋升出窍的雷劫呢?”天道微微停顿了一下, 身形逐渐变淡, “让我好好看看吧。”   最后一字的话音落下,天道的身形完全消失。   而天道身后的那条河,在天道离开后, 就仿佛出了笼的野兽。刹那间, 滔天巨浪从河中卷起,带着令人心悸的神威, 直冲他而来。   他心中一颤,却见这哪里是什么河水,这分明是高度压缩的雷暴!   在他被雷光吞没之际,梦镜散去。   他猛地从产榻上坐起,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觉下腹有些疼, 连忙往下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红衣的易相逢,此时正在按压他的腹部。   在他往下看去时, 易相逢正好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易相逢目露惊讶:“我以为你会昏迷很久才对, 没想到只过了一刻钟你便醒了。”   虽是说着话, 也并未耽误易相逢手上的动作。   下腹的疼感虽说比产痛好一些,但对他而言还是很难捱。   “相逢,别按了, 好疼。”他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   “坚持一下,要把胎盘排出来才行。”易相逢又低下了头,手上的动作加快。   他听着干脆又躺了下去,双手扯着被单,仿佛这样会好受一点儿。   “好了。”终于,易相逢的声音如同天籁一样传入他的耳中。   他顿时就卸了力气,只觉得腹部依旧隐隐作痛。   “相逢,孩子呢?”躺在榻上的他看着易相逢,语气虚弱地问道。   “刚刚给孩子洗了身子,现在睡了。要看看吗?”她问。   “要看。”他道。   他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总得让他看一眼。   “好,我先给你清理干净。”她说着,拿起一侧的水盆里的毛巾。   “我自己来吧,你去抱孩子给我看一眼。”他从产榻上坐起,拿过易相逢手中温热的毛巾道。   她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干净的衣服就在旁边,擦好便换上吧。”易相逢在离开时嘱咐道。   “相逢你快去吧。”他道。   待他离开后,他叹了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轰隆的雷鸣仿佛在耳畔响起,他抬头拨开了额头上的碎发,露出眉心间的一朵红莲。   眉心间的红莲烫得要命,身体因为刚刚产下灵胎的缘故,灵力被全部榨干。他感觉自己距离那个渡劫的临界点已经很近了,或许等下一刻,他的雷劫就要降临。   即便他体内的功法自行运转,正源源不断地汲取周围的灵力供给他的身体,但是若是要平安渡过晋升出窍的雷劫,他这个状态完全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仓促的应对雷劫,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他估计,他这次渡劫失败的可能,高达九成,而另外一成,除非有奇迹出现。   他闭了闭眼睛,开始清理自己一片狼藉的下身。   ……   换上干净衣服的他,随便用红绳扎了下披散的头发,便赶紧看向易相逢怀里抱着的婴儿。   他这胎怀得好,这孩子一出生就有八九斤,也难怪他生得那么吃力。   他伸出手,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小声惊呼道:“他好软,长得好像你。”   因为这孩子是灵胎,所以并未像普通婴儿一出生就看起来皱巴巴的,反倒看起来肉乎乎的。   “要抱一下吗?”易相逢看着一脸好奇的他,问道。   他重重地点头:“要的。”нS   他小心翼翼地从易相逢怀里接过婴儿,抱在怀里。随即,他连呼吸也放轻了,就怕将孩子吵醒。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越看越觉得喜欢,大概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像母亲吧。毕竟,易相逢很美。   忽地,他抬起头看向易相逢,问道:“相逢,孩子吃什么啊?”   他的抿了抿,眸中露出一丝担忧:“我也没有奶水,他不会饿死吧?”   易相逢看着他,神色有些无语。   她叹了一口气,用关爱傻子的语气道:“这世上,喝不到奶水的孩子多了去了,也没说就饿死了。随便喂点儿羊奶、稀饭什么的,也是能长大的。实在不行,给他请个奶娘也成啊。”   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易相逢心说:俗话说“一孕傻三年”,果真诚不欺我。   忽地,一道炸雷从屋外响起,震得人耳鸣。   他皱起眉头,刚想将怀中的孩子交给易相逢,孩子便醒了过来,随后在他怀中哭闹。   似是感应到什么,襁褓中婴儿伸出稚嫩的双手,死死拽着他父亲的衣服,不愿离开父亲的怀抱。   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温声哄道:“你乖乖地跟着娘亲,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   然而,他哄孩子的话并未奏效,孩子哭得更加大声,那撕心裂肺的样子看得他愈发心疼。   他望向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狠下了心,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则一根根掰开了孩子拽着他衣服的手指。   “哇!”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他抿了抿唇,将伸手要父亲的孩子放进了易相逢怀中。   易相逢及时抱住孩子,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执意将孩子放入她怀中的他。   “孩子还小,亲近父亲无可厚非。你这是什么意思?”易相逢一边摇着怀中的孩子,一边朝他说着,压着些许火气。   他苦笑了一声,说道:“相逢,我要渡雷劫了。”   说着,他一把撩开了额间的碎发,露出了眉心发烫的红莲。   “你……”易相逢神色恍惚地看着他眉心愈发醒目的红莲,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刚生完孩子就去渡雷劫,是假的吧?”   他无奈地笑笑,说道:“我也希望是假的,但很遗憾,这是真的。”   “相逢,我能感觉到雷劫就要下来了,我要走了。”他又道。   “稍微等我一下!”她将哭闹不止的孩子放在产榻上,闪身离开。   他只好站在原地等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拎了一个储物袋回来了。   “拿着,”她将储物袋递到他跟前,说道,“这些都是一些可以抵御雷劫的法器,你全部带上,总归会有些用处。”   其实,这些抵御雷劫的法器,也能抵御人的攻击。   她应对云印老道士时,只是带了部分法器,另一部分则留在了宫殿里,故而她那时显得十分狼狈。   而她留在宫殿中的法器,比她带着那部分法器要厉害得多,全是她为他渡雷劫时准备的。   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多谢。”   说罢,他接过她手中的储物袋,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易相逢看着关上的门,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还没有为他做好准备。   虽说,他早已化神期大圆满,距离出窍只有一步之遥。但就这一步之遥,从古至今,却不知让多少修士卡在了这里。   本来,他是想着等他生下孩子后,慢慢为他炼制可以抵御天雷的法器。但是,晋升出窍雷劫的骤然降临,直接将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仅是他生产后的状态极差,有许多为他炼制的法器也还未成型。就好像中间给他们准备的时间,被然强行抹去了一样。   想到这里的她,忽觉一阵心惊肉跳。   ……   他御剑勉强去了一个百里外的山头,雷劫跟等不及了一样,兜头落下。   他并未拿出易相逢给他的法器,只是将储物袋挂在腰将,执剑迎接雷劫。   雷劫虽说是渡劫时的劫难,但若是以肉身硬扛过雷劫,在渡劫成功后,将会获得不可多得的好处。   故而,在此前渡劫时,他从未依靠过外物,而是仅靠自身肉/体和这把剑顺利渡过雷劫的。   不过现在,生产完的他身体亏空的厉害,这个状态下不足以支持他硬抗过晋升出窍的雷劫。   因而,易相逢给他的那些法器,就十分有必要了。   从化神晋升合体,共计三十六道雷劫,前三十道雷劫虽说来势汹汹,但一般而言,六成的修士都能扛住。最关键的还是最后六道雷劫,基本九成九的修士都折在了这最后六道雷劫上。   若是说,前三十道雷劫是天道设置的考验,那么最后的六道雷劫,便是把人往死里劈的。   在他计划里,硬扛下那前三十道雷劫,之后再用易相逢的给他的法器,才是最合理的。   这般想着,接下第一道雷劫的他,看向空中正在蓄力的劫云,目光凛然。   如果说,易相逢未给他法器前,他渡过后六道雷劫的概率几乎没有,但易相逢给了他法器后,他有两成把握成功渡过后面六道雷劫。   而这两成成功的几率,对他而言,便够了。   ……   距离他渡劫的几百里开外,站在山巅上讨论着自家大师兄孩子的剑阁弟子,在某一刻,齐齐停止了说话。   他们偏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方向——西南方。   “好像有人在渡劫”一位剑阁弟子不确定地说道。   “不是好像,是就是有人在渡劫。”另一位剑阁弟子应声道。   “是谁在渡劫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简单做一个粗糙的推理,这个鸟来了都要呸一口的绝地里除了我们,就还剩大师兄和易相逢。已知易相逢只是合体中期,直接排除掉易相逢渡劫的可能。大师兄恰好是化神大圆满,所以极有可能是大师兄在渡劫。推理完毕。”   这推理一说完,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位进行推理的弟子。而这推理的弟子,便是先前和师姐去洛城调查大师兄的那位师弟。   师弟被众人盯得有些紧张,有些瑟缩道:“大家怎么都看着我啊,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推理得很妙。”   “是啊是啊,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   众弟子纷纷道。   “那就好。”师弟舒了一口气,随即放松下来。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师弟你居然还有这种才能。”先前和师弟一起去洛城的师姐开口说着,语气有些复杂。   要知道他们剑修能动手就绝不动脑,虽说这是外界对他们的刻板印象,不过刻板印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一定的道理。就比如说在这一拨剑阁弟子中,也就师弟一个人比较喜欢动脑子。   “啊?”师弟呆呆地看着师姐,说道,“这算是什么才能吗,只是像喝水一样平常的小事吧。”   众剑阁弟子: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徒儿!”根本没有心思听这群弟子在说什么的云印老道士,出声道。   云印的修为乃是合体后期,走过的桥比这群剑阁弟子走过的路还不知道要多多少。故而,他一看到远处的劫云,想也不想,便认出那是化神修士晋升出窍的劫云。   一想到他家徒儿,可能刚生完孩子就强撑着身子要去渡雷劫这件事情,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往差点想,他家徒儿不会一边临盆一边渡雷劫吧?   想来想去,云印老道士越想越害怕,于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长老,您冷静一点,”师姐拦在了长老面前,劝道,“大师兄渡劫从未出过差池,这次应当也同往常一样顺利。可长老您若是贸然踏入大师兄的渡劫范围,雷劫的威力还会成倍增加。那时,雷劫攻击您不说,大师兄说不定也会因为雷劫威力的增加,而渡劫失败。” 第147章 灰色的雷劫 她说:不要离开我   云印长老道:“无妨, 我就是在劫云外边远远看着,不会对他有影响。”   说罢,云印老道士不等剑阁众弟子的反应, 便御剑往西南而去。   不过眨眼之间, 御剑而去的云印老道士便没了身影。   剑阁众弟子纷纷将目光投向当前的领头人——师姐。   师姐迅速扫了一眼众弟子, 道:“一起去!”   众弟子眼前一亮。   ……   劫云之下,一把长剑被地插在焦黑的土壤里, 只露出剑身的三分之二。   握住这把长剑剑柄的, 是一个白衣青年。LS   白衣青年单膝及地,一身白衣被雷劫劈得破破烂烂,扎着墨发的红绳断裂开来, 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他的身上。   直面雷劫的电弧还在他的身上跳跃, 身体的酸麻之感仍然未曾消去。   他轻咳了一声,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抬起并未握住长剑右手, 用拇指指腹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在酝酿下一波天雷的劫云。   不愧是晋升出窍的雷劫,虽然只是前三十道,却也非同凡响。   他心道。   接着, 他撑着剑,站起因直面雷劫而有些酸麻的身子, 并从土里拔起剑。   虽是一身狼狈, 但他的眸中没有丝毫惧意。   最后六道雷劫, 才是本次渡劫的关键。   他虽然因为前三十道雷劫有所损伤, 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   要不要直接硬抗下第三十一道由化神晋升出窍雷劫?   他心道。   手指摩挲着腰间装着法器的储物袋,他思忖片刻后做下了决定——抗!   最后六道晋升出窍的雷劫,威力会呈倍增加。若是自己先前便放弃抵抗, 到后面底牌用尽时,那就必死无疑!   正在他下定决心之际,劫云酝酿的第三十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他持剑而上,剑身与雷光相接,紫色的电弧如水滴朝周围溅落。   他手上被电得一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   体内的功法疯狂运转,他一边硬撼天雷,一边疯狂吸收周围的灵气。   而灵气被迅速转化成剑上的力量,与天雷相接时,力量被疯狂消耗。   这道天雷连接着劫云,并不断从劫云中获取着能量。远远看去,天雷就如同意一道紫色的光柱,横亘在他的剑与劫云之间。   渐渐地,他脚下踩着的土地往下陷落。才产下孩子的他,体力越发不济。他死死咬着唇,脸色愈发苍白。   终于,他的剑抖了一下。就是这么一抖,便让那紫色的雷光寻到了破绽。   不好!   他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被紫色的雷光吞没。   不过多时,紫色的雷光消散,而天上的劫云却并未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倒变得越发厚重。显然,劫云正在酝酿第三十二道雷劫。   劫云之下,一身焦黑的他半跪在地上,剑被他插进土壤中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呕出了几口鲜血。   电弧在他的筋脉中游走,他感觉全身的筋脉,都快要因那电弧而爆裂开来。   若是再强行运转功法以最大输出抵御天雷,他很有可能会落得个筋脉尽断的下场。到那时不说硬扛天雷,他怕是连易相逢给的防御性法器都无法催动。   他呼出一口气,摸向腰间也被天雷烧得焦黑的储物袋。好在,这储物袋的外观虽说变黑了,但其内部材料上佳,故而还没坏掉。   是时候使用易相逢给他的防御天雷的法器了。   他心道。   法器启动,一个淡黄色的光罩凭空生成,将他护在其中。淡黄色的光芒,好似第一缕晨曦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忽觉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就连被电弧灼烧的经脉也好受了一些。   而这时,第三十二道天雷也悍然落下。   这三十二道天雷,与前一道天雷相比,攻势更猛,也更粗更大。   第三十二道天雷带着可怖的威势与光罩相撞,紫色的电弧朝四周溅落。   他稳稳地站在光罩中,内心庆幸不已:还好他没有直接拖着这副身子硬扛雷劫,不然在这道雷劫下,他怕是就要化为劫灰了。   第三十二道雷劫的威力,是第三十一道雷劫威力的四倍。   然而,这光罩在抵御第三十三道雷劫时,出现了裂纹。   因为第三十三道雷劫的威力,已经是第三十一道雷劫威力的八倍了。   好在,在光罩破碎之前,第三十三道雷劫不情不愿地消散了。   他有余悸的同时,也拿出了第二件法器并催动。   很快,第三十四道雷劫降下。   而这次,雷劫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此时,第三十四道雷劫的威力,已经是第三十一道雷劫威力的十六倍了。   血色的雷劫落下,毫不停顿地击碎已经出现裂缝的淡黄色光罩,直直打在第二件法器生出的绿色光罩上。   他感觉手中的法器开始发烫,就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   他心中一紧,立刻将第三件防御雷劫的法器开启。   幽蓝色光罩虽之展开,像是大海的颜色。   在第三十四道血色天雷的攻击下,绿色光罩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一样,融化了。与之对应的,他手中的第二件法器也如同液体一样化掉了。   而在这之前,他早已将看着就快化掉的法器丢了出去。   那融化的法器落在地上,滚烫的液体冒出一阵白烟,让他看着眉心一跳。   血色的雷霆打在色泽如同深海的光罩上,仿佛有一头深海巨兽的虚影显现,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了血色的雷霆。   然而,在血色雷霆的持续攻击下,那头身深海巨兽的身体逐渐变大。一道道裂缝在出现在巨兽身上,仿佛快要被这庞大的能量撑爆了一样。   在一连报废两个法器后,第三个法器终于挡下了第三十四道雷劫的攻击。   不过,这第三个法器,已经在报废的边缘了。   而第三十五道雷劫的威力,将会是第三十一道雷劫威力的三十二倍。   仅仅第三十四道天雷就如此厉害,若是第三十五道天雷的话,他都不敢想要报废多少法器。   他不敢托大,一股脑地将储物袋中的所有抵御天雷的法器取出,并同时用灵力催动。   顿时,十几个光罩凭空展开,光罩的颜色交相辉映,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时,第三十五道天道落下,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   即便是站在这么多光罩中,他仍能感受到这道天雷降下时携带的赫赫威势。他感觉到,他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而种土地震颤的感觉,还是在天雷未曾击打在光罩的前提之下。   血色天雷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了七个光罩,不带一丝停歇,直到第八个光罩时,攻势才稍稍放缓。   他见此瞳孔一缩,若是第三十五道天雷就如此厉害,那么第三十六道天雷之下,他还能活下去吗?   不,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先将这第三十五道天雷渡过再谈其他,否则想那么多终归是无用的。   这般的想着,他的眼神更加坚定,并继续用灵力催动法器维系光罩。   在只剩最后五层光罩时,第三十五道天道终于散去。而那最外层的光罩,也因在天雷消散之际被直接带走。满打满算,他只剩下四件抵御天雷的法器了。   他深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等到这四件法器支撑不住,他就自己上吧。   反正在之前渡劫时,他都是用肉/身硬扛过了。这次说不定也是能扛过去呢……   他拍了拍脸,努力骗自己可以行。   终于,第三十六道天道,也就是由化神晋升出窍的最后一道天雷,出现了。   这道天雷与他先前见过的所有天雷都不同,这道天雷是灰色的。   最后一道天雷并没有如同第三十五道天雷一样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反倒夺取了天地中的一切声响与色彩。   在最后一道天雷出现的瞬间,天地间瞬间寂静无声,天地间的一切全都化作了灰色。   不过,这道天雷在出现时,只是从劫云中冒出那么小小的一缕,仿佛一个孩童想要出门玩却害怕被家长看见,因此在门口悄悄探头。   伴随着最后一道雷劫的出现,一片片灰色的雪花从劫云中落下,就如同烧给去世之人的纸化成的灰烬一样。   忽地,这缕天雷化作一个灰色的光团猛然砸下,就好像是发现了家长没发现自己,因此撒丫子狂奔逃出家门。   而那道天雷砸下来的方向,却是正对着他所在的位置。   这团雷劫和之前的雷劫相比,简直小到让人惊讶这东西是不是雷劫。因为,这团雷劫只有他两只手并起来那么大一点。   他隔着黯淡无光的罩子抬头望去,忽觉得内心一阵麻木,仿佛这道与众不同的雷劫在夺取整个天地色彩与声音的同时,也夺取了他心中的恐惧。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团雷劫无声地撞破那四层光罩,然后木然抬起手中的剑,以剑尖对向这道雷劫。   忽地,他看见,他的剑,碎了。   他的剑,化作一片一片灰色的雪花,跟着周围的灰雪一起落下,像是给冥堂里飘散的纸灰。   本来,他应该惊恐的。但他发现,他居然什么感觉也没有,即便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化作灰色的雪,就跟他那把碎掉的剑一样。   但他在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碎了就碎了,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仿佛他本该碎掉,化作那一片片寂静无声的灰色雪花。   很快,他身体全都碎了,但他的意识却没有消散。   不过很快,那些灰色的雪便找到了他的意识,并和那团雷一起化作了一条灰色的棉被,想要给他盖上,也许是怕他冷了。   他没有躲没有闪,任凭那条灰色的棉被朝他覆盖过来。   然而,那棉被却被一只涂着朱红豆蔻的手抓住了。   他看见,一位红衣女子,一把掀开灰色的棉被,朝他扑来。而她刚刚拽住灰色棉被的那只手,也变成了灰色的雪花。   她的脸上满是悲伤,他从未见过她这么悲伤的样子。   他记得,这位悲伤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易相逢。   很快,那道灰色的棉被张出了一只只灰色的手,拽住了她的腿,让她跌倒在地上。   他看见,她被那些手抓着的腿,也变成了一片片灰色的雪花,消失了。   她不管不顾地朝他爬过来,终于,她爬到了他的眼前。   他看见,她伸出手想要碰他,但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一滴泪穿过他的身体,狠狠砸在了地上。   她哭了。   他觉得心间一疼,一股巨大的哀伤将他包裹起来,他想起来名为悲伤的情感。   他抬起手,想为她擦掉眼泪,告诉她:不要哭,他在。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虚幻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碰不到她了。   她哭着张开嘴,似是在对她说些什么。   但在一片寂寞无声的世界里,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盯着她的口型,最终解读出她在对他说什么。   她说:不要离开我。 第148章 你想殉情? 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张了张嘴, 想要回应她。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张灰色的被子,便一把盖住了她。   他愣在了原地。   三息后, 那条灰色的被子往上抬起, 下面只剩下一堆灰色的雪。   “相逢……”他张了张嘴, 无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再回应他了。   “相逢……”他又喊, 可是那堆灰色的雪一动不动。   “相逢……”他颤抖着跪在那堆灰色的雪旁, 伸出手,却握不住一片灰色的雪花。   “相逢,相逢……”他喊着她的名字, 将脑袋深深埋在了地上。   那条灰色的棉被, 看见渡劫之人自投罗网,当即往下一覆, 准备立马收工回去。   灰色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的悲伤随着他意识的消散而消失。   忽地,他眉心发烫,那朵红莲越发夺目,成了这天地之间唯一的颜色。这滚烫的温度, 让他消散的意识聚拢了一点儿。   他听见了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谁让你下来的?”   这道声音一经落下,画面便开始飞速倒退, 直到退到那团灰色的雷劫从劫云中探出一缕时方才不再倒退。接着, 以那缕雷劫为中心, 天地间的色彩逐渐被侵染成死寂的灰色。   不过眨眼的功夫, 那缕灰色的雷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迅速扯了回去。而那抹浸染天地的灰意,也重新被天地应有的色彩所取代。   接着, 天空的依旧盘旋的那道劫云开始发出可怕的嗡鸣,就像是有什么人在里头吵架似的。   不过很快,一束血色的雷劫从劫云中降下,直直对准他的方向。   劫云之外,抱着孩子的易相逢,忧心忡忡地望着劫云之内的情景。   而距离易相逢不远处,则站着一位白胡子打着卷儿,背上背着一把剑,腰间还别着个赤色酒葫芦的老道士。老道士身后,则站着一众剑阁弟子。   老道士本来是想快点过去,然后给自家徒儿弄个剑意什么的抵御天雷。结果还未等他赶过来,他家徒儿由化神晋升出窍的雷劫便开始了。   如此前师姐所说,旁人若是踏入劫云之内,雷劫的威力便会翻倍。所以,云印老道士也不敢进去了,只能硬生生地站在劫云之外等着。   结果他等着等着,便等到了抱着孩子的易相逢。但一想到易相逢手中的那个孩子,是他徒儿亲自生的,他就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由于易相逢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劫云里头渡劫之人的身上,也没心情过来给他打个招呼什么的,因而,他就总感觉易相逢并不太想搭理自己。   再加上他们之前还打了一架,云印老道士就更不好意思拉下这个面皮,主动和易相逢打招呼了。于是,两人就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有理睬谁。   又过了一会儿,剑阁的弟子也到了。   见云印老道士和易相逢没有一丁点儿目光交流,他们这些小辈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不过,这些剑阁弟子的目光,却全部落在了易相逢怀里的孩子身上。   不仅如此,他们还低声交流起来了。要知道修士耳聪目明,这些剑阁弟子便是压低声音交流,易相逢站在那个位置也是能听见的,因而他们压低声音的举动,倒是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在里头了。   只听,这些剑阁弟子压低声音说道:   “易相逢怀里抱着的,就是我们大师兄的孩子吗?”   “肯定是的,不然还能是谁的孩子。”   “刚刚那个孩子朝我们看了一眼,感觉好可爱啊。”   “我也觉得,但我觉得这孩子的长相,好像更像易相逢一些。”   “这也很正常嘛,毕竟这孩子是从易相逢肚皮里出生的。”   听到这一句,云印老道士的眼皮子一跳。   明明是从你们大师兄肚皮里出生的!   云印老道士悄悄瞅了易相逢一眼,见易相逢对剑阁弟子的八卦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然后,稍稍放心的云印老道士,便听到一位剑阁弟子说道:“不对!我记得易相逢和长老交手时,也没有看见她的肚子隆起。”   云印老道士心头一震,难道,他徒儿生孩子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吗?   只听,这位方才提出质疑的剑阁弟子又道:“我明白了,易相逢一定是使用了什么障眼法,让我们误以为她没有怀孕。”   其他的剑阁弟子纷纷应声,道:“有道理,易相逢本来就是炼制法器的修士,带上一个可以让人产生错觉的法器什么的,便能将我们骗过去。”   有人又道:“那易相逢岂不是快要临盆了还在和我们长老打架,是不是太惨了一点儿。”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是的。”   “我也突然觉得她好惨。”   “……”   云印长老听着这些剑阁弟子的愈发离谱的讨论,嘴角一抽,心说: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得到这么离谱的结论的?思维就不能开阔一点儿,往你们大师兄身上靠吗?比如,男生子什么的。   然而,并未接触孕子丹这种知识的剑阁弟子,在思想上还要相对保守了一些。   他们宁愿猜测易相逢使了个障眼法,也想不到怀着孩子的是自家大师兄。   又过了一会儿,剑阁弟子讨论着讨论着,就变成了自家长老应该跟易相逢道歉。   “我觉得,我们长老拿剑去砍人家快要临产的孕妇,是不太缺德了?”   “我也觉得有点……”   “真要计较的话,我们还是布阵困住易相逢的帮凶。”   “那我们岂不是也很缺德?”   “……”   “这样吧,我们拉着长老,一起去和易相逢道歉吧。”   “我同意!”   “我也是。”   “我也。”   “……”   于是,云印老道士便被这些剑阁弟子,拉到了易相逢面前。   在剑阁弟子期待的目光下,云印老道士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地说道:“那日,实在是对不住了。”   听见了易相逢老道士的道歉,抱着孩子的易相逢微微转身,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这些人。   而一看易相逢有反应,那些剑阁弟子也连忙朝易相逢道歉,语气分外诚恳: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   易相逢看着一溜烟朝自己道歉的剑阁弟子们,忽然就生不起来气了 。   原来,这就是他的宗门。难怪,可以培养出她的心上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师父,见那位云印长老一脸尴尬的样子,心中了然:想必他的师父,在心里头对于他怀孕产子这件事情,多少有些介怀。那么,究竟到底是谁生下了孩子这件小事,也没必要戳穿他的师父让他师父的面子挂不住了,反正这孩子有着她与他共同的血脉。   看着剑阁弟子们一张张真诚的脸,她在心里一叹,心说:那就算了吧。反正,他这么好的人,既不会怪罪他的师父,更不会怪罪其他剑阁弟子。毕竟,受苦受累生孩子的,可是他啊。既然如此,那她自己也没有理由打着他的旗号继续生气下去了。   想到这里,易相逢对这些剑阁的人微微一笑,说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这么一说,剑阁弟子的眼睛便纷纷亮了起来,然后,便纷纷看向了她怀中的孩子。   她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女弟子,善解人意地问道:“要不要抱一下?”   离易相逢最近的师姐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可以抱大师兄的孩子吗?”   易相逢轻轻点头,道:“当然可以。”   得到了易相逢的肯定,周围的剑阁弟子都向师姐投射出名为嫉妒的目光。   师姐被这个惊喜砸中,瞬间乐得晕头转向的。   而当易相逢将孩子递给师姐时,师姐才恍然想起自己压根就不会抱孩子。   “可,可是,我根本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看着这么小一团的孩子,师姐压根就不敢接,生怕把刚出生的小团子抱坏了。   “没事,很简单的,我教你。”易相逢轻声说道。   然后,师姐成功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好软一团。”师姐小声道。   刚出生的孩子在师姐怀里待着,也不怕生。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师姐看,看得师姐心尖发软。   而其他剑阁弟子见状,就更加妒忌师姐了。   易相逢又道:“不要急,一个个来,都可以抱的。”   于是,一个个剑阁弟子更兴奋了。   “师姐,你抱累了吧,要不换我抱一下?”一位剑阁弟子说道。   师姐瞥了一眼那弟子,说道:“你少来,我才抱上你就想抢?师姐我现在就能赤手空拳将你揍一顿,你信不信?”   这位剑阁弟子讪讪地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而这位剑阁弟子的动作,则引起了周围弟子的一阵大笑。   看着一群颇有活力的弟子,易相逢也被他们的快乐感染,露出一抹笑容。   不过紧接着,易相逢便看向了劫云的方向,目露忧虑。   现在他的雷劫还未到最后六道,故而,她虽然有些担心,但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平安渡过前三十道雷劫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最担心的,还是那最后六道雷劫。   虽说,她交给他的法器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那些法器还并不完善。再加上他刚刚生下孩子,体力透支的厉害,她很怕他无法渡过最后的那道雷劫。   如果,他真的在这道雷劫中不幸陨落了,那她就……   她看了一眼被剑阁弟子热情相待的孩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你将孩子带过来,是怕我家徒儿无法渡过雷劫,所以心存死志?”一道声音传入易相逢的脑海,她看向云印老道士,发现他并未张嘴。顿时,她明悟了,这是化神修士才会的神识传音。   合体中期的易相逢同样用神识传音回复:“如果他死了,我活着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云印老道士继续用神识传音道:“你就忍心这孩子刚出生便没了爹娘?”   她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继续用神识传音:“剑阁能培养出他这样的天才,自然也能照顾好我的孩子。” 第149章 出窍 和我做个交易吧   “老夫刚刚略微看了一眼, 便知道这孩子生来便是灵胎,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入我剑阁正好不过, ”云印老道士停顿了下, 继续用神识传音, “但你也要对我的徒儿有信心才是。他可是剑阁公认的大师兄,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   更何况, 他那徒儿身负仙缘, 区区化身晋升出窍的雷劫,对于其他修士来说,可能是致命的劫难, 但对他徒儿来说只不过是稍微困难一点儿的障碍。   只不过, 云印总感觉他徒儿的这次雷劫来得很蹊跷。按理论说,身负仙缘的人, 总会以自身最好的状态去渡雷劫。这,便是仙缘带来的运气。   但是,这次他的徒儿刚刚临盆便要去渡雷劫,状态极差不说,这雷劫也来得又快又猛, 导致他徒儿都没有做好准备。而这种仓促渡劫的表现,可不像是被大气运眷顾的拥有仙缘之人。   云印总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我也希望他能平安渡过雷劫。”易相逢说完这句, 便停止传音, 继续看向劫云的方向。   云印瞥了易相逢一眼, 也不再传音,转而观察降下的雷劫。   直到,最后一道天雷降下时, 剑阁弟子怀中的孩子,骤然发出一阵惊天的哭泣。   “诶,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哭了?”抱着孩子的剑阁弟子顿时就慌了。   “别慌别慌,小孩子爱哭那是天性,你可别把这孩子摔了啊。”另一位剑阁弟子安慰道,生怕那位抱着孩子的弟子因为孩子的哭声心中慌乱就把孩子摔了。   “不哭不哭,咋们不哭啊。快看我的鬼脸,有不有趣?”又一位剑阁弟子上前,试图让哭泣的孩子重展笑颜。   结果,孩子哭得更凶了。   一旁的弟子将那位做鬼脸的剑阁弟子挤到一边,道:“一边去,别惦记着你那破鬼脸了。就你那鬼脸,哪一次不是下山对人家孩子做,人家孩子被你吓哭后,孩子父母举着棒槌要来打咋们。你居然还敢将这鬼脸用在大师兄孩子的身上,魔怔了吧你!”   那位被挤走的爱做鬼脸的弟子,撅起嘴,委屈巴巴道:“可是,这是我新改版的鬼脸,我以为一定可以哄好小孩子的……”   听了这话,刚刚将做鬼脸挤走的剑阁弟子翻了个白眼:“改版改版,你都改版多少次了?你说,哪一次不是把人家小孩儿吓哭了?我都不知道,你的自信究竟是哪里来的。”   “……”   在剑阁弟子的吵闹声中,孩子哭得愈发厉害,他们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安抚不了这个孩子。   于是,他们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孩子母亲。   结果竟然发现,孩子的母亲竟然想往雷劫里头冲,好在他家长老及时扯住了易相逢。   “你疯了?!”云印死死扯住易相逢的手臂,死活不让她踏入劫云一步。   同时,云印老道士心有余悸。还好他鬼使神差地往易相逢的看了眼,否则易相逢不声不响地就这么进入劫云的范畴,他就算想要阻止也无力回天了。   感应到她给他的法器全部损坏,被云印扯住的易相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道血色的雷劫将他的身体吞没。   “让我去,让我去!”被云印捉住手臂的易相逢,拼命往前奔着,“最后一道雷劫,他过不了,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放开我!”   云印老道士深吸一口气,以手为刀,一把劈在易相逢的后颈上。   易相逢顿时昏了过去,只剩下孩子的哭声愈发大了。   看着自家长老将被打晕的易相逢扶到树边靠着后,剑阁弟子才敢出声询问:“长老,我们大师兄是真的有危险了吗?”   云印没有回答,只是感受着那声势浩大的血色带来的威压,皱了皱眉。   剑阁众弟子见长老这副模样,一阵面面相觑,然后只能继续哄孩子去了。   此时,劫云之下。   他的身边,则剩最后四个光罩。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不等他多想,那血色的雷劫迅速破开他的仅剩的四个光罩,而他手中的法器也随之光罩的碎裂而报废。   没有时间深思刚才发生的事,他反应极快得持剑迎了上去,然后被凶戾的雷光吞没,不留一片衣角。   不同于刚刚的那道灰色的天雷,被这道红色的天雷击中后,奋力运转全身灵力抵御雷劫的他,浑身的经脉瞬间被雷劫撑爆。他失去了对灵力的控制,也反击之力。   他快要死了。   他想。   可正在这时,他的眼中闪过了那位红衣的女子的身影。   如果他死了,她会很难过的吧。   他想起了在那道灰色的雷劫中,她不顾一切地朝他跑来,然后化作灰雪的情景。   不行,即便是为她,他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然而,在那爆裂的血色雷光中,浑身筋脉尽断的他,撑着插在地上的剑,在雷劫可怖的威压下,已经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即便是有办法,就凭他现在的状态,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雷霆中渐渐融化,一股绝望的无力感攀上了他的心头。   要结束了吗?   他绝望地想着。   “喂!”一道声音传来,于是,整个时空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那吞噬着他血肉的血色天雷,也成了一副静止画中的一部分,除了他。   “我可以帮你。”他听见,这道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说。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天道的声音。   “不过,你需要付出一点儿代价。”他听见天道又说。   “什么代价?”他问。   同时,他微微一怔,因为这嗓音就像是老旧的风箱挤出来的。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好在,这并不妨碍他和天道的交流。   “入我棋局,我需要在你的灵魂里加点东西。”天道说。   他听见,他说:“我愿意。”   下一刻,他感觉他的灵魂传来了一阵灼热感,似乎他的灵魂马上就要被烧毁。   他听见天道说:“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没过多久,灵魂中的灼热感渐渐散去。他感觉,他的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于是,一些他本应在第三十六道雷劫之前想起来的秘术,终于被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果然啊,少了仙缘里的运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天道兴致缺缺道,“我走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话音落下,天道降临时带来的那种莫名的感觉,从他的心头散去。他知道,天道是真的离开了。   他想起来了,剑阁中有一种秘法,可以用自身精血为引,以生命力为代价铸就一把剑。这把剑,无需灵力催动,只需领悟剑道真意,便可心随意动。   若是成了,待他渡劫成功,天道降下灵雨,他将满血复活,重回巅峰状态。而若是不成,他便会因生命力的流逝而死去,同时被血色雷霆吞没。   而天道临走前,十分好心地为他暂停了雷劫,想必就是让他借着这个时机催动秘法的。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腕,往剑刃上一抹,汩汩鲜血倾泻而出。   剑随意动,化无形之意为有形之剑,名为心剑。而心剑实则是以借住灵气,化灵气为剑,故而需要灵力的催动。而他现在经脉尽断,已经无力催动灵气,故心剑不可取。   然而,他的血天生便与他有联系,他又长期练剑,故血中已有剑意。而蕴含剑意的血,也是秘法催动的基础。可以理解为,这秘法便是将灵气替换成自身有些剑意的血液。   而他手腕的血虽汩汩流下,却并不落地,而是在半空中逐渐凝结成一柄剑的模样。   片刻后,一柄血剑成型,散发着淡淡的剑意。   成了。   他心道。   下一刻,血色雷劫松动,雷劫带来的威压,重新压在他的身上,使他再次无法动弹。   不过此刻,血剑已成,剑成而随心意动。只要他人还没死,意识还在,便能驱使这把血剑。   正当血色雷劫朝他逼近,试图将他吞没之时,那把血剑随他心意而动,瞬间分出无数把带着剑意的小剑。这些小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直接将血色雷劫尽数拦下。   接着,所有小剑随着他的心意,一齐做出同一个动作——斩。   于是,血色雷光的每一个电弧,全都被每一把小剑精准击中。然后,骤然消散。   最后一道雷劫,结束了。   刹那间,劫云散去,丝丝灵雨落下。   而被雷劫炸得焦黑的土壤,瞬间焕发生机。   而他的身体也在灵雨的滋润下,重回巅峰。   从现在开始,他便是真正的出窍期剑修了。   “徒儿!徒儿!为师来了!”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平日里总是不着调师父,正御剑朝他飞来。   “师父!”他御剑朝他师父飞去,待离他师父近了才问道,“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云印叹道:“害,你刚刚生产完就去渡雷劫,为师放心不下啊。”   “没事的师父,我不是好好的吗,”他眨了下眼睛,笑着,“徒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劈山断海不在话下。”   云印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忽地,云印一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对了对了,你赶快和为师过去,”说着,云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来,站上为师的剑,为师比你要快些。”   “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师父?”他跳上云印老道士的剑,随即将自己的剑收了起来。   云印松开了他的手,一边往前加速御剑,一边道:“易相逢把你生的孩子丢给了我们宗门,还哭着闹着要殉情!”   他:“啊???” 第150章 没人为我们发声吗? 剑阁众人:一夜了……   “她要殉情?”听了云印老道士的话, 他心底一紧。   原来那次,她是来找自己殉情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便产生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   同时, 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抔灰色的雪, 在一方只剩下灰色的世界里。   不过很快, 这副画面便在他脑海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   他忘记了,忘记了灰色的雷劫, 也忘记了她死过了一次, 她化作一抔灰雪的那次。   “易相逢要和谁殉情?”他语气急切地问道,握着拳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   云印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瞥了自家徒儿一眼,说道:“还能是谁殉情啊, 当然是你啊, 我的傻徒儿。”   他顿了一下,指着自己道:“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她殉情做什么?”   “大概是担心你会死在雷劫里吧,”云印老道士摸着微微卷曲的白须,叹道,“若不是为师及时出手打晕了她,易相逢怕是早就踏入你的雷劫, 直接将你一起带走了。”   想到雷劫的威力因他人的介入会成倍增加时,他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倒也不至于在他还没被雷劈死时, 就提前给他烧成骨灰撞进骨灰盒吧。有么有一种可能, 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他在心中暗自吐槽道。   ……   寝殿内, 风穿过打开的雕窗, 吹得从床榻上垂下的红纱摇曳。   暗金色的香炉中,忽若有若无的香味弥散,叫人闻得并不真切。   “吱呀……”寝殿的门从外侧朝里打开。   一位穿着白衣背着剑的男子, 踏入寝殿。而这位男子的怀中,还抱着一位昏迷的不醒的红衣女子。   直奔寝宫的床榻的他,不仅行走的速度很快,踏出的每一步也很稳。   走近了床榻,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子的上半身搁在床头上靠着,至于女子的双脚则是虚虚踏在地上。待为女子摘掉朱钗褪去衣裙鞋袜褪之后,他才将女子放在床榻上躺好,并轻柔地为女子盖上被子。   做完这一切的他,将身后背着的剑搁在一旁,然后随便搬了个椅子坐下。   他将双脚踩在凳子的牙条上,胳膊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则撑着自己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昏迷的女子看。   “师傅下手也太重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他嘀咕了一句,随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无聊的他开始数她的眼睫毛。   他开始在心底默念:   一根,两根,三根……二十八根、二十九根……   她的睫毛好浓好密,就跟小刷子似的,让人心里痒痒的。   她脸也好白,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的嘴型也好看。而且,她的嘴唇很软,也很好亲……   只是有一点,她就是爱咬他,咬得他想哭,但她又不许他哭出声……   他盯着她的唇,陷入回忆,却没有发现自己早已在无意间起了身,且距离她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道轻柔的触感,从他的唇上传来。   他吻住了她。   发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的他,瞪大眼睛。   他赶紧起身,跌跌撞撞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捂住自己的唇,脸上攀上红晕。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   明明易相逢还未清醒,他居然就对她做了那种事情……   好一会儿,他的脸上的烫意才逐渐退去。   这下子,他也不敢再数易相逢的睫毛了,只是盯着床榻边上摆着的暗金色香炉发呆。   “唔……”忽地,床榻上传来女子无意识的嘤咛。   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紧贴着床榻,俯下身子。因着他的俯身,一缕发丝从他的脖颈滑落至他的胸前,微微荡着。   他并不在意头发的滑落,只是盯着女子轻轻颤动的睫毛。   下一刻,女子睁开了眼睛。   于是,他放大的脸,直接怼入女子的眼中。   “你醒了?”他有些紧张地说道。   易相逢没有说话,只是从被中伸出涂着朱红豆蔻的手,而后轻轻触摸着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   他这次并未躲闪,反倒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怔,心道:明明他平日里很少主动,怎么这次反倒转了性?   他朝她笑了笑,然后握着她的手往下、停住。   他温热的手掌,覆盖着她的手背。而她的手心下,则感受着有力的震动,那里,是他心脏的位置。   他还活着,这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想。   “放心吧,我活得好好的呢,”他笑着跟她说话,眼眸中盛着光,“相逢,让你担心了。”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然后一把抱住他,十分用力,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再也不与他分开。   他直接跪坐在床榻上,回抱住她。   “我真的很害怕你会死去。”她说。   感受到她微微战栗的身躯,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他说:“别怕,别怕……”   就跟哄小孩儿似的,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易相逢也渐渐缓了过来。   听见他依旧在重复这两个字,易相逢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发誓,她只是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而不幸的是,她笑出了声。   然后,他就闭上了嘴,并松开环住了她的胳膊。   所谓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人都在床上了。她觉得,这时如果不做点什么,真的会很对不起这张床。   就当跪坐在床上的他,准备离开这张床榻时,她直接将脑袋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并夹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叫她喊得百转千回,直接让他僵住了。   “你,你刚刚喊我什么?”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因他方才的询问,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   她伸出手,故意在他胸上挑逗着说:“喊你夫君啊~”   他闭了闭眼,抿着唇按住她作乱的手,道:“别乱动。”   只不过,他在说这话时,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嘴角勾了勾,却是轻轻“嗯”了一声就不动了。   察觉到怀中的人安分下来,他便松开了她刚刚作乱的手。   然而,她刚刚得到解放的手,直接绕过他的脑袋,伸向他的脑后。   他感觉到,自己被发带绑着的头发,传来一股拉力。   下一刻,他的墨发披散下来。   而易相逢的手中,则多了一条红色的发带。   他看着易相逢,有些不明所以。   她贴在他的耳边,缓缓开口:“我们好久没有深入交流过了。”   余光在瞥见他发红的耳垂,她微微勾了勾唇。   ……   仰面躺着的她微微喘息着,脸上的潮红仍未褪去。   而他的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以一种让她感觉到十分有安全感的姿势。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她的一双勾人的眸子又亮了亮。   她说:“刚刚很不错。”   他抿着唇,十分矜持地“嗯”了一声,只是耳垂又稍稍红了几分。   “其实我还是有些不习惯。”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伸出洁白的臂膀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着,她手上往前使劲一推。   天地倒置,两人的位置也瞬间交换。   “相逢 ,你——”   他未说完的话被她打断。   她道:“我还是喜欢在上面。”   在他孕期时,因他身子不方便,都是她来主导,而她也那时习惯了主导他。   他眨了下眼睛,便见易相逢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截儿黑布。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后将黑布覆上他的眼。   双眼被蒙上后,其他感官敏锐程度便加强了。就比如现在,他能更加清晰的辨别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易相逢轻喘的声音。   他下意识去扯蒙在眼睛上的黑绸,却被易相逢阻止了。   “今夜,戴上它好吗?”易相逢贴在他耳边说着。   他反射地一僵,不动了。   “对了,也别偷偷用神识。”她又道。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他说:“好。”   她跪在床榻上,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   他的表情顿时一阵空白,同时,抓紧了被单。   良久,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疲惫地她覆在他身上,扯着他的一缕发丝把玩着,说道:“真不错。”   依旧被黑绸遮住双眼的他:“嗯……”   她笑了笑,看着他红润的唇,说道:“睡吧。”   他:“嗯……”   第二日,她从床上坐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后,发现自己的身子很清爽。显然,他帮她清理过了。   而她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掀了被子,梳洗完后便去了院子里。   果不其然,他又在练剑。   而等她过去时,他已经完成了每日的任务,收了剑。   她看着他,笑道:“练完了?”   “嗯。”说着,他将手中的木剑搁在了一侧的架子上。   随后,他又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起了,我一个人睡着也没意思。”她懒洋洋地靠在了他身上,没骨头似的。   他揽住她的腰,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略微闪烁的眼神,便知这人怕是又想到了昨夜的事,害羞了。   她大大方方地打量他害羞的样子,看得他越发想要跑走。   在他即将跑掉时,易相逢及时收回了视线。毕竟,把人逼得狠了,让人跑掉就不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其他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只听她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和那些剑阁弟子,是不是带我们的孩子回剑阁了?”   她想着,孩子跟着剑阁的人回去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一来她也放心,二来她也好和他过二人世界。   “呃……”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易相逢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当即用严肃的目光与他对视。   迎着易相逢的目光,他眼神飘忽,颇有些心虚地说道,“他们进不来,所以还在宫殿外待着。本来,我是准备在你醒了之后便跟你说的,结果,昨晚我忘记了……”   只给他设置了可以随意进入宫殿权限的易相逢:“……”   也就是说,剑阁中人带着她刚出生的孩子,在宫殿外头等了一夜加一个早晨还没进来?   想到这里,易相逢眼前一黑。 第151章 夜谈 你当时好像快要碎掉了   易相逢赶紧开启阵法, 将剑阁众人迎了进来。   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易相逢指使着傀儡偶,好生招待了众人一番, 并成功引得剑阁众人, 对易相逢炼器技术的惊叹。   深夜, 待剑阁众人歇下,他和她也回到了寝殿。   抱着孩子的他, 在寝殿拿着奶瓶给孩子喂奶。   他给孩子喂的奶水, 来源于一头灵兽。在他生产前,易相逢便提前将孩子的口粮,放进可以保鲜的储物吊坠里。   那日他渡劫时, 易相逢虽是想同他殉情, 但在殉情前,也没忘记将储物吊坠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故而, 即便他们因为激动忘记了正事,但剑阁众人从储物袋里找到了孩子的口粮,所以也没把孩子饿着。   给孩子喂完了奶水,他又给孩子擦了擦嘴,见孩子有些困倦了, 才将孩子放进摇篮里。   摇篮刻有自动摇晃的阵法,所以无需大人出力, 这摇篮就能自己摇。不仅如此, 躺在摇篮中的婴儿, 因为摇篮中刻有助眠阵法的缘故, 还能伴着类似于摇篮曲的声音入睡。因而很快,这孩子便睡着了。   待孩子睡着后,易相逢便给孩子施了一个屏蔽声音的阵法, 属于孩子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但外头的人可以听见孩子动静的那种。   做完这一切后,她便拉着他,上了床榻。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易相逢抿了抿唇,说道。   和易相逢并排靠在床头的他,偏过头看着她道:“你说。”   “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一眼就看出我并非普通女子,可为何还将我带在身边?”她问道。   他眨了下眼睛,不答反问:“所以那一晚我在剑阁和师父交谈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只在那一晚,和他的师父云印老道士说过一眼看出易相逢不是普通女子这事儿。而那一晚之后,他便被易相逢带回了宫殿。所以,很容易便能推测出,易相逢是在那一晚偷听了他们师徒之间的话。   易相逢也不扭捏,直接就承认了。   他说的那一晚,是指她偷偷潜入剑阁,将他迷晕后带回宫殿的那一晚。   他说道:“我记得我当时对师父的回答,应该是不想拆穿你的小秘密来着,毕竟人还是要有点隐私的。”   “可是你这个问题的回答,对应的是为何不拆穿我假扮了普通女子,而并不能回答为何将我带在身边这个问题,”她笑了笑,随后又探头贴近他,软软唤道:“你说是不是啊,夫君……”   因她的靠近,他反射性地想要往后退。但是,他的身后便是雕花床头,于是他的脊背只能紧紧贴在床头上,退无可退。   她的面容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似乎下一刻就要吻上来。   他紧张地全身僵硬,双手习惯性地抓住被单。   不过最终她只是凑了过来,并在两人的呼吸纠缠时便停住了。   看着他一副快要被怎么样的模样,她轻笑了一声,随即直起了腰身。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么夫君,你想好了怎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她笑着问他。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忘记了她刚刚的问题。   她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才道:“奴家才问的话,夫君便不记得了,看来夫君一点儿也不在意奴家。”   因易相逢连喊了几声“夫君”,他的脑子被“夫君”这两个字砸得有点懵圈,故而他的回应便又卡顿了一下。   而这一下卡顿,便又让易相逢逮着机会发挥表演了。   “夫君连话都不说了,看来是彻底厌弃奴家了。”她恹恹说着,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委屈。   他被易相逢的变脸搞得更懵了。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易相逢见他没有反应,更加委屈道:“既然夫君不愿见奴家,那奴家便再也不出现在夫君面前了。”   易相逢说着,便作势起身。   他身子快过脑子,一把拉住了易相逢的手腕。   易相逢假装挣扎了一下,自然是没能挣脱。   而他这时也反应过来,解释道:“相逢,我从未厌弃过你。”   “刚刚我没有及时回答你,因为我还没有很适应你喊我的称呼,”他垂下了眸子,似是有些害羞,“我不是有意不理会你的。”   “不过,我以后会慢慢习惯你这么叫我的。”他忽然抬眸,看着易相说道,语气坚定。   易相逢以前喊他“夫君”的时候,基本不是他在耕地就是他在耕地的路上。所以他一听到易相逢喊他“夫君”,就会习惯性地身下一紧,然后失去思考能力。   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着这话,易相逢张了张唇,问道:“便是我将你从剑阁绑来,迫使你怀上孩子,你也不曾怨恨过我吗?”   “当然不了,我是自愿的。”他想都没想,便直接说道。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我不愿意的事,我便是自尽,也不会去做的。”   “相逢,我其实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仅此而已。”他看着她说道,那双眸中满是认真。   “你……”易相逢看着他,心知自己有千言万语堆在心里,但现在却什么话也说不说口了。   一边稳住了易相逢的他,一边快速回忆易相逢最开始的问题。终于,他想起来了,这个问题就是,为何将她易相逢,这个并不普通的女子带在身边。   “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状态很不好,”他回忆着过去和她相遇的画面,眉头微蹙,“当时的你,就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瓷器。若是没人去修理,我感觉,你下一刻就要碎掉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变成这样呢,是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观察着易相逢的表情,继续说,“所以我就想,让你过得开心一点儿,你是不是就不会碎掉了。”   “后来,跟在我身边的你,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我就觉得,我当时的决定做得很对……诶?相逢,你别哭啊!”   只见呆呆听着他讲话的易相逢,猝不及防地便落下了一滴泪。   他慌忙地凑近她,想要替她擦眼泪,她却直接抬起手背,用手背将那滴泪珠擦去,然后看向了他,笑着道:“我可真是失态啊。”   “相逢,你真的没事吗?”他担忧地看着她。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快要碎掉的状态里。   易相逢只是笑着说:“我没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刚刚为什么会哭。只不过,我在听你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感觉发酸但同时又觉得很温暖。”   她微微低头,按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轻声道:“遇见你,大概是我这辈子里最大的幸运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爱意几乎要将他溺亡。   她说:“我心悦于你。”   他被这浓重的爱意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心脏几乎要从他的身体跳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呆呆地说道:“相逢,我也心悦于你。”   易相逢笑了。   那笑容让她格外明艳动人、张扬肆意。   他心底觉得,这才是他的相逢应该成为的样子。   随后,她柔和了眉眼,然后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唤道:“夫君……”   他揽过她的肩,搂着她,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说着要适应她喊自己“夫君”,便会学着去适应,不过最主要的是,易相逢这声呼唤的调子很正常,没有那种故意勾他的撩人感。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易相逢在他怀里道。   他垂眸看着她的发,说道:“好。”   “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儿,因为逃荒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然后又被人牙子卖给了魔宗。于是,小女孩就成了魔宗的药人。”易相逢的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说到这里时,易相逢感觉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所谓药人,就是尝试各种药的试验品。   她继续道:“魔宗的人,每天会在药人身上试验许多新药。渐渐地,和小女孩一起被卖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小女孩从一开始的惊恐,到渐渐麻木。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死去。但是,小女孩儿最终活了下来,并且百毒不侵。”   易相逢嗤笑了一声,继续道:“后来,魔宗宗主将小女孩收为门下弟子,企图从小女孩儿身上找到百毒不侵的原因。很遗憾的是,想复刻小女孩身上奇迹的人,无一幸免。”   “随着小女孩逐渐张开,魔宗宗主打起了想让小女孩成为他炉鼎的心思。”   “后来,小女孩逃了,却被魔宗的人发现了。”   “在魔宗的追捕下,小女孩来到了一处断崖。无论可逃之时,小女孩宁愿选择跳崖死掉也不愿意再回魔宗。”   “或许是苍天有眼,小女孩在跳崖时误触了一道阵法。等她回过神之时,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宗门遗迹。”   “那处宗门,名为无极宗。”   无极宗,在那场大战中陨落的宗门。   在未陨落前,无极宗的阵法和炼器堪称修真界的一绝。   若是无极宗没有陨落,现任道盟盟主,还不一定会由太虚观的掌门担任。   而这太虚观,在无极宗陨落后陡然崛起,并在崛起后,一直将剑阁压在下头,搞得剑阁弟子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还有小道消息说,无极宗就是被太虚观搞没了,否则无极宗不会崛起的那么快。   不过,大众一致认可的,还是因为太虚观是天道一手扶持起来,所以才会力压各大宗门,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宗门。 第152章 是鸟鸟啊 那没事儿了   “进入无极宗后, 我在无极宗里自学了阵法和炼器,又凭借无极宗的功法修炼至合体。然后我就去魔宗复仇了,再后来, 我就遇见了你。”易相逢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想, 他已经知道为何初见她时, 她身上一身血气,却唯独没有煞气。因为, 魔宗的那些人都该死。   她又跟他说, 他是这辈子唯一对她好的人,所以,她认定他了。   她还说, 这座宫殿距离无极宗的遗址很近, 这是她参考无极宗的构建,使用无极宗的材料指挥傀儡搭建的……   这一晚, 他们聊了很多,也不知是谁先合了眼,两人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他们在第二天醒来时,是被孩子吵醒的。   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刚刚才担任父亲的他, 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踩着鞋子便朝摇篮的位置冲去。   易相逢虽然没有他表现地那么夸张, 但也匆匆起身, 去看孩子。   原来, 是孩子尿床了。   于是, 这对新手父母又忙活了一个早晨。   待将孩子拾掇好后,两人方才去洗漱穿戴。   之后他便去了院子,和剑阁的弟子们开始对练, 而易相逢就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着。   他单独练剑时,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强,不过一旦有了对手,其他人与他之间的差异便显露出来了。   她在一旁暗叹:他不愧是剑阁的大师兄,天生的剑胚子。要不是他有意给剑阁的众弟子喂招,除了那位领队的师姐,其他弟子在他手下根本不能撑过十个回合。   没错,是所有剑阁弟子一起围攻他的,而他也将自身修为,从出窍压制到了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元婴。   顺带一提,那位先前在洛城将他撞到的师姐,便是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人,也是这次行动领队的人。   即便被这么多人一起围攻,他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且每次击倒一个弟子后,他并没有继续攻击,而等那位弟子缓过劲儿来了再继续打。   易相逢看向坐在游廊的栏杆上,顺便饮着小酒的云印老道士,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师父,如师亦如父,云印将他抚养长大并传授他剑道,相当于他的父亲。   在凡间,过了门的女子为了亲近夫家,亦会称男子的父亲为父,所以易相逢这声“师父”重在后面的“父”之意。   但是在修真界,却是基本上没有这么喊的,毕竟前面的“师”字并未囊括在内。   而易相逢的这一喊,就有种故意的意味在里头了。   此时的云印老道士,正将酒含在嘴里。听到易相逢的呼喊,他直接将酒喷了出来,并发出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抱着孩子的易相逢,走上前去,想拍打云印老道士的后背,为云印老道士顺气。   没想到云印老道士,手上一撑栏杆,整个人便从游廊上跳了下去,还顺便往前跑了几步,似是想要远离易相逢。   于是,易相逢伸出的手僵硬地停住在半空中,看起来颇有些尴尬。   正在咳嗽的云印老道士转过身,朝易相逢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好心帮他顺气了。   于是,易相逢便十分自然地放下了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   云印老道士咳了一会儿,便好了。于是,他又重新走到了游廊旁,一个翻身便站在了游廊里头。   易相逢看云印老道士站好了,便又喊了声“师父”,喊得云印老道士浑身一抖。   云印老道士忙道:“你别喊,贫道还担不起你这一声师父。”   “怎么会呢,师父,”易相逢微微加重这两个字的读音,又道,“那一日,师父那日与我对战时,让我获益良多,自是可以与我为‘师’。再加上您老人家又将他抚养成人,也算是他的‘父’了,我已经嫁给了他,自然要应着他的辈分称呼您。故而,这声‘师父’,您也是担待得了的。”   云印老道士听着易相逢一声声“师父”,只觉得自己眼皮子只跳。   昔日,魔宗宗主曾将易相逢收为弟子,她直接血洗了师门。   而她虽在无极宗的遗迹里学习阵法和炼器,也算是无极宗中的半个弟子。可是,这无极宗却早就没了啊。   也就是说,能被易相逢喊师父的,都是死人。   云印老道士觉得,被她这么喊一声“师父”,便是不死也得要折寿,总归是不吉利的。更何况,易相逢的修为与他相差不多,被她喊“师父”,云印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至于云印是怎么得知易相逢的经历的,因为当时易相逢在灭了魔宗时,剑阁正在旁边看着呢。而易相逢师承何处,是她在剿灭魔宗后自己承认的。   他们剑阁在易相逢离开魔宗后,便说日后少和易相逢这种狠人打交道。没想到易相逢在离开后,却直接和他徒儿搞到了一起。云印只觉得,这简直就是造孽。   云印老道士在心底一叹,说道:“你也不算是贫道行了拜师礼的弟子,‘师父’这种称呼就真的算了。”   易相逢没有继续反驳云印老道士的话,只是低眉顺眼道:“那晚辈在之后,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云印老道士见这眼前温柔地不像话的女子,感觉很不自在。在他偷偷离易相逢远了一些,才道:“易道友与贫道的修为相差无几,日后以平辈的身份共处便好。”   易相逢目露迟疑:“可是,在下毕竟是云印长老您徒儿的妻子,若是如此唤你,那长老您徒儿那边的话……”   “直接各论各的吧。”云印长老一锤定音。   易相逢微微勾唇,说道:“那便依云印长老所言吧。”   敲定称呼后,云印老道士又问:“不知道易道友有何事找老夫?”   她眨了下眼睛,说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云印长老解惑。”   “道友请说。”云印道。   “在下虽然学艺不精,无法完全悟透无极宗法门,却也自负我这山门的阵法也不可能轻易破解。然而,贵宗却在并未惊动的我的情况下,走出了外面的迷魂阵,这让我颇为费解,”易相逢话音一转,继续道,“难不成,贵宗也有对阵法造诣破深的弟子?云印长老不妨替在下搭个桥,让在下与那精通阵法的弟子共商阵法一道。”   “你说这事儿啊?”云印老道士抚了下胡须,说道,“我剑阁弟子只会练剑,自然是不懂什么阵法的。”   易相逢眸光微动。   云印老道士又道:“不过当时有一只鹦鹉,不仅偷偷啄了我们几口,还大肆嘲笑我们。我们一生气,就想把这嘴碎的鸟拔了毛炖了。于是,它逃我们追,就这么一追,便出了那让人晕头转向的阵法,之后便来到了你的宫殿前头。然后,那只鹦鹉便不见了踪影。”   “敢问长老,那是一只什么样的鹦鹉?”易相逢问道。   “不得不承认,那鹦鹉身上五彩斑斓的颜色很是好看,尾羽也很长,脸上还有一对儿腮红。不过,那双黑色的一双豆豆眼总感觉在鄙视你。”云印说着这鹦鹉,有些咬牙切齿,显然是被这鹦鹉烦得不行。   “五彩鹦鹉?”易相逢一时有些怔愣。   “难道易道友知道这鹦鹉的线索?”云印老道士顿时激动起来,“道友若是知道,还请告诉贫道。那日这鹦鹉戏耍我们剑阁的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师父,相逢,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声音忽地传来。   易相逢循着这道声音看去,只见他正朝自己走来,腰背笔直,步伐轻盈。   她再往他身后一瞧,便看见院子里那群倒地不起的剑阁弟子,就像是风干的咸鱼似的。   看着这副情景的易相逢眼皮一跳,随即问道:“就这样让他们躺在地上,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了,”他爽朗地笑了几声,方才继续说道,“这些弟子皮糙肉厚的,等晚上就会自己爬回去了,明日醒来又能上房揭瓦了。”   易相逢的视线在他身上和那群全部倒地的剑阁弟子身上来回晃动了一下,有点迟疑道:“你曾经也被打得这么惨过吗?”   在床上的时候,他都这么敏/感,就是摸一下腰都会喘不上气儿,感觉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那种。她感觉这么敏感的人,应该不怎么耐打才对。   他眨了下眼睛,将自己散下了一缕发别在耳根后,说道:“我当然没有被打得那么惨了,都是我把别人打在地上趴着起不来。毕竟,我很怕疼嘛。”   云印老道士心觉若是不打断他们,这两人怕是你问一句我问一句停不下来。想到这一点,他插入两人的谈话,直接问道:“所以易道友知道那只鸟的下落吗?”   易相逢转过头,朝云印露出营业式的笑容:“我曾经见过这鸟,当时也被那鸟戏耍了一番,不过之后,就再也不曾见了。”   云印老道士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闷闷地喝了一口酒才说:“徒儿你和易道友在这儿玩儿,为师去调教一下他们。”   说罢,云印老道士便来到了院子里,逐一讲解这些弟子和他对战时究竟有哪些不足之处。   而他在云印喊出对易相逢的称呼时,便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师父称呼你为道友,这岂不是以平辈相称?还有那只鸟,又是个什么东西?”   她说道:“你师父说,我与他修为相近,自然当以平辈相称。”   在修真界,你的实力将决定别人对你的称呼。毕竟易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合体修士,修为也低不到哪里去。若是她遇见修为比自己低,但是年龄比她大的修士,那为年长的修士依照修真界的惯例,还得乖乖称呼她一声“前辈”。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师徒之间,即便弟子的修为超过了当师父的,但因为师父对自己的恩情,除非师徒反目成仇,弟子还是会老老实实称一声“师父”。   经过易相逢一提,突然想起易相逢修为的他,表情有些尴尬。虽说这是修真界的惯例,但是她喊他“夫君”,他喊云印“师父”,她又与云印平辈相称,总感觉这个称呼在他这里就有点儿不对劲了,但是,他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至于那只鸟,等晚上我再告诉你。”易相逢卖了个关子。   那只五彩鹦鹉,曾在易相逢灭了魔宗宗门后,数次阻止易相逢干傻事。直到易相逢遇见了他,那只五彩鹦鹉便再也没出现了。而今日在云印口中,她才又知晓了那只鸟的踪迹。 第153章 等待中 师弟,你是想抢了护山大阵的活……   虽然不知道那只鹦鹉想干什么, 但易相逢总觉得那只鹦鹉不会对她怎么样,顶多就是玩性大点儿。   说实在的,那只鸟虽然将云印这些人带出了迷阵, 让她和云印打了一架, 但也并没有出现伤亡。从这一点上看, 五彩鹦鹉心里还是有数的。   至于那只鸟的修为,她看着就像一只平凡的鸟。但那只鸟既然能进入魔宗, 在满是火海的现场给她啄了出去, 本身肯定并不平凡,只是她看不透这只鸟而已。   在易相逢的盛情款待下,剑阁众人在这里待到整整半个月方才离开。   当然, 孩子的名字, 在剑阁众人的参谋下,起名为“洛安成”, 寓意平安顺遂。   孩子在满百日时,是他们两人自己在宫殿庆祝的。因为孩子还小,两人准备在孩子过周岁时,便将他带去剑阁拜一拜他父亲的师门。   值得一提的是,在过周岁当日, 洛安成抓到了一柄小木剑。他与她对视一眼,觉得这孩子于剑道一途, 应当颇有缘分。   那一日晨光熹微, 朝暾初露, 却已有剑阁弟子在门外张望了。那弟子看着微亮的天空, 只见流云浮动,却没有一个人影。   这时,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我说, 师弟啊。师姐天不亮就去房间找你,哪知却扑了个空,我还以为师弟终于自觉去练武场练剑了呢?   没想到,师弟你站在了这儿躲闲。   倒不知师弟你是想在我们剑阁门口当木桩,还是想抢我们剑阁护山大阵的活计?”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师弟的身体一僵。他便是不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师姐来了。   当时,正是这两位弟子去了洛城,以寻找他们剑阁大师兄的下落。   师弟僵硬地扭过脖子,便看着自家师姐正站在自己身旁,并对自己露出揶揄的表情。   师弟:要完。   “师姐,我不是不想勤奋刻苦的修炼,这件事情,我可以解释的。”师弟忙道。   师姐抱臂道:“行,你解释,我听着呢。”   师弟深吸一口,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道:“我之前听长老说,大师兄今日会和易前辈带着孩子回来,所以才想提前站在门口迎接着,以显示我们宗门对大师兄的欢迎。”   师姐稳稳站在原地,见自家师弟说完后扬了扬下巴,道:“说完了?”   师弟见师姐这个表情,当即觉得情况有点不对。第六感十分敏锐的师弟,缩了缩脖子道:“师姐,我说完了。”   师姐轻笑一声,说道:“那你可知大师兄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来宗门,御剑、飞舟还是传送阵法?”   师弟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便被自家师姐截了话头:“大师兄他们又会在何时到剑阁,又或者他们回来根本不会通过剑阁大门,而直接到了自己的山头?”   “这些你都不清楚,你便到剑阁门口傻站着,”师姐目光一凝,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说,你是不是又不想练剑了?”   师弟被自家师姐的语气吓得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师姐继续道:“今日你若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个月的训练量翻倍。”   一听到自家师姐说训练量翻倍,师弟瞬间脸色煞白,连魂儿都吓跑了一半。师姐口中的训练量翻倍,其实就是指他承受来自师姐双倍的揍。   他承受师姐不加倍的揍,就已经很吃力。若是再翻一倍,他怕自己会疯掉!   为了不被自家师姐揍,师弟连忙将吓跑了一半魂儿强行拽了回来,赶忙开口道:“师姐!我知道!大师兄今日会乘着飞行法器,大概在巳时(9点—11点)和午时(11点—13点)中间的时候回来,必走剑阁大门。”   师姐没有对师弟作出正确与否的评价,反而反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间?”   师弟瞅了一眼日头,说道:“大概是卯时三刻(5点45)。”   师姐静静看他,也不说话。   看着师姐这副样子,师弟将自己的脖子缩了又缩,才敢小声发问:“师姐,是师弟哪里说错了吗?”   师姐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你很好,你哪里都没有说错。”   师弟刚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喘完,便见自家师姐脸色一变、目露凶光:“所以你这小子,在还有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便跑到这里偷懒,是皮痒了不成?”   师姐作势就要拔剑,将这师弟抽一顿。   师弟知道,若是真等自家师姐拔了剑,等他家师姐杀红了眼,倒时他再说什么都是白瞎,只能任由自己被师姐打得跟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一不做二不休,师弟一咬牙上前,捏住了自家师姐拔剑的手,硬着头皮说道:“师姐,我这样做都是有原因的。”   看着师姐背上出窍一寸的剑,师弟的眼皮子直跳。   好在,他家师姐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在他说了这一句话后,师姐被将剑插了回去,看着他问道:“让我听听,你究竟还有什么原因。”   见自家已经获得短暂的安全,他放开握着师姐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姐,若是我们来得晚,可就抢不到前排的位置了。难道师姐你,就不想第一个抱一抱大师兄的孩子吗?”   师姐听了自家师弟的话,眸光微动。   师弟看了自家师姐缓和的架势,心说:有戏!师姐果然是喜欢软软又无害的小婴儿。   师姐“哼”了一声,说道:“那便算你过关了。”   师弟听了自家师姐这么说,当即眼前一亮,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起。   然而,师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向上扬起的嘴角,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只听,他家师姐语气淡淡道:“虽然你这个月的训练量不用翻倍了,但是,你今日还是需要练剑。我们剑修修习剑术,若非是躺在床上实在动不了了,便一日不可荒废。”   师弟苦着一张脸,露出仿佛天都要塌的表情道:“可是师姐,这是剑阁门口啊,若是把剑阁的门口打坏了,戒律堂长老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师弟莫慌,师姐知道这是剑阁门口,”师姐看着师弟,眸中的战意已起,“师姐会收着力,只打你,不会伤及周围的一草一木。”   师弟:!!!   见师弟依旧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师姐眉头一皱,说道:“师弟,时光不可荒废,不要再磨磨唧唧了,拔剑吧!”   话语未落,师姐已经拔出了身后背着的剑。   师弟看着已经拔剑的师姐,面如死灰。   