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jjwxc 作者:火星少女 简介:   在一场地震后,卫星检测到被夷平的峡谷里忽然出现了一座县城。   仿佛从天而降。   人们发现这座县城有着古代的城墙和屋舍,而在城中甚至还生活着不少穿戴古装的士兵、民众。场面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学者们做了各种检测,翻遍了文献,终于确定这座凭空出现的小县城来自于一千一百年前,名叫荻阳。   它跨越时光,来到了这里。   史记,“光和七年,叛军屠荻阳,县遂空;不出三岁,城阙尽圮,草木漫道;至熹平末,故址已不可辨......”   荻阳县,一座平平无奇的古代小县城。   在烽烟四起的乱世里,这座县城被逆贼包围,围困半年,沦为与世隔绝的孤城,粮食耗尽,民众只能以树皮草根维生。   眼看即将发生易子而食的人世惨剧,荻阳县里的人却发现一夜之间他们竟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着让人炫目的光亮,有着各种让人看不懂的神迹,还有着吃不完的食物,穿不完的衣物......   让人心生恐惧,也让人心生向往......   PS:   架空,平行世界,请勿代入现实;   群像文,应该不会太长。   因为是群像文,有些角色会有cp,而且要比较古今婚姻观念,所以不放无cp,但没啥感情戏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古穿今 轻松 群像 [1]第 1 章:从天而降的县城   早上七点,许多人才刚起床的时间,庄梦白就已经从外面跑完十公里回来了,顺手还买了早餐带回家。   酱肉包子、豆浆和油条,都是她家太后李美云爱吃的。   李美云看到后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嘴巴上也不免要吐槽几句:“你就闲不下来,都休假了还天天起那么早。以前吧每天能赖到十一二点起床,我还担心你在部队里不适应,现在倒好,起得比鸡早。我看呐,旁边老王叔养的那公鸡可以宰了,你来就行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吃女儿带回来的早餐。   庄梦白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家太后这嘴啊,就是不饶人。   “习惯了,每天到点自然醒。”   母女俩坐一起吃完了早餐,李美云问她:“今天打算去干点啥?要不去找小程一起吃个饭?”   庄梦白在喝豆浆,摇了摇头:“不去了,他今天有事要去朋友那儿帮忙。”   李美云恨不成钢:“人家去朋友那儿帮忙,你就不会也跟过去搭把手?那等小程忙完,你得去慰问慰问他,带点小零食,这样,等我下午做点桂花糕,他就爱吃我做的桂花糕。”   话说着就要去冰箱拿冻好的干桂花出来。   庄梦白耸耸肩,任由她娘忙活。   不过,李美云边忙也要边啰嗦:“小程可是个好孩子,你那么忙,又是异地,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到一回。要不是他主动,我看你们这事儿可坚持不到现在。你可得对他好点儿,听到了没有?”   庄梦白连连点头,乖巧状:“听到了,听到了。”   李美云口中的小程,叫程放,是庄梦白的男朋友。两人是初中同学,也算从小就认识,确定关系已经两年了。庄梦白知道在这桩感情里的确是程放付出要更多,她不在家的时候也多亏程放一直照顾她家里。因此李美云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绝不还嘴。   李美云做事利落,将做桂花糕的材料准备好后就拿起流苏小包包,带上自己的羊绒大披肩,准备找自己的搭子们搓麻将去了。   庄梦白笑眯眯的:“去吧去吧,多赢钱。”   她留在家里把餐桌和客厅收拾了一下,然后躺在沙发上刷了刷手机。别说,忽然闲下来还真是浑身不得劲。   一打开社媒,立刻就有标题蹦出来:   《今日凌晨四点,巴省疑发生五级地震,周围县市有震感。》   庄梦白立刻就清醒了,巴省虽然离她驻守的地方有点远,但如果情况严重的话也有可能需要前往支援。她赶紧登陆内网,主动询问上级需不需要自己立刻归队?   营长很嫌弃:“行了行了,你去年都没休假,趁着这次好好休息,别操心其他的了。”   说完,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既然不用自己归队,她也就继续躺下刷手机了。看了半天新闻,看到虽然有五级地震但震源很深,因此对当地居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而且专家预测后续出现余震的可能性不大,这才放下心来。   网上还有不少浑水摸鱼来蹭流量的谣言贴,庄梦白很快就刷到一条:   《卧槽!快看这是什么?!好像是地震后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她好奇地点进去一看,那贴主就发了一张稍微有些模糊的图片,只看到在郁郁葱葱的凹陷下去的巨大天坑里,雾气缭绕的坑底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古代的城池。   那城池在岩壁与植物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显得极为不真实。   贴主:   【吓死了!吓死了!我是不是遇到海市蜃楼了?昨天本来在巴南天坑这儿穿越徒步的,结果今天一早上起来就看到远处的天坑里冒出来一座城!和做梦一样!】   下面是网友们嘻嘻哈哈的回复:   【恭喜楼主,你穿越了,接下来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那你得看他穿越到什么位面?啧啧,要是穿越到黑暗修仙副本那可就完了。】   【穿越了为啥还会有网络?楼主快搞个直播噻。】   【假的吧,一眼AI。】   庄梦白也觉得是AI,不由得感叹现在的AI真是越来越牛了,效果几可乱真。   结果,她看到贴主回了一句:【手机原图直出,是假的我死一户口本!待会儿我传个视频上来,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AI。】   庄梦白挑了挑眉。   他这么言之凿凿的,难道说是真的?   巴南天坑她知道的,它的名字就来源于它的地理位置——在巴省的南面,非常巨大,属于自然形成的特殊地貌。它的景色很特别很美,但因为没什么交通,普通人很难到达,只有一些户外探险的驴友会过去玩耍。