师弟:果然,该挨的打终究是逃不掉的。   见师弟拔剑,师姐大喝一声:“小心了,师弟!”   接着,她脚下一用力,震得那青面石砖一颤。   见师姐攻来,师弟当即放空自己所有的心神,全力迎战。   正当师姐的剑距离他的面门只剩一寸时,已经持剑准备抵挡的师弟陡然一惊。   师姐,不见了!   在师姐平日的训练下,师弟并未自乱阵脚,反倒压下心中惶恐,仔细感受周围的波动。   日升、风吹、草动、鸟吟、虫鸣……   天地中的一切,仿佛都印入他了的脑海中。   而在这一切中,有一丝细微的声调,隐没在其中。   师姐在他的左后方!   他骤然偏头,那陡然出现的剑尖直接刺了个空。   他脚下一蹬,往后做了翻空,翩然落地,看向持剑偷袭自己的师姐。   “师弟,不错嘛!”师姐笑吟吟地说着,眸色深了几分,“看来我上次教你的,师弟你全都记住了呢。”   师弟紧盯着师姐的动向,说道:“师姐所教,师弟自然铭记于心,不敢忘却亦不能忘。”   如果忘了,会被揍得很惨。   师弟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师姐盯着师弟,舔了舔唇,“那就是让师姐看看,你今日已经是什么程度了吧。”   话音落下,师姐持剑朝他刺来,来势汹汹。   这个距离若是想跑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硬扛。   师弟分开双腿稳住下盘,举剑迎了上去。   两把剑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师弟硬扛着师姐的剑,显然力不从心。于是,两把交锋的剑距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不过值得表扬的是,师弟的下盘很稳,没有丝毫动荡。   正当两人对抗的剑,距离师弟的鼻尖只剩一寸时,师弟猛地往下一蹲,将剑撤下。   而师姐的剑威势不减,直接朝师弟的方向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师弟往旁边打了个滚儿,狼狈躲开,却依旧被那把剑的剑芒,斩去了一缕发。   师弟撑着剑从地上站起,额间和鼻梁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好险,若是不是师姐手下留情,刚刚断掉了,可不是他的一缕发了。   师弟心道。   师姐站在原地,说道:“刚刚应对的方式不错,就是躲得速度太慢。等迎接完大师兄回归剑阁后,你得在身法上面下下功夫了。”   师弟颔首,道:“是!”   师姐瞥了他一眼,说道:“时间尚早,继续!”   师弟摆出迎战的架势,双手持剑。   师姐勾了勾唇,持剑而上。   因为听说大师兄将要回来,所以许多剑阁弟子在加紧训练完后,便直接来到了剑阁的大门口等候。   见其他弟子来了,两人也不好继续打架。倒也不是怕误伤,而是怕其他弟子见他们打得火热,忍不住手痒拔剑加入,而后变成一场大乱斗。   不过,即便是在这场大乱斗里将人捅了,却只能算是一件小事。因为剑修皮糙肉厚不说,再加上有杏林阁的医修坐镇,剑阁不会有生命的危险。   但若是破坏了剑阁的公共财产,那就是大事了。比如说,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把剑阁的牌匾打碎了的话,不仅会被戒律堂的长老狠狠批斗,还会被罚本月灵石,然后被强制派出剑阁去下山做任务什么的。   即便剑阁不穷,但也经受不住破坏力极强的剑修每天翻一遍地,那样的话,不管多大的家业都会被败光。   所以,剑阁的练武场,便成了剑阁中,剑修合规的打架场所。   练武场,被剑阁花了大代价用阵法维系。即便练武场的场地破损,到了第二天,练武场的场也会因为阵法的缘故自动完成修复。但是因为那个阵法有亿些小贵,所以就只覆盖了练武场那片地。不过这对于剑阁来说,也是够用了。   见其他剑阁弟子的到来,这次师姐主动收了剑,领着自家师弟站在了最前头。   本来那位剑阁弟子,见自己前面陡然多了个人刚想说点什么,但一见他家师姐那张脸,脸上立刻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大师姐,您先请。” 第154章 高调 你猜,大师兄那么高调是图什么?   他家师姐, 又被剑阁称为大师姐,元婴修为,乃是青年一辈修士中的佼佼者。   当然了, 他们剑阁的大师兄已经是出窍修为, 是剑阁立宗立派以来, 一根手指头都能数出来的天才中的天才。   所以,他们大师兄一般不参与青年一辈修士的排名。毕竟, 没什么好比的, 比或者不比,他们大师兄都是第一。   就一般情况而言,每个宗门的大师兄和大师姐是对等的存在, 但是因为剑阁的大师兄过于妖孽, 故而便掩盖了大师姐的光芒。   不过在他眼里,他家师姐也是超级厉害的人。而拥有师姐这种修为的修士, 在那些小一点儿的宗门,差不多就能独立开辟一个山头成为峰主了。便是将他师姐这个年纪的人放到整个修真界与同辈相比,她也是第一梯段里很拔尖的那一小撮了。   他家师姐微微颔首,十分高冷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给予那位剑阁弟子任何关注。   然而, 师弟却和那位弟子聊了起来。   “这位师兄,敢问你是怎么知道大师兄要来的?”   师弟刚刚和这位剑阁弟子聊了几句, 便轻易套出了这位剑阁弟子也是来这里迎接大师兄的, 故而因此发问。   “就是道听途说呗, 大师兄要回来这事儿, 不早就穿得沸沸扬扬了嘛。”这位剑阁弟子有些奇怪的看了师弟一眼,说道。   师弟笑了笑,说道:“这位师兄, 你可知大师兄他们会在何时到剑阁?早上,中午还是晚上?”   这位剑阁弟子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却直接被师弟的提问堵了回去:“大师兄他们在回来时,究竟会停不会通过剑阁的大门呢?换句话说,大师兄会不会直接穿过剑阁的护山大阵,到达自己的山头,然后直接去拜访各个长老?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里等着的话,是根本等不到大师兄。”   师弟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师弟愚钝,还请师兄解惑。”   站在一旁的师姐,被自家师弟的问话吸引,于是转过头来,有点无语地看着自家师弟。   这些话明明是她方才问自家师弟说的,结果反而被自家师弟去问别人了,就很离谱。   不过,她自然不会在别人面前,拆自家师弟的台。而且,她也很好奇,这位剑阁弟子会如何回答自家师弟的这些问题。   这位剑阁弟子听到师弟这么问,先是咳嗽了一声,再看了看周围还没有来什么人,才压低声音跟师弟说:“师弟,这件事儿的情报,是我花灵石买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师弟顿了一下,他记得前些日子,确实是有些人往他的门缝儿里塞小纸条,说是要买大师兄回来的准确情报,需要拿十块中品灵石来换。   要知道十块中品灵石,可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差不多两个月到三个的宗门补贴。当时,大家都嗤之以鼻,都说怎么会有傻瓜去买这种消息呢?   可师弟却没有想到,到头来,原来还真有冤大头去买这种消息。   师弟原本还以为,这次剑阁弟子好歹是愿意动一回脑子了。但他又觉得,这些剑阁弟子动脑子的可能性不太高,所以他才随便问了一下。结果就这么一搭话,就扒出了别人的底裤。   停了这位剑阁弟子的回答,师弟直接用看傻子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那位剑阁弟子。   那剑阁弟子被师弟这么看着,心生不悦:“难不成你来这里等着,不是因为买了那条情报?”   “自然不是,我是自己推测出来的。”师弟眨了眨眼睛,说道。   “就这事儿还能推测出来?”听到师弟这么说,剑阁弟子顿时傻了眼。   “是啊。”师弟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不,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推测的出来。”剑阁弟子紧盯着师弟道。   “那我先说大师兄到来的时间。”师弟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说道。   于是,这位剑阁弟子便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我们剑阁的剑修,一般是卯时一刻(5点15分)起,然后开始练剑。等大师兄练完了剑,差不多是辰时一刻(7点15分)了,这时,大师兄的道侣和孩子也起了,而这个时间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他们大概在辰时三刻(7点45分)到辰时四刻(8点)便能出门。”   剑阁弟子点点头。   这时,只听师弟继续道:“那么重点就来了,大师兄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来宗门,是御剑飞行,乘坐飞行法器,还是使用传送阵法?这些不同的方式,则关系着大师兄到达剑阁的时间。”   “那么,师兄你认为,大师兄会用什么方式过来呢?这是第二个问题。”师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的一根中指。   听了师弟的提问,剑阁弟子瞬间目露迷茫:“这我哪里知道大师兄会用什么方式来?”   师弟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看啊,除了飞行法器之外,大师兄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是为什么?”这位剑阁弟子有些想不明白了,“大师兄明明是剑修,御剑对于大师兄而言,明明会更快吧。”   “没错,对于身为剑修的大师行而言,御剑确实会更快,但是,大师兄的孩子和道侣怎么办?”师弟看着这位剑阁弟子,反问道,“又不是逃命没得选,大师兄总不能让自家道侣在自己的剑上站一个多时辰吧。更何况,大师兄的道侣易相逢易前辈擅长炼器,既然可以乘坐更加舒适的飞行法器,又何苦要让自己受累呢?”   “噢,原来如此。”这位剑阁弟子点了点头。   不过很快,这位剑阁弟子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不对,大师兄的道侣易前辈,除了炼器之外,对于阵法也十分精通。既然如此,大师兄他们为何不会使用传送阵法回剑阁?”   听到这话,师弟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这位剑阁弟子问道。   师弟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兄,《修真界通用常识》这门课,你是不是挂科了啊?”   这位剑阁弟子瞬间脸色爆红,支支吾吾道:“就是挂了好几次,最后授课长老看不过去,就给我低分飘过了,并殷切叮嘱我日后一定要好好吃透这门课,否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吃大亏。”   师弟看着这位剑阁弟子道:“授课长老说的是,你这门课是该在私底下下功夫了。”   被修为不如自己的师弟教训,这位挂了好几次的剑阁弟子也不敢应声,只是小声道:“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好好看书。”   师弟又微微叹了口气,才说道:“远距离传送阵法,因为传送距离较长,会对传送者造成极强的压迫感。大师兄和易前辈因为修为高深也就算了,但是他们刚满周岁的孩子,肯定受不了这种压迫。所以,带上自己孩子回来的大师兄,是绝对不会使用这种超长距离的传送阵法的。”   仿佛是将师弟当做了什么人形百科全书,这位剑阁弟子又问:“那瞬移传送阵法会产生压迫吗?”   师弟看了这位剑阁弟子一眼,耐心解释道:“瞬移传送阵法属于短距离传送阵法的一种。启动瞬移传送阵法时,空间还没来得及对传送者产生压迫,传送者就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即便是有那么一点儿压迫,这点儿压迫也能忽略不计,所以没啥危害。但缺点就是,瞬间传动阵法烧灵石。就那点距离了,还不如我们走着去,健康也不费钱。”   “嗷嗷,所以说,大师兄只剩下乘坐飞行法器这一种回来的途径了。”这位剑阁弟子说道。   师弟点点头,说道:“是的。因为易前辈的炼器水平高超,所以那些飞行法器的品质应该都很不错。   而品质不错的飞行法器,飞行的速度都被卡在限定的范围内。   这样一来,再将可能出现的意外所耗费的时间算进去,便能大致推测出大师兄来到剑阁所需要花费的时间。”   此时,这位剑阁弟子,已经对师弟心服口服了。接着,这位剑阁弟子又问:“那师弟你,是如何确定大师兄一定会通过剑阁大门的呢?像我们有时外出做任务,从剑阁后山回来的也不再少数。”   师弟定定地看着这位剑阁弟子,问道:“师兄以为,大师兄带易前辈和他们生下的孩子,回到剑阁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位剑阁弟子被这位看似温温柔柔的师弟盯着时,有些害怕,就像是在课堂上遇见了长老提问一样。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才道:“自然是为了庆贺那孩子过周岁。”   “庆贺孩子过周岁,在哪里不能庆贺,摆几个菜拉几个亲朋好友去庆贺就得了,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的?你觉得,大师兄是这么爱显摆的性子?”师弟反问道。   “大师兄自然不是那样的人。”这位剑阁弟子想都没想,便直接开口说道。   他可是他们剑阁的大师兄,整个修真界中最有望飞升,最厉害的一位青年修士。   大师兄除了在比赛台上出手以外,就很少看见他的身影了。一问就是在红尘问道、砥砺自身。   像他们大师兄的这等人物,已经不需要去显摆。只要他还活着,修真界便无人敢轻视这位冉冉升起的剑修天才。他是一位即便站在那里哪怕什么话也不说,也会吸引任何人目光的绝顶天才。   “所以你瞧,大师兄为什么在孩子过周岁时回剑阁,还几乎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师弟笑着问。   在那位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剑阁弟子面前,师弟缓缓开口:“大师兄是为了他的道侣——易相逢,他想要让所有人明白,易相逢已经是他的道侣了。”   师弟说着,伸出了右手的第三根手指:“这是第三个问题。” 第155章 归来 她是我的道侣   师弟在见过一面易相逢后, 已经看出易相逢满心眼里都是他家大师兄。故而,易相逢是绝对不会干出伤害他们大师兄这种事的。   但在旁人看来,易相逢明并未和他家大师兄举行结成道侣的仪式, 可谓名不正言不顺。   不仅如此, 她还直接闯入剑阁抓走了大师兄, 此为强取豪夺。   最要命的是,大师兄和她在一起时命灯动荡, 简直就是在众人的雷区上蹦迪。   故而, 旁人可能会对易相逢抱有很深的芥蒂。   而大师兄带着易相逢高调来剑阁,便是变相承认他和易相逢的这段关系。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天生灵胎的孩子。   当师弟对这位剑阁弟子说出那句话时, 剑阁弟子顿了下, 却也领会了过来。毕竟,剑修虽然奉行能动手便绝对不动脑子, 也只是不爱动脑子,却也不是什么笨蛋,否则也领悟不了那些高深的剑诀。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剑阁大门口的剑修越来越多。若不是师弟和师姐来得早,怕是只有站在树上等了。   因自己被师弟嘲为冤大头, 这位剑阁弟子心中还是有些郁闷。于是,他随机选了一位幸运儿, 问道:“这位师兄, 你来这儿等大师兄的消息不会是用十块中品灵石换来的吧?”   被问的那位幸运儿只是瞅了他一眼, 并未答话。   不过, 这位剑阁弟子,并未被幸运儿的淡漠击退,反倒压低声音, 凑近幸运儿的耳畔道:“这位师兄,若是你真的用十块中品灵石换了消息。那可就亏大了 !”   幸运儿目视前方,并未对这位剑阁弟子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但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而周围的剑阁弟子听见这话,便自发地竖起了耳朵,交谈的声音也放地小了几分。   剑阁弟子一看有戏,便加了把火说道:“师弟我啊,可是只用了三块中品灵石就得到了消息呢。”   说罢,这位剑阁弟子便作势要离开,然后被这位幸运儿拽住了手臂。   只听,这位幸运儿低声询问:“那七块灵石可以退吗?”   这位剑阁弟子当即开始装糊涂,说道:“这我就不清楚,毕竟我当时可以杀价杀了好一会儿,卖家才同意的呢。”   然后,这位剑阁弟子便使了个巧劲儿,挣开那位幸运儿的桎梏,直接来到师弟面前。   “看吧师弟,”这位剑阁弟子朝师弟扬了扬下巴,眉飞色舞道,“这冤大头可不少啊。”   这位剑阁弟子的话音一落下,师弟便感觉到那带着杀气的视线,便纷纷射向了这位剑阁弟子。   师弟:……   师弟动了动唇,刚想说让这位剑阁弟子自求多福,但又想到剑阁弟子耐揍的特性,便忍了下来。   算了,说不定这位剑阁弟子还会因为被套麻袋,从而领悟道意呢。而这种事情,从前在剑阁也是发生过的。   想明白的师弟,决定尊重他人选择,然后看向他的师姐。   “怎么了?”被自家师弟的想问又不敢问的目光盯着,师姐直接开口询问。   “师姐……”师弟有点害怕地喊着,目光闪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师姐坦然道:“你问吧。”   “那……”师弟对了对手指,慢吞吞地道,“那师姐可不能因为我问的这个问题生气,更不能给我加训。”   师姐轻笑一声,道:“师姐还没那么小气,你尽管问吧。”   师弟呆呆地点点头,说道:“就是师姐知道的有关于大师兄的消息,也是因为破费了吗?”   师姐:“……”   师姐顿时感到手痒了,想要揍人。   她家师弟明摆着就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弟子一样是花了灵石的怨种。   看着自家师弟那期待又瑟缩的眼神,她就很想用剑柄敲他的脑袋。   这一天到晚的不想着练剑,都是在想些什么玩意?   师姐恨铁不成钢地想着。   “自然不是,”师姐暗自翻了个白眼,有些没好气道,“这件事情,是掌门亲自交代我的,并让我好好安置大师兄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师弟笑了笑。   师姐有些无语:   就是说啊师弟,你那眼中的失望是怎么回事啊?   就算你想让师姐当一次怨种,但好歹也将那么明显的情绪藏一藏啊?   做戏要做全套啊,你到底懂不懂啊喂!   因为周围还有很多剑阁弟子,所以师姐并未说再说关于这条消息的事,免得扎了那些剑阁弟子的心。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让这些剑阁弟子因为被嘲冤种受到刺激而打了起来。不然,他们剑阁的大门是别想要了。   师弟预测的时间很是正确,大师兄他们的确是在巳时和午时之间,才回剑阁。   当那具小型飞舟一落地,便迎来拉所有剑阁弟子的注目。   接着,这具飞舟的云梯自动展开,一对璧人沿着云梯徐徐走下,堪称天作之合。   只见那一身红衣的女子眼波流转、魅惑天成,美艳不可方物。而背着一把剑的男子,一身白衣,束着暗金腰带,头戴一顶白玉冠,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意气风发。   女子怀中,则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不哭不闹,双目灵动非凡,面貌与其母有几分相似。   两人下了飞舟的云梯,那具飞舟便化作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匣子,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自动飞入女子的手腕戴着的玉镯中。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他们剑阁的大师兄缓缓开口:“辛苦师弟师妹们前来迎接我们。”   他环住女子的腰身,目光扫视众人道:“这是我的道侣,易相逢,合体期修士。”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易相逢怀中的婴儿身上,语气放得轻柔了些:“以及,我和道侣诞下的血脉。”   说罢,他朝众弟子微微一笑:“今后我这孩儿,怕是还要仰仗师弟师妹们了。”   说罢,他抬起左手,轻轻一弹,一道剑意射出。   接着,一道剑意化作数缕,无一例外地进入在场所有剑阁弟子的眉心。   众弟子纷纷摸着自己的眉心,感觉那处热热的。   “师兄在踏入出窍时参悟了些许剑意,兴许能帮到你们。”他望着这群剑阁弟子,目露期待。   “多谢大师兄!”   “谢谢大师兄,这绝对很有用!”   “……”   一道又一道感激的声音将他们包裹,他听着这源源不断的声音没有丝毫厌烦。   后来,还是大师姐做了这个恶人。她以大师兄舟车劳顿为由,将众弟子和自家师弟驱散,并送大师兄一家子去了剑阁提前布置好的贵宾房。   至于大师兄山头的那间竹屋,大师兄一个住倒也还行,但若是拖家带口的,便显得异常简陋了。毕竟,那竹屋里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外加几个凳子。   待安顿好易相逢母子后,大师姐才带着大师兄去见剑阁掌门。   剑阁大殿内,层层阶梯之上,一把漆金交椅位于大殿最上首的位置。而那把交椅之上,则坐着一位闭着双目的老人。   “掌门,大师兄到了。”女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这位老人缓缓睁眼,看向朝他拱手行礼的女子,慈爱道:“辛苦了,你先去陪你那不省心的师弟吧。”   “是!”女子又朝老人一拱手,才转身离开,还顺便带上了大殿的门。   两扇门闭合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他看向高座上的老人,拱手喊道:“掌门……”   “你叫我什么?”老人看向他,目露慈爱。   他顿了下,改口唤道:“见过师祖。”   “这才对嘛。”老人微微颔首,眸中笑意更盛。   剑阁现任掌门,一共有三位亲传弟子,大徒弟名为云印,二徒弟名为云芷,三徒弟名为云山。   剑阁掌门的大徒弟和二徒弟已经开辟了新的山头,收了弟子。其中,掌门大徒弟云印的弟子,便是剑阁现任公认的大师兄。而掌门的二徒弟云芷,因冲击大乘期失败,身死道消、灵魂磨灭,故而只留下了两个弟子,大师姐和师弟。   至于剑阁掌门的三徒弟云山,在掌门的三个徒弟中年岁最小。他的修为虽然已至合体,但却并没有收徒弟的打算,只是一门心思地练剑以及侍奉剑阁掌门。   “不知师祖喊晚辈前来,有何要事?”他拱手问道。   剑阁掌门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你啊,有了个道侣,怎么就与我这个糟老头子如此生分了?师祖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扯着师祖的胡子,哭着让师祖给你买山下的话本子……”   自家师祖越说便越上头,而他被迫从师祖口中,听着自己小时候的糗事,神色越发尴尬。   终于,在师祖说到自己上房揭瓦和大师姐比谁扔得更远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师祖!”   被骤然打断的师祖懵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还记得,我刚刚说哪儿了吗?”   “都是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师祖还是聊聊当下吧。”他有些无奈道。   “那好吧。”没有尽兴说完的师祖,显然十分遗憾。   师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其实今日让你过来,师祖呢,也不是对你的道侣有什么意见。毕竟想和什么样的道侣在一起,是你自己的私事。你觉得合适呢,就在一起,不合适呢,就好聚好散,这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啊,”师祖话音一转,语气怅然,“师祖大限将至,有些事情……”   他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忙打断师祖的话:“师祖怎么会大限将至呢?是杏林阁那里延长寿数的丹药不够了?还是说又缺少药材了?您告诉晚辈这药材的地点,晚辈立刻为您取来!”   师祖静静地看着他,平静笑道:“只是寿数将尽,药石无医罢了。”   “师祖修行多年,岁数已近千年,比起并未踏上修行的人,师祖窃取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强求了。”他笑着说道。   “那您……”他怔愣地看着高座的上的老人,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此刻应当说些什么。   大限将至的剑阁掌门,朝他笑了笑,说道:“师祖还有几桩心事,想要说与你听。”   “师祖,您尽管吩咐,只要晚辈能做到的,晚辈全部都答应。” 第156章 心事 晚辈自是愿意   “师祖的第一桩心事, 便是关于你的亲子——洛安成。”   “洛安成?”听到剑阁掌门的话,他愣了一下才道,“晚辈这孩子生来便是灵胎, 对于剑道也颇有缘分。不知师祖, 为何会担心这孩子?”   剑阁掌门点点头, 说道:“正是如此,才不能辜负了这孩子的天分, 怎么说, 也应该给孩子选个好师父才是。”   他心念一动,开口问道:“那师祖莫非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剑阁掌门微微一笑,言语间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儿:“按道理说, 你为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由你担任这孩子的师父也是很合适——”   他轻咳了一声,打断自家师祖的话, 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往一旁游移:“师祖说笑了,晚辈并不擅长教人。”   他只能从剑招上为他人指点一二,或者说在打架中让他人正视自己浑身都是破绽的事实。   而对于剑法中的点拨,还需要靠旁人来指出。   就像上次他在易相逢的宫殿给剑阁弟子喂招时,他负责将人全部打趴下, 而他的师父云印则负责指点其他剑阁弟子。   他至今还记得,朝他请教基础心法的外门弟子, 是怎么带着一脸期待的表情寻来, 最后带着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离开的。   总之, 他觉得若是自己给洛安成当师父, 这孩子绝对会被自己教废。   高座上,欣赏完自家徒孙心虚表情的剑阁掌门,收起揶揄的表情转而正色道:“师祖座下的三个弟子, 唯有你云山师叔未曾收徒,你意下如何?”   “若是云山师叔收下晚辈这孩儿自是好的,”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云山师叔从未动过收徒的心思,晚辈只怕云山师叔不愿。”   “哈哈哈!”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阵笑声从剑阁掌门所在的位置传来。而剑阁掌门只是慈祥地看着他,并未张嘴。   不过这笑声,他听起来却是分外熟悉的。   难不成?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师祖的身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一阵爽朗的笑声后,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其他人也就罢了,但若是师侄你的亲子做我的亲传弟子,师叔我啊,倒是很愿意收他为徒的。”   此话刚一落下,一位背着重剑的男子从剑阁掌门身后的漆金交椅走出。   这位男子,赫然便是剑阁掌门和他正在谈论的云山——剑阁掌门的三徒弟,云印的小师弟,他的师叔。   云山生得健硕,一身肌肉遒劲,肤色黝黑。若是扒了他的衣服,再往他的胸前粘上一撮毛,活像是从山沟里跑出来的茹毛饮血的野人。   只不过,熟悉云山的人都知道,此人看着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实则是个心细之人。他在被自家师父云印引上剑阁后,也受了师叔云山的不少照顾。   “云山师叔。”见云山从层层台阶上走下,他恭敬地朝云山作揖。   “哈哈哈,师侄,你我又不是外人,就不必这么多礼了。”云山走到他身旁,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笑了笑,身子稍微放松了一些。   “所以啊,师侄,让洛安成入我门下,这事儿你同意吗?”云山朝他挤眉弄眼道。   “若是师叔愿意带他,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笑了笑,又道,“老实说,这孩子的娘亲对于拜入师叔的您的门下,也是颇为认同的。”   “噢?”云山眉头一挑,有些诧异易相逢竟然也同意。   他又道:“只是晚辈有些不解,师叔平日里一向对收徒无意,怎么今日反倒同意收下安成这孩子了?”   若论资质,剑阁每年有资质的弟子多了去,也不见得云山对其他人动过心思。而洛安成也只是个天生灵胎,心性方面目前也看不出来。他不是很理解云山究竟看上洛安成什么,故而因此发问。   “这个嘛……”云山目露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云山这副模样,他心中愈发好奇。   此时高台之上,传来剑阁掌门揶揄的声音:“因为云山喜欢搞养成,就是从小到大手把手养成的那种。”   剑阁掌门的话音落下,他便看见,云山黝黑的皮肤上透出了一点儿红晕。   竟然是因为没有可以从小到大养成的弟子,云山师叔才一直不收徒的吗?   这么想着,他看着云山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要说他们剑阁在招人时,基本上都是招收生活能自理的弟子,也难怪云山师叔一直收不到心仪的弟子。   在他不加掩饰的打量下,云山硬着头皮道:“你将洛安成这孩子交给师叔带大,你和你道侣也会轻松点儿,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于是他当即点了点头。   云山顿时充满期待。   “不过,”迎着云山期待的眼神,他顿了顿才道,“若是将这孩子交给师叔抚养,我还得回去问问相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云山连连点头。   在云山看来,易相逢的心思全放在自家师侄身上。只要得到了自家师侄的首肯,云山就不怕易相逢不同意。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师父?”   像是这种事情,他觉得他的师父若无意外,都会积极参加。况且除了云山师叔,他觉得他家师父对自己孩儿,好像也有那么点儿想要收为亲传弟子的意思。若是自家孩儿拜云山师叔为师,而没有事先和自家师父通气儿,他害怕自家师父知道以后会不高兴。   “云印师兄他下山除邪祟去了。”云山回答道。   “那师父他知道,晚辈这孩儿要拜师叔您为师的事情吗?”随着他话一说出口,他见云山那越来越心虚的笑容,忽觉事情不妙。   “这个,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云山讪讪道。   他:“……”   “无妨,有我这个老头子在,你师父闹不起来的,”高台之上,剑阁掌门摆了摆手,“而且,你师父已经有你这个好苗子了,总得给他师弟留一个好苗子吧。再说了,若是你们父子全入了云印门下,你准备怎么喊你孩儿,难不成你想喊师弟不成?”   想到自己生的孩子凭空就成了自己同辈这件事,他觉得怎么想怎么别扭。   见他神色纠结,剑阁掌门继续添了一把火:“倒不如让这孩子入你云山师叔门下,到时你们也好各论各的。总归,还是隔了个辈分。”   他想了想,确实入云山师叔门下比较妥当,于是便不再纠结此事。   “至于老头子我的第二件心事,便是这掌门之位的继承者。”剑阁掌门缓缓开口道。   他心中一惊,刚想说什么,却被剑阁掌门抢先道:“此事还需早做打算,至于人选……”   剑阁掌门看向那意气风发的剑阁弟子,笑道:“老头子我,其实有考虑过你。”   他瞪大了双眼,语气惊疑不定:“师祖,您是在说笑吗?”   “自然是没有的,”剑阁掌门目露真诚,“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剑阁大师兄,论实力,在青年一辈中是名副其实的第一,论人气,你在剑阁弟子中一呼百应。况且,你不过二十余岁便已至出窍,若是选你为掌门,我想,那些剑阁长老也不会不服气。”   听到师祖如此看重自己,他只觉得脑子的嗡嗡作响。   剑阁掌门这事,说是风光无限,但却需要协调剑阁内外各种关系,决断各项事务,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待在剑阁里,挪不动窝。   但是他生性自由惯了,一年到头基本是在宗门外历练。若是一直待在剑阁,他觉得自己非得憋死不成。   所以若不是这个掌门非他不可,他其实并不想接受这个活计。   缓了好一阵儿,他才镇定下来问道:“可是师祖,师父和云山师叔难不成不是比弟子更适合担任剑阁掌门吗?”   “你师父的性子你也清楚,平日里素来不着调,更何况就他这爱喝酒的性子,也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剑阁掌门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至于你云山师叔就更别提了,他不爱与人打交道,只爱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捣鼓,又怎可担得起掌门之位呢?”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喉头堵得慌,一时半会儿,他竟然也想不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而云山听了剑阁掌门的话,只是憨憨地笑着,也不应声。   “不过,师祖我想了想,却觉得还有一个人也很合适……”剑阁掌门欲言又止,似是有些顾虑。   “此人是谁?”他看着剑阁掌门,目光灼灼。   “她在我剑阁中的威望不比你差,但若是论起修为,怕是难以服众。若是由她担任剑阁下一任掌门,还需你多多辅佐才是。”剑阁掌门缓缓开口道。   他心中一动,对于师祖口中的“她”,已有了些许猜测。   只听,剑阁掌门继续道:“她便是我剑阁大师姐,从某一方面说,她比你们都合适。”   这位剑阁大师姐,已经是元婴修为了。虽说这修为放在她这个年岁已经相当厉害了,但若是想要成为下一任剑阁掌门,确实有些难度。毕竟,剑阁历届掌门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神大圆满。   剑阁掌门叹道:“若是我那二徒儿并未出事,这掌门之位便非她莫属了。”   剑阁掌门的二徒儿云芷,论心性论修为论人脉,确实最适合成为剑阁掌门。   在云芷未陨落之前,剑阁掌门也确实是按培养掌门的标准要求她的。只可惜,她渡劫失败了。   而云芷,也成了剑阁掌门心中的遗憾,每每提及云芷时,这位向来乐观开朗的老人,也会目露哀伤。   至于剑阁大师姐,便是云芷的第一个徒弟,或许是受云芷的教诲,这位剑阁大师姐在举止间,也逐渐朝云芷靠拢。   只不过,大师姐毕竟修行之日较短,故而还未达到如云芷那般高深的修为层次。   但若是假以时日,这位大师姐在修行上,指不定会超越她的师父。   只可惜,剑阁掌门大限将至,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再给她成长了。   “师祖思来想去,若你愿意,可愿成为下一任掌门手中的一柄剑,护其左右?”剑阁掌门朝他问道。   “晚辈愿意辅佐师妹。”他朝剑阁掌门拱手道。   她虽为剑阁大师姐,但他修为比她高,故而,她也跟着剑阁弟子一起喊他大师兄,理所应当地,他便唤她师妹。   “好好好,”剑阁掌门抚着胡须,眉宇间满是笑意,“若你愿意,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那师妹可是知晓此事?”他又问。   “自是知道的,”剑阁掌门点点头,说道,“她引你入剑阁大殿便离开,也是不想自己在场免得你为难。”   想起在自家师妹引自己来大殿前,对自己说的那句“从心便可”,他哑然失笑,深觉自家师妹还真是贴心。 第157章 指定你去 剑阁历练任务   敲定这两项事宜后, 他便离开剑阁大殿去跟易相逢说起自己孩子拜师这件事情。   能拜云山为师,易相逢的惊异之余也庆幸洛安成找了个好师父。   至于云山所说的,想要抚养洛安成长大这件事, 易相逢自是同意的。不仅如此, 在他告知易相逢此事的第二日早晨, 向来不爱早起的易相逢,竟然在那日早上醒来得比他还早。在他刚刚练完剑后, 她便十分迫切得拉着他一起, 将孩子送上了云山的山头。   易相逢这迫不及待的举动,差点让他以为易相逢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平日里易相逢对这孩子的照看颇为细致的话。   而易相逢的说法是, 早点将孩子送给云山照看, 也更有利于增进师徒间的感情。他虽然觉得易相逢的这话自有一番道理,但却总觉得这说法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至于真正的原因, 则是因为自从孩子降生后,易相逢便少了很多与他亲热的机会,故而一听有人要接手这孩子,她自然就显得迫切了些。   当然了,虽说将孩子送了出去, 但是夫妻二人自然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在白天的时候,两人也经常去与云山的山头看望孩子, 晚上时才继续两人的私人生活。   就这样, 两人又在剑阁住了半月有余。忽地在一天清晨, 两人居住的门, 又被人敲响了。   他一打开门,便听门外这位常年服侍剑阁掌门的修士说道:“大师兄,掌门有请。”   “师祖?”他顿时一愣, 随即和身后的易相逢对视一眼。   原来,是他的师父云印传来消息,指定他带上一批剑阁弟子下山完成剑阁历练任务。   剑阁历练任务,摒除那些具有特殊原因的修士,只要是被剑阁登记在册的,每年至少要参加一次。   就算他平日里在人间游历,每年也必定会抽空参加一次剑阁历练任务。   不过,像他这个修为的,基本是属于带队修士了,负责参加历练弟子的人生安全,俗称保镖。   而剑阁历练任务,首先要由修为高深的剑阁长老评定危险难易程度,其次再将可委派给弟子的任务下发给剑阁执事堂,再由剑阁弟子自行领取。当然每次任务的下发,都会强制配备一名带队修士,用以保证剑阁弟子的安全。   为了让他在以后与大师姐更好的磨合,故而剑阁掌门在得知这项任务后,决定让大师姐也参与进来。至于其他参与者项任务的弟子,则由大师姐自行调配。   因这次任务并不紧迫,故而两人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   他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向易相逢告知了此事。   听他说着这次历练的任务,易相逢缓缓垂下眸子,没有应声。   忽觉平日里素来不会让他的话落在地上的女子一声不吭,他停下了诉说这项任务,看向静静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轻声问道:“相逢,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恍觉他是在询问自己,反应过来的她连忙道:“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他眨了下眼睛,道:“相逢,我已至出窍,除了像是师父那个层次的人,还没有多少修士能拿我怎么样。而且,这项任务经过了师父的评定,危险程度都在参与人员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虽是如此,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有些不安。”她蹙起眉头,嘴角紧紧抿着,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实在不行,让我也跟着去吧。”易相逢担忧地看着他道。   “呃……”他嘴角一抽,语气无奈,“相逢,这剑阁历练任务,哪有带上家属去的?”   “而且相逢,你确定现在的你,若是单独和我打一架,能赢得了我?”他又问。   易相逢没有应声,显然没有把握可以赢过现在的他。   “要不这样,我多带些防身法器好了。如果实在遇见危险了而且我也打不过,我就直接带着师弟师妹们跑掉好了。”他说道。   在他好一阵安抚下,易相逢才同意自己留在剑阁,让他带上一大堆防御法器参加这次历练任务。   第二日清晨,准备好的他在与易相逢告别后,便径直前往剑阁执事堂。   昨日,他便和剑阁大师姐约定好在执事堂汇合。   他一落地,便见剑阁众弟子的目光全部汇集到了他的身上,并着重盯着他的某一个位置看。   纵使他早已习惯了剑阁弟子的目光,在此时,却也觉得有些脸热,尤其是耳垂的位置。   他抿了抿唇,状似无意地理了理垂下的发丝,掩耳盗铃般地将这缕发丝撩在耳前,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耳垂上的鱼咬尾耳饰。   昨日里,在易相逢的软磨硬泡之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将这只鱼咬尾耳饰戴在了耳垂上。不过,这对耳饰和在一起是鱼咬尾,但若是分开佩戴的话,其实也就是一条银色的小鱼,还是栩栩如生的那种。   而他将那缕发撩到耳前后,那一条银鱼耳饰在发丝中若隐若现,倒显得愈发撩人心肝了。   因剑阁向来不重外物,不管男女弟子都显少打扮自己,所以他仅仅佩戴了一只银鱼耳坠,便足以吸引剑阁众弟子的目光了。更何况,他还是一举一动颇受人瞩目的剑阁大师兄。   “大师兄,我们在这里。”大师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眼前一亮,心说终于可以逃脱盯着他看的视线,随即迅速转身,看向大师姐。   大师姐朝他道:“大师兄,参加这次历练任务的弟子已经全部到齐。这次任务,我也前去执事堂登记过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说完这些,剑阁大师姐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他的耳垂上的银鱼耳饰上瞟了几眼。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剑阁大师姐的视线,随即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在她身后,全然是一批整装待发的剑阁弟子,精神状态都挺不错的。   他心说这次任务应该稳了。   接着,他朝剑阁大师姐点点头,说道:“那我们现在便出发吧。”   东海海域,在数千年前,乃是龙族的地盘,可自从那一场大战后,妖族退隐,人族兴盛。之后的东海,便归剑阁管辖。   连续一个月内,东海狂风大作、巨浪滔天,隐约间,有黑龙出没其中。   驻守在东海附近的道盟弟子,曾派人探查,发现这等事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可以处理,于是便火速将此事上报。经道盟高层审议,特派遣剑阁长老云印前来处理此事。   而前些日子云印没能及时在剑阁迎接自家徒儿,也是因为帮着在东海祛除妖邪的缘故。   云印虽及时赶到东海海域,但因这黑龙狡诈,分/身众多。故而,云印也是费了好些时间,才将这黑龙的本体困住。   不过,云印虽然以剑意为囚笼,这将黑龙镇压在海底,但是却发现此事尚有蹊跷,故一人去追查此事根源,并传讯于剑阁,让人将黑龙运回去镇压,由此便形成了这此剑阁历练任务。   剑阁一脉同根同源,是以,唯有剑阁弟子方可催动云印镇压黑龙的剑意囚笼,从而将黑龙压回去。所以,这任务只能由剑阁中人来做。   他熟知自家师父剑法,若在押送黑龙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偏差,也好及时补救,所以,云印指定让自己徒儿作为这次任务的带队修士。   而住在事发地周边的人,已经提前被道盟的人疏散了,故而,剑阁来的人只用回收黑龙就行。   “大师兄,为何这黑龙已经被困住了,但这天上依旧是黑压压的,浪头也猛得吓人?”一位紧紧跟着队伍的剑阁弟子出声问道。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弟子抢过到话头说道:“这位师兄啊,你的《修真界通用常识》真的过了吗?”   抢过他话头的弟子,便是与剑阁大师姐同出一门的那位师弟,也是云芷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而这位弟子,也曾随着剑阁大师姐去洛城寻他们剑阁大师兄。就那盏关系到大师兄线索的河灯,也是这位师弟抱回来的。   那位被师弟问话的剑阁弟子名为苏逸,乃是剑阁华微峰内门弟子。   华微峰峰主名为何随,乃是现任剑阁掌门师弟的那一脉。平日里,这何随与现任剑阁掌门的弟子云印关系甚笃。   而这次剑阁历练任务中,何随新收的亲传弟子栾霖也在其中。   栾霖轻飘飘地看了苏逸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苏逸被师弟这话问得有些窘迫,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道:“这门课,是在我挂了几次后,长老给我放过的。不过长老叮嘱过我,即便是这门课过了,日后也要努力研习才是。”   师弟听了此话嘴角一抽,很想问一句给他放过的长老是谁?   就上一次他在剑阁门口迎接大师兄时,他记得还跟某人科普了有关于阵法的知识了。   这一个两个的剑阁弟子,看起来那么不靠谱的样子,他是真的很担心,自家师姐若是在日后真成了剑阁掌门,会不会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而他师姐若是成了剑阁掌门,他与师姐同出一脉,他肯定是要为他的师姐分担事务的。一想到那个未来,他直接开始心累了。   同时,他暗搓搓地想着,一旦师姐成了剑阁掌门,他一定要跟师姐建议,提高基础理论考试通过的标准。不然,他们剑阁岂不是成了只会打打杀杀而对修真界常识一窍不通的草台班子了?这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苏逸科普:“这黑龙虽说被云印长老收服,但是它逸散出来的妖气却并未驱散,所以才会有这等景象。等我们将这黑龙带走后,道盟的人会过来的善后的。”   苏逸看向师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多些师弟解惑。” 第158章 意外 究竟是谁背叛了道盟?   大师兄见诸位弟子没有什么疑问了, 开口说道:“诸位师弟师妹,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开始吧。”   众人听了大师兄的话, 全都乖巧点头。   接着, 他看向剑阁大师姐, 说道:“师妹,以你为主导, 师兄在旁边为你们掠阵。”   剑阁大师姐微微颔首, 道:“好的,师兄。”   接着,大师姐目光一凝, 朝众人扬声道:“众弟子, 随我起阵!”   “是,大师姐!”剑阁众弟子齐声应道。   大师姐率先御剑飞身, 引着剑阁众弟子去往囚禁黑龙的剑意囚笼之上。   然后,她御剑位于囚牢正上方悬停。   狂风烈烈,吹得她一身道袍鼓荡。   她直视下方翻腾的巨浪,露出额间碎发下,那双如墨般的双眼。   那双眼里, 是无数道剑意架起的囚笼。而那囚笼深处,则有一条黑色的游龙, 在不甘地挣扎。   这条黑龙每一次撞击剑意囚牢时, 那囚笼外的海水, 便会被激荡起几丈高。然而, 任凭这条黑龙如何撞击,却只能在那剑意囚牢中打转,始终不得脱困。   大师姐扬声道:“起阵。”   话音一落, 她便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状往下方剑意正中央的囚牢一指。   下一刻,剑意囚牢被引动,一点雪白的弧光于那囚笼正中央显现。   以剑阁大师姐为中央,呈圆环状分散御剑悬停在四周的其余剑阁弟子,一见大师姐有了动作,便也随着大师姐伸出剑指,一齐往下方的剑意囚笼遥遥一指。   瞬间,剑意囚牢便作出了反应,一个个雪白的光点闪烁,与剑阁弟子打出的剑气呼应。   站于最中心的大师姐发号施令,用灵力包裹着声音说道:“众弟子听我指挥,准备!”   剑阁众弟子瞬间精神紧绷。   下一刻,大师姐喊道:“起!”   随着这声号令落下,剑阁众弟子以剑气为纽带,将那关押着黑龙的剑意囚笼从海中缓缓拉起。   巨大的囚笼,从海水中逐渐显露。翻滚的海浪从囚笼顶端落下,砸在海中,又是一阵浪涛翻涌。   待整个剑意囚笼被剑阁弟子齐心协力拉起来后,那黑龙仿佛知晓了自己即将被收押的命运,于是撞击得更加猛烈。一时间,维系着自己与剑意囚笼联系的弟子,一时有些难以为继。   同时,剑意囚笼下方的海浪也翻涌的更加厉害,仿佛有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要出来了。   “师姐,你确定这剑意囚笼之中的,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吗?”苏逸咽了咽口水,弱弱地问道,“这海水下面看起来,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守住心神,先将这剑意囚笼中的黑龙收伏再谈其他。”大师姐说着,便看了一眼悬空而立的大师兄,心中微微安心。   虽说在剑阁的历练任务中,剑阁弟子若不是遇见危机生命的事,带队修士一般是不会轻易出手的。但是,只要一想到有他们大师兄在,她便不那么担心了。   当修为至化神后,修士便可踏空而行。不过,剑阁中人向来习惯御剑,所以如非必要,他们还是喜欢踩着剑飞。   这次他为了保护剑阁弟子的安危,便将剑握在手中,准备随时出鞘,故而没有御剑。   东海之上,剑阁弟子脚下巨大的剑意囚笼,在他们的努力下越压越小。而那黑龙的撞击,也越来越猛烈,与此同时,那囚笼下的海浪,也翻腾的越来越汹涌。   在他的神识之中,只见剑意囚笼的缝隙中,有缕缕逃逸的妖气连接着囚笼下的海浪。若是他们再晚来一些,这黑龙怕是要借着这东海海水之力挣脱这剑意囚笼。   他暗暗心惊的同时,也加强了对这条黑龙的戒备。他也明白,为何他的师父云印点名让他带队,若是让剑阁其他修士领队看,很有可能会让这黑龙逃脱。   又一道海浪翻涌而起,仿佛要将天际捅破。而那浪潮并未如先前般落下,反倒化为一道水剑,直直朝苏逸的方向射来。   发现自己被针对的苏逸脸都白了。   此时,剑被苏逸踩在脚下,若他出剑击碎这道水流,他怕是要直接跌进海里。   不过此时收伏黑龙,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若是他往旁闪开,众人方才的努力就要前功尽弃了。   苏逸一咬牙,左手并起呈剑指,然后,迅速往朝他击来的水流一指。   一道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   剑气与那水剑相撞,水剑当即无力溃散,并化作水滴颓然落下。   苏逸见此,直接松了一口气。   不过下一刻,那溃散的水剑中,突然冒出了一截儿触手。   那触手承了苏逸的剑气,连皮儿都没破一下,继续坚定地朝苏逸前去,似是想和苏逸来一次“友好”的亲密接触。   看着那截儿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纹路,以及触手上蠕动的吸盘,苏逸当即就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只不过苏逸却并未往旁闪躲分毫,反倒继续朝这触手用剑气攻击,却没有任何用处。   正当触手要贴到苏逸面门上时,一道干脆利落的剑气划过。   那即将贴上苏逸面门的触手,瞬间分崩离析。   是大师兄出手了!   见危机解除的苏逸眼前一亮,他刚想朝自己家大师兄道谢,便见自家大师兄持剑,往脚下的海水轻飘飘地一斩。   瞬间,他们脚下的海水皆尽而起,一道道冲天的水幕如同屏障一般,将渺小的他们包裹在其中。   而他们脚下海底的景象,也尽数映入他们眼中。   那是一头畸变的“章鱼”,密密麻麻的触手,接在章鱼硕大的头颅之上。那触手的吸盘分泌出粘稠的液体,看一眼,就让苏逸觉得恶心。   动作未停的大师兄,朝其余剑阁弟子道:“专心收伏黑龙,其他的交给我。”   随即,他几剑斩下,一剑正中那畸变“章鱼”的中心,将其一分为二,另外几剑,则将回落的海水隔开,免得这怪物借海水逃了。   而这怪物即便被一分为二,居然还在拼命地蠕动着触手,想要逃窜。   他目光一凝,挥剑落下。   那怪物在密集的剑网中,直接被凌厉的剑气绞成了粉末,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被剑气切分的海水随即合上,像是合上盖子的棺材。   是他大意了。   他心道。   方才,他只用神识看了一眼海面之上的场景,并以为海水之下经过自家师父的清理不会有问题,故而,他只将海水的翻涌归结为那黑龙用妖气驱使海水的缘故,没有想到这海水中竟然还藏有东西。   这般想着,他直接开始神识,往海下一探究竟。   然而,除了他们脚下这已经死了不能死了再死的畸变“章鱼”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了。   一时间,他觉得十分奇怪。   总不能是,他们脚下的怪物是凭空长出的吧。而且,他家师父虽说有时因喝酒误事,但是这种事关剑阁弟子性命的历练任务,他觉得自家师父应该还是靠得住的。一般发派这种任务的话,发布任务的长老会将可能出现的危险尽数告知才对,而不会知情不报。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等等!刚刚在岸边与他们对接的道盟的人呢?   往岸边扫了一眼的他心中一惊,直接用神识搜查。   而这时,剑阁弟子已经将黑龙所在的牢狱,收缩为直径约为五寸的圆球了。   这圆球正虚虚浮于剑阁大师姐身前。   大师姐见那继续撞击囚牢的黑龙,心中一动,本着哪里看不顺眼就补哪里的直觉,往她看不顺眼的地方又加了几道剑意,加固这囚牢。   这几道剑意下去,那方才还撞得起劲儿的黑龙,瞬间就打蔫儿不动了。   大师姐正想朝自家大师兄邀功时,便见自家大师兄举起了手中的剑,而后猛地朝海边上的房屋一劈。   瞬间,房屋坍塌,烟尘四起。   随着那剑气劈过去的同时,一道刺耳的惨叫响起。   “啊!”伴随着一道不似人类发出的惨叫,剑阁众弟子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便见自家大师兄已经化为一道流光朝坍塌的房屋飞去了。   他飞身落下后,直接以剑气震落尘埃,只见一条条蠕动的触手,将道盟的人全部捆了起来。   那些被触手捆起来的道盟弟子全部晕厥,其中有一半已经遇害。   而那用触手将其他人捆起来的道盟弟子,便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位领头人。   此时,这位领头人的一半身子,被他的那一剑削没了,只留下了另一半。   这位领头人用留下的另一半依旧是人形的脸,朝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好端端地,你劈我干什么?真的很痛诶!”   状似无觉的领头人,举着已经化作触手的手臂,傻乎乎地将地上的同伴越缠越紧。   而道盟领头人露出的被切开的内里,则蠕动着一团团不详的黑气。   他没有理会道盟领头人,毫不留情地举起剑,将束缚着其他道盟弟子的触手尽数斩去。   刺耳的尖啸再度传来,震得还未靠近的剑阁弟子头皮发麻。   那只剩半张脸的道盟领头人,露出了一脸怨毒的表情,恨恨道:“你怎么敢砍我,我可是道盟的人,难道你们剑阁要背叛道盟吗?”   匆匆赶来的剑阁众弟子御剑落下,连忙去抢救还剩一口气的道盟弟子。而剑阁大师姐听到道盟领头人的质问,忍无可忍道:“你看看自己的样子!究竟是谁背叛了道盟!”   那道盟领头人听了师弟的话,愣了下一,随即看向自己的身体。   随即他的动作,他化为触手的手臂也蠕动了一下。   “这是我?”道盟领头人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   “你再看看你周围的人,看看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剑阁大师姐冷冷道。 第159章 追踪 古怪的妇人   道盟的这位领头人, 听了大师姐的话看向四周,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这是怎么了?”领头人喃喃问道。   “死了一部分,”师姐语气冰冷, 不给这位道盟领头人一点逃脱罪孽的幻想, “都是你做的。”   “不不不, ”领头人疯狂摇着那半个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自己动手的事实, “不是我, 不是我……”   他用悲戚的声音否认着一切。   随着他的摇头,他这半裸露身体中蠕动的黑气,如同黏腻的液体一样掉在了地上, 并在地上动弹了几下才消失不见。   大师兄没有说话, 只是眯了眯眼睛,看着这位已经称不上人的道盟领头人。那只银鱼耳坠安安静静地吊在他的耳垂上, 细密的鱼鳞隐约倒影出雪白的剑身,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在他们剑阁大师兄的庇护之下,剑阁众弟子们,有条不紊地救治着只剩一口气的道盟修士。   这位道盟领头人,在剑阁大师姐的质问中, 陷入无尽的否认与无意义的嘶吼,似乎马上就要暴起黑化。   剑尖敲击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却让这陷入狂躁的人噤了声。   “够了!”大师兄冷声道。   此时, 剑阁弟子已经将还有救的道盟修士, 全都拉到了他家大师兄的身后, 主打一个大佬在前我安心。   大师兄黝黑的眸子一片冰凉,映出道盟领头人不人不鬼的面容:“痛苦、绝望与挣扎,向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问你, 你还能不能记起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大师兄问道。   而这位剑阁领头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事儿,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大师兄又道:“那我换个说法,从剑阁云印长老离开后,到我们到来之前,你还记不记发生了什么蹊跷的事情?”   那人看着大师兄的脸,怔怔道:“蹊跷?”   道盟领头人的半张脸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缓缓开口:“好像有一身白——啊!”   这位道盟领头人刚说了一个字,周身便冒出炽烈的火焰将其吞没。他痛苦的尖叫转瞬即逝,甚至连灰烬都没留下。   那是!   他眸子一缩。   就在道盟领头人周身升起火焰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条漆黑的线。   而那条线,在触碰到他的神识后,便加速往一旁退去,似是在躲避着什么。   “在这里等我,别踏出这剑气圈。”他朝剑阁弟子周围画了一个剑气圈后,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被留下的剑阁弟子面面相觑,苏逸朝剑阁大师姐问道:“大师姐,现在该怎么办?”   大师姐环顾一圈剑阁弟子,说道:“既然大师兄不要让我们踏出这剑气圈,那我们便留在原地等他。”   “那我们就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吗?”苏逸说着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大师兄也不在,万一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此事已超出了历练范围,等会儿我将用传音纸鹤上报给掌门。在这期间,我们保护好自己便可。毕竟,能来参加这次历练任务的,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你说呢苏逸?”大师姐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是啊是啊。”苏逸打着哈哈哈道。   老实说,苏逸并不是大师姐此次亲自挑选的弟子,而是华微峰峰主何随碰到大师姐后,卖了个老脸,让自家峰头的弟子跟着大师姐去的。毕竟,剑阁大师兄带队的历练队伍,还真是剑阁弟子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就是说,要是能从他们剑阁大师兄的剑招中,悟出个什么东西,就够他们受用很久了。   大师姐说罢,便拿出一叠传音符纸,主打一个若有一个遗失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二个补救。   在大师姐将传音符纸全部放飞后,便被自家师弟拽了拽袖子。   “师姐,我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师弟一边拽着她,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仿佛下一刻周围就会跑出什么怪物。   “怎么了?”见是自家同一师父的师弟跟自己说话,大师姐的声音不自主地放温柔了一些。   而大师姐的这一举动,看得周围的剑阁弟子颇有些眼热。   他们大师姐向来不假辞色,除了对她那个住在同一个峰头上的师弟。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这位师弟是他们大师姐一手带大的,关系密切倒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现场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人觉得冲击力有些大。毕竟,他们之中还没有谁能被大师姐如此温柔的对待。   “师姐,就是刚刚,我好像看到了黑色的气,就跟那个道盟领头人身上的黑气一样,”师弟紧紧拽着自己师姐的衣袖,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增加些许勇气,“就那么一瞬间,这地上、墙壁上全都是,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听了师弟的话,大师姐眉头紧皱。   这不应该,他家大师兄在离开前,应当是排除了危险的。但是他家师弟看到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现在,她究竟应该相信谁?究竟是走还是留?   ……   另一边,追踪那条黑线的大师兄,来到了一座城镇。   他记得当时和那位道盟领头人对接时,那位道盟领头人说过,这座城镇有部分的人,是从黑龙兴风作浪的沿海转移过来的。   若是有人是从沿海那里转移过来的,那么,这些人有没有被污染?而在这座城镇里,会不会有人因为这些转移的人被污染了?还是说被污染的人,仅仅是那些道盟的人?   这么想着,他追踪这黑线的速度便又快了几分。   直到,这黑线钻进了一个破旧的屋子里。   “神女娘娘在上,保佑信女下一胎生个男婴吧。”   “神女娘娘在上,保佑信女下一胎生个男婴吧。”   “……”   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事急从权,他直接撞开了门,惹来妇人的一阵尖叫。   “你是谁!要干什么!”那妇人盯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着。   他盯着妇人微微鼓起的小腹,微微皱眉。   妇人的小腹中,是一个浑身满是黑气胎儿。   妇人退无可退之际,身子撞到了身后的木桌。那木桌也是破破烂烂的,上头放了一个连面容都看不真切的石像。   他一进门,便注意到这诡异的石像,想必就是妇人口中的神女娘娘。   因妇人的撞击,那矮桌上的石像直接掉了下来。   “啊!不要神女娘娘!”妇人弯下腰,发了疯般地要去接那石像。   而他的动作比她更快。   眨眼的功夫,那石像便已稳稳落在了他的剑身之上。   于是,那妇人要接石像的手,十分尴尬地僵在了空中。   妇人的表情由惧转喜,她抬起手,就要触碰这石像,却被他直接躲了过去。   他将剑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然后迅速抽离剑身,于是这尊石像便稳稳地落在了椅子上。   见那妇人还要碰这石像,他直接将剑往那妇人的喉头一戳,冷声道:“别碰。”   妇人讪讪地举起双手,脸上挤出奉承的笑容:“这位道长,有话好好说。”   他将剑收回,指着那石像,道:“我问,你答,若有一句欺瞒,我便砍了这东西。”   妇人咽了咽口水,表情比他用剑指着自己的时候还紧张,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石像,生怕这石像有一丁点儿闪失。   妇人连忙道:“好说好说。”   他张了张唇,刚想问这石像从何而来,一阵喧嚷的叫喊便从屋外传来:“屋里的人听着,道盟监察司接到百姓举报,说是有人在此地聚众传播邪/教,我们已经派人包围了这里!尔等不要心存侥幸,速速抱头蹲在墙角,听候发落!”   他:“……”   正当他一愣神之际,那妇人以快于常人的速度,一把上前将那石像拿在手中,然后一口将拳头大小的石像吞下。   顿时,那妇人被噎得脸色青紫,咽喉高高隆起。   她的双手着急地抓着自己的脖子,想要将这东西拼命咽下,以销毁自己祭拜石像的罪证。   他:……   这世界终究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说实话,这等事儿,他也是第一次见。   他很快反应过来,直接提剑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妇人的喉管划开。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那石像染着血,直接从妇人被划开的脖颈中掉在地上,摔得个粉身碎骨。   一缕黑线从粉碎的石像中冒出,直入妇人小腹。   而此时,外头的道盟监察司也进了屋子,直面第一现场。   顿时,一阵“卧槽”声接连响起。нS   他自动摒除外界一切声音,将一罐药粉直接洒在妇人的伤口处。瞬间,妇人脖颈恢复如初,再无一丝痕迹,只有那一地鲜血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那刚刚闯入妇人小腹中的黑线,也被他一剑斩断。那黑线如同有生命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那被他斩断的一半黑线,直接落在了地上化为了灰烬。   至于钻入妇人腹中的另外一半黑线,他选择直接将剑刺入妇人的腹中,将那满是黑气缠绕的胎儿,生生剖了出来,再用剑气砍得粉碎。同时,他用剑气封住了妇人的经脉,避免那黑气扩散到妇人的全身。之后,他直接将药粉往妇人身上一洒,妇人身上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旁观完这一切的道盟监察司,硬是半响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位道友,果真是好手段啊。”在他淡淡的注视下,道盟监察司的领队,好一会儿才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过奖。”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第160章 女童 诡异的话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道盟监察司的领队也缓过劲儿来。这领队打量了一番他的行头,又想到隔壁海域的事儿,大致便推测出此人的身份:“莫不是阁下便是剑阁的那位大师兄?”   “正是在下。”他淡淡道。   “幸会幸会, 阁下称呼我为张毅便可。”这位道盟领头人说道。   “说起来, 你们的任务不是在隔壁海域吗, 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张毅又问。   他简要将此事说了一遍,惹得张毅又是一声“卧槽”。   “上报上报, 赶紧上报。”张毅一边说着, 一边拿出一个银灰色的鸽子法器,而后又迅速拿出一支笔一张纸。   他在纸上快速写完事情经过后,才将纸卷起来塞入鸽子嘴里, 然后将鸽子法器放飞。   张毅一边轻车熟路地做着传信这事儿, 一边问道:“那道友你直接走了,不怕贵宗弟子有危险吗?”   “无妨, 若他们真有危险,我会通过那道剑意感觉到。而且我在离开前,用神识将方圆百里探查了一遍,那里并没有什么危险。”他说道。   “那行吧。”张毅点点头。   听到剑阁弟子和道盟的人暂时没有危险,张毅也不是那么急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 张毅又问:“那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暂时不要,”他皱了皱眉, 说道, “此处人多眼杂, 我担心这种石像不止一个, 他们到这里反倒会有危险。”   “不会的。”张毅肯定道。   “为何?”他目露疑惑。   “我们这里只要发现一个邪/教/徒,百姓都会自动举报给我们道盟监察司,”在他一脸怀疑的表情中, 张毅有些肉疼道,“举报一个邪/教,奖励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平常百姓几乎两年的收入。   他瞬间就懂了。   “你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张毅信誓旦旦道。   “所以你看,我这不就接到百姓举报,很快就过来处理这事了么,”张毅说着,话音一转道,“其实,这妇人也是个可怜人。前些日子里,她的丈夫出海打鱼出事没了,自那时起她便想要生个男儿延续香火,然后她就开始迷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如今你这么一闹,虽说保住了这女子的性命,但在她醒来后,指不定要发疯。”张毅说着说着,便又叹了口气。   他看向那躺在床榻上的女子,半响没有说话。   方才他和张毅交谈的时候,便将女子身上的用清洁术清洗干净,然后又将女子扶上床榻躺着,并给女子喂了一颗丹药保命。   他道:“她腹中的孩儿,早已因邪祟侵蚀死去,故而必须除去。我可留下一笔钱财供她傍身,到时她想再嫁还是独活,都随她自己。”   “呃,其实,她有个女儿来着。”张毅有些尴尬地说道。   “女儿?”他疑惑地看向张毅,心说用神识并未发觉这件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因为这妇人自他丈夫死后,性格也变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对那孩子拳打脚踢。所以,我们就将这孩子带到善堂和其他孤儿一起集中供养了。”张毅解释道。   “那女孩儿现在在善堂?”他看向张毅,声调陡然拔高。   “是,是的,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有夫子在授课吧。”被他陡然变大的声音吓了一下的张毅,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   “带我去!就现在!”他当即说道。   这黑线引他至此,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而他解决这妇人身上的问题,也不过只是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或许这事情的关键就出在这女孩儿身上。   张毅在陪这位剑阁大师兄前往善堂之前,留下了一些人手看守依旧昏迷不醒的妇人。   虽然那位剑阁大师兄用神识检查了周围,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张毅觉得,谨慎一些总归是好的。   而他也如方才所说,留下了些银钱作为补偿。   在去往善堂的路上时,张毅指挥着其他道盟的人带上修为高些的修士,将还滞留在隔壁海域同伴接回来。为了保险起见,张毅又朝他要了十几道剑意,才将人派出去。   他们到善堂时,善堂的夫子刚刚授课完。此时,正属于中场休息的时间。所以,那些孩子正在院子外头撒欢。   这善堂房屋用青面砖瓦盖着,地面则用碎石铺着。从外头看,当地县衙确实有好生经营。   善堂外头用着高高的石墙围了起来,门口还有几个壮汉把守。他还未进善堂,便听见善堂孩子们的嬉闹声。   张毅估摸着是善堂的熟客,他直接跟守门的壮汉打了个招呼,便带他直接进了善堂。   张毅刚来到善堂院子外头,便被一个头顶扎着两个揪揪的男孩儿一把抱住了大腿。   那男孩儿甜甜喊着:“张毅哥哥,我能学习仙法吗?”   张毅一把将这孩子提溜起来,放在一边道:“今日哥哥有事儿,仙法的事儿改日再谈。”   那孩儿被拒绝了也不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倒是颇为灵动,看得人心生欢喜。   “那张毅哥哥有什么事儿,我能帮到哥哥吗?”男孩儿问道。   “你知道穆圆圆在哪里吗?”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的张毅问道。   这男孩儿是这里的孩子王,消息向来灵通,有时大人不知道的,这孩子都清楚。   “她说她最近不舒服,在屋子里待着在。”男孩儿说着,往远处遥遥一指。   他眉心一跳,他刚刚用神识扫过这善堂时,并未发现那处的异常。   “好好好,那真是谢谢你了,下次若有空,哥哥再来找你玩儿。”张毅跟男孩儿道谢后,便径直和他往那间屋子的方向去了。   两人刚到那屋子外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的光线,与其他地方相比,暗了一个度。   他朝张毅使了个眼色,示意张毅在外头接应,他进屋一探究竟。   张毅忙朝他比了个手势,并指使其他道盟修士将这栋房子围起来,免得里头的东西跑了。   他提着剑,一剑劈开了屋子的大门。   屋子里头很暗,就好像浓稠的墨汁洒在空气里,不仅让他看不分明,甚至连神识也无法穿透。   他没有惧怕,只是举起剑。   正当他准备一剑劈下去时,房间里传来的女孩儿微弱的嬉笑声。   这笑声由弱变强,距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而他身后被劈开的大门,早已被无边的墨色取代。   而笑声间,则夹杂着女儿诡异的呓语。   “嘻嘻嘻,爹爹高兴地出门,回来时一动也不动。”   “娘亲哭啊哭啊,哭倒在爹爹身上。”   “嘻嘻嘻嘻……”   “半夜里,爹爹醒了,抱着娘亲滚来滚去。”   “娘亲哭着醒来,拿刀砍了爹爹的头。”   “爹爹将头放在脖子上,将娘亲的刀拿在手里。”   “爹爹的肚子被自己划开了,里面是缠绕的水草和石像。”   “石像开口说话了,让圆圆不要说话了。”   “爹爹倒了下去,娘亲倒了下去。”   “人们将爹爹带走了,爹爹再也没有回来。”   “娘亲将石像藏了起来,让圆圆不要往外说。”   “石像被带走,娘也被带走,只有张婶拿着亮晶晶的东西搬家了。”   “娘亲回来了,说是圆圆弄丢了石像。”   “娘亲打了圆圆,圆圆很疼很疼,圆圆想要石像回来。”   “圆圆疼得睡着了。”   “圆圆醒了,发现石像在圆圆的被子里……”   “圆圆将石像拿给娘亲,娘亲朝圆圆笑了,又哭了。”   “圆圆又被打了,被娘亲扔了出去。”   女孩儿稚嫩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伴随着女孩儿嬉笑声。若是仔细听,便发现这嬉笑声,其实是带着泣音的。   而在这诡异的声音出,他听到了一句转瞬即逝的声音:“大哥哥,救救我。”   他猛地一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一斩。   一道尖锐的惨叫传出,而那如同墨汁般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一尊断了一臂的石像,以及一个双眼紧闭的女童。   “你若再踏前一步,我就杀了她。”躲在女童身后的石像,发出怨毒的声音。   他没有因石像的话停顿片刻,反倒毫不留情地挥出一剑。   那石像带着女童连连往一侧躲闪,似是没有想到此人根本不受人质的要挟。   若是这石像不躲,怕是直接要被这一剑连同女童一起刺穿了。   “你们剑阁,真的是名门正派吗?”那慌忙躲了这一剑的石像恨恨道。   他微微勾了勾唇。   石像顿时警铃大作。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意,携着赫赫威势从石像背后斩来。   原来,他刚刚正面斩向石像的那一剑,只是一个虚招。真正的杀招,是这一道从石像后背砍来的这一剑。   那石像躲闪不及,在被那道剑斩杀的瞬间,舍弃全部身体,直接钻进女童的眉心。   女童陡然睁眼,破窗而出。   他紧随其后,却生生停下了脚步。   只见女童悬空而立,一双眼瞳已被黑气占据全部。   而这女童的十根手指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线。   那些黑线,连接着善堂的每一位孩童。   此时,这些孩童如同提线木偶般,行动僵硬地将道盟修士包围起来。   “本来还不到时候,看来今日得提前了。”石像怨毒的声音,从女童身上传来。   石像的话音刚落,一道血色阵法从地面浮现。一条条血色链条,如同毒蛇般攀附在每一位孩童的身上,吞噬他们的神魂。   同时,一道血色的屏障拔地而起,将此处和外面的世界切割为两个空间。   他举剑斩出。   顿时,血色链条连同操纵这些孩童的黑线应声而断。   然而,这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一日未找到阵眼,这些孩子便始终会有性命之忧。   那操纵女童的石像,借着他被这群孩子绊住的时机,没入血色屏障朝东南遁去。   “现在该怎么办?”张毅上前来问道。   方才他和道盟修士被这群孩子围住后,根本不敢下重手,这才导致了附身女童的石像破窗而逃。   “只能先解决这里的阵法了。”他看着女童逃跑的方向,心中升起对师弟师妹们的担忧。   此处,他的神识扫过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师弟师妹们所在的位置也是。   他怀疑,这里可能设置屏蔽神识的阵法。   好在,他刻在那处的剑意圈并未传出什么动静,这也代表着师弟师妹们尚未遇见什么危险。而且,道盟监察司派去的人,已经去接应他们了,师弟师妹们应该很快就能和他汇合了。想到这里,他稍稍安心了些许。   正在这时,头顶上的血色屏障发出“吱吱”的脆响,一道道裂缝在众人的头顶上蔓延。   下一刻,这血色屏障碎裂开来,碎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在半空中化为乌有。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小友莫怕,贫道前来助你!” 第161章 为了你 别哭了   听到这声音, 他眼前陡然一亮。   这声音,是他师父挚友华微峰何随何峰主的声音。   若是何随过来助他,那他身上的担子会轻很多。   何随一落地便朝他说道:“剑阁长老已经过去了东海那边, 道盟的人也去了那里, 贫道就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座邪阵。”   何随是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看起来十分健谈。   他表示, 由他在此坐镇,道盟修士将有大把的时间找到邪阵的阵眼。即便在这个过程中邪阵开启,他也能及时打断邪阵的运行, 从而保证这些孩童的安全。   至于为何不直接将这些孩童换个地方, 因为这邪阵一旦开启,便镌刻在人的神魂上, 倒不如将这些孩童集中起来,方便何随及时打断邪阵对这些孩童的侵蚀。   “既然何长老在此,那晚辈就先去救那位女童了。”用剑气在女童身上悄悄留下记号的剑阁大师兄,如是说道。   “什么女童?”从西南方向过来的何随顿时一愣。   他简要将事情的经过跟何随说了一遍。   何随顿时狠狠皱起眉头,满不赞同道:“怕是有诈。”   他毫不退让:“那女童总归是要救回来的。”   “你量力而行, ”何随顿了一下,才道, “若你真出了什么事儿, 你师父那边, 贫道怕是再也没脸见他了。”   “若真有危险, 我会直接跑的。”他笑着说。   “那你去吧。”何随叹道。   何随的叹息还未在空中消散,他便化作一阵流光,从头顶破裂的血色屏障飞出, 朝着东南方向急速远去。   见剑阁大师兄离开,但似乎来了一位更厉害的剑阁长老,张毅忙凑上前去攀谈:“何长老,我们现在就要寻找阵眼吗?”   何随朝张毅微微一笑,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不急不急。”   张毅一听有门儿,忙道:“不知何长老有何高见?”   何随伸出握着拳头的右手,缓缓开口:“小友,你且看。”   说着,何随握着的拳头徐徐张开,露出一个黑线缠绕的血色晶石。   “阵眼,不就在此处么?”何随淡淡地笑着。   随着何随的话音落下,众人头顶上的血色屏障也迅速闭合,不留一丝缝隙。   张毅的表情瞬间一阵空白,不过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反应过来的张毅带着其余道盟修士,朝何随亮出自己的法器:“竟然是你!”   何随心情很好地用左手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子,说道:“是我,又能怎样?”   ……   高天之上,身着一袭淡青长裙的女子,懒懒躺在枝头上,浓密的睫毛轻颤。   微醺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女子的如陶瓷般雪白的肌肤上,悄悄放轻了声响。   “天道,你就这般弃他们于不顾?”男子急切的声音传来,打破这副静谧的画卷。   女子懒洋洋地睁开双眼,露出一双令人心悸的异色双眸。她左眼为金,如大日灼灼,不可直视;右眼为银,如山巅雪月,孤寂清冷。   “什么叫弃之于不顾?”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其中含着一丝撒娇的恼意,“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可他们,会死。”男子站在树下,望着女子说道。   这男子一身白衣,玉冠束发,面容靡丽不可方物,但眉目中的清冷生生压下了绝美的容易,让人生出难以攀折的心思。   “你这是不忍心了?”女子调笑的声音传来。   男子抿了抿薄唇,默认了女子的话。   女子从树上翩然落下,身子却在虚实之间摇摆不定,似是一道虚无的幻影。   她来到男子身前,用虚幻的手臂揽住男子的脖颈,而后踮起脚尖在男子耳畔说道:“白星寻,这,不过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莫要让你的心软,坏了本座的大计。”   说着,她毫不留情的将白星寻一把推开,而后懒懒地坐在一旁的白玉凳上。   地上的灵雾如水般浮动,却寂静而无声。   女子用手臂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毫不避讳打量着那站在原地的男子。她虽是柔软无骨般坐着,但那目光,却让人觉得,那是从高天之上投射下来的,来自神明冰冷的审判。   那女子盯着他,眸光冰冷:“若本座撒手不管,这个世界只有死路一条。”   “况且,在诸天万道联盟里,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需要被销毁的存在,”说着,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谁让这不该诞生的生灵的世界,非要诞生生灵呢?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头疼的紧呢。”   因他久久没有回应,感到有些无趣的女子,开始摆弄起自己的头发:“而且啊,在本座之前,已经有三位号称可以救世的大能入驻这个世界,最终还不是落得个世界重启的下场?”   “噢对了,这次可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再次重启的话,这岌岌可危的世界怕是会分崩离析。   但若是这次拯救失败的话,诸天万道联盟也一样会对这个世界进行销毁。   所以啊,与其在意这在意那的,不如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你说呢?”   女子眨了眨眼,对他用分外无辜的声调说道。   男子抬眸看她,薄唇轻启:“你只是将这个世界的存亡,当作了一场游戏,对不对?”   “不然呢?”女子歪了歪脑袋,语气天真,“本座又没有拯救世界的义务,只要能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行,本座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要在诸天万道联盟,接下拯救这个世界的任务?”他问。   女子兴致缺缺地说道:“因为无聊吧,本座毁灭了很多世界,倒还没有尝试过拯救一个世界,所以就来试试呗。”   “当然了,本座还是很想打一下那些满口喊着拯救世界人的脸,想想就很有趣呢。”女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所以你仅仅是为了找乐子,才揽下了拯救一个世界重任?”白星寻不知在何时低下了头,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丝丝颤音。   “不可以吗?”她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反问道。   “我知道了。”白星寻抬头看她,眼眶发红,就像是哭过了一样。   她看着白星寻的这副表情,将继续逗弄他的话咽了下去。   白星寻转过身,边走边背对着女子道:“我会尽自己的一份力,去救下那些不可以救下的人。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就算你说拯救世界是你的乐子,但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   听着白星寻声音中的颤音,她狠狠蹙起眉头。   “你给本座站住!”她厉声喝道。   这次,白星寻只是往前走,没有丝毫停顿。   这是他第一次不听她的话。   她看着白星寻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停下!”   这次,她用上了言灵。   话音落下,白星寻停住了脚步,而她的身形也虚幻了一分。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她绕到白星寻身前,强硬地掰着他下巴,让他与她对视。   纤细而不失力道的手指,覆盖上他脸上的泪痕,她没有丝毫嫌弃,只是皱眉看着他。   “那我呢,我也是那些可以随意丢弃的玩意吗?”白星寻质问他,眼中泪水滴在她的手上。   此时,他眉间的疏离感全然散去,那妖孽般美艳的脸上,浮现出让人心碎的脆弱。再加上,他眼睫上要落不落的泪水,以及微红的鼻尖,一点儿也不似方才那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倒像是落入风尘中需要被拯救的大美人。   “你干嘛对着我这具属于天道的身体谈情说爱,要找去找颜清月去,她那里才有本座的全部感情。”她皱眉说道,觉得他这副模样颇为碍眼。   “对不起,我没忍住,我不是有意的。”他有些慌忙地说道。   “算了,”她收回手,将一抹帕子递给他,“擦擦吧,本座心胸宽广,就不与你计较此事了。”   他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眼眶依旧红红的。   她轻“啧”了一声,说道:“虽然看起比以往沉稳了许多,但本质上来讲,还是那只内心脆弱爱哭爱闹的小狐狸。”   他别开头,不想用这副丢人的样子去看她。   “我走了。”他的声音因为刚刚哭过,带着些鼻音。   “说起来,其实本座接下这任务,也不全然是为了找乐子。”女子淡淡开口。   正准备离开的他,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白星寻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接下来要说得话很重要。   “虽然本座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其实是为了你。”她说着,陷入沉思,似是理解不了当初的自己在想什么。   听了女子的话,白星寻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   为了我?   他的心脏正不受自己控制般地疯狂跳跃。   女子继续道:“其实在这个世界被重启之前,本座曾经见过你。”   “那时,本座刚刚屠了一整个小世界,碰巧无聊就随机选了一个世界过来散散心,”她语气平平地说着,仿佛对满身孽障这件事儿一点儿也不在意,“因本座满身杀气,此界生灵自然是有多远便离本座多远。”   她瞥了白星寻一眼,继续道:“唯有一只傻乎乎地小狐狸,一头栽进本座怀中,还蠢蠢地用尾巴卷本座的手指。”   他:“……”   他真的有这么自来熟吗?   他不自在地想着。   “你说的那件事儿,我好像没有任何印象。”他垂下眸子,缓缓开口。   对于忘记了和她第一次见面这件事,他不说难过,其实是假的。   “你当然不记得了,”女子理所当然地说,“那都是这个世界重启之前的事情了,你与本座见面的记忆早就被重置了。” 第162章 掩人耳目 一魄   女子继续道:“当时本座便寻思着, 既然是你自己扑到本座怀里的,那本座将你带走也没事儿吧。”   “结果吧,他们说天狐这类生灵, 除非本世界的天道同意, 否则不能轻易带走。若是强行带走的话, 一出这个世界就会死掉,”女子“啧”了一声, 便继续说道, “本座虽说并不在意染上杀孽,但也没有收集尸体的癖好。”   “于是,本座便接下拯救此方世界的任务。不论成败, 你都可以随本座离开这方世界, ”女子话音一转,又道, “不过本座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便会尽心竭力,即便本座将拯救世界这事儿当作乐子。故而,你大可不必担心本座对这世界不负责任。”   白星寻听了女子的话,只觉脸上发烫。   她的意思是要对这世界负责, 四舍五入,便是会对自己负责。更何况, 她还说接受这件拯救世界的任务, 是想带着自己一起离开, 四舍五入, 就是她想和他在一起……   虽然之前自己作为狐狸和颜清月在一起时,颜清月也拿过这种话撩他。但是,现在的她是失去任何感情的天道啊。而失去感情的她, 还会对他说出这番话来。这么看来,她的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   看着白星寻越来越红的面颊,和越来越往下低的头,她的心中生出一抹异样的感觉。然而,不容她多想,眼前天狐化形的人,忽然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她一把拉住几乎站立不住的男子,将他往怀中一带,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女子虚幻的手指按上他手腕上的脉搏,微凉的触感传入她的指尖,她面色陡然一沉。   ……   流云浮雕的暗金色香炉中,稳稳插着三根笔直的线香。暗红色的火星子在香头闪烁,空中有幽幽的檀香味浮动。   身形虚幻的女子坐在床榻边上,静静看着床上昏迷的男子,面无表情。   “叩叩叩!”三声恭敬的敲门声响起。   身形虚幻的女子望向紧闭的门扉,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掌门,道盟的人来了。”门外的人说道。   “本座今日不见客,让道盟的人改日再来。”身形虚幻的女子面无表情的说着。不过,她说话的声音并非女声,而是一道男声。   床榻上的男子刚睁开眼睛,便听到女子用自己的声音回绝了道盟的人。   门外的人听了自家掌门的话,承了声“是”,便告退了。   待那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那身形虚幻的女子才缓缓开口:“白星寻,你想死就直接说,本座还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不满足你。”   那双异色眸子冷冷盯着他,让他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你别生气,我并无大碍。”白星寻看着坐在自己床榻边上的女子,温声说道。   “并无大碍?”女子的声调拔高,目光更加凛冽,“你那残缺的神魂本就需要好生温养,如今竟还分了一魄出去,你不要命了吗?”   “你是在担心我吗?”他说着,眉间染上一抹笑意,似是一朵红莲于山巅白雪中绽开,美得让人心惊。   女子嘴角一抽,又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本座是这个意思吗?”   她本意明明是在问,他为何会将自己的神魂分出一魄,结果这傻叉啥事都能扯到情情爱爱的关心上去了,真的很是让她无语。   他明白她的意思,却克制不住心中的欢喜。于是,这让她并不在意的话,便脱口而出。   “我只是……”他顿了下,终究将喉头的话咽了下去。   他只是在今日得知太多事情,更没有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竟有还有一席之地。   不过,这话不适合与她说。毕竟,她现在只是没有感情,只剩理智的天道。   她方才说得没错,若要倾吐自己心中的感情,还得找继承她全部情感的颜清月。   不过,现在的颜清月……   他掩下眸中的黯淡,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他现在,应该是颜清月的挚友,而不可以是她曾经的道侣。能被颜清月所喜欢的,应当是那只还未出现在颜清月面前的狐狸。   这是他无法更改的过去,但却是他即将经历的未来。   “你只是什么?”坐在白星寻床榻前的女子开口询问他的未尽之语。   他望着那一金一银却无丝毫情愫的双眸,心中泛起一抽一抽的疼。他的理智虽然清楚现在的她究竟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但他的感情却总是牵动着他的心房。   “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他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借着宽大的衣袖,他的指尖死死扣着掌心的血肉。细密的疼痛从掌心传来,疼痛让他强行压下此时不应出现的情绪。   他现在是太虚观的掌门,也是这方世界的天狐,更是天道的合作对象,却唯独不应当是与她有亲密关系的道侣。   他再次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让自己认清自己现在的位置,而不应做出那等不符合自己身份的逾越之事。   “你是在对本座说,你该做一件将自己推向死亡的事情么?”女子看着他,脸上满是嘲讽,但那双异色双眸深处却是全然的冷漠以及绝对的理性。   这个状态下的她,摒弃一切感情,用绝对的理智推论出利益最大化的结论。   他一直都明白她是对,只是他总归做些什么,补缺她绝对理智之外的缺失。   他轻轻摇了摇头,露出苍白的笑容:“怎么会?这只是你计划的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我着手去做。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毕竟,我心里有数。”   见他并不是脑子一热在做什么事儿,女子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神色莫名。   很快,女子便想到了他先前的话。他先前在和自己闹矛盾时,曾背对这自己说,要去救下那些人。   联想到他缺失的一魄,与那邪阵吞噬受害者血肉的事,她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了明悟。   她缓缓开口:“你是在先斩后奏。其实,你早已布局设计救下那些应当死去的人,以你的魂魄为代价。而你故意在这个点来找本座谈话,不过是在转移本座对这件事情的注意力。”   她徐徐吐出一口气,浅浅一笑,称赞道:“不愧是被本座全盛状态下选中的人,还真不能小瞧你。”   不过下一刻,她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果然瞒不过你。”他无奈地笑了笑。   “值得吗?”她看着他,语气冰冷,“在本座的计划里,那些人死了也便死了,对后续的计划没有任何影响。”   他看着她,落寞的眼神中染上一抹坚定:“我是天狐,守护这个世界的生灵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知道你的计划很完美很理性,但微不足道的我,想让你网开一面,让这些生命有更多的可能。”他说着说着,面上朝这位女子露出祈求之意。   “哪怕你的举动会让本座的计划有一些瑕疵?”她盯着他,异色双眸中是冷漠到极致的理性。   “我会尽力补足。”他顿了下,说道。   “呵”她冷笑一声,似是在嘲弄。   “白星寻,你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一个口子,瑕疵便永远填不上了。”她盯着他,语气淡淡。   虽是在陈述一个并不完美的事实,但她的这副好似什么也未发生的平常语气,却让白星寻心中一紧:“我……”   “别着急着说话,”她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唇,凑近他的耳畔缓缓说道,“你在计划里的分量,比那些人多太多。若按照从绝对的理性来思考,自作主张的你确实有错。当然了,你若是直接向本座提出你的建议,本座必定会驳回。”   “不过,本座并不讨厌你的自作主张,”她收回手指,看着他道,“正所谓卦不可算尽,天道亦常变①,总是要有一线生机的。”   “白星寻,姑且让你做那一线生机也未尝不可,”说着,女子从床榻边上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朝他道,“且让本座看看吧。”   话音落下,女子的身形变淡,随后消失不见。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望着女子消失的地方,喃喃道。   下一刻,他垂下眸子,伸手往虚空中一探。   无形的空间,出现如水流般的波纹。而他的手掌,则被波动最为剧烈的空间吞没。   很快他收回手,如水流般的波纹散去,空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他的手中,则多出了一枚红色晶石。这晶石里,是那座善堂被卷入邪阵中所有受害者的魂魄。   在她的计划里,善堂里的那些人必死无疑。   他却偷偷作主,以自己的一魄抵上了那些的人的魂魄。如此这般,才能骗过剑阁华微峰峰主何随的眼睛。   之后,他会将这些魂魄放于往生河中,至少,给他们一个转世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的灵魂也在这场博弈中消散。   而他分离出去的那一魄,则会在岁月的温养间缓慢恢复。   另一边,血色光罩中的何随,捏着一枚血色的晶石,凝视良久。   这枚血色晶石,是以邪阵中众人的魂魄为祭品凝结而成的。   但不知为何,十分顺利便实施计划的何随,总觉得还有那里不对劲。   这般想着,何随随着便往周围扫了一眼。   地上,是一具具干瘪的尸体,仿佛死去了多年。这些尸体,全部都是被邪阵将血肉和灵魂吸干的祭品,无一幸免。   而这些连灵魂都被吸干的祭品,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是不会有机会报复自己的。   这般想着,看了一圈的何随,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些。   随即,何随捏了捏手中的血色晶石,心说这可是自己飞升的投名状,必须好生保管才是。   下一刻,血色光罩缓缓散去。   善堂外的几条街道上,这些百姓像什么都未察觉般做着跟往常一样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自然。   而血色光罩外,则站着一群善堂的壮汉,他们应自己的职责做着出符合常人遇见此等事故的表情。   直到何随看向了这些人。   如同被按了一键暂停的按钮,这些人停了下来。   何随冷笑一声,下一刻,整个城镇便开始虚幻。   整座城镇中,所有的百姓无一例外,全都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毫无疑问,这场幻境是场骗局,一场针对剑阁大师兄的骗局。   只有所有百姓所做符合自己角色的反应,那位剑阁大师兄才不会怀疑,才会相信何随是真的来救场的。   而这些城中被迷晕的百姓,则对在善堂发生的事儿不会有任何记忆。此时,只需要在善堂放一把火,所有真相都会被掩盖。   这,便是何随的计划。 第163章 师弟不会哭 那是师弟答应她的第一件事   冲天的火光包裹了善堂, 却没有任何人前来救火。   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的何随,不顾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扑面而来,正对着善堂的火光默然而立。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何长老, 辛苦了。”一道柔柔的女声从何随身后响起。   何随并未回头, 只是望着火光开口:“解决掉他了?”   何随话中的这个“他”,两人都心中肚明。这个“他”, 是剑阁中的大师兄, 不过而立之年便已至出窍的剑道天才。   女子轻笑一声,说道:“怎么会?这位剑阁的大师兄可是一位相当难缠的人,若是小女子与他对上, 这胜算怕是不足三成。更何况, 小女子还未曾与那位剑道天才碰面。”   不足三成,这女子一看便是在说笑了, 从始至终,何随都看不透这女子的修为。   听到此话,何随微微皱眉,转身看向眼前的女子。   女子一身白衣飘飘,似是欲乘风而去的仙子。不过何随一直都清楚, 在这女子柔美无害的容貌下,其实是一只无情无心的恶鬼。   但纵要与虎谋皮, 与恶鬼为伍, 他何随也不要落得因无法飞升, 而身死道消的下场!他要飞升!他要铸就无上大道!   “若还未解决掉他, 只怕迟则生变。”这位向来精明的中年人,此时死死皱着眉头,眉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飞升之路不容有失, 而那位剑阁大弟子挡了他的路,所以那位剑阁大弟子必须死!   女子盈盈一笑,朝何随道:“不急不急。”   在何随审视的目光下,女子轻笑一声,继续道:“剑阁的云印长老已经陪同那位剑道天才前往梁国。小女子想着,总得让这对师徒好好叙叙旧,否则,痛失爱徒的云印长老,怕是会心生遗憾。”   心生遗憾?   何随听了这女子的话,只觉分外讽刺。   云印这些年劳心劳力陪养这位剑阁大师兄,便是为了谋求这位剑阁大师兄身上可以渡劫飞升的仙缘。而这位剑阁大弟子身上的仙缘已散,对云印而言便没有利用价值了。   至于他是如何知晓的,是在他的徒儿渡劫之后,他故意抓着他徒儿的手上飞剑那时。   当时他心中虽如翻江倒海,但面上依旧什么异样也没有。   真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好师父,也硬是没有让他徒儿发现任何异样的演技帝呢。   而云印多年以来的心血的付诸东流,倒不如说云印会对这位剑阁大师兄心生怨怼,并盼着这位剑阁大师兄早早死去,以达成和这位女子的用以飞升的交易。   “何长老,东西可是备好了?”女子的声音将何随的思绪拉回。   “自当是备好了。”何随看着女子,淡然开口。   女子连声叫好,又道:“那不知何长老,可否将那法器交还于小女子?”   说着,女子朝何随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何随便未为难她,直接将一个紧闭的黑色盒子放于女子手心。   这黑色盒子打开后共分两层,第一层为迷烟,无孔不入。迷晕整座城的百姓,便是这迷烟的功效。   黑色盒子的第二层为幻境。迷惑那位剑阁大弟子的幻境,便是这第二层的功效。   何随看着那状似无害的白衣女子,目露忌惮:“顾道友不愧为无极宗宗主之女,炼制法器的水准真是炉火纯青。”   无极宗,在那场大战后便覆灭的修真界顶级炼器阵法双修宗门,据说,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妖族针对从而灭门。   提及自己的宗门,白衣女子的笑容淡了些:“何长老说笑了,那些陈年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见善堂的火渐渐熄灭,白衣女子又道:“何长老若是无事,不如陪小女子一起去梁国瞧瞧?”   “难不成,你那场所谓的杀局中,还指望着老夫出手?”何随一听便不乐意了,两人的交易里,可并不包括让他帮她解决梁国那边的事情。   “怎么会呢,何长老?”女子轻声说着,柔软的调子带着可轻易平息人烦躁的蛊惑,“我们已经是盟友了,而梁国将会是小女子下一步计划的根据地,邀请盟友去看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何随听了此话,面色稍霁。   女子继续道:“小女子向何长老保证,去了梁国,绝对不会让何长老去做不必要的事情。”   何长老听着,倒觉得这话有一番道理,于是,便点点头同意了。   说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闪去。   善堂的火焰消散后,所有建筑化作一片虚无,连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   不过多时,城中被迷晕的人幽幽转醒。   一道惊叫划开长空,伴随着熹微的晨光。他们看见了善堂的模样。   而在另一处住宅中,一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火,也将那死了丈夫后开始信奉邪/教女子吞没,连同那些守着女子的道盟修士一起。   另一边,在剑阁大师兄前脚离开剑阁众人后,与剑阁大师姐师出同一人的师弟,便对大师姐说出自己看到了周围有黑气显露不过黑气很快便消失的事情。   剑阁大师姐因师弟的话产生动摇,因未之前他们剑阁大师兄说要在此处等他回来。更何况,他们大师兄在离开前检查过此地并无危险,不仅如此,大师兄还留下了剑意圈将他们护住。   大师姐认为,在目前情况并不明朗的情况下,听从大师兄的话在原地等待才是更为明智的举动,因为他们并不清楚其他地方会不会更加危险。   但是师弟所说的话,她又不得不慎重考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此处的埋伏逃过了大师兄的眼睛,那他们留在此处便无异于自投罗网。   想到此处,大师姐扫了周围的一圈弟子,问道:“你们刚刚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围的剑阁弟子全皆摇了摇头,七嘴八舌地回答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大师姐随后看向师弟,将其他剑阁的话复述了一遍:“师弟,你的其他师姐师兄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师弟,你看错了,”大师姐直接定下结论,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指责,“如今形式并不明朗,众弟子本就绷着一根弦儿,师弟你还是不要再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了。”   大师姐淡淡地瞥了自家师弟一眼,往一旁走去。   “师姐!”师弟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哭腔。   本就害怕自家大师姐的师弟被大师姐当众下了面子,师弟快要哭了也很正常。毕竟,这位师弟胆小怕事儿的性子在剑阁中也不是秘密。因而,其他剑阁弟子对这一现状也能理解。但是,被迫近距离围观这对师姐师弟发生争执,他们表示也很尴尬。   大师姐停下脚步,心中渐渐沉了下去,同时,她右手的大拇指也按上了右手中的剑柄上。   “师姐,师弟没有骗您,您宁愿相信外人,就不愿相信师弟吗?”师弟带着哭腔的质问声传出。   其他被迫吃瓜的剑阁弟子纷纷脸色一变,什么叫他们都是外人?他们明明都是出生剑阁的弟子!   师弟虽是在和大师姐置气,但是忽然将他们拉入战局还说他们的是外人,怎么看都是对他们这些剑阁弟子并不放在心上。   而师弟在这种紧要关头,说出这种伤人的话,还有离间之嫌,根本都不为大局考虑一点儿。   因而,众剑阁弟子对师弟的感官,纷纷降到谷底。   众剑阁弟子黑着脸看向师弟,眼神中的怒气能杀人。   不过,能被师姐选中的剑阁弟子都是聪明人,见他们大师姐在师弟说这话停住脚步后,便并未急着向师弟讨个说法,他们想看看大师姐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下一刻,大师姐骤然回头,一剑刺入师弟的胸膛。   剑阁众弟子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忽然他们想要大师姐教训一下这位口不择言的师弟。但是,大师姐这教训的是不是过头了。   在其余剑阁弟子这般想着的时候,那位先前被师弟教导过修真界常识的苏逸往前迈了一步,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大师姐,师弟他方才纵然言辞中有不当之处,但终究是您的师弟,这般惩罚会不会太重了些?”   大师姐并未理会苏逸,连看也未看苏逸一眼。不过下一刻,大师姐的手上一用力,直接从师弟的胸口中拔出了一部分剑身。   而大师姐抽出的剑身上,却并未沾染一滴血。   众剑阁弟子见此情景,顿时有些傻眼。   刚刚那把剑刺入师弟身体时,他们全都听到了那“噗”的一声,但如今却滴血不见,难不成是在演他们?这不能的吧?   心生疑惑的众剑阁弟子,只见大师姐手腕一转,接着,没入师弟胸口的剑尖往下滑去,然后那剑尖往旁一翻,带起大片血肉。此情此景,倒如同一场精妙的外科手术。   师弟的身体被打开,露出失去皮肤遮盖的内里。那里头的五脏六腑不翼而飞,唯有一个鲜红的心脏一张一缩。在满是黑气的躯体中,属于心脏的那抹鲜红显得格外刺目。   “师姐,我没有哭。”眼眶都红了师弟看着自家师姐,带着泣音说道。   大师姐有些惊疑地望向师弟的脸,看着师弟强行忍住眼泪的样子,失声道:“师弟,你……”   大师姐此刻可以确认,现在和自己说话的,的的确确的是她的师弟,即便,她师弟的内里看起来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但是,她知道,他的师弟纵使再如何胆小,也不会流一滴眼泪。   因为这是她的师弟,也是师弟在师父离去由自己教导后,师弟答应自己的第一个要求。   她向来讨厌那些哭哭唧唧的人,于是,她要求师弟,若是师弟再哭一声,便给她滚出剑阁。从那以后,不管自己对师弟多么严厉,师弟也并未再哭过一声。而她也在教导师弟的过程中,性子渐渐变得没有那么暴躁。   她的师父云芷在生前曾告诉自己,她这火烈的性子总归是要磨一磨,才能在剑道一途走得更远。而师弟便是属于她的磨刀石,她亦是在教导师弟的过程中,收敛了自己的性子,并在剑道一途更近一步。她一直未曾说出口,她其实是感谢自家师弟的。   而她的师弟虽说怕累怕苦,但在大事儿上从不含糊,故而,她的师弟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让众弟子离心的话。而说出这话的且会哭的人,绝对不会是她那柔柔弱弱但道心却异常坚定的师弟。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师弟遇害了,而她这个做师姐的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知道,她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师弟对大师姐笑了一下。   大师姐看懂了,师弟是在说他不怪自己。看啊,她的师弟都成了这副模样,还不想让他影响自己的道心。   但是,纵使她心中多么悲痛,她也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因为,在大师兄走后,她便是这群剑阁弟子唯一的倚仗。 第164章 摆剑阵 双阵眼   师姐定定地看着她的师弟, 那一眼,似乎是想将自家师弟的模样刻在自己的心头上。   师弟嘴唇微动,对师姐无声道说了几个字:去太虚观。   太虚观, 据说为天道一手创立, 目前为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若要说哪里最安全, 太虚观自然是排第一,毕竟那可是就在天道眼皮子底下的宗门。   看清自家师弟的口型, 大师姐瞳孔一缩, 心中闪过一道念头:难道师弟是察觉到宗门也不安全了吗?   师弟的目光越过大师姐,看向大师姐身后的那些剑阁弟子,他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是下一刻,他的眸子便被黑气占据, 并直直朝大师姐攻来。   大师姐这次没有动,似是想要硬扛。   而下一刻,师弟的身子微微往旁一偏。他将那颗依旧在跳动的心脏,直直撞在她的剑尖上。   同时,师弟嘴角嗫嚅, 艰难地说了两个字:警惕。   “师弟!”大师姐伸出未执剑的右手,似是想要触碰师弟。   忽地, 一道火蛇凭空而生瞬间吞没了师弟的身体。火焰消散, 不留一丝余烬, 与方才道盟领头人消失的模样一模一样。   大师姐望着空无一人的位置, 左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   剑阁中的一处宫殿内,摆着一列列的莲花座的命灯。莲花座的命灯,皆被均匀地摆放于环形阶梯之上。阶梯有序排布, 级级升高,从而方便守灯人查看每一盏命灯的状态。   命灯以剑阁独有秘法制作而成,每一位剑阁弟子都有一盏独属于自己的命灯。命灯制作时,需要取一滴与其对应之人的心头血。故而这命灯,与其主人的心脉相连,唯有主人心脉受损才可见端倪。   橘黄色的火光在命灯持续发亮,则代表着命灯的主人性命无碍。而若是火光疯狂闪烁,则代表着命灯主人的生命遭受到威胁。   每当剑阁弟子离开剑阁时,那些离开剑阁弟子的命灯,便会被摆放在十分显眼的位置。   忽地,被摆在十分显眼位置的一盏命灯灭了。   那守灯的长老盯着那灯,走近,低头,看向这盏命灯的所有者的姓名。   这盏命灯属于现任剑阁掌门二弟子云芷门下的那唯二徒弟中的其中一位。   守灯的长老并未如同往常一样通知剑阁,却是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根灯芯,以及一支火折子。他随手拔掉那盏命灯中的灯芯,继而换上提前便备好的灯芯,而后用火折子点上。   熄灭的命灯重新被点亮,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那命灯,沧桑的双眸中,满是扭曲的疯狂。   他想活着,突破大限。   若天道执意让他死去,他便自己来争这条命!   ……   不过几息时间,大师姐便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而后做出一副对敌的姿态。   她清楚,自家师弟将心脏撞到自己的剑尖上,其实是为了变向通知剑阁,表示自己遇害,尽快派人来救。   但是,师弟让她去太虚观而并未让她回剑阁,这让她觉得剑阁能否派人来支援还真的很难说。   不过师弟这番举动,却给她的安危增加了一点儿微乎其微的保证。这也是自家师弟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而这些剑阁弟子里,她怀疑也有人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了。所以,她现在一个人也不信!   大师姐看向众剑阁弟子说道:“诸位师弟师妹,方才你们也看到我师弟是何模样了,故而,我怀疑我们之中剩余的人也被侵蚀了。”   说着,师姐的剑掉转方向,直接给自己的胸口来了一剑。   汩汩鲜血冒出,看得人触目惊心。   师姐从储物袋取出一瓶子药,倒在自己的受伤的伤口上,伤口很快愈合,不留一丝疤痕。   “各位师弟师妹,这便是我自证的方法,谁第二个上?”大师姐将一手持剑,一手拿着药瓶子,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来。”一道声音抢先道。   大师姐看向出声的这人,将手中的药瓶子扔了过去。   这人,是剑阁华微峰峰主何随最近新收的亲传弟子栾霖。   栾霖接过药瓶,十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剑,而后上药。   很快,其他剑阁弟子都如同师姐那般验证完自己还是个人。   除了师弟被侵蚀外,其他剑阁弟子并无任何异常。   知道自己身边的人还是正常人,这些剑阁弟子纷纷松了一口气。   药瓶回到师姐手上,师姐又看了众弟子一眼,收回药瓶后说道:“现在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好。”   “诸位,目前我们有三条路可以走,”大师姐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剑阁弟子,一字一句道,“第一条路,便是我们在这里等待大师兄回来。好处是被这剑意圈子护佑,然而,在大师兄赶回来救我们之前,我们随时有可能受到幕后之人的袭击身亡。   第二条路,便是毁了这剑意圈子,让大师兄感知我们遇险境,而后留在原地等候大师兄的救援。好处是,大师兄会尽快赶回来,坏处是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自己。   第三条路,也是毁了这剑意圈子,让大师兄感知我们遇险境。不过与第二条路不同的是,诸位需随我速速离开此地。若是跑的快,说不定可以在幕后之人动手之前获得安全,但是,我们即有可能在赶回剑阁时,在半路被袭击。而被袭击后,一是我们可以及时等到大师兄的救援,二是我们等不到大师兄的救援而身亡。   因为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思考时间。”   剑阁弟子见此,纷纷朝周围的相熟的弟子,输出自己的看法,议论纷纷。   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众弟子便停下讨论,看向大师姐。   “你们的意见如何?”大师姐开口问道。   “虽是三条路,但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出。   众弟子纷纷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便是抢先验证自己的栾霖。   栾霖一身道袍披在身上,身体修长,面如冠玉。虽然在如此时刻,他周身的气度并未有丝毫紊乱,仿佛并未受一丝影响,看着便让人安心。   “哦?何解?”大师姐挑眉问道。   栾霖开口说道:“若离开那条路果真正确,大师姐怕是二话不说便带着我们走了,又哪里会给我们讨论的时间?毕竟,逃跑这事儿,越早越好。”   栾霖继续道:“大师姐之所以让我们讨论,不过是想让我们考虑清楚现在的处境,从而定下心来迎接接下来极有可能到来的麻烦。”   说着,栾霖朝将他们一行人护住的剑意圈子看了一眼,才道:“若是连大师兄的剑意都护不住我们,就凭我们几个,又怎能迎接接下来的麻烦呢?一旦我们毁掉这剑意圈子,便是彻底失去防备了。”   “更何况,师弟不知何时便被悄无声息地侵蚀了,甚至连大师兄都未看破,由此可见幕后之人的隐匿水准之高。指不定,这位幕后之人现在还在哪里监视者我们,就等我们离开大师兄的剑意圈子,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看着又放飞了一张传讯纸鹤的大师姐,栾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等着大师兄回来,而后一起离开。”   放飞完传讯纸鹤的大师姐,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最重要的是,师弟最好留给她的两个字是“警惕”而非“离开”,故而她选择留在这里。   栾霖又道:“其实我有一个提议。”   大师姐:“说。”   栾霖开口道:“在这等待大师兄回来的时间里,我们不如组成一套剑阵。一旦幕后之人对我们动手,在大师兄赶来之前,我们还能招架片刻。”   大师姐看了栾霖一眼,说道:“那便就按你说的办吧。”   大师姐刚准备站到属于自己主导的阵眼位置时,便听栾霖又道:“若是大师姐信我,师弟可与大师姐组成双阵眼的剑阵。”   剑阁双阵眼的阵法,一旦其中一位主导阵眼的人顶不住了,另一位主导阵眼的人便可直接顶上,而后由双阵眼变单阵眼却可保证剑阵不散。   而双阵眼的剑阵一旦成型,其威力是单阵眼威力的双倍有余,且可攻可守颇为厉害。   唯有一点,在这套剑阵之上,两位共为阵眼主导的人,相互的距离十分接近,属于捅对方一剑都难以避开的距离。   若是搁在平时,守望相助的剑阁弟子自然会将这套剑阵作为优先选择。但师弟被黑气侵蚀的事情刚刚出现,即便刚刚众弟子已经验证了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这种阵法,确实会让人心中打鼓。毕竟,谁能保证在对战中,阵眼中的人一直是个活人而不是悄无声息地便成了老六呢?   大师姐定定地看着栾霖,说道:“好 。”   “若是在剑阵之中,再出现这种事故,我想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防御了。”大师姐说道。   更何况,他们还被大师兄的剑意圈子的护着在,若是在这种双重保障之下,仍然被幕后之人得手成为对方的傀儡,那确实如大师姐所说,根本不用抵抗直接摆烂得了。而那所谓的忧虑,也就没有必要了。   栾霖朝大师姐笑了笑,说道:“大师姐放心,师弟纵然只有金丹修为,但对于这套剑阵的已经烂熟于心,定然不会拖大师姐的后腿。”   事实上,除却大师姐,栾霖还是这一众剑阁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人。   而这种双阵眼主导的剑阵,身为阵眼两人的修为越高,则效果越佳,因而,又栾霖和大师姐一起成为阵眼,确实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第165章 猜想错误 失败   被削去一半儿的坍塌房屋中, 站立着一群身披道袍的剑阁弟子。   他们单手持剑,脚踏天罡步,虽多人一起行动却毫不显得凌乱, 倒让人觉得暗藏着道韵的玄机。   而他们的行动范围, 却仅限于一道发光的金色圈子。   金色的圈子剑意凌厉, 叫那无数隐藏在暗中的妖邪,还没靠近便落荒而逃。若是离得近了, 那些修为底下的魑魅魍魉, 很有可能便被那锋利的剑意,搅成碎片。   剑意圈子之内,一道道锐利的剑气, 从每位弟子的剑中打出。而那剑气并非乱打, 而是往圈子的中央靠拢。   那中央正站着一男一女的两人,这两人也是单手持剑。他两人的剑架在一起, 并从其中往上窜起一道剑气。这道剑气,比周围弟子的剑气更粗更大亦更锋利。   不仅望如此,这往天际打去的剑气,吸收着周围剑阁弟子打出的剑气,从而汇聚成一道剑气光柱。这剑气光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立于中央, 而后形成了一个虚幻的剑气罩子,将众人护于其中。   忽地, 一阵妖风席卷而来, 吹的地上烟尘飘落。接着, 便是如同浓墨一般的黑气, 朝剑阁众人奔来。   剑阁弟子纷纷面露警惕,一边保持阵形不乱,一边往剑阵中央的剑气光柱靠拢。   为了对敌, 剑阵中心的两个人,也一改双剑相交的形式。那面容冷峻的女子率先踏出一步,将剑持在胸口,作出攻击的姿态,而那面如冠玉的男子,则转而靠在女子的后背,作出呈防御姿态。   下一刻,那如浓墨般的黑气,凝结成鞭子的形状,直直朝剑阵中的众人抽来。   正当鞭子落在那剑意圈子的范围时,那剑意圈子被激起一阵金光,而后,一道凌厉的剑意从剑意圈子激出。于是,那黑气被骤然斩落,而后散去。   那凝聚成鞭子黑气被打散后,后面涌来的黑气便不再朝他们攻击。而是在原地汇集成一个漆黑的人形模样。   被激活的剑意圈子锁定敌人,又往前斩了一剑,却被那漆黑的人影以十分刁钻的角度躲了过去。   接着,这诡异的黑色人影,往前一个俯冲,直逼那散发着凌厉杀意的剑意圈子。   然而,这黑色人影径直踏入了剑意圈子,却什么攻击也未遭受。此时,那黑影已经站在他们的剑阵之外了。   大师姐顿时瞳孔一缩。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大师兄给他们的剑意圈子没有反应了?   大师姐浑身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心说:他们怕是已经落入敌人的圈套。   但她此时依旧没有忘记此阵还需自己主导,稳住自己心神的大师姐大喊一声:“栾霖!防御!”   此时,这黑色影子的手中,不知何时凝聚出一把长剑。漆黑的长剑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重重的斩在那剑阵之上。   而栾霖也不负大师姐的期待,及时防御住了这次进攻。   然而,随着时间的拉长,栾霖的面色逐渐发白,其余剑阁弟子渐显吃力。   大师姐见状心道不妙,她大喝一声:“我来!”   两人主导的位置瞬间翻转,大师姐狠狠往前一斩,最中央的剑柱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剑气,直接斩断了黑影手中的那把剑。然而,就在攻守转化的一瞬间,剑意防罩已然碎裂。   对于剑修而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黑影被那强悍的剑意震退几步,身形一时有些逸散的迹象。   大师姐见此,一鼓作气,将剑意化作无数柄利剑朝那黑影刺去,主打一个先发制人。   那黑影慌忙应战,连忙幻化出了许多柄黑色的长剑。这些长剑围绕在黑影周围,呈防御状,似乎是想要硬抗下大师姐发动的进攻。   大师姐借着黑影防御的机会,又趁机朝黑影砍了几剑,同时,她朝众人喝道:“不要恋战,立刻随我撤退!”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栾霖知晓大师姐意思,与大师姐交换主导位,他主防御。   正当大师姐准备保持这个剑阵离开时,忽地,无数黑气涌现,眨眼间便将他们全部包围。   大师姐面色一凝。   “大师姐,现在应当怎么办?”有的弟子出声询问,声音中焦虑全然无法掩饰。   师姐咬了咬牙,道:“死战!我们并未有一战之力!栾霖,放弃防御,变为主攻!”   栾霖:“好”。   两人再次交替位置,大师姐占据主位。   这次,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即便是用剑阵防御,这么大批的黑气,这剑阵的防御奏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主攻,杀出一条生路!   看着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的黑气,大师姐喝道:“剑气!”   顿时,众弟子纷纷发力,发死力。   无数剑气朝大师姐涌来,如同奔腾的江河。   而此时的栾霖,也已将守转为攻,彻底放弃防御。   而待师姐与众弟子全心全意蓄力一击时,栾霖向大师姐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他的左手动了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剑。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师姐,冷不丁地,将那柄小剑,往大师姐的背后捅去。   然而,鲜血直冒的场景并没有传来,那把剑被挡在了师姐的道袍之外,不得寸进。   不等栾霖做出反应,大师姐以左手为剑,朝栾霖攻去。   栾霖只得双手架住,呈防御状。   下一刻,栾霖被师姐的剑气扫出剑阵,落入滚滚黑气之中。   而此刻,剑阵的阵眼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大师姐立刻改变身法,调整阵形,接替了这个残阵。   而这也是双阵眼的优势,失去了一个阵眼,另一个阵眼也可以立即顶上去。   而此时,剑阵蓄力已经达顶峰,那把凝聚剑阁众弟子剑气的剑,已然蓄势待发。   蓝色的剑光亮起,撕碎了靠近的黑暗。   此剑,已成。   然而下一刻,师姐吐出一口鲜血。   因为,所有输出剑意的弟子,全部停下了动作,而后向大师姐进攻。   已成的剑未出,最终只会反噬执剑人,便是此剑阵的阵眼。   遭受反噬的大师姐,提剑而起,生生扛下了朝自己攻来的剑气。   气血翻涌,灵气逆行,大师姐再次呕出一口鲜血。   而那些朝大师姐攻击的剑阁弟子,如同提线木偶般,双眼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自己平日里向来敬重的大师姐。   大师姐明白,她着了道了。即便,她刚刚验证过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很可能,是她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双眼,继而看不清真伪。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大师姐冷冷地看着这些弟子,一把抹掉沾染在嘴角的鲜血,冷声开口道:“就凭这些弟子的实力,你便是指挥着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而那幕后之人并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让这些剑阁弟子一拥而上,围攻那位剑阁的大师姐。   而你师姐终究是你师姐,不管这些弟子有没有被控制。他们这些人,在火力全开的大师姐手上根本撑不过一招。   很快,他们便被师姐的剑刺穿了胸膛,露出了黑气缠绕的内里,唯独只剩下一颗跳跃的心脏。   正当大师姐对上那位华微峰内门弟子苏逸时,大师姐感觉手上与苏逸相接的剑陡然一重。这种水平,完全不符合一个筑基大圆满弟子的实力。   苏逸手中的剑,重重斩下一击。大师姐被剑气击伤,被逼退几步,并以剑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   此时,黑气依旧在外面弥散,却并未介入两人的斗争,仿佛看戏一样。   至于其他剑阁弟子,早已被大师姐捅穿心脏被火蛇吞没化为了灰烬。   而此前,在大师姐面前的那位柔弱无害的剑修,那位连修真界常识都需要她的师弟科普的华微峰内门弟子,此时的气场全然变了,就如同幽闭的海一般深不可测。   大师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但是!身为剑阁弟子的她,绝不会认输!即便她知道,这一战获胜的希望几乎接近于无。   大师姐定定地看着“苏逸”,用剑撑着身子强行站起来,语气讥讽:“不知阁下是我剑阁哪位长老?面对我这个小辈,居然还不敢以真容相见吗?”   无他,就在“苏逸”身上气质转换的那一刻,她从“苏逸”身上,感受到了庞大的剑意,独属于剑阁的剑意。   “苏逸”朝大师姐扯动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僵硬的微笑。   接着,“苏逸”面上露出道道裂纹,仿佛他整个人的脸就要裂开了。下一刻,“苏逸”的面皮如同碎掉的泥块,簌簌落下,露出一张属于中年人的脸。   而后,“苏逸”身上白光一闪。   这时,站在大师姐面前的,已然是一个中年男子——剑阁华微峰峰主何随。   “哒哒哒……”黑气中,传来一道道脚步声,由远而近,像是击打在人心间的鼓点。   大师姐死死盯着黑气中传来脚步声的方向,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一只鞋从黑气中踏出,而后整个人的身形显露。   却见那位背负着长剑的剑阁弟子,如同在街边漫游一般缓缓踱步而来。   这位剑阁弟子来到何随面前,方才停下,而后拱手一礼,才恭敬道:“没能除掉她,让师父失望了。”   此人便是先前被大师姐一掌打出去的栾霖,这位华微峰峰主何随近日新收的亲传弟子。   何随朝栾霖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大师姐:“果真是那云芷坐下的大弟子,心性功夫皆是上乘。若非老夫亲自前来,我这徒儿怕是还留不下你。”   大师姐看着何随,冷冷问道:“大师兄的剑意圈子失效,是你在搞的鬼?”   何随朝大师姐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此事另有其人。”   下一刻,何随话语一转,语气淡漠:“不过多说无益。你也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滔天的剑意从何随身上涌现,朝师姐席卷而去。   汹涌的剑意缓缓散去,黑气也不知何时没了。而大师姐所立之处,已然空无一人。   剑阁中的一排命灯相继熄灭,却很快被重新点亮,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第166章 蒙蔽 所见之物,皆为虚妄   经过一番战斗, 被何随复原的破败房屋中,大师兄所说的,可护佑剑阁弟子安全而不受侵犯的剑意圈子, 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似乎剑意圈子中的剑阁弟子, 什么事儿也没有, 他们依旧安全的待在那里。   默然站立的何随往旁一瞥,看了一眼那依旧闪闪发光的剑意圈子后, 又瞥向那坍塌房屋的一角。那一角, 露出了一截儿道袍,独属于剑阁长老的道袍。   何随盯着那一截儿道袍,笑道:“多亏了你。无论我们怎么攻击, 这剑意圈子都不会带给任何信息给你家徒儿。”   何随此话一出, 那露出的一截儿道袍晃动片刻,而后, 一道身影从坍塌房屋的一角走了出来。   此人赫然便是那向来脸上带笑的云印。   他看向何随:“此事已了,你还不快去那善堂解救我家徒儿?”说着,向来对那位剑阁大师兄无比宠爱的云印长老,朝何随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   何随看向云印,佯装埋怨:“你这老东西, 还倒会指使人!”   见何随有继续朝自己输出的架势,云印忙找了个借口:“老夫其他事情要忙, 就不陪你闲聊了。”   说着, 云印朝何随摆了摆手, 随即脚底抹油开溜了。   何随盯着云印迅速离去背影, 暗自骂了声:“这老东西!”   直到云印消失不见后,何随才转过头,对站在自己身旁当木头桩子的徒儿吩咐道:“之后的事情,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说着,何随将那困于黑龙的剑阵,交给了自家弟子。   此时这条黑龙,仍在不屈不牢撞击着阵法,却没有任何作用。   栾霖接过了装着黑龙的剑阵,朝何随恭敬答道:“徒儿明白。”   何随微微颔首,而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大师兄所在的城镇飞去,准确而说是朝着善堂的方向飞去。   见自己的师父离开,栾霖看了一眼云印在临走前,模拟大师姐剑意而炸开了一个口子的剑意圈子,继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而后缓步离开,没入阴影之中。   ……   与何随长老分离后,大师兄感受着在那石像上标记的剑意,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他的师弟师妹们。不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圈子被人为从内里损坏。很有可能,是道盟和剑阁的人接到了师弟师妹们,所以师弟师妹从里头出来了。但即便如此,他也决定先绕个路,先去看一眼师弟师妹们再说。   忽地,他的神识探查到,道盟的人以及剑阁的长老,正护送着他的师弟师妹们乘着飞舟朝他先前离开的城中而去。此时,他的师弟师妹们正在飞舟中说说笑笑,身上并无一丝伤痕。   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放任那艘飞舟朝城中飞去了。   看来,师弟师妹的安全得到了保证。   他心说。   虽是如此,他又专门去那剑意圈子看了一眼,见那剑意圈子上有剑阁大师姐的剑意,他悬着的心这时才全然便放了下来。   于是,他径直往东南飞去,独自追寻那携着女童逃跑的石像。   在他走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她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望向一边:“云印长老,多亏了你模拟那剑意,才未让你这弟子发现端倪。”   “顾道友谬赞了,若不是顾道友的幻阵迷幻我那徒儿,使那我那徒儿看到剑阁弟子尚在,怕是计划也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另外,我们二人不过是交易而已,顾道友就不必做着面子上的功夫处处客套了。”云印看着那恍若天仙的白衣女子,缓缓开口说道。   “礼不可废,毕竟云印长老是小女子的前辈,小女子自当恭敬对待长老才是。之后有些事情,还望云印长老多多扶持小女子才是。”白衣女子朝云印笑着说道。   云印长老并未顺着天妃的话,只是冷不丁地发问:“让大师姐下定决心,而留在剑意圈子里的消息,是你指使大师姐的师弟传达的?”   云印一开始就在监视着他们,和伪装成苏逸的何随一起。故而,他们有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云印的眼睛。   而那些黑气的操作者,便是他眼前站着的这位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朝云印浅浅一笑,说道:“让那位大师姐去太虚观寻求庇护的消息,可不是我传达出来的。”   云印盯着白衣女子,没吱声。   白衣女子继续道:“那位师弟也真是个能人,虽是被小女子的黑气侵蚀,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保留了些许神智。小女子一时不察,才让师弟朝那位剑阁的大师姐传递了消息。”   “是你有意放任的吧?”云印长老盯着这白衣女子说道。   “云印长老的这双眼睛果然厉害,”白衣女子赞叹道,并拿起手拍了几下,“世间之事,虚虚假假,真真实实,才让人难以分辨。若是那位剑阁大师姐的师弟亲口对她说了这话,想必这位师姐一定会将其放在心上。”   “太虚观为真。”云印长老冷不丁地对这白衣女子说道。   云印长老口中的太虚观为真,是指师弟真正的意识浮现,并向他的师姐说出向太虚观寻求庇护这话。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云印长老猜测正确。   “那黑气出现后,便为假。”云印长老又道。   “没错,那时师弟的身体由小女子主导,告诫大师姐警惕为假,撞剑是为让假成真,让那位大师姐相信。”白衣女子说道。   自大师兄离开后,这些剑阁弟子便已必死无疑。而为了保险起见,白衣女子将用于困住他们的黑气隐于地下,并用阵法遮盖而不让那位剑阁大师兄发现端倪。   当那位剑阁大师兄离开他们后,这些弟子中便再无化神修为,故而他们也无法使用神识探测四周。于是这场布局便开始了:以黑气形成囚牢,继而瓮中捉鳖。   然而,既然有剑阁中的两位长老镇压全场。为何白衣女子并未选择用对付其他的弟子的方式,用黑气侵蚀大师姐呢?因为这位大师姐乃是云芷座下的亲传大弟子,更是剑阁下一任内定的掌门,其身上的护身法宝自然多如牛毛,而且其修为已至元婴,保不定会因黑气侵蚀而发现端倪。   若是两位剑阁长老直接以武力镇压,这位大师姐的神魂兴许会借着那些法器逃逸出来,并骗过这旁人的眼睛。   而那黑气乃是域外之物,更是灵魂之类的克星,如此才可保此计万无一失。   不过,这种域外之物只能接触遮掩天机的法阵偷偷使用,否则会直接被天道法则驱逐。   “对了,云印长老。您可还有什么疑惑,想让小女子为您解答?”女子出声询问,态度很是谦和。   云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并无。”   女子的笑容加深:“既然如此,那小女子便先去和何随长老那处看看了。”   云印长老静静地看着这女子,说道:“按照计划,你应当和我一起前去才是。”   女子轻笑一声,回答道:“计划虽是如此,但是小女子担心何随长老那边的收尾可能会有披露,若是因这点小事而暴露出我们的身份,实在是得不偿失。保险起见,云印长老先去那处等候,小女子的分/身也已前往,计划不会耽误。等处理完何随长老那边的事情,小女子再过来也不迟。”   云印听完白衣女子的解释,脸上并未露出什么表情,却是说道:“你且快些了结那边的事。迟则生变。若是你来晚了,我这大徒弟恐是会闹出些乱子。”   白衣女子朝云印长老,浅浅一礼保证道:“云印长老还请放心,这件事由小女子牵头,小女子定当尽心竭力。若是失败了,小女子的底牌也会废除大半,故而小女子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失败。”   “你心中有数便好。”云印长老朝白衣女子瞥了一眼,随即御剑而去。   白衣女子恭敬的声音,在云隐长老身后响起:“小女子恭送云印长老。”   看着云印长老的身影消失不见,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其实,她有一件事还未曾告知云印,不过也没有必要告知。   在操纵黑气与师弟微弱的意识,争夺师弟身体的控制权时,她其实险些失败。   只差那么一点儿,师弟就要对那位剑阁大师姐说出那两个字--快逃。   好在,运气总归是站在她这一边的。钧一发之际,她用黑气镇压了师弟的意识,接管过师弟的身体,并直接让师弟的心脏撞上了师姐的剑刃,从而让生机尽失的师弟触发火蛇,毁尸灭迹。这样一来,师弟再无可以翻盘的机会。   那剑阁的大师兄,虽先他们一步去追那石像,不过白衣女子也并不紧张,毕竟他们这里还有直接去的传送法阵,故而耽搁一段时间也无妨。   茫茫大海中,无风三尺浪。虽然收押了这黑龙,但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仿佛马上就要掀起一阵狂风,下一场暴雨。   循着自己留下的剑意记号,他御剑飞行了百里之遥,才见一方小岛。   他选择直接上岛看看。   他一上岛,一阵湿润气息直接将他包裹,仿佛进了澡堂,顿时,他浑身都变得湿哒哒的。   这浓重的水汽让他有些不舒服,不过,尚在他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能感觉地到,他留下的剑意记号,就在眼前的山洞之中。   下一刻,他举起了剑。   忽地,一阵白雾奔袭而来,瞬间便将他眼前的山洞遮掩地严严实实的。   他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一步,忽觉脚底一软。   而后,一阵天旋地转。   他陡然睁开双目,只见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上还漂浮着白色的雾气。而他的周围,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而周围的空气依旧十分湿润,仿佛要下一场瓢泼大雨。   然而他来到的那岛上,明明是光秃秃的一片,也并没有什么林子。   莫非,他是踩到了什么传送阵法?   他在心中暗自想到。 第167章 师父,为何? 为了飞升   忽地, 那泛着白雾的河面上出现了一叶小舟。而那小舟上,则站着一位撑着船杆的汉子。   站在船上的汉子,远远便朝他喊道:“这位兄台, 你是来渡河的吗?”   他朝那热情喊他渡河的汉子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才道:“是啊, 我的确是来渡河的。不过敢问这位壮士,你可有见到一个女童?大概, 这么高。”他一边说着, 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壮汉愣了一下,回答道:“女童?我们这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拨人来这儿渡河。你说的女童, 我见到的倒是有几个, 还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   他沉思一会儿,又朝船家说了女童的其他特征。而那船家只是摇头, 说是并未见过。   他又说道:“先不船家你还是先栽我渡河吧。”   看来,这船家并不知晓那被石像拐走的慕圆圆。因为他的神识探查到,这船家在听了他的描述后,身体并没有说谎时的细微的反应。   不仅如此,他标记在那女童身上留下的记号, 距离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很远。   看来,他是真的被那阵法传送走了。   而那位女童很大可能还在那岛上。   却是不知道, 他被传送到这里, 究竟是想将他这个杀神祸水东引, 而是另藏杀局。   想着, 他瞥了一眼湖底,眸子暗了暗。   两人喊话间,船夫已将船划靠到了岸边。   “这位船家, 不知渡河需要多少银子呀?”他朝船家礼貌发问。   船家朝他爽朗地笑了笑,说道:“银子什么的谈不上,给我几个铜板便可,若是有一壶酒便更好了。当然了,咋们都是快到岸了才付钱。”   他点点头,说道:“那倒是好。”   然后,他便上了这船。   船划到了中央时,那雾越发的浓了,叫人辨不明,亦分不清方向。   站在船头的他,望着前方的迷雾,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而那撑着船的汉子。看着他。眸中露出一缕凶光。   这汉子还未来得及动手,那站在船头的人的声音,便传入了汉子的耳中:“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船夫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语气却带着茫然的憨意:“这位侠士,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他没有转过头,只是淡淡道:“嗯?不承认么?”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这汉子的心头便忽然警铃大作。   猝不及防地,两人站立的小船从中间炸裂,碎裂的木渣滓如同石子一般朝四周溅射。   他直接用剑气,炸没了这只小船。   没了船,船夫直接落入水中,眨眼便被湖水吞没。   而他凭空而立,悬停在这湖泊的中央,单手持剑。   他垂下双眸,看着这平静的湖水,缓缓开口说道:“这下面的东西,看起来还真不少。”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剑,猝然斩下。   锋利的剑意将那水波分开,露出湖泊下方堆积如山的骸骨。   而船夫因为水流被劈开的原因,直接跌落到了湖底不说,还歪到了脚。   望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人,船夫露出一脸怨毒的表情。   他再次举剑,缓缓开口,眸中带着一丝不忍:“便是死人的骸骨,也不能让你如此对待。”   说着,他举着剑劈下。   那些湖底的骸骨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顿时战栗不已。   接着,骸骨纷纷飞于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巨蛇屏障,似要将那一往无前的剑意阻隔。   而那剑意如同切碎一块豆腐般容易,直接击穿了那由骸骨组成的巨蛇屏障。   那面容憨厚的中年船夫,顿时露出惊惧的表情。   忽地,水面上的迷雾朝船夫涌来,而后阻挡在船夫面前。   往日里那只能遮蔽人视线的迷雾,在此时就充满弹性的海绵,直接将他斩出的道剑气全然吸收。   他看着挡在船夫身前的迷雾,眸色微变。   这时,一道柔柔软软的女声传来:“真不愧是剑阁大师兄。”   女子的话音落下,那挡在船夫跟前的迷雾直接散开,并大师兄身边涌来。   大师兄凝聚周身剑意,朝向自己涌来的迷雾打去。   然而,那锋锐无比的剑意,直接从迷雾中穿过。   大师兄见此情景,微微一愣神。   就这么一愣的时间,迷雾已至大师兄身前,并在大师兄做出应对之前,从大师兄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感觉除了道袍有些湿润以外,身上并无其他大碍。   “此乃,心魔雾。”先前的女声幽幽响起。   大师兄微微皱眉,忽觉有些微醺,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三千烦恼丝,你这位剑阁天骄能有多少呢?”那女声再次响起,而后消失。   此时,大师兄眼前的景色一变。   那是?   见此,大师兄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那位剑阁大师兄,已经被这雪白的迷雾如蚕蛹般包裹。   而那湖中的水,仿佛受到了什么挟制。只是静静的立在两边,也并不合拢,端端留下那湖底的空隙。   下一刻,那被他一剑斩碎的骸骨碎片,也如同雪花般,浩浩荡荡地涌入那迷雾蚕蛹中。   一柱香的时间后,除了粘稠的淤泥,湖底全部被清空。   噢,还一个人。那被大师兄剑气震晕后,倒在湖底的船夫。   很快,一道白色的身影,拨转迷雾踏空而至。   困于剑阁大师兄的蚕蛹,已有几处呈现出裂纹。   那恍若天仙的女子轻叹一声,说道:“不愧是剑阁的大师兄,其心性果然并非常人所可能及,竟然连着心魔雾都险些逃脱。果然,小女子的分/身,想要困住你,还是太过于艰难了些。”   说罢,白衣女子伸手一挥手,周围的迷雾便争先恐后往蚕蛹周围涌去。不过多时,那蚕蛹便如最初时洁白无瑕,再无一丝裂纹。   待处理好这边的事,白衣女子看向湖泊底端昏迷的水匪。   她抬起手,往湖底遥遥一指。于是,涌动的白雾,凝结成一根手腕般粗的线,而后将那昏迷的水匪拉上了岸。接着,湖水合拢,淹没湖底。   搞定这水匪后,凭空而立的白衣女子,继续盯着这白色的蚕蛹。而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变为凝重。   此时,白雾如不要钱一般往蚕蛹中涌去。却始终无法阻止蚕蛹上那越来越多的裂纹。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蚕蛹,裂开了。   下一刻,无边的剑气席卷而来,将那浓重的迷雾震退百丈。   白衣女子急速向后退去,不得不避其锋芒。   一滴滴鲜红的血,接连砸入湖水,让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鲜血浸染了大师兄雪白的道袍,仿佛一朵朵无枝的红梅尽数绽开。一小股鲜血沿着他的手腕,而后流到他的剑柄上,然后落入湖水中。   雪白的剑身在浸染了其主的鲜血后,微微发烫,似是有什么要从鸿蒙中剥离。   他知道,他这把本命剑的灵识要成型了。   他的剑早已经依稀生出些许灵智,然而这些懵懂的灵智如同散落的光点般不成型,将其尽数凝聚起来,只差一个成型的契机。   而如今,他的血以及心魔雾之中的经历,让这剑中零散的意识有了些许感悟。故而,其零散的意识有了成型的趋势。   而现在的他,显然没有稳固这把灵剑形成意识的条件,他必须优先解决眼前的人。   破除心魔雾的他,虽是因灵剑意识成型,分散了些许精力,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凝聚周身剑意,直接朝那远遁的白衣女子,斩去。   极致的剑意斩出,带着赫赫威势,简直要把周围的空气都搅碎。   一女子急忙召唤周围的白雾,为自己阻挡那剑意攻击。那化作如同海绵般柔软的白雾,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吸收了剑意,反倒被剑意直接破除。显然,在那心魔雾中,他的修为又精进了。   那剑气,斩断迷雾,直接到了白衣女子的跟前,而后一刻不停地斩在白衣女子的身上。   白衣女子被剑意中后,身上破碎的迹象迅速蔓延。而后白衣女子化作无尽的碎片,却没有一滴血。   显然,这被剑阁大师兄击中的白衣女子,不过只是白衣女子其中的一具化身。   而这时,周围的白雾再次朝大师兄涌去。剑意击在白雾上,却只是直直穿过了,就如同刚刚他被蚕蛹包裹之前所经历的一样。   而这次,白雾并没有将大师兄包裹起来,而是牢牢附在了他的身上,如同缠在身上便越绞越紧的毒蛇。   剧烈的痛感从他的身体上传来,一块一块血肉,随着白雾的侵蚀落入湖中。   他知道,若是再不解决,自己怕是会死在这里。   他调动身体里蕴含的灵气,而周围的白雾也因为他的动作疯狂向他涌去。   他身上的血肉掉的更猛了。   一剑荡开,白雾退散,天光洒落。此时。以他为中心,百里范围的白雾全然散去。   用白雾隐去身形的女子,只能在他眼前显现。   而扒在他身上的白雾,仿佛也与他融为一体,此时则继续侵蚀着他的血肉。   此刻,他的身上白骨尽显,再无一块好肉。   即便如此,他也牢牢握着手中的剑,一刻也不松开。   没有丝毫犹豫,他朝女子冲去,手上的攻击也不停。   女子面色一变,赶忙甩出一个防御法阵。   法阵被他一剑斩碎,他也至女子身前。   当剑尖至女子,只有分毫时,女子瞳孔一缩。   下一刻,大师兄的剑停了。   因为,那把剑被连同那手骨,被砍落。   如同山岳压顶的力道席卷全身,他只觉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一道幽幽的叹息声从他身后传来:“徒儿,你这是何苦……”   师父……   他不敢置信的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此刻发不出一丝声音,是啊,他被自己的师父用合体期修士的威压镇压了,还是在他力量耗尽的时候。   “徒儿,你且安心去吧。”那分外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只觉身体中猛的一疼,原来,是他身体中的五脏六腑被那剑气尽数搅烂。   确认自己的徒儿修为尽废后,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云印收了自己的剑。   失去云印的支撑,濒死的他如同折翼的孤雁,朝湖水中落去。   他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眼中满是哀伤与不解。   师父,为何要这般对待弟子   他双眼直直的盯着自己最敬爱的人,无声质问。 第168章 消散的银鱼耳饰 他出事了   云印看着往湖中掉落的弟子, 眸中闪过一丝疼惜:“徒儿啊,要怪就怪你失去了仙缘。若是没有那缕仙缘,为师便无法飞升, 终究会因寿数身死道消。想必徒儿你, 也不愿看着为师死去吧。”   云印顿了顿, 语气一转,眸中满是癫狂:“就让你的命, 铺就师父的飞升大道。在为师飞升成功后, 为师永远不会忘记你付出的一切。而你,永远都会是我云印的大弟子。之后,不管为师再收多少弟子, 那些人永远不会撼动你在为师心目中的位置。”   云印的话刚刚说完, 他口中心爱的大弟子便坠入冰冷的湖中。   湖水似是有千斤之重,他一坠入湖水, 竟是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冰冷的湖水接连灌入他的口鼻,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而他耳坠上的银鱼耳饰,也在水波中缓缓消散。   而被云印大弟子近身的白衣女子,周身被剑气灼伤。此时,她的身上也满是裂纹, 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碎了。   云印看了这白衣女子一眼,也并未说要为她驱除剑气, 只是问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分身?”   那白衣女子朝云印浅浅一笑, 而后化作一片布满裂纹的纸人悄然落入湖中。   随后, 周围的空间出现波动, 身着白衣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云印长老,难不成,你真不怕小女子被你的徒儿杀了?”   “若你的实力只是如此, 那么这飞升大计,想来也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云印淡淡道。   白衣女子以手掩唇,说道:“长老说得是,那小女子展露出的实力,可是使长老满意了?”   云印并未吱声,只是默然而对。   而她知道,云印算是认可了。   当然了,被她带过来的何随,虽是并未出手,但是也打着看清楚她实力的心思。   按照之后的计划,这位剑阁大弟子的尸首以及魂魄,将成为这方湖泊镇压这些死去尸骸的煞星。而后,那些尸骸将因其惨烈的死去而产生浓浓不断的煞气,从而为她的修行提供便利。不过明面上,这处活计则由水匪经营,暗地里,获益大部分的人,则是她。   忽地,她面色一变:“不好,太虚观掌门亲自带着道盟的人去岛上了!”   “来不及将那女童转移过来了,”白衣女子露出肉痛的神色,“只能先切断梁国链接那处岛屿的法阵了。”   “先前道盟的内线,不是说太虚观掌门既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的心思么?既然如此,这位太虚观掌门又怎会亲自前来?”云印看着白衣女子,语气凝重,“莫非,是我们的事情被发现了?”   此时,距离东海海岸百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小岛上。   以太虚观掌门为首的道盟众人,已然踏上了小岛。   太虚观掌门,内里穿着印着暗金流纹的雪白道袍,外头披着灰色云纹纱衣。一身气度如虚无中绽放的幽兰,让人看不清道不明。他不知姓名不辨样貌,只知他是天道的代理人,其修为更是高深莫测,无人敢对他不敬。   他还未上岛,抬手便让天光破开乌云,垂眸便驱散了岛上迷雾。   待他们悬停于岛中上空,他的双脚还未沾土地,无数果木花草便将这满是泥淖的孤岛占据,转眼间,已是一片生机盎然之地。   此等通天伟力,实在让人心生敬畏。若是修真界有谁能飞升,修真界,定然会首推这位身为道盟盟主的太虚观掌门。不为别的,总得有个人先去渡劫飞升试试水吧。毕竟,自那场人妖大战后,修真界再无修士飞升成功了。   这位身为道盟盟主的太虚观掌门,伸出白皙如玉的手,往那东南方遥遥一指,声音淡漠如尘:“那处,有我太虚观的有缘人。”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人往东南疾驰。很显然,这些人势必要在这位通天大能面前留个好印象。   而这位太虚观掌门突然来此岛的原因也很随意,他掐指一算,忽觉东南有他们太虚观的有缘人,于是便立马带着人去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随意,但谁也不敢质疑他的决断,毕竟,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   很快,想要抱大腿的一些人,便在太虚观掌门手指的方向,发现了一处石洞。众人来到了石洞内,便见到了一位昏迷的女童。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女童,发现那女童虽是肉体凡胎,但却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拥有这等体魄,若是踏上修行之途,修行定然一日千里。但若是落到心术不正的修士手中,便是上好的鼎炉。   不过,太虚观背靠天道,自然是根正苗红,没人觉得这位太虚观掌门会对这女童动什么歪心思。   而太虚观掌门,能在这荒岛算出这女童,虽然很是奇怪,但没人会质疑太虚观掌门,只是会吹捧其实力高强、神机妙算。   很快,众人便将这昏迷不醒的女童带到了太虚观掌门面前。   太虚观掌门微微俯身,宽大道袍如同流云一般滑落,如雪落人间。   “将这女童交于本座吧。”太虚观掌门,朝抱着女童的修士淡声说道。   那位修士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而后,这位修士诚惶诚恐地,将怀中的女童交给了太虚观掌门抱着。   左臂抱着女童的太虚观掌门抬起右手,那如葱根般白皙的指尖,朝这女童的额间轻轻一点。   忽地,一阵尖锐的叫声传入众人的耳中。   在众人一脸恍惚地表情中,太虚观掌门解释道:“此女因邪祟欲夺舍其体,故落入此岛。”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于是,对这位太虚观掌门更加恭敬了。   ……   “看来,这位太虚观掌门,只是心血来潮想寻个徒弟罢了。”通过石像得到消息的天妃说道。   虽然失去了女童这个纯阴之体让她肉痛,但好在,她的计划并未被这位太虚观掌门发现,所以也算不上太糟糕。   “云印老儿,你这手失踪倒是玩儿的好啊。”忽地,虚空中传来一阵波动,一位下巴上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划开虚空出现。   不得不说,云印的这手失踪,确实是玩儿的好。云印的失踪在剑阁上挂了名儿,接下来就不必去完成剑阁委派的任务了。当然,何随便成了剑阁苦哈哈的劳动力了。   云印瞥了何随一眼,随即看向一旁自何随出现后,便默不作声的白衣女子:“顾道友也是大手笔,居然给了何长老可隐匿于虚空的法器。若是何长老不主动现身,老夫倒是还不知道何长老会来。”   被云印称为“顾道友”的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何长老既然想在一旁观战,小女子自当要为何长老考虑周全。”   “况且,”白衣女子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已经是盟友了,既然是盟友,小女子又怎敢私藏?”   何随没有吱声,云印却是道:“既然是盟友,我们该做的也为你做了,那你,也应该让我们看看你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了。”   “放心,小女子自是记得的,”白衣女子浅浅一笑,而后看向何随说道,“不过何长老怕是有要事,得先离开了。”   白衣女子话音落下,何随便看向云印说道:“剑阁弟子熄灭的命灯被呈了上去,掌门应该马上就要派人来催我了。我得先回去了。她给我们的东西,你若想先替我尝试一下,倒是也无妨。”   云印冷笑一声,道:“得了吧你,想要老夫先替你试,你这脸可真大!以为自个儿是皇帝让太监试毒呢!”   何随听了云印的话,无奈地耸了耸肩,而后说道:“那这事儿等我来了再说呗。”   “我先走了。”何随的话音落下,虚空中又泛起一阵波纹,随即何随的身体消失不见。   何随刚通过传送阵回到华微峰,便接到了剑阁掌门的神识传讯。   在呆滞、震惊、愤怒、悲痛等一系列反应后,在剑阁掌门神识笼罩下的何随,当即接下了去救亲传弟子栾霖的任务。不仅如此,与何随同时接到剑阁掌门的神识传音的,还有其他剑阁长老。   正当何随和其他剑阁长老一起赶赴东海海域时,他瞥见了易相逢和云山的身影。   虽只是一眼,但何随也看清楚,这两人是要去剑阁大殿的方向。   不只是易相逢和云山这两人,未接到赶赴东海任务的其他剑阁长老,也在往剑阁大殿的方向急速赶去。   不过,这就与他何随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是一个痛失爱徒,另一个徒弟也危在旦夕的师父啊。所以,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赶赴东海,救下这批出任务的剑阁中唯一的弟子栾霖。   将时间拨回到一刻钟前。   千里之外,一直留意的手中银鱼耳饰的易相逢猛然站起。   她身后的木凳,因她的动作往后急速退去,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死死盯着手中逐渐消散的银鱼耳饰,只觉得眼前的画面一阵模糊。   同一个屋子里,正在被云山逗弄的洛安成,听到这刺耳的声音,“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云山忙摇晃地怀中的婴儿,嘴里也不歇着地哄道:“没事儿没事儿,别哭别哭……”   云山一边哄着怀中的洛安成,一边看向易相逢,却见易相逢身子摇摇欲坠。   云山面色一变,连怀里的婴儿也没来得及放入摇篮,便急忙到易相逢身边,抬手便按住了易相逢发抖的肩头:“易道友,你没事儿吧?”   易相逢偏过头,看向云山,眼角淌下一滴泪。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去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发颤。   因为易相逢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所以云山也只听得个稀里糊涂。   “易道友,真要有什么事儿,你详细和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云山温声安慰着易相逢。   听了云山的话,易相逢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她的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   被易相逢这骇人的目光一盯,云山只觉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想要后退。   “易,易道友……你先别激动……”云山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说道。 第169章 起死回生之法 都是骗人的   易相逢一把抓住云山的衣袖, 语气激动:“云山道友,你的修为已至合体,论实力, 在整个剑阁也是数一数二, 想必也知道这修真界中的诸多秘法!你救救他好不好?只要你能救他, 我什么都愿意做!”   被易相逢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的眼光盯着,云山愈发紧张道:“易道友, 你想要我救谁?”   “救谁?”易相逢的眼珠子转了转, 而后十分肯定地说道,“当然是他!”   看着易相逢一副笃定的模样,云山觉得此时的易相逢, 应当是有点神志不清的。就是说, 他完全不理解易相逢在对他说什么好不好!   与此同时,顾忌怀中的洛安成可能会被发狂的易相逢误伤的云山, 更紧张了。毕竟,易相逢可是一个敢强抢他们剑阁大弟子的合体修士。便是易相逢因情绪不稳定波及他人生命,云山觉得这种情况也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你说的他,是谁啊?”云山咽了咽口水,问道。他竭尽全力将声音放得很轻, 只想着在这种节骨眼上不要刺激到易相逢。   “他当然是——”如同被一只掐住脖颈的鸭子,易相逢的声音, 卡住了。   “他, 他是谁?”依旧抓着云山衣袖的易相逢, 喃喃自语, “他是谁啊?”   感受到被易相逢扯着的衣袖力道渐松,云山趁机挣脱了出来。而后,云山忙抱着怀里的洛安成往后退了几步, 才继续说道:“易道友你别急,你慢慢地想……”   易相逢听了云山的话,顿时疯狂地摇头:“不不不,我怎么能忘记他,我不能忘记他,不能忘记他!”   说着,易相逢用双手疯狂拽自己的头发,发疯般地嘶吼:“想起来,你倒是快想起来啊!”   “卧槽!”被易相逢自虐般的行径惊到的云山,忍不住爆了粗口。   云山连忙退后将怀中依旧哭个不停的洛安成放入摇篮,而后赶紧上前,抬手将易相逢的双手扯了下来死死拽住:“你清醒一点!待我师侄回来后,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会怎么想?”   仿佛被云山话中的某个词击中,易相逢不再试图挣脱云山的禁锢。她愣愣地看着云山,眼中含着泪:“你知不知道,我夫君叫什么?”   嗯?夫君?   云山呆了一下,方才转过来这个弯儿。   易相逢的夫君,就是她的道侣,而她的道侣便是自己的师侄,而自己的师侄叫……   等等,自己的师侄叫什么来着?   云山顿时冷汗直冒,意识到事情似乎在他不知的时候,已然脱离了掌控。   云山的脑子开始运转,联系到易相逢之前发狂的表情,他的心中生出一个猜测:难不成,是他的师侄出事了?   他看着易相逢,问道:“我师侄他是不是……”   见云山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道,易相逢当即打断他的话:“你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对不对?”   云山沉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顿时从易相逢眸中淌了下来:“他死了,他死了……”   如同被敲了一个闷棍,云山顿时脑子一翁。   “这不可能!”反应过来的云山当即开口否认,“我师侄的实力,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很难有人威胁到他的性命,除非是那些修为已至大乘的老东西。   不过那些老东西早已闭关冲击飞升雷劫,怎会有空理会他这个小辈?   而且,他只是去带队领一条龙回来,这种亲自被他师父云印确认过危险程度的任务,怎么会要了他的命?”   “可是,我给他带上的鱼咬尾耳饰碎掉了……”易相逢哭着讲述了鱼咬尾耳饰的作用。   听了易相逢的解释,云山顿时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怔住了。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云山前辈,易相逢前辈,掌门有请!”   两人一来到剑阁大殿,便看见那一盏盏已经熄灭的莲花座命灯。   而那一盏盏熄灭的命灯底座上,所有剑阁弟子的名字,全被抹去。   没有人再记得,这些死去的剑阁弟子叫什么。   这种连存在都被抹去的情况,还是在几千年前的人妖大战时发生过。   而妖族自那场大战后远遁深海,便是出现,也是不成气候。   莫非妖族如今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打算?   联想到那条黑龙,众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很有可能,是那妖族在设局,从而减毁掉他们人族的有生力量。尤其是这次,他们不仅失去了那些未来会成为剑阁中流砥柱的弟子,还失去了剑阁的大师兄,以及剑阁下一任的掌门。这对剑阁来说,无异于是一场毁灭的打击。   一时间,得知此事的剑阁掌门,似乎一下便老了十几岁,仿佛马上就要因大限将至,而坐化于此。   “本座已经派华微峰峰主何随,联合其他剑阁长老去探明此事缘由了。”剑阁现任掌门环顾一圈,缓缓开口道。   被现任剑阁掌门冰冷的眸子扫了一眼,众人只觉心头大震。显然,剑阁掌门虽然命不久已,但其余威仍在。毕竟,这可是一位已至大乘的修真界顶级大能啊。   在这一批出任务的剑阁弟子中,除了华微峰峰主何随的亲传弟子栾霖的命灯依旧还在,其他剑阁弟子的命灯不仅熄灭,甚至连姓名也被抹去了。   只不过,栾霖的命灯虽然依旧闪烁着,但却如同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熄灭一样。虽然通过栾霖的命灯可以推测出,栾霖虽然还未死,但是,他也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而剑阁在得知如此众多弟子的命灯熄灭后,剑阁掌门已经派人速速去东海海域了,至少,要救下栾霖那唯一一个独苗苗,并弄清楚东海海域究竟发生了什么。   “掌门,敢问这世间可有起死回生之法?”针落可闻的大殿中,传来女子祈求的声音。   剑阁掌门循着声音看向发钗凌乱的易相逢,微微皱眉,随后挥退了除了云山以外的其余人。   在其他人刚踏出剑阁的大殿后,那剑阁的大殿的门扉便徐徐关上。而在大殿门扉关严前,众人则听到了剑阁掌门苍老的声音:“这世间之中,从无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门扉紧闭的剑阁大殿中,位于高座的剑阁掌门,垂眸看着那一脸恍惚的红衣女子,忍不住在心中一叹:“你曾亲自毁了那邪宗秘法,理应知道,那所谓的起死回生的禁术,便是成功了,活过来的,也再不是本人了。”   “那他死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易相逢红着眼眶,质问道,“他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啊?”易相逢的声音在剑阁大殿中回荡,但却没有人回道。   似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十分可笑,易相逢问着问着,竟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听得云山毛骨悚然。   易相逢虽是在笑,但那笑却如同世间最为悲戚的哭。   终于,一滴泪从易相逢的眼角滑落。如同堤坝开闸,易相逢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看着哭得快撅过去的易相逢,云山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她。   云山想了想,若是由着她哭一阵儿,让她好受一些,倒也好。   云山虽是这么想,但在易相逢哭声的感染下,也不由得红了眼。   盖因那哭声,如那杜鹃啼血般,戚戚然,泪涟涟,不尖锐,却如一把钝刀,细细磨着人的心头肉。   然,泪终有竟时,易相逢虽是在哭,却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唉,其实,虽然复活老夫那徒孙无望,但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剑阁大殿上首,传来剑阁掌门的叹息。   易相逢抬眸看他,脸上满是泪水,我见犹怜。她轻轻咬了咬唇,嗓音沙哑:“什么可能?”   剑阁掌门道:“若你与他有缘,说不定,待他来世,便可与他再续前缘。”   “来世?”下巴尖挂着一滴泪的易相逢,朝剑阁掌门露出一个凄美而绝望的笑容,“他连姓名存在都被抹去,灵魂都已不复存在,我又能在何处去寻他的一个来世?”   “虽是如此,但存在必有痕迹,”掌门垂眸道,“若是能寻着那一丝痕迹,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易相逢喃喃道。   她似乎是懂了什么,朝剑阁掌门道:“多谢掌门!”   说着,她便推开剑阁大殿的门,匆匆离去。   大殿的门扉复又何上,身为剑阁掌门第三位亲传弟子的云山,看着坐在大殿上首的老者,目露迷茫:“师父,你说的转机是什么?为什么易道友懂了,弟子却什么都没有懂?”   剑阁掌门一叹,说道:“哪有什么转机,为师不过是看她丧失求生意志,故意让她误会此事还有转机罢了。”   云山愣了一下,心中生出不妙之感:“可易道友若是在经过多次尝试后,依旧发现没有一丝转机。那她……”   云山虽话未说完,但剑阁掌门却明白了云山的意思。   剑阁掌门又是一叹,说道:“若她尝试无数次也没有发现转机,想必那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而那么久的时间,应当也足够她对我那徒孙放下执念了。”   “可,若是她依旧不能放下执念呢?”云山忧心忡忡地问道。   “她还有洛安成,”剑阁掌门看着自家唯一生死明朗的三弟子,定定地道,“到时你让她将注意力多放在洛安成那孩子身上,应当能让她对我那徒孙的执念转移。”   “这……”云山想起他还在时,易相逢便恨不得粘在他身上的状态,目光难色,“徒儿尽力试试吧。” 第170章 剑阁掌门之位 凭什么我就不合适了?   东海海域附近, 妖气弥漫,魔浪滔天。   赶赴东海的剑阁长老们,顿时眉头一皱。   “不是说云印已经封印那黑龙了吗?便是残留的妖气未散, 这妖气也不该如此之重。”与何随同行的其中一位剑阁长老说道。   “这都不重要, ”何随当即开口接话, 语气中的急切之意溢于言表,“先找到我的徒儿才最为要紧。”   与何随同行的其他剑阁长老一听, 直接将妖气未散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 并开始全力寻找这位唯一活着的剑阁弟子——栾霖。   然而妖气密布,众人的神识很难探查到很远。为了加快速度且不遗漏每一处地方,他们只有分散后, 一寸一寸地去找。不过, 因害怕妖族设有埋伏,因此这些剑阁长老分散的距离, 并不是很远,却是刚好够神识传音的距离。   而东海海域极其广阔,因他们并没有找到驻扎在此地的道盟修士对接,故而,便是这些可以劈山断海的剑阁长老想要找人, 也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忽地,一位长老传音道:“诸位快来, 这里有线索!”   听了那位长老的传音, 其余人纷纷往那位长老所在的位置赶过去。   “在哪里?”第一时间赶到那位长老身边的何随, 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位剑阁长老伸出手, 往一个方向遥遥一指。   