她之前也曾经去那儿玩过绳降。别说,这贴主的图和现实的细节还挺接近。   庄梦白去贴主主页看了一圈,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记录自己生活的素人号,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为了起号不择手段的。她想回到帖子再去研究一下那张照片,一刷新,却发现帖子已经不见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滑过一丝怪异。   庄梦白又在社媒平台上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新闻以及帖子。果然,是AI做的图吧,然后被人举报了......话虽如此,她敏锐的直觉又似乎在说,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还没等她细想明白,忽然接到了营长的电话。   营长一改刚才轻松的态度,语气严肃:“有紧急情况,立刻归队!待会儿会有车来接你。”顿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别问任务是什么,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庄梦白响亮应了一声:“是!”   作为久经考验的特种兵连长,随时候命是基操,即便是在休假中。   她迅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不过是一个小背包,然后给李美云以及程放都留了微信。不过两人一个在打麻将一个估计在忙,都没回她。   接她的人很快就来了,直接将庄梦白带去了当地的军用机场。   两个小时后,庄梦白到达了巴省,然后又换上了越野车。庄梦白从一路的安排配置看出了这次任务的保密等级很高,她严守纪律并没有开口问。   不过,当她意识到越野车是往巴省的南面驶去时,却忽然浮现起了微妙的想法。   巴省的南面,正是贴子里巴南天坑的所在地。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越野车在一片紧急搭建起来的大山脚下的营地前停了下来。这儿戒备森严,临时搭建的迷彩帐篷与伪装网连绵成片,荷枪实弹的哨兵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庄梦白跳下越野车,立刻有身着作训服、臂章显示隶属某特种部队的军官迎上来,快速核验了她的证件。   “庄连长,这边。关于这次任务的简报马上开始。”军官语速很快,引着她穿过层层岗哨,走向营地中央一座规模稍大、天线林立的帐篷。   帐篷内部灯光通明,简洁到近乎冷硬。正面悬挂着一块大尺寸显示屏,周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还有像她这样的人从四面八方临时而紧急赶到落座。   庄梦白报到后在角落的空位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人员。   她认出了几张面孔,有总参的,有装备发展部的,还有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几位地质与考古方面的国宝级学者。她暗自心惊,这场面,规格远超她最初的预料。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志们,时间紧迫,我们直入正题。”一位两鬓微白、肩扛少将军衔的指挥官走到台前,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播放巴南天坑最新卫星及高空侦察合成影像。”   是陈司令!   庄梦白瞳孔微缩,将这次任务的级别又默默往上调了调。   不待她细想,屏幕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高分辨率卫星俯瞰图,清晰显示出巴南天坑那标志性的、巨大深邃的碗状地貌。然而,当图像被不断放大、增强,聚焦到坑底中心时——   帐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庄梦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座城,是真的!   一座有着城墙与古建筑的古代城池就这样静静伫立在了天坑之中,与周围嶙峋的岩壁、茂密的植被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并存。   仿佛,从天而降! [2]第 2 章:荻阳怎么办   此刻,在那座城中。   时间退回到它出现的两天前——那时候的荻阳城,一片死寂,只有风呼啸而过发出来的声响。   在县西北角城隍庙的后头树林子里,菱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铲子,在已经被冻硬了一些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她蓬头垢面缩在宽大破袄里,正在拼命刨着一丛枯草的根须,手指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嘴唇也干裂出血口子,脸色麻木,唯有看那灰白的草根的眼神像是在发光。   她太饿了,急需这些草根来填充自己和家人的肚子。   一年前,几位藩王借由“清君侧”之名揭竿而起,王朝大地烽烟四起。   于是,菱娘所生活的这座位于王朝南部的小县城荻阳,就被一伙叛军盯上了。对方攻城几次未果,索性在县城外驻扎了下来,将荻阳县包围得像是个铁桶一样,连一只飞鸟都不能从城中飞出,愣生生摆出了要将城中众人耗死的架势。许是之前攻城受挫,叛军放出话来,城中人若是出城,出一个杀一个,待到城破后,更要让整座城中鸡犬不留。   就这样,从盛夏流火的八月一直到了寒冬十二月,荻阳县已被围困五月有余。   在这座城里生活着的人,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吃饱是什么感觉,甚至没有感受过正常的食物是什么感觉。现在的荻阳城,除了城墙上的守军之外,街面上都没再见到什么人,大家都躺在自己的家里,毕竟,干的活越多就越容易感觉到饿,不如躺着。   如果不是因为饿得实在不行了,菱娘也不会冒险出来找吃的。   突然,林子那头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菱娘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本能地扔下木棍,连滚带爬地缩进旁边早就看好的一丛茂密灌木后。那里有个半塌的野狐洞,被枯枝败叶虚掩着,刚好能容她瘦小的身子挤进去。   当然,野狐早就不见了。这个县城里但凡能走的动物,甚至是地底下的蚯蚓都早就被挖出来吃光了。   她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洞壁,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冲进鼻腔。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挎着腰刀的巡兵,骂骂咧咧地走进林子。他们中间两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抬着什么,一头一尾,那东西软塌塌的,随着步伐晃荡。   “就这儿吧,妈的,真沉。”   另外两人也卸了肩上的担子,砰地一声,一具僵硬的尸体滚落在枯叶上,面孔朝上,灰白肿胀,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是个男人,看穿着像是城外流窜进来的饥民,或者更早之前试图逃跑的百姓。   那双眼睛正好与藏在野狐洞里的菱娘对上。   她瑟缩了一下,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抽气的声音被人听到。   “头割下来就行,王二。”一个络腮胡的巡兵说,“剩下的我们能处理。”   “成。”被称为王二的脸上有疤的年轻巡兵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菱娘闭上了眼睛,只听着外面的谈话。   “王二,做利索一点,咱们还等着提着它去周王府换半斗杂粮呢。”   “没问题,我最擅长干这个。”   有刀磨着骨头的声音传来,颇为渗人。   过了片刻,那王二说:“成了......头儿,这身体就这样放在这儿?”   “就放着,马上就有人来收。”络腮胡意味不明笑了一下,“现在这东西,可是金贵得很。”   “那这脑袋......”   “你小子还挺惜物,放心吧,领了赏金后再拿回来,卖给别人也能换三四金,这玩意儿别看肉少,现在可也值不少钱。”   菱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抠进了脸颊的冻疮里,剧烈的颤抖让她几乎要磕碰到洞壁。她很怕时间一久他们会发现自己。   好在,接下来那几个人没有再说话了,过了会便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菱娘不敢走,她记得刚才那络腮胡说会有人来搬尸体。又等了会儿,果然,脚步声又传来了,然后是拖拽重物的声音,摩擦着地面,枯叶簌簌作响,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和人声彻底消失在寒风里很久很久,她还是一动不敢动。冰冷的土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血锈味,钻进她的鼻孔。   外面的风更紧了,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洞里面钻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还残留着血迹的污糟空地,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刨出的那几根带着泥的、细得像线头的草根,赶紧拿着像兔子一样蹿出去逃离了这儿。   七拐八拐绕到了一片杂院区。   这儿是荻阳县原本很热闹的一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偶尔能从门后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后,让人隐隐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菱娘加快了脚步,来到角落的一个低矮的小宅子面前,然后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娘,是我。”   那声音有着几分稚嫩。   门打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她迅速拉了进去,迎接他的并不是母亲温柔的抚慰呵护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嫌命长是不是?!”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厉色。   菱娘被被拽得一个趔趄,仰起头,对上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燃着焦虑与怒火的眼睛。   那是她娘,李氏。   李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不止。乱蓬蓬、结满污垢的头发勉强挽了个髻,露出瘦削得颧骨高耸、脸颊深陷的脸。   菱娘被母亲眼中的怒火刺得一缩,但依然欣喜:“娘,我去了挖了点草根......”   “草根?这附近连地皮都被刮了三尺!你能挖到什么?”李氏的声音在看到菱娘小心翼翼从衣服里捧出来的草根后戛然而止。   这可是草根!   比银子还要贵重的草根!   “你从哪儿挖来的?”她惊喜地问。   “城隍庙的后面,那儿比较少人去......”菱娘立刻将自己刚才的经历细细和母亲说了,当然也没错过自己遇到的那件事。   她心有余悸:“娘,那个人,我分明记得他,不是什么逆贼。前几天他还在城隍庙附近徘徊过,想讨一口热水喝......”   她每说一句,李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那张青黄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菱娘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听着,从今天起,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屋子附近!