何随顺着那长老手指的方向想也不想,直接御剑而疾速飞去。   地上,树木草丛大片倾倒, 一看便是庞大的外力冲击所至。一滴滴鲜红的血,延伸至丛林深处。   等其他人刚到此处,何随已率先沿着血迹朝密林中冲去。   “何长老,你等等我们!”一位长老在何随身后喊道。   何随理也不理,只是闷头往前冲去。   而后,他便看到他那濒死的徒儿。   只见,那位剑阁弟子的半身尽数淹没在一处水潭中,汩汩鲜血正从水潭中散开。   “徒儿!”何随喊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徒儿从水潭中抱出,而后跟不要钱一样,将各种保命丹药,往栾霖口中灌去。   而这时,其他剑阁长老也到了。   看着密林深处被外力压倒的草木,感到越往前便越浓重的妖气,其中几位剑阁长老目光交汇后不言自明,随即朝密林深处追去。   他们倒要瞧瞧,伤他剑阁弟子的黑龙,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时,留在原地的一位杏林门长老,见此赶忙上前,为这位唯一活着的剑阁弟子查看伤势。   而在何随丹药的灌输下,栾霖也幽幽转醒。只不过,这位剑阁弟子浑身的血迹,仍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师父……”被何随小心靠在树干的栾霖虚弱地喊道。   “徒儿!”见自家徒儿有了意识,何随下巴的山羊胡颤动,眼眶微红,“为师还以为你……”   “师父,您快去救救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栾霖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晕了过去。   何随见此,顿时心脏都被吓得快停了。   “何长老,你弟子只是被丹药吊住了命,还需尽快送回杏林门治疗。”那位为栾霖把脉的杏林门医修长老皱眉说道。   “回去,我们马上就回去!”何随一听,连忙说道。   被何随全力御剑送回剑阁的栾霖,在杏林门关峰主的治疗下,终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而栾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和我一起同去东海历练的剑阁弟子,得救了吗?”   听到栾霖的话,众人都有些沉默。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栾霖猛地从榻上坐起,扬声问道:“你们回答我啊?”   而这一举动,对于一个刚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   于是,栾霖在问出这话后,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下一刻,栾霖便捂着胸重重歪了下去。   栾霖这一歪,又将众人吓了个半死,尤其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人救回来的杏林门关峰主。   关峰主直接上前,不由分说地给栾霖身上来了几针。   很快,栾霖又醒了过来。   不过这次,栾霖什么都没问,只是呆滞地睁着眼睛,仿佛一个活死人一般。   关峰主给栾霖拔了针,而后用手帕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随后问道:“你就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栾霖微微偏头,虚弱地说道:“想。”   “那就好好活着,”关峰主表情一肃,语气沉重,“告诉我,你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栾霖张了张嘴,缓缓回忆道:“那天……”   据栾霖所说,那天,他们对接道盟修士后,成功将云印镇压黑龙的剑阵缩小,而后准备带回剑阁。   结果在回剑阁的路上,异变陡生——黑龙脱困了。   而脱困的黑龙,不知为何,实力大增。   大师兄让他们先走,说自己随后便跟上。   在大师兄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立刻离开,并及时发了传讯纸鹤向剑阁求援。   不料,和他们对接的道盟修士早已被黑龙操纵,不仅拦截了他们朝剑阁求救的传讯纸鹤,还对他们痛下杀手。   他们结剑阵应敌,惨胜。   正当他们心生庆幸之际,黑龙追来。   他被黑龙一尾扫出剑阵,而后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他便发现自己所在的景色全变了样,并且周围没有一位剑阁弟子。   正当栾霖打算找其他剑阁弟子汇合时,黑龙来了。   他穷极一切办法,也没办法杀死黑龙,反倒被黑龙逼入绝境。   然而,正当他准备自爆内丹时,黑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慌乱起来。   而后,他被黑龙一尾巴扫落,跌入水潭,再次失去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便见到了自己的师父何随……   因为栾霖的状态并不好,所以,这件事情的经过,他是分几次说的。每说到关键时刻,他便会因为情绪波动巨大而晕过去。每当这时,杏林阁医修都会迅速位栾霖治疗。栾霖被救治苏醒后,便一刻不停地继续说下去。   即便他人说等他好了之后再说也不迟,但栾霖似乎将这说出这件事,当作了自己活着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所以,他一醒来便会说。若是旁人不听,他便不再主动配合杏林阁的医修治疗。   断断续续地,过了约莫十多天,栾霖才将此事的经过说完。   而当此事说完后,栾霖被再次晕了过去。   不同于以往他诉说力竭时,他身上伤势反复的小打小闹。这一次,他身上隐藏的恶咒爆发了。   恶咒是千年之前人妖大战时,妖族曾对人类修士使用的卑劣手段。   若等着恶咒尽数蔓延,栾霖会如同其他那批剑阁弟子一样,其存在被彻底抹除,而后被世人遗忘其姓名。   而栾霖身上的恶咒先前并未爆发,似乎是因为栾霖潜意识里在压制着恶咒。   据杏林阁的医修诊断,栾霖在潜意识里压制恶咒,也是他先前讲述时,导致其力竭而数次昏迷的原因之一。   这等恶咒一经出现,杏林阁便慌了神。因为,他们至今还没有有效解除这一恶咒的办法。按照杏林阁现有的水准,只能竭力扼制栾霖身上恶咒蔓延的速度。   而栾霖的师父听到自家亲传弟子染了恶咒这件事儿,便嚷嚷着要将那黑龙碎尸万段。   但是,想去将黑龙碎尸万段的何随,却被剑阁中的许多长老拦住了。因为,何随已经是剑阁前掌门钦定的接班人了。他的身上不可再出任何纰漏,而使剑阁群龙无首。   至于为何说是剑阁前掌门,因为,在栾霖交待事情的过程中,那位修为已是大乘的剑阁前任掌门,坐化了。   那一日,剑阁的所有峰头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那一日,灵兽皆隐,风声如泣,山雨欲来。   那一日,何随独自一人去了剑阁掌门的屋子。   没有点一盏灯的屋子内,黑漆漆的,压抑的气氛连空气也不得动弹,好似一顶棺材内部一般。   服侍剑阁掌门的弟子,因剑阁掌门想一个人待着,故而全部都离开了剑阁掌门这位老者的屋子。   因而,除了剑阁掌门这位大限已至的老人,此处再无一个活物了。   “吱呀”一声,剑阁掌门屋子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于是,风从打开的门涌了起来,将屋子内凝重的空气冲得七零八落。   “何长老,我此时不见客。”蒲团上,剑阁掌门苍老的声音发出。   而他这时的声音与先前会见那位剑阁已死的大师兄相比,显然又哑了几个度。   寿数将尽,乃是无法飞升的修士,不管怎么做也无法迈过的高山。即便,这位老人已是修真界中,修为已至大乘的顶级强者。但一日不飞升成仙,便永远无法脱离寿数的桎梏。而无法脱离寿数桎梏的求道,在求道者身死道消后,终归是一个笑话。   在剑阁掌门明显不待见的话语中,这位没有经主人准许便闯入屋内的不速之客,并未被劝退。   不仅如此,这位不速之客直接进了门,而后抬手将身后的门关上。   闯入屋内的风,被关上的门断了后继之力,只能不甘地在屋内旋了几圈,而后归于沉寂。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这位不速之客的脚步声,距离屋内的主人越发近了。   待距离剑阁掌门只有一步之遥时,这位不速之客终于停住了脚步。   “何随,老夫今日不见客,”剑阁掌门的声音再度响起,疲态尽显,“你且回去吧。”   身为不速之客的何随,微微颔首,在黑暗中看向这位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开口道:“掌门,您大限将至,剑阁却不可缺一个主事人。您对下一任掌门,可有想法?”   “老夫心里有数,便不劳烦何长老操心了,”坐在蒲团上的剑阁掌门回答道,语气淡淡,“若你无事,还是请先回吧。”   何随听了剑阁掌门的话,没有动。   似是想到了什么,自何随进来,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的剑阁掌门抬起头。   这位大限已至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极为笃定:“你想要老夫这个位置。”   “不行吗?”何随俯视着这位待在蒲团上的老者,反问道。   “你不适合。”老者答道。   “我不适合?”黑暗之中,何随冷笑一声道,“那位修为只有元婴的大师姐就适合了?还是说你的第三位亲传弟子云山,那个闷头练剑的憨货就适合了?”   剑阁掌门说道:“何随,坐上这个位置,将面临无数的诱惑,若是踏错一步,便可让我剑阁万劫不复。”   “何随,你还能记起自己剑心吗?”剑阁掌门反问道。   “我当然记得,不就是飞升吗,”何随不加思索道,“我辈修士踏上修行一途,便是为了长生以证自身之道。若无法飞升得那长生,往日所做一切便没有丝毫意义可言。” 第171章 祭典 意想不到的人   “你错了, ”黑暗中,剑阁掌门叹息着道,“你入剑阁之始, 其实只是为了练剑。”   “而你所追求的道, 便是在练剑这个日复一日的过程中产生的。而所谓的长生, 其实便是你练剑的附加产品,却不能是你练剑的本身, 更不能成为你砥砺自身剑心的终极目标。”   “何长老, 莫要本末倒置啊。”剑阁掌门语重心长道。   何随冷笑一声,说道:“呵,说来说去, 你还是不愿许我剑阁掌门之位!”   “何长老, 坐上这个位置,需要更为纯粹的剑心, 才可抵御诸多诱惑。而你剑心蒙尘,不适合剑阁掌门这个位置。”剑阁掌门说道。   “够了!”何随朝剑阁掌门喝道,“你又不是我的师父,又凭什么代替我的师父教训我!若不是你,我的师父也不会……”   何随说着, 声音有些哽咽。   “抱歉,”良久, 黑暗中出现剑阁掌门歉意的声音,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师父。”   何随的师父, 乃是现任剑阁掌门的师弟。在一次任务中, 剑阁掌门和何随的师父遇见大危机,乃是何随的师父自爆内丹才让现任掌门捡了一条命。   如果何随的师父没有死,现在坐在剑阁掌门之位的, 便是何随的师父了。   而自何随的师父死后,剑阁现任掌门,因对师弟心生愧疚,对师弟一脉也相当照顾,也就导致他师弟这一脉的弟子,在性子上颇有些无法无天。   不过,剑阁的护短本就是其传统,只要剑阁弟子的行为不犯原则上的错误,执法堂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更何况还有剑阁掌门在其中斡旋。   在何随的师父死后,剑阁掌门也曾想将何随当做自己的弟子教导,但何随只当剑阁掌门的话是耳旁风并不理会。   因害怕何随继续这般我行我素会误入歧途,剑阁掌门为此其实也曾苦恼了好长一段时间。   毕竟他不是何随的师父,再加上他欠何随师父一条命,故而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太重。   好在,何随与他的二弟子云印关系密切,因而剑阁掌门便借着他的二弟子云印的嘴,隔空提点何随。   在他的良苦用心下,何随好歹是在大方向上并未误入歧途。虽说何随的剑心有一些瑕疵,但若是成为一峰长老,倒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于是,剑阁掌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而剑阁掌门心里也知道,何随因其师父的死,在心中对他颇有芥蒂。故而若是没有必要,他很少与何随交谈,不仅是为了不引起何随的不快,也是因为他心中对师弟愧疚而不敢多见他师弟的弟子。   可今日,何随闯入他的屋子,质问他掌门之位这事,却让他觉得,可能何随的剑心已经不算是蒙尘,而算是彻底歪了。   剑修若是过于重视外在,而忘记时时刻刻打磨自己的剑心,那他的道便注定走不长远。   若是再许他掌门之位,让他被那迷人眼的权力包裹,他那剑心怕彻底没有再救回来的可能了。   毕竟,庞大的权势是会让人异变的,更何况得到权势的,是一位道心本就蒙尘的人。   “若是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师父,便将剑阁掌门之位传给我。”何随朝剑阁掌门冷冷说道。   “何长老,请回吧,”良久,剑阁掌门缓缓开口,“剑阁掌门之位,老夫是不会传给你的。”   “好好好。”何随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黑暗中,传来剑阁掌门幽幽的叹息,而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师兄。”忽地,在越发浓重的黑暗中,传来青年清润的嗓音。   在蒲团打坐的剑阁掌门身形一震,而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   站在剑阁掌门眼前的青年男子,穿着剑阁弟子统一制式的道袍。其相貌停在他死去时的年岁,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位青年男子,便是为救剑阁掌门死去的师弟,也是何随早已死去的师父。   “师兄。”青年男子站在剑阁掌门跟前,而后俯身,朝剑阁掌门笑了一下。   看着青年男子脸上浅浅的酒窝,剑阁掌门内心一阵恍惚。   “师弟……”时隔多年,剑阁掌门再次喊出这个称呼。   “师兄,这些年,过得好吗?”青年男子温声问道。   剑阁掌门并未回答,反倒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再次见到故人,剑阁掌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但站在剑阁掌门面前的青年人却懂了。   青年人又笑了一下,说道:“因为师兄心里念着我,所以我便回来了。”   剑阁掌门张了张有些发颤的唇,一时间无法言语。   “师兄,这些年辛苦你了,”青年男子说着,眉目间露出些许歉意,“还有我那徒儿,给师兄添了许多麻烦,我代他,朝师兄你道个歉。”   “师弟……若是你成为剑阁掌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剑阁掌门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忽觉一阵茫然淹没了他。   “那么师兄,”俯身的青年男子说着,便蹲了下来,直接剑阁掌门,“若我成了剑阁掌门,师兄你可是愿意?”   青年如同溪水般清润的嗓音传入剑阁掌门耳中,让剑阁掌门的思绪飞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或许,失去师弟的他,从未从那段如同梦魇的过往中走出。   在黑暗中,清晰地看着青年男子面容的剑阁掌门,张了张嘴说道:“剑阁掌门本就该是你是的位置。”   “既然是如此,师兄不如将这字据签了吧,免得让旁人误会。”说着,青年男子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张纸。而后,青年男子将这张纸竖在剑阁掌门面前,让剑阁掌门看。   这张字据上,赫然便是剑阁掌门愿意将剑阁掌门之位传于他的内容。而字据的右下方,则写着青年男子的名字。只需剑阁掌门在这张字据上刻上自己独有的印记,这张字据便会生效。   剑阁掌门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张字据,也不说话。而拿着字据的青年人也不催,只是浅浅笑着。   终于,剑阁掌门抬起的右手。   剑阁掌门说:“好。”   剑阁掌门那布满皱纹的右手呈剑指,而后,朝这张字据的右下角打出一道剑意。下一刻,独属于剑阁掌门的印记,便印在了这张纸上。   青年男子笑了,如同往常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师兄,”青年男子握住剑阁掌门的手,此刻,白皙光滑的手与皱纹横生的手交握,“你累了吧。”   剑阁掌门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这一笑,仿佛泄了最后一口气一般。   “是啊,师兄累了。”大限已至的老人说着,眉目间的疲态再也遮掩不住。   “那么师兄不如去歇一会儿吧。”青年男子此话一出,剑阁掌门忽觉一阵困意袭来,而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沉入最深的黑暗之际,剑阁掌门听见他的师弟对自己说:“师兄,请和师弟一起走吧。”   浓重的黑暗中,一张印着剑阁掌门印记的纸,静静落在地上。而在蒲团上打坐的老人,已然生机全无。   剑阁掌门,坐化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裹挟着湿意的风闯入屋内,将那张纸吹到天上,而后落入老者怀中。   门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屋外呜咽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惊扰了一室安宁。   第二日,服侍掌门的剑阁弟子,在已坐化的剑阁掌门怀中,发现了那张字据。那张,由何随接任剑阁掌门的字据。   ……   悼词在剑阁主峰的大殿上响起,众人听着悼词,表情沉重。   被前任剑阁掌门认定为下一任剑阁掌门何随,以剑阁掌门的身份主持着这场祭典。   修真界中,各大宗门都派出了本门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前来。至于剑阁的修士,能来的人全都到场了。   白绸随风鼓荡,纸钱在空中飘散。在哀痛的悼词中,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名修士踏入了剑阁大殿。   来人一袭青衣,浑身的气度非凡,在此时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他的一双勾人眼,仿佛看路边的狗都深情,此刻却沉寂得如一潭死水。那天生的笑唇,此时也泛着冷意。   “这人是谁?”有些小辈暗自出声去询问自家长辈。   “剑阁杏林门隐世老祖宁观鹤。”被询问的长辈,看着正在为前任剑阁掌门掌门上香的宁观鹤,心生忌惮。   宁观鹤,这位杏林门长老,是一位完完全全的乐子人,其所到之处,都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这人越是碰见事儿了,便越是会火上浇油,乱子越大他便是越喜欢,完全不管当事人的死活。   但是,宁观鹤做事,却总是踩着修真界秩序的底线,所以,即便许多人恨宁观鹤恨得牙痒痒,却没法儿真的对宁观鹤做些什么。   而且,宁观鹤又背靠培养医修的杏林门,故而,在给宁观鹤使绊子之前,众人都会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杏林门,结论当然是不能。   不仅如此,杏林门为保全自身加入了剑阁,在剑阁的保护范围之内。故而,杏林门又可称为杏林阁。   而有剑阁这一层关系在里头,身为杏林门隐世老祖的宁观鹤,就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噢,就是那位传说中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乐子人嘛。”小辈恍然大悟。   便是这位小辈未见过宁观鹤本人,却早就在长辈口中,听说了宁观鹤此人的诸多辉煌事迹。   “那他来这儿,仅仅是为了参加剑阁前任掌门的祭典吗?”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宁观鹤,这小辈朝自家长辈问道。 第172章 魅惑之术 这就是这么多年,这人没被打……   要知道, 这宁观鹤可是公认的游戏人间花丛,片叶雨露不沾身,这世间, 就没见他掏心掏肺对待过谁。   因此当宁观鹤到剑阁大殿后, 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要真心祭拜前任剑阁掌门, 而是宁观鹤又要挑起事端看乐子了。   “宁前辈。”一道声音很巧妙地卡在宁观鹤上完香并从蒲团起身后出现。   说话的,正是剑阁现任掌门何随。   宁观鹤见了何随, 微微颔首说道:“何掌门。”   显然, 热衷于找乐子且消息灵通的宁观鹤,早已知道何随继任剑阁掌门之位了。   “宁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看到宁观鹤的何随十分激动, 下巴上的山羊胡都狠狠抖了几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观鹤微微颔首, 随即跟着何随离开剑阁大殿。   待将宁观鹤引到一僻静之处,现任剑阁掌门何随便红了眼眶:“宁前辈,晚辈求您救救晚辈的徒儿吧。”   而宁观鹤此时有些不在状态,他有些走神。   于是,宁观鹤很不巧地没有接住何随的戏。   就导致何随说了这一句恳切的请求后, 没有人应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而这里也是一处僻静之地,在场的也只有宁观鹤与何随两人, 所以, 这里也没有其他修士给何随递台阶。   于是, 何随只能“深情”而恳切地望着宁观鹤, 时间久了,何随的眼皮子都有些抽搐了。   “宁前辈!”何随又“深情”地唤了一句。   终于,宁观鹤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抱歉, 何掌门,方才我在思考别的事情。”   虽然宁观鹤是说在思考别的事情,但基于宁观鹤乐子人的属性,很难说宁观鹤方才不是故意在看何随笑话的。   听了宁观鹤回答的何随:“……”   何随的嘴角微微抽搐,但毕竟是他求着人家去救自己的徒儿,故而,他也不敢朝宁观鹤摆脸子,不仅如此,他还得给宁观鹤方才的行为打补丁。   “想必宁前辈对剑阁前掌门的离去心中哀痛,故而没有听见晚辈方才的请求,”何随朝宁观鹤说着,眼眶又红了几分,“宁前辈,晚辈求你救救晚辈的徒儿。”   “你别那么期待,我医术平平,不一定能救。”宁观鹤直接给何随泼了一盆冷水。   医术平平不好说,但宁观鹤这张嘴确实能把人气死。   何随在心中吐槽道。   不过,有求于人,何随选择忍了。   何随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感激道:“只要宁前辈愿意出手,不论能不能救,晚辈都认了。”   宁观鹤微微颔首,淡淡道:“那么,带路吧。”   “宁前辈,这边请。”何随语气殷勤。   ……   “喂,别挤啊,明明是我先来的!”门边,一堆杏林门的医修弟子挤作一团,活像是一渔网捞上岸来的堆在一起的鱼。   门内,宁观鹤伸出右手,垂眸为昏睡在床榻上的人诊脉。   而那昏睡在床榻上的人,正是现任剑阁掌门何随的亲传弟子栾霖。   昔日,那身长如玉般青年修士身形消瘦。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掩在被褥中的脖颈冒中几缕隐约黑色。这黑色,便是被杏林门医修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制住的恶咒。   宁观鹤收回手,似是在思考。   “来了吗来了吗,我们杏林门的老祖,要施展那死人可以医活,活人也可以医死的金针了吗?”杏林门弟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陪着何随的杏林门现任主事人关峰主听了这话,眼皮一抽。   什么叫活人可以医死的金针啊?究竟是哪个愣头青说的啊?没看到掌门在这里站着的吗?都在瞎说什么大实话?   杏林门现任主事人关峰主,在心底吐槽道。   听说宁观鹤要施展金针,挤在门边的杏林门弟子更激动了,都想挤得更近,去瞅瞅宁观鹤是怎么施针的。   听到杏林门弟子更加喧闹的声音,关峰主终于忍不住喝道:“肃静,我是让你们过来学习,不是让你们来嚷嚷的!”   瞬间,被以近距离观察会影响宁观鹤治疗而无法进门的杏林门弟子安静了。   其实,关峰主是觉得宁观鹤的治疗会让他们杏林门的弟子陷入魔怔,从而在今后走上一条不归路。所以,关峰主不想让杏林门弟子看到宁观鹤治疗病人的过程。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门完全关死,因为,你越是不让这些医修干什么,他们就偏要干什么。对此,关峰主也很头痛,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决。因为关峰主自己都有这个问题,更遑论那些医修弟子了。说白了,杏林门这个情况,就是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而站在门边儿的医修,距离栾霖的卧榻,其实隔着十几丈远。而这十几丈的距离,还有一些物件阻碍着他们的视线。所以,站在门边的医修门,就是想看,也看不了多清楚。   但是,这些医修却依旧热情不减地拼命外门里头挤,仿佛只要多挤进来那么一毫的距离,就能看清楚似的。   当然了,如果宁观鹤真的要施展金针,关峰主决定牺牲自己作为一堵人墙,保管将宁观鹤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让那些杏林门弟子瞅到一点儿他们这个年纪不该看到的东西。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可以看的。毕竟,他年纪大,经验也丰富,不会轻易被宁观鹤带歪。   似是想到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坐在凳子上的宁观鹤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那些杏林门弟子,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让大家失望了,这次,我不需要施展金针。”   “啊啊啊,宁前辈朝我笑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门边传来医修弟子狂热的尖叫。   关峰主头上的青筋狂跳,关峰主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关峰主实在忍不住了:“屁的有意思,宁观鹤对路边的狗都这么笑!”   在关峰主的咆哮声过后,宁观鹤附和关峰主般地点点头:“关峰主说的是,我对你们这些小孩子确实没有任何兴趣。”   门外,传来一堆杏林门弟子心碎的声音。   现任剑阁掌门忍不住出声询问:“那宁前辈的意思,是已经想到了治疗我徒儿的办法了?”   “是。”宁观鹤收回看向门外杏林门弟子的目光,转而看向何随。   “那不知老祖打算如何治疗栾霖,是需要晚辈准备什么东西吗?”站在一旁的关峰主的出声询问。   顺带一提,关峰主之所以被称为关峰主,是因为杏林门入驻了剑阁,在剑阁独占一个峰头,再加上他姓关,故而被称为关峰主。   当然了,若是想叫关峰主为关门主、关阁主也是可以的。   另外,因杏林门加入了剑阁,故而关峰主在剑阁占据长老之位,又被称为关长老。   总之,想怎么称呼这位关峰主,都没啥问题,意思到了就行。   听了关峰主的询问,宁观鹤朝关峰主摇了摇头,说道:“无需准备。”   说着,宁观鹤从栾霖床榻前的凳子起身,而后将手背在身后,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道:“我还不打算现在去治疗这位弟子。”   何随:“……”   关峰主:“……”   门外的杏林门弟子:“……”   听见宁观鹤这么说,何随立刻就急了:“可是我这徒儿——”   宁观鹤抬手,直接打断了何随的话:“反正还有关峰主为你这徒儿压制这恶咒,一时半会儿的,你这徒儿也死不了。”   宁观鹤说着,朝何随笑了笑,反问道:“你说是不是啊,何掌门?”   何随嘴唇颤动,硬是接不住宁观鹤的话了。   宁观鹤若是不想治,在场的任何人,都强迫不了他。   宁观鹤说完,又看向关峰主,笑道:“这次回来,我看杏林门的景色变了好多。关峰主不如替我找个伶俐的弟子,带我去瞧瞧杏林门的景色?”   他们杏林门的医修虽说有时很不着调,但却分得清轻重缓急。像是人命,便一定是重于泰山的事情。   现在躺在床榻上的,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栾霖还在饱受恶咒的折磨,关峰主此时无论如何也说出,派一位弟子带宁观鹤看风景这话。   见关峰主无意接话,宁观鹤也没有失望,只是走向门口,问道:“你们有人愿意带我去看看杏林门的风景吗?”   然而,方才挤作一团,争着要看宁观鹤施展金针的杏林门弟子,此时只是低着头,无人应声。   “没人吗?”宁观鹤扫视一圈,再次问道。   忽地,站在末尾的一位弟子抬起头,看向宁观鹤:“宁前辈,你就不能现在救救剑阁的那位师兄吗?”   宁观鹤轻笑一声,说道:“非我不救,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这么说,宁观鹤还是会救栾霖?   听到宁观鹤这么说,那些低头的杏林门医修耳朵一动,而后满脸期待的看向宁观鹤。   宁观鹤没有在理会其他人,只是朝方才那位主动朝他询问的医修说道:“所以,你要带我去看一看杏林门的风景吗?”   这位医修被宁观鹤温柔了眉眼恍了一下心神,等他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宁观鹤,不仅如此,他已经带着宁观鹤在去看风景的路上了。   他:……   难不成宁观鹤这样做人,这么多年还没有被打死,还因为宁观鹤有辅修一门魅惑之术,专门扰乱人神志用的?   这位被宁观鹤蛊惑的医修,有点不确定地想着。   “我确实懂一点魅惑之术哦~”宁观鹤的声音从这位医修的耳边传来。   被人看穿心思的医修,心中陡然一惊,连忙看向宁观鹤——他们杏林门的这位隐士老祖。 第173章 威胁 你就不怕我朝太虚观告你一状吗?   “怎么这般看着我, 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说着,宁观鹤朝这位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医修,眨了眨眼睛。   瞬间, 这位纯情的医修就被闹了一个大红脸。   他忙低下头, 结结巴巴地道:“没, 没有。”   看完这位医修的乐子,宁观鹤选择不再逗弄这人。   “既然我脸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那便跟我介绍一下杏林门各处的风景吧。”宁观鹤朝这位医修温和道。   “好, 好的。”这位医修忍着脸上的滚烫,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   “此处,是我们杏林门的悬壶倒灌, ”医修遥遥指着那起奔流而下的雪白赤练, 介绍道,“本来, 此处是没有瀑布的。是关峰主和云印长老拼酒赢了,让云印长老砍断山体,而后去一处秘境截了一口水源放入山顶。因一壶酒的打赌成了这一景,故名为悬壶倒灌。”   “……”   “这些鸟禽,是我们杏林门的云鹤, 乃是我们大师兄赢了比拼后,御兽门作为添头送的。因为大师兄不擅长养那些小动物, 就送到了我们这个峰头上。可能是我们杏林门的风水好, 那对被作为添头的白鹤被送到我们杏林门后, 便繁衍得越来越多。每当清晨之时, 白鹤一起起飞,站在山头看着,那气势颇为壮观, ”这位医修看着那群白鹤,脸上露出一丝落寞,“故而,白鹤齐齐起飞的景色,又被称为雪飘人间。”   注意到医修说到大师兄时那脸上的落寞,宁观鹤顺着他的话说道:“你口中的那位大师兄,应当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   “是啊,大师兄乃是天生剑心,年纪轻轻便已至出窍,乃是我们所有弟子的榜样。可惜,大师兄因为恶咒而死,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医修惋惜道。   出窍、天生剑心、年纪轻轻……   这些特点综合起来,不就是……   宁观鹤得到的消息只是剑阁出任务时,死了好些弟子,掌门本就大限将至,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心绪不稳,便咽了气。   难不成,死了的那些弟子中,还包括这位?   想到这种可能,宁观鹤问道:“你口中的大师兄,可是有个道侣,名为易相逢?”   医修惊讶地看了眼宁观鹤,说道:“大师兄的道侣确实是叫易相逢。”   确认了,死去的人就是他!那位与天道交易仙缘后,被天道暗自在神魂动了手脚的人。   所以,天道究竟在谋划什么?   在谋划一个死人吗?   宁观鹤面上不显,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   “所以宁前辈,既然你知道大师兄的道侣名为易相逢,那你是见过大师兄吗?”医修好奇问道。   “不仅见过,我还为你们大师兄号过脉。”掩去心中惊疑的宁观鹤开口说道。   正是因为近距离接触过这位剑阁大师兄,宁观鹤才知晓天道在他身上做的手脚。说起来,还是易相逢主动请他,为当时那位身怀灵胎的剑阁大师兄诊治的。   “大师兄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医修有点紧张地问道。   一时间,这位医修想了很多。他想到,很可能是他们大师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才没能在这次任务中平安回来。   “都是小问题,我就是不治疗,他自己也会好的。”宁观鹤说道。   “原来如此。”医修点点头。   似是想起了什么,医修又朝宁观鹤问道:“宁前辈,为何你说救治栾霖师兄的时机未到?”   一身青衣的宁观鹤,朝这位医修笑了一下,而后说道:“这位小道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那么清楚的好。”   “可是我们医修,不就是要弄清楚病人为什么病,如此才能找到对应的方案吧。”一时间,这位医修有些疑惑。   “医为医,修士为修士,都是两码事。”宁观鹤笑着说道。   “若是你还想要活久一点的话,就不要探究的太多。”宁观鹤虽是笑着看他,却让这位医修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盖因为,宁观鹤眼神极为冷漠,看他,与看路边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便是死在了宁观鹤面前,这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人世间的三千情丝,却一根没有属于宁观鹤,这是修真界对宁观鹤的评价。   无情,才是这位医修的底色。至于那所谓的找乐子,似乎可以理解为感受不到情爱的宁观鹤,在其漫长的生涯中,是为自己无聊的生活加了点儿调味品,仅此而已。   医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宁观鹤告别后回到自己的住处的,只是记得宁观鹤对他所说的:“安安静静地搞自己的医术,不去想外界的一切,才是最安全的。”   待那位引着他看风景的医修走后,宁观鹤站在自己被分配到的住处外头,望着山下灵灵散散的灯火,十分突兀地开口道:“来了?”   “来了。”宁观鹤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宁观鹤转过身子,便见留着一撮山羊胡的剑阁掌门,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身为剑阁掌门的何随,朝宁观鹤问道。   宁观鹤“唔”一声,将右手的手背抵在自己的下巴上,作思考状:“我说的时机,自然是指何适的时机。”   “还请宁前辈明说,究竟怎么才能出手救救我那可怜的徒儿?”何随虽说着请求之辞,话语中却暗含威胁。   宁观鹤看向何随,却没有回答何随的这个问题,反倒出声道:“剑阁前任掌门是在何处坐化的?带我去看看。”   ……   “吱呀”一声,屋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身青衣且气度非凡的男子,率先踏上屋内。   而这位男子身后,则紧紧跟着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剑阁现任掌门何随。   剑阁中的剑修,普遍不重外在物质。故而,便是剑阁前任掌门的屋子,也只是比其他剑阁修士的屋子大一些,里头的物件零零散散的也就那么几件,两只手便能数得完的那种。   因是剑阁前任掌门的坐化的屋子,所以这里头的物件都没有人动,于是,剑阁前任掌门坐化时的场景得到了一比一的还原。   虽然天色已暗,但宁观鹤与何随修为高深,故而便是没有灯火也对二人没有任何影响。   宁观鹤上前几步,垂眸盯着放于地上的那块蒲团,一动也不动。   而急着让宁观鹤给栾霖治疗的何随,此时也不着急了,只是站在宁观鹤身后,一言不发地陪着宁观鹤一起站着。   “何掌门,”宁观鹤的声音幽幽发出,在这门窗紧闭的屋子中打转,“你与域外天魔勾结之事,天道知晓吗?”   域外天魔,乃是整个修真界联合打压的对象,与域外天魔勾结的人,便是背叛整个了修真界。   方才察觉到了域外天魔残留在蒲团上气息的宁观鹤,直接用那点儿残留的那点气息,还原了剑阁前任掌门死亡的景象。   是何随联合域外天魔,破除剑阁掌门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而后迷惑剑阁掌门在那份字据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最后,域外天魔将剑阁掌门残留的最后一点儿生机吸干。这,便是剑阁前任掌门死亡的真相。   “莫要说我啊宁前辈,天道知道你的真身是域外天魔所化吗?”何随冷笑一声,反问道。   此时,何随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反将一军,也不必在这披着人皮的怪物面前装孙子了。天知道,他在宁观鹤面前忍了这么久,是牺牲了多少吗?   而这宁观鹤被自己掌握了最大的把柄,还不在他何随面前乖乖夹起尾巴做人?   对此,何随十分期待宁观鹤的反应。   “哦,那又怎么样?”宁观鹤语气平平地反问,就好像自己身为域外天魔,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何随被宁观鹤的这个反应搞得心态失衡,凭什么与域外天魔勾结的自己活得小心翼翼,而这位真正域外天魔却如此嚣张?   何随越想越气!   “你就不怕我朝太虚观告你一状吗?”何随阴恻恻地说道。   宁观鹤转过身来,看向几乎要暴走的何随,无声地笑了:“你就不怕我朝太虚观告你一状吗?”   “你!”如同被人踩了死穴,何随死死瞪着宁观鹤,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前来,将宁观鹤撕碎。   “何随,”宁观鹤抬头指了指自己脑袋,语气一点儿也不客气,“脑子是个好东西,我建议你脑子长出来了,再来找我谈判。”   说着,宁观鹤潇洒地一甩袖子,就要与站在原地的何随擦肩而过。   “宁前辈,还请留步。”一道柔柔的女声喊住了宁观鹤。   宁观鹤停住了。   “宁前辈,您与域外天魔同宗同源,难不成就如此不念旧情吗?”女子柔软的声音继续从宁观鹤身后传来。   宁观鹤转过身,随即眯了眯眼睛:“居然是你?”   “正是小女子,”女子朝宁观鹤福了福身子,语气颇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宁前辈居然还记得小女子。”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宁观鹤朝这女子淡淡道,“若不是你凭一己之力策划出那场人妖大战,我怕是还化不了人形。”   “什么?!那场波及整个修真界的人妖大战,居然是你策划的?”何随一脸震惊地看向女子,不可置信道,“若真是如此,那盛极一时的无极宗,岂不是因你而覆灭?”   宁观鹤继续添油加醋道:“而且,这位还是无极宗掌门的独女,优先享受无极宗的一切资源。何掌门,你不觉得这一切颇为有趣吗?”   陡然间便人掀开了自己心底的伤疤,女子面上的笑容也淡了。   而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的何随,也赶紧就此打住了。   不过很快,想到自己来意的女子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朝宁观鹤说道:“宁前辈,难道你就不想真正地高枕无忧,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吗?只要我们合作,你将再无后顾之忧。”   域外天魔相伴而生,其意识也是互通的。   宁观鹤在未与域外天魔断开联系之前,其想要一具身体的想法,也被其他域外天魔知晓。   故而,她选择以此为筹码,跟宁观鹤进行谈判。   心说这女人真能忍的宁观鹤假装有些意动:“你这提议听起来倒还真不错……”   何随和女子对视一眼,同时在心底道:终于松口了……   不过下一刻,便听宁观鹤说道:“不过,我就不参与你们的计划了。”   “为什么?”何随破防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个人活着不也是屁事儿都没有吗?再说了,若是加入你们,我不仅要费功夫,还保不准哪天就被天道发现给弄死了呢?我是脑子有坑,才加入你们吗?”宁观鹤毫不客气地朝这两人输出。   顿时,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第174章 尊重 你有这个资格?   似是想起了什么, 宁观鹤又道:“对了,出了这个门儿,你们也别再找我了。不然, 我直接捅到太虚观那里去。到时候, 天道搞一波天雷下来, 咋们一起完蛋。”   “当然了,你们也别想着弄死我这具身体, 毕竟, 我还是很喜欢这具身体的。而我的能力,想必你们也都清楚的很。”宁观鹤有恃无恐地说道。   他们域外天魔的分身乃是非常出色的保命技能,就连天道也十分头疼。你永远猜不到, 一个域外天魔, 到底有多少身外化身。只要一具化身未除,他们域外天魔, 便永远不会死亡。   不管白衣女子和何随的反应,宁观鹤径直从剑阁前任掌门的房中推门离开,头也不回一下。   “怎么办?”站在原地的何随看向白衣女子,“宁观鹤不肯出手,那我徒儿……”   白衣女子打断何随的话:“宁观鹤本体虽为域外天魔, 但其医术却是为修真界第一。若是他执意不肯为我们演这一出戏,这世间再无第二人可解此恶咒。你总不能说, 是这恶咒自己没了吧?”   “可你明明可解此恶咒。”何随语气低沉。   白衣女子叹道:“那你让我以什么方式去解, 直接将域外天魔丢到众人面前?而后当着众人的面去解此恶咒?还是说, 我暗地为你这徒儿解了, 再说天道垂怜,是天道亲自出手为你徒儿解此恶咒?”   “若真说天道垂怜,不可吗?”何随有些意动。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你看人妖大战之时, 因恶咒死了多少人,天道可有曾管过一次?怎偏偏是你这弟子,被天道垂怜了?”   “更何况,”白衣女子顿了顿,又道,“天道直属的太虚观还存在的好好的。若是要那太虚观听到风声,说天道垂怜为你弟子解了这恶咒。你猜,那修为深不可测的太虚观掌门会不会同天道确认这件事儿,而后对我们生疑进而发现我们的计划?”   “如此一来,我们的计划付诸东流不说,还会被天道重重责罚,身死魂灭。何掌门,我不是不想救你的弟子,而是没有宁观鹤为我们背书,是根本做不到的。”白衣女子说道。   “那我这徒儿,就真的只能……”在白衣女子越发同情的目光中,何随闭上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何长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你真能飞升成仙,你的徒儿便是连存在都被抹去,也未必不能将他救回。毕竟,那可是仙啊。”白衣女子说着,目露狂热。   白衣女子蛊惑的语气,仿佛给何随下了迷魂咒一般。就在刚刚,还对自家徒儿心疼不已的何随径直忘却了悲伤。   “对,成仙!只有成仙才能挽回一切!”何随喃喃自语,眼神越发癫狂。   ……   从剑阁前任掌门故居出来的宁观鹤,回到了杏林门所在的峰头——杏林峰。   宁观鹤身为杏林门的隐士老祖,虽长年不在杏林峰居住,但其居住房间一直都有弟子打理,故而只想宁观鹤想要回来,便能立刻入住。   宁观鹤推开了门,房间一尘不染,屋内的摆件与他离开时相比,并未有分毫改变。   他站在门口,嗤笑一笑,随即踏入了房内。   而后,被宁观鹤落在身后的门扉,随着他一抬手,自动合上。   很快,宁观鹤回到自己的卧房。   然后,他重重地倒在了床榻上。   应他的要求,床榻上的被褥很软和。人躺在里头,就像躺进了棉花堆里。   因为猛然倒在了床上,他轻微弹了几下才停止,而床榻却没有一丝摇晃的迹象,很是结实。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月光从窗棂间洒落,落在他的唇上,似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他放下手,那双黑色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落寞。   他是域外天魔,本不应该对这人世间产生出旁的感情。   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那点微末的感情的,他也不知道。   他伸出右手,连看也没看一眼,便从床头柜上,摸到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他将手中握住的东西带到眼前摊开,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   他看着那只双眼又黑又大,呆萌呆萌的小鸭子,有些嫌弃道:“幼稚。”   满眼嫌弃的他,抬起胳膊,便要将这只小黄鸭丢掉。   但扔的动作只进行了一半,他便收回了手,重新将小黄鸭放到自己眼前,并用越发嫌弃的目光打量着这只憨憨的小鸭子。   “此物做工,实乃下下等。”宁观鹤瞅着这只小鸭子嫌弃道。   若是扒开这小鸭子的绒毛,则会发现里头的针脚确实显得十分笨拙。不过,制作这只小鸭子的材料,却属上等。   宁观鹤瞅了这小鸭子一会儿,似是放弃了一般,而后手上捏着这只小鸭子,闭上了眼睛。   ……   杏林峰后山,几位身穿暗金道袍的少年看着一块石头上的人,露出分外忌惮的目光。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少年,则恨恨道:“宁观鹤,你不要仗着师父宠爱,便如此无法无天!”   为首的少年此话一出,其他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便纷纷附和:   “就是啊,宁观鹤,你这般骄纵,总有一天会摔个大跟头!”   “你仗着师父宠爱肆意妄为,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不信你有哪天会不仰仗我们!”   “就是就是!”   “……”   而被这群少年教训的人,正仰躺在那平整的大石头上。他的脑袋枕着双臂,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阳光落下时,正被他头顶的树荫遮盖,在他身上落下一片阴凉。看起来,这被教训的少年,倒是过得十分惬意。   日头渐盛,这群充分暴露在阳光下的少年说得口干舌燥,却被并未得到石头上那人的分毫回应。   渐渐地,这群神情激昂的少年找茬的声音小了下来。   其中一位少年,朝那为首的少年说道有点儿不确定地说道:“师兄,宁观鹤不会是睡了吧?”   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输出的站在最前头的少年顿时一愣。   若是平常的人,被他们这么说肯定是睡不着的,但是如果是宁观鹤的话,那还真不好说。   正当这群少年琢磨着要不要去推搡一下那石头上的人,但却又觉得自己这番不雅的举动显得十分掉价时,仰躺在巨石上的少年睁开了双眼,并看向了他们。   就是这一眼,却让这群来找茬的少年呼吸一滞。   因为,那双眼睛很美。只要被那双眼睛看一眼,就是让被看的人误会自己是被在意了。更何况,这双眼睛的主人刚刚睡醒,黑色的双眸中正弥漫着朦胧的水汽,便显得越发勾人了。   在平日里,宁观鹤向来对他们这些人不假辞色,甚至连看他们一眼都懒得看。因而,他们还是第一次被宁观鹤正视。   而宁观鹤就是瞅了他们这些人一眼,然后复又闭上了眼睛,再以手掩面打了个哈欠。再然后,宁观鹤翻了身,背对着他们,选择继续睡觉。   从宁观鹤那一眼回过神来的少年们,这才意识到他们被宁观鹤彻彻底底地忽视了。   想到他们这些人被太阳暴晒,而宁观鹤却躺在阴凉下睡觉,一时间,这些少年怒了。   那领头的少年冲到巨石旁,气冲冲道:“宁观鹤,你给我起来!”   说着,少年抬手便要去推睡在石头上的宁观鹤,却推了个空。   方才还睡在石块上的宁观鹤,连个影儿都没了。   这让去推搡宁观鹤的少年,傻眼了。   “喂……”一道欠揍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众人循着那声音看去,果然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宁观鹤。   和其他注重外表的弟子不同,宁观鹤的道袍总是松垮垮地披着身上,还是堆满褶皱的那种。   连道袍都没穿好的宁观鹤,露出雪白的中衣,显得没个正型。不过,他本人却毫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说,你们的课业都比我强了,就跑我这儿嚷嚷了?”宁观鹤耸拉着眼皮,拖着声音说道。   课业方面从未超过宁观鹤的弟子,被宁观鹤一句话戳到了痛脚,尤其是刚刚想去推搡宁观鹤的弟子最为气恼:“宁观鹤,你目无尊长,藐视师兄师姐,今日,我便要让你明白什么要尊重二字!”   说出这句话后,怒气被发泄了一点儿的少年找回了一些理智,他连忙为他刚才的行为打补丁:“我们医修最重要的便是要修心。修心一课中,尊重万事万物为其之一课。而尊重师兄师姐,便是你应做的!”   听到这话,宁观鹤笑了。   那不笑也带三分笑的唇,若是笑起来,便是妥妥地在勾引人了,即便,宁观鹤并无此意。   只不过,宁观鹤此时的笑,却是冷的,不禁让人心生寒意。   此时,向来懒得睁眼看这些人的宁观鹤,终于舍得看他们一眼。不过,这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师兄?师姐?”宁观鹤语气讥讽,嘴角上扬,“就凭你们这些人先我入门,就有资格让我唤一声师兄师姐了?”   “不可以吗?”虽然心中发毛但不愿落了面子的少年,梗着脖子反问道。   “当然不可以。”宁观鹤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拉平。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   感谢在2024-04-28 23:55:33~2024-05-01 23:5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罗生雪 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宁师弟,你还好吗? 就你他娘的坑我,……   “你!”被宁观鹤驳了面子, 少年愤怒的扬起巴掌,就要落下。   而宁观鹤并未躲闪之意,只是眸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住手!”一道声音传来的同时, 一只手也紧紧捉住了少年抬起的手腕。   众人定眼看去, 见来人身穿剑阁的黑色道袍, 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两根鬓发垂在他的耳畔,目若朗星、鼻如悬胆、薄唇如翼, 脸型棱角分明。   如此不平凡的长相, 在场的,没人不认识。此人,便是剑阁的大师兄, 那位出任务时, 死了师弟的剑阁大师兄。   宁观鹤见到这位剑阁大师兄,一改方才的傲慢, 直接行了个礼,垂眸恭敬唤道:“大师兄。”   宁观鹤这恭敬到极致的语气,险些惊掉众人的眼珠子,尤其是那位扬起巴掌并被大师兄控制住的少年。   原来除了对师父,宁观鹤的嘴里居然还能恭恭敬敬地喊一句师兄啊。   众人如是想到。   不过, 宁观鹤都这般谦逊了,其他少年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们赶忙是朝这位剑阁大师兄行了个礼, 而后恭敬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当然了, 那位被剑阁大师兄捉住手腕的少年除外。   这位被捉住手腕的少年, 虽然行不了礼, 但也是喊了一句“大师兄”,只不过,这声“大师兄”却是怎么听怎么心虚。   “你们在干什么?”这位剑阁大师兄轻飘飘地环顾一圈, 而后松开了少年的手腕。   这位少年见剑阁大师兄问起,便连忙开口,添油加醋地将此事说了一遍,并表示自己抬手,只是因为气极了想要拉扯宁观鹤,而不是想要殴打同门。   而宁观鹤喊了句“大师兄”后,就垂着眸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便是听见少年如何夸大事实,也并不多言一句,与刚刚硬刚众人的架势截然相反。   少年心说:宁观鹤这般,肯定是心虚了。大师兄最是尊师重道,平日里也十分提倡同门之间和睦相处。如今,大师兄听到自己这般说,肯定会将宁观鹤好好惩治一番,磨一磨宁观鹤嚣张的气焰。   这位剑阁大师兄听完少年所说,却是惊疑地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宁观鹤,道:“曾听师叔说自己收了一个于医道一途惊才绝艳的弟子,但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对除了师叔以外的人都不假辞色。没想到,宁师弟居然还能唤我一句大师兄,真是稀奇。”   少年们:“……”   不是说大师兄最讨厌宁观鹤这类不尊重他人的弟子吗?为何这次却什么表示也没有?不仅如此,大师兄看着宁观鹤的目光还带着欣赏,以及一丝欣慰?   这不对啊?你被喊爽了,他们还在被宁观鹤鄙视呢。难不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对此,先前被剑阁大师兄捉住手腕的少年,也就是这次活动的领头人心生不服。   于是,这位少年决定再试一次:“大师兄,宁师弟于医道一途虽然惊才绝艳,但心性桀骜并不懂得尊重万物之意。我们认为,这并不有利于宁师弟于医道的发展。奈何,宁师弟并不听劝。却不知大师兄,能否提点宁师弟一二?”   其他少年见此,纷纷附和应道,其中意思,不过是让这位剑阁大弟子给宁观鹤一点颜色瞧瞧。   这位剑阁的大师兄还并未说什么,方才当木头桩子的宁观鹤环顾一圈众弟子,语气讥讽:“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医修自然也是如此。就凭你们几个在课业上都比不过我的人,还想让我喊一声师兄?做梦!”   宁观鹤此话一出,这些杏林门的医修,脸色顿时一阵铁青。但碍于剑阁大师兄在此,他们对宁观鹤也做不了什么。   不过,这却给了那位领头少年借题发挥的机会:“大师兄你看,这就是宁观鹤本来的模样!”   其他少年纷纷应道。   宁观鹤嗤笑一声,才道:“给你们闲的,上杆子来找抽。不怼你们,怼谁!”   宁观鹤此话一出,少年们直接就怒,纷纷就要开麦下场。   不过,这麦只开了一个音儿,就闭了。   因为,这位向来脾气温和的剑阁大师兄拔剑了。   长剑“叮”地一声出鞘,轻灵之音传入众人耳中。   下一刻,便是金石俱碎之音,那把长剑直接捅到了地上,将一块石头戳得粉碎。   而一拔剑,那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十分好说话的剑阁大师兄,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看起来就属于那种,看你不爽就会将你捅死的那类人。   于是,为了自己小命着想的众人,纷纷闭麦了。   “师叔曾说,宁师弟在医修一途虽然天赋上乘,但因自身经历所致,无法像是旁人一样与大家和睦相处。你们既然比宁师弟早些入门,从今往后还应多多包容他才是。”   少年们:“……”   好好好,他们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这位大师兄不是来替他们解决这个祸害的,而是让他们来包容这个祸害的。不过大师兄连剑都拔出来了,他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毕竟,他们和这位大师兄实力悬殊。   其他杏林阁的医修不再自讨没趣,于是便纷纷散去了。   而这位承了剑阁大师兄情的人,却只是在众人离开之后只是瞥了大师兄一眼,便也准备离开。   然而,这位剑阁大师兄却从身后叫住了他:“宁师弟,还请留步。”   宁观鹤当即转过身来,抱臂问道:“不知大师兄有何指教?”   见宁观鹤在众人离开后便撕下了对自己表情恭敬面皮,大师兄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这位剑阁大师兄收了剑,朝宁观鹤笑道:“宁师弟,若是有可能,还是同他们打好关系的好。”   “噢,凭什么?就凭这些草包们比我先拜入杏林门,在课业方面却处处不及我?”宁观鹤挑了挑眉,出声询问。   这位剑阁大师兄叹了口气,说道:“宁师弟,他们虽然在医道方面不及你,但却可能给你使绊子。若是一句话便能将麻烦化解,师弟你又何必徒增烦恼?”   “就他们这些人,你觉得我对付不了?”宁观鹤扬了扬的下巴,神色满是不屑。   便是这位剑阁大师兄不出手,他也会用金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他倒要看看,经此之后,谁还会来找他的麻烦。   “宁师弟,不要小瞧他们,”大师兄叹了一口气,又道,“或许,在意想不到的方面,你会阴沟里翻船。”   “阴沟里翻船?”宁观鹤转了转眼珠子,笑容恶劣,“你是说你和你的师弟,在阴沟里翻船了?”   剑阁上下包括加入剑阁的杏林门都知道,师弟的死对于这位剑阁大师兄来说是不能提及的痛。而宁观鹤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简直就是在往大师兄的心窝子上戳。   出乎宁观鹤意料,这位剑阁大师兄并未应他的话失态,反倒神色如常地点点头,说道:“是,是我一时大意,才让为我师弟丢了一条命。”   宁观鹤皱了皱眉,扔下一句“虚伪”后转身便走。   身为域外天魔的他,最擅长的便是感知他人隐藏起来的情绪。   在他提及那位死去的师弟时,这位剑阁大师兄的情绪明明非常猛烈地波动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说,这人被他戳到的痛脚应当会暴跳如雷才是,但却如此平静,一看就是在装。   而宁观鹤这次离开,这位剑阁大师兄也没有再阻止的意思。   不过从那以后,这位剑阁大师兄便会时不时地与宁观鹤来一次“偶遇”。   而这位剑阁大师兄每次遇见宁观鹤时,便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宁观鹤,遇见人要好好说话,不要到处树敌。   宁观鹤烦不胜烦,于是更加用言语戳这位剑阁大师兄的心窝子。   而这位剑阁大师兄的心绪明明波动十分强烈,在面上却丝毫不显,并且第二天还能继续找宁观鹤“偶遇”。   时间长了,宁观鹤对这位剑阁大师兄的评价,就从“虚伪”变成了“有病”,一个上杆子找抽的神经。   而这位剑阁大师兄,仿佛看不到宁观鹤对自己的厌恶,总是不厌其烦地同宁观鹤说着那些告诫的话。   直到一次秘境开启之时,宁观鹤栽了,栽在他的那些“好师兄”们的联合设计之下。   幽深的坑洞中,宁观鹤捂住自己断了腿,暗骂了一句“神经”。   然而,此处坑洞却是一处绝灵之体,导致他无法动用灵力,进而连储物袋都打开不了。   看起来,他只能在里头等死。   而这时,一道声音轻飘飘地落入坑洞之中,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宁师弟,你是不是在里面?”   这声音便是化成灰,宁观鹤也认得。这声音,分明就是他那虚伪又神经的剑阁大师兄的声音。   跌入坑洞前便感受到坑洞中凌厉剑气的宁观鹤,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和那群人一起设计我,现在还装什么好人?”   宁观鹤属实没有想到,那虚伪的人脸皮厚得和城墙一样,在他点破后不仅没有退去,反倒从坑洞上方探出一个脑袋:“宁师弟,那你认错了吗?”   宁观鹤平日里瞧不起的那些人,让他在阴沟里翻了船。这位剑阁大师兄口中的认错,便是针对他之前不愿低头与那些人交好,而让自己翻车的错。   归根到底,这位剑阁大师兄还是想要宁观鹤与他人友好相处,即便是宁观鹤心中不愿,便是装也得在面子上过得去。 第176章 结盟 以后,你来保护我   那两条鬓须从那虚伪之人的双颊垂下, 宁观鹤看着便气不打一出来。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翻车印证了这位剑阁大师兄之前的话,但心中的憋闷之感却怎么也无法散去。   宁观鹤捡起一块石头, 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往坑洞砸去:“认你爹的错!”   然而, 因为坑洞很深, 再加上宁观鹤是个并不注重锻体的医修且灵力尽失,所以, 这块儿石头并未飞到洞口, 而是在中途就碰到了坑洞的峭壁上反弹下来,最后“簌簌”地滚到了宁观鹤的脚边上。   宁观鹤见此,更气了。   “艹!”宁观鹤忍不住爆了粗口。   那位在坑洞上探出一个脑袋人, 只是微微一笑, 而后说道:“那么宁师弟,既然你不认错, 那你可是服气了?”   这人没给宁观鹤接话的时间,便继续说道:“宁师弟你向来自视甚高,如今阴沟里翻了船,可是服气了?”   宁观鹤“呵呵”一声,而后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服——气——”   虽是在说“服气”, 但那“不服气”却是要溢了出来。   不过,在坑洞上伸出一个脑袋的人, 却是点点头, 欣慰道:“你服气就好。”   说着, 那人扔了根绳子下来, 说道:“宁师弟,你将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我拉你上来。”   宁观鹤瞥了那绳子一眼, 随即收回视线,而后摆烂般地就这么往地上一躺:“手断了,绑不了。”   “那你刚刚还扔了个石头?”那人又道。   “扔完石头就断了,不行吗?”躺在地上的宁观鹤,仰面瞪着坑洞上的人说道,语气很冲。   那人沉默了一瞬,说道:“你说断了便断了吧。”   宁观鹤翻了个白眼,而后闭上了眼睛,竟是想要就地睡下了。   “但是你不绑绳子,会上不来的。”在宁观鹤闭上眼睛后,那人又说。   宁观鹤眼睛都没睁开,自暴自弃般地说道:“那就让我死在这里好了,反正你们也不待见我。”   宁观鹤说完这话,坑洞上头便没有再传来声音。   灵力尽失又有伤在身,再加上刚刚和这位剑阁大师兄单方面吵了一架,所以,宁观鹤很是疲惫,然后,双眼合上的宁观鹤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宁观鹤发现自己正被某人的背着。   “你……”宁观鹤刚发出一声,便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他这声音,简直沙哑到不成人声。   “别乱动,当心跌下去。”那虚伪的人说着,还顺势将宁观鹤往自己的背上掂了一下。   宁观鹤眼神幽幽地看着眼前那截儿脖颈,或许实在是气糊涂了,他脑子一抽,用力咬了上去。   “嘎嘣”一声,宁观鹤的门牙崩掉了。   一道惨叫从宁观鹤口中发出,他捂住嘴巴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这么一折腾,宁观鹤从某人的背上跌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那人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而后半蹲在他跟前,笑出了声。   宁观鹤:“……”   宁观鹤忽然觉得天大的委屈席卷了自己,自己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这人是怎么好意思在他眼前笑出来的?   想着想着,捂住嘴的宁观鹤便哭出了声。   宁观鹤一边哭,一边忍着疼骂道:“都怪你,你脖子怎么这么硬?”   那人一摊手,表情十分无奈:“宁师弟,一般有点实力的剑修都会用灵气护体防身,更何况此处还是危机四伏的秘境。我哪能想到你会咬我,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说实话,宁观鹤拥有这具身体,也就是才一两年的时间,若是按照人类的算法,可不还是个稚子么。   宁观鹤一算自己的年龄忽然觉得自己更委屈了,但他又不能说这具身体是身为域外天魔的自己从死人堆里扒拉过来的,于是哭得更大声了。   殷红的鲜血从宁观鹤白皙的指间落下,再配上宁观鹤那湿漉漉的双眼,这位剑阁大师兄确实被宁观鹤哭得有点心疼了,他想起了为他死去的师弟。   他的师弟小时候,也爱扯着他的衣角哭。   这位剑阁大师兄心头一软,而后拿出一抹方帕,递到宁观鹤跟前:“擦擦吧。”   双目含泪的宁观鹤瞪了他一眼,那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让你假好心!   不过不拿白不拿,宁观鹤用染血的手接拽过这方帕子,并趁机将手上的血蹭到了那人的手上。   感受到手上黏腻而温热的触感,这人叹了一口气,心觉这人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他开始以为,宁观鹤是自家师叔从死人堆里捡的弟子,与其他弟子合不来肯定是因为受到了莫大刺激,需要好好关爱才是。   但是,和宁观鹤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宁观鹤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而是他性子本身就挺恶劣的。他这才联合杏林门那些看不惯宁观鹤的弟子,给宁观鹤设了此局,为的就是磨一磨宁观鹤恶劣的性子,免得宁观鹤走偏。当然,这次虽然让宁观鹤吃了一个大亏,但并不会危机宁观鹤性命。保险起见,他是征求了他师叔也就是宁观鹤师父的意见,才实施了此次计划。   不过现在,他又发现,宁观鹤的性子好像也不是恶劣,而是不懂,就好像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子一样。   这样看来,这局设计的对宁观鹤而言确实是有点狠了。   “离开了那绝灵之地,你现在应该能打开自己的储物袋了,不治下自己的伤吗?”这位剑阁大师兄好心提醒道。   将那方洁白的帕子染上一块块血污后,宁观鹤将其揉成一团,而后泄愤般地丢到了那人身上。   那人也不恼,直接用剑气将这脏了帕子搅得粉碎。毕竟,比这更狼狈的他都经历过,不过是一点血污罢了,还不值得他动气。   宁观鹤打开储物袋,很快便治好了自己身上的伤势。   “既然治好了,那我们便离开这秘境吧。”这人说道。   这人刚刚还坑了他,宁观鹤自然不会如他的意。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仰着头道:“你这么赶着离开这秘境,外头是有你爹还有你娘?”   “我已入剑阁,踏上修行,早已斩断俗世尘缘,”这人看着坐在地上的宁观鹤,朝他认真说道,“秘境外头虽然没有我的父母,但却还有剑阁中的其他弟子在等我们。”   一听到外头的弟子还在等他们出去,宁观鹤的心思立刻便活络起来,他冷笑道:“怎么,先我一步出去,是怕我在秘境中打击报复吗?”   这人眼神微动刚想说什么,便听宁观鹤继续道:“敢背后设计我,却不敢当面与我对峙,孬种!”   “其实,”在宁观鹤一番发泄后看,这人动了动唇道,“背你出坑洞的,也是设计你的其中一位师兄。”   宁观鹤的表情顿时一阵古怪,不过宁观鹤很快便反应过来,冷冷开口:“倒是什么好事儿都让他做了。本就是这人设计我,难不成还不该补救吗?”   “他们也不是存心想和你过不去,只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而后你喊他们一句师兄师姐,便够了。”这人说道。   宁观鹤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良久,宁观鹤吐出了两个字:“有病。”   “人生在世,有时就是挣个面子的事儿,”这人看着宁观鹤,语气平静,“你入杏林门不过一两年的光阴,便压过那些修行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弟子,他们心中自是十分憋闷。再加上你从不正眼看他们,他们心态难免失衡。”   宁观鹤冷冷道:“如此心态,还修什么仙,论什么道?干脆下山滚回去得了!”   “下山自然是不会下山的,但却会针对你,”这位剑阁大师兄继续道,“宁师弟,除了师父的维护,你在整个杏林门乃至整个剑阁都是孤立无援的,便是我,你也没有把握住。若想在修真界立足,不求所有人满意,但总要有人做你的后盾。”   “修行确实很重要,但是与人相处也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这位剑阁大师兄语气淡淡道。   见宁观鹤不再反驳自己的话,他便知道宁观鹤是听进去了。   低头思索的宁观鹤抬头,朝这位剑阁大师兄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大师兄。”宁观鹤唤道。   剑阁大师兄点点头,应道:“嗯,我在。”   “你方才的意思是让我找个依靠?”宁观鹤问道。   “你这么想,也不为错。”剑阁大师兄停顿了一下,答道。   “你刚刚提到的自己,我能理解为,你是在自荐吗?”宁观鹤轻笑道,那双眸子仿佛有碎星闪耀。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位剑阁大师兄定定地看着宁观鹤说道。   “得到一个未来医术非凡的医修的支持,对大师兄而言,应当也算得上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吧,”宁观鹤轻轻笑着,继续道,“若有我支持,你成为下一任剑阁掌门的几率,应该会多个两三成?”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这位剑阁大师兄皱起眉头,“只是同门之间的照应罢了。”   宁观鹤轻“呵”一声,说道:“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我建议大师兄你,还是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死,免得日后让我看笑话,你说是不是呢?”   听到宁观鹤这么说,这位剑阁大师兄果断闭了嘴。   “如此这般,我们这般就算是结盟了。”说着,宁观鹤朝这位剑阁大师兄伸出白皙的右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2 23:29:54~2024-05-03 23:1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罗生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师父 既为人师,便会护佑你一辈子   在这位剑阁大师兄有些怔愣的目光中, 宁观鹤朝他扬了扬下巴,道:“既然是决定护着我,那你这位做师兄还不拉你师弟起来。”   虽然不明为何宁观鹤答应地这么爽快, 但见宁观鹤的态度与之前相比,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被宁观鹤一口一个师兄喊着的这位剑阁大师兄,心中确实是高兴的。   于是, 这位剑阁大师兄朝宁观鹤伸出了手。   这位剑阁大师兄一使劲儿, 宁观鹤便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而后软软地跌到他的怀中。   “大师兄,我累了, ”宁观鹤的声音十分疲惫, 看着大师兄的视线也越发模糊,“你可要好好将我带回杏林门啊。”   嘱咐完这句话后, 宁观鹤便晕了过去。   ……   宁观鹤再次醒来时,是在他自己的卧房里。   他恹恹地睁开双眼,环视一圈,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然后,他懒懒地伸出手, 拉了拉一旁的绳索。   接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便从外头传进了屋子里。   宁观鹤盯着不远处桌上的茶壶,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角。   宁观鹤心说:扫撒弟子听到了铃声, 应当很快就会进门给他倒水了。   而这种待遇, 也是宁观鹤这个层级的弟子独有的, 也充分表现了宁观鹤的师父对他的溺爱。   很快,门帘被掀开,一位慈祥的老者领着一个人进了屋子。   宁观鹤一见到那慈祥的老者, 半睁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他喊了声“师父”,而后便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即便宁观鹤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但那声“师父”中的恭敬之意却全然无法掩饰。   那位慈祥的老者一见宁观鹤的动作,便赶忙道:“好徒儿,你神魂不稳,好好在床上歇着。”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将宁观鹤扶起来靠在床头上,而后给宁观鹤倒了一杯水。   即便宁观鹤并没有说自己渴了,但是老者看一眼自家徒儿的状态,便知道自家徒儿想要什么。而这,也是一位医修的基本素养。   在秘境时,宁观鹤先是无意中沾染了一朵离魂花,故在那时神魂就有些不稳,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十分轻易地踏入那些人设计的陷阱,进而在之后晕过去。   “徒儿,秘境的事情委屈你了。”坐在宁观鹤床边的老者朝他叹道,眸中满是自责。   “师父,只要你还认徒儿这个弟子,徒儿便什么委屈都没有了。”宁观鹤小心翼翼地扯着老者的衣袍,让老者越发心疼了。   宁观鹤心说自己在自家师父面前的伪装应该是被戳破了,他很怕自己的师父发现他恶劣的性子,进而不要他了。   身为域外天魔,宁观鹤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师父是用真心在对待自己,全然没有其他人那些别样的小心思。   而且,老者是将他的这具身体,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宁观鹤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睁眼,便看见了老者。因而对于老者,宁观鹤总是有种天然的亲近在里头。   而那时,他才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天然被这方世界排斥,外在表现便是神魂不稳,清醒的时间很短。   之后,他的身体也是被老者一点点调养好的。故而,老者对宁观鹤而言,说一句再造之恩也为过。   所以,老者对于宁观鹤的意义自然不能同旁人相比。   看着宁观鹤强打起精神与自己说,老者愧疚地摸了摸宁观鹤的头顶,又道:“是师父的错,他们做局设计你,也有师父的默许。”   “师父……”听到老者这么说,宁观鹤直接愣住了。   “徒儿,也许你会恨为师,但为师不在意。你向来不合群,为师一直都很清楚。为师活一天,便可护你一日,可若是为师走了,总得有个人能再次护住你,”老者说着,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当木头桩子人,道,“你且上前来。”   “是。”那上前的人,便是上次在秘境时,宁观鹤在私底下与其结盟的那位剑阁大师兄。   “你既然设计了我这徒儿,便要想办法护住他一辈子。否则,老夫有的是办法让那日的事散播出去,进而让你身败名裂。”老者看着这位剑阁大弟子,一改往日对待宁观鹤时的慈祥,语气冰冷。这时,老者身为杏林门的现任掌舵人的威严毕露。   “师叔放心,晚辈已在秘境中答应了与宁师弟,自然会护住宁师弟。”这位剑阁大弟子,朝老者抱拳说道。   牵着老者衣袍的宁观鹤心思活络起来,他觉得自家师父故意在秘境设局,不仅是想抓住这位剑阁大弟子的把柄,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秉性后,想让自己收起锋芒,乖乖待在这位剑阁大师兄的庇护之下。对于坑了自己一把的人,宁观鹤确实是会慎重一些。   老者冷笑一声,说道:“与其口头上的承诺,老夫更相信利益上的纠缠。好师侄,你也不想你那死去的师弟,在百年之后臭名远扬吧。”   老者此话一出,这位剑阁大师兄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师侄不懂,师叔这是何意?我那师弟虽然行为跳脱,但从未做出过什么出格之事,又何来臭名远扬?”   “年轻人,”老者垂下眸子,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地,“编造一件不存在的丑事,要比澄清一件事简单的多,你觉得呢?”   说罢,老者抬眸看向这位剑阁大弟子,两人的目光交汇在空中,不让分毫。   顿时,老者和这位剑阁大师兄之间的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宁观鹤顿时一惊,他知道自己师父威胁是真的,而这位剑阁大师兄所说自家师弟没有污点这件事也是真的。若是此事一旦爆出,他的师父一定会晚节不保。   此时,老者继续道:“老夫口中的护下我这徒儿,是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定不移地站在我徒儿身边。”   剑阁大师兄定定的看着老者,问道:“即便宁观鹤所做之事有违天道?”   老者回望着这位剑阁大师兄,语气坚定:“即便宁观鹤所做之事有违天道。”   这位剑阁大师兄轻“呵”一声说道:“师叔所言,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老者冷笑道:“如果此事不难,老夫也不想拿一个死人做文章。”   “师父,不要了,弟子不要他护了,”宁观鹤扯了扯老者的衣袖,眼眶有些发红,“你一生救人无数,不要为了弟子做这种事情。”   为了他一个域外天魔,拿捏住那位剑阁已经内定的下一任掌门,而去捏造一个把柄,这本身就是在这位老者身上留下了莫大的污点。   “可是你……”老者转头看向宁观鹤,欲言又止。   “师父!”宁观鹤抱住老者的腰,说道,“若是真有一天,弟子的性子触犯了众怒,那也是弟子的错,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弟子只想要师父清清白白的来人间一遭,莫要在晚年为了弟子行错了差池。”   良久,老者叹息一声:“好吧。”   而抱着老者打感情牌的宁观鹤,拼命给那位剑阁大弟子使眼色,让这人快走。   这位剑阁大弟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宁观鹤,而后跟老者告辞后离开。   老者什么也没有说,全然任这位剑阁大弟子离去了。   待这位剑阁大弟子离开后,宁观鹤从放开了老者腰,有点心虚地说道:“对不起师父,是徒儿抚了你的好意。”   见老者不说话,宁观鹤继续道:“师父你放心,即便是大师兄不护徒儿,徒儿也会自己护住自己。只要徒儿成为整个修真界最厉害的医修,到时候便是徒儿不说,都有人自己保护徒儿的性命。”   “徒儿,”老者有些悲伤的看着宁观鹤,说道,“师父害怕你被全天下发现身份的那一天。”   宁观鹤顿时就好像被人砸了一锤子,直接就懵了。   好一会儿,宁观鹤才张了张唇,精神恍惚道:“师父,你……”   “徒儿啊,天道容不下你。若是有可能与天道打擂台,便是那剑阁的人啊。”老者叹息着说道。   “师父,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救下徒儿这个大麻烦?”宁观鹤挤出了一个笑,但却像是在哭。   “济世救人,不问来者,便是我们医者的本份。而且你自来到这世上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不能活着?更何况,你既然唤我一声师父,便永远是你的师父。”   “师父,师父……”宁观鹤呆愣愣地唤着,而后一头埋进老者的怀中。   老者轻轻抚着宁观鹤的脊背,眸中全是怜惜。   “师父,不要去做那种事情。弟子宁愿不活,也不愿意师父为了弟子如此。”宁观鹤从自家师父的怀中抬起头,而后说道。   见老者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宁观鹤又道:“师父若是执意如此,弟子便在师父死后一头撞死在师父的灵位前。”   老者:“……”   “师父能来这世间一遭,弟子便知足了。能拜你为师,更是弟子一生的幸运,”宁观鹤抓着老者袖子,撒娇道,“师父,你就答应弟子吧。”   老者叹息一声,还是没能拗过宁观鹤:“好吧。”   说罢老者起身,给宁观鹤掖了掖被子,嘱咐宁观鹤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第178章 治疗 恭喜你痊愈了   宁观鹤从秘境出来养好身体后, 小嘴就跟抹了蜜一样,一个“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喊着,不仅如此, 别人的医术上若是哪里不懂, 他还积极地为他人解惑。一时间, 宁观鹤在杏林门的风评扭转,大受好评。   身为能感知他人心绪的域外天魔, 只要宁观鹤想, 将他人哄得心神舒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过自那以后,他便很久没有再与这位剑阁大师兄“偶遇”了。   直到一次,这位剑阁大师兄受了重伤, 而他的师父又出了门, 于是,他自告奋勇跑去给这位剑阁大师兄去治疗。   等将这位只剩一口气的剑阁大师兄用金针救回来以后, 宁观鹤并未离开,反倒以给这位剑阁大师兄继续后续治疗为由留了下来。   这位剑阁的师兄醒来后,便用十分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宁观鹤。   正在旁边磨药的宁观鹤听到了这位剑阁大师兄醒来的动静,抽空瞅了这位剑阁大师兄一眼,便继续磨药道:“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这位剑阁大师兄说道:“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替我治疗。”   宁观鹤一边磨药, 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师父有事出去了,其他人的医术都比不过我, 自然是我来为你治疗。”   “那你治好我了吗?”这位剑阁大师兄问道, 目露真诚。   宁观鹤停下手上的活儿, 反问他:“我要是没有治好你, 你觉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其实宁观鹤没有完全治好他,顶多算是治好了一半儿。不过治好一半儿,怎么不算治好呢?   “既然治好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又问。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总会觉得这人是在赶客,听得让人火大。   宁观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剑阁天骄,宁观鹤举起手中的药杵,宁观鹤将手中的药杵狠狠丢了过去。   这位剑阁大弟子很迅速地往旁边一躲,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势,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观鹤几步来到他的床榻前,一把揪住这位剑阁大弟子的衣领:“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没想到,这位剑阁大弟子居然笑了:“还是这般不讨人喜欢的性子,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呢。”   宁观鹤当即翻了白眼,骂道:“神经。”   随即,宁观鹤松开他的衣领,拿回药杵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道:“随你信不信,我就是来照顾你的。”   这位剑阁的师兄随即一愣:“你还会照顾人?”   “你是不是被人打傻了,说话怎么欠?”宁观鹤捏着药杵手上暗自使劲,目光不善。   “是不是被人打傻了,宁医师难道诊断不出来吗?”他笑着问道。   宁观鹤捏着药杵“腾”地一下站起来,朝他冷笑道:“我看你不是傻了,你就是皮痒了欠揍!”   话音未落,宁观鹤举着药杵便冲了上去。   这位剑阁大弟子见宁观鹤是真的要揍他,连忙从床榻上爬起来就要跑路。不过因其伤势并未痊愈,这位剑阁大师兄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就是这慢了一拍,他便被宁观鹤用金针封住了动作无法动弹。   看着举着药杵满脸杀气的宁观鹤,大师兄顿时就慌了神:“宁师弟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宁观鹤朝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无法动弹的他只能朝宁观鹤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宁师弟,师兄刚刚错了,你就饶了师兄这次吧。”   宁观鹤一把将他推到在床上,手中的药杵几乎擦过他的鼻尖:“饶了你,做梦!”   宁观鹤掂了掂手中的药杵,似是在尝试下手的轻重。   他见自己逃脱无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宁师弟,你既然想罚,那就罚吧,师兄我忍着便是。”   “好啊,这可是你说得!”宁观鹤得意道。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身上的各个穴位却在阵阵发烫。   他睁开了眼睛,却见宁观鹤将手中的药杵放到了一边,正在拨动他身上的金针。   金针在他身上小幅度的颤动,他感觉郁结在自己胸口的气正在慢慢散去,虽然他仍然无法动弹。   “宁师弟——”他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被宁观鹤直接打断了。   “安静,不要打扰我治疗!”宁观鹤的语气有些凶。   他直接闭上了嘴。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片轻松,但仍然无法动弹。   这时,宁观鹤又是一弹。   一道气劲顺着金针灌入他的穴位,所有金针跟着一齐颤动。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股难以忍耐地感觉从内而来传来——那是一股极致的痒意。   他想要去抓挠却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这痒意由内而外蔓延到全身。   虽然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但是这种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这种无法阻止的痒意,简直比疼痛还要更加难熬万倍。   宁观鹤看着浑身被汗水浸湿的剑阁大师兄,表情淡淡地收了金针。   而那位剑阁大师兄,此时正如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双眼无神地望着房梁。他依旧张着方才发出难忍音节的嘴,就像是一个死去的石雕。   