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娘,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菱娘小声辩解,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串咕噜声。   李氏的目光落在女儿同样瘦得脱形的小脸上,那眼里深沉的恐惧瞬间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覆盖。   “躺着!躺着还能多捱两天。观音土......实在不行吃点观音土。别想着出去找,找不到了,只会把自己,”她顿了顿,把“送到别人嘴里”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只会惹祸上身,记住没有?!”   菱娘被母亲眼中那混合着狠厉和保护欲的复杂光芒震慑,呆呆地点了点头。   李氏这才稍稍松了点力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泛上来的是对未来不知道会往何处去的迷茫和绝望。   屋外,北风拍打着破烂的窗纸,呼呼作响。   和杂院区的冰冷相比,在城北的县衙府邸里还能有几分碳火带来的暖意,但相同的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似乎很快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偶尔,能听到几个仆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徐家的儿媳妇,正在坐月子呢,结果吃的包子里吃出了一个手指,直接被吓死了。”   一众细细抽气的声音。   县令娘子沈氏站在门外,细雪刚好从漏风的廊檐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定了定神,她喝道:“都聚在这里嚼什么口舌!”   仆役们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垂手躬身。   县令娘子沈氏站在那里,身上是半旧的靛青缎面袄子,身形削瘦,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几分,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她扫过众人惊惶的脸:“这种关头,不要生出这些口舌之事,各自去忙吧。”   仆役们对望了一眼,脸上带着惶惶神色。   沈氏并未多言,转身就走。厨娘见状,顿了一下跟了上来,小声对沈氏说道:“夫人,家里的粮已经见底了......”   其实说是粮,也不过就是一些米糠,真正的细粮粗粮早就吃光了。刚被围城的时候为了救济城中百姓,还施了一段时日的粥,现在想想,厨娘都要心疼死了。   谁知道这些杀千刀的逆贼真的要把这座县城围困至死呢?   沈氏沉默了片刻,这才道:“我会想办法的。放心把,只要有老爷与我吃的,便也少不了你们的。”   听到主母这样说,厨娘这才放下心来。   沈氏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书房的门虚掩着,师爷刚退出来,与她擦肩时匆匆一揖,面色凝重。沈氏推门进去,看见自己的丈夫,荻阳县令周文渊,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原本是高大之人,但此刻肩膀微塌,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也只剩一把骨头了。   “老爷。”沈氏轻唤一声。   周文渊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灰败的神色。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见了霜白。   他声音干涩。“夫人来了。”   沈氏:“方才师爷......”   “刚传来的消息,援军来不了了。”周文渊打断她,脸上似哭似笑。   沈氏的心直直往下坠。   没有援军,那他们怎么办?荻阳怎么办?   周文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的漆黑:“北城根下的那片窝棚,这几日少了好几个人,多是老弱。守库的赵班头来报,今早发现有人试图翻墙进义庄。”   沈氏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胃里面翻腾了几下。 [3]第 3 章:这座城从何而来?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炭盆里,最后几块炭发出哔剥的轻响,却丝毫驱不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骨髓都冻僵的寒意。   沈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只是茫然地在想,怎么办?未来会怎样?要怎么样活下去?   她听到自己的丈夫狠狠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明日,我还是再去一趟周王府,看看能不能让周王和城中大户再挤出点粮食。不然,恐怕荻阳就要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   周王府。   周王也正在与幕僚们以及管理着城中守军的牛守备商议事务。起因便是王府长史察觉到最近几日拿着脑袋来领赏金的巡兵们有些不妥。   牛守备却傲慢:“逆贼奸细,自然要肃清。王爷当初定的赏格,一个脑袋半斗粮,儿郎们奋勇杀敌,难道不该赏?”   周王赵禛瘫坐在铺着旧狐裘的圈椅里,脸色蜡黄,眼下浮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脱落的毛皮。   徐长史:“该赏。只是,送来的那些逆贼首级,真的是逆贼吗?我怎觉得,有那么一些眼熟之处?且,尸体何在?”   牛守备脸色沉了下来:“长史这是何意?怀疑我的人杀良冒功?”   “不敢。”徐长史垂下眼皮,“只是王爷体恤军民不易,更不忍见无辜者枉死。从即日起,这赏格需得改一改——须得活捉逆贼,验明正身,方可领赏。死的,一概不算。”   周王府的粮可也不多了!   “荒唐!”牛守备猛地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盏跳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有只擒不杀的道理?