收了金针的宁观鹤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这位剑阁大师兄才捡起自己方才飞到九霄去的理智。   “宁师弟,我错了。”他看向宁观鹤,眼神中是依旧未曾散去的恐惧。   “嗯,知错便好。”宁观鹤微微颔首,一派淡然之姿。   而后,宁观鹤便坐下来继续用药杵磨药。   他躺在床上,恐惧地看着宁观鹤,不敢再说话。   ……   又过了半月,宁观鹤在这期间给他灌了半月的药。   “宁师弟,就没有什么蜜饯之类的吗?”这位剑阁大师兄琢磨着嘴里的苦味儿,只觉得心里也苦。   宁观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有。”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一直听说宁观鹤自从被他师叔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便失去了以往的记忆,没想到,竟然宁观鹤居然连俗世的寻常之物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这位剑阁大弟子在心中升起了对宁观鹤的同情之意。不过很快,他心底升起的那点儿同情便散去了。   “诶诶,宁师弟别灌别灌,我自己来。”看着那碗发苦的药陡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位剑阁大弟子的心都跟着颤了一颤。   宁观鹤没理他,直接用金针封住他的动作,而后将他的下巴掰开,直接将这碗药一股脑儿的灌入他的口中。   将药一滴不剩地灌完后,宁观鹤随即将碗拿开,而后拔掉了金针。   这位剑阁大师兄往旁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有我出手,不会让你浪费一滴药的。”将碗搁到一边的宁观鹤抱臂道。   “宁师弟,我都说了我自己来了,你怎么还亲自灌呢?”这位剑阁大师兄苦着一张脸道。   “让你自己喝?喝到这碗药都凉了都喝不了几口?”宁观鹤冷笑道。   “真的太苦了。”大师兄有些委屈。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苦的药,光是闻一下就会让人头晕目眩的那种,更何况是喝下去了。   而且,他怀疑宁观鹤其实是在借着给自己治病的机会整他,但他没有却没有证据,因为在宁观鹤的治疗下,他的伤势确实是在好转。   “那不就得了,我直接灌下去得省多少时间。”宁观鹤说道。   大师兄不敢反驳,宁观鹤是医修,宁观鹤说了算。   “躺下。”宁观鹤说道。   他乖乖躺下,绝对不和宁观鹤反着来。他知道,喝了药后,宁观鹤就要开始施展金针了。   这一次,他还没什么感觉,宁观鹤便拔了针。   “这么快吗?”他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   “只是在例行检查,无需再治疗了,恭喜你,你已经痊愈了。”宁观鹤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既然无需再治疗,那刚刚那碗药?”他死死盯着宁观鹤,势必要从宁观鹤口中要一个答案出来。   “那药是因为我熬多了,剩下来的一碗。”宁观鹤说道。   “也就是说,那碗药我其实也可以不喝。”他听见自己说这话时,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宁观鹤点点头:“不喝确实也没什么,不过喝了可以给你补一补,没事的。”   他很想呐喊,你不喝当然没事,但是他有事啊!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宁观鹤的声音将他陷入悲伤中的思绪拉了回来。   “等等?你现在要走?”反应过来的他问道。   “你不是早就盼着我走吗?”宁观鹤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过身来平静的回答道。   这半月的时间里,这位剑阁大师兄一直想让自己离开,虽然他没说过,但是能感知到他人情绪的宁观鹤心里跟明镜似的,尤其是自己给这位剑阁大师兄灌药的时候。   “我……”剑阁大师兄的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口。   “我一直都清楚你的心思,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宁观鹤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些日子,多谢你费心为我治疗。”坐在床上的他朝宁观鹤抱拳道。   “只是同门情谊,算不得什么。”宁观鹤轻描淡写道。   宁观鹤虽然如此说,但是从频频往他这边探望的杏林门长老惊讶的神色来看,他的伤势应该是十分棘手的。   “宁师弟。”他心中一动,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要护着宁观鹤的话。 第179章 争命 向天争命!   宁观鹤似是想到了什么, 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日在杏林门我师父所说之事,便全都忘了就行。我已经说服了师父,他不会用那种手段威胁你。至于那日秘境里所说的话, 全部作废便可。”   宁观鹤顿了顿, 才继续道:“今后, 我们和同门弟子一般正常交往便是,你也不必故意躲着我。”   说着, 宁观鹤便转过身子准备走人。   “宁师弟, 那日秘境中的话,不作废,”他的声音从宁观鹤身后传来, “只要我活一日, 便会护你一日。”   宁观鹤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随便你。”   说罢, 宁观鹤便推门离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位剑阁大师兄在伤势痊愈后,便又开始了和宁观鹤的“偶遇”。   因为宁观鹤被“偶遇”的次数过于频繁,所以宁观鹤其实是有点儿烦了,但也没有赶他。因为这人每次过来“偶遇”宁观鹤, 都给宁观鹤带了礼物。这些礼物都是些凡间里的一些小玩意儿。   宁观鹤自从入了杏林门之后,便没有一次去过人间, 因此, 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对宁观鹤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不过, 宁观鹤虽然很喜欢这些小玩意, 但也没有忘记自己要努力钻研医术,这是他作为医修的本份。   宁观鹤学习医术的速度很快,不过短短几年的光阴, 他便掌握了杏林门内所有的医术典籍,便是他的师父,也要赞叹他一声乃是天生的医修苗子。   在他师父的支持下,他成为了杏林门的长老,而杏林门下一任掌舵者是宁观鹤的崇拜者,便是上位也不会对宁观鹤不利。   那一天,风和日丽,他的师父坐化了。   宁观鹤在师父的冥堂里跪了许久,从白天跪到晚上又到白天。   师父死后,宁观鹤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终日不出。   或许是实在看不过去了,这位已经继承剑阁掌门之位的大师兄,闯入他的屋子,硬生生地塞给了宁观鹤一个毛茸茸的小黄鸭。   宁观鹤虽然不是裁缝,但也能看出这只小黄鸭的制作很差劲,但材料却实属上乘。   这次,宁观鹤没有和他顶嘴,也没有将他赶出门去。   宁观鹤只是捏着那只他硬塞给自己的小黄鸭,抬眸看他。   这位已经继承剑阁掌门之位的大师兄对他道:“宁师弟,有什么不开心地可以与我说,我说过,今后会护着你。”   “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宁观鹤说着。   “既然空空的,那便去俗世走走吧,让俗世的繁华将你空空的心填满。”他朝宁观鹤道,目光真诚。   “你们剑修不是提倡苦修吗,怎么反倒让我去享受那繁华?”宁观鹤问。   “那是我们剑修,但却不是你们医修,你去看一看,不打紧的。”他摆了摆手道。   “那你不怕我在外头给你惹麻烦?”宁观鹤又问。   这位剑阁掌门面上一僵硬,随后叹了口气:“宁师弟,还没出去便说要在外头给我惹麻烦,我猜,修真界怕也只有你了。不过,你便是惹了麻烦,师兄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得受着。谁让我说过要护着你的。”   宁观鹤的眸子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之后,这只小黄鸭就被留在了宁观鹤的屋子里,成了宁观鹤的东西。   见这位杏林阁掌舵人坐稳了位置,在医术传承方面也无需再担心后,宁观鹤便离开了剑阁,到处惹事生非。   而这位剑阁掌门,也履行了自己的话,一直苦兮兮地为宁观鹤善后。   因为宁观鹤的惹事时总是踩着修真界的底线,所以很多人忍忍就过去了,但总是有些人不愿息事宁人。   而这时,剑阁和剑阁中的杏林门,便成了宁观鹤最大的倚仗。   正如这位剑阁掌门还是剑阁大师兄时,在秘境中对宁观鹤所说的话——“若想在修真界立足,不求所有人满意,但总要有人做你的后盾。”   而宁观鹤的后盾很是强硬,所以这些以年,他才能在修真界肆无忌惮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时光飞逝,这位说要护着他的剑阁掌门,寿数将近。   但是,他不会,因为身为域外天魔的他,早已脱离了人族修士的范畴,寿数对他而言根本没有限制,理所当然地,他的容颜也不会因为他的寿数渐长而变得苍老。   为了掩盖这一异常,他祭出了一样东西——驻颜丹。此丹有永葆青春之效,只不过因为材料难以寻找,故而他只炼制了那么几颗。而就这么几颗驻颜丹,全都以高价拍卖了出去。至于送给他小黄鸭的那位剑阁掌门,并未服用此丹。   然,年华虽可用驻颜丹保持,但内里的气血却是无法保持的。在这位剑阁掌门坐化之前,宁观鹤曾去见了这位外表已至暮年的老人。   ……   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而后合上,位于高座的剑阁掌门垂下眸子,饱经沧桑的目光向下探去,落在一位戴着白色幕笠之人身上。   “舍得回来了,宁师弟?”剑阁掌门的声音幽幽传下,在空旷的剑阁大殿中回荡。   那戴着白色幕笠之人抬起手,将幕笠的白纱掀开,露出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眸子。岁月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是岁月放过了他,而是他从不属于岁月长河中的生灵。   剑阁掌门的神识一寸寸地扫视着他的全身,宁观鹤没有动,只是任由这位剑阁掌门用神识探究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和从前相比未有丝毫改变。”这位已经老去的剑阁掌门感叹道。也不知道这位剑阁掌门是在说宁观鹤的外在还是内里,或者,两者皆有。   不过,这不重要,这里没有任何人,他们不管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都没有任何关系。   “大师兄,莫要羡慕师弟现在的样子。曾经,你也是有机会如师弟这般青春永驻的。”宁观鹤笑着说道,眸光荡漾,似是情意涟涟。   “话又说回来了,我给大师兄的驻颜丹,大师兄转手就卖了。师弟倒是不知道,剑阁竟然是这般缺钱,难不成,是杏林门给剑阁挣得灵石不够花了?”宁观鹤故作惊讶。   随后,宁观鹤皱起了眉头,佯装生气:“若真是如此,我这个杏林门隐世长老这次回来后,倒要好好说道说道他们了。”   坐在上首的剑阁掌门牵起嘴角,颇有些忍俊不禁:“师弟啊,大师兄倒是说错了,你不是一成不变,这埋汰人的功夫倒真是大有长进了。”   “噢?难不成大师兄要因为这种事儿与我置气不成?”宁观鹤语气一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剑阁掌门无奈叹道:“这些年来,大师兄为你处理了不知多少事儿都坚持过来了,又怎么会就这几句话便与你置气呢?”   “那大师兄是要拿我在外头惹得那些事儿,来教训师弟了?”宁观鹤说着说着,便跑到了剑阁掌门的座椅旁边,交叠双腿半坐在了扶手上。   “我便是想要教训你,你听吗?”剑阁掌门瞅了一眼宁观鹤,语气幽幽的说道。   将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的宁观鹤,随意地晃了晃自己离地半寸脚,抽空偏头看了一眼剑阁掌门,理直气壮:“不听!”   剑阁掌门:我就知道!   剑阁掌门闭了闭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后,才问道:“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回剑阁?”   宁观鹤腿也不晃,扶手也不坐了,直接转过身来看着剑阁掌门:“我回来这件事,让你很惊讶吗?”   “当你离开剑阁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我以为——”   宁观鹤打断了剑阁掌门的话,说道:“你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剑阁掌门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大师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宁观鹤被气到发笑,那双眸子有一瞬黯然,“师父将我带回了杏林门,带回了剑阁,这里,便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会不回家呢?”   剑阁掌门没想到宁观鹤会说出这种话,顿时便愣住了。   “而且啊,大师兄,我不想你死,”宁观鹤看着剑阁掌门,定定地说道,“师父死去,是因为我学医尚浅无能为力,而这次,我想与天道争一争你的命!”   剑阁掌门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而宁观鹤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大师兄,你不是说,你要一直护着我吗?你若是死了,还要怎么护我?不要说你早就考虑到这件事儿了,我不想听!我偏要留下你的命,让你护住我!”宁观鹤朝剑阁掌门吼道,如同多年前如他斗嘴一般。   “好。”剑阁掌门应下了宁观鹤的话,心中微微酸涩。   “我先为你扎上几针,延长你的寿数。西边大泽中,还有几株灵草快要成熟了,我这几针,足以你撑到那几株灵草成熟后我将丹药炼制出来……”宁观鹤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计划,剑阁掌门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听着。   “对了,大师兄,”似是想起了什么,宁观鹤顿了顿继续道,“这几针虽然可以延长你的寿数,但却也抑制了你的修为。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就不要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和人干架了。”   “若是你去干架还干输了,咋们剑阁就真的要名声扫地了。”宁观鹤忧心忡忡道。   剑阁掌门的眼角一抽。 第180章 茶水 师兄,你这茶叶真不错呢   “这些年以来, 我许久没有与人干架了。”剑阁掌门捏了捏扶手,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说道。   “是吗?”宁观鹤看了剑阁掌门一眼,狐疑道:“可是我怎么在前些日子里听说, 咋们剑阁掌门不仅和一位仙音谷长老干了一架, 还把山头都干碎了呢?”   剑阁剑门放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   宁观鹤看着剑阁掌门逐渐失去笑容的表情, 继续道:“还有还有,听说……”   “够了!”剑阁掌门打断了宁观鹤的发言, 威严毕露。   宁观鹤当即闭上了嘴。   “我都是为了谁?”失去笑容的剑阁掌门胸膛起伏, 反应激烈,“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和别人干架?”   宁观鹤连忙伸手抚摸剑阁掌门的脊背, 哄道:“大师兄消消气、消消气, 你都这么大把岁数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剑阁掌门冷笑道:“是谁先惹我的?”   “是我是我。”宁观鹤赔笑道。   剑阁掌门冷哼了一声, 压下了火气。   良久,逐渐冷静下来的剑阁掌门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师弟啊,师兄方才不该与你置气。只是近些年来,师兄情绪越来越压不住了, 想来,师兄还是老了啊……”   “师兄, 这和你老了没有关系, 你只是太累了。”宁观鹤蹲在剑阁掌门跟前, 仰头与他对视。   “说实在的,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样子的师兄,倒也十分新奇呢?”宁观鹤笑着说道。   “你啊……”剑阁掌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不要总是将情绪压在心里, 对身体没有好处的。”宁观鹤道。   “该笑就笑,该怒就怒,反正你都是剑阁掌门了,还能怕谁?”宁观鹤扬起脑袋说道。   剑阁掌门笑了。   “师弟,虽然师兄很想活,也很相信你的医术,但若天意如此,如果你没能及时赶回来炼制那丹药,就不要再回来了吧。”剑阁掌门盯着宁观鹤,语气虽然平和但却不给宁观鹤丝毫反驳的余地。   宁观鹤看着他的大师兄,缓缓动了动唇,问:“为何?”   “若我身死,太虚观的人定然会来。”剑阁掌门说道。   “师弟,你不应见太虚观的人,亦不能见太虚观的人,”剑阁掌门盯着宁观鹤,缓缓开口,“答应师兄。”   两人四目对视,相顾无言。   太虚观的背后便是天道,宁观鹤不能在天道面前露出端倪,否则身为域外天魔的他身份暴露,下场或许比死更惨。   剑阁掌门虽然并未提起域外天魔,但这种直白的态度,却表明了一切。   宁观鹤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好。”   宁观鹤不想去探究剑阁掌门是什么时候知道,也没有必要去探究。宁观鹤只要知道,剑阁掌门还认他这个师弟,便足够了。   不约而同地,两人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事儿,宁观鹤才拉着剑阁掌门去了卧房,开始施展金针。   扎完针后,宁观鹤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剑阁掌门的房间里墨迹了一会儿。   剑阁掌门一看,便知道宁观鹤是有事儿要和他说。   剑阁掌门看破却不说破,就等着宁观鹤自己开口。   宁观鹤先是毫不见外地拿剑阁掌门屋里的茶叶沏了一壶茶后,又将两人的茶杯中斟满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大师兄啊,其实有个赚钱的买卖,师弟想与你商量一下。”   “你又研制出新的丹药,需要师兄托人拍卖了?”吹着茶杯中浮沫的剑阁掌门抬眼问道。   “这倒不是。”宁观鹤顿了顿,才回答道。   “那是什么赚钱的营生?”剑阁掌门眼前一亮,一下子便来了兴趣。   没有人不喜欢赚钱的法子,即便是提倡剑修要简朴的剑阁掌门也不例外。毕竟,剑阁养活了这么多人,也是需要一大笔开支的。   宁观鹤看着剑阁掌门道:“听说,剑阁的现任大师兄在剑阁的人气很高?”   “确实如此,”剑阁掌门点点头,抚着下巴上的长髯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剑阁的剑修都是慕强的。而我那徒孙天资卓越,在剑道一途堪称一日千里,年纪轻轻便已经出窍修士,早已将其同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提到这位现任剑阁大师兄,剑阁掌门仿佛就有了说不完的话:“我那二弟子云印刚带回了消息,说是我这徒孙与那位合体期的破妄尊者连孩子都造出来了。听说等过一段时间,他们便会带着孩子回剑阁探亲。”   合体期修士易相逢,又被称为破妄尊者。   宁观鹤只是静静听着剑阁掌门,说着这位剑阁中的天之骄子,并不插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将话题扯远了,剑阁掌门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说的这赚钱的法子,与我那徒孙又有什么关系?”   听朝剑阁掌门朝自己发问,宁观鹤微微一笑。   不过这个笑,却让剑阁掌门有些慌了。他总感觉,宁观鹤要爆料出什么惊天大瓜,就像宁观鹤平日里在修真界惹事生非一样。   “大师兄啊。”宁观鹤笑着唤道,声音温柔地不像话。   剑阁掌门连忙将手中的茶杯推到老远,如临大敌。   宁观鹤见到剑阁掌门如此,又十分热忱地将剑阁掌门推远了的茶杯推了回来,而后劝道:“没事的大师兄,你先喝口茶压压惊。”   剑阁掌门:“……”   剑阁掌门:真的更慌了好不!   但见宁观鹤十分执着地让他喝上一口,剑阁掌门终究没有拂了来自师弟的好意。   剑阁掌门慌慌张张地浅啄了一口,连味儿都没有品出来,便火急火燎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宁观鹤:“师弟啊,你究竟是要朝师兄说什么?”   宁观鹤垂下眸子,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没有立刻回答。   剑阁掌门盯着宁观鹤的指尖,心脏也随着宁观鹤的指尖跳跃而忍不住改变了律动的节奏。   在结果被揭晓之前,等待总是最难熬的。   不过就事实而言,宁观鹤其实并没有让剑阁掌门等待很久。   宁观鹤停止敲击桌面,而后看向剑阁掌门:“师兄啊,你可知道,你那徒孙和那位破妄尊者的孩子,是如何得来的?”   “怎么得来的?“剑阁掌门随口接话,说道,“无非是阴阳相合,自然孕育而生。”   宁观鹤默默看他,嘴角笑容的弧度逐渐放肆。   看着宁观鹤那不可言说的表情,这一刻,剑阁掌门想了很多,什么“隔壁老王”“合约道侣”都想出来了。   看着剑阁掌门的表情一瞬间十分精彩,宁观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宁观鹤笑就算了,还一边锤着桌子一边笑,直震得茶杯中的茶水荡漾,险些洒了出来。   剑阁掌门此时哪里还不知道,他这是被宁观鹤给耍了。宁观鹤是故意找他的乐子看呢,就跟他在修真界惹事儿找乐子得罪人一样。   这一刻,剑阁掌门体会了修真界那些被宁观鹤找乐子的人的心理,他也很想将宁观鹤吊起来打一顿。   不过,一想到宁观鹤是自己此生要护着的师弟,剑阁掌门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强行抑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笑得趴在桌子上都脱力了的宁观鹤,才止住了自己的笑声。   宁观鹤直起腰身,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声音中的笑意掩去:“好了师兄,师弟不逗你了。”   剑阁掌门一瞬不瞬地盯着宁观鹤看,面无表情。   “所以,我那徒孙和破妄尊者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剑阁掌门问道,那语气严肃地,就像是联合剑阁长老在开宗门大会一样。   宁观鹤微微启唇,吐出了八个字:“颠鸾倒凤,阴阳互置。”   “轰!”一瞬间,剑阁掌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的理智瞬间便成了浆糊。   “你,你在说什么?”此刻,剑阁掌门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宁观鹤浅浅饮了一口茶,说道:“师弟的意思是,你那徒孙的孩子,是从你那徒孙肚子里生出来的。”   剑阁掌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了这个弯儿,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孩子是我徒孙这个男人生的?”   宁观鹤又浅啄了一口茶,说道:“若是服下的孕子丹,男人生子也不是值得稀奇的。”   剑阁掌门:“……”   剑阁掌门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语气疲惫:“我缓缓。”   宁观鹤轻笑一声,随即将那杯茶递到剑阁掌门手边:“师兄,不如喝口茶?”   剑阁掌门接过茶杯,泄愤般地将茶水灌入嘴中。   平日里,向来颇有一番韵味儿的茶,此时竟然在发苦。   这茶叶怕是坏了。   剑阁掌门心说。   宁观鹤将剑阁掌门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又十分有眼力劲儿地给他家师兄续上。   宁观鹤一连续了五六次,直到那壶茶水都没了,剑阁掌门才稍稍冷静下来的了一点儿。   “师兄,你这茶叶真不错呢。”正品着茶的宁观鹤,眯了眯眼睛说道。   剑阁掌门:“……” 第181章 敲门 来了来了   宁观鹤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后, 舒了一口气,而后用手撑着下巴歪头道:“师弟看师兄如此惊讶,难不成, 师兄的二弟子云印回来时, 并未向师兄禀明此事?”   “大概, 云印也不清楚吧。”神思依旧有些恍惚的剑阁掌门说着,语气中带着些许未落到实处的飘然。   剑阁掌门不明白, 他的徒孙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吗?如果不想让破妄尊者受苦, 为何不用孕子果?   所谓孕子果,就是滴入双方修士的精血,果子里便会自动孕育出一个婴孩, 从而避免修士的孕育之苦。   “师兄啊, 其实你那二弟子云印是知道的,可能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所以便没有向你禀明此事。”宁观鹤用带着笑意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剑阁掌门的幻想。   剑阁掌门:“……”   剑阁掌门沉默一阵,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对这件事儿如此清楚?”   “当然是因为我曾亲自为你身为六甲的徒孙诊过脉啊。”宁观鹤笑着说道。   剑阁掌门:“……”   “当时,你那徒孙因怀着孩子反应有些大, 那位破妄尊者着急得不行,就想让我给你那徒孙治一治, ”宁观鹤半真半假地说着, 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 “不过破妄尊者纯属担心过度, 我说你那徒孙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将孩子生下来什么事儿都没了。然后,我就被破妄尊者赶出来了。”说到这里, 宁观鹤适时地叹了一口气。   叹完气的宁观鹤继续说道:“不过,我虽然被破妄尊者赶了出来,但想着你那徒孙毕竟是我们剑阁的人,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好向师兄你交代。所以,我就暂时停留在了附近,准备等着你那徒孙安全生产后便离开。”   说到这里,宁观鹤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过在你这位徒孙生产之前,我便等到了你到二弟子云印打上了破妄尊者的宫殿。然后,你那徒孙为了从他师父手中救下破妄尊者,不慎破水了……”   剑阁掌门听到这里时,面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剑阁掌门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那徒孙险些站着把孩子生了出来,不过还好破妄尊者及时将你那徒孙带回了产房,好在父子平安。”宁观鹤说道。   剑阁掌门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还好还好,平安将孩子生出来就行。   等等!   剑阁掌门忽然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记得破妄尊者的居所阵法交错环绕,云印回来之后还吐槽说一进入破妄尊者的山头就迷失在茫茫大山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若是没有机缘巧合全靠蛮力破除,少说也得个三年五载才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云印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阵法,进而打上破妄尊者的居所的?   看着眼前正笑盈盈同自己说话了人,剑阁掌门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剑阁掌门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指向眼前的人:“云印能打上破妄尊者的山头,其实是你做的对不对?”   听着剑阁掌门发颤的询问,宁观鹤笑了:“师兄真厉害,居然猜对了呢!”   “荒谬啊荒谬,”剑阁掌门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老脸,似是没脸再见人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有你这个师弟的啊?”   “没事的师兄,师弟心里有数,便是行事再如何过火,也不会闹出人命的,”宁观鹤说道,语气十分平静,“师弟只不过是让这其中的过程变得更曲折一些,让经历其中的人都能记得更为深刻一些。”   剑阁掌门放下捂着脸的手,看向宁观鹤,只听宁观鹤又道:“仅此而已。”   剑阁掌门叹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别不过来宁观鹤的本性,那就是只能顺着宁观鹤的意思了。终归,宁观鹤所为虽然遭人诟病,但终究是踩在人的底线上的。   “对了师兄,你可还记得师弟先前同你提起过的那个赚钱的法子吗?”宁观鹤又问。   “本来已经忘了,但经你这么一提醒,师兄又想起来了。”剑阁掌门回答道。   “师兄说话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呢,”宁观鹤笑了笑,继续道,“这个赚钱的法子,就在你那徒孙身上。”   “你想对他做什么?”剑阁掌门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惊恐,似乎是因为宁观鹤先前的操作而产生了心理阴影。   “师弟不过是拿你这位徒孙回来的时间,卖个小道消息而已,”宁观鹤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地说道,“师兄把师弟想成什么人了?”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剑阁掌门在心中诽谤道。   不过面上,剑阁掌门却一本正经地道:“这种小道消息,你确定有人买?”   “有没有人买,就看你那徒孙在剑阁有多大的号召力了。”宁观鹤说道。   接着,宁观鹤又具体讲了这个小道消息的出售如何来运作,听得剑阁掌门一愣一愣的。   听完宁观鹤整个计划的剑阁掌门,忍不住开口道:“我怎么觉得这有点像是在坑人?”   “或许也是能测试剑阁弟子中,究竟有多少弟子是长脑子的一种方法。”宁观鹤意味深长地说道。   “师弟觉得,只要是稍微动点脑子的弟子,应当就不会买这条小道消息。”宁观鹤说着,将不知何时从储物袋中掏出灵石往上抛了一下,而后伸手一把接住。   “师兄,你要不要和师弟赌一赌,这剑阁里,究竟有多少的人脑子是在正常使用的?”把玩着手中灵石的宁观鹤说道。   深知宗门弟子是什么秉性的剑阁掌门,嘴角一抽。   最终剑阁掌门还是没有同意和宁观鹤对赌,但却同意了宁观鹤的这个计划。   不过,剑阁掌门却表示赚到的灵石,宁观鹤自己收着就好,毕竟,这是宁观鹤凭自己的本事赚的。   宁观鹤却说,他只想看看有多少蠢人的乐子,灵石直接放在剑阁的账上就行,毕竟,他也不缺灵石。   剑阁掌门允了。   只不过,在那些剑阁弟子意识到他们大师兄回来的时间,是可以被推测出后,便吵着要找那卖消息的人退灵石,却没想到卖消息的人的只是一个木偶傀儡的事儿而破防灵石要不回来,就让宁观鹤笑得更加开心了。   对此,剑阁掌门的内心十分复杂,他既愧对于那些被坑了的剑阁弟子,又庆幸于没有和宁观鹤对赌博,同时还对那些剑阁弟子生出了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心思。   就是说,宁观鹤操纵傀儡卖消息的时候,没有搞武力威胁,也就是说那些买消息的弟子交易时全是自愿的。而且,宁观鹤还明确表示消息一出售,便不接受退还灵石。你说,这些剑阁弟子被坑了也就被坑了吧,事后还要再找回灵石,真的会让剑阁掌门有种玩不起的既视感。故而,掌门对这些弟子的感官就低了一些。于是,那些弟子的任务量便加倍了。这么一闹,宁观鹤凭空又多了一个乐子——看那些弟子累死累活地跑去练剑。   不过,宁观鹤此次回来,并未在剑阁呆太久。   因为,西边大泽的那几株药草要成熟了。   “大师兄,此次师弟前去西边大泽去寻炼丹药草,你也得好好保重身体等师弟回来才行。”宁观鹤朝剑阁掌门说道,很少见地没有如往常一般嬉皮笑脸。   “师兄明白,师弟此番前去也得多加小心才是。”剑阁掌门眉眼柔和下来,朝宁观鹤叮嘱道。   “师兄,不要送了,就到这里吧。”宁观鹤朝这位年华已逝的剑阁掌门摆了摆手,随即转身离开。   在西边大泽时,宁观鹤虽然遇见了一些生了些许灵智的妖兽,却也十分顺利地解决了,途中虽然有些小小的波折但也不值一提。   因那药草成熟的时间有所提前,故而留给宁观鹤的时间还很充裕,再加上西方大泽灵气充裕,药草刚刚采摘才来药力最是充沛,于是宁观鹤决定在此地炼制完丹药再回剑阁。   炼丹的过程中,虽说有几个不张眼的妖兽前来打搅,但全部被宁观鹤解决了。   半月过去,将延寿丹炼制完成的宁观鹤,选择立刻回到剑阁。   然而,宁观鹤在回到剑阁的途中,便听到了剑阁掌门因寿数已尽,坐化了。   明明他算准了时间,他的大师兄还有足够的时间等他回来。   宁观鹤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所以他回来了。即便很可能会在他大师兄的祭典上撞到太虚观的人,宁观鹤也认了。   其实,在回到剑阁之前,宁观鹤还抱着一丝侥幸。他想,说不定是他的大师兄,学到了他的那乐子人的属性,故意散播这则消息,就是想要吓一吓他。   然而,当宁观鹤踏入剑阁大殿,用神识扫过停在大殿后的灵柩中,他终于不得不相信——他的大师兄是真的死了。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   他储物袋中装着那颗延寿丹,再也赶不上需要它的人了。   眼前的灵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宁观鹤发现,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睁开了双眼的宁观鹤,手上捏着大师兄送给他的小黄鸭。   “大师兄……”宁观鹤喃喃道,同时,他捏着小黄鸭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力。   但到最后,他却将小黄鸭放到了一边,并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小黄鸭的绒毛。   这时,门外敲起三声间隔有序的敲门声。   “请问,杏林门的宁长老在吗?”门外,传来一位男子的声响。   宁观鹤不是很想开门,只是十分懒懒得用神识扫了下屋外。   而后,宁观鹤的瞳孔一缩。   站在门外敲门的,是那位太虚观的掌门。 第182章 天性 忍忍就过去了   意识到外头是谁的宁观鹤, 手心微湿。   说实话,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一刻,宁观鹤想了许多:   他想, 或许自己应该装作不在, 等着这位太虚观掌门自行离开。   又或许, 他应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应声,然后在开门的一瞬间, 给这位太虚观掌门重重一击, 然后逃去。不过若是这般行事,即便这位太虚观掌门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域外天魔,但在他攻击后, 是绝对通过调查发现他的身份。所谓不打自招, 便是如此。   ……   然而,心头思绪百转千回。不过只是一瞬。宁观鹤深吸了一口气, 朝门外应声说道:“稍等,这就来了。”   宁观鹤从床上下来,而后扫视了一遍整个屋子,似是想将屋内的布局全部牢牢记在自己的脑海中。最后,他拿起放在床铺上的小黄鸭, 将其塞进了胸口的里衣内。   “吱呀”一声,门开了。   打开门的宁观鹤说道:“久等了。”   寒暄了这句话后, 宁观鹤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的人。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做, 只是全身紧绷, 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站在门外的太虚观掌门, 似是为了参加剑阁前任掌门的祭典,身上披着一件不带任何纹样的雪白道袍,如同极北之巅上的一抔雪。他头戴阴阳无极冠, 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一身气度如虚无中绽放的幽兰,让人看不清道不明。如同传说中的一样,他的脸如同被一层迷雾遮掩,让人无法探究。   “深夜到访,应当是我叨扰宁道友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胸口的太虚观掌门开口道。   太虚观掌门那独居特色的音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但一转头来,听到太虚观掌门说话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太虚观掌门的音调如何了。   宁观鹤没有接话,只是等着这位太虚观掌门继续往下说。   太虚观掌门又道,语气真诚:“宁道友,我深夜到访,是有要事与道友相商,不知宁道友可否行个方便?”   宁观鹤掩在宽大道袍中的手紧了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请进。”   说着,宁观鹤侧过身子,朝这位太虚观掌门摆出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让人看不清面容的太虚观掌门似是笑了,那令人忍不住放松警惕的声音中含着淡淡感激之情:“宁道友,多谢。”   宁观鹤轻轻“嗯”了一声,随及将这位不知为何事前来的太虚观掌门引入屋内。   屋内,两人落座后,宁观鹤开口道:“见笑了,师兄突然离世,我心中悲痛难抑,屋内的茶水还没安置上。”   “宁道友,其实我此番冒昧前来,便是想要与你商议剑阁前任掌门之事。”太虚观掌门说道。   宁观鹤盯着那人,目光一刻也不曾便移。   “今日去祭拜剑阁掌门之时,我观那剑阁掌门灵柩上的气机,与其他大限已至坐化的气机的不同,其中,似是有些蹊跷。”太虚观掌门缓缓开口道。   “宁道友,你的医术在修真界,乃是数一数二的。不知宁道友可有开棺验尸,发现其中端倪?”太虚观掌门又问。   宁观鹤自嘲一笑,说道:“师兄既以仙逝,我又何故开棺验尸,打扰师兄在地下的清净?”   宁观鹤话音一转,又道:“但是,这蹊跷却我知道因何而起。”   “噢?劳烦请宁道友为我解惑。”太虚观说道。   “师兄之死,乃是域外天魔所为。”宁观鹤听见自己用分外平静地声音说道。   这位太虚观掌门久久没有应声。   宁观鹤也没有再开口。   宁观鹤想为他的师兄报仇,但苦于与域外天魔出生同源,他的弱点对方了如指掌。   而送上门来的太虚观掌门,便是一柄极为趁手的剑。若是能借这位剑阁掌门背后的天道,将害死他师兄的人除去,便是赔上他这条命也值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唯有烛火闪烁,发出灯芯烧断的轻响。   “呵呵……”女子的轻笑声陡然出现。   “谁?”宁观鹤瞬间警觉。   除了他眼前的这位太虚观掌门,在这个屋里,您好观鹤完全没有感受到第二人的气息。   但这声女子的笑,却表明除了他和太虚观掌门以外,屋内绝对存在第三个人!   然而,用神识疯狂扫视整个屋子的宁观鹤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他看向了那位不动如山的太虚观掌门:“是你?”   这位太虚观掌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我。”   宁观鹤皱了皱眉头,刚想问,既然不是你,那你怎么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还坐得住?   宁观鹤的这句话还未问出口,余光中的那片阴影忽然动了一下,那是太虚观掌门在烛光照射下投下的影子。   那影子似是知道自己被宁光鹤注视了,接着,这影子便如同发癫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宁观鹤死死盯着那影子,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异样。如果不是他靠肉眼清晰看见这影子在发癫的话,他绝对不会发现这影子的异常。   忽地,一道白光,从那抖动的影子中迸发。   那道白光,如同一道箭矢一般,不等宁观鹤作出任何反应,便将宁观鹤死死钉在了墙上。   宁观鹤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支配,不得动弹分毫。   那方才还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的太虚观掌门,瞬间从椅子上站起。   他朝着被那白光定在墙上的宁观鹤说道:“你不是说不对他出手吗?”   下一刻,那扭曲的阴影中,走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无边的道韵在那虚幻的身影中流转,这道身影的身份呼之欲出——天道。但是,即便这身影再如何模糊,也能看出天道的身影应当是一位女子。   “我可没有对他出手,只不过稍微限制了一下他的行动。”女子的声音传入宁观鹤的耳中,与刚才那声轻笑一模一样。   天道的身影缓缓朝宁观鹤逼近,宁观鹤这个被限制了行动的人还没有什么表示,这位太虚观掌门反倒紧张了起来:“你,你打算对他做什么?”   走到宁观鹤身前的天道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朝这位太虚观掌门安抚道:“别紧张,我不过是对他做一个小测试。”   “可是当初我们明明在太虚观讨论过,宁观鹤虽是域外天魔,但已颇具人性,应当不在你剿灭的范围之内。”太虚观掌门的声音有些急切。   “是否具有人性这一点,其实并不能成为我剿灭他的理由。毕竟,域外天魔这东西最爱装成有人性的样子。”天道声音淡淡。   “那当时你答应我的话,又算是什么?”这位太虚观掌门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若不是提前将你哄好,你又怎会答应带我来这里?”天道平静地说道,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愧疚,“而你,拥有让人放松戒备的能力。若不是因为你,我可能还很难将这位域外天魔给定住呢。”   太虚观掌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天道直接禁了言:“好了,乖乖在一旁待着别说话,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   太虚观掌门被禁言后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发出。   言出法随,恐怖如斯。   随即,这位太虚观掌门上前几步,似是想要拉扯天道。天道头也没回一下,随手往后打出一束白光。   这道白光跟禁锢宁观鹤的白光一样,在打到太虚观掌门身上后,直接禁锢了太虚观掌门的动作。   处理完太虚观掌门这个小插曲后,天道一拳击出,击打在宁观鹤身旁的墙壁上。   明明是带着强大气劲的一拳,那一拳击出时甚至产生了音爆。   但那一拳击打在墙面后,却像是砸进了棉花一样,连墙上的尘埃都没震落一粒。   然而,宁观鹤却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的震荡从他的身旁传来。   这种震荡,直接将宁观鹤的本身从这具身体中震了出去。   宁观鹤只觉自己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全身被汹涌的浪潮击打,神智全无。   下一刻,女子的声音响起:“恭喜你,通过了考验。”   女子的声音落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宁观鹤从漩涡中解救了出来。   等宁观鹤的神智恢复时,他不仅发现自己回到了身体里,而且身体也能动弹了。   “你……”宁观鹤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身影模糊的女子。   “加入太虚观吧!”天道的声音打断了宁观鹤的未尽之言。   宁观鹤:“……”   如果自己想得没错,天道是在邀请自己?   宁观鹤心道。   “为何?”宁观鹤十分冷静地问道。   “因为,他想护住你。”天道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太虚观掌门。   “我与他非亲非故的,他为何护我?”宁观鹤十分不解,他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因为天性吧,”天道幽幽开口,“他天性纯良,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看见可怜之人就想给别人一条生机。”   这是这个世界对天狐统一的特性,虽然临时成为这个世界天道的她并不理解,但是,她选择尊重。   不过天狐虽然看起来是圣父,总是想要救这个救那个的,但好在总是听她的话。所以,她一般忍忍就过去了。 第183章 假死 我答应   宁观鹤沉默了一会儿, 又道:“难不成我还会遇见什么危险?”   天道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遇见危险吗?”   宁观鹤皱了皱眉头, 说道:“你所说的危险, 是什么时候的事?”   “本座对你而言, 难道算不得危险吗?”天道幽幽的声音传入宁观鹤的耳中。   宁观鹤顿时一愣,不自觉地开口道:“可你不是说我已经通过了你的考验了吗?”   “你虽然通过了本座了考验, 可本座并没有说过要放过你啊。”天道轻飘飘的声音, 传入宁观鹤的耳中。   宁观鹤听了天道的话,抿紧唇说道:“你待如何?”   天道轻笑了一声,说道:“宁长老, 你, 需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还是要杀我?”宁观鹤盯着天道说,但他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跑不掉的。   “不是杀你,只是让其他人误以为你没了便好。”太虚观掌门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直接插入了宁观鹤与天道之间的谈话。   天道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自己还没吊足宁观鹤的胃口,便被身为自己人的太虚观掌门拆了台。   宁观鹤听了这话, 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天道为何邀请他加入太虚观。   若是他作为宁观鹤这位杏林门长老假死, 那太虚观这个以天道为靠山的地方, 确实是他目前最好的庇护所。   “所以, 为何需要我假死?”宁观鹤又问。   “宁长老, 你需要仇视本座,”天道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然后,加入他们。”   宁观鹤很快便想明白了天道的话。   若是天道发现他是域外天魔后,将他杀掉,而他自然会因此恨上天道,顺利成章地,他选择加入那些人复仇,然后……   宁观鹤又问道:“你想要我成为你的棋子?”   没等天道回答,宁观鹤便继续道:“你就不怕我反过来和他们一起对付你?”   “真要对付我,你也不会向他告密。”天道偏了偏脑袋,朝一旁的太虚观掌门看了一眼说道。   “而且,你很想见你的师兄吧,那位剑阁前任掌门。”天道说着,语气中的蛊惑甚至连域外天魔都忍不住动摇。   “可我是师兄已经死了,连同灵魂也一起被——”似是想到了什么,宁观鹤噤了声。   “难不成,师兄他还没死?”心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宁观鹤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他死了。”天道的回答打破了宁观鹤的幻想。   然而,天道的下一句话,又使宁观鹤心中生出了一丝希望:“不过,我们的太虚观掌门还是保下了你师兄的一缕魂魄。若是那缕魂魄能温养个千百年,应当就能转世重生了吧。”   “既然能保下师兄的一缕魂魄,为何没有出手救他?”宁观鹤朝这位太虚观掌门问道,语气却平静地可怕。   宁观鹤直直盯着这位太虚观掌门,他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很抱歉,”太虚观掌门垂下了脑袋,语气中有些愧疚,“但我只能这么做。”   宁观鹤听懂了。   这位太虚观掌门明明可以救下他师兄,但只保下了他师兄的一缕魂魄。   宁观鹤觉得此时应该怨恨,但面对这位太虚观掌门,他却觉得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眼前这个人。相反,他还会觉得这位太虚观掌门有苦衷。   仿佛是知晓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天道的声音再次传来:“若是按照他的意愿,他自当会尽力救下每一个生灵。”   宁观鹤看向身形虚幻,但浑身流转着道韵的天道,只听天道继续说:“他之所以不救你的师父,是本座的要求。”   “这个世界已经岌岌可危了,本座需要下一剂猛药。而在这个过程中,死一些人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天道说着,随即又偏头看了一眼太虚观掌门,“若不是他执意留下那些人的一线生机,那位剑阁前任掌门怕是连魂魄也不会保留下来了。”   “宁长老,你应该感谢那么努力的他,而不是让他觉得愧疚。”天道对这件事直接下了结论。   宁观鹤与太虚观掌门听了天道的话,同时看向天道。   天道说:“你们看本座干什么?难不成本座说得不对?”   “没有。”两人同时摇头。LS   “我只是觉得你们似乎……”宁观鹤斟酌着说着,目光在天道和太虚观长老之间来回移动。   “似乎什么?”天道语气平静的发问。   似乎有奸情。   宁观鹤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不过,宁观鹤面上自然不会这么说,只是道:“似乎关系很好?”   天道轻笑一声说道:“能不好吗?我们不仅是合伙人,在未来也是道侣。”   太虚观掌门:“……”   “啊?”宁观鹤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这是未来必定会发生的事情。”天道笃定地说道。   “所以,你加入太虚观吗?”天道又问。   “……”   那一夜,杏林门长老宁观鹤的居所发了一场大火。   那火来得很是蹊跷,无声无息地。等发现异常的杏林门弟子匆匆去救火时,那位杏林门长老留在剑阁的魂灯已灭。等那火熄灭后,屋内的陈设尽数烧毁,而那位杏林门长老留在屋内的一切痕迹也被大火吞噬。   这也成了杏林门中的一项疑案。没有人知道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杏林门长老,究竟在那一夜里遇见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宁观鹤是怎么死的。   不过第二日,现任剑阁掌门名下的那位亲传弟子栾霖的恶咒被解除。据现任剑阁掌门何随所言,宁观鹤在大火发生之前,曾偷偷带着何随替栾霖治疗过,故而栾霖因此获救。而治疗完栾霖的宁观鹤朝何随告辞后,便回了屋舍,而后便是这场大火。可惜的是,如何解除恶咒的方法,也随着宁观鹤的死去而消逝。   ……   接到杏林门发生大火消息的何随,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在光亮熹微之时,指挥着众人善后的何随,揉着眉心回到了自己的屋舍。   “何掌门,我答应与你们合作。”何随刚将门推开一线,屋子里头,便传出少年独有的嗓音。   何随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很快,调整过来的何随,便如同往常般进了屋子,还十分自然地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晨光从一层薄薄的窗纸渗出,在地上组成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何随背对着从门后渗出光,影子落在何随身前,与光影未曾照亮的黑暗融为一体。   而那黑暗里,坐着一位少年。   少年约摸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他穿着一身粘着血污的皮甲,头上的发丝被黏腻的血分成一撂一撂的。手腕、脖颈皆缠绕着脏污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有些发黑了血。   少年将遮住视线的发往上一撩,露出一双凌厉的眉眼:“何掌门,我千辛万苦操纵着战场上的身体回来,你不表示一下?”   何随看着眼前这少年狼狈的模样,嗓子不由自主地发痒,然后,笑出了声。   少年的目光一沉,浓重的阴翳在少年的眸中汇集,似是大雨之前聚集的乌云。   见少年紧绷的面容,何随知道,少年是生气了,因为自己嘲笑了他。   虽然惹得少年生气,但是何随并不后悔,因为宁观鹤狼狈,他何随便痛快,即便何随知道宁观鹤是过来找他合作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   便是宁观鹤来找他合作,也不影响他在此时嘲笑宁观鹤的狼狈。   就宁观鹤在先前拒绝与他们合作的橄榄枝,又在那场大火后态度大变,主动找自己合作这件事,何随在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昨夜,是天道对你出手了?”何随笑尽兴后,方才恢复正经。   似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拥有着少年皮囊的宁观鹤面上显露出一丝抗拒,但他还是微微点头认可了何随的话。   “所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去了现场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的何随问道。   听到何随言语间有些看笑话的意思,少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何随看着脸色不好看的少年,觉得自己心底又畅快了几分。上次与宁观鹤谈合作时,被宁观鹤堵得心梗,这次,宁观鹤有求于他,他终于能让宁观鹤心梗了。这么一想,何随便越发快活了。   因是有求于人,少年恨恨地看了何随一眼,还是磨了磨牙,随后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因太虚观掌门新收的女子慕圆圆身体不适,故而想请宁观鹤这位杏林门长老为慕圆圆调理。   就是这么一见,随着太虚观掌门而来的天道,便看出了宁观鹤身为域外天魔的身份。   理所当然地,宁观鹤便被天道制裁了。   虽然不知道天道为何没有将他的身份公布,但他的那具身体确确是死在了天道手上。   于是,想要找天道复仇的宁观鹤,便选择与何随他们合作。   而那位杏林门长老宁观鹤既然已经死去,那么,掌握着恶咒的解法的何随,自然是可以随意编造宁观鹤生前的活动了。因而一直掌握着恶咒解法的何随,也因此寻了个好借口——栾霖在宁观鹤的偷偷治疗下,被解除了恶咒。 第184章 别演了 你不累吗?   时间往前倒回一段时间, 在云印的弟子死后,何随通过传送阵回到了剑阁上的华微峰,而后便接到剑阁掌门传讯, 接着, 他便去了东海海域去寻找自己唯独还剩的弟子栾霖。而在这段时间里, 天妃与云印也没有闲着,两人在梁国边境的水匪窝搞收尾工作, 并对水匪等相关事情, 做出了一些调整。   待何随坐上了掌门之位,前来吊唁前任剑阁掌门的太虚观掌门带着给慕圆圆诊治的一位杏林门医修离开后,在剑阁眼中掉线许久的云印终于上线了。   云印回到剑阁后, 在第一时间里, 失魂落魄地进入剑阁前任掌门的灵堂。然后,他结结实实地给剑阁前任掌门也就是他的师父磕了几个头。   不过, 这几个重重的磕头,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磕在地上的云印,将脑袋贴在地上,似乎再也起不来了。   其他修士见此,连忙将他搀了起来, 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   就在云印稍微从悲伤的情绪缓过来一阵后,这位现任剑阁掌门何随匆匆而来。   何随一见到云印, 便开口唤道:“师兄。”   云印听到何随的呼唤, 偏头看去, 红了眼眶的他张了张唇, 口中只吐出两个字:“师弟。”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还是何随打破了这一沉默:“师兄, 虽然前掌门已经仙逝,但活着的人还是要努力活着,并带着他们的意志努力走下去。”   云印点了点头,叹道:“师弟说得是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稳定了一些的云印朝周围看了一圈,问道:“怎么没看到我那徒儿?”   云印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并未注意到旁人脸色的云印皱了皱眉,而后说道:“他师祖在平日里向来疼他,平日里,他耍性子也就算了,怎么这种日子,他也不来为他的师祖守灵?”   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何随,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云印看到何随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师弟,你不要为那小子隐瞒,我倒要听听那小子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儿,不能为他的师祖守灵。”   何随望着一脸严肃的云印,叹了口气,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也因为他的动作颤了颤。   “师兄,”何随开口说道,眸中流露出一丝隐忍的伤感,“你的弟子不是不来,而是再也来不了了。”   云印听了此话,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我们永远地失去了这位剑道天才。”何随的一句话,如同平地的一道惊雷,直震得云印阵阵晕眩。   若不是坐在椅子上,云印怕是真的要受不住晕倒了。   良久,回过神来的云印捏紧坐椅的扶手,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我那徒儿的修为已至出窍,在整个修真界难逢敌手,又怎么会出事呢?”   “师兄,这件事情师弟也不敢相信,但是,他的魂灯已灭,此事已是铁板上定钉的事了。”何随,这位剑阁现任掌门,有些悲痛地说道。   云印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此时,没有人再和这位失去亲传大弟子与至尊亲师的剑阁长老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再次刺激这位剑阁长老。   过了一会儿,云印睁开了双眼,眸中再无一丝悲痛,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云印张了张唇,声音有些发哑:“告诉我,我徒儿是怎么死的?”   云印一刻不移地盯着何随,势必要从何随口中知晓一个答案。   何随道:“是那次师兄测定危险指数后,朝剑阁发布的去东海海域押送妖龙的任务。那次,是你的弟子领着诸多剑阁弟子前来东海海域。除了我的亲传弟子栾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其余剑阁弟子的命灯全都熄灭了。”   “妖龙……”云印听到何随的话,垂下眼眸,口中喃喃。   完全听不清云印在叽里咕噜说什么的何随愣了一下,而后试探性地问道:“师兄,你在说什么?”   何随这般问了之后,云印反倒不出声了。   “师兄?”何随看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云印,语气中露出些许担忧。   “砰!”炸裂声冷不丁地发出,周围的修士被吓了一跳。   众人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却见是云印这位剑阁长老,徒手捏爆了坐椅上的扶手。   此时,这位剑阁长老双眼充血,喉咙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渗人笑声。他的这个样子,全然不像是属于名门正派的剑修,活像是从古战场上神志不清的恶灵。   在云印渗人的笑声中,剑阁现任掌门何随再次问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师弟啊!”   没有丝毫预见性地,云印停止了笑,却阴恻恻地开口说:“好好好,妖族,可真有你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何随连忙发问:“师兄,在你的弟子出事后,剑阁想要与你联系,却始终联系不到你,师兄莫非在那时是被妖族困住了?”   云印瞥了何随一眼,勉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悲愤,说出了自己没有和剑阁取得联系这段时间的经历。   原来,云印将黑龙带回剑阁的任务发布后,便追着海里的一丝妖气,去到了一个秘境。   众所周知,秘境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也就是说,秘境中的人是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而那个秘境,便属于妖族。   云印在里头转了一圈,虽然在其中发现了妖族留下的痕迹,但却并未发现一个活着的妖族。   不过,他却因此被困在了秘境里头,然后,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从秘境里头出来。   而这个时间差,却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大弟子。   再加上栾霖恶咒缠身,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妖族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让他们剑阁杰出修士惨死的局。   “师弟,你可知那只黑龙现在在何处?”云印朝何随问道。他问话的声音虽然十分平静,但周围的杀意却犹如实质,让周围的修士一阵心惊肉跳。   “我们剑阁的长老还在努力追捕,前几日,听说已经寻得了黑龙的踪迹,相信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将黑龙擒获。”何随说道。   “师弟,我要再去一次东海,亲手抓住那条黑龙,为我死去的徒儿报仇。”云印开口道。   看着云印决然的眼神,何随知道无人再能劝说这位失去亲传大弟子的剑阁长老。于是,何随答应了。   根据剑阁提供的消息,云印成功在东海海域与搜捕黑龙的其他剑阁长老汇合,而后,云印再次用剑气囚笼困住了那只黑龙,并成功将黑龙压回锁妖塔。   在锁妖塔中,再也不用顾忌黑龙身上的妖气破坏气机的云印拔出了剑。   无数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条妖龙全然包裹。   而后,剑气消失。   血沫伴随着残损的鳞片,从天降下,仿佛一场血雨。   那腥臭黏腻的味道瞬间爆开,云印却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什么醉人的香醺。   目露癫狂的云印,张开双臂道:“看啊,师父为你报仇了。徒儿,你看到了吗?”   那无数黏腻的污秽落到云印的头顶、肩头、胸前……   此时,他整个人,就仿佛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恶灵一样。   “徒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云印张开双臂,扬声问着,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周围,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被他的目光扫过的剑阁长老,皆忍不住头皮发麻。   无他,那目光实在太过骇人了,就像是一个披了张人皮的妖魔露出狰狞的目光一样。   因为知道露出这种目光的人,是他们剑阁的人,否则这些剑阁长老怕是下一刻就要拨剑除魔了。   待那场污秽形成的“雨”全部落下后,其中一位剑阁长老,才忍着脚下黏腻的触感,朝云印靠近道:“云印长老,这妖龙已死,我们也该回剑阁了。”   背对着他的云印陡然准过身来,眼中的癫狂简直要化作火舌将人活活烧死:“回剑阁!剑阁有我的徒儿吗?啊?有吗?”   这位劝云印的好心剑阁长老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默默拉开与云印的距离:“云印长老,你冷静一点。”   “冷静,冷静!可我的徒儿死了啊,他死了啊!”云印朝这位剑阁长老发泄着心中的悲愤,眼眶发红。   这位剑阁长老虽然有些后悔来做这个好人,来依旧劝道:“云印长老,人总是要往前看。令徒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吧。”   此话一出,这位剑阁长老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身中恶咒之人,连存在都会被抹去,更何况是人的灵魂呢。他话中的“在天有灵”,纯属就是在往人的伤口上撒盐。   就在这位剑阁长老,疯狂思索自己应该如何补救之时,一道叹息声从旁传来。   这位剑阁长老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这人一身黑色的道袍,头顶戴着拥有着剑阁掌门印记的莲花冠,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这位剑阁长老朝方才出声的何随抬手一礼后,而后说道:“见过掌门。”   何随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我想单独和师兄说说话。”   众剑阁长老听说何随这般说,道了声“是”,便离开了锁妖塔,独留这对关系十分要好的师兄弟交谈。   伴随着锁妖塔的门扉再度闭合,何随和云印的身影也缓缓消失在众人的视线的中。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直往两人的鼻子里头钻,不过,在场的两人却一脸平静,仿佛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   何随对众人离开后火速变脸的云印说道:“师兄,你演累了吧。”   云印平静地反问:“你累吗?”   何随嗤笑一声,说道:“只要能飞升,谁还管得着累不累呢?”   云印也笑了,脸上全然没有方才思念徒弟的疯狂,只是释然的平静。   “我也是。”云印说道。   十日后,何随带着云印从锁妖塔里出来了。而锁妖塔外头,则站着一众十分担心两人的剑阁修士。   那些剑阁修士见两人出来后,纷纷迎了上去,只听云印道:“让大家担心了。”   此时,云印的脸上全然没有丧失爱徒的悲痛,只有一片平静。   不过云印这个表情,却让众人误会这位剑阁长老怕是将悲痛压在了心底。   没有人再去提起云印大弟子的事,只是说“出来便好”。   然后,何随与云印便在众人的拥簇下,回到了剑阁。   自此,剑阁中的事便已告一段落了。而云印与何随两人,终于有时间,可以一道去白衣女子那里拿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了。   而他们在去见白衣女子之前,还顺便将换了一个少年壳子的宁观鹤给带上了,不顾宁观鹤的意愿。   将自己洗干净的少年,换上了一身对他而言并不合身的道袍。他面无表情地踏空而立,双臂交叠在胸前,看起来一点都不情愿。   而在少年不远处,则站着一位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的何随,一位腰间别着酒葫芦的云印,以及一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的扫了云印与何随一眼,开口道:“既然剑阁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那我们这便开始吧。”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点头。   下一刻,一团黑气从天妃的指尖冒出,而后,那团黑气一分为二,直直闯入云印与何随的眉心。   云印与何随的双眼,瞬间变得漆黑无比。   在一旁抱臂的少年,“啧啧”了几声,引起了白衣女子的注意。   “怎么了,宁长老?”白衣女子看向换了一身皮的宁观鹤,温和地问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13 23:47:51~2024-05-15 23:0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罗生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回来 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宁观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白衣女子, 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即便白衣女子正对他温柔地笑着,他也觉得她是在装,就感觉非常假。   其实, 他第一次见这位白衣女子时, 他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非要说的话, 这种感觉应当是从见到那位太虚观掌门开始的,就好比在见到正版产品以后, 再见到假冒伪劣就会让人再也无法忍受了。   难不成, 她是在模仿那位太虚观掌门?   生出这种想法的宁观鹤惊了一下。   “宁长老,你为何一直盯着小女子看?”白衣女子温柔的声音,打乱了宁观鹤的思绪。   回过神来的宁观鹤, 轻咳了一声, 才道:“不要唤我宁长老。那位杏林门的宁长老,已经死在那个夜里了。”   “是小女子失言了, ”白衣女子歉意道,下一刻,她话音一转又问,“那请问小女子该如何称呼你呢?”   “叫我苟小友,”宁观鹤故意板着脸, 一板一眼地说道,“苟命的那个苟。”   白衣女子忍不住笑道:“苟小友的名讳, 还真有意思。”   改名为苟小友的宁观鹤意味深长道:“就说这在座的, 谁不是来苟命的呢?”   白衣女子但笑不语, 只是眸中的色泽深了深。   这位名为苟小友的少年, 双手插腰,在何随和云印身边转悠了一圈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似乎已经找到了飞升的门路?”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 语气谦逊:“门路倒是谈不上,我只是解除了他们身上的一层枷锁而已。”   苟小友轻笑一声:“你为他们放开这一道枷锁,只要他们的修为足够,他们距离飞升便只有一步之遥了。”   “虽是一步之遥,但却如隔天堑。”白衣女子定定地说道。   “那道天堑,你不是正在努力缩小吗?”苟小友抬起右手,张开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而后做了一个缩小的手势。   白衣女子说道:“飞升的最后一道天堑,需要天道的肯定。若想跨越这道天堑,在目前的情况下,唯有……”   取而代之!   苟小友看着白衣女子陡然闭上的唇,默默在心中替白衣女子补上了她未说出口的这四个字。   苟小友和白衣女子互相对视,心照不宣。   想要飞升,需要渡过两道关卡:一曰天雷劫,二曰心魔劫。   在此方世界中,因域外天魔的缘故,天道将飞升必须的心魔劫取消。而缺失了心魔劫的历练,修士因心性得不到历练很难破镜,修为便很难勘破当前境界,进而便无法召唤出晋升雷劫,所以,修士的境界便被卡死了。   当然了,这只是大多数修士的现状。   而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不需要心魔劫,也可通过红尘炼心,便能勘破大道的修真奇才。   而这些人,即便扛住了天雷劫,走到了大乘期,最终也将在飞升雷劫之下化为劫灰。   因为,最后一道飞升雷劫乃是天道亲自降下的,其难度根据天道的需要无限拔高,而天道不愿有修士飞升。所以,这最后一道雷劫,可以称为必死之劫。   然这种秘辛,修真界几乎无人知晓,也因天道法则缘故不可透露分毫。   话又说回来,他们要是想要通过飞升延长寿数,就必须取代天道,拿到最后一张通行证。   而域外天魔,可以说是心魔的高级版本,因而,天魔锁死的心魔劫,若有域外天魔的放水,其实完全可以被域外天魔替代。所以一旦云印与何随,从白衣女子给出了域外天魔幻境中醒来,就相当于补全了曾经的天魔劫,因而他们可以在心境中突破进而悟道突破。   半个时辰后,云印与何随双双睁开了眼睛,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我感觉自己要突破了,你呢?”   苟小友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十分不屑:连死亡的心境都跨越不了转而投靠域外天魔背叛这个世界,若是天道真的开放心魔劫,这两位绝对是第一批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还飞升呢,我呸!   ……   在白衣女子利用域外天魔补全了心魔劫后,何随与云印两人的修为突飞猛进。   那位在剑阁守着命灯的长老,忽然也说自己勘破道意然后闭关,引来晋升雷击,进而强行给自己续了一波命。   然而,这些修为猪突猛进的人,都与那一心想要复活心爱之人的易相逢,没有丝毫关系。   ……   剑阁中的一间屋舍内,一位红衣女子死死盯着眼前的招魂铃,只见,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暗金黄铜铃铛的中央冒出,而后缓缓散去。   下一刻,这悬浮在空中的招魂铃,如同折翼的鸟儿,陡然从空中坠落。铜铃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这铜铃咕噜噜地在红衣女子的脚边转了一圈,最后缓缓停下。   红衣女子脱力般地跌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失败了,又失败了……”   随着女子的呢喃,一件悬浮于虚空中的黑色道袍,被一道蓝色的火焰全然吞噬,不留一丝余烬。   过了好一会儿,鬓发松散的女子捡起滚落到自己脚边儿的铃铛,安慰自己道:“没事的,下一次一定行,我一定行的……”   说着说着,女子从地上费力地起身,然后往伸手往一旁的储物袋里摸了摸。   下一刻,红衣女子的脸色一僵。   她一把抓住放在一旁的储物袋,而后将储物袋的口子朝下,随后疯狂地将储物袋往下抖动,却什么东西也没有抖出来。   “没了没了,怎么会没了?他的东西呢?他的东西呢?”红衣女子一边继续抖着储物袋,口中的声音也越来越癫狂。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呼唤:“易道友,你在吗?”   而后便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易相逢听到这个声音,眸中爆发出一阵精光。   在门外的人抬着手,正准备继续敲下去时,门开了。   门外的人被易相逢的眸光惊了一下,但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易道友,你……”   易相逢不等门外的人将话说完,便一把握住门外人的手,而后说道:“云山道友,你那里还有没有我夫君的东西?”   云山想要挣开易相逢的手,但又怕将易相逢伤住了,于是强行忍住心底的尴尬,道:“易道友,那个,你要不要先放开我的手。”   易相逢低头一看,连忙将握着云山的手放下,道:“对不起云山道友,是我刚刚太激动了……”   看着一脸憔悴,鬓发凌乱的红衣女子,云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易道友,你还是要多关心一下自己。洛安成还在我那个山头,哭着要自己的娘亲呢。”   “安成……”易相逢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愧疚,“好,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便去看他。”   “那,我在门口等你?”云山问道。   “也好,那就麻烦云山道友等我一会儿了。”易相逢说道。   易相逢重新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鬓发挽起,连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看起来比刚才要好很多,就连脸色也比方才更为红润一些。   云山仔细瞅了几眼,发现易相逢往脸上涂粉了。   “久等了,云山道友。”易相逢歉意地道。   云山说道:“还好,易道友你收拾的速度很快。”   说罢,易相逢便随云山去找他的山头,去见寄养在云山那里的洛安成。   路上,易相逢几次想找云山说话,但又生生忍住了。云山虽然察觉到了易相逢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也硬生生地没有接话。总归,易相逢的问话,是逃不开那位死去的剑阁大师兄。   逝者如斯,他觉得易相逢应该放下了。趁着易相逢去陪洛安成的这个机会,哪怕让易相逢将他的师侄忘记一会儿,对她而言也是好的。在他师侄死去的这些日子里,易相逢实在太累了。所以,如果不是易相逢主动提起,云山从不会从易相口中接话进而提起他死去的师侄——那位曾经的剑阁大师兄。   两人都是化神以上的修为,因而对两人而言,踏空而行并非难事。很快,两人便踏空飞到了云印的山头。   两人一落地,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团子,便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易相逢的双腿。   “娘亲,娘亲,我好想你啊。”小团子发出稚嫩的声音。   在过来途中,便努力调整自己表情,让自己扯出一个笑容的易相逢,将小团子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易相逢轻轻掂了掂怀中的小团子,轻声道:“安成,你这几天似乎又长大了呢。”   洛安成吧唧一口,亲在易相逢脸上,睁着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用一口稚嫩的嗓音说道:“娘亲,长大的安成,在今天也更爱你了呢。”   被孩子亲了一口的易相逢,听到孩童直白的话,心底软得不行。易相逢又回亲了过回去,语气很软:“娘亲也爱你。”   洛安成被易相逢亲得咯咯直笑,连忙抹了抹自己的脸颊,说道:“娘亲,你亲得好痒啊。”   被孩童的童真感染,易相逢也不由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吧,娘亲进去陪你一起玩儿。”易相逢说道。   “嗯!”听到了易相逢的话,小团子的眼睛亮亮的。   屋子里,易相逢和洛安成一起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正愉快地行亲子活动。   洛安成举着手中的一块拼图,在易相逢的鼓励下,找了好一会儿,才将最后一块儿拼图安上。   然后,洛安成拍着手笑道:“娘亲,我完成了!”   易相逢摸着洛安成的脑袋,夸赞道:“我家安成真是聪明。”   “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继续玩儿吧。”搞后勤的云山说道。   一般易相逢陪洛安成的时候 ,云山都会将有意离开,让母子二人有时间独处。而他这个时候,这般都会搞点吃食什么的,以让母子两人玩儿的更加尽兴。   “走吧,你的师父在喊我们了。”易相逢朝洛安成说道。   “好的,娘亲。”说罢,洛安成便随易相逢站了起来。   “娘亲,这个真好吃,你也吃!”洛安成尝了一口手中的甜点眼前一亮,然后,他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盘子里拿出一块同款甜点,要往易相逢嘴里送。   易相逢很给面子地张开了嘴,将洛安成给她的甜点含住。   易相逢轻轻咬了一口甜点后,用自己的手接过甜点,说道:“很好吃,谢谢安成。”   洛安成的双眼瞬间就弯了起来。   从易相逢的反馈中得到了鼓励,洛安成又用空着的手从盘子摸出一块甜点,“哒哒哒”地跑到一边,将甜点递给坐在一旁当背景的云山:“师父师父,你也吃啊!”   本来云山放下甜点就准备走的,但是易相逢和洛安成母子二人执意要云山留山,于是云山便只得留下充当背景板。   云山接过洛安成递过来的甜点,朝洛安成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谢谢徒儿。”   而后,云山用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洛安成的脑袋。   “师父,你快吃!”洛安成巴巴地望着云山,催促道。   “好。”云山微微点头,而后将手中的甜点放进了口中。   “师父,好吃吗?”洛安成期待地问道。   “好吃。”云山说道。   洛安成开心地笑了。   “去陪你的娘亲吧。”云山温和地说道。   “好噢!”洛安成用力地点点头,而后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回了易相逢的身边,抱住了易相逢的双腿。   此时,吃完洛安成递的糕点的易相逢,一把将洛安成抱在腿上,而后,易相逢笑道:“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洛安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坐在易相逢的腿上吃完了手中才被他咬了一口的糕点。   吃完糕点后,易相逢将洛安成有些噎得慌,忙给洛安成倒了杯水。   她将水滴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感到温度适宜,才将水放到洛安成嘴边,说道:“来,喝一口。”   洛安成就着易相逢的手抿了一口水,随即呼了一口气:“谢谢娘亲。”   易相逢将杯子放在一边,笑着回应:“不客气。”   “娘亲,安成有些伤感了。”说着,洛安成还状似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易相逢哑然失笑:“跟娘亲说说,我们安成在伤感什么?”   洛安成盯着桌上的糕点说:“娘亲,你看啊,这糕点是不是很好吃?”   易相逢点点头说道:“很好吃。”   “那娘亲要是没吃到这盘糕点,会不会很遗憾?”洛安成又问。   “会有一些吧。”易相逢回答道。   “那娘亲你看,这么好吃的糕点,爹爹却没有尝到,你说爹爹以后知道了,会不会很难过自己没有吃到?”   洛安成此话一出,屋里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易相逢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及时给洛安成反馈,只是抿着唇。   而云山在听到洛安成说这话的时候,险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云山就不明白了,洛安成平日里向来不怎么提他亲爹,怎么今日突然就提起来了?   洛安成看着易相逢的脸,有些慌张地说道:“娘亲,是安成说错话了吗?”   易相逢摇了摇头,扯出了一个笑:“安成你没有说错话,要怪也只能怪娘亲没有用,今天,也没能找回你爹。”   “娘亲,你别难过,就算今天爹爹也没被你找回来,安成也爱你。”洛安成用一双小手环住易相逢的脖子,轻轻亲了易相逢一口。   感觉到脸颊上的柔软,易相逢心中的悲伤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洛安成的脸,叹道:“好孩子,若是娘亲寻回了你的父亲,他见到了你,一定会特别特别地喜欢你。”   洛安成见易相逢的情绪好转,随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娘亲,你这些天没有来见安成,是因为还是在找爹爹吗?”   “是,娘亲从未停止寻找你爹爹。”易相逢说道。   “那爹爹一定会回来的。”洛安成握紧小小的拳头,坚定地说。   易相逢看着洛安成带着婴儿肥的脸,心中一片柔软:“你怎么会知道爹爹一定会回来?”   “因为娘亲这么漂亮,爹爹肯定舍不得漂亮的娘亲哭。所以,爹爹一定会回来的。”洛安成的语气十分坚定,即便这话只要成年人稍微分析一下,就会觉得没有丝毫逻辑关系,但易相逢却被洛安成哄到了。   “是啊,娘亲也相信你的爹爹一定会回来。”易相逢轻轻地说道。   将洛安成哄睡了以后,易相逢将洛安成轻手轻脚地离开洛安成所在的房间,然后将洛安成卧房的门关上,而后,她看向了门外站着的云山。   “云山师叔,”易相逢依着他辈分,轻轻唤道,“他的遗物,你那里还有吗?”   “你……”云山嘴唇微颤,有些惊恐的开口道,“那么多东西,一件都没了?”   易相逢摇了摇头,说道:“在我那里的东西,真的一件都没有了。”   云山:“……”   云山顿了一下,开口道:“实不相瞒,上次给你的,便是沾有他气息的最后一批物品。”   “若是……”云山看着易相逢执着的眼神,将口中的话吞了下去。   其实,云山想说,若是实在不行,便放弃吧,反正,他的师侄再也不可能活着了。   但是,他看见易相逢的这副表情,他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如果,他将实情告诉易相逢,他觉得易相逢一定会疯掉了。   此时,云山心中发苦:师父,你真的算错了易相逢的疯狂。 第186章 你疯了 我只是坚信可以找回他   “若是如何?”易相逢上前几步, 逼问云山。   “若是……”云山噎了一下,才继续道,“若是能成, 你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功的。”   易相逢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云山却知道她是听进去自己的话了。   云山又干巴巴地劝:“都尝试这么多天了,你不如先休息一下, 说不定就有头绪了。”   易相逢没做声, 只是沉默地看着云山。   云山被她看得心里只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多陪陪我徒儿吧,他还小, 正是要母亲的时候。”   易相逢垂下眸子, 什么也没说。   云山不敢打扰易相逢思考,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良久, 易相逢只说了一个字:“好。”   随即,她转身拉开门,去洛安成身边守着他睡。   云山看着眼前闭合的门,抹了一把脸,心中无奈叹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   云山虽是说过让易相逢多陪陪自家徒儿, 但易相逢只陪了洛安成半个月便离开了,说是要在别处看看有什么方法招她亡夫的魂。   云山知道易相逢根本放不下, 能单纯陪洛安成半月时日不去干别的事已经是极限了。云山劝也劝了, 只得由着她去。但云山却觉得洛安成很是可怜, 小小年纪没了爹, 连娘也聚少离多,不由得对这个徒弟更上心了些。   ……   岁月如梭,洛安成已经长到了可以练剑的年岁。   不愧于天生灵胎, 天生的练剑胚子,洛安成于剑道一脉的悟性与其父想比并不逊色。故而,云山一开始教导这孩子时,成就感爆棚。   但是这些日子,云山总觉得洛安成有些怪。   看着练剑时,身形并不板正的小人,云山皱了皱眉,而后走到小人身后,伸出一根指头,往小人背后戳了戳,严厉道:“背,挺起来。”   小人背着云山奶声奶气道:“是师父!”   但是很快,小人那握着剑的手臂便又软了。   云山抬了抬小人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再看,这次并未发现什么差错,但嘴上依旧不饶:“心神不定,罚你用这个姿势站一刻钟不准动。”   洛安成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抿着唇不说话。   前些日子,洛安成明明练得很好,但这几日里,这小子在练习时,却越发不得劲了。   就比如说现在,他刚刚调整这小子的手腕,这娃子的腿就软了,还在往前倾,前倾!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云山瞳孔骤缩。   他的徒儿洛安成,倒下了。   云山:救命啊!练剑怎么会晕倒呢?   云山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已将他的徒儿提了起来。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后,他不仅将洛安成放到了床上,还将两根手指搭在了洛安成的手腕上。   感受着自家徒儿的脉搏,云山惊了一下,复又再探,却还是同一个结果。   如此反复得出的一个结果,让云山陷入对自己号脉水平的陷入了怀疑。   虽说他们剑修并非专业的,但作为跌打损伤的常客,也对于医道方面有一定的研究,但是现在……   云山盯着自家依旧昏迷的徒儿,决定去杏林阁抓个医修看看。   说做便做,云山当即动身,前往杏林门把那位杏林门的主事人抓了过来。   待杏林门的主事人给洛安成把完脉后,他那徒儿依旧没有醒。   看着那杏林门主事人摸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云山忍不住问道:“我这徒儿究竟如何了?”   杏林门的主事人将摸着胡子的手放下,对云山说:“气血亏空罢了。”   云山顿时就愣住了,盖因这个结果,和云山自己号脉的结果是一样。   但是,云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徒儿如何会气血亏空呢?   这时,却听这位杏林门主事人说:“虽说你们剑修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但这孩子尚且年幼却是气血不足,怕是对今后的影响很大。”   “莫要急于求成才是啊。”杏林门主事人看着云山叹道。   云山心里发堵,却还是选择背起这口锅:“日后我不会再做这等事了。”   杏林门主事人欣慰地点点头,说:“那老夫先开一剂方子,让你这徒儿先吃着,莫要再多流血。调养一段时间,日后便不会有问题。待会,老夫回到杏林门后,便让弟子将药送到你的峰头上。”   云山自是谢过不提。   在云山送走了杏林门主事人后,洛安成这才幽幽转醒。   见云山坐在自己床边上,醒来的洛安成见到云山那张板着着的脸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方才弱弱地唤了声“师父”。   见云山板着脸一言不发,洛安成心中“咯噔”一下,而后慌忙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朝云山道:“师父,弟子不该在夜里贪玩晚睡,导致白日练剑精神不振睡了过去,还请师父责罚。”   云山掀了掀眼皮子,说:“你如今这副身子,为师若是罚了,你怕是也受不住。到头来,怕是还要为师费心找人医治。”   双手撑在地上的洛安成,又低了低脑袋,几乎要磕在了地上。   “是徒儿的错。”洛安成语气呐呐。   云山顿了一下,语气冷淡:“既如此,还是将身子调养好了些,再行领罚吧。”   说罢,云山推门而出,再不看洛安成一眼。   一刻钟后,依旧跪在地上的洛安成,只听耳畔间传来一声叹息:“今日夜深了,洗洗便歇息吧。”   洛安成跪在地上应了声,随即才有些艰难地站起了身子。   ……   杏林门主事人派弟子送药送得很快,云山将其煎了,而后将汤药送到洛安成房中,说是给洛安成调理身子用。   洛安成自知理亏,也不敢推拒,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然后眼巴巴地瞅着云山。   云山收了碗,一句话也不多说,走了。   洛安成有点难过地低头,感受着口中的苦涩,随后坐到床上,掌心却传来一股异样之感。   洛安成往异样之处看去,只见床上是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的将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个浅色的蜜饯。   洛安成顿时眼睛一酸。   ……   云山虽然将洛安成一个扔在卧房里,但没有真正离开,却是在暗中守着他。   见洛安成吃掉了自己暗自留下的蜜饯,熄灯睡了,云山依旧在暗中站着没有离开。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洛安成的气色却好了一些。   因为洛安成身子虚,所以白日练剑,云山只是让洛安成做一些并不费力的养生运动。   等到了晚上,云山便来到洛安成屋外暗自守着。   云山这个修为的人 ,已经无需睡眠,所以便是一直不睡觉,也不会有影响。   一夜又一夜过去了,无事发生。   直到一个晚上……   有人来了。   那人,来到了洛安成的房间。   “安成……”女子温柔地唤着。   洛安成从床上坐起,抱住女子的腰:“娘……”   来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易相逢,洛安成的母亲。   洛安成抱了一会儿母亲,才仰着脑袋对易相逢道:“娘,你这些日子都没有来找孩儿,是找父亲的事有眉目了吗?”   易相逢沉默了一息,才摸了摸洛安成的脑袋,温声道:“谢谢安成的帮助,娘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了。”   “那娘亲还需要安成的血吗?”洛安成问。   易相逢沉默了三息,轻声说:“要的。”   洛安成撸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道:“来吧。”   易相逢伸出手,按了按洛安成的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安成,娘一定会找回你的父亲。”   也不知道是在宽慰洛安成,还是在宽慰自己。   洛安成没有听清楚易相逢在说什么,便问:“娘,你刚刚在说什么?”   易相逢顿了顿说:“没什么。”   洛安成“噢”了一声。   很快,易相逢拿出一个针管。她简单消毒了一下,就要将针管往洛安成身上扎。   “嘭!”房门被粗暴踹开,云山怒道:“若不是被我发现,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师父!”洛安成惊道。   易相逢拍了拍洛安成的肩膀以示安抚,才走近云山:“我们出去说,先让安成先休息。”   云山压着火气道:“依你。”   随后,云山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洛安成,对易相逢说道:“随我来。”   易相逢回头看了洛安成一眼,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担心。这才跟着云山走出房门,并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待距离洛安成所在的房子足够远时,估摸着洛安成听不见两人的谈话的云山才停下了脚步。   云山转过身,对易相逢说道,神情严肃:“你不会找到我的师侄了,不管你怎么努力。那日,我师父对你说的一线生机,其实是假的。他不会再回来了,更没有任何可能与你再续前缘。”   云山说完一股脑地说完了这番话,便静静地看着易相逢,等待着易相逢的回应。   山头上的夜很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良久,易相逢嗤笑一声,才道:“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云山皱眉道:“你也该放弃了。”   “如果说,我不放弃呢。”易相逢定定地看着云山道。   “你疯了。”云山好半天才说。   “我只是坚信我能找回他。”易相逢道。 第187章 灵魂 灵魂之河   云山闭上双眼, 复又睁开,看向易相逢的目光凌厉:“找他,怎么找, 一直让洛安成抽血供你试错?”   易相逢眸光微动, 却并未言语。   云山深吸一口气, 语气缓和下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抽血, 洛安成这孩子前些日子晕倒了, 你想过后果没有?”   易相逢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安成他,晕倒了?”   “是, ”云山盯着易相逢道, “所以你还要继续吗?”   易相逢嘴唇微动,声音发颤:“是我对不起安成,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我答应了安成,要带他的父亲回来。如果我不去尝试,那最后一丝希望也不会再有了。”   “人死如灯灭,你也该放下了, ”云山劝道,“退一万步来讲, 便是我那师侄的灵魂还在, 你能寻到他的转世, 他也不会记得前世与你的种种姻缘。”   云山顿了顿又道:“安成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我们把话说清楚了,安成应当也是能接受的。”   半晌,易相逢才道:“但是,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他就这么死了,连一点儿微末的希望也不留给我。”   云山气了个倒仰:“你真的就这般固执,便是到这个地步,也要继续?”   易相逢看着云山,缓缓开口:“是。”   “好好好!”云山被气昏了头,怒道:“若你执意如此,日后就不要来见这孩子了!”   易相逢转头看了一眼洛安成安寝的屋子,转身便要离开。   “你就这么狠心,即便是要追逐到没有的希望,也不要这孩子了吗?”云山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再次从易相逢身后传来。   易相逢脚步微顿,却是继续往前走:“是。”   云山气到说不出话来。   易相逢死死咬住唇,泪水从她的脸颊无声淌下。   云山他不懂,不懂她的夫君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当初要了这个孩子,不过,是想要拴住她的夫君。   但是现在,她的夫君没了,这个孩子对她而言又算是什么呢?   只不过,在想到她做出这个决定后,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她的心就一阵刺痛。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回去再去看洛安成一眼。   ……   易相逢独自坐在炼器室里,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的思路可能错了。   若是那些物件无法引魂,她为何不直接造一个可以吸尽天下亡魂的神器。   说不定,她夫君的魂魄也能聚拢?   易相逢越想便越觉得心动,并决定着手去做。   但是,她闭门思索数日终究不得其法。   一日,她心有所感,在神思恍惚之间,出了门。   不知不觉地,她来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中车水马龙,一片繁荣之景。   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而后,在一间寺庙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他曾经带她来过的地方——白玉寺,也是她与他结为夫妻的地方。   或许,里面有他的痕迹?   这般想着,易相逢踏入了寺内。   然后,她便迷路了。   站在寺内纵横交织的小路上,易相逢感到迷茫。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她该走哪一条路呢?   这些路看起来,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   忽地,易相逢的背后传来一声佛号。   易相逢连忙转身,只见一位身披雪白僧衣的小沙弥,却不知在何时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朝易相逢微微一笑,说道:“易施主,小僧有礼了。”   易相逢瞧见,小沙弥正用骨节分明的右手,转着紫檀佛珠串儿。而他手中那一颗颗佛珠,被一根红线串起。奇异的是,那串着佛珠的红线竟然没有打结后应有的凸起,就仿佛这些佛珠天生就是从这根红线中长出来的一样。   “小师父,你可知我与他的红线还在吗?”易相逢死死盯着小沙弥,声音有些发颤。   小沙弥朝易相逢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世间,情字最是难解。”   “易施主,你瞧。”说着,小沙弥从那一串佛珠上,拿下了一颗紫檀珠子。   然而,这颗珠子虽然被小沙弥取下,但是整串佛珠的数量却并未减少。不仅如此,这根红线也并未因这颗珠子被取下而断开。   但易相逢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小沙弥从这串佛珠上取下了这颗珠子。   易相逢有些好奇地问道:“珠离而线不断,这是什么法术吗?”   小沙弥神秘一笑:“缘起缘灭,循环不止。”   “易施主,你再看。”说着,小沙弥将这颗紫檀珠子,递到易相逢的眼前。   易相逢接过这珠子,视线透过珠子中间的小孔,神智一阵恍惚。   等易相逢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棵树下,这棵树遮天蔽日,无数缕红线从树上垂下,有的红线两两打结,有的红线形单影只。   她记得,自己与她,也曾在这棵姻缘树上绑过红线。   易相逢上前几步,视线仔细扫过一根根红线,想要将自己与他的那根红线找出来。   然而,万千红线长得一模一样,她又怎能辨别?   忽地,她觉得手中发烫。   易相逢低头一看,只见她手中的那颗佛珠居然在发亮。   这是怎么回事?   易相逢心中生疑。   下一刻,一道虚幻的红线,从那颗紫檀佛珠的小孔中伸出,延展至姻缘树。   易相逢顺着那道虚幻的红线看去,只见这根虚幻红线的落脚点,恰好点在姻缘树上两根红线的打结之处。   这是?   易相逢呼吸一滞。   虽然这两根红线与其他红线相比看起来并无不同,但易相逢却确信,这便是他与她当初打结的那两根红线。   易相逢连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这两根红线。   忽地,易相逢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相逢……”她听见,有人在温柔地喊她的名字。   虽然她忘记了他的模样,也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是,易相逢一听便知道,这是他的声音。   她几乎要落下来泪来。   正在这时,易相逢看见那红线结节处的一点,发出一点莹莹的光。那光并不刺眼却也不黯淡,却是让她感觉到柔软。   而后,那莹莹点白光以打结之处为起点,一分为二,顺着打结的两根红线,朝姻缘树的枝干攀升。   这是什么东西?   易相逢愣愣看着这两点白光,竟然发现这两点白光能与她的灵魂发生共鸣。   而后,她看见这两点白光飞向树枝,等这两点白光到了树枝的枝头上时,它们继续往上飞,飞离了整个姻缘树。   这时,起雾了。   迷雾充斥了整个世界,易相逢忽觉双眼酸涩,便闭上了双眼。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周围的画面竟然全然变了,就在眨眼间的功夫里。   她看见了一条河,那条河在发光,莹白色的光,跟那两个光点一样的颜色。   她走近这条河,却发现,这河完全是由那一个个的莹白色光点组成的光河。   两个光点从河中飞起,如同蒲公英一样,往易相逢的方向飞。   易相逢伸出手,光点便乖巧地落到了易相逢的手心。   一股讯息传入易相逢的脑海。   原来,这些光点全部都是灵魂!   而他与自己在姻缘树上,飞出的那两个白色的光点,其实就是她和他在姻缘树前结为夫妻许下誓言后,姻缘树在不影响他们自己自身的情况下,截取的两点灵魂之力。   虽然不知道这两点灵魂之力,为何能指引她来到这灵魂之河。但这对她而言,无疑是近距离观察和灵魂的天赐良机!   心中十分激动的易相逢,赶紧就地盘腿坐下,对着这一河的灵魂精魄开始领悟其本质。   不知过了多久,易相逢睁开双眼。   她明白了灵魂的本质,也知道了如何捕捉灵魂。   这条河里的,是这个世界的灵魂。这些灵魂,在经过轮回之力的洗涤后,会再次进去轮回。   但他的灵魂却并不再此列。   因为他的灵魂连同他的存在,被一起抹除了。   但易相逢却坚信,只要他来过这世间,这世间便定有他的一丝灵魂印记,就比如姻缘树红线上,他的那丝微弱的灵魂之力。   如果,她能聚拢他残留在这世间上所有残留的灵魂气息,再将其灵小心温养。是不是百年之后,便能让他的灵魂再入轮回,从而让他与自己再续前缘了?   想着这个可能,易相逢不禁痴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四周哪里有什么河流。什么姻缘树、小沙弥全都不见踪迹。   而她,不知在何时站在了白玉寺之外。唯有她手中的那颗佛珠,昭示着她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妄。   此时,距离她进入白玉寺,不过只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易相逢深深看了一眼白玉寺,随即转身离开。   虽然她懂了什么是灵魂,也有了一定的思路。但是,制作那无上法器的材料,对她而言,依旧是一个难题。   易相逢并没有离开洛城,而是继续在洛城转了转,想要得到新的线索。她的直觉告诉她,在洛城,她可能还会有新的发现。 第188章 契约 似乎是上了贼船   易相逢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曾经他带她游玩的这座城里行走,仿佛每走一步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易相逢闭了闭眼睛,那虚幻的人影如泡沫般散去。   自他死后, 如同这般的幻象时有发生, 而她早已习惯。   没关系的。   她想。   总有一天, 她会真真切切地再次拥抱他。   “快到这边来看看啊,夫君!”   “娘子, 你慢些!小心摔着!”   女子畅快的嬉笑声与男子的关切声, 相继传入她的耳中。   如果被从迷蒙的雾气中挖了出来一样,热闹的声音全部涌向了再次踏入尘世的易相逢。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 走到了河岸边。   此时, 天已经暗了下去。河岸两边也亮起的灯盏。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人们的欢声笑语接连不断。   她曾经被他带着来这里放河灯。   今日, 又到了放河灯的日子。   望着方才的那对小两口一同将河灯放入河水中,她只觉心中一阵怅然。   因怕自己偷看他写下的愿望,所以他背着自己亲手放下了写着他们二人心愿的河灯。   河灯很灵,她的愿望确实是实现了。   在他离开后的日日夜夜,她无数次回想起他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刻。他真的很爱很爱她。   若是当初换个愿望, 许愿他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就好。   易相逢心道。   “卖河灯了,卖河灯了!”小贩热切的吆喝声如同震天的擂鼓般涌入她的耳中。   再买一个河灯放入河中试试, 她的愿望是不是就能实现了呢?   想了这个可能, 易相逢不禁痴了。   等她回过神来, 那盏莲花河灯已经到了被她拿到了手中。   “姑娘, 十个铜板。”小贩热情的声音响起。   易相逢付了钱,一瞬不瞬地盯着这盏河灯,似是要将这盏河灯盯出个窟窿来。   这盏河灯的样式, 真的很像当初他让她写下愿望的河灯。   “姑娘,需要代写服务吗?”小贩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   易相逢扭头一看,小贩正捏着一根蘸满墨水的毛笔,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   “不必了,毛笔给我就好。”易相逢顿了一下后说道。   “好勒!”小贩应了一声,而后将手中的毛笔递给了易相逢。   易相逢握着毛笔,虔诚地在这盏河灯上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将毛笔归还给小贩后,易相逢捧着河灯徐徐走到了河边。   她将河灯小心放入河水中,这才站了起来。   忘着逐渐远离她的河灯,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这盏河灯会飘到哪里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挥之不去。   于是,易相逢盯着她写上心愿的河灯,顺着河岸,随着在河水中漂浮的河灯往前走。   河灯顺着河水漂出了洛城,天际露出如鱼肚般的一点白,易相逢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日落黄昏,阴阳交替之际,河灯顺着河水漂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山谷的积雪仍是厚厚的一层,易相逢踩在上面有种陷入泥淖在也无法起来的恍惚之感。   即便行走艰难,但易相逢并未使用术法,如同自罚一般。   终于,河灯停了下来。   因为,河水被冻住了。   莲花状河灯被点燃的灯芯处,那缕火光明明灭灭,好似即将枯萎的花朵。   此时,这里已经堆积了满满一堆熄灭的河灯,如同死去的莲花堆叠在一起,仿佛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   不,不应该在这里停下,携着祈愿的河灯应当漂得更远一些才好。   易相逢盯着那无法前进的河灯,心道。   她掐了一个诀,于是那凝固的冰面层层破开,“咔擦咔擦”的声音接连响起。   冰面破开,如同水坝开闸一般,河水陡然向前奔涌,于是那河灯也跟着动了起来。   易相逢牢牢跟在那闪着光的河灯后面,一刻也没有落后。   她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慢了,还是太慢了。   她又掐诀,于是,一阵风吹动了河灯,她的那盏河灯陡然加速。   她再次掐诀,这次,她将风用在了自己身上。以风为引,身轻如燕,她贴着雪地往前疾驰,却踏雪无痕。   很快,她的河灯超越了其他河灯,走在了最前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这盏灯护持了多次,更不知道自己掐了多少次诀。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此时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她的面前一片广袤的海。   这里是东海,他的陨落之地。   她一时有些怔住了。   这一刻,她手中的诀也停下了来。   没了法术的维持,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莲花河灯瞬间熄灭,那被风吹着赶着前进的河灯瞬间融于水中。   等易相逢回过神来时,却连河灯的残骸都找不着了。   海面总是无风三尺浪。   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浪头将这莲花河灯的残骸也打没了。   忽然就找不到河灯的她,如同一个走丢的孩子一般,呆立在原地。   “灯呢,我的灯呢……”良久,她方才喃喃出声道。   然而,这里只有海浪的奔腾声与呼啸的风声,无人能够回应她。   “我的灯,我的灯……”她魔怔般地念叨着,然而却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她抬步往前走着,仿佛看不见面前是海一样。   她一步步地走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缓缓淹没她的身躯。在的头没入海水后,她的呓语也被海水吞噬,就如同先前融入海水中消失不见的莲花河灯。   易相逢在冰冷的海水中逐渐下沉,她再也不想睁开双眼了,她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   忽地,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你不要他了?”   他,他是谁?   易相逢进水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未等易相逢用转不的动的脑子想个所以然来,“哗啦!”的水声猛然在她的耳畔响起来。   她被从水里捞出来了。   然而,此时她的姿势十分不雅,她被倒吊在半空中,头朝下。   易相逢只觉嗓子一痒,咸涩的海水从她的口中成汩吐出。   等她吐得差不多了,倒吊起来的她,被放到了地上。   “吐完了没?”女子的声音传来。   浑身湿透的易相逢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这女子一身金色为底的衣裙,衣裙上头却绣着一只白色的狐狸。那狐狸通身雪白,却有九条尾巴,那灵动的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女子的衣裙上跳下来。   而那女子的双眼也是十分罕见的异色双瞳。她左眼为金,如大日灼灼,不可直视;右眼为银,如山巅雪月,孤寂清冷。   女子望着她,嘴角虽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但却让易相逢只觉如临天威,心悸不已。   不仅如此,只要她一偏头,这女子的身形便会立刻在她的脑海中淡去,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即便如此,易相逢依旧面不改色,不愿在女子面前露了怯。   “我能实现你的心愿。”女子开口说道。   水从脑子排出来的易相逢顿时心中一惊,但面上她依旧表情淡淡。   易相逢从地上站起。她掐了个诀,湿漉漉的衣服顿时变得干爽。   “你有什么目的?”易相逢看向眼前的女子,黑色的眸子中露出几分警惕。   女子摸索着下巴,说道:“我要你成为我的棋子。”   不等易相逢讨价还价,女子又道:“当然你要是不答应的话,你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你的夫君了。”   说着这话时,女子依旧笑着看着易相逢,但语气尤为漫不经心。   易相逢抿紧唇,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能说出点中自己死穴的话,显眼在之前早已摸清楚了她的底细。换句话说,她早就被这女子看透了。   好一会儿,易相逢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凭什么信你?”   便是连剑阁的人,也对她夫君的离去束手无策。   “这个简单,我们立个契呗。”说着,女子打了个响指,一道泛着金光的纸陡然出现在易相逢眼前,险些糊了易相逢一脸。   易相逢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定。   待金光散去,这张白纸上,显现出金色的文字。   易相逢将这纸上的金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是心惊。   她抬头看向女子,脸上的惊异根本就遮掩不住。便是从这契约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看出这是何其庞大的棋局。而有资格成为这棋盘上的执棋者,女子的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更何况这文字的末端,还有一道散发出威严的金色印记,如同世间万物所有道统的统合,散发出玄奥的道韵。而这世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唯有那位。   易相逢的唇微微一动,就要喊出那个称呼。   女子却伸出食指,虚虚放在唇边:“嘘……”   易相逢顿时话头一转,说道:“我同意这个契约。”   说着,易相逢抽了一缕神魂,印在了面前的契约之上,正刻在那金色的印记之下。   契约即刻生效,化作两道流光,同时没入易相逢和女子的眉心。   “我会教你制作收拢魂魄的法宝,也会让你们夫妻团聚。”见易相逢爽快地签了契约,女子笑着作出了承诺。   易相逢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这收拢魂魄的法宝,还缺一道十分重要的材料。”女子又道。   “这材料在哪里?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寻来。”易相逢坚定地说道。   女子“呃”了一声,才道:“倒也没有那么麻烦,只是这异宝尚未现世,你就是现在去寻也是寻不到的。”   “而且,你与这异宝有缘。时机到来之时,异宝自会前来。你届时只需看一眼,便会知晓。”女子神神叨叨地说着,颇像是街头摆摊算命的老道士。   “另外,既然我们已经是盟友了,我的计划,你也是需要知晓了。”说着这话是,女子唇边的笑意扩大。   恍然间,易相逢有种上了贼船就下不来的感觉。 第189章 闯入 送上门来的炼器灵物——风   随着女子的话音落下, 易相逢脑海顿时涌入大量的文字。瞬间,易相逢便知晓了女子的所有计划。   然而,易相逢知晓女子所有计划的同时, 也被下了一道禁制。她无法向任何人透露计划的内容, 哪怕是身为天道的女子。   而且从此刻起, 她需要一直镇守在世界缝隙处,寸步不得离开。若她想要一窥外面的景色, 需要将天道交给她的分身之法学会才成。   好巧不巧, 世界缝隙的位置,便是她的宫殿所在的位置。这下子,她连房子都不用建了, 直接拿现成的住就行了。   然而, 一想到她与心爱之人生死相隔,便是再见也不知需要多少时日。她心中便悲痛不已, 随即将宫殿取名为长恨殿。   之后,她便一直驻守在长恨殿,学习天道留给她的各类法门,并时不时就去检查世界缝隙处的结界有没有松动。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在某一日, 她正在加固世界缝隙之处的结界时,一阵清风一头撞入长恨殿中。   在这些日子里, 她与世界缝隙之外的盘踞的域外天魔交手多次, 因此对于这种无形无质的东西, 易相逢十分敏感。   火速完成加固结界的活计后, 易相逢第一时间来到这团清风所在的位置。   然而,一见到这团风,她便瞬间了愣在了原地。   昔日, 天道神神叨叨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时机到来之时,异宝自会前来。你届时只需看一眼,便会知晓。”   异宝,这就是异宝!   此刻,易相逢无比确信,这团清风,便是炼制招魂法宝最为关键的材料。   似魂非魂,似形而非形,但却奇特的拥有意识,就是它!   看着正在她制作的小物件中玩得十分欢快的清风,易相逢不禁伸出了手。   “你在别人殿内胡闹什么,还不快回来!”忽地,易相逢身后出现一声呵斥。   话音落下,那在易相逢殿内玩闹的一团清气,“呼啦”一声涌向易相逢身后。   完全未察觉身后有人的易相逢心中一紧,随即猛地转身。   只见一位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此处。   这道人广袖流云,一身气度如流云苍雪。那面容美艳到妖异,眉宇之间却偏偏染着如山巅积雪般的清冷。但因为灵物闯入长恨殿,这道人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我这灵物生性顽劣,给道友带来麻烦了。”这道人温温柔柔地说着,并朝易相逢拱了拱手。   易相逢看着这人,微微愣神片刻,随即问道:“我这长恨早已封殿,不知道友是如何进来的?”   这道人又说了些赔礼道歉的话,才道:“贫道早闻道友事迹,心生敬仰。然直至今日,贫道方才得空,故来拜会道友。却不料,这灵物见贫道外出,居然偷偷跟在了贫道身后。方在乃至长恨殿殿外,这灵物趁贫道不注意,竟直接冲入殿中。贫道担心这灵物生出事端,扰了道友清静,这才冒昧进入殿中。”   “至于贫道是如何进来的,”道人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贫道当时着急将这灵物追回,一个恍神便进来了,实在是对不住道友了。”   听了道人的话,易相逢直接沉默了。   合着她在天道的指导下,研究了这么年的结界,什么人都拦不住呗。   看到易相逢脸上流露出的肉眼可见的打击,道人轻咳一声说道:“道友,贫道能进入此处的结界,或许是个特例。”   易相逢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打量了一遍这道人后,才问道:“还不知道友尊号为何?”   这道人连忙拱手道:“失敬,贫道道号‘太虚’二字。”   “太虚……”易相逢口中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这个道人。   紧接着,易相逢又问:“敢问阁下可是被誉为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太虚观掌门?”   “天道之下第一人着实不敢当,但太虚观如今确实由贫道执掌。”这道人如实说道。   实锤了,这个人就是天道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白星寻。   既然如此,那白星寻能随意进出她的结界也说得过去了。   毕竟,这结界是按照天道的法子修的。天道想给这个人通融通融,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   易相逢看向白星寻腰间晃个不停的白蓝流云穗,仿佛被白星寻拽回去的清风在和白星寻置气。   这么一看,白星寻应该不是来给他送炼制摄魂幡的材料的。   所以,天道应当是没有告知白星寻,她需要炼制摄魂幡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要她在白星寻眼皮子底下,将这灵物抢过来炼制法宝吗?   不,先不说她打不打得过白星寻,就是她打得过,万一她力度没审好,白星寻哪里磕着碰着了,天道会不会过来找她的茬儿?   这般想着,易相逢很想揉一揉眉心。   以前是想炼制法宝,但缺最关键的材料。而现在炼制法宝的材料分明就在眼前,但她却又动不了,简直让人捉急。   “道友领受天意在此地镇压邪魔,贫道谢过道友。”想着如何将白星寻手中的灵物搞来的易相逢,忽然听见面前的人来了一句。   “她,跟你提过我?”易相逢说着,用手指了指天上。   如果不是天道跟白星寻提自己在这里干的事,易相逢想不到白星寻是如何知晓自己在这里镇压域外天魔的。   “自然。”白星寻点头。   易相逢眸光微闪,看向白星寻腰间飘个不停的挂坠,问道:“敢问太虚道友,你这灵物从何得来?”   “在天道的指引下,贫道于蛮荒之中,将意识混沌的灵物引入太虚观,之后不断教化,方才有如今之形态。”白星寻说道。   “那道友可知,我……”与天道有个约定。   易相逢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剩下几个字便没了音儿。   忽地,天道的声音在易相逢的脑海中响起:“白星寻这人护短的很,你先用那灵物把摄魂法器炼制完了再说。”   易相逢:“……”   易相逢忽然觉得自己的脑门一抽一抽的疼。   然而,易相逢的未尽之语,却引起了白星寻的困惑。   “不知道友方才,是想说什么?”白星寻问道。   “没什么,”易相逢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儿。”   听易相逢这般说着,白星寻露出动容之色:“尊者为镇压邪魔,被迫与骨肉分离,实在是令贫道心生敬佩。贫道若有什么可以为道友做的,贫道定当竭尽所能。”   易相逢摇了摇头,说道:“我一直清楚后果如何,此间种种,不过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况且,我儿的师尊将我儿照顾得很好。”   说着,易相逢唇边露出些许笑意。不过下一刻,易相逢脸上的笑容便被些许怅然所取代:“只不过,母子分离,我难免思念我儿。我一人在此,难免心生寂寞。不过,道友这灵物着实惹人怜爱。不说让道友将灵物予我,只盼道友灵物多多来此地,也算慰藉我的一丝思恋之情。”   只个请求并不过分,于是,白星寻直接答应了易相逢。   接着,白星寻放灵物出来,让这团清风在殿内玩至日落黄昏,这才携灵物离开。   走之前,易相逢专门给了这团清风一张传送卷轴,让它想来玩儿了可以随时来长恨殿玩耍。   待离了长恨殿,在回太虚观的路上,白星寻解下衣摆上的白蓝流云穗,看向被这根穗子拘着的这团清风,出声询问:“你平素虽说爱玩闹,可也是识大体的。今日为何不待我先打招呼,便忽然闯入人家的殿中?”   【我一到那殿中,便觉得里头有东西在吸引着我。等我反应过的时候,已经在殿内玩儿了好一会儿了。】被挂件拘在周围的清风,发出怯生生的声音,虽不辨男女,却可辨出其稚嫩。   “是那些易道友宫殿中的那些小玩意?你若是想要,我向易道友买些便可。”白星寻说道。   【哎呀,你也知道我喜新厌旧,那些东西玩儿一会儿我就不喜欢了,没有必要买的。而且,吸引我的其实也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我感觉到,这个宫殿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一瞬间很想靠近。不过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你知道那宫殿后是什么吗?】   白星寻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域外天魔。”   只有域外天魔本身,才会被域外天魔吸引。   接着,白星寻给这团风科普了一下域外天魔的危害,吓得这团风连连保证绝不会靠近,这才作罢。   在接到天道的命令,去蛮荒之地领这团风时,白星寻第一眼便知这风并非凡物,却不知这团风与域外天魔相关。   不过,天道不愿说的,他也问不出来。而天道这么做,总有她的思量。   他好好教导这团清风,将其引入正途总归不会出错。   因为答应了易相逢,要让风时常到长恨殿中玩耍,白星寻自然不会失信。但想到域外天魔对风的影响,白星寻在风再次来长恨殿之前,以术法传讯给易相逢,同易相逢说了此事。白星寻希望易相逢在风到来之前,确认世界缝隙的结界完好无损再让风过来。   易相逢自是欣然同意,这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   之后,风凭借着传送卷轴,在太虚观与长恨殿往返,玩得不亦乐乎。而风每次前往长恨殿后,总能玩到新奇的玩意。   久而久之,风便与易相逢熟识了。 第190章 二胡 制作中……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长得又丑又奇怪?】彼时,懵懵懂懂的风朝易相逢问道。   只见,一个巨大的鎏金炉子上空, 是许多根混在一起的线条。这些线条黑黢黢的, 到处乱窜, 凌乱不堪,完全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   “我想做一面旗子。”易相逢看着那凌乱的线条, 轻声道。   【旗子?是新的玩具吗?】风兴奋道。   每次易相逢给它的玩具都是从这顶炉子里练的, 习惯性地,风觉得这次也应当跟往常一样。   易相逢偏头,看向那团在原地打转的清风, 语气有些含混不清:“算是吧。”   【好耶!】风很期待。   “唔, 不过这个玩具很大很大。”易相逢又道。   【有多大?】风问。   “大,可如这天下一般。”易相逢一字一句道, 她盯着那蠕动的黑线,语气格外郑重。   【我不信,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骗的小孩子。】风发出质疑的声音。   “等我将这旗子练出来了,你自然就信了。”   风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儿,才道:【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将这柄旗子练好?】   “只要原料到手, 三日便可成。不过……”易相逢目露难色。   【不过什么?】   “我还缺一位十分关键的材料。”易相逢盯着风。   【是什么是什么?你跟我说说,我帮你找!】风记得, 白星寻的私库里, 可是有不少天材地宝的。   “你, 真的愿意帮我?”易相逢压低了声音, 继续道,“那东西可不好拿。”   【只要我能做到!】风信誓旦旦地说。   “好!”易相逢陡然拔高音量,猛地一击掌, 将风吓了一跳。   她激动地围着炉子转了一圈,才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你想要我怎么做?】风用弱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俨然没有一开始要帮助易相逢那般有劲儿。它看出了易相逢的不对劲,那目光简直是要将它拆吞入腹。   易相逢缓缓朝风走去,道:“那关键性的材料就是你啊……”   风只觉得自己浑身“嗡”了一声,思绪卡住了。   “别害怕,只需要一会儿。”易相逢说着,缓缓勾起唇,如同一个食人的邪魔。   【救命,白星寻救命!】反应过来的风尖叫着,一个急转弯,朝门外跑去。   易相逢一挥衣袖,门宇陡然闭合,阵法开启,一丝风也挤不出去。   “你逃不掉。”易相逢径直朝风走去,神色平静。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风大喊一声。   下一瞬,狂风起,吹得阵法内呼呼作响,而易相逢却连一丝鬓发也未乱。   易相逢轻“呵”一声,抬手抛出一个白色的圆球。   下一瞬,风被这个圆球尽数吸了进去。   而后,易相逢看向炉鼎上空,那悬浮的凌乱不堪的黑色线条。   ……   【呜呜呜,白星寻,呜呜呜啊啊啊!】   “这是怎么了?”白星寻有些好笑地说,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探了探那几哇乱叫的风。   【我没了,我没了,呜哇!】风大声哭喊,难过地拧成一条无形的绳,围着白星寻的手指转圈。   “嗯?”白星寻将法力覆于双眼,定睛一瞧,只见他好好养着的风缩水了一大半。   “谁干的?!”白星寻压着火气,眸光沉沉。   【易相逢,都是易相逢!】风大声控诉。   “……”   彼时,易相逢已经完成了那杆旗子的炼制。   下一刻,阵法尽数破碎,宫门骤然打开,呼啸的风从外倒灌而入。   易相逢嘴角一抽。   只见,白星寻逆着光,踏风而来,如仙人而至。   只是,白星寻那张带着隐隐怒意的脸上,则表明这不是仙人来接引凡人飞升的,而是来寻仇的。   易相逢微微一叹,五方宝器顷刻间展开。   在绚烂的光色之中,隐没了两人的身影。   两人斗法的巨大震荡,让整座宫殿都抖了抖,吓得在宫殿外的风惊恐得缩成一团。   似是察觉闹得动静太大,白星寻随手抛了一个隔绝阵法,将他和易相逢两人关在阵法之内。   而风则感动得“两眼汪汪”,认为白星寻是为了不波及自己才设下了这阵法。   待确认风看不到阵法内的情景后,白星寻脸上的怒意散去,转而是三分试探七分茫然:“是天道让你这么做的吗?”   签订保密契约的易相逢看着白星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无法向任何人提起天道的计划。   然而,看到易相逢这副模样,白星寻哪里还不明白,他可以肯定,这就是天道的指使。   白星寻闭了闭眼睛,一副快要碎掉的模样:“罢了,她终归不信我。”   易相逢浑身一震,忙道:“她其实是太信你,才没有同你说这事。”   着急的易相逢出声安慰,天道的小情人都这副模样了,她可不能无动于衷。不然,两人之间出现信任危机怎么办?   她也是有过一段感情经历的人,哪里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   白星寻不长嘴,天道目前没有心。虽说两人间隐藏的矛盾早已存在,但若是因为今天这事,让两人的关系在明面上出现裂痕。一旦天道归来恢复记忆,指不定要找自己算账,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更何况,她可没有透露契约的内容。白星寻自己猜到的,那可不能算她违约。   “她若是信我,为何不向告知我她的计划。”白星寻垂着眼,语气难掩失落。   “她正是珍惜你,才不愿告知你。”易相逢煞有其事道。   白星寻抬眼瞧她。   “你想啊,你一旦知晓她的计划,对风是不是就会生出愧疚乃至煎熬?她知你良善,故而才一直瞒着你。”易相逢观察着白星寻的脸色,斟酌着说道。   在易相逢的劝说下,白星寻的脸色好歹是正常了。   “虽然是她的意思,但我也不能不给风一个交代。”白星寻微微沉吟。   “这个好说,”易相逢连忙点头,继续道,“你想让我怎么配合?”   “等阵法撤销后,劳烦让自己狼狈一些。”白星寻温声道,目露歉意。   易相逢点头。   毕竟白星寻这次是来带风来找场子的,她如果不表现得狼狈些,那风又岂能服气?而她,确实也对风感到愧疚,如果能弥补一点,也是好的。只不过,风可能不会接受她的道歉就是了。   想到活泼开朗对她亲近的风,因此事对她心生芥蒂,易相逢心中有些难过。但是,她不后悔,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无论如何也必须走完,只为了再次见到他。   “既然风的部分本体被炼制已成定局,那我觉得,道友应该出些补偿,才能在明面上显得公平。当然,私下里,我会给予道友满意的报酬。”白星寻又道。   “你希望我怎么做?”易相逢问道。   “劳烦做一把水火不侵的二胡。” 白星寻道。   “二胡?”易相逢愣了一下。   “是,”白星寻微微颔首,继续道,“你也知道,她的转世身已至,但却无法动用法力。究其原因,是她自封法力,以身入局。但是,域外不稳,我不能一直伴她左右,护佑于她。我思来想法,若是以特殊的外物为桥梁,便可松动她身上的法力。总归,让她多些自保的手段不会有错。”   易相逢沉思:“普通的外物,可引动不了她身体内的法力。难不成,你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媒介?”   “是。”白星寻说着,拿出一个由沉香木制作的镯子。   易相逢接过这个镯子,端详片刻,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她才不可置信地抬头:“这媒介,不就是……”   “是风。”白星寻坦然。   “你总不能跟我一样,把风迷晕后,强制从它身上撕下来的吧?不是,这还那么大一块儿,我看着风也没有缩水过啊。”易相逢语气喃喃,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东西。   “我每次与它玩游戏,我输了,便让它从我那处取走一样东西,它输了,我就从它身上取走一下部分。你也知道,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它没几个时辰,便能自己复原。日积月累间,便有了这么多。”白星寻道。   “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不仅在明面上欠你一个人情,还得罪了风!”易相逢抓狂了。   白星寻沉默片刻,迟疑道:“算你爱欠债?”   易相逢陡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她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尖叫。   谁在说白星寻良善,她要跟那人拼命!   是天道啊,算了,拼命也打不过。   可恶,更生气了!   ……   交付完白星寻订制的二胡后,下一阶段的计划,也是时候开启了。   养徒千日,用徒一时,到了她的徒儿们为宗门奉献的时候了。   易相逢将神念投向了那些正在勤奋修行的长恨殿修士,却没有引起他们的一丝注意。   得选个机灵点儿,但本性不坏的来执行天道的计划。   易相逢心道。   下一瞬,她的神念定格在一个小白脸身上。   就你了,林旭。   之后,本就闲不住的林旭,在易相逢暗中的诱导下,闯入了后山的禁地。   再然后,林旭一路上有惊无险的走到了禁地深处,拿到了易相逢精心炼制的摄魂幡。   于是,整座禁地的阵法变全部失效。之后,禁地所在的山洞开始塌陷。   林旭自知闯了大祸,不敢面对易相逢,便他偷偷跑下山来,来到人间游荡。然后,误入梁国。   最终,他在并不知晓任何计划的前提下,以身入局,成功将摄魂幡“送”到天妃面前,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在易相逢完成她的任务后,天道履行承诺,将易相逢夫君的魂魄送往梁国转生。 第191章 转世 万死无悔   易相逢的夫君也就是罗二, 被送往梁国,这已是鬼域的地方,自然是天道又一个计划。   易相逢虽然恨得牙痒痒, 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配合天道, 分出一缕魂魄化身为失去记忆与修为的凡人李芙蓉, 期待与罗二重逢的那一天。   也不知是必然还是偶然,前世死于梁国匪窝水泊的罗二, 在今生与易相逢的化身李芙蓉重逢时, 居然依旧在那方水泊。颜清月亲自出手,将那方水泊的水匪连根拔起,算是打掉了天妃的部分势力, 也算是为罗二出了口恶气。   至于她当时作为李芙蓉是如何成为易相逢的, 是因为她在罗二的剑上做了点手脚,外加天道提供了援助。   当罗二重新获得那把剑的认可时, 剑灵与她的分/身李芙蓉相遇时,李芙蓉将会忆起身为易相逢的前尘往事,成为真正的易相逢。   一切计划都在如期推行,意外出现了。白星寻的徒弟,慕圆圆死了。慕圆圆, 那位极阴之体的女子,为白星寻在孤岛所救。   长大后的慕圆圆, 在外游历时, 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却发现自己的故国即将沦陷。她想要拯救自己的国家。   然而, 修真界中有条铁律规定,修士不得出手干预凡间王朝的兴衰更替。否则凡人将无法成为自己的主宰,修士永远会成为凡人头顶上的一片阴霾, 更严重的是,心有不端者,也妄图从凡间的战争中攫取利益,使得凡尘将沦为屠宰场,致使生灵涂炭。   至于林旭……   他想说,梁国都是鬼了,还不能让他插一脚?道盟只规定了修士不得干扰活人国度,但是他只干预了死人国。就是他师尊易相逢来了,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其实,慕圆圆一直都明白,这条铁律的初衷。她更清楚,自己身为道盟盟主白星寻的徒弟,绝不能带头违反这条铁律。然而,她看见了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却被敌国逼到几乎国灭的帝王;她看见了浴血奋战、不畏牺牲,却依旧节节败退的边陲将士。她不觉心生哀怜,道心紊乱。   她想要做点什么,哪怕沦为凡人,也想为她的国家,做些什么。她自费修为,成为抵御边关入侵的将领。苟延残喘之余,她为她的国家,强行续上十三年的国祚。   然而,国内灾害连绵,粮草始终紧缺,纵她在军事上有天纵之才,也抵不过一句“将军,我们的粮草何日才能送达”。   望着下属的双眼,她压抑中内心的叹息,无可奈何道:“再等等,陛下已经在筹备了。”   她看见了将士们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做不出劫掠百姓的事,只能勒紧裤腰带,忍一忍,再忍一忍。   然而,血肉之躯,若是没有粮食,连活命都难,又如何能击退敌军,做那封狼居胥的神将?   便是维持已有战线,已是竭尽全力了。   她也想抽身离开,去朝堂之上,尽上自己的谋略,让故国这岌岌可危的架构,再动一动。   但,敌国虎视眈眈,除她之外,竟无可用之才。   她被焊死在了边疆。   虽然她向帝王献上了诸多谋略,但朝堂之上,各个势力明争暗斗,一切只为自己利益能满足,弃山河于不顾。于是,一条条建议或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搁置,或是被改得面目全非。   山河日下、大厦将倾。   渴求收复失地的帝王,在面对那始终不得寸进的战线,心生疑窦。   更有叛国者,被收买,编造谣言,说她早已有不臣之心。   她与帝王间的罅,越裂越大,无人可补。   最终,帝王派出了监军,让她在三月内收服失地。   她知道,这若是一动,国,必破。   她顶住压力,坚守城池。   却不想,敌国此时竟然从另一道防线进攻。   另一道防线的老将军,因贼人背叛身死。   她带兵欲救,却不想被断了后路。   城门不开,除非她进攻敌国。结局,自然是惨败。   三千精锐含冤而亡,怨气不散,留在人间,不肯离去。然,这些魂魄,留在一方必成祸患。   为了解决这非人类的隐患,道盟出手了。道盟将这些怨魂关入黑色的号角中,正是颜清月交给王嫣然的黑色号角。   号角由易相逢炼制,仅靠时间,关入号角的怨魂怨气终得散去。而慕圆圆虽说尽废修为,但身为曾经太虚观弟子,修炼无上法门,却是道心灵魄通明,不为怨气所扰,故可入轮回。   而怨魂,则由颜清月和风一起收伏,这是颜清月和风第一次出任务。   不过,慕圆圆在入轮回前,还是回到太虚观,想再见一面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白星寻。   “师尊,弟子知罪。”一看到白星寻,已是魂体的慕圆圆便跪了下去。   高座之上,白星寻垂着眼,只是道:“无需多礼,自你离开太虚观,便不再是我的弟子。”   慕圆圆抬头看着白星寻:“面容悲戚,师尊是弟子的错。”   “不,你无错,”白星寻轻轻摇头,“只是我们道不同罢了。”   慕圆圆膝行往前,声音悲戚:“师尊,国已破,圆圆于这尘世再无挂念,师尊拿我怎么撒气都可。”   白星寻声音平静:“无妨,投胎去吧。”   慕圆圆还想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圆圆,你可真是不懂你师尊。”一道戏谑中带着埋怨的声音响起。   白星寻看向声音发出的仙鹤云纹屏风,平静如镜的眸子微微一闪,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出,黑绸遮目,双臂抱前,步履矫健。   “颜姑娘,是你?”慕圆圆惊讶。   其他人见他师尊,无不恭敬万分,就连她也是如此,唯独这位颜姑娘……   颜清月转头“看”向慕圆圆:“你师尊只是生气你背着他自废修为。而且这么多年,你连一封书信都不舍得给你师尊。话说回来,就连尸骨还是你师尊让我帮忙收敛的,他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要他如何做?怎么,恭恭敬敬给你扶上榻?”   慕圆圆心神巨阵:“不是的师尊,我只是害怕跟你说反倒让你难做……”   “啧,那你倒是写封信回来啊。你自废修为再无移山倒海之力也就算了,莫非连识文断字写一封信的能力也废了?”颜清月阴阳道。   “师尊,弟子知错,是弟子不该妄加揣度师尊,擅自主张,欺瞒师尊。”说着,慕圆圆又重重给白星寻磕了三个头。   白星寻启唇:“你我不过道不同,你有你的途,我有我的道。不必再挂怀,放下吧。”   “师尊,珍重。”说罢,慕圆圆又磕了三个头。   从始至终,白星寻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仅此而已。他从不怨,自己的徒儿放弃了给引导的道途。毕竟,追寻自己的道,才为正道,哪怕万死,亦无悔。   自此,号角被颜清月带着。不想颜清月遇见了穆圆圆的转世——王嫣然。那些怨魂在见到王嫣然时沸腾不已,想要跟在王嫣然身边。颜清月觉得,自己拿着号角也没有什么用,而且随了这些怨鬼的怨,说不定还能早些化解他们的怨气,让他们步入轮回,也就随了他们的愿。   号角制作成后,白星寻同那些老怪物谈判,缓缓开口:“如今天道显现,正道归序。你们干了哪些事情,天道一清二楚。”   那些不出世的老怪物们,并未出声。   白星寻冷笑:“域外天魔作乱,天地失序,尔等以为,自己做过的事可以瞒天过海吗?”   白星寻一挥衣袖,纸蝶飞出,飞向诸位大能跟前。   那些老东西们,一抬手,脸色一变。这些,是他们不肯承认的隐秘。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白星寻身上,有的目露杀意,有的惶惑不安,有的假装镇定……   然而,不管他们反应如何,却不约而同的,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本座在此召集尔等,不是为了和尔等拼个鱼死网破。”白星寻语气平静。   “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决定,只要尔等在此刻真心悔过,曾经之事,既往不咎。但若是再犯……”白星寻眯了眯眼睛,声若极北冰凌,“决不轻饶!”   “诸位,”白星寻朝众人拱手,语气稍缓,“本座深知修行不易,诸位能有今日的修行,哪一位没有拼尽全力?而如今,飞升之路难走,但却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若诸位相信本座,本座愿在天道前,卖个人情。”   “道盟盟主高义,老朽自当追随天道,绝不为那域外邪魔蛊惑!”有人率先表忠心。   剩下的人,暗骂一句老东西,就你嘴快!也纷纷朝白星寻拱手,表示愿意归顺天道。   白星寻一一应下后,缓声开口:“本座有一事,需劳烦诸位。”   “盟主在天道面前为吾等美言,吾等自当投桃报李。”   “是啊是啊,盟主且说。”   “……”   顺理成章地,白星寻拿出了一方号角,正是将三千怨鬼塞进去的那个。   于是,这才有了天岚宗掌门想强抢狐狸时,王嫣然拿出黑色号角,使得那些不出世的老怪物,前去镇场的事情。   而那次,也绝非是为了救援,而是一个信号。为了提醒那些老怪物,那些年的约定是否还铭记于心,以及,天道计划的开始,需要那些老怪物打配合了。 第192章 内应 她在何处?   深夜, 忙碌了一天的太虚观众人,在迎回颜清月并处理完一系列事情之后,终于有空得以喘息了。   随着一间间房舍暗下来, 万物也渐渐归于沉寂。   然而, 颜清月所在的屋子依旧灯火通明。   “物归原主。”屋内, 干瘦的老人躬下身子,将一块入手微凉的玄色令牌, 双手呈上。   这块玄色令牌, 赫然便是太虚观的开山至宝——折仙令。   折仙令,可调度太虚观中的一切。   当初,为解玄风之危, 颜清月让风带折仙令回太虚观, 传她的意思,调集人手。   实际上, 区区一个玄风,其实根本犯不着用这么大的阵仗。   颜清月真正的意思是,让这位老人以折仙令为信物,带着杨溯洄,和太虚观掌门打擂台。   颜清月虽说在外行走多年, 却一直在留意太虚观的动向,自然也知晓太虚观内的那些纷争。   太虚观掌门这些年以来的所做所为她很是看不惯, 所以她需要明面上的推手, 敲打敲打这位太虚观掌门。   而杨溯洄的师尊, 便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只不过目前看起来, 这人似乎并不愿意呢……   颜清月没有动作,只是语气淡淡:“你确定要将折仙令还我?”   “老朽大限将至,不愿意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只愿安度晚年。”   “哦,安度晚年,你真是这么想的?难道,你不想再为飞升拼一把?”   干瘦的老人眼皮子一跳,脑海里的那根弦猛然绷紧。同时,他自以为波澜不惊的心脏狠狠一动。不过转瞬间,一切却又归于平静。   他双手托着这块令牌,依旧弓着身道:“老朽一把老骨头了,已经认命了。”   颜清月:“既然如此,那随你。”   颜清月抬手,拿起令牌,开始赶人:“既然长老已经一大把年纪了,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干瘦的老人躬身拜别,将门带上,离去了。   在荡漾的烛火中,黑绸缠目的颜清月拎起令牌,语调带着些许兴味儿:“杨溯洄,你师父不要,但你,想要这东西吗?”   屏风之后,一道静默许久的身影动了。   接着,一角阴阳水火道袍翩跹而至,头戴太极冠的杨溯洄朝颜清月微微欠身,双手拱起,恭敬道:但凭老祖差遣。”   颜清月微微勾唇……   第二日一大早,颜清月便将太虚观众人提溜起来——开会。   会议的主要内容,便是让太虚观掌门同她新提起来的杨溯洄打擂台。   自那之后,颜清月便什么也不管了。她只是静静看着以太虚观掌门和以杨溯洄为首的两派,斗得愈发激烈。   而杨溯洄的师尊,那位太虚观长老,跟在颜清月面前说的一样,对两派的争斗不管不问,仿佛真的只想去安静养老了。   不过在隐秘的角落,一个想法却悄悄在众人心中萌芽:难道不能既有杨溯洄的遗世独立,又有掌门所说的积极入世吗?   毕竟,这两方都挺有道理。   身为成年人的他们,全都想要。   当然这种想法,他们可不敢说出来。毕竟,太虚观这两派势同水火,他们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一日,太虚观又开始了会议,或许说是这两派的争吵比较合适。   而这一次,颜清月开口了。   位于最上首,在太虚观有着超然地位,使得两方派系势同水火的始作俑者冷不丁地开口:“本座记得道盟在梁国那边,是逮了一个人吧。”   颜清月的声音一出,双方激烈的争吵声陡然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后,太虚观现任掌门接话:“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太虚观现任掌门,兼任现今道盟盟主,在道盟之中,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此人名为采薇,乃是梁国天妃的婢女。”太虚观现任掌门顿了顿,才又道。   “既如此,那么明日本座亲自提审此人。”颜清月语气淡淡。   太虚观掌门讪笑了一声,说道:“这采薇一落入吾等手中,便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被细细查了好一阵。吾等确实没有发现此人有什么异常。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又何必再劳烦老祖再次提审呢?”   颜清月抬起右手,太虚观掌门欲要再劝的话戛然而止。   “这人有没有异常是本座说了算,而不是尔等。”颜清月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传到在场之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慢条斯理而语调清晰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再反驳。   颜清月一锤定音:“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尔等先去准备准备,明日本座亲自去审问这人,继续开会吧。”   太虚观众人齐齐拱手称是,便继续吵架了。   不过这两方派系却没有刚刚吵得那么敬业了,而是在暗地里思索颜清月为何突然提审这么个人。当然,在场的人可不是什么愣头青,自然也不会当众问出来。   次日,颜清月还未进入关押采薇的牢房,杨溯洄便火急火燎地来到颜清月的房间。   “怎地,何事如此慌张?”颜清月坐在椅子上,不急不慢地撸着放在膝上的狐狸,声音平静。   这些日子,在颜清月的调理下,白星寻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众人只当颜清月捡到了个灵宠解闷,却并不知道这只天狐的底细。   杨溯洄面露凝重:“那位天妃的侍女,采薇,她死了。”   “什么?!”颜清月陡然从椅子上站起,眉头蹙起。   狐狸两三下爬到颜清月的肩头乖巧坐下,几条雪白的尾巴轻轻摇晃。   这狐狸肉/身上的伤虽是好得大差不差了,但理智并没有回归,故而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带吾去现场!”颜清月道。   当然,狐狸被颜清月放在房子里关着,没带。   牢房之内,那采薇的尸体没骨头似的倒在地上,而那具躯体中的三魂七魄再也不见了踪迹。   黑绸缠目的颜清月冷笑一声:“好好好!本座昨日说要提审此人,今日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尔等可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呐!”   在一旁作陪的太虚观掌门,朝颜清月拱了拱手说道:“老祖息怒,据我所知,昨日是杨溯洄的人在此值守。”   颜清月一转头,双目猛然对上这位太虚观掌门。   颜清月虽是黑绸缠目,但太虚观掌门却觉得自己被一道凌厉的目光死死钉住了。他惊恐的发现,此时他的神魂居然僵硬得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颜清月才轻飘飘地说出一个字:“查。”   随着颜清月话音落下,众人瞬间忙成一团。   结果……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杨溯洄,汝,可有什么说法?”颜清月的声音很轻,但这声音犹如万钧之力,狠狠压下。   杨溯洄神色不变,当即朝颜清月欠了欠身,拱手道:“老祖,得罪了。”   杨溯洄话落下,手中凭空出现一道金色令牌。接着,这道令牌蓦然爆发出一阵绚丽的光。下一瞬,太虚观上下所有人皆被笼罩在结界中。   顿时,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他们被杨溯洄关起来了。   “请老祖恕罪,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确定这太虚观里面有没有采薇的内奸,毕竟昨日才说要提审此人,今日这人便没了。可见我们之中……”杨溯洄环顾一圈,才继续道,“我,不信他们。”   颜清月面色和缓,说道:“无妨,只要你能有法子找到此人。”   “多谢老祖。”说着,杨溯洄不紧不缓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盏灯。   见到此灯,众人一阵惊呼。   有人失声道:“这是魂灯!难不成采薇还活着?!”   这盏红灯通身血红,唯有灯芯上的一缕幽蓝之光,轻轻摇曳。这缕幽蓝之光若不熄,则代表魂灯所属之人,尚存于世。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杨溯洄说道:“在采薇被押送到牢房之前时,我便用魂针引了她一缕魂魄,用其制成魂灯。”   “只要手持着魂灯,便不愁追不到她的踪迹。”杨溯洄继续道。   颜清月语气欣慰:“如此甚好。但,应当往何处去追此人?”   杨溯洄将手中的魂灯往空中一放,这盏魂灯,便如同有了无形的依托,居然就这么定在了虚空之中。   接着,他拿起一副龟甲,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演算。   这副龟甲一脱手,便滴滴溜溜地在空中转个不停。   十息后,这副龟甲在空中定格。   杨溯洄定眼一瞧,施施然收回龟甲,看向颜清月道:“禀老祖,此人在东南方。”   说着,杨溯洄伸手往东南方一指:“齐国,京都——岁安城。”   岁安城,颜清月最开始遇见那只狐狸的地方。   岁安城中,房舍紧闭,秋风萧索,一列列身穿玄铁甲胄的卫兵在街道来回巡视,目光凌厉。街道上的行人人走得飞快,脸上均是一片肃然之色。   被风开了共享视野的颜清月观察了一阵,就近找了家客栈走了进去。   “店家,这里还有空着的上房么?”说着,颜清月将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   店家见了这锭金子,眼睛“唰”一下亮了。   他拿起金子,宝贝似得摸了摸,连忙道:“有的客官!”   店家刚要喊小二带颜清月入住,便被颜清月抬手阻止了:“莫急,我先同你打听个事儿。”   “客官请讲。”收了钱的店家十分和气。   “我前些日子来这齐国京都,这里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之景,怎么如今变得如此萧条?”颜清月疑惑道。   “客官有所不知,那楚王狼子野心想要攻打我齐国。我齐国虽是礼仪之邦,但又怎可轻易将我齐国国土拱手枪让?当今圣上说要打仗,大伙们自当一呼百应,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   店家微微停顿,继续道:“而现今京都守备之所以如此森严,则是为了防止那楚国贼子不当人子,打不过我齐国大军,便在京都搞些恶心人的手段。”   店家说到此处,眉头狠狠皱起,显然也是被楚国先前的阴招恶心坏了。不过下一瞬,店家便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任他楚国耍什么阴谋诡计,在我齐国王元帅的面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店家“嘿嘿”一声,继续道:“不瞒客官您说,我们王元帅已经围了楚国的国都。不日,便可得胜班师回朝。不过,我们陛下说了,哪怕胜利就在眼前,也不要放松警惕。而是更要万分谨慎,不能有丝毫懈怠。因此,我们京都的守备跟往常相比,还要更紧些。”   颜清月微微颔首,又问:“那敢问店家,你口中的王元帅又是哪一位?”   “自然是靖远侯府上的王嫣然将军了。”店家一提到王嫣然,便十分骄傲。   “这位王元帅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说到她挂帅出征,还有一番故事呢。”店家卖了个关子道。   在店家故作深沉,实则很想说下去的语气中,颜清月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店家请讲。”   “据说,王元帅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哥,乃是一位齐姓商人。而王元帅生父,作为靖远侯府的侯爵,威名显赫,自然是瞧不上王元帅那位商籍在身的表哥。”店家摇头晃脑的说着,一副已然进入了茶馆中说书人角色的样子。   “为了让自家父亲同意她和她那位表哥的婚事,王元帅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若是她赢了,便以诰命之身将她那表哥迎入府中。”   “……”   对于王嫣然的事,店家说着说着便上了头,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而颜清月也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给点回应。   待店家讲完,颜清月又给店家付了赏钱,才跟着小二去了客房。   客房之中,憋了许久的风,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颜清月你听见没有?那店家说是诰命之身,是诰命之身呐,哈哈哈哈!】风一阵狂笑。   在太虚观时,颜清月不让风出来活动。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乖乖地听颜清月的话照做。   所以在太虚观时,除非有颜清月的命令,风都是像死了一样待在颜清月的身边,一声不吭。最多也就在颜清月的命令下,帮颜清月开一开共享视角,其他的什么也不做。果然,在太虚观的这些时日,可是将这个小话唠给憋坏了。   而在风狂笑期间,颜清月将天狐从风构建的小世界中拿了出来。   天狐一出来,便开始对颜清月“嘤嘤嘤”地撒娇,肚皮朝上求撸。   颜清月理直气壮地上手了。   风狂笑了一阵,笑声才在颜清月的脑海中渐渐止住。   它继续对颜清月说;【想来,这齐商隐若是真有了诰命之身,那妥妥地是沾了王嫣然的光。那咱们以后该喊齐商隐喊什么,是齐公子?还是……王夫人?】   说到这处,风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等风不再笑了,颜清月才说道:“王嫣然虽然本事不强,但在人间的军队作战却是足够了。”   那些日子,颜清月虽是在与王嫣然嬉闹,其实是在为王嫣然补足武功上的短板。   至于在兵法方面,颜清月那时也曾与王嫣然聊上了那么几句。   颜清月不过随意在兵法上指点几番,王嫣然便在兵法上有了颇多的领悟。可见,王嫣然在兵法上确实有几分天分。故此,颜清月丝毫不担心王嫣然在对战时,会输在兵法之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是要去找那个采薇吗?怎么就在客栈歇下了?难道现在不着急了?】风问道。   “那我问你,现在采薇所在何处?”颜清月不答反问。   一来到齐国京都,便算了一下采薇具体方位的风信誓旦旦地说道:【皇宫!】   “对,皇宫,”颜清月轻轻点头,继续道,“你知道的,想以正规渠道进入皇宫,若无人引荐,除非强闯,否则根本不可能进去。我们既然来了人间,还是要遵守人间的规矩。”   风有些狐疑,它感觉颜清月平时好像也不是这么守规矩的人。   【那我们应当如何?】风又问。   “当然是等王嫣然凯旋,让她捎我们一起进皇宫。”颜清月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活像是个看到远房亲戚发达了,就跑来打秋风的泼皮无赖。   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觉得颜清月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是道:【但愿杨溯洄能够看好太虚观的人吧。】   在颜清月离开太虚观之前,杨溯洄建议将除他以外的所有太虚观中人都关起来,避免放跑太虚观中的任何一个采薇内应。   于是太虚观那些自在惯的长老们顿时就忍不住了:“杨溯洄,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清月当即表态:“杨溯洄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怎么,尔等有意见?”   于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就这样,包括太虚观掌门在内的所有人,甚至杨溯洄的师父都被杨溯洄监禁起来了。   不过,杨溯洄在监禁他的师尊之前,还是当着众人以及颜清月的面问了一句:“师父,您向来深明大义,肯定会理解徒儿的吧。”   杨溯洄的师父微微一笑,说道:“徒儿,为师自然是理解你的。”   就这样,太虚观中人都杨溯洄被关了起来。   而看管太虚观内被关起来修士的,则是杨溯洄一手提拔起来的曾经毫不起眼的泥腿子。   身为太虚观的天下行走,杨溯洄在外游历这些年,除了除恶扬善、磨砺自身以外,便是传道。   在外游历的杨溯洄,只要认为此人品性上乘,便会给人传授太虚观的道法残篇。而被杨溯洄传授道法的那些人,无一不是心志坚定、坚韧不拔之辈。   于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杨溯洄直接将这些人带回太虚观,作为看守者。   而这些人全部生于尘埃且气运极差,便是域外天魔也不会正眼看待这些人。或者说,对于域外天魔来说,这些人没有丝毫被引诱的价值。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出生低贱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天下第一观——太虚观的客卿。他们如同柄尖刀,直直插入了投敌者的心窝子里。   -----------------   虽然店家说王嫣然已经围了楚国国都,不日便会班师回朝,但过了一月有余,王嫣然大胜而归的消息,才陆陆续续地传遍大便小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楚国不当人子之类的传言。   说是什么楚国输不起,楚王眼看就要大败,居然派了一支由蛊虫组成的军队。   道盟规定,此等超出凡俗的力量,不可用在人间王朝交战的战场上。   好在,王嫣然留了几手。她出征之时,带上了颜清月给她的黑色号角,以及雪花镖局的几个镖师。   她吹响黑色号角,召唤出号角中的亡灵军队,让其直接与蛊虫组成的军队正面对线。   那几个镖师以自身血脉为引,成功请出雪花镖局的郑元武等鬼修,入楚国都城后便直接打开了楚国的城门。   而这,则是被道盟允许的正当反击。   听到风收起来的这些信息,颜清月漫不经心地想着:看来她在先前让王嫣然与雪花镖局搭上线,走的这一步闲棋,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战场之上,虽规定不可动用神鬼之力,但却不能没有动用神鬼之力的能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对手,到底会不会发疯。若只是被动地等道盟出手主持公道,这期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总归,她没有辜负白星寻的期待,终归是庇护了他弟子慕圆圆的转世。如此,也算替白星寻了去一段尘缘……   客栈中,风呼啦啦地转到客栈的房顶上,又呼呼啦啦地转了下来。   风朝颜清月传音兴奋的说道:【我夜观天象,发现贪狼星闪烁,王嫣然马上就要凯旋还朝,应当就在明日!】   【我从现在开始就在外面蹲守,保管让你收到第一手消息。】风兴奋道。   次日,清晨。   【颜清月你看你看,王嫣然得胜回来了!】   一大清早,窗子陡然被风从外刮开,齐国百姓隐隐约约的欢呼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风兴高采烈的声音也从窗外吹进了屋子里。   随着风共享视野的开放,颜清月“看见”,窗外阳光正好。   齐国京都的大街上,一支视如破竹的胜利之师,从城外浩浩荡荡地走来。   而在这支军队最前面的,是一位骑着红枣烈马的女子。这女子的目光炯炯有神,一身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这女子,赫然便是齐国百姓赞不绝口的王元帅——王嫣然。   而在这支军队中间,则是两辆囚车。   围观的百姓则对着这两辆囚车指指点点:   “这就是楚国的皇帝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对呀,我看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   “唉,这你就不知道了。楚国的皇帝说白了,不过也是一介凡夫俗子。不过我听说啊,那楚国的国师可是修真者呢!”   “修真者?那不还是成了我们王大元帅的手下败将!”   “那是那是!”   “……”   看着两辆囚车依次经过,齐国的百姓发出一阵嗤笑声。   听到这样刺耳的声音,第一辆囚车中的楚皇以袖掩面,不愿面对这一切。   而那位传说有着谪仙风姿的国师,则瘫坐在囚车之中,一动也不动。   这位国师打结的凌乱黑色长发,遮住其脸颊,众人也看不清这国师究竟长什么样子。   忽地,一个突兀的人影挡在了王嫣然的前行的道路上。   未等王嫣然出声,落后王嫣然几步的小将,便迅速驾马上前,厉声呵斥:“来者何人!何故当街拦路!”   一身灰色道袍的颜清月双手环胸,调侃道:“来者嘛,是你家王大元帅的老相好。我说,你家王大元帅发达了,是不是得提携提携贫道这位故人?”   听到颜清月的话,方才出声呵斥的小将顿时愣了一下,然后便转头朝自家大元帅的方向看去。   而他家王大元帅已然下了马,看也不看他,直直朝着颜清月走去。   王嫣然一边走边笑道:“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   接着,王嫣然揽住颜清月的肩头,借着这个动作,小声在颜清月耳畔道:“你怎么现在突然过来了?”   “想要你带我一起进宫。”颜清月也同样揽住王嫣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王嫣然交头接耳。   “就你这神鬼莫测的手段,还需要我带?你随便露两手,皇帝估计就要把你奉上神仙,直接将你迎进皇宫了吧。”王嫣然同样小声蛐蛐。   颜清月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说道:“还是靠熟人引荐比较省事儿。”   “那行吧。”王嫣然应下。   虽然王嫣然感觉是颜清月想偷懒,不想思考进宫的方式,因此才找到她,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   “来人,牵一匹马来!让这位道长随本元帅一同入宫觐见!”王嫣然高声喊道。   “是!”王嫣然手下的将士应道。   答应颜清月要求的王嫣然,丝毫不怕颜清月谋害了当今齐国皇帝的性命。毕竟,颜清月若想动手,齐国皇帝的人头估计老早就没了,谁也拦不住的那种。所以,她能做个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193章 进宫 你居然是皇帝?   巍峨的皇宫中, 禁军笔直得站在台阶两侧,他们身后则是猎猎作响的旗帜。   在太监尖细的传讯声中,王嫣然携带众人步入金銮殿之上。   金銮殿上, 王嫣然携众人朝齐国皇帝一礼, 随即朝齐国皇帝拱手朗声道:“臣, 王嫣然,不负圣望, 大破齐军。”   “好好好。”重重台阶之上, 头戴十二旒帝冕的皇帝在此刻分外欣喜。   “陛下,听说楚国的国君,也被大元帅押解回京, 不如让大伙瞧瞧那楚国的国君究竟是何等气魄, 也敢与我大齐开战!”一位文官出列,拿着笏板道。   “也好, 朕也想见他一见,”齐国皇帝微微颔首,转头便对王嫣然道,“王爱卿,将他押上来。”   “是, 陛下!”王嫣然说罢,转头对着身后的小将嘱咐了几句。   小将得了命, 从容不迫地离开了。   而颜清月则站在王嫣然带来的人群中, 就像是空气一样, 显得十分没有存在感。   不过多时, 楚国的亡国之君,被押上了金銮殿。   “大胆!见到我齐国的皇帝陛下,还不行礼!”一旁的太监宋福康朝楚国的皇帝大声呵斥。   然而, 那成为阶下囚的楚皇,却是一动也不动。   太监宋福康见那楚皇只是木讷地站着,顿时心生不满。他忙朝着侍卫指使道:“你们,还不动手!”   侍卫得了令,正要对楚皇动用武力,最上首的君王却是叹息一声,说道:“罢了,毕竟这高盛是楚国曾经的皇帝,不行礼便不行礼吧,免得世人说寡人失了气度。”   齐国的君王话音刚落,方才朝楚皇大声叫嚷的太监宋福康,便对着齐国的皇帝一阵溜须拍马,赞美的词语不要钱似得往外涌。   齐皇听了几句后抬手止住宋福康的话头,同时出声道:“行了。”   宋福康口中称是,随即朝齐皇鞠了一躬,接着往旁边一站,不说话了。   齐国的皇帝看着台阶下的楚国皇帝,开口说道:“高盛,你我齐楚二国既已签订盟约,为何你突然撕毁盟约不由分说地攻打我齐国?想当初你也是一代雄主,为何突然做出这种令世人唾骂之事?!”   帝王严厉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顿时,殿中针落可闻。   楚国曾经的皇帝高盛,在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朝齐国皇帝露出一张阴恻恻的惨白面容。   接着,他的嘴角往两侧拉大,一道道令人心悸的笑声从他口中发出。   众人看见高盛的样子,皆感到十分不适。这笑得癫狂的男人,哪有一丝帝王之相,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   然而,齐国皇帝不发话,便无人上前阻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盛终于停下。   或许是连续不断的笑让他这一口气憋得太长,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高盛,竟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疯完了?”帝王淡漠的声音传出。   十二旒帝冕之后,帝王神情晦暗不明,让人难以窥见其心中所想。   弯腰咳完的高盛,立起身子,高声喊道:“赵立!赵立!……”   高盛喊得一声比一声大,表情一次比一次愤恨,几欲要将所喊之人吞吃入腹。   赵立,现今齐国皇帝的名讳。   最后,目眦尽裂的高盛竟然转怒为笑,再次疯笑起来。   “哈哈哈哈!”金銮殿中,回荡着高盛的魔怔笑声。   齐皇赵立蹙眉,他感觉高盛这人怕是已经疯了。便是他想,估计现在他从高盛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他刚想叫人将高盛押入天牢,不曾想,这高盛竟如噎住了一般,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一瞬,高盛猛然张开嘴巴,一道长长的黑影,猝不及防地朝着赵立激射而去。   “陛下小心!”王嫣然刚想阻拦,却敌不过那黑影神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从她的眼前飞过。   这时,一道穿着灰色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站竟在了齐国皇帝赵立跟前。   她素手一抬,轻而易举地掐住这道黑影。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这道黑影居然是一条毒蛇!   而此时,两根纤细却不失力道的手指,却死死掐住这条蛇的七寸之处。   危机转瞬化解。   “啊!”忽地,高盛发生一声惨叫,那张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嘭!”高盛轰然朝后倒下,气息断绝。   “啊!血!他流血了!”金銮殿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那死不瞑目的楚国君主,七窍流血,还是带着恶臭的黑血。   “退后,别靠近高盛!”台阶之上,站在帝王身边,手上还掐着一条黑蛇的颜清月高声道。   颜清月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漆黑蛊虫,便潮水一般从高盛的七窍中爬出,瞬间吞没了高盛的尸身。   说是迟那是快,颜清月见状,一把将手中掐着的蛇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蛇的七寸。同时,她迅速让风从空间中,将她的二胡取出来。   颜清月一抬手,那激昂的曲调便响彻整个金銮殿。   曲音一出,一团燃烧的幽蓝色火焰瞬间这些蛊虫包裹。   曲音一停,火焰消失。至于那些蛊虫,就连灰都不剩了。   随着那些蛊虫的消失,颜清月脚下的蛇也惨叫一声,消失不见。   此番变故太快,不过五息,包括齐国皇帝在内的大臣,都还没反应过来。   于是,金銮殿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时,颜清月的声音响起:“以高盛的龙气为引,集楚国最后一丝国运,养出这至阴至邪之物,当真是恶毒!”   随着颜清月的声音落下,蒙圈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多谢这位道长出手相助,不知这位道长是……”太监宋福康先是朝颜清月躬身一礼,而后出声问道。   “贫道嘛……”颜清月朝齐皇赵立灿然一笑,刚想说什么,便被赵立的咳嗽声打断了。   “这位道长方才使出雷霆手段,想必也是累了,”假意清了清嗓子的赵立大手一挥,朝宋福康道,“宋福康,带这位道长下去歇息,千万莫要怠慢了。”   “是!”太监宋福康领命。   金銮殿中,王嫣然一阵疑惑:陛下向来礼贤下士,若看到颜清月这样的能人,不仅会当场奖励,甚至封个官都是可能。怎么这次……陛下好像有种想把人赶紧送走的样子,是错觉吗?   算了,不想了。   王嫣然在心里摇摇头,懒得继续思考。   