长史是读书读迂了不成?”   气氛陡然紧张。周王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嗫嚅着,想打圆场又不敢。   徐长史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守备大人息怒。此非战场,乃是绝境。王爷仁德,不忍见子民相食。再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放任此风,今日能杀痴汉老妪充数,明日焉知屠刀不会对准尚有存粮之家?军心若乱,城池顷刻即破。守备大人掌军,当比下官更明白其中利害。”   牛守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徐长史,又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周王。   他当然明白这老狐狸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敲打他。城中最后一点秩序正随着粮食的耗尽而崩塌,风气如果不抑制住,恐怕不用叛军攻城,手下那些饿红眼的兵先要哗变,或者干脆把主意打到王府和大户头上。   牛守备看着周王,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霍然起身:“既然王爷有令,末将遵命便是!”   他还忌惮着周王派去求援的事情。说不定,援军明天就到了呢?   既然已说罢,牛守备也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甲叶哗啦作响,显然心情不怎么好而且也不忌惮于流露出来。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周王才长长舒了口气,瘫软在椅子里,抹着额头的虚汗:“可、可算走了......这杀才。”   徐长史却没接这话茬,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才掩上门,回到周王身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王爷,牛守备靠不住了,咱们得另外想条逃生之路才行。”   周王浑身一激灵:“何出此言?”   “他眼中已无尊卑。今日能因赏格之事对王爷生怨,待日后粮尽,他手下那些虎狼之兵第一个要借的,恐怕就是王府的库房,甚至......”   徐长史没说完,但周王已经懂了,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如何是好?援军无望,城内粮尽,军心不稳......天亡我也!”周王带着哭腔,忽然抓住徐长史的袖子,眼中迸出一丝病态的希冀,“长史,要不我们降了吧?开城投降,或可保全性命!”   “王爷!”徐长史厉声打断,“叛军檄文,王爷难道忘了?逆贼已经说过破城之日,寸草不留。投降?不过是引颈就戮,死得更快些,更难看些!”   周王如遭雷击,颓然松手,喃喃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被自己人吃掉,或者被叛军屠城......”   想着想着,更是痛哭流涕。   徐长史垂下眼睛:“王爷,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快说!”   “城北的荻河,虽未到丰水期,但水量尚可......”他俯身过去,在周王耳边细细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周王听得呆了,嘴唇哆嗦着:“掘、掘开河坝?那岂不是有伤天和?”   “顾不得了!”徐长史斩钉截铁,“总好过全城玉石俱焚!王爷,这是唯一的机会。”   周王府是有船的,也有码头。到时候等到水淹进城,他们自然可以随着滚滚洪流进入到大江之中,将叛军甩到脑后,顺顺利利地往京城而去。至于这荻阳城中的人,且看他们运气罢。   徐长史漠然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怪不了谁。   周王脸上肌肉抽搐,恐惧、求生欲、还有一丝残存的良知正在激烈交战。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这座困了他大半年的孤城,如今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依你之计。要快,要隐秘。”   徐长史深深一揖:“王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周王一人。炭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微光熄灭,黑暗彻底吞噬了房间。   周王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回到房间如何睡去的,总之,一整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把他叫醒的是贴身仆从惊慌失措的大喊声: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周王一个激灵从凌乱的床榻上滚下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好,事发了!徐长史办事不密,掘河之计败露了!是牛守备打进来了?还是被县衙周文渊那边察觉?   他手脚冰凉,胡乱披上外袍,声音发颤:“慌、慌什么!是,是牛守备带兵来了?还是......”   “不,不是!不是兵!”仆从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是外面!王爷,县城外面的天变了!”   城墙上,牛守备正在和守军们一起目瞪口呆看着外面的景象。   牛守备身上的兵甲都没穿戴好,显然也是在睡梦中匆匆被叫过来的。   守军咽了口口水,声音惊悸,语无伦次:“它,它,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我,我,小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城外的逆贼有异动,点起火把一看......”   结果就看到了远处林立着的岩壁和山体,在黑暗中像是巨兽一样俯视着这座县城。