反正陛下是好人,不会对颜清月怎么样就行了,还是想想怎么给表哥请个诰命最重要。   想到这里,王嫣然直接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   偏殿之中,“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黑绸缠目的颜清月给自己灌下几口茶,吃完这块儿吃那块儿,忙得起飞。   【颜清月,我们来找采薇,却如此大张旗鼓,不会打草惊蛇吗?我还以为,你找王嫣然是偷偷摸摸的。】见屋内的人离开,风有些忧愁地朝颜清月问道,因害怕这宫中隔墙有耳,所以风是用心音跟颜清月交谈的。   “不必担心,”颜清月同样用心音回道,“只要太虚观那里不泄露我们的行踪,采薇就不会离开。”   【啊,这是为什么?】风问道。   颜清月回答:“正常来说抓人都是不动声色的,大张旗鼓地过来,是像来抓人的吗?”   【我懂了!这叫反其道而行之!】风有些兴奋地说。   “没错,所以采薇就算知道我来了,她也不会觉得我是来抓她的。”   “况且……”颜清月顿了顿说道。   【况且什么?】风果然被颜清月的未尽之言勾起了兴趣。   颜清月就爱风这种傻乎乎捧场的样子:“况且在梁国我们都是偷渡过去的,如果继续偷偷去捉采薇,被她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反倒会让她产生警惕。反过来,我们高调行事,她只会觉得我们来这里是巧合,前提是太虚观那里不出纰漏。”   颜清月继续道:“当然,如果真按你说的,那采薇害怕我们发现她,而心生退意提前跑了,那也无妨。只要有采薇的魂灯在手,我们不愁不知道她逃到了哪里。”   风:【嗯!】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偏殿的朱红色门从外打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踏入门内。   而颜清月依旧品尝着糕点,头都没有抬一下。   那在朝堂上威仪无比的一国之君,转过身,鬼鬼祟祟地关了门,带着十足的偷感走到颜清月面前。而后这位一国之君双手猛地拍上桌子,将桌上的糕点都震得抖了抖。   下一刻,他猛地坐下,双手抱头哀嚎道:“我的老祖宗啊,您怎么来了?”   赵立在进门前,让宫里人离得老远,故而不会有人听到他和颜清月的谈话。   颜清月面色不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然后将这杯水推到刚刚险些破音的赵立面前,说道:“自然是有要事前来。”   “倒是你,居然是齐国皇帝,你不是说你是皇帝的远房亲戚么。”颜清月语调平平地质问。   齐国皇帝挥了挥手道:“害,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194章 怪事 有的!   昔日, 颜清月在齐国游历之时,凑巧遇见了赵立,并与赵立结为好友。而赵立则说自己的是皇帝的远房亲戚, 天天跟颜清月抱怨皇帝给他的工作是如何如何多, 每天上朝有多么多么累, 为何公文总是批不完,为什么没有人帮他分担, 他好想不干了但他放不下齐国百姓。   颜清月则安慰他能者多劳, 赵立被安慰到一点点,但依旧哼唧唧。   为了帮助赵立这位皇帝心中的能臣放松放松,颜清月给赵立出了很多“好出意”, 并十分热心地带赵立亲身实践, 久而久之赵立就不怎么跟颜清月联系了。   不过,让颜清月没有想到的是, 赵立居然是齐国皇帝本人。   而风的望气之法居然也在赵立身上失效,故而没能勘破赵立的身份,这让颜清月觉得赵立此人倒是极为有趣,恐怕他也不仅仅是齐国皇帝这么简单。   不过,她现在的第一任务, 是要找到采薇。至于赵立身上的秘密,她虽然有点好奇, 但并不是非要戳破, 毕竟, 齐国能在赵立手中蒸蒸日上就够了, 人有点小秘密也是无妨的。   齐国皇帝赵立直接将颜清月倒给自己的这杯水一口闷下,丝毫不怀疑颜清月要毒害他。   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后,齐国皇帝赵立将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语气充满着摆烂:“到底什么事儿啊,我可以休假了吗?这狗皇帝的生活,我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颜清月拍了拍赵立的肩膀,温声安慰:“没事儿,再坚持一段时间,我有预感,马上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躺平希望破灭的赵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道:“说吧,啥事儿?”   “你这皇宫里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颜清月摸了摸下巴问道。   “嗯……非要说的话,应该就是你今天过来,高盛那狗日的不当人子输不起,过来暗杀我的事,”赵立摸了一块儿糕点,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一边说道,“虽然我这宫里没啥奇怪的大事,但是高盛脑子抽风突然来攻打我的齐国,就特别不寻常。”   赵立囫囵咽下半块糕点,继续道:“据说高盛突然打我齐国,就是他那国师撺掇的。   “而且啊,当初王嫣然攻打楚国时,那突然冒出来的蛊虫军队,就是出自那位国师。   “你也是知道的,虽然呢我们齐国也有国师,那也是道法高深的修真者。但是吧,他平时也就测测黄道吉日,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除非有人先在人间动用道法扰乱秩序,他才会动手摆平并通知道盟。”   说到这里,赵立眉头一皱,继续道:“不行,这事儿太诡异了,必须要道盟的人好好查查这个楚国的国师!”   “不必,一会儿我就带着风去会会此人。”颜清月冷静地说。   是的,赵立是知道风的,毕竟颜清月帮赵立放松的法子都需要风的帮助。而颜清月则对赵立说,风是一只精灵。   “呃,如果是风去的话,那确实是不用让道盟的人来了。”赵立对风的能力表示充分的肯定。   赵立知道风的底细,从来到这方世界后便知道了。   风,一款什么术法都会的特殊存在,道盟九成九的人加起来,估计还抵不过风的水准。而剩下的那搓人,则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极有可能突破天地桎梏的存在。   只不过,因为颜清月时常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论调来规训风,这也让风觉得其他人都特别厉害。而风在颜清月身边十分听话乖巧,所以风就显得笨笨的。   实际上,风在道法方面相当精通,只是实战能力与颜清月相比要差很多。久而久之,风觉得自己不拖后腿,给颜清月打打辅助就好。   颜清月又问:“你再好好想想,除了高盛今天的刺杀,你宫中就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怪事?”   赵立眨巴了一下眼睛,认真思考了一阵儿,说道:“你别说!前些日子有个人非要嫁给我,我说不要,她还非要!你知道的,我只想睡觉躺平!情情爱爱什么的,只会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颜清月听到这个描述,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   “我说你笑什么笑!”赵立一看颜清月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他朝颜清月发泄:“颜清月,你看我吃瘪很开心吗?”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我是因为谁才来做皇帝这个狗差事!又是为了谁才连觉都睡不好!   但是,现在的他不能说。在颜清月的计划完成前,他什么也不能透露。   “不不不,我没有笑,你是看错了。”颜清月秒变脸,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   赵立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其实说起来,这个人倒是一个传奇人物。”   “愿闻其详。”颜清月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赵立口中的传奇人物名为玉浮,曾经是一名舞女。   这位舞女在承安镖局的庆功宴上,一舞惊鸿,被承安镖局的大当家看中,当即被大当家收入房中,成了承安镖局大当家的一房小妾。   后来,承安镖局的大当家为扶正这位小妾,但又不想让自己的背上恶名,居然想要毒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不过好在,他妻子在当日因胃口不佳,并未立刻喝掉每日的养生燕窝,而这燕窝却是让一只蝴蝶给喝了。看着横死当场的蝴蝶,他那妻子不动声色,当即开始暗地调查。结果一查,便查到了她丈夫头上。   此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商铺都因为此事断了与大当家的合作。齐商隐家在那时选择与雪花镖局建立合作关系,也是因为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至于,承安镖局的大当家,因涉嫌杀人被捕入狱。后来,他因承受不了巨大落差,在狱中咬舌而亡。   那位舞女,却传她是被迫做妾。而大当家毒杀他发妻的行径,她也分毫不知。   后来,这舞女再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那位大夫人关系亲密的姊妹。再后来,她居然成为承安镖局的新任大当家。   不过,这舞女手段的确了得。她在接手承安镖局这个烂摊子后,居然让承安镖局起死回生了。不仅如此,她还搭上齐国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淮安王这条线。   其实,承安镖局那位想毒杀发妻的大当家,是淮安王奶娘的干儿子。但因淮安王奶娘膝下无子,故而,其待遇堪比亲子。   正因如此,承安镖局才能借齐国皇族的势力,收留一批游手好闲之徒训练为镖师,将镖局做大做强,也算是为齐国的稳定做出了贡献。   故而,当今圣上与淮安王,默许了那位大当家借势的事儿。   只是那宠妾灭妻事件一出,淮安王及其奶娘便火速厌弃了此人。要知道,承安镖局大当家的妻子,在此人尚未发迹之前便跟了他,之后也一直为大当家操持家业,实乃一位顶好的女子。   而那玉浮也是个颇有手段的,不仅在毒杀发妻的事件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让前大当家的干娘认自己为干女儿,更是借着淮安王奶娘的势,搭上了淮安王。   在淮安王口中,玉浮是一个奇女子,且十分崇敬自家的皇帝兄长。于是,好心的淮安王便带着玉浮去见了他的皇帝兄长赵立。   之后,便有了玉浮说心悦齐国皇帝赵立,想与赵立的关系在近一步的事情。而赵立自然是拒绝了。但此女有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即便被拒绝也依旧没有灰心,继续对赵立展开各种追求。   赵立烦不胜烦,直接将此女扔给了他那便宜弟弟淮安王,并从自己私库里掏钱,让他的便宜弟弟带着玉浮出去游玩,进而达到让玉浮不来烦自己的效果。自那之后,玉浮与淮安王形影不离。   只不过在王嫣然率领的军队与楚国决胜之时,他那便宜弟弟说是要回来助威,自然也将玉浮一起带上了。   而他那便宜弟弟与他的关系还算不错,从来都是只住皇宫不住王府。于是,玉浮也跟着他那便宜弟弟住进了皇宫。   好在玉浮跟着他那便宜弟弟住进皇宫后,也没有再作妖,他也就懒得再关注玉浮这个人了。如果不是颜清月提起,他也不想再回忆起这么令人无语的事情。   “那我倒要见上一见这位奇女子。”颜清月沉吟一番说道。   “你如果想见,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她。”赵立囫囵咽下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从座椅上站起来。   “最好是有很多人场的那种,众目睽睽之下。”颜清月强调道。   赵立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王嫣然回来,我肯定是要办个宴席给她接风洗尘的。到那时,我就让所有大臣及其家眷都过来参加,我那便宜弟弟肯定会带着玉浮过来凑热闹。你就在那时见她吧,如何?”   颜清月点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办吧。”   “对了,到时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吧?”颜清月问道。   “那肯定,我们这是多少年的情谊!”赵立信誓旦旦道。   “那便好。”颜清月点头。   正当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宋福康惊惶的叫嚷:“陛下,出事儿了!” 第195章 宴席 请在御花园中一叙   因宋立让宫人站在距离这座偏殿老远的地方, 还能听到人赶来时越发清晰得脚步声。   待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赵立清了清嗓子,眨眼间变成那个威严的国君:“什么事儿, 进来说话。”   “林大人, 请吧。”太监宋福康的话音落下, 偏殿的门从外打开。   一位瘦高的官员进了偏殿,不由分说便跪了下去:“罪臣林琳参见陛下。”   林琳, 提牢主事, 归属刑部,总管天牢一切事物。   赵立看着一言不合便跪下的官员,皱了皱眉头朝她说:“有什么话起来说。”   “是。”林琳站起身, 飞快朝颜清月扫了一眼, 便又火速收回视线。   “但说无妨。”赵立道。   得到了赵立的首肯,林琳这才说道:“陛下, 那位齐国国师,不知因何缘故死在了天牢。”   听到的林琳话,赵立蹙起眉头,而颜清月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颜清月你不觉得这事儿,跟采薇那次挺像的吗?】风用心音与颜清月道。   颜清月在心底回复:“确实。”   在太虚观时, 颜清月刚要去提审采薇,采薇便死在了太虚观的牢房中。而这次, 颜清月刚想要带着风去见这位楚国的国师, 这位楚国的国师也死了。这世哪有这么巧的事?颜清月可不信所谓的巧合。   “臣看管不力, 还请陛下降罪!”林琳的声音拉回了颜清月的思绪。   赵立还未表态, 颜清月便道:“带我去瞧瞧。”   林琳看向赵立,没应声。   赵立点头:“你安排一下,孤和这位道长一起去现场看看。”   天牢之中, 墨发覆面的男子瘫软在地上,已然是三魂七魄不见踪影,与太虚观地牢中采薇的死状一模一样。   “有趣,倒是有趣。”颜清月勾起唇,冷不丁得说道。   林琳以及一众狱卒微微侧目,但一个字也没有问。毕竟,他们的君王赵立都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想当出头鸟。   【我觉得这死去的楚国国师和采薇,其实是同一个人。】风向颜清月传音。   “噢,怎么说?”颜清月在心底回道。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风道。   “那十有八九,真相应当是如此了。”颜清月用心音回复。   【你平时不都是相信铁证如山的吗?万一,我的直觉错了怎么办?】风有些忐忑。   “我信你。”颜清月未曾开口,只是用心音与风交流。   风听了颜清月的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更有些担忧。   “陛下,王元帅的接风洗尘宴,我想还是尽快安排上。另外,这位国师也不用再查了,查不出什么的。”颜清月轻轻飘飘地说,仿佛蛊惑君主的游方道士。   “可。”赵立当即点头。   林琳看了颜清月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赵立,才道:“遵命!”   “林琳,今日之事,莫要外传。”赵立道。   虽然不知道她的君王和颜清月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林琳知道,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微臣必然不会让今日之事泄露半分。”林琳拱手道。   于是,在齐国皇帝推动下,王嫣然的接风宴,仅用了三天,便开始了。   “诸位爱卿,让我们共同欢迎我们的大元帅归来!”在赵立的吆喝声中,诸位大臣举杯共饮。   待群臣共饮完毕,齐皇赵立看向王嫣然,说道:“此次大破楚国,爱卿居功至伟,不知爱卿有什么想要的?”   “陛下,臣确实有。”王嫣然应声站起,从酒席间走到殿前,单膝跪下。   “噢?”齐皇赵立故意拉长音调,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爱卿有何事?”   “陛下,臣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哥,名为齐商隐。臣在与楚国作战时,他倾尽家资,为臣提供源源不断的军备物资。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一道圣旨,让臣与他共结连理,并封他诰命之身!”说着王嫣然朝赵立拱了拱手,随即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立。   “为护齐国疆土散尽钱财的义士,确实不能寒了人家的拳拳爱国之心,他这封赏必须要有。不过……”赵立话音一转,说道,“爱卿说与要与他共结连理,他可愿意?”   王嫣然愣了一下,待她回神,她从怀出掏出一张,双手呈上:“陛下,这是他与臣立下的字据。”   “噢?呈上来。”赵立顿时被勾起了兴趣。   太监宋福康连忙走到王嫣然跟前,小心翼翼地从王嫣然手中取下了这张纸,而后将其恭敬递给赵立。   赵立拿起纸快速过了一遍,当即道:“好!那朕便下旨,成全你们这对壁人!”   “多谢圣上!”王嫣然道。   “起身吧。”皇帝笑眯眯地说。   “谢主隆恩!”王嫣然说完,回到自己的坐位上。   王嫣然在心底暗自道:还好她在和颜清月私下聊天时,跟颜清月提了一嘴这事,颜清月这才跟她提了这个建议。要不然,她还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表哥的心意。   说起来,她家表哥和她心意相通,还是得谢谢颜清月。   颜清月在去梁国前跟她说,她表哥之所总是不同意她的告白,一来是习惯性地把她当做了小孩子去照顾,故而对她压根升不起什么男女之情;二来是她的父亲靖远侯看不起商贾。她的表哥心思细腻,哪能看不出她父亲眼中的鄙夷。她的表哥不想让她在他和她父亲之前为难,故而有意克制自己对她的感情。   而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她自己有权有势,这两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因为,一旦她有了权势,就无人再敢轻视她,更遑论将她当作小孩子看。   而一旦她有了权势,她便不用在她父亲靖远侯身下寻求庇护。到时,她在外头以自己的名义再开个府邸,谁的眼色也不用看。而她的父亲看不到齐商隐在他眼前晃悠,自然也不会故意为难她表哥,辱没靖远侯的威名,而她也不会难做。如此一来,两个问题迎刃而解。   至于她给齐皇赵立的那张纸,则是她让表哥立下的字据,表明表哥对自己的欢喜,当然表哥还在上头按了手印,绝对真实可信。   至于她和表哥的感情如何升温的,还得感谢这场战役。她将表哥带到了军中,而她作为元帅,自然可以将表哥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朝夕相处间,表哥似乎看到了她成熟稳重的一面,渐渐地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于是,这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   在王嫣然正在和齐国的君主诉说自己想要赏赐时,带着风的颜清月则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宴会中女眷所坐的那处。   那里,正坐着齐国皇帝赵立口中的那位奇女子——玉浮。   “你怎么看?”一道隔绝众人视线的屏风后,颜清月静静站在那片阴影中,用心音悄悄与风对话。   【是她!就是她!】此时的风十分激动。   【她与魂灯中那缕魂魄的灵魂波动一模一样,玉浮就是在太虚观死去的采薇!】风十分确信道。   “好。”隐于暗处的颜清月,一脚踏出,径直就往玉浮的方向走去。   顿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颜清月身上,就连刚回到席位坐下的王嫣然也微微侧目。   “皇兄,这位道长……”赵立的便宜弟弟淮安王,看到气势汹汹的颜清月,有些迟疑地出声。   他们皇室气同连枝,颜清月救了他皇兄一命,自然也是他的恩人。但是,颜清月却朝他十分看重的玉浮走去,看起也不像是去寒暄,倒像是去找茬的。故而,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赵立轻描淡写地看了他那便宜弟弟一眼,示意他那便宜弟弟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淮安王顿时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毕竟,天大地大他家皇兄最大。看这情形,颜清月找玉浮这件事,他皇兄肯定是默许的。虽然不知道他皇兄是不是因为玉浮之前的逾越,记恨上了玉浮,想敲打敲打玉浮。但是,他相信皇兄肯定是有分寸的!但是,如果这位道长做得太过分,那他还是要给玉浮求求情。想必,皇兄看在他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应该会放过玉浮……   而颜清月此时,也走到了玉浮面前。   颜清月嫣然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可否与我到御花园中一叙?”   颜清月的语气虽然十分客气,但她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便一把扣住了玉浮的手腕,就跟捕快缉拿犯人一样。   “这位姑娘,还请跟我到御花园中一叙。”掐着玉浮手腕的颜清月再次出声,语调暗含威胁之意。   玉浮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声音发颤:“这位道长,我与你无冤无仇……”   颜清月当即打断玉浮的话,说道:“有没有仇,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   “王爷,救我,救救我!”玉浮顿时泪水涟涟,忙朝着淮安玩求救。   那令人心碎的呼喊,听得淮安王心头一紧。顿时,淮安王怒上心头,将方才自己清醒是告诫自己的话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196章 敲打 哪里来的显眼包?   淮安王“蹭”一下, 从坐席上站起来,看向颜清月的目光充满怒意,他刚想呵斥, 便听见他家皇兄的一声冷哼。   这不咸不淡的冷哼声音不大, 却足够传入淮安王的耳中。顿时, 淮安王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身子一阵哆嗦, 清醒过来。   他怯生生地看向他家皇兄, 只见他家皇兄正斜睨着他,那目光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心头拔凉拔凉的淮安王猛地坐下, 缩起身子开始假装自己是阴暗角落中的一颗蘑菇, 竟是再也不在再看玉浮了。   然而,没了淮安王, 却还有别的显眼包冒头。   “我说这位道长,你突然冲到陛下给元帅办的庆功宴上,欺负一个弱女子是想干嘛呢!”   “就是就是,你一个野鸡道士,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压根没看到淮安王起身又坐下的一男一女, 朝颜清月怒目而视,仿佛自己是惩恶扬善的救世主, 却没有发现众人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瞅着他们。   而对于两个傻子的话, 颜清月充耳不闻。   宴会的主座之上, 齐国的君王垂着眼, 轻飘飘地说:“这是谁家的小辈,竟然如此不懂规矩?”   赵立的话音还没落下,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便“噗通”跪在了地上, 齐声忙道:“小儿/小女愚笨,惊扰了圣上,还请圣上恕罪!”   听到自家父亲的声音,两个痴儿回头,一脸茫然地开口:“父亲,我……”   “闭嘴!还不快跪下给陛下请罪。”不等两个不孝子再语出惊人,两个官场上的老油条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   听到自家的父亲如此严厉的语调,两个傻不愣的膝盖一软,鹌鹑一样跪下了。   见自己这边的人不再闹出幺蛾子,赵立暗自在心中点点头,随即继续关注颜清月与玉浮之间的拉扯。   而玉浮一看这情势,顿时怒从心中起。她哪里看不明白,她这是被人给做局了啊!   颜清月大张旗鼓地来了齐国京都,她当然知道。但是,她并不认为颜清月是来抓她的。毕竟,抓人哪有这么大大咧咧地?那不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被发现了抓人的意图?   况且,太虚观内一片风平浪静,自她附身在采薇身上的魂魄逃了,她在太虚观中内应也没有跟她传来颜清月要来抓她的消息。   而且,她可以肯定,她在从太虚观脱身时,没有留下一点儿把柄。而颜清月以前就曾在齐国京都游历红尘,那时她好几次与颜清月擦肩而过,也没见到颜清月有什么特殊反应。因此,她判断颜清月来到齐国京都肯定是巧合。   当然,就算颜清月直觉她不对劲,那她有证据证明她就从太虚观逃脱的“采薇”吗?颜清月没有!   更何况,齐国皇帝是个讲规矩的人。不管你是谁,有多大权势,若想捉拿一个人,都要拿出足够的证据,便是修真者,齐国皇帝也丝毫不惧!   然而,她错得离谱!颜清月都直接上手了,这狗皇帝皇帝还百般回护。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齐国皇帝和颜清月分明就是蛇鼠一窝,就挖了一个坑等着她来跳。   至于证据……呵呵,不过分人罢了。狗皇帝要证据,是因为他没有碰到那个不需要证据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玉浮目露怨毒,恶狠狠地剜了赵立一眼。   而这一眼,恰好被偷偷看过来了淮安王撞见。淮安王顿时就傻眼了。   他才做好心理建设,认为颜清月就算拉着玉浮去了御花园也没什么,总归不会在御花园杀人放火。   而玉浮刚刚看他皇兄的眼神,将淮安王对玉浮之前的种种印象全部推翻。但因玉浮这一眼,就像是要杀人一样。   难道玉浮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所以他家皇兄才让这位道士来收了她,并让玉浮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本来面目?   杂乱的思绪充斥着淮安王的脑海,心中五味杂陈的淮安王继续朝玉浮与颜清月那边看去。   忽地,他曾经看中的奇女子玉浮,骤然发难,猛地抓起身前的酒杯。   跟变戏法儿一样,玉浮手中的酒杯眨眼化成一把匕首。   她手上的匕首一转,竟瞬间切断了自己的手腕。霎时,鲜血溅落下来。   断手求生的玉浮在顷刻间,便化作一团阴风,向殿外逃去。   众人被玉浮的操作惊住了,愣是没立刻给出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惊恐地喊道:“来人,保护陛下!”   而颜清月手上捏着的断手,则燃起一股幽蓝的火焰。那幽蓝的火焰猛地膨胀,而后一口将那断掉的手腕咬下。转瞬间,那截儿断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那滴落的血,也被散落的幽蓝色的火焰小苗一并带走。   做完这一切后,幽蓝的火焰凭空消失。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颜清月朝着那团阴风逃脱的方向,大步追去。转瞬间,也没了人影儿。   看着乱成一团麻的现场,赵立揉了揉眉心,在心中无奈感叹:得嘞,他这个苦命人又得收拾烂摊子了。   至于王嫣然,她也不恼自己的接风宴被毁,反正她该求的都到手了,这样一来她还能早点回去见表哥。   ----------------------------------------------   玉浮逃化作的阴风逃得极快,每当颜清月就要带着风捉到她时,玉浮便会引诱颜清月踏入她提前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这些陷阱从外表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唯有在踏入之时,才会觉得身陷泥泞,浑身不得动弹。   虽然破除这些陷阱对颜清月和风来说,并没有太大困难,但总归为玉浮的逃跑争取了些许时间。   就这样,颜清月和风一路追去,直到玉浮化作的阴风“嗖”一下,钻进了滚滚迷雾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人呢?人去哪儿了?】风在颜清月的脑海中焦急地喊道。   这无法用神识穿透的重重迷雾,让风又回想起在梁国时的情景。   颜清月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谨慎地往前走去。   忽地,流水拍岸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轻,淙淙的。   听见了水流的声音,风反射性地用心音传话:【我的天,这个鬼地方不会又和梁国一样吧?】   “别慌,先查探一番。”颜清月用心音安抚着风。   颜清月往前走了几步,那水流声传来的地方,果然有一方大湖。   此情此景,倒是极像颜清月带着风和罗非白等人,初到梁国之时了。   【不会要突然来个渡人的船家吧。】心中有些打鼓的风,用心音跟颜清月吐槽。   不等颜清月用心音回答,湖面穿来一阵飘渺的歌声。   这歌声好似薄如蝉翼的鲛纱,温柔且轻,似要将人拉入那永恒的幻梦之中。如若是误入此地的凡人,便会被这歌声引诱,陷入幻境。而对于颜清月和风来说,这蛊惑手段显然没有丝毫作用。   缥缈的歌声由远及近,也越来越清晰。随着那歌声将近,一条小渔船也从湖面显现。   而在那渔船从湖面显现之后,那如幻梦一般的歌声,居然戛然而止了。   随着渔船越来越近,借着风开启共享视野的颜清月,也看清了船上的那道身影。   船上的,是一位女子,却是一身渔民打扮。她身穿蓑衣,头戴蓑笠,脚上踩着一双蒲鞋,那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周身气质不凡。   颜清月朝女子问到:“姑娘,敢问你可是看见了一道阴风?或者,一个女子?”   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清月,最后又在颜清月缠着黑布的双眸上停了两息,才说道:“我没看见什么阴风,也没看到什么女子。我只知道,你,闯入了我的家中。”   “你家?”颜清月愣了一下,继续说倒,“你是说,这片湖是你家?”   那女子开口:“不只是这片湖,包括你所站的地方,以及这片雾覆盖的整个幽冥,都是我家。”   “我劝你们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出手不留情面。”女子冷冷地说。   “姑娘,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来追查一个化作阴风的逃犯。我无意……”然而,颜清月的话音却被生生打断。   “我管你是来做甚!我家不欢迎外人,速速离去!”女子语气十分不耐。   “既如此,在下颜清月,太虚观中人,请教阁下高招!”颜清月朝女子摆出“请”的姿态。   “颜清月?太虚观?”这女子眉头一挑,语气稍稍和缓。   “不错。”颜清月道。   “既是太虚观中人,那我不杀你。你且速速离开,否则……”女子的声调微微和缓,却在下一刻陡然变得凌厉,“休怪我不留情面!”   “倘若,我偏要闯呢?”颜清月反问。   “那便休怪我出手无情!”女子话音未落,一道水幕轰然间从颜清月跟前升起,却又轰然炸开。   炸开的浪花骤然升温,居然变得如岩浆一般滚烫。那浪花溅射在地上,让周围的草瞬间枯萎。   女子突然出手,却没有让这浪花溅到颜清月身上,不过是在对颜清月示威而已。 第197章 言灵 幽界之主   【这水有毒!】风惊呼道。   【不对, 原来这水是没有毒的,一定是她对这水做了什么!】   【不对,还是不对, 她刚刚分明没有使用任何术法!这是怎么做到的?】风惊疑不定, 感觉这次是遇到硬茬儿了。   “不用术法, 但却可使物质发生改变,唯有一人可以做到……”颜清月顿了顿, 开口道, “魔尊练如盈。”   【练如盈?传闻,魔尊练如盈将前任魔尊赶下台后,便从不出幽界了。莫非, 这里就是幽界?】风震惊地用心音同颜清月说道。   颜清月和风身为标准的路痴, 根本不知道跟着逃窜的玉浮去了哪些地方,更不要指望这一人一风知道自己闯入了何处。   “对手有些麻烦, 我得认真了。”颜清月在心底跟风说道。   风惊到了。   这是颜清月第一次在对战时用如此严肃的语气描述对手,看来这练如盈确实不简单。   想到此处,风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颜清月如此认真,那它也不能懈怠,让他们在对战中吃了落败。毕竟, 它与颜清月在一起,还从未有过败绩。而这一次, 它与颜清月也将一起再次夺得胜利。   对手如此厉害, 颜清月也知自己断不可再留手。于是, 她果断打开身后的木匣, 抬手就拉起二胡。瞬间,一道道水桶般粗的天雷,如瀑布一般朝练如盈倾泻而下。   练如盈望着头顶滚滚袭来的天雷, 顿时变了脸色。   便是她将言灵用到极致,她也无法召唤出天雷。因为,在这个世界中,天雷是天道独有的。   此外,天雷还是她言灵的克星。而这个秘密,就连她的道侣周颂也不知道。   “我要这水凝结为最厚重的冰盾,为我阻挡一切进攻;我让这地成为一往无前的兵人,为我所向披靡。”练如盈的话音一落,湖水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到半空,瞬间化为一块重大无比的冰盾,挡在天雷落下的必经之路上,为大地覆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然而,当天雷击打在冰盾上时,不过十息的功夫,这厚重的冰盾便立刻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那由泥土化作的一个个兵人,在冰盾破碎后,无所畏惧地朝着天雷迎上。   然而几息过后,这些兵人也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落入湖水、大地。   趁着天雷被阻的空隙,练如盈使出浑身解数,往一旁躲去。然而,那天雷就像是长了眼睛,一个劲儿得往练如盈身上劈。   待所有天雷尽数劈下,练如盈已浑身焦黑,躺在一个大坑中生死不知。   “把她弄上来。”颜清月用心音朝风下达指令。   【收到!】   下一瞬,一阵狂风平地刮起,冲入坑中。   这怪风卷起练如盈的身体,就往坑外一丢。于是,练如盈直接被丢到了颜清月的脚边。   “喂,别装死。我还没下死手。以修真者的身体素质,你顶多被劈个外头焦黑,脑子和嗓子肯定没被劈坏,”颜清月踢了踢练如盈的小腿,继续喊,“说话!”   练如盈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颜清月眼神满是不甘与屈辱。   “练如盈,我现在可去不去得了你家?”黑绸缠目的颜清月低着头,居高临下地问。   练如盈冷笑一声,她嘴唇一动刚想说些什么,一道声音便飘然而至:“这位道长,还请手下留情!”   颜清月猛地一扭头,缠着黑绸的双目正对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之中,刚刚被天雷劈散又再次合起来的浓雾,规规矩矩地朝两侧让开。   一位穿着淡蓝色衣衫的男子,从浓雾让开的通道中,御剑而来。   他眉眼狭长,眼尾向上勾去,嘴角天生向上扬起。那本是一副勾人的面容,此刻,却带着浓浓的焦虑与担忧。   而他的腰间,却紧紧系着一根深蓝色的腰带。腰带以下,是一颗震颤不已的硕大孕肚。   男子御剑走过来时,额间已染了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肚子里的孩子闹的。   【这是怀了孩子?】第一次见到男子怀孕的风,惊疑不定地用心音同颜清月说道。   “啊,怀了吧……”颜清月愣愣地说着,甚至连用心音回复风也忘记了。   蹭着风开的共享视野,颜清月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一切,自然也看到了男子那将衣服撑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孕肚。   说实话,除了易相逢总是嘴上说着要给罗二下孕子丹,颜清月还从未见过男子怀孕。   男子来到颜清月跟前,先是满眼心疼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练如盈,而双腿一弯,重重跪在颜清月面前。   “还请您放过如盈,我什么都愿意做。”男子跪下的一瞬间,那饱满的孕肚往下颤了颤,“看得”颜清月的心头都一跳。   “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想在幽界找个人,其实并没有想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她非要赶我走,我不走,她就要跟我打架,”颜清月顿了一下,继续,“你还是先起来吧。”   男子舒了一口气,撑着后腰艰难起身:“如盈有时确实喜欢钻牛角尖,我同她谈谈,她会同意的。”   说着,这男子慢慢将练如盈扶起,还忍不住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后腰,行动看着实在艰难。   颜清月甚至忍不住想要搭把手,不然她总感觉这人一不留神动了胎气,就要把孩子生在她面前。   而这练如盈,不愧为幽界之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身上被雷劈的伤,居然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了。   “你来干什么?”被男人扶起来的练如盈冷冷道,但却是没有打开男人扶着她胳膊的手。   男子嘴唇泛白,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外面一阵儿的雷鸣,有些担心你。再加上孩子也闹得我难受,我坐也坐不住,躺着也难受,就想出来寻你。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练如盈没有回答,只是皱眉揽住男子的酸软的腰,并在他的腰侧揉了一揉。   颜清月和风顿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站着妨碍人家谈情说爱。   颜清月尴尬地咳嗽了几声,问道:“我现在可以去幽界找人了吗?”   才想起旁边还有其他人的男子,将盯着练如盈的目光移向颜清月,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便随我一起来吧。”   说着,男子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个飞舟,便领着颜清月走了上去。   飞舟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平稳地朝一个方向驶去。   飞舟之下,浓浓的雾气涌动,如同一条流动的河。若无人带领,在这片望不到边的浓雾之中,天上地下东南西北都难以辨认。   上了飞舟,练如盈扶着男子走进船舱坐下,而颜清月则坐在两人对面。一时间,三人相顾无言,气氛略显尴尬。   “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颜清月率先打破尴尬,朝对面两人露出笑容。   “是在问我吗?”颜清月对面的男子愣了一下,问道。   “是的。”颜清月点头。   “我叫周颂。”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在高挺的孕肚上轻抚。当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肚子,流露出些许慈爱。   “我,颜清月,太虚观中人。”颜清月指了指自己道。   周颂轻轻点了点头,便又不说话了,只是抬手安抚着自己腹中闹腾的孩子。   “快生了吧,这么大的肚子,我看跟快要临盆的孕妇相比也没什么区别。”颜清月主动挑起话头。   周颂露出苦涩的笑,随即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按照凡间妇人临盆的时间来算,这孩子早该出来了。但这孩子偏偏是个折磨人的,赖在我肚子里头死活不肯出来……”   说到孩子,周颂顿时有了说不完的话,可见他对腹中的孩子十分重视。   过了好一阵儿,这架飞舟才渐渐放慢速度。   忽地,如同拨云见日一般,飞舟下的重重迷雾陡然散去,一道巍峨的宫殿映入众人眼前。   “我们就在此处下了。”周颂将手虚虚搁在孕肚上,朝颜清月说道。   颜清月微微颔首。   不过下一刻,周颂便皱起眉头。只见他身前的孕肚一阵颤抖,这动静显然让周颂又不舒服了。   一路沉默的练如盈,终于找到机会冷冷怼道:“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敢出来找我?你就不怕别人将我们一口子一锅端了?”   “如盈,你说我们是两口子了,你终于承认我们是两口子了!”周颂高兴地不知所措。   面对很会抓重点的周颂,练如盈扁了扁嘴,根本没眼看。   见小两口在打情骂俏,记着正事儿的颜清月轻笑了一声。她背着双手,从这小两口身旁经过,直直朝这座宫殿走去。   看到颜清月一声招呼便不打打,便径直闯进了自己的家中,练如盈心一梗,连忙抬脚追了上去。   “唉,如盈等一等我呀。”撑腰挺腹的周颂喊道。   练如盈追赶颜清月的脚步顿了顿,旋即,她转过身,扶住挺着孕肚的周颂。   周颂眉眼弯弯,看着练如盈的眼神几乎能拉出丝儿来。   “如盈,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周颂柔声说。   练如盈露出厌恶的目光,冷声道:“你别自重多情。”   周颂自动过滤这句话,看着练如盈的表情依旧甜蜜。 第198章 辱骂 只要他能在她身边,他便不介意   踏入宫殿之中, 颜清月主人似的在宫殿中逛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拘束。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时,殿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颜清月的脚步顿时一顿。   一道身影从殿内的一道小门处走出。   “是你?!”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我, 如何。”颜清月回应了一声, 随即大刀金马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并毫不拘束地翘起二郎腿。   “你怎么来这里了?”男子问。   颜清月刚要开口,周颂的声音便是先到了:“罗老弟, 我们回来了。”   周颂口中的罗老弟, 便是颜清月的老熟人——罗非白。   过了好一会儿,练如盈才扶着周颂慢慢走进宫殿,然后扶着周颂坐下。   “你们认识?”练如盈看了一眼颜清月和罗非白, 冷冷地问道。   “认识。”罗非白直接承认。   罗非白回答完练如盈的问题, 又看向了颜清月:“颜清月,你怎么来这里了?”   颜清月眉头一挑, 说:“我难道不能来?”   罗非白道:“此处与幽冥相通,终日被雾气迷茫。若有生灵误入此地,便再难出去。而且这迷雾之中隐藏着许多凶兽,说此地为凶地险域也不为过。你到此前来,莫非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颜清月正色道:“其实道盟中的一位通缉犯, 逃到了这里,我需将她捉拿回太虚观。”   罗非白还未继续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练如盈便说话了:“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通缉犯。”   颜清月扭头, 朝练如盈笑着说道:“道友怎么如此确信?”   练如盈言之凿凿:“此处一花一木, 都是我所熟悉的,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颜清月轻笑一声,道:“道友此言,未免过于武断了。”   练如盈冷哼一声。   “究竟有没有此人, 需要我在此地全面探查一番,才可在下定论。”颜清月又道。   练如盈毫不客气地说:“此处终年被迷雾笼罩,你别人没找到,到让自己的在迷雾中迷失了方向,身死道消!”   “如盈!”听到练如盈说这话,周颂瞬间就变了脸色。   “颜道友,如盈向来不会说话,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周颂满脸焦急,朝颜清月歉意道。   “周颂,我要你来当好人了!”练如盈猛地一拍两人间的茶几,从座椅上站起,居高临下朝周颂冷笑道,“你可别忘了幽界之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或许是练如盈的吼声吓到了周颂腹中的孩子,周颂刚想说什么,便死死按住自己动个不停的腹部。他脸色惨白,直冒冷汗,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周兄你还好吧……”罗非白快步走到周颂身边,抬手轻轻拍着周颂的后背,给他顺气,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周颂缓过这阵儿,恹恹抿了一口水,便脱力般地靠在椅子上。   “我没事儿,罗兄,让你担心了。”周颂示意罗非白将水杯放下,声音中满是疲惫。刚刚孩子这么一折腾,让他有些犯恶心。   练如盈死死盯着因疲惫已经闭上双眼的周颂,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让你管我的事!”   而周颂这次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也不动。   练如盈顿时慌了神,喊道:“周颂!周颂!”   周颂没反应。   练如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一下。   她一把捉着周颂的手腕,按在周颂脉上的手指都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练道友,还是我来吧。”颜清月将练如盈的手推开,给周颂号脉。   练如盈死死盯着颜清月按在周颂腕上的手指,这时也不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待颜清月放下周颂的手腕,练如盈第一时间问道:“他怎么样了?”   “身体亏空,受不住昏过去了。不过,他腹中的孩子倒是健康得很。”颜清月道。   “练道友,按道理此话我不该说。但他还怀着孩子,你便是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跟一个孕夫动气。”颜清月又道。   练如盈没说话,但她眸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当然,此事因我而起,我也确实没资格说你。你若是有气,只管找我撒,我随时奉陪。”颜清月又道。   “我知道了。”练如盈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颜清月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练如盈是听进去了哪一句。   练如盈一把抱起周颂,头也不回地朝宫殿深处走去。   “看着”练如盈离去的方向,颜清月摇了摇头。   “她这是让我自便的意思?”颜清月扭头,黑绸缠绕的双目对上罗非白。   “应该吧。”罗非白有些不确定地说。   “人都走了,我不自便也得自便,反正在找到那人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颜清月又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罗非白叹息着摇了摇头,坐在颜清月旁边的椅子上,道:“他们之间的事,还得他们自己解决,唉……”   颜清月打断罗非白的叹息,说道:“反正人已经走了,不如我跟你说说我的任务吧,罗非白。”   “你说。”罗非白点头。   “……”   宫殿之内,周颂睁开了双眼,眼前一片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勉强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虽是醒了,但周颂觉得自己浑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身前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动,即便他躺着也并不好受。   “周颂,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了。”女子冷淡的话音一落,屋内的夜明珠便爆发一阵白光,过于亮的光刺得周颂不禁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周颂缓了一会儿,才将遮在自己头顶上的手臂放下。   “如盈。”周颂看着身旁的女子,便忍不住唤她的名字。   “周颂,你起来,把这碗汤喝了。”练如盈指了指放在不远处桌上的一碗汤。   周颂刚准备用手臂撑着,让自己从床上坐起,练如盈便俯身揽住了他后腰。   练如盈使了个巧劲儿,很轻松地让周颂坐起。   周颂刚想下床去喝,便被练如盈处声阻止了:“别动!”   练如盈火速在周颂后背塞了几个软枕,这才缓缓放下让周颂靠着。   而后,练如盈直起身子,将桌上的汤拿在手上,坐了床边,舀了一勺汤怼到周颂唇边,命令道:“喝!”   周颂乖乖张开了嘴,散发着香气的汤水顺着周颂的食道而下。那暖洋洋的感觉,让周颂不禁眯起了狭长的双眼。   一口汤下去,周颂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   “你自己有手,自己喝。”练如盈见周颂脸色好转,直接将碗塞到周颂手中。   周颂没有接勺子。他仰起头,一股脑地将汤尽数饮下。   他感觉被腹中孩子吸收的灵力,重新在他经脉中流淌,虽然只是很小一部分,但却足以让他的状态好很多。   但是,周颂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奇怪。   “如盈,我感觉有一点儿热。”周颂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露出精致的锁骨,却依旧一副什么也未曾察觉的模样。   练如盈盯着周颂,眼神的暗了暗。   练如盈拿起周颂手中的碗,用力将其托起后,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而后,她身子前倾,将双手搭在周颂的肩头上。   两人的呼吸交缠间,练如盈贴着周颂的耳边,道:“你都不知道我给你吃什么,你就一股脑的吃下,真蠢。”   周颂此时的眼神有些迷离,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练如盈的话:“如盈,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害我。”   “噢?不会害你?”练如盈冷笑一声。   她抬手嵌住周颂的下巴,猛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融间,两人的气息彻底缠在了一起,仿佛一盘颜料被打翻在水里,再也不分彼此。   这个吻持续到周颂几乎要窒息时,练如盈才善心大方,如同赦免一样放开了周颂。   “我给你喝的是迷雾兽熬成的汤,这汤不仅十分鲜美,还能补充灵力,却附带催情的效果。周颂,你要求我帮你吗?”练如盈看着眼尾发红的周颂,反问道,语调带着些许嘲弄。   “如盈,那我求你。”此时,周颂的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放在练如盈的颈间,讨好般地蹭了蹭,祈求着练如盈的怜惜。   练如盈一把扣住周颂的后颈,强硬地让周颂与她对视,恶狠狠的说:“周颂,你看你现在下贱的样子,哪有原本一点儿幽界魔尊的风采!你真是让我恶心!”   练如盈的话,仿佛一盆凉水,从周颂的头顶泼下,意乱情迷的周颂勉强捡回几分神智。   周颂露出凄惨的笑容:“当初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戏弄于你。如今你想怎么报复我,我都受着。只要你依旧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好啊,周颂。”练如盈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周颂都失了神。   不过,下一瞬,练如盈的笑容却变成了无情嘲弄与无尽的鄙夷:“就让你腹中的孽种,看看她的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取悦我的贱货。”   听到练如盈的话,周颂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终归什么也没说。 第199章 你在干什么 和狐狸玩儿   练如盈仿佛没看到周颂这副模样, 往后一躺,双臂撑着床单,支起自己的上半身, 语调带着漠视与不在意:“你不是说要取悦我么?好, 那来啊……”   周颂低下头, 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了被单。过了好一会儿, 一滴泪, 落了下来,滚入被褥间,不见了。   半躺着的练如盈, 猛地坐起身子。她用厌恶的语气声朝周颂呵斥:“周颂,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你不是说什么都受着吗?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又假惺惺地哭什么?”   周颂抬起头, 悲伤地望着练如盈。   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此时红了一圈,溢满泪水,似乎能勾起任何一位女子的怜惜。   周颂声音发颤:“如盈,你骂我也就算了。但我腹中的孩子, 也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说这孩子是孽种?”   练如盈冷哼一声, 语气嘲弄:“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 才让你怀上这个孩子?”   “周颂, 我不过是要借此折辱你, 让你体验怀胎临产的屈辱与痛苦。”练如盈说着,眸子带着快意。   练如盈冷笑一声,继续道:“周颂,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对了动了情,想让你为我诞下骨血吧?”   “呵,周颂,你可不要忘记你当初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我,练如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练如盈语气决绝。   听到练如盈的话,周颂的脸色愈发苍白。   看着周颂这摇摇欲坠的模样,练如盈转口道:“行了周颂,你也不要动气,免得动了胎气,扰了我今日的兴致。”   练如盈见周颂依旧没回神,皱眉冷声喝道:“好了周颂,动起来,别傻呆着了!”   说着,练如盈用手背拍了拍周颂的脸颊,这带着讥讽与蔑视的动作,成功让周颂回神。   “好如盈,你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周颂红着眼,笑着看向脸如盈。但那笑却是悲伤的,练如盈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不会笑就别笑!惺惺作态!”练如盈嫌弃道。   周颂轻轻“嗯”了一声,而后低下头,做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他忍着那汤药中情欲的热意,颤着手,抚上练如盈的肩头,将练如盈身上的衣袍缓缓褪下。在这期间,他根本不敢看练如盈的表情,他害怕看到她的嘲讽的表情。   好在练如盈,这次没有说什么。   周颂受到了鼓舞,他觉得练如盈是不是有点儿满意此刻的他了。   接着,他试探性地吻上了练如盈的唇角,一触即离。   他不敢看练如盈的表情,只是等待练如盈对他的审判。   练如盈动了。   她一把脱下周颂身上的睡袍,冷声质问:“周颂,你还在等什么?等我亲自上吗?”   周颂心中闪过一丝窃喜,刚刚如盈没有批判他的自作主张。是不是如盈也有一点点喜欢他,即便如盈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周颂的心中在此刻闪过万千思绪,但他却开口道:“好的,如盈。”   于是。周颂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温柔地将练如盈按在床上,俯身从她的发丝一路吻下,直到她的耳垂、脖颈。   而他硕大的孕肚严丝合缝地贴在练如盈身上,那被轻轻压迫的一团不满地动作。   而周颂此刻已经无暇顾忌,他只是想要亲吻他的心上人。   寝殿之内,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的夜明珠,不知何时也暗了下来。   而周颂与练如盈,早已颠倒了位置。   练如盈给出的说辞是,周颂的前戏实在太慢,她等不及,要自己去拿。   对此,周颂自当无有不从,他选择将一切尽数交给练如盈。   周颂咬着唇,双手护着如海浪般起伏的孕肚。身体的燥热、腹中动个不停的孩子以及练如盈的进攻,让身体亏空的他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练如盈让他如何,他便只能被动地给出反应。   此时,他仿佛一叶孤舟,无依无靠,只能任凭海浪将他淹没,又慈悲地施舍他浮出水面,如此循环往复。   然而,腹中孩子往下拱的无以言说的饱胀感,与那被紧紧锁死的紧致感,又让周颂在那孤寂的漂泊感中,找到不可遏制的欢愉。   ……   周颂不知这一晚,他与练如盈,究竟缠绵到何时。   等他再次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练如盈踪迹。而他却浑身清爽,床单也换了新的。他身上的灵力虽依旧稀薄,但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只是感觉有些疲倦罢了。   然而,看着空落落的枕边,周颂无法控制地感到失落。   周颂难过了一会儿,穿好鞋袜扶着后腰慢慢下床,想要走一走。   忽地,周颂猛地看向窗外,他眼神一凝,厉声道:“是谁在那里?”   此时,有着精致雕花的窗棂外,空无一物。   但周颂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就在刚刚,他的余光扫到,外面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他一边用身体中所剩无几的灵力凝成一把吹毛断发小剑,一边谨慎地朝着窗外走去。   下一刻,蓬松的白毛在窗外招摇晃动,周颂愣了一下。   接着,细长的嘴筒子顶了顶这窗子,似乎是在示意周颂放其进来。   看到一只毫无危险性的毛茸茸,周颂身上的戒备顿时散了去。   原来,这是一只狐狸,通身雪白,身后则坠着四条蓬松的大尾巴,眉心印着四瓣金莲。   周颂一瞧,便知这是一只天狐。   天狐生性善良,即便人族对妖族十分提防,大多人也依旧承认天狐是好妖。对此,周颂也十分认同。   依着狐狸的意思,周颂开了窗。   窗外,狐狸雪白的身子一闪,眨眼间便轻盈无声地移到了屋内,并规规矩矩地蹲坐在桌子上。   狐狸高高的扬起头,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周颂心中微动:可爱。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周颂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托着沉重的胎腹,缓缓踱步到桌前,出声问道。   狐狸用嘴筒子拱了拱周颂柔软的孕肚,这让周颂感到有些痒。   来而不往非礼也,周颂抬手摸了摸狐狸的脊背,问道:“你是要同我玩耍吗?”   狐狸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蹲在桌上,仰头把周颂望着。   “四条尾巴的天狐当有元婴修为,为何不能化作人形与我说话?”周颂问道。   狐狸歪了歪头,一双黑眸露出清澈的目光,似乎根本听不懂周颂在说什么。   周颂哑然失笑:“看着是个机灵的,原来是个傻的。”   幽界早已被练如盈牢牢控制,除了进入此地的颜清月,便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进入。天狐这类天道眷顾的生灵,根本不会傻不愣登地往幽界这等险地跑。故而,这只狐狸归属于谁一目了然。   “小狐狸,可是颜清月让你来的?”周颂问。   狐狸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周颂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算了,我跟你这个小傻子说什么,反正你也听不懂。”   同狐狸说了这么一些话,周颂感觉有些口渴。他十分自然地朝桌子上的水壶伸手,将壶中的灵液倒入杯中,完全没有考虑过壶中灵液是否没有存余。   桌上的水壶内刻有恒温法阵,故而其中存储的灵液自然也是温的。   狐狸看着周颂喝水后放到桌边的杯子,好奇地抬爪碰了碰。   “你也口渴了吗,小狐狸?”   当然,笨笨的狐狸并不会回答周颂的话,只是它的目光在周颂手边的杯子和那刻着恒温阵法的水壶上来回晃悠,那心思特别好猜。   周颂看着狐狸的举动,心头发软,当即取出一只杯子,也给狐狸倒了一杯。   “喝吧。”周颂将装着七分满的杯子推到狐狸的旁边,垂眸柔声说道。   狐狸伸出淡粉色的舌头,快速舔了一口。   甜甜的!好喝!   狐狸两眼放光,当即趴到杯子前,用舌头快速舔着杯中的灵液。   周颂看着乖巧可爱的狐狸,心痒难耐,又摸了狐狸的脑袋。   狐狸乖乖地趴在杯子上,一边小口小口地舔着灵液,一边用柔软的尾巴尖轻轻打着周颂的手背以作回应。   下一刻,正喝着灵液的狐狸呆住了。   接着,它伸出肉垫,勾了勾周颂腰身前的雪球吊坠。   雪球吊坠,说是雪球,其实是由三个雪白色的线团,用一根白色的线串起来的,且中间相隔一定的距离。   “嗯?你对这个感兴趣?”周颂看着狐狸和那串雪球挂坠玩得不亦乐乎,顿觉好笑。   周颂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他伸手一捞,十分坏心眼地将这挂坠握在手中。   狐狸是只文明的狐狸,便是被拿走了玩具,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并没有撒泼。   周颂玩性大发,当即和狐狸开启了他丢挂坠,狐用肉垫按住吊坠的小游戏。   就这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爱玩的狐狸耳朵一动,便“嗖”的一下跑到了窗户外,没影儿了。   周颂来不及制止狐狸的离去,门便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   “你在干什么?”练如盈冷不丁的声音,从周颂的身后传来。   “我刚刚看到了一只天狐,和它玩儿了一阵儿。”周颂没有要隐瞒练如盈的意思,如实同练如盈说了。 第200章 阵成 抓人中   练如盈转了转眼睛, 朝窗外瞧了几眼,也没有再多说。   “如盈,你刚刚去干什么了?为何脸色如此不好看?”周颂关切地询问。   刚和颜清月打完嘴仗的练如盈冷冷道:“不要多管闲事。”   一时间, 两人相顾无言。   陪狐狸玩闹了一阵的周颂, 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他道:“如盈,我身子乏了, 先歇息了。”   练如盈没有拦他, 只是静静坐在了桌旁,任由周颂脱了鞋袜上床躺去。   待周颂熟睡后,练如盈精准地拿起周颂的杯子, 往里头灌满灵液, 将唇抵在周颂喝过的边沿,张口将杯中的灵液一饮而尽。   “真甜。”练如盈舔了舔唇, 眼神暗了暗。   自那之后,练如盈前脚刚离开周颂身边,这狐狸后脚便开始敲窗子,就像卡好了时间点一样。   于是,在练如盈离开后感到寂寞的周颂, 也算是在逗弄狐狸中找到了乐趣。而随着狐狸的到来,他腹中的孩子居然也不怎么闹腾了, 这让周颂更觉得天狐是祥瑞。   是的, 跟周颂料想的一样, 天狐确实是颜清月派来的。   在颜清月和风来到幽界之后, 天狐自然也随着这一人一风来到了幽界。   在练如盈抱着昏迷的周颂回房后,颜清月跟罗非白就抓捕“采薇”的事宜商讨了一阵儿。   因为练如盈没有安排颜清月的住处,颜清月自个儿发挥主观能性, 随便找了一间寝殿住下,并将被风放在空间的天狐拿了出来,柔声问道:“狐狸啊,你想出去玩吗?”   这些日子,狐狸不是在屋里呆着就是在风的空间里呆着,闲得都快掉毛了。听到颜清月这么说,狐狸自然是点点头。   颜清月虽说是让狐狸出去玩,但宫殿的周围全部都是被阵法阻隔的迷雾,所以狐狸除了在这座宫殿里的各个房间游荡,其实哪里也去不成。而这些个房间,除了周颂所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狐狸逛了一晚上空房子也觉得无聊,它最终选择去有人待的房间,也就是周颂待的房间。   但因为狐狸本能地不太喜欢练如盈身上的气息,所以都是等练如盈走后才去找周颂的。   “好玩吗?”等狐狸逛回来后,颜清月一边用右手挠狐狸的下巴,一边问道。   因颜清月挠得太舒服,仰着头的狐狸眯起双眼。他蓬松的尾巴左右摇晃一下,示意这次出去他跟周颂玩得很开心。   “其实呢,我这里有一项技术需要你学习。等你学会了,我就天天让你出去玩儿,好不好?”颜清月引诱道。   狐狸陡然睁开眼,尾巴也不摇了,看起来很震惊的模样。   颜清月收回右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道:“我不强求你学,你可以考虑一下。”   蹲坐在桌子上的狐狸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交叠的两个前肢上,蓬松的尾巴也耸拉下来,整只狐狸看起来蔫哒哒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动脑子搞学习。   “我这些天有要事在身,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如果你学不会,只好进入空间睡觉了。”颜清月摊手。   听了颜清月的狐狸,趴着的狐狸从桌上弹射站起。他朝颜清月嘤了几声,身后的尾巴焦急地摇晃。   “你是说你要学?”颜清月明知故问。   狐狸重重点头,生怕颜清月再给他塞到空间里让他只能追自己的尾巴玩儿。   “好!”颜清月猛地一击掌,道,“你来学习如何给人接生!”   “由你来教他。”颜清月的意识沉入识海,同风传讯。   【我,我吗?】风震惊了。   “对呀,你不是杂学什么学都精通吗?想必教狐狸给人接生也不在话下吧。”颜清月用心音传讯道。   【呃,我自然是会的,但是干嘛让狐狸学这个?】风道。   “你想啊,如果这周颂有一天突然降临盆了,而练如盈又恰好不在周颂身边,你说陪伴周颂的狐狸是不是能派上用场了?”颜清月顿了顿,继续道,“毕竟,练如盈和周颂是道侣,我们帮了周颂就相当于帮了练如盈,自然也就能够获得练如盈的好感,进而让练如盈支持我们在幽界找人,你说对不对?”   风想着也是这么回事。于是用术法模拟出了生产场景,让狐狸在实战中学习接生,并教导其学习处理生产中可能出现的种意外情况,以及如何让受孕者好好养胎的小技巧。   记忆尚未恢复的狐狸看着懵懵懂懂,但却毕竟是被天道钟爱的天狐,因此他只用了三天,便将接生的本事和养胎的技巧掌握了。   不过,狐狸也不知道这场教学出自于风,还以为是颜清月使出的什么奇异手段。   “既然你已经成功出师,那周颂这位产夫以及他腹中孩儿的就交给你了,这可以是一项重大的任务,你一定要上心,知道不?”颜清月语气认真。   狐狸听到颜清月这么说,当即点点头。   在狐狸陪伴周颂时,颜清月、罗非白以及练如盈,正在扯皮。   练如盈面无表情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以我这宫殿为阵法核心,以此开一座寻人的追踪法阵?”   “不错。”颜清月点点头。   “那你想都别想,这里,可是我的家!”练如盈冷冷回答。   颜清月缓缓开口:“修仙境中强者为尊,你打不过我,我便是强占了你的洞府,你又能如何呢?”   “你!”练如盈气到说不出一个字来。   “况且,我将你此处的宫殿作为阵法核心,只是一时而已。待将那人抓到之后,我自会离开。你又何必要让我为难呢?况且,你那道侣还怀着你这孩儿,我观他体内的灵力被那孩儿吸了七七八八。你若执意我一战,以他对你的感情,他势必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上。到那时,你说身体本就亏空的他,能像你一样从我手中的天雷中讨到好么?”   练如盈直接气笑了:“你拿他威胁我?”   颜清月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要激动。”   练如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但内心依旧十分窝火。   “不管如何,我希望道友好好权衡这其中的利弊。若是在道友的支持下,真的让我抓到了这个人,道盟和太虚观自然不会亏待于你。况且,太虚观秉承天道建立,道友若是配合,也算是顺势而为、顺应天意。”颜清月此番话,也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太虚观曾经确实秉承天意而建,不过自白星寻“飞升”后,目前的太虚观是否秉承天意还不好说。但是,同人讨价还价,便是要在最大程度上展现己方的优点。况且,她若是能找到那人,将其绳之以法,也算是替天行道。故而这善意的夸大,颜清月张口就来了。   一旁的罗非白见此,也说道:“是啊,练道友。如今,周兄即将临盆,我此认为,此时不宜再多生事端。”   练如盈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不过你在抓到那人之后,要立刻离开幽界!”   “好,”颜清月斩钉截铁地说,“待此间事了,我一定立即离开。”   就这样,颜清月和练如盈定下了短暂的合作计划。   练如盈所在宫殿位于幽界的中心,更是幽界灵脉的汇集点。在此布下追踪阵法,不仅不会被幽界的迷雾干扰,寻人也会更为高效。   布置如此庞大的追踪阵法,所需的天材地宝众多,过程也极其繁琐。经过三天三夜紧锣密鼓地布置,追踪阵法终于在此处成了。   “诸位,法阵现已建成,还请替我护法开启法阵。”颜清月道。   练如盈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答应了颜清月,现在便是再怎么不愿,也得捏着鼻子替颜清月办成这事儿。毕竟,颜清月早点办完事儿,也就能早点离开她的幽界。   而罗非白知晓颜清月的此次行动事关重大,自然是当仁不让地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后,颜清月用心音向风下达指令:“此次行动以你为主导,开始吧。”   风信誓旦旦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风的话音落下,一道恐怖的灵力波动,便以这座阵法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很快便遍布了整个幽界。   与此同时,阵法中心则出现一道金色光晕。这道金色光晕飞速扩散,眨眼间便将颜清月的身形笼罩。   此时,幽界的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中,一个如其他石头颜色一样的魂魄被骤然锁定。而此时,那装作石头正蜷缩着的魂魄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一动不动地躲在乱石堆之中装死。   【颜清月,我找到了她了!就在那里!】   通过与风共享五感的颜清月,自然也感应到了“采薇”的位置。   发现目标的风,兴奋地说【我马上开个通道,你立马过去抓人!】   “嗯,辛苦你了。”颜清月的话音刚落,一道空间裂缝赫然在颜清月面前展开。   颜清月没有丝毫犹豫,背着二胡便踏了进去。 第201章 心声 她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难道就还……   等颜清月再出来之时, 她手上、身边空空如也,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要抓的人呢?】风出声问道。   颜清月微微皱眉:“在我抓到她的那一刻,她自爆了。”   听到颜清月的话, 风沉默了一会儿, 才道:【怪不得刚刚通过魂灯, 我竟然无法感应到她了。】   【我还以为是你干掉她了。】风心虚地补了一句,颜清月只当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 风又道:【那这次行动, 我们算是成功了?】   颜清月的眉头蹙起:“虽然事情很顺利,但我总感觉不应该如此简单才是。”   此次行动其实是以魂灯为根基,追踪阵法则负责破开了幽界迷雾的遮蔽, 以放大魂灯的追踪感应, 从而找到目标魂魄。   【根据魂灯的感应,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确认此次目标正确。】风道。   “那还剩的一成呢?”颜清月问。   【这还剩的一成……】风顿了顿, 继续道,【有可能被追踪者发现了我们的追查方式,选择了十分极端的灵魂分裂之法。而你手中的灵魂,或许正是她分裂出来的掩人耳目的幌子。】   灵魂极端分裂之法,与断尾求生之法截然相反, 其通过抛弃极大部分灵魂,只留下一小撮灵魂, 以待日后东山再起。毕竟是舍弃大部分灵魂而留下一小部分灵魂, 留下的那一小部分灵魂, 因为过于弱小, 可能一阵风就吹没了。   但是如果这留下的一小撮灵魂是在幽界,那一切便又另说了。   因为幽界虽说终日被迷雾遮蔽,但其实是蕴养灵魂的一块风水宝地。因此, 此人实行灵魂极端分裂之法,定是在幽界进行的,而留下的那一小撮灵魂,若是能成功留存,也必定是在幽界蕴养。并且,不用秘法恢复个几十年,这分裂出来的一小撮灵魂离开幽界基本算是自寻死路。   不过话又说回来,使用此法的条件其实极为苛刻且成功率极其低下,故而风一开始才没往这方面考虑。但如今看来,或许此法还真的成功了。   不过,此法虽说难以成功实施,可一旦成功,便可通过被抛弃的大部分灵魂的牵引,骗过所有灵魂追踪类法器与法术的追踪。而因其分裂出的魂魄其灵魂之力过于弱小,却是无法被魂灯追踪。便是等那虚弱的灵魂使用秘法再次成型,其灵魂波动也会因秘法改变与先前不同,从而使得魂灯的追踪之术失效。   【若要确认此人是否用了此法,我们最好是将幽界的每一寸土地,查个底朝天。但如此一来,光是修改阵法,也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风道。   “好,三个月就三个月。”颜清月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练如盈会同意吗?便是现在,练如盈就很不情愿,更何况是三个月的时间。】   “这个你不要管,我去跟练如盈说。这件事没得商量,她便是不同意也必须同意。”颜清月道。   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为了节省时间,我现在就开始改变阵法。】   跟风预想的一样,颜清月遭到了练如盈的强烈反对。   “什么,至少三个月?!”练如盈如遭雷击,直接发火,“我不同意!你先是说抓到逃犯就立刻离开,然后又说怀疑没抓对还要三个月!那是不是三个月后发生意外,又要三个月,然后就是半年,一年,三年!到最后,你是不是就彻底不走了,甚至还说这幽界是你的!”   “练道友,出现这种意外非我所愿。但此人性情狡诈,若只是倚仗魂灯的牵引之力来寻此人,我唯恐此人有什么屏蔽的手段。若真是如此,此人在日后恐会引起大祸。我知你心中不悦,但还请你体谅。”颜清月道。   练如盈不依不饶:“这我体谅不了。你当初跟我信誓旦旦地承诺,说找到她就再走。如今,你明明已经找到了她的魂魄,却非要说什么她耍了手段蒙混过关。”   练如盈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说没找到就没找到,合着这个解释权就在你的手里呗。要是你一直都说找不到,是不是就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练道友,请再信我一次,”颜清月语气诚恳,“只要这次将幽界完完全全地探查一遍,不论结果如何,我便立刻离开。”   练如盈冷笑:“颜清月,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第二次?我上次虽败给了你,但我若和你拼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你已深入幽界腹地,这里可不比幽界边境。你莫要忘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颜清月叹了口气,她哪里不知练如盈所说。修真界中的主场优势,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她也知道,上次她与练如盈对战时,练如盈并未尽全力。若非到了无法挽回的局面,她并不想和练如盈这种难缠的修士拼个你死我活,那样只会让隐藏在暗处中的贼子坐收渔翁之利。若是能以和平方式解决,对她而言,那是最好不过了。   “你若不信,我可立天道誓言。”颜清月正色道。   “天道誓言?”练如盈冷笑三声后,讥讽道,“颜清月,你在这修真界多年,应当也是听过我的故事。若在许久以前,天道誓言确实是十分有力的保障。但如今,天道隐匿,只剩其留下的残影推动法则机械维持世界运转。除非天道亲自辨认,否则谁能知晓你这誓言中是否有漏洞?颜清月,我不信你。”   天道隐匿不出,只余残影与法则维护世界运转,故而天道虽对世界有所感应,但却未有真正现世时那么灵动。而颜清月先前吐槽天道,也只是对天道残影吐槽。至于天道向太虚观传递法旨这事儿,也是由其残影根据天道留下的灵智传递。而天道真正去了哪里,修真界众人推测,天道或许是在天外天抵御域外天魔去了。但修真界众人若无法渡劫飞升,一到天外天,便会被罡风撕碎,故此推测亦无人可以证实。   其实在很久之前,练如盈也曾是修真门派的一员。而练如盈入道的宗门,还与当初的太虚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不过,当初练如盈的同门,为了让练如盈永无翻身之日,居然以天道誓言为由,陷害练如盈与魔门勾结戕害同门。   后来,那位同门的所谓天道誓言被证明有漏洞。只可惜为时晚矣,练如盈已经被逐出师门、修为尽废,并在修真界中人人喊打。   虽说后来练如盈也被平反,但当时对练如盈造成的伤害,也已无法挽回了。   至于和顾绿漪用的交易线契约,那是双方对彼此有所求才可用。而此时,只是颜清月有所求,因此不适用此情景。   颜清月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   “你什么意思?”练如盈皱眉反问。   “还能有什么意思?”颜清月哼笑一声,继续道,“你若真的不同意,那么我们只好撕破脸皮了。”   练如盈眼神很冷:“你是想现在与我开战?”   “那就要看你了,”颜清月的声音很轻,但却格外坚定,“如果可以,我不想开启无谓的斗争,但我颜清月并不畏战。”   “一旦撕破脸皮,我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练如盈,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话。”颜清月顿了顿,继续道,“你也知道,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你一旦战败,此战过后,这幽界便是我的。而我也不会只是抓了人就走,因为你彻底得罪了我,我一定会将你逐出幽界。难道你忍心周颂大着肚子陪你颠沛流离吗?”   练如盈握紧拳头,气得牙痒痒:“我怎么知道你在抓到人后会真的兑现承诺?而不是你现在腾不出手,用此话诓我的权宜之计?”   颜清月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至少现在明面上,现在的我们是友好的。你是主,我是客。在你我未彻底撕破面皮前,我做什么都需经过你的同意。而在这个状态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你不如赌一把,我真的会在抓到人后离开。但是,如果你真想跟我在现在撕破面皮,那在我打败你后,你一定会被我逐出幽界。”   “你怎么知道败的是我?而不是你!”练如盈厉声质问。   颜清月从容一笑,轻声说:“便是我败了,我也有十足的把握离开幽界。而一旦我离开幽界,我将以道盟的名义,对你下达通缉令。到那时,你将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所以一旦我们撕破面皮,无论我是否败落,到最后,都是你讨不了好。”颜清月继续道。   听到颜清月的话,练如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儿来。   “练道友,关于是否要同我撕破脸面这件事,我建议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说罢,颜清月拂袖离去。   望见颜清月离去的身影,练如盈的脸色阴沉地滴出水来。   “她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难道就还准备这么忍下去吗?”练如盈的心底传出一道声音。 第202章 别走 我怕是要生了   练如盈没有说话, 只是紧握的双拳越发用力,指节发白。   “练如盈,彻底放开身体的管控权, 和我们合作吧。”练如盈心底的声音继续响起, 而这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给我闭嘴!”练如盈恶狠狠地说。   “……”   “如盈, 你的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周颂挺着肚子从床慢慢下来,走向刚从外头回来, 便坐在桌旁的练如盈。   这些日子, 练如盈不知为何要他要得厉害。或许是房事过于频繁,他感觉肚子一天比一天坠得紧。但他自我感觉还是能受得住,便没有拒绝她。   练如盈看向他, 目光阴沉沉地, 却什么也没有说。   周颂心里担心,又唤了她一声。   练如盈嗤笑一声, 一把将站在自己跟前周颂,往自己怀中扯,然后猛地吻上周颂的唇。   腹中的孩子被这动作一激,踢了周颂一脚。   周颂只觉腰酸腿软,站也站不住, 直直往练如盈怀里跌。   练如盈环住周颂,让周颂坐在自己腿上, 直到将周颂亲到无法呼吸, 才赦免了他。   “投怀送抱, 不知羞耻。”练如盈点评。   周颂怀着孩子, 身子本就敏/感,被喜欢的人亲心中更是欢喜,身体的反应自然也显现了。   他尴尬地想站起来, 却被练如盈制止了。   “装什么?”练如盈淡淡道。   下一刻,天旋地转,周颂被练如盈推倒在床上,练如盈随即欺身而上,将周颂压制。   “呃……”周颂感到腹中有些坠疼,眉头蹙起,忍不住呻/吟。   “如盈,先别,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周颂看着练如盈,祈求着。   练如盈顿时就像按了暂停键一般,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这丝慌乱却被她飞速压下,却未能逃过周颂的眼睛。   练如盈抬手摸了摸周颂的肚子。   有些发紧。   不会是要生了吧?   练如盈心中一阵紧张。   不过,等她悄悄将灵力传给周颂,过了一会儿,周颂的肚子又恢复了柔软。   练如盈嘴角抽搐。   这孩子又在谎报军情。   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但练如盈每次都会上当。   而现在,周颂已经躺在了床上……   练如盈看着眼尾泛红的周颂,冷声道:“怀个孩子而已,真是矫情!”   周颂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眸,默默受着。   练如盈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有说。   “既然没有事,那便继续服侍我。”练如盈道。   “……”   这几日,练如盈要周颂要得越发紧了。每次周颂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练如盈也没了踪影。   而忽然有一日开始,练如盈便什么都不对他做了,只是静静躺在他身边,既不出言讽刺也不再羞辱他,仿佛他与她是一对很恩爱的道侣。   而他或许是因腹中孩子的缘故,变得比以往更加嗜睡。   而一天早上,周颂因腹中还在闹腾,从睡梦中惊醒。   此时,练如盈早已起来,似是要出门了。   “如盈……”他习惯性地唤道。   练如盈没有如往日一样回怼,只是沉默。   但周颂分明见到,练如盈的身形刚刚僵硬了一下。   不知为何,周颂心中生起不详的预感。   周颂连忙坐了起来,他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踩着鞋子就下了床,飞速拉住了练如盈的衣摆。   “如盈……”周颂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此时练如盈刚好打开房门,而周颂恰好看见站在门外的颜清月。   颜清月一身行装板正,身后背着琴匣。她双手环胸,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松手。”练如盈背对着周颂说。   周颂松开了练如盈的衣摆,却在下一刻一把拽住练如盈的手腕。   练如盈:“……”   “一大早上的,你在发什么疯!”练如盈想将自己的手腕从周颂手中抽出来,但却没料到,周颂居然下了死力气。一时间,她竟没能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周颂没有应练如盈,直直看向颜清月,问道:“颜道友,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周颂一直都知道,他的道侣向来和颜清月不合拍。这一大早颜清月登门而来,他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双目被黑绸缠绕的颜清月挑了挑眉,说道:“你可是她的道侣,她什么都没告诉你?”   或许是被“道侣”二字刺激到了,周颂心里有些发酸,声音竟然有些委屈:“她向来不同我说那些的。”   颜清月刚想开口,却被练如盈打断了:“颜清月,我的家事儿你也要管?”   颜清月“啧”了一声,道:“行,不打扰你们小两口恩爱,我这个恶人就先走。对了,你可得快点,要不是你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半个时辰,我才懒得来喊你。”   说罢,颜清月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颜道友是往宫殿外头去了,”周颂看着颜清月离去的背影,继续道,“你和她出去做什么?”   说着,周颂扣着练如盈的手腕,又多了几分力。   即便他天天被孩子和练如盈闹得腰酸腿软、昏昏欲睡,但他也有清醒的时候。而在他清醒时,也听罗非白说了颜清月和练如盈动不动就有想打一架的意思。罗非白让他帮忙劝着,他身为练如盈的道侣自是应下。   当初他第一次见颜清月时,见练如盈输得那么惨,便知晓颜清月极其厉害。