甚至,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层闪着微弱光芒的“罩子”将整座县城笼罩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惊悚夹杂着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   他们县城外原本可是极为平坦的田野以及蜿蜒交错的河流!绝不会有这样耸立的山壁和茂密的丛林!   那些田野呢?河流呢?还有叛军的军营呢?   它们都哪儿去了?   而这些东西,又是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   他们身处的这座县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   城外的指挥部也在讨论这件事情——这座城从何而来?   “它的确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会议上,陈司令面色极为凝重,对现状进行了讲解:“在今日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巴省发生了五级地震,而我们查看过卫星图像,在三点五十四分,这座城就出现了。目前还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庄梦白听得很认真,一向冷静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那些赶过来的专家们已经惊骇到忍不住议论纷纷了。   一位地质学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陈司令,这,这从地质学上完全无法解释!天坑底部岩层完整,没有任何近期大规模塌陷或抬升的迹象。这绝对不是地震能够造成的。”   在场的历史学家也摇头,有些茫然:“巴南天坑一带并没有有记载的古城。而且,这座城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有一位“神仙”大手一挥,将这座城从原地掘了起来然后再轻轻放在了这里一样。   但,这,这怎么可能?! [4]第 4 章:第一批进去执行任务的人   陈司令的手往下压了压,让声浪低了下来:“大家看这几张,这是刚刚遥感号卫星及我方高空无人侦察机传回的最新画面。”   几张图片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庄梦白细细看着眼前的照片。如今的遥感卫星精细度已经很高了,尤其是军用的,分辨率可以达到10cm级别,可以清晰得看到地面建筑甚至是车辆。如果放大,甚至还可以看到广告牌上的字。   不过,这几张照片却算不上太清晰。   是被什么东西影响到了吗?   她提出自己的疑问,在陈司令旁边的许参谋解释:“确实是有受到影响。在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派出了无人侦察机,但那座城有点古怪,或者说,笼罩着它的那一层光膜有古怪......”   大家都看向那张远瞰的图,发现的确是有一层泛着彩色光晕的透明的光膜笼罩着它,就像一个半圆的罩子一样把它罩住了。   许参谋解释,这层光膜对于高科技设备似乎存在着某种干扰,无人机和直升机只要靠近就会发生设备紊乱。目前为止,已经损失了三架无人侦察机,要不是直升机飞行员反应够快,都得要折在那儿。所以,目前只能动用遥感卫星,但是拍照的清晰度完全不比以往。   大家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一些相关专业的专家们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起来,庄梦白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张照片,那上面有城墙,有房屋,俨然就是一个古代县城的样子。   而且......   她倏然抬起头:“这里面有人员活动!”   虽然不是很清晰,看上去不过是半个一个像素点的大小,但直觉和经验告诉她,那些城墙上的小黑点,应该是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专家失声喊出来:“里面还有人?”   “确定是人吗?”   许参谋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段视频传到了大荧幕上,他严肃说:“这是最后一台无人机在坠毁之前拍到的一段视频,证实了里面的确是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视频很晃,还有点模糊。   入目的是一段古代的城墙,还算坚固完整,上面有不少穿着古代军士服装的人惊慌失措地用手指着天空,应该是发现了有这么一架大铁鸟飞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们发出各种呼号声,可能是想要吓退这架无人机,发现没用后,有人搭起了弓箭,“咻——”的一声,箭矢向空中飞来。   视频也恰好断在了这一刻。   帐内又轰地一声闹了起来,有惊骇有疑问,军人们自然恪守纪律,但专家们可忍不住。直到参谋拍了拍手,待到大家都安静下来,身边另一位早已经到场的历史学家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还带着点颤抖:   “同志们,我们综合分析了现有图像中能辨识的建筑风格、城防布局、士兵甲胄形制、以及部分建筑残存的门楣纹样。”   他示意操作员切换几张局部放大图,一张是城门楼的飞檐,斗拱结构清晰可见;一张是城墙上一面残破旗帜的模糊纹路;还有一张是某处宅院门口的石墩,上面似乎有兽形雕刻。   “你们看,这斗拱的样式,有明显的晚唐之后的过渡特征......”   庄梦白知道这位历史学家,姓王,在国内最牛的大学里担任历史系主任,经常在一些访谈节目里看到,可以说是国内历史学界的权威人士。   王教授侃侃而谈,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初步判断,这些元素和公元七百多年前,华夏晚唐之后的那段混乱历史时期很相似。而且,这座古城呈现的状态,并非遗迹或废墟,而更像是一个......穿越过来的还依然鲜活存在着的时空片段。”   华夏历史上,大唐之后便进入到了混乱时期,王朝更替和国家倾覆如同吃饭喝水,持续了百来年才归于宋。这一段时期即便是历史书上对其也只是匆匆一笔带过。   庄梦白看向王教授,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茫然眨了眨眼。   帐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穿越?这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这是违反物理定律的!”   “但,但如何解释它的出现?如何解释里面那些活生生的古人?”   “要相信事实。”   一位一直沉默的物理学家这时推了推眼镜:   “诸位,诸位!从现有现象看,五级地震的震波,特别是深源地震,其释放的能量和造成的时空扰动,在理论上存在极微小概率,可能触发我们尚不了解的物理机制。比如,短暂打开一个连接不同时空点的虫洞。于是,这座城,连同其中的一部分时空就被整个包裹并搬运到了我们的现在。”   “当然,这只是基于现象的大胆推测。那层干扰设备的光膜,可能就是时空边界不稳定或存在高维能量残留的表现。”他顿了顿,“我认为,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尤其是其背后是否存在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或目的。”   物理学家的话意味深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庄梦白心中泛起不寒而栗的感觉,这是她的直觉反应,此时因为这番话而达到了顶峰。   是啊,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仅仅是一次宇宙级的意外,还是某种......有意识行为的开端?   陈司令面色凝重地点头,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首当其冲要得到对方更多的资料,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确定他们或者说是幕后力量的来意。”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最后在庄梦白等几位特种部队军官身上略作停留:   “庄梦白!王强林!刘翔!”   “到!”   “到!”   “到!”   庄梦白与另外两名被点到的军官同时起立,身姿笔挺如松,声音斩钉截铁,举手敬礼。帐篷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陈司令的目光锐利如鹰,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庄梦白身上,沉声宣布:   “命令!从现在起,启动特别侦察行动!代号,‘探渊’!   “庄梦白,你担任特别侦察组组长。王强林、刘翔,你们作为副组长和通讯专家,即刻前往古县城,探明情况!   “探渊行动的目标明确:第一,确认这座城内部的生命状态、社会结构、威胁等级;第二,尽可能搜集实物证据,帮助我们的专家确定其具体年代和来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尝试接触并评估那层光膜的性质,寻找安全进入或建立稳定观察的方式。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目光如炬,脸色凝重:“这次侦察,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人类对未知的第一次触碰。你们带回来的每一份信息都可能改写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但对方神秘莫测,你们要有面对任何超常状况的心理和战术准备。解散后,立刻领取专用装备,半个小时后,简报室进行最终任务部署。”   庄梦白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和强烈好奇的亢奋。   “是!”   她响亮地回答。   一个小时后,她和王强林以及刘翔被武装直升机放到了接近了那层光膜的丛林深处。   短短半天时间,这边已经建立起了前线哨所。   “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发现这层光膜对外界存在抵抗性和排斥性,它会挤压进去的人和东西,最多进入三到四个人,而且还不能携带太多现代设备。   “所以,你们也带不了太多武器。”   接应三人的前线士兵仔细介绍。   原来,他们早在一开始就已经琢磨着人是不是能越过光膜的界限,派遣了士兵前去探查,经过多次试验后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上头就让他们全都撤了出来,又叫来了一些精锐。   庄梦白到得最早,也成为第一批进去执行任务的人。   年轻士兵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些崇敬,宛如迷弟看偶像。这几位,可都是全军都鼎鼎大名的,拿过不少军功表彰的兵王。尤其是庄梦白,因为其性别,更显传奇。   几人进入已经在待命的野战急救车。   “来吧。”戴着口罩、眼神沉静的军医示意三人躺在简易担架床上,“先做基础体检,然后接种疫苗。”   旁边另一位护士已经在准备注射器,针剂种类不少,颜色各异。 [5]第 5 章:城门依然推不开   王强林开玩笑:“有那么夸张吗?这可比我去非洲还打得多。”   “别掉以轻心。”庄梦白和他虽然不是在一个连队,但曾经一起出过任务,两人也算相熟,“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如果我们现在穿越到古代,恐怕身上携带的病毒和细菌就足以让那边团灭。”   军医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他们容易被感染,还是你们容易被感染。要我说,最好是穿着防护服,全副武装地进去。”   三人对望了一眼。   庄梦白摇摇头:“这次还得要隐蔽才行。”   如果只是单纯的古代县城,那穿着防护服,拿着现代武器进去恐怕就能横扫全城,甚至可能都不用人进去。但他们顾忌的是背后那股让县城出现的不明力量,万一惊动了它,或者是惹恼了它......   所以这次还是以悄然潜入探查为主。   军医自然也明白,有些担忧地叮嘱:“反正你们自己进去小心,别乱碰东西尤其是食物,注意别留下伤口。”   那是一个完全孤立的、可能携带众多古老病原体以及未知病毒的生物环境,还有那层光膜本身未知的能量辐射,都是未知的危险项。   鼠疫、疟疾、出血热、综合防疫强化针剂......   