若是可能,他一点儿也不希望自家道侣因为一时冲动与颜清月发生冲突进而受伤。   “关你什么事?”练如盈冷冷道。   “如盈我是你的道侣,你做什么我都依你。但你要是要和颜清月打起来,那我绝对不同意。”周颂此时也强硬起来。   “好啊周颂,你是不是觉得你要生了,我就不敢动你?居然敢管到我头上来了!”练如盈冷笑着道。   “是,我现在就要管你!”周颂握着练如盈的手腕,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好好好,周颂,你可真是反了天了!”练如盈怒极反笑,继续道,“你放不放手!”   “不放!”   “放手!”练如盈喝道,同时猛地一挣,却依旧没有挣脱。   周颂沉默,只是握着练如盈的手腕越发用力。   练如盈感觉到手腕上的动静,咬牙切齿道:“周颂,你可真是好样的!”   周颂没有说话,因为他的肚子泛起坠疼,就在练如盈想要挣脱他的时候。   练如盈看着沉默的周颂,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只是把自己气个半死,对方却连反应都没有。   练如盈深吸一口气,说道:“周颂,我再说最后一次,放手!”   周颂咬着唇,摇了摇头。他感觉腹中一阵阵地发紧,他怕自己一开口,便是抑制不住地呻/吟。   而如盈上次说,他怀个孩子太娇气,他便想自己忍下。   “既如此,便别怪我不客气!”练如盈话毕,见周颂没有松手的样子,又等了一会儿的她,才开始动作。   她以手为刀,重重砍在周颂的手臂上,周颂只感觉手臂一阵酸麻,瞬间失去知觉。   “唔……”周颂捂住失去知觉的右臂,看向拔腿就走的练如盈,喊道:“如盈,别去……”   练如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周颂的身体摇摇欲坠,那颗硕大的肚子几乎要将他的衣衫坠破,她本能就想去扶他,那却生生止住了。   “回去吧,周颂。我和颜清月的这一战,避无可避。”练如盈转过头,不再看周颂,声音很冷。   周颂缓过胳膊的那阵酸麻,双手托着往下坠的孕肚,将口中的呻/吟尽数咽下,才道:“你为何非得去,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不,周颂,你不懂,一旦我今天退了,那他日有人再来,我是否还要退?那样,这普天之下我们便再无立锥之地了。”练如盈背对着周颂,语气决绝地说着符合自己营造出的人设但她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鬼话。   “可是如盈,颜清月不是说只要三个月就离开吗?”周颂依旧不死心地劝道。   “呵呵,三个月?”练如盈冷笑道,“怕是三月又三月,自此,便再也不走了。周颂,不管你今天说什么,我一定要去。”   “如盈,你能心疼心疼我吗?我今天被孩子闹得很不舒服。”周颂祈求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挺着发沉发紧的孕肚,笨拙地朝停在那里的练如盈靠近。   他见来硬的不行,只能尝试打打感情牌。他知道练如盈不喜欢他矫情,但是只要能要练如盈能改变心意,不去和颜清月打架,他之后不管怎么被练如盈说他也认了。   练如盈背对着周颂,冷笑了一声,说道:“周颂,你又在跟我装。”   “不,如盈,我真的没有,孩子今天真的很闹,不信不信你来摸摸。”走到练如盈身边的周颂,才碰到练如盈的手指,便被练如盈一把打开。   练如盈侧过身,看着周颂,不耐烦地道:“不舒服不舒服,那就好好在床上躺着。喊我有什么用?”   “可是如盈,我和孩子都需要你。你摸摸孩子,孩子这次真的动的很厉害,我怕是快要生了。”周颂声音发颤。   周颂伸手,想要拉住练如盈,却不料练如盈如避蛇蝎一般,猛然退了几步。 第203章 迷雾兽 争夺身躯   练如盈摇了摇头, 说道:“周颂,你不要再演了,这么多个月了, 你都没有生出来, 为何偏偏今日突然发作了?周颂, 你不要再骗我了,我不信你。”   话音落下, 练如盈一扭头, 竟然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去。   “不,如盈,我真的没有骗你。”周颂抬步就要往练如盈的方向追去, 腹中却一阵坠疼。   “呃……”周颂张唇微微喘息, 身子一阵紧绷。待他缓过这阵,连忙抚上发紧发硬的孕肚, 试图安抚腹中的孩儿。   不过下一刻,他僵硬地里在原地,双眸惊讶地睁大。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打湿了他的衣裤。   他破水了。   而此时,练如盈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如盈, 如盈……”他有些慌张地喊着,然而, 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刚想抬腿去追, 腹中的孩子却猛得往下一坠。   他双腿一软, 跌倒在地, 再也无力起身。   “呃……”周颂用力抓着衣服,浑身冷汗直冒。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出来?不行,他还要去把如盈找回来, 绝不能把孩子生在这个时候。不然,一旦如盈和颜清月撕破脸皮,那麻烦可就大了。   “孩子,我要去找你娘,求你,乖一些,乖一些,嗯……等找到你娘,爹爹就把你生下来。”周颂捂着下坠的孕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劲儿。   瓜熟蒂落之时,哪里是区区人力可以阻止?   “哈啊……”阵痛如浪潮般一波比一波剧烈,周颂的双腿被迫张开,那汹涌的憋胀感让他感到羞耻。   孩子一寸寸往下顶拱,折磨得生身之人不住哼闷。   不行,这孩子真的等不及了。   浑身冒冷汗的周颂心道。   只能生下来,再去找如盈。   想到这里,周颂顺着宫缩用力。   但孩子往下拱了一阵,便死死卡住不得动弹。周颂只能捂着发紧的孕肚,无助呻/吟。   “嗯哈……你快出来,呃……”而孩子似是铁了心,不管周颂怎么用力死活不往下动了。   “呃啊……孩儿,别闹了,快,嗯,快下来,嗯哈……”周颂的双手扣住那紧紧绷在孕肚上的衣衫,声音发颤。   “呃啊,为什么不动了……”坠痛与憋胀感,几乎让周颂崩溃,“嗯啊,别欺负爹爹,呃……求你……”   然而腹中的孩子似乎如她母亲一样心硬,不管周颂如何哀求,竟然都卡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现在该怎么办?   疼得厉害的周颂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灵力都被腹中即将出世孩儿的周颂,又难受又焦急。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宫殿外的阵法防护罩,碎了。   阵法破碎的动静扩散,周颂连同腹中的孩儿,也被这震荡波及。   “呃啊!”周颂全身紧绷,扬起修长的脖颈,汗水从他的下巴滚落,没入衣衫。   或许是因为震荡的影响,他腹中的孩儿,居然往下走了一段,却又卡住不动了。   接着,巨大的身影将周颂团团围住,双腿都无法合拢的周颂心中一凛。   ------------------------------------   “可恶!”幽界边缘,顾绿漪恨恨地骂道。   她现在都已经是这番模样了,颜清月居然还没离开,完全就是要将她往死里逼!   当初在梁国之时,她为了躲避颜清月等人的追踪,使了金蝉脱壳之计,让自己的灵魂进入了采薇的壳子,而她则故意让自己作为梁国天妃的身躯死亡。之后,有着采薇壳子的她被带回太虚观。她借太虚观中的内应舍弃身躯,并让灵魂逃脱至她的另一具名为玉浮的身躯中,却不料被颜清月从齐国京都追杀至幽界。   跟风和颜清月推断的一样,顾绿漪确实是用了极端的灵魂分裂之法。   在分裂完灵魂之后,她这一小搓的灵魂极为虚弱,这使得她甚至无法朝外界传递信息,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幽界助她。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幽界范围内,将她那千辛万苦保存的意识随机投放,以查明幽界的情况。而此法有一个好处,除非有人细细探查,若只是瞧一眼,只要她自己不表露出一样,旁人是无法发现   至于她意识的附着物,自然是全凭运气。但一般而言,她的意识附着的都是些死物。   但如果想将意识附着在那些活物身上,要消耗更多的魂力不说,还极有可能被活物本身的灵魂吞噬。   而她此前只是想探查幽界的情势,只附着些死物便足够了。   当然,投放自身意识是需要自身魂力的。但是幽界本身就是蕴养魂力的极佳地,因此,幽界提供的魂力,不仅完全可以覆盖到她投放意识所消耗的魂力,甚至还略有盈余。而且,幽界此地与其他地方全然不同,只要以灵魂的姿态处之,便会发现,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联通的!正因如此,她的意识才可随机投放到幽界的每一个角落。   上一次她的运气极好,她随机投放的意识越过了练如盈的那层宫殿结界,直接达到寝殿外头的石墩子上!而那次,颜清月和练如盈对于在幽界开阵追查自己的事情,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虽然那次随机投递意识,只有短短一刻钟,但却足以让她将颜清月和练如盈的对话,听得个七七八八。   而传闻中,那将幽界视为自己地盘,丝毫不许外人侵犯的幽界之主——练如盈,居然跟颜清月妥协了!   听到练如盈同意颜清月在以幽界为中心,一寸寸地对她展开搜寻,她知道自己已被颜清月逼入绝境!   虽然她的意识可以通过随机转移之法离开魂体,但魂体才是她意识留存的根本。若是她的魂体不在了,她的意识便是转移出去,也会因魂体的失去而消散。   因灵魂极端分裂之法,她保留下来灵魂极其弱小,现在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等她的魂体恢复到可以移动,最快也需要三年!   而颜清月口中的阵法完成,仅需短短三个月,便可将幽界看个分明!   一旦等到那时,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日!   顾绿漪愤愤地想着:她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那这个垫背的究竟是谁?   “颜清月、练如盈、周颂……”顾绿漪的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这三人的名字,这语调仿佛是想生啖其肉。   三个人!因无法离开幽界,她最多只能报复这三个人!   “颜清月……”顾绿漪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个名字。   若不是颜清月追她至此,她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但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本事,根本无法对颜清月造成任何伤害,不然她也不会狼狈地逃到幽界了。   至于练如盈……   练如盈的言灵诡谲多变,极难应对,若是对上此人,她怕是也讨不了好。   那么,此人只有……   周颂!   周颂,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夫,其体内灵力被腹中孩儿吸得个七七八八,即便他曾经是幽界之主,但一身实力早已十不存一。   想要干掉周颂,光靠她一人肯定不行,她需要找这一个承载她意识的复仇工具。   她想到了幽界的原生霸主——迷雾兽!   迷雾兽乃是群居,单个迷雾兽皮糙肉厚,有着极强的冲击力。若迷雾兽首领号令全体迷雾兽,则会产生崩天裂石、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便要借迷雾兽的力量,摧毁幽界中心宫殿的结界,毁了周颂!   而在她自己将意识放到迷雾兽首领之前,则要确定迷雾兽首领的位置。而确定迷雾兽首领的位置,单凭现在她那极为脆弱的魂体,根本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她只能凭运气,一遍又一遍地进行试错!   她本着不要命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投放自己的意识,丝毫没有停歇。而她本就所剩无几的魂体,也在她的疯狂试错下,变得越来越透明。   终于,她将意识投放到幽界迷雾兽首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大喜!   她借着自己得来的坐标,以魂体的全部力量为引,将自己的意识尽数冲进正在小憩的幽界迷雾兽首领的识海中。   意识的争夺之战十分惨烈,仿佛无数钢针在疯狂搅拌她的识海。当她以为自己要败落之时,她扛了过去,她彻底地碾碎了迷雾兽首领的意识,占领了迷雾兽首领的身躯。   在她的灵魂之力消耗殆尽之前,她,便是这具迷雾兽首领身躯的主宰!现在,她可以随意调配这些迷雾兽,冲击练如盈的宫殿。   而此秘法一旦开启,便再无转圜之地,直到她的灵魂燃烧殆尽,方可终止。   她乃是无极宗出生,对阵法有很深的见解。更何魂体形态的她,能看见许多不同的东西。再加上迷雾兽首领本身实力强大,她自然能知道颜清月口中阵法覆盖的范围到哪里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它暗自调集所有迷雾兽,让其分批来到阵法覆盖范围之外。   她刚准备下令,让迷雾兽对幽界的中央的宫殿发起冲击。   隐藏在浓雾中的她,便见颜清月和练如盈往她这边赶来。   她心中陡然一惊:难道她是被发现了?   但是,她明明做的如此隐蔽,就连召集在阵法范围的迷雾兽,也是分批分批地进行,就这样也能被发现?   难道她的计划就是失败了吗?   她不甘心!   就算被发现了,她也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便是能让颜清月脱层皮,也值得了! 第204章 施救 你去救她   正当她准备奋力一搏时, 颜清月和练如盈朝远处疾速而去。   走了?就这么走了?   顾绿漪一时有些懵。   不过下一刻,远处传来两人激烈的斗法波动。   难道,她们两个还是闹掰了?   一时间, 她不知作何心情。   如果她晚一点, 不那么着急使用秘法, 待颜清月落败阵法停止,她是不是还能在幽界活下去。   但是, 现在秘术已启, 便无法逆转,她魂飞魄散已成定局!   现观两人打斗,她根本撑不到两人两败俱伤, 自己便会先魂飞魄散。   想到这里, 顾绿漪心中那个憋屈无处发泄,对颜清月的怨念更大了。   事已至此, 她便全力进攻宫殿外的结界。   至于先前所设想的佯攻,以引开颜清月和练如盈的计划,便完全用不上了。而两人斗争,便无暇顾及周颂,她便更容易得手。   迷雾兽的移动速度很快, 不到一刻钟,便全部赶到攻击目标前。   快速看了一遍宫殿的阵法, 顾绿漪很快找到阵法的破绽。   她一身令下, 所有迷雾兽便朝着阵法的薄弱之处疯狂攻击。三息过后, 这座宫殿的防御阵法, 便出现了裂缝。   五息过后,防御阵法彻底破碎,她率领迷雾兽长驱直入, 成功找到了周颂。   此时这位服用孕子丹正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居然痛苦地倒在地上,无法合拢的双腿被迫朝两侧张开,虚弱无比,竟是正在临盆。   无论是何物种,在临盆时都会十分虚弱。   而这对她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或许,在她杀了周颂后,还有时间再去练如盈和颜清月的战场上给两人使绊子,进而让两人身死道消。如此一来,也算是自己大仇得报了。   想到这里,顾绿漪竟有些洋洋得意。   正当顾绿漪操纵着这群迷雾兽,对周颂下手时,忽然窜出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通身雪白,口中叼着一个布袋,四条蓬松的尾巴坠在身后,眉间印着四瓣金莲,赫然是只天狐。   而这天狐,顾绿漪化成灰也能认出。这只天狐,便是白星寻的原形。   见到白星寻,顾绿漪先是震惊然后便是狂喜!   她在白星寻身上还留有后手,但是白星寻不在她跟前,她无法开启后手。   而现在,白星寻居然好端端地来到了她的眼前,这怎能不使她欣喜若狂呢?   她要借白星寻的命,挑起人界和妖族的矛盾,就像许久之前那样。   既然她顾绿漪注定魂飞魄散,无法飞升,那便要这天下人为她陪葬!   不过这后手她放得极为隐匿,除非她开启,否则就算天道亲临也查不出什么异样!而这后手便是开启,想要其发挥作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她能在此时开启后手,给这方世界送上一份“大礼”,她也是心满意足了。   念及此,顾绿漪当即操纵着这具迷雾兽首领的身躯,以悍然无谓的姿态,朝被迷雾兽围攻的白星寻撞去。   天狐在迷雾兽围攻之时,先将口中的布袋放在周颂身旁,而后身躯怦然变大如一个小山丘。他口中吐出幽蓝的火焰,瞬间将靠近的迷雾兽烧成灰烬,唯有被顾绿漪夺取的迷雾兽首领的身躯悍然从火线越过,直达白星寻跟前。   天狐抬起右爪一划拉。顷刻间,迷雾兽首领尸首分离。   其他的迷雾兽没了首领的控制,直接一哄而散,四散而逃。   与天狐近距离接触的顾绿漪,欣然地笑了。她发动残存的所有灵魂之力,将其全部冲入天狐的体内。   天狐庞大的身形陡然一僵,随即变成原本大小。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与记忆也逐渐回归。   他终于获得了自己所丢失的一切。   没错,顾绿漪的后手,便藏在白星寻丢失的记忆中。   “这是……我曾经的记忆……”白星寻的目光从迷茫逐渐变为清明,他想起了一切。   虽然他心中疑惑为何会在此时突然恢复记忆,但如今救治的周颂才是最为要紧的事。   白星寻将这些疑惑暂且抛之脑后,遂化成人形,开始检查周颂的身体。   周颂此时已经破水,不适宜移动,只能在原地接生了。白星寻定了定心神,对周颂安抚道:“道友莫怕,我来帮你接生。”   倒在地上的周颂,看着白狐化作的白星寻,眸中露出些许疑惑:“你……呃……”   周颂口中的未尽之语,被产痛打断。   他嘴唇发白,浑身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衫。   “其他的先莫要想,把孩子生出来再说。”白星寻蹲在周颂身边,宽慰道。   周颂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白星寻道:“道友你放松,我帮你看看……”   而距离宫殿很远的地方,颜清月和练如盈的斗争此时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颜清月明显感觉到,练如盈与之前相比,变得更强了。   与此同时,练如盈的言灵比之前的更烈,更猛,也更为诡谲。   之前无法挡住颜清月一回合的言灵,此时居然还能挡三回合。   颜清月暗暗惊叹,此人的成长实在妖孽。但一般而言,这类有着不合理成长速度的修士,会被修真界中人称之为“邪修”。毕竟,修士的修为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上升的,练如盈的实力增长的如此之快,颜清月估计她怕是用了什么揠苗助长的方法。   不过,即便天雷击溃练如盈言灵的速度慢了许多,却依旧是练如盈言灵的克星。   正当两人战况胶着之时,颜清月收到了风的心音传讯。   【颜清月,我想你们两个已经不用再打了。就在刚刚,我们要找的人现在已经死透了。】   “什么?”颜清月一边和练如盈打斗,一边传讯回复风,“死了?怎么回事?”   【就在刚刚,一群迷雾兽忽然发狂,冲破了宫殿的防御阵法。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白星寻便叼着我刚刚准备好给周颂生产用的医药包,直接将那群迷雾兽给收拾了。】   【我觉得那迷雾兽来来得十分蹊跷,便在迷雾兽头领的尸体里探寻一番,果真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那点蛛丝马迹留下的灵魂印痕,与我们要找的魂魄一致。】   【顺着这条线索,我当即推演了一番,发现这灵魂使用了夺舍之法,这才能占据迷雾兽首领的身躯,进而号令迷雾兽进攻宫殿的防御之阵。这法子一旦使用,唯有其灵魂燃烧殆尽方可停止,其过程不可逆转。所以这次我可以很肯定,我们要追踪的人,此番是真的死透了。】   颜清月听了风的心音传讯,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接下练如盈一道又一道诡异的言灵攻击。   【颜清月,我们和练如盈冲突的根本原因,便是因为我们要追踪那人,不得不来到幽界。既然那人已魂飞魄散,我们现在就走吧。】   然而,颜清月没有停手,练如盈的攻击也更为猛烈。   风的传音有些焦急:【颜清月你们不要再打了,跟练如盈说一声我们现在就离开幽界!】   焦急的风没有注意到,颜清月在与练如盈交战之时,不知何时竟停止了拉动二胡的弓弦。这位三千年来都不能飞升且不同术法的修士,居然抬手便释放出一道道精妙无比的术法。   “不。”颜清月用心音轻飘飘地回复风。   【为什么?】   “我想,现在的练如盈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颜清月的话音还未落下,练如盈浑身便被黑气笼罩。   这黑气不详、诡异,完全不似此界所有。   【这!这气息竟是域外天魔!】风震惊到破音。   【练如盈,她……她居然和域外天魔勾结在一起?!】风不敢置信地同颜清月传音。   “诡谲言灵,不用术法便可搅乱现实甚至凭空造物,”颜清月长叹一口气,继续与风传讯,“这与域外天魔彻底控制有大气运的生灵躯体后,所使用的手段一致。想必是域外天魔的蛊惑,让愤怒之下的练如盈彻底放开了自己身体的权限,故此练如盈方能施展域外天魔的技能。”   【这……那练如盈还有希望救回来吗?】风担忧地问。   风不知道为什么,它第一眼见到练如盈,便觉得她十分亲切。它不想练如盈死掉。   “有,但希望渺茫。若想救回练如盈,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做什么?】   颜清月停顿了一下,才同风传讯:“此法十分凶险,可谓是破釜沉舟之法。我如此说,你还愿意救她吗?”   【你和白星寻说过,置于死地而后生。我承了你们的教诲,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况且,练如盈被域外天魔蛊惑,也有我们的责任,我得对她负责。】   “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风,你准备进入练如盈的识海。”   【我?】风愣了一下,随即道,【好!】   颜清月道:“你乃是秉承此方世界之意所生,生来便携带庞大的气运。我之前不让练如盈等人知晓你的存在,便是为了留住你这么个后手。”   “现在,我要你作为诱饵进入练如盈的识海,借此机会将域外天魔一网打尽。”颜清月同风传音,神情认真。 第205章 进入 护住了!   风感觉现在的颜清月不一样了, 但它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探究。它只知道,听颜清月的话终归不会出错,虽然颜清月所说的诱饵什么的它也不懂。   “将这方世界的天命之女与天道之运共同作为诱饵, 我倒要看看, 域外天魔究竟能不能忍住不上钩。”颜清月开着心音传音, 状似在心底自说自话。   此时,天雷滚滚、大道轰鸣, 那无数雷劫在幽界上空盘绕, 只差一线便要劈下。   而这雷劫不只是针对浑身被域外天魔气息浸染的练如盈,更是对准了颜清月。   就在刚刚,颜清月已经想起了一切。   域外天魔在练如盈体内的降临, 练如盈被域外天魔的气息侵染, 便是颜清月给自己设置的回想起一切的暗号。颜清月记起一切的同时,她那一身无边道法与修为也同时归来, 不过却只是部分。   而浑身道法与修为记忆重新归来的颜清月,自然也在此刻重新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天道。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则规定,天道不可下场。   现如今,她站在这片土地之上,便是对此方世界法则的挑衅。只不过, 颜清月的实力只恢复了她身为天道时的一半,故而法则机械判定, 回归中的天道还不算完整的天道, 这便使得法则惩戒的雷霆一直未能降下。   而练如盈的身体权限, 虽说已对域外天魔放开, 但因其是天命之女,拥有强大的气运之力。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除非练如盈身上天命之女的运气完全消失, 便受这个世界法则庇护。   而练如盈此时,其灵台依旧顽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这使得练如盈识海中的域外天魔暂时逃过一劫。   正因如此,法则雷霆才在两人头顶盘旋。而随着时间推移,两人逐渐往法则禁止的雷池逼近,这才使得两人头顶堆积的雷云越积越厚、蓄势待发。   颜清月又对风交待了几句,才对风下了命令:“现在,进入练如盈的识海。”   风当即应下,随即化作无形之物,毫不犹豫地朝练如盈冲去。   一冲入练如盈的识海,风差点破口大骂!   如果不是它及时刹车,它差点被练如盈识海中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给埋了!   这是捅了域外天魔的老巢了吗?!   风觉得如果不是被颜清月坑习惯了,换其他人进来瞅一眼就要被吓死。   只见修士本该清明的识海,此刻散发着阵阵呛人的黑气,而那黑气之中还有许多黏腻的触手扭曲爬行。   风强行镇定下来,循着练如盈识海中她微弱的神识,朝练如盈冲去。   它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消灭域外天魔,而是先把练如盈的神识护住再做其他打算。当然,这也是颜清月的意思。   风深吸一口气,憋着一股劲儿,用法术将自己隐藏起来后,便开始了冲锋。   然而,即便风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但只要它还在运转术法,气息便不可避免地外泄。而域外天魔对于风携带的天道气息,如同闻着味儿的苍蝇,极为敏感。   这时,一个域外天魔捕捉到风泄露的气息。它像是被馅饼砸到一样喜得晕头转向,触手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开始狂舞。   这个域外天魔大声叫嚣着:“天道!是天道的气息!为了营救天命之女,天道亲自下场了!快点把混进来的天道找出来,千万不能让天命之女和天道逃了!”   “什么天道进来了?”   “什么天道,天道在哪里?”   “……”   一石激起千层浪,天道的到来让所有域外天魔沸腾了。   域外天魔全体意识共享,很快,那只域外天魔捕捉到的天道气息的讯号,便传遍了所有域外天魔。   “天道,真的是天道!”   “一定要把天道找出来,绝对不能让天道逃了!”   “占据了天道便是占据了这个世界!有了这个世界的支撑,我们即将无敌!”   一时间,域外天魔的叫嚷声,在练如盈的识海中此起彼伏。那无序的魔音,让练如盈的识海越发黯淡。   风心急如焚,它知道如果再找不到练如盈的神识,练如盈就真的没救了!   快点儿,再快点儿!   终于,风循着练如盈那细若游丝的气息,冲到了练如盈跟前。   正当此时,域外天魔的声音响起,此起彼伏:   “哈哈,天道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   域外天魔知晓风一定会来救练如盈,竟然悄悄将所有力量放在练如盈周围。但凡风泄露一丁点儿气息,便会被立刻发现!   此时,域外天魔那混乱无序的声音,竟因风的到来,统合在一起。   那比世界最糟糕的噪音还要难听无数倍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朝赶来的风砸来。   不好!   风心急如焚。   只见,练如盈的神识在这声音下,如同一团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即将熄灭。   正在这时,风一声怒吼:“滚开!”   一阵暴虐之气从风身上扩散,竟在这时镇住了如同饿狼一般,想要扑上来的域外天魔。   “我们的气息?”   “这个世界的天道怎么会有我们的气息?”   “被污染了,这个世界的天道肯定是被我们污染了!”   “……”   或许是因为同类的气息,域外天魔没有多加阻拦,又或许认为风即便靠近练如盈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域外天魔也没有动真格。   而一心想救人的风,根本不知道这些域外天魔在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它不管不顾,直接朝练如盈那如萤火般的神识冲去。   在练如盈神识即将消亡的最后一刻,风赶到了!   在那扭曲的域外气息之中,一团清风护住了那即将熄灭的神识之火。   护住了!   风几乎想要落泪。   但是!   它环顾四周,望着周围黑压压一片的域外天魔,心中一沉。   风知道,这场硬仗刚刚开始。   而在此方世界之外,被诸天联盟合力围剿已经快要灭绝的大部分域外天魔,得到了此方世界域外天魔的传讯:“我要去,我要去那个世界!”   域外天魔气同连枝,一枝通便百枝通,所有意志相通,于是他们纷纷进入了练如盈的体内。   --------------------------------   虚空之外。   头戴玉冠,身形颀长,一身白衣的剑修,傲然悬立于虚空之中。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他淡然挥出一剑。   这一剑,撕裂虚空,毁天灭地。   这些域外天魔甚至连惨痛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这杀意凛然的剑光中化为灰烬。   而挥剑的这位剑修,赫然便是被易相逢绑过走的罗二。   在他执掌轮回的兄长——罗非白的帮助下,罗二想起了轮回前的一切。   同时,练如盈将颜清月转交给他的仙缘,也还给了罗二。曾经,前世的罗二以自身仙缘向天道许愿,以实现易相逢的愿望。   如今有着前世今生记忆的罗二,在拿到本就属于自己的仙缘后,其修为蹭蹭暴涨,心境也因两世记忆加持更为凝实。   在颜清月曾经预备的特设通道下,罗二悄无声息地飞升了,并以此成为抵御此方世界屏障之外域外天魔的主力。   “居然这么多。”罗二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域外天魔,生出根本杀不完的无力感。   而罗二的道侣易相逢,此时正在稳固抵御域外天魔的世界屏障。   正在此时,一道巨大的天狐虚影停在了罗二不远处。   天狐身后的九条尾巴高高扬起,浑身白色的毛发如钢针般立起。这只狐狸悍然冲入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之中,一掌便能拍死一片,一扫便能扫没扫没一堆,口中的火焰一吐又能烧没一群,不知疲倦、无所畏惧。   而巨大的天狐虚影后面,则站着一个人。他一头墨发被白色发带随意挽起,周身灵压直接让靠近他的域外天魔尽数碎裂。   从远处望去,此人看起来形单影只,面对望不到头的域外天魔,简直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守在了这个世界的前面,挡住了源源不断的域外天魔。   看着身前的天狐,罗二吐出一口气。   他不过才守了几天,就觉得难受,但这只天狐也不知守了多久。   已经有人为这个世界负重前行了那么久,他既然得以窥见这残忍的真实,又怎能临阵脱逃!   为了他身后的世界,他不能懈怠!   罗二目光一凝,抬手斩下一道又一道剑意,将攻来的欲望天魔劈了个粉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二惊奇的发现域外天魔的数量居然在变少!   “道友,你有什么头绪吗?”罗二走到天狐虚影后的白衣人面前,问道。LS   那人看着减少的域外天魔,嘴角微微上扬:“想必是她的计划生效了。”   “……”   此时,练如盈的识海中,练如盈问道:“你是这方世界真正的天道?”   风愣了一下,才道:“我不是,我只是一阵风。”   练如盈不与风争论,只是道:“算了,不管你是不是,现在帮我护法,我有办法克制住它们。”   “既然有办法克制住它们,那你刚刚怎么被打得这么惨?”风下意识问道,同时它稳稳当当地展开防御,抵挡域外天魔疯狂的进攻。 第206章 阵与因 九九八十一根金柱   练如盈嘴角一抽, 但还是解释道:“我在等人给我护法,毕竟我这个阵法的展开要一定的时间。”   “你怎么相信我一定会来?”风问道。   练如盈一边准备阵法开启前的预备工作,一边回答风的问题:“我不确定你来不来。”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 你不知道自己会死吗?”风语气严肃。   “知道啊。”练如盈语气平淡。   风问:“那你为什么还将自己置于险境?”   “这是我和颜清月的交易, 她救了死去的周颂, 我欠她一条命。”练如盈道。   这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   什么叫和颜清月的交易?难道颜清月和练如盈打架, 也是提前设计好的?   什么又叫颜清月救下了死去的周颂?周颂什么时候死的?颜清月又是什么时候救的?它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风很想问, 但此刻却又无从问起。   “有什么问题,等解决完这些东西再说。我要开阵了!”练如盈望着被风隔绝在外的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语气决绝。   在她的识海中开启阵法, 困住这些域外天魔, 她只有五成把握。如果她失败,那域外天魔一定会第一时间占据她的识海。到那时, 她的意识也会被域外天魔吞噬,而她的身体也会成为域外天魔的傀儡。颜清月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一定会毁掉她的身躯。只要她失败,她便是必死无疑。   她知晓其中凶险,但她不后悔。为了救活周颂, 一切都值得。   忽地,一阵金光从她的识海上空落下。   域外天魔被那金色的灵光一照, 只觉浑身碰到了岩浆, 痛苦地嘶吼起来, 拼命往练如盈识海里头钻, 想将自己藏起来。   练如盈知道,这是颜清月发出的动手信号。   练如盈深吸一口气,喝道:“开阵!”   练如盈的话音还未落下, 九九八十一根柱子从练如盈的识海边缘拔地而起,顶天立地。   这八十一根柱子通身金色,其上面有着繁复的咒文流动。普通人光是看一眼咒文,便会头晕眼花。   为了防止域外天魔发现端倪,这八十一根柱子,在练如盈的识海深处,与练如盈的识海合为一体。若非练如盈主动开启,域外天魔什么也不会发现。不仅如此,这些金色柱子启动时颇为耗时且无法分神顾及其他,故而练如盈需要风为她护法。   八十一根金柱一出,便互相呼应,其光芒交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无数欲逃的域外天魔尽数困住。   一见到这些金色的柱子,域外天魔便感到一阵心悸。这些柱子是他们的天敌,这是所有域外天魔共同的心声。   “不行,绝不能被这些柱子困住!冲出去!”一只域外天魔喊着。这只域外天魔振臂一呼,于是所有域外天魔便跟着这只域外天魔响应起来。   “大家注意,集中力量冲击这一个!”   在所有域外天魔的共同努力下,被集火的这根金色的柱子不堪重负地倒下了。与此同时,其他八十根柱子发出刺眼的金光。那金光迅速弥补了这缺口。不一会儿,这根倒地的柱子居然缓缓自行站了起来。   “可恶,这是什么阵法?怎么这般难缠?”域外天魔愤愤道。   “大伙注意,现在已经不能通过推倒一根柱子让吾等突出重围,除非在同一时刻,我们将所有的柱子全部推倒!”心思活络的域外天魔很快发现其中的关窍。   域外天魔顿时有些绝望了。刚刚推倒这根柱子就用了他们这么大的力气,如果全部推倒该使出何等的力量啊!再说了,如同它们有将这些柱子全部推到的能力,也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况且……   “天呐,这些柱子居然在吸收我们的力量!”有一只域外天魔喊道。它刚刚是出力最大的,此刻它的触手竟在慢慢虚化,最后消失。   “这、这当如何是好?”域外天魔的思维互相贯通,于是所有思绪乱糟糟地混成了一锅粥。   “不要慌,既然一根倒下会站起,那么我们便干倒一半的柱子,而且是同时!只要一半柱子□□倒,另一半柱子肯定无法抵御我们的进攻,我们便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否则我们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它说得有道理!”   “对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   “……”   “干了!干了这一票!”那些作恶多端的域外天魔在此刻,居然燃起了斗志。他们觉得这世间还有很多乐趣没有享受,可不想憋屈地折在这里。   --------------------------------   此界乃是煞气汇聚之界,本不该出现生灵。但这世间之事,总会有那么一个偶然。   不知道过去多少会元,萦绕此界的阴煞之气逐渐沉寂,最终隐于地下。   于是,生灵盟芽,万灵启智。   转瞬间,已是沧海桑田。   本应是不毛之地的阴煞之界,因万物生灵的蓬勃发展,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在多如恒河沙粒般的诸多世界中,由阴煞之地组成的世界并非少数,但以阴煞之地为根基自然诞生出生命的世界,却是极其罕见,不过一手之数。   域外天魔本质为至阴至邪之物,阴煞之地本身便足够吸引域外天魔。   而此地生灵又是从阴煞之界诞生的,本就喜欢阴煞之气的域外天魔瞧着此地生灵,便更喜欢了。只是,域外天魔还是有些挑剔,它们只夺舍那些大气运者,普通生灵则是不屑一顾的。   域外天魔本体实力并不强悍,但若其完全夺舍生灵,却则会爆发出庞大的破坏力。   曾经,便有域外天魔成功占领一界,最终酿成大祸。诸天万道联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那些成为诸天毒瘤的域外天魔消灭了个七七八八。自那时起,域外天魔便成了诸天万道联盟的一级戒备对象。   而生灵天生被这方世界保护,想要完全夺得生灵身躯,并非易事。域外天魔为了不被世界法则发现被攻击,会藏在生灵心中,使用情绪幻象等手段,让生灵自愿放弃对自身躯体的主导权。   当然,域外天魔更想做的,其实是彻底占领这方满是阴煞之气世界,干掉此方世界的法则与天道,这样这方生灵的躯壳便任由它们挑选,它们也就不用费劲心里与诱骗那些生灵了。   在这方世界中,于世界法则中应运而生的天道在对上世界屏障外的域外天魔时,仅仅处于萌芽状态,十分弱小。但天道却本能地想要守护此界生灵,其在与试图突破世界屏障外的域外天魔对上时,不慎沾染上域外天魔的癫狂无序气息。于是,天道有点疯掉了。   好在,诸天万道联盟反应迅速,及时察觉到此界异常。当时,此界天道时而清醒,时而陷入癫狂之中。世界屏障外,全是密密麻麻的域外天魔。   对此,诸天万道联盟理性派的意见是:因域外天魔尚未察觉诸天万道联盟已发现其踪迹,可以此界为饵,直接摧毁被此界吸引的域外天魔。   然而,诸天万道联盟慈悲派却不愿如此,他们还想挽救这个世界。此界若无生灵诞生,那便将此界同域外天魔一起灭了便罢,但此界已有生灵,他们希望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经过投票,诸天万道联盟最终决定先用慈悲派的建议,若是失败便对此界进行时间回溯,实在不行再将此界连同域外天魔一起毁灭。   但因天道半疯,抵御域外天魔的屏障出现缝隙。故而,域外天魔虽尚未全面入侵此界,却有部分域外天魔趁机进入此界。   因此,如何在保全生灵的同时消灭掺杂在此界的域外天魔,则是执行慈悲派方案中最为棘手的问题。为此,诸天万道联盟曾派出数位尊者大能前来拯救此方世界,却皆以失败告终。   在拯救这方世界数次失败后,负责回溯此方世界的时间尊者告知诸天万道联盟成员,此界只能再承受最后一次超大规模的时间回溯,若再次失败只能连同这方世界一起毁掉了。   时间尊者此话一出,想要再次接手此界的诸天万道联盟成员犹豫了。在这一情况下,颜清月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而颜清月便是接手此方世界的第四位尊者。   来此界拯救的尊者修为极高,会被此方世界自动排斥,只能自封大部分修为。又因界天道半疯,无力承担此界规则运转,故来此的尊者会进行天道扮演,时不时调控一下这方世界的秩序,以减缓此界的崩坏。   至于此界法则不大聪明,只要是在规则之内的东西,就不管。而颜清月等人扮演的天道,只要在规则之内符合天道的身份,法则也就傻乎乎地承认了。   但是,一个世界不可能有天道两个,这是法则之中的铁律。正好真正的天道因被污染神志不清,无法承担其职责,于是便被颜清月藏了起来,作为一道“普通的”天雷。 第207章 前往 白星寻入场   经过代理天道颜清月和白星寻多年的教导, 被域外天魔的气息感染的天道,也能与这气息共存,甚至反向运用域外天魔的力量。但是天道心智懵懂, 刚生灵智便对上域外天魔, 未经历世间悲欢, 下手不知轻重,也意识不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会对他人造成多大影响。   有一次, 作为天雷的天道, 还差点干没了罗二的前世。   罗二前世为剑阁大师兄时,为易相逢产子后便压制不住修为跑去渡出窍期的雷劫。他产子后身体虚弱灵力亏损,因此雷劫渡得相当艰难。但其作为剑修, 早就习惯了打逆风局, 总算挨到了最后一道雷劫。而身为天雷的天道却因好奇,作为最后一道雷劫下场。风无意识泄露出那丝来自域外天魔的力量, 差点让前世罗二化为劫灰。好在当时正在代理天道的颜清月及时发现,拨回了时间,这才没有使得罗二在那雷霆中生死道消。   颜清月觉得这样不行,身为天道,应该与下界生灵多多亲近, 体会生灵所想,心有众生, 这样才能做一个好天道。   于是, 颜清月封印了天道的记忆以及域外天魔的相关能力, 将天道送往下界一处灵气汇聚之地。此地灵气充足, 只要天道不动用那份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久而久之,天地灵气便可涤荡天道身上外露的域外天魔之气, 以避免对下界其他生灵造成影响。   而天道本为无形法则所化,可随意变化成各种形态。   这次,颜清月让天道从天雷的形态,化作了风。   因为被封印了以往的记忆,风一直以为它是此界灵气汇聚诞生的精灵,而不记得自己此方世界的天道。   待风被灵气冲刷得透透的,颜清月便将风从结界中放出来,让风与此界生灵多多接触。而风则以为是自己力量积蓄到了时候,这才得以破壳诞生。   就这样,风在此地游荡多年,虽不谙世事,但也因其常常与生灵接触,故对生灵产生了怜悯之情,其行事再也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   除了聚集在此方世界的域外天魔,无尽时空之中的其他地方也有域外天魔的身影。诸天万道联盟下定决心,以时间尊者为核心主力,寻遍时间长河,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派遣诸天万道联盟成员,欲将域外天魔赶尽杀绝。   可域外天魔生性狡诈、滑不留手。更要命的是,无论域外天魔身处何方,其意识都是相通的。也就是说,一只域外天魔得知危险,即便无法逃脱其自身情况也会被其他域外天魔知晓,这便使得其捕获率极其低下。   针对域外天魔的特性,颜清月提出一个办法:将无尽时空中的域外天魔,全都往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驱赶。待那些域外天魔进入圈套后,瓮中捉鳖进而将其一网打尽!   而将域外天魔驱逐的同一地点,便是练如盈的识海。   颜清月的方案一提出,诸天万道联盟对此便展开了激烈的争吵。盖因这方案想要实施,其中的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   先不说练如盈的识海能不能装得下那么多域外天魔,就说将所有域外天魔都引想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地方,便是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   对此,颜清月提出:在追捕域外天魔的过程中,可让域外天魔充分感受到时间长河中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处处都充满凶险。   而这种紧迫感的营造,恰好便用上了域外天魔信息共享的特点。只要有一个域外天魔被灭,其他域外天魔都会受到影响,从而心生恐惧。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域外天魔只会觉得哪里都是诸天万道联盟的人,从而生出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一旦生出绝望,其理智便会直线下降。它们会迫切想找到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壮大己身。   颜清月便会如域外天魔所愿,亲自为域外天魔设计出符合它们要求的“蜜糖”!   那里,是域外天魔喜爱的阴煞之气的地界;那里,汇集这一方世界的庞大气运。而这庞大气运,便来自那方世界的气运之女——练如盈,以及误入其中如同羔羊般的天道——风。   她与练如盈争斗,便是她之前早和练如盈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要让域外天魔以为练如盈怨恨自己,进而让域外天魔以为练如盈迫切需要力量。这样,它们便会主动引诱练如盈这位天命之女放弃对身体的控制权,进而主动进入练如盈的识海摄取练如盈的气运。   虽然一般情况下来说,域外天魔的意识都是相通的。当然,也有不一般的情况,例如归附于剑阁杏林门的那位隐士老祖——宁观鹤。   或许是并不认同这个族群,抑或者是其他原因,宁观鹤主动断开了与其他域外天魔的联系。   而宁观鹤在进入这方世界后,被疼爱他的师父感化,生出了人性中的守护与克制。于是,当时还在代理天道的颜清月判定:宁观鹤不具有域外天魔的毁灭性。   所以,颜清月放过了宁观鹤,且允许宁观鹤如其他生灵般自由地活着,并说服宁观鹤加入己方阵营,现化为一只鹦鹉跟在太虚观天下行走——杨溯洄的身边,以暗中保护杨溯洄的安危。   至于其他的域外天魔,虽说他们最擅长蛊惑人心,但其实它们终其一生也被自身欲望所支配。而它们的欲望便是占据其他生灵的身躯,在此过程中,丝毫不理会自己会对其他生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这些域外天魔在颜清月的此次计划中,都是被一网打尽的对象。   而颜清月的此次计划,可以说,完全是一场泼天的豪赌,也只有颜清月此等肆意妄为之人才能做出来。   ……   当最后一只域外天魔进入练如盈的识海后,监察时间长河的时间尊者朝颜清月发出讯号。   颜清月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直直点中练如盈的眉心。   一道金光从练如盈的眉心进入她的识海,将识海中欲作乱的域外天魔尽数笼罩。   颜清月厉声喝道:“练如盈,撑住!”   练如盈拼命稳住震颤不已的识海,口中咒语不断。   下一瞬,九九八十一根金柱,从练如盈的识海中拔地而起。那些金柱化为牢笼,困住了在练如盈识海中横冲直撞的域外天魔。   “疯子!一群疯子!”练如盈识海的域外天魔见此哪里还能不明白,它们是被做局了!   实际上,普通人的识海跑来这么多域外天魔早就被撑爆了。而练如盈之所以能容纳这么多域外天魔,还是多亏了罗非白手中的黄铜铃铛。那铃铛本身便可使识海清明,洗涤识海污秽,并在一定程度上扩大识海的范围。   再加上这铃铛经易相逢之手,交由诸天万道联盟改进后,在上头施加了“小小的”术法,这使得练如盈本就浩瀚的识海又扩大了许多倍。   即便如此,练如盈依旧感到不小的压力。在这些域外天魔无数次的冲击下,练如盈感觉自己的识海无时无刻不再经历如同地震般得震荡。   但是,她不认输!她想要成功完成与颜清月的交易,她想要活着去见周颂,她想要去跟周颂解释一切,她想要求得周颂的原谅。   而她也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她在周颂面前扮演的渣女形象便起来作用了。或许,对她有几分情谊的周颂,在她死后每每想起与她的相处,都会想起她对他的折辱,进而对她心生厌恶。到后来,周颂不会再喜欢她,便也不会对她的死感到悲伤了。   ----------------------------------------   在颜清月帮助练如盈遏制其识海内的域外天魔之时,白星寻已帮助周颂接生完毕。   白星寻将用布包好的婴孩抱到周颂跟前,同时给身子亏空的周颂输送了些许灵力。这才让强撑着没晕过去的周颂恢复了些许力气。   周颂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艰难生下的孩子,感激地看向白星寻:“多谢道友。”   “无事。”白星寻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你才生产完,身子正是虚弱之时,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说着,白星寻朝那雷云汇聚之地望了一眼,眸中隐隐浮现些许忧虑。   他记得,颜清月和练如盈就是往那个方向去了。而且那个方向,还散发着令他很不喜的气息。   “周道友,我想去那边看看。”将刚生产完的周颂安置到寝殿以后,白星寻说道。   抱着孩子的周颂点了点头,说道:“如盈若是落败,还望你在颜道友面前美言几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告知我。”   周颂知晓,自己的修为尚未恢复。此时若是自己执意前去查探,无法插手两人之间的斗争不说,反倒可能因为两人斗争产生的波动而受到伤害,进而成为一个累赘。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将刚出生的孩儿独自放在寝殿,抑或者带着孩子去两人交战的地方,因此只能拜托白星寻代他去瞧一瞧。   白星寻朝周颂重重点头,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颜清月和练如盈交战的地方极速而去。 第208章 除魔 快去请太虚观!   在练如盈身上域外天魔的气息爆发之时, 道盟之中,始终监测世间域外天魔气息的铜钟无风自动,连续敲了九下!   “这是域外天魔即将出世, 恐有灭世之危啊!”听到钟声的守钟人, 脸色瞬间就变了。   彼时只要在道盟内的人, 无一例外,全都听到了这九道钟声。   道盟高层议事厅中, 众人因此事议论纷纷。   “太虚观秉持天道之意建立, 最是了解域外天魔,还是得请太虚观带领吾等解决此事。”   “可是,太虚观前些时日已经封山, 连个鸟都飞不出去。”   “管他太虚观封山与否, 吾等无论如何也得将太虚观的那帮人请下来除魔卫道!如今域外天魔即将降世,此方世界正值危急存亡之际, 若一再拖延举棋不定,真到域外天魔降临之日,这天下恐将生灵涂炭!”   “道友说得不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既如此,那吾等便一同前往太虚观, 定要将太虚观众人请出山门!”   “……”   在道盟那尊铜钟敲响之时,已经封山的太虚观, 亦察觉到域外天魔即将现世的气息。   那时, 将太虚观上下全体监禁的杨溯洄站在太虚观的山门前, 遥望远方, 眉头紧锁。   他心知,域外天魔即将现世,太虚观当仁不让, 需冲到抵御域外天魔的一线。毕竟,没有宗门比太虚观更了解域外天魔。   然而,前去捉拿“采薇”的颜清月老祖至今还未传来消息,他若是此时解除监禁,从太虚观逃出去的“采薇”,怕是会被太虚观的内奸通风报信,恐误了老祖的大计。   按常理来说,捉拿区区一个逃犯,怎可与拯救天下苍生相提并论,但他直觉“采薇”身后隐藏着大秘密。   正当杨溯洄纠结是否要结束封山时,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出山,出山,打域外天魔,打域外天魔!”   那只五彩鹦鹉不知何时跑来,围着杨溯洄叫个不停。   杨溯洄脑门青筋直跳,忍了片刻,终于在这聒噪声中失了耐心:“闭嘴!”   “哟,你急了!”鹦鹉嘲讽着飞跑了。   杨溯洄:“……”   他不知道他师父为什么把这个玩意送给他当灵宠!   当初,他明明最钟意的是一巴掌下去能把地拍裂的食铁兽!食铁兽多么威风,圆滚滚的,还能骑,而且心思单纯、憨态可掬。倒不像这五彩鹦鹉,虽说长得好看,但一张嘴能气死个人。至于骑它,呵呵呵,从来都是他被这五彩鹦鹉当架子站!   待鹦鹉跑没了影儿之后,杨溯洄好不容易让自己心平气和,重新将自己调理成那个言行被众人视作标杆的太虚观天下行走。结,果那倒霉催的鹦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又跑了回来!   这次,这只鹦鹉不仅对他发出噪声攻击,还用尖尖的喙啄他的脑袋。   杨溯洄气得牙痒,他真想把这只五彩鹦鹉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全部拔掉,让它被其他鸟儿嘲笑一整年!   但这只五彩鹦鹉的修为,是尴尬的金丹期,这让他想要修理这只鹦鹉也是束手束脚。   若是他使了大范围攻击法术,这只五彩鹦鹉肯定会因此受伤进而倒地不起。到那时鹦鹉倒是不会啄他了,但他不仅要照顾这只受伤鹦鹉,还要终日听着鹦鹉哼哼唧唧地喊疼,那便更是惹人厌了。   但若是他不使出大范围的攻击法术,那别说拔毛了,能碰到鹦鹉一根毛那都是太虚观开山老祖显灵了!   终于,杨溯洄被鹦鹉闹到破防了。他发出暴躁的吼声:“去去去!打就打!我太虚观也不是吃素的!”   五彩鹦鹉得了想要的答案,高高兴兴地飞走了,只留下杨溯洄对鹦鹉离去的背影进行死亡凝视。   诡计得逞的鹦鹉在山头飞了一圈,随意落在一根枝头上。   他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心中颇为顺畅:顾绿漪终于死了!   而他,   便是披着采薇壳子的顾绿漪,在太虚观中的“内应”。   当初正是他,在颜清月想要提审“采薇”的前一夜,故意将“采薇”放走。   当然,并不是说披着采薇壳子的顾绿漪,在太虚观中就没有其他的内应了,只是他在那时冲在最前面,十分英勇地承担了放跑顾绿漪后可能会被颜清月清算找茬的风险。   谁让他是一只舍己为人的好鹦鹉,而其他人都是畏畏缩缩的胆小鬼呢。   不过也难怪,他可是被代理天道颜清月承认的、拥有此方世界生灵之躯的域外天魔,而绝非那些躲在其他生灵躯体中终日惶惶、害怕被清算的域外天魔所能比拟的。   而他之所以成为顾绿漪的内应,便是为了将顾绿漪彻底杀死!为他的师兄报仇雪恨!   不过,他想做的还未结束。   剑宗现任宗主何随以及他的那位好友云印,也是时候为他师兄的死付出代价了。   想到这里,那五彩鹦鹉黑色的豆豆眼中露出一抹凶光。   他当初与还是代理天道的颜清月联手做局,不惜放弃了他作为剑阁杏林门隐世老祖宁观鹤的身份,也要使顾绿漪等人相信颜清月要将他赶尽杀绝。自此,他取得了顾绿漪等人的信任,顺利打入了顾绿漪等人的内部,开启精彩纷呈的卧底生涯。   此前颜清月进入梁国遇见的水匪老五,之所以与他的水匪爹有反目成仇的机会,正是他“好心”帮助了水匪老五吞下那东西获取了力量。毕竟那些水匪杀人如麻、作恶多端,其罪当诛!让他们狗咬狗自取灭亡,他觉得自己此举也算是惩恶扬善了。   而他因为搭上了顾绿漪的线,也再次对上了他的同族——域外天魔。或许是因为他与域外天魔同根同源,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域外天魔重新接纳了他。   他虽然与域外天魔再次有了联系,却始终拒绝与域外天魔再次建立思想意识通道的联系。那些域外天魔对此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像他这种断开与同族联系的域外天魔,虽说不多,但也不少。   而自认为承蒙师父恩情,受到良好教育的宁观鹤,其实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已是此方世界的生灵了。故而,对于那些欲占领此界的域外天魔,他其实非常讨厌。   当然,切断与其他域外天魔的联系时,他也是付出了代价的——自那时起他只能附着死物身上,比如尸体之类的。而这也是颜清月放心他的原因。   毕竟死物上生灵之机消耗殆尽,他只能通过自己努力积蓄灵力修为。而这,其实也是在诸天万道联盟规则范围之内所允许的。毕竟,这跟投胎后从零起步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话说回来,顾绿漪虽因自身极重的欲念,引得从世界屏障偷渡来的域外天魔与她“合作”,却始终警惕着与她“合作”的域外天魔。   当然,顾绿漪在一开始并不了解域外天魔时,也曾允许域外天魔短暂上过她的身。不过在摸清域外天魔的底细之后,顾绿漪便找借口让域外天魔离开了她的身体。   而擅长蛊惑人心的域外天魔,也不可能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小白花。它们虽说是为了取信顾绿漪离开其身躯,但它们也暗自在顾绿漪灵魂上留下了后门。   他作为域外天魔的同族,借着域外天魔的信任,知晓了域外天魔在顾绿漪身上留下后门的使用方法。   始终防备着域外天魔的顾绿漪,也清楚域外天魔在自己的灵魂上做了手脚。她表面上与域外天魔推心置腹,实则在暗地里努力清除域外天魔在自己灵魂上留下的后门。   到最后,这后门的作用也微乎其微,最多也就是能感应顾绿漪的存在。   而宁观鹤正是靠着这微乎其微的后门,隐约感应到顾绿漪将自身魂魄一分为三,留作后手。   他虽然很想搞到顾绿漪的魂魄,炼制成魂灯追踪顾绿漪全部魂魄的下落,进而将顾绿漪这位始作俑者一举消灭。只是,顾绿漪十分警惕,他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好在这次,套着那宫女皮囊的顾绿漪不仅被杨溯洄抓了回来。许是为了作戏做全套,不让道盟众人看出她皮囊的端倪,她还假戏真做失去了意识。   而熟知顾绿漪灵魂波动的他,哪里能看不出顾绿漪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她不过是要借自己假死,让颜清月以及道盟众人放弃对自己的通缉,下一步则借着采薇的壳子秽土转生。   采薇因是从犯,按照道盟的规定,基本会判处采薇终生监禁。到时她再找点人运作运作,也就出来了。   而他,当然不会让顾绿漪的诡计得逞!他要用顾绿漪的命,慰藉他师兄在天之灵!   毕竟,当初要不是顾绿漪连同剑阁现任掌门何随做局,他的师兄本该能撑到他带着延寿丹回来的。这,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痛。   他永远无法原谅这些人,他要那些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这也是他向代理天道颜清月倒戈的根本原因。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朋友。 第209章 血阵 以血为引,沟通天道   在他的暗中提点下, 杨溯洄取了顾绿漪的一缕魂魄制成魂灯。   他偷偷用了魂灯感应一番,果真感应到顾绿漪剩下两个魂魄的位置:一处是在齐国京都,而另一处则是在楚国京都。   正当他准备提醒颜清月注意“采薇”时, 没想到颜清月自己便提出要审“采薇”, 倒是不用他在费心了。   然后, 便是杨溯洄当着众人的面,以魂灯为引, 占卜顾绿漪的去向。   其实, 杨溯洄当时在使用魂灯占卜时,其在指向齐国京都后,又指向了楚国。   不过当初颜清月以自己游历比较熟悉齐国京都为由, 便先去了齐国找人。   之后, 便是颜清月提着魂灯,对放弃采薇身躯的顾绿漪展开追杀。   而顾绿漪本质上作为一个魂修, 寄宿肉身的毁灭对她的打击并不大,但若是其灵魂毁灭,对她的影响则是相当巨大的。   所以,顾绿漪若非到绝境,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自己的灵魂。   而颜清月的追杀, 则不得不让顾绿漪放弃身躯,进而主动找到自己其他的灵魂汇合, 直到其被逼入幽界之中, 再到最后彻底消失。   当宁观鹤通过后门再也感应不到顾绿漪的存在后, 他便知道, 顾绿漪是真的死透了,简直大快人心。   因此,他才会在这时劝杨溯洄出击。毕竟, 当时囚禁太虚观上下,便是为了不给顾绿漪通风报信,进而干扰颜清月的追踪。   而现在顾绿漪已死,那囚着太虚观众人便也没了必要。   此时,站在枝头因大仇得报而宁观鹤,一眼便扫到了太虚观山门外的道盟中人。   他们让太虚观和他们一起去打域外天魔的。   宁观鹤想着,豆豆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虚观山门外的结界打开,杨溯洄率众人将这些人迎入太虚。他们探讨一番,很快决定去寻那域外天魔泄露气息之地,除魔卫道、拯救苍生。   而作为一个卧底在域外天魔中的非本土鹦鹉,宁观鹤也明白这支讨伐域外天魔、欲拯救苍生的队伍里,藏了多少水分。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相反,他还很期待这支队伍赶赴讨伐对象跟前。   毕竟,在颜清月的计划中,她早已为某些虚情假意讨伐域外天魔的人,写好了他们应得的结局。   很快,众人来到了颜清月与练如盈的交战之地。   与此同时,化作一道流光的白星寻,也正往颜清月与练如盈的交战之地赶来。   作为有着元婴修为的天狐,白星寻的五感极为发达,他远远便看见颜清月的背影,一如初见时挺拔如松、皎皎如月,未见一丝战斗时的狼狈。   看来颜清月是占了上风。   意识到这一点,白星寻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后,白星寻飞行的速度也减缓了,他看着自家道侣的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尽管他有着作为失智狐狸时的记忆,但他依旧觉得恍如隔世,仿佛自己许久未与颜清月相见了。   他想她了。   他想要颜清月同曾经一样,将他抱在怀中,摸他的尾巴。   其实说摸,那也不算,白星寻觉得这更像是在挑逗。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巴尖到尾巴根儿,再蔓延到全身,似是将他这只狐狸都包裹住了。他一想到这种感觉,心里头便发痒,想要对她作出逾越的举动。不,其实也应该算不上逾越,毕竟她亲口承认他是她的道侣,那他亲一下她,应该是可以的吧?   白星寻胡乱想着,心头发软。   他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想着想着,白星寻已到了颜清月跟前。   颜清月她,有点不对劲。   若放到以前,自己还未靠近,颜清月便会有所察觉,但这次,颜清月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似是没有余力再顾及其他了。   她这是怎么了?   白星寻慢慢靠近颜清月,心生担忧。   颜清月此时确实是遇见困难了。   九九八十一根金柱确实困住了域外天魔,这很好。而且在练如盈咒诀的加持下,金柱能持续吸收域外天魔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将其转化为汹涌澎湃的灵力,这也很好。这些,全部都在颜清月的计划之内,是她预料中的事。   但不妙的是,金柱转化灵力的效果实在是太好!而练如盈因无法承受住如此磅礴的灵力,其肉身正在崩坏。打个比方来说,练如盈的身体就像一个水池,因为承载不了巨大的水量,水池正在持续崩毁。   即便颜清月一边压制练如盈识海中的域外天魔,一边治愈练如盈的身体,但她治愈的速度却跟不上练如盈身体崩坏的速度。   为今之计,就是扩大练如盈肉身承受灵力的能力,也就是提升水池的品质。然而,锤炼肉身,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成。故而,此法不适用处在危机关头的练如盈。   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化解危机,需要接通更大的水池,对练如盈这个小水池进行扩容。   颜清月想到了这方天地,可以作为容纳更多灵力的大水池。   但是如何成功构建管道,将作为小水池的练如盈与作为大水池的这方天地成功连通呢?   首先,这管道在搭建时,不能被双方排斥,这是搭建的基本要求。   而成为管道的人选,她本人就不要想了。   且不说她能不能做到一心三用,那蓬勃的精纯灵力一进入她的身体,便能与她发生共鸣,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直接冲破她设下的修为禁制。到时她一身通天的本事全部回来,这方世界愚笨的世界法则感到威胁,绝对第一时间把她踢出这个世界。而她一走,练如盈的身体直接完蛋。   而练如盈承载识海的身躯溃散,练如盈的识海也存续不了多久,那以识海为囚牢的计划,也将瞬息破产!   当然,诸天万道联盟的其他人,便是此刻下界,也会遇到跟颜清月一样的问题。所以,让诸天万道联盟成员作为管道的路子,完全是行不通的。要怪,就怪诸天万道联盟成员实在是太有实力了!   现今,只能找一个修为在这方世界所允许的范围之内的存在,且这个存在与这方世界应当是十分亲近。不然其在传输灵力的过程中,因灵力过于汹涌,触发了世界的防御机制,那就很不美妙了。   风作为此方世界的天道,其实是非常合适的,只可惜,它正苦兮兮地在练如盈的识海中干活儿,分身乏术。   这时,一道温柔的光笼罩着颜清月和练如盈的身躯。这光是白色的,却不刺眼,如同最纯净的水浪,又仿佛灵魂的色泽,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包容。颜清月在这温柔的光中,都忍不住放松了心情,在片刻感受到了宁静。不过很快她便将这种感觉驱走,现在还不是她放松的时候。   正在这时,颜清月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儿。这股血腥味很淡,并不呛人,带着丝丝的甜,如同蜜糖一般。   颜清月意识到什么,猛地一转头。冷不丁地,她被黑绸缠着的双目,对上了那个人。   “你在做什么?”颜清月声音似是质问,内里却带着一丝慌乱。   白星寻此时蹲在地上,他脸色有些发白,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我有没有帮到你?”   此时他的手腕还正在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的,连续不断,如同鼓点一样,密密麻麻的地,重重敲在颜清月心头。   白星寻的血构成了一座阵法。   那白色的光便是从这阵法中射出的,大部分笼罩了练如盈的身躯。   这光是便是颜清月想要构建的管道,它将练如盈体内那暴虐的灵力接引出来,导入这方世界。   白星寻眼前有些发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嘶吼。   他定了定心声,不然自己分心。   他知道自己作为元婴期的天狐,单凭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承受练如盈体内汹涌的灵力,就更不要谈引导出练如盈体内狂暴的灵力了。   他以天狐的血为引子,借天地之力,构建出这座血阵。   简单来说,白星寻没有资格作为管道,只能以被此方世界钟爱的天狐身份为担保,借天地之力为管道,再将灵力引入此方天地之中,算是取巧了。   阵法渐渐成型,而白星寻停止放血,其手腕上的伤口也因妖修强悍的体质渐渐愈合。   蹲在地上的他站起了身,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你……”颜清月的唇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她想要白星寻去休息,然而此刻,主导阵法并使其稳固的只能是他。   白星寻说:“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没事的。”   就在刚刚,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的灵魂深处刮起,他努力将那狂暴的气息压下,不想在此时掉链子。而那狂暴的气息似是察觉到了他此时的体力不支,更加猛烈地反扑过来。   他疯狂默念清心咒,好歹没有让那狂暴的气息得逞。他隐约感觉,被这气息得逞,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现在,他必须稳固阵法,他还不能走。他一定要帮到她。 第210章 杀人 我又给她惹麻烦了   终于, 阵法稳定下来。白星寻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没有掉链子,总算帮到她一次。   “你脸色很不好, 还是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颜清月说。   白星寻轻轻点了点头, 弧度很小, 没有说话。   他此刻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就在刚刚, 那狂暴的气息卷土重来, 竟想进攻他的识海。   他拼命守住灵台的清明,猛地咬破舌尖。舌尖涌出腥味儿,疼痛将他的理智拉回了一些。   他朝颜清月轻轻点头, 随即转身, 才敢将舌尖溢出的血咽下。他怕颜清月发现他的异常后分心,那样他便又拖累了她, 他不想做她的累赘。   假装若无其事的白星寻,化作一道流光,迅速离去。   黑绸缠目的颜清月看着白星寻离开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她哪能感觉不到白星寻身上的异样?只是她现在无暇顾及,无法抽身。   其实, 在白星寻的帮助下,练如盈身体的状况已经稳住了。只需再过一炷香的时间, 练如盈识海中的这些域外天魔便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等将练如盈这边的事了结, 她便立刻去找白星寻。   颜清月暗自道, 同时她打入练如盈识海中的金光也越发凌厉、刺眼。   在离开颜清月的视线没多久, 白星寻只觉脑子浑浑噩噩,视野也开始模糊起来,更是无力再维持住人形。   牢记要远离的众人的他, 即便意识模糊,也不敢停。   正在这时,拼命想要远离众人的白星寻,却碰见了浩浩荡荡前来降妖除魔的道盟众人。   “那是,天狐?”道盟众人还未到白星寻跟前,其中便有人认出了白星寻的妖身。   “确实是天狐。不过,我怎么感觉这只天狐有些不对劲。”   “确实有点不对劲,看着走路都不稳。况且这只天狐还是从域外天魔气息浓郁之地过来的,他身上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已至此地,吾等再小心也不为过。”昔日在太虚观,总是沉默的太虚观长老在此刻发话,就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样。   太虚观掌门看了一眼这位总说要养老的人,没吭声。   杨溯洄微微转头,看向自己说出此番话的师父。   听到带领他们除魔卫道的主心骨宗门太虚观发话了,道盟众人纷纷应和。   “等等,这只天狐是不是想避开吾等?”道盟之中,不知是谁开口问道。   “拦住它!”太虚观长老望着突然调转方向的天狐,沉声道。   众人纷纷响应,掏出各自的法宝,截住了想要拼命远离他人的白星寻。   “这位道友,你刚刚从那地方过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情?”待道盟一众人赶到白星寻跟前,太虚观长老也就是杨溯洄的师父,往前走了几步,主动与天狐搭话。   只觉眼前的一切被蒙上了一层血雾的白星寻,感觉身上的血烫得要命,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中冲出来。他烦躁无比,只想将眼前的如同橘子皮一样的老东西一爪子拍飞。   但是,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伤人。   白星寻压着体内的躁意,十分不耐地吼道:“让开!”   然而,那橘子皮一样的怪东西,不但不让,反倒又往前走了几步,说道:“道友莫怪,吾等是来收伏域外天魔的,对道友并无恶意……”   说着,那橘子皮一样的东西,转过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些人放下了手中对着白星寻的法器,但却依旧未让出一条道来。   接着,橘子皮又回过来头,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呱啦的,白星寻根本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东西。   好烦,真的好烦,他到底要干什么!   白星寻烦躁地踢了踢爪子。   那群人不知怎么了,又拿起了法器,朝他逼近。   橘子皮又回头,似是疾言厉色地说了什么,那些人又缓缓放下法器。   白星寻受不了了,他调了个头,刚想走,没想到这橘子皮又黏了上来。   “道友,是这样的……”橘子皮拦在欲走的白星寻跟前,嘴巴一张一合。   下一刻,橘子皮的嘴巴掉在了地上,但声音却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近,越来越吵。   他那干瘪的皮肤,像是铁水一样,淌了下去,化掉了。初具人形的身躯转瞬间成了黑色的触手,丑陋、黏腻,令他厌恶!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但是,他能把这玩意弄死吧?   这根本就不是人!   白星寻越想越对,然后,他伸出了爪子。   ……   在白星寻因不耐烦踢了踢爪子后,道盟众人以为这只不太正常的天狐想要暴起伤人。于是,他们皆将法器握在手中,只待一声令下,便将这只天狐拿下!   其中,剑阁众人则迅速结阵,隐隐上前将这只天狐围住。而易相逢与罗二前世所生的孩子——洛安成,被剑阁掌门何随命令在讨伐域外天魔的队伍后面压阵,故而没有上前来。   “天狐作为天道宠儿,是我太虚观供奉的对象,诸位不得对天狐无礼。”杨溯洄的师父转身,挡在了白星寻的身面,对众人说道。   “可是长老,这天狐眼神都变了。”有人迟疑道。   “无需惊慌,天狐生性良善。”太虚观长老道,语气笃定。   太虚观掌门微微侧目。   站在人群中的杨溯洄刚想说点什么,后脑勺便是猛得一震,然后又是一震,再一震!   可恶!那恼人的鹦鹉又在啄他了。   杨溯洄的心神被鹦鹉摄去,此刻,他只想将鹦鹉捉到手,狠狠地打它的屁股。   见太虚观长老如此坚持,众人只得放下了手中的蓄势待发的法器,以示无害。   然而下一瞬,刺目的鲜血从太虚观长老的胸前喷涌而出。   杨溯洄的师父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一只爪子从他的后心,毫不犹豫地穿透了他的胸口。   “你……你……”太虚观长老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同时,他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噗嗤!”这只爪子猛地抽出,杨溯洄师父的生机转瞬消逝。   这位太虚观长老,身体晃荡一下,随即重重到低,死不瞑目。   “天狐杀人了!”道盟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剑阁弟子先是一怔,而后迅速结剑阵,将天狐困在阵中。   阵中剑气翻涌,无数剑气刺向天狐,在天狐身上划出道道血痕。很快,天狐一身洁白的毛发,被鲜血浸染。   在不间断的疼痛之中,白星寻的理智回归。   “我……我这是怎么了?”清醒过来的白星寻看着眼前众人警惕而惊恐的神情,眸中满是茫然。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前爪湿哒哒的。   他低头一看,刺目的鲜血映入眼中。   这血,不是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愣住了。   “都是你,都是你这只妖狐!是你杀了长老!”道盟之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句。   白星寻抬头后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恨恨地望着他。与此同时,一个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的青年男人正抱着一具失去生机的身体,目光呆滞,仿佛傻了一样。而那具身体的胸口前,是一个刺目的血洞。   而这血洞周边,沾染着他的气息。   我,我杀人了吗?   白星寻看着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瞳孔巨震。   我不是来帮她的吗?我怎么能杀了太虚观的人?颜清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我又给她惹麻烦了,我真没用……   一时间,白星寻的内心中,充满了对自我的厌弃。   “妖族!吾早就说过妖族野性难驯!今日,这妖孽果真露了这端倪!”剑阁掌门何随站了出来,义愤填膺,“这妖孽杀了我人族修士,必须血债血偿!今日,吾必将这妖孽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剑阁掌门何随说罢,提着剑,大步朝白星寻走去,欲将白星寻刺死。   杀人偿命,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因此牵连了颜清月。   白星寻想着,闭上了双眼,迎着自己的审判,不做任何反抗。   何随拿起剑,缓缓举剑,下一瞬,猛地朝剑阵中化作原形的白星寻刺去。   “慢着!”阻止的声音响起,何随手中的剑被一道法术猛然弹开。   何随猛地转头,发麻的虎口握着险些掉落的剑,朝一人怒目而视:“杨溯洄,你在做什么?!”   杨溯洄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师父的躯体放下,这才缓缓起身。他面无表情道:“这只狐狸乃是我太虚观老祖所有,它便是杀了人,也该有我太虚观老祖亲自来审。何掌门,你的好意,我们太虚观心领了。”   何随冷笑一声,将长剑徐徐收回剑鞘,盯着太虚观掌门道:“杨溯洄可真是位好徒儿啊。自己师父都没了,居然还如此明辨事理。”   太虚观掌门扭过头,不与何随对视,道:“事关我太虚观老祖,吾等不敢逾越。”   “好好好,那老朽便等着你们太虚观老祖的公正审判了。”何随气冲冲地回道了讨伐域外天魔的队伍中,阴恻恻地拱着手,不再说话了。   太虚观掌门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溯洄,叹了一口气,以道盟盟主的身份朝众人道:“继续往前走吧。” 第211章 正轨 自此,一切归于正轨,……   “等等!”困于剑阵中的白星寻出声了。   正准备前进的众人停下了脚步, 均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这一看,却让他们齐齐愣住了。   此时这剑阵中哪有一只狐狸,那里头站着的, 却是一位如同天上而来的谪仙。   即便他的一身白衣被血污沾染, 显得狼狈落魄, 但那浑身出尘的气质,却在他化做人形之时, 再也遮掩不住。   “谢谢你帮我说话。”白星寻说完, 便朝着杨溯洄的方向鞠了一躬。   杨溯洄看着白星寻的动作,眸光微动。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却被白星寻的声音打断了。   此时, 白星寻已经站起了身,他朝着杨溯洄道:“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的师父。我犯下的错误,我认。”   接着,白星寻又看向剑阁掌门何随说道:“此事与妖族无关,皆因我一人而起,我愿意对此负责。”   何随冷哼一声, 刚想说什么,杨溯洄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去见老祖了吗?”   “不了。”白星寻看向杨溯洄, 声音很轻。   “我见到了她, 她一定会难做。而且杀人偿命, 天经地义。我既然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又何必让她为难?”白星寻几乎失去血色的唇一张一合,三言两语间,他便定下了自己的结局。   杨溯洄看着白星寻那黑白分明的眸子, 心中的怨恨忽然就散了。   杨溯洄想: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真的会做出这等恶事吗?   杨溯洄不禁脱口问道:“我师父真是你杀的吗?”   众人诧异地看着杨溯洄,不明他为什么会说出这话。这天狐杀人的事儿,可是明摆着的。   白星寻环顾一周,竟然笑了。他说:“大家都看到了,是我动的手。”   说着,白星寻举起他的左手。   那本该素白的手,沾染上乌黑的血,是杨溯洄师父的血。   杨溯洄不说话了。   白星寻将手放下,看着杨溯洄:“劳烦,帮我跟她带一句话。”   杨溯洄盯着白星寻的脸:“什么?”   “就说……”白星寻刚说了两个字,便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那声音在逐渐靠近他,带着急切。   白星寻盯着那个方向,继续道:“就说,我没有辱没她的威名。”   “白星寻!”这次他真真切切看见了,也听见了,是颜清月在喊他,并迅速在往他这边赶。   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见。   而后,他猛地一伸手,竟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白星寻看着奔向他的身影,合上了双眼。   ……   她刚赶到,便见那如谪仙般的人物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脏,就这么倒了下去。   她心头一紧,一掌击碎了困住白星寻的剑阵,而后接住了白星寻化作原型的身躯。   然而,白星寻的这具肉身灵力尽散,肉身崩坏,已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颜清月愣了一瞬,随即被怒不可遏的情绪淹没。   他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她?他到底在自作主张什么?   然而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再怎么气也是无用,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她一手拖住白星寻的肉身,一手运转法力一抓。于是,白星寻那被轮回之力吸引进而即将溃散的魂魄被颜清月强行聚拢,而后被她一把摄住。   她牢牢摄住白星寻的灵魂,阴恻恻地说道:“你着急去死做什么?本座允许你死了吗?”   正在这时,那被她摄入掌中的白星寻魂魄传来一股吸力,像是要极力将白星寻的魂魄拉拽而去。   颜清月一愣。   盖因这股拉拽白星寻魂魄的力量,她十分熟悉。   这……   这分明就是她自己的力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当颜清月愣神之际,这股拉拽白星寻魂魄的力量竟陡然增强!颜清月一个没有注意,白星寻的魂魄竟在转瞬间被拽走。   敢在我手里抢狐狸,找死!   颜清月气得要命,正准备循着这力量过去搅得个天翻地翻,这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此人立于无尽虚空之中,身披灰袍,五官被浓浓的雾气遮掩,整个人显得扑朔迷离。祂,便是那位镇守于时间长河尽头的时间尊者!   见到此人,一个猜测忽然在颜清月心中出现。随即,颜清月停止了前进的脚步。而颜清月就是这么一停,白星寻灵魂的气息便在这个时空彻底消失。   颜清月只感觉心头陡然一空,竟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即便,她已经猜了些什么。   时间尊者朝颜清月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后抬手一指。   那是……   循着时间尊者手指的方向“望”去,颜清月的神识穿过重重迷雾与屏障。她,“看见”了天外天上的一只九尾天狐。他,是在此刻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星寻。   原来,竟是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一切的颜清月,眉目和缓下来。她那刚刚空荡的心仿佛多了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安定。   无论如何,白星寻总会回到她身边。   她想。   见颜清月明了,时间尊者的身躯渐渐淡化。   而在道盟众人眼中,颜清月在破开剑阵接到那妖狐的躯体后,不过只是发愣了片刻罢了。   “老祖,这妖孽杀了我太虚观长老,您何故要为这作恶多端的妖孽伤神?”太虚观掌门见此,朝颜清月道。   颜清月将狐狸的躯体放入自己的小世界,转头朝太虚观掌门道:“妖孽不妖孽的,并非尔等可以判定。”   此刻,颜清月声音发冷,面若寒霜。   太虚观掌门被颜清月的气场震住,竟不敢再说话。   “天狐当众承认自己的罪行,自行伏诛。况且,吾等亲眼见他将太虚观长老杀死,为何不能断他的罪?”剑阁掌门往前踏出几步,与颜清月对峙,端得是正气凛然。   颜清月轻“呵”一声,嘲讽道:“你?断罪?断他的罪?好啊,好得很。”   听到颜清月的话,众人心头发毛,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   “既然想断罪,那就在此刻,将尔等浑身的罪孽,悉数断个干净!”颜清月话音一落,一股威压瞬间从她身上迸发,压得众人只能匍匐在地,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这位太虚观老祖的实力,怎会如此强大?   众人心中惊异。   这时,一道金光从天降下,瞬间,一股庞大的讯息涌入了众人的识海。   这磅礴的伟力,这浸染着法则的独特标记,这是,天道的气息!难道,天道的自主意识回归了?   此刻,众人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在颜清月助练如盈将其识海中的域外天魔收拾得差不多之后,颜清月便顺道解除了风上了禁制,这才让风想起了自己身为天道的身份。于是,历尽诸番磨难的风,重获天道的尊位。   刚刚那会儿,风就正在接受熟悉自己的真实身份,故而掉线了一阵子。   梳理完天道灌输给他们的庞大信息,回过味儿的众人意识到一个问题:被天狐干掉的太虚观长老,竟是域外天魔!那么,他们岂不是冤枉了这只除魔卫道的好狐狸?!   正在这时,太虚观长老的皮囊仿若虚影一般,竟在金光中渐渐变淡,最终,只剩下一堆揉成乱麻的触手。   杨溯洄静静地看着这一串扭曲的漆黑,握紧的拳头。他死死盯着这堆域外天魔的身体,似是想从中看出什么人形,却也没有改变。   天道的金光中,一切虚妄无所遁形。   这便是他师父的真实模样吗?   不,这不是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已经被域外天魔夺舍的身躯,骗走了皮囊。   杨溯洄发现,对于这个真相,他居然没有那么抗拒。   或许,他在很久之前,便发现了自家师父的不对劲。,然而恩师曾经的养育与教导之恩中,他选择闭目视听,不去看,亦不去想。最终,他被蒙蔽在域外天魔为他构建的幻想之中,不愿醒来。   事实上,寿元将尽之人,又有多少人能够坦然面对死亡?又有多少修士在发现自己的身躯日渐衰败时,而不会被域外天魔口中那所谓飞升永生的诱惑所吸引?   而这类人,即便是没有被域外天魔的引诱,因其心志的不坚,亦无法度过天道设计飞升时所需渡的心魔劫,最终,这类人因渡劫失败,同样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从始至终,不是他的师父死在了域外天魔的手中,而是他的师父道心不坚,死在了自己手中。   而他这个自欺欺人的人,若是能勇敢一点儿,直面现实,在他师父误入歧途前及时开导他。那么,他的师父是否能在他的帮助下重铸道心,然后活下来?   而且,若是他当时坚持一点,那只狐狸,是不是也不会死?   杨溯洄失了魂一般,怔怔地呆立原地,只是死死盯着域外天魔的身体。   而那只五彩鹦鹉,则不知在何时落在了杨溯洄的肩头上,静静地立着。此时,这只平日闹腾的五彩鹦鹉既没有再啄人,也没有再发出聒噪的叫声。他就这样站在杨溯洄身上,黑色的豆豆眼看向远方——那只天狐的灵魂气息消失的方向。   结束了。   化作五彩鹦鹉的宁观鹤想。   自此,一切归于正轨,这个世界得救了。   (正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