军医看向庄梦白刚刚录入的医疗档案,动作顿了顿:“庄连长,你刚从西非回来,防疫针可以免了,但能量辐射缓冲剂还得打。”   庄梦白点点头。   旁边的王强林和刘翔闻言,看向庄梦白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肃然。西非那次任务他们有所耳闻,情况极为复杂危险,没想到她竟然参与了。   刘翔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对自己的这位临时队长升起了信服之情。   部队里是最看个人实力的地方,强者为尊。   “明白。”庄梦白利落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感传来,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血管。   趁着军医给另外两人注射的间隙,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果然有两条未读信。   一条来自李美云,她直接语音转文字:【啧啧啧,这才回来住了几天啊?国家领导人都没你这么忙。行吧行吧,您忙着,任务结束了的话就给老娘来个电话,晓得伐?】   另一条来自程放,语气里充满了哀怨:【不是说有一个月的假期嘛,这还不到一半呢,你们营长也太不像话了。】   过了没几分钟又一条:【那等你执行完任务告诉我,我去你那儿找你。】   没几分钟是第三条:【你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庄梦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快速回复了几个字:【任务结束后我再联系你】,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生硬,又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包,然后关掉手机,妥善放回内置隔离层的装备袋。   很快,所有医疗程序就完成了,军医最后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监测贴片和紧急医疗包,郑重道:“保持监测贴片工作正常,一旦感到任何严重不适或监测到异常生物信号、辐射超标,立即启动注射急救药剂并后撤。”   他朝三人敬了个礼,眼神复杂:“祝你们顺利。”   他们都知道,这些刚注射进去的疫苗和药物要完全生效的话是需要时间的,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宝贵,这已经是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佳防护了。   而此去,一片未知,这三人是真正将自己的生命安危置之度外。   ......   三人穿着低可视度迷彩作战服,背着战术背包,朝着那片被严密封锁、泛着奇异彩色光晕的天坑边缘走去。   这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冬日的太阳已经早早落山,提前进入到黄昏模式。   庄梦白能感觉到越靠近光膜,空气中那股细微的、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嗡鸣感就越发明显。光线在光膜表面流转,透过它看向内部,那座古城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景象扭曲而不真实。   走到光膜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及的瞬间,感觉像穿过了一层微凉、粘稠却又没有实质阻碍的凝胶。手臂穿过后,从内部看,指尖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彩光。   她低声下令:“保持队形,间隔三米,依次进入。进入后立刻建立初步观察点,保持静默通讯。”   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在三人间清晰传递。   庄梦白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熟悉的、充斥着现代科技与紧张秩序的营地世界,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片荡漾的光晕之中。   王强林深吸一口气,侧身缓缓没入光膜,身影如同被彩色的水流吞没。刘翔紧随其后。   进去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声的瀑布。外界的发电机轰鸣、人声、无线电杂音瞬间消失,被一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的寂静所取代。   很快,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幻,彩色的流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光,耳朵边的响动也立刻恢复了。   她已置身于光膜之内。   庄梦白眯了眯眼,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们所在的光膜边缘离那座城的城墙大约还有四五十米的距离,但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天坑里的环境。茂密的植物和藤蔓、苔藓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焦土。   刘翔从背包里拿出战术平板和微型信号增强器,快速调校。   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了几下,他压低声音汇报:“通讯测试。能收到指挥部信号,但衰减严重,延迟增大,语音断续。数据通道勉强维持,传输速率很低。光膜内存在持续弱干扰。”   他又调整了手持式热成像仪的焦距,对准前方的城墙。   幽绿色的画面上显现出一个个或静止或缓慢移动的橙红色人形轮廓,主要集中在城墙垛口后方和几处城门楼附近。温度特征清晰,是活生生的人。   “确认热源信号,城墙上方及门楼处,至少二十个,分布稀疏,状态......大部分静止,少数在缓慢移动,警惕性似乎不高。”刘翔一边观察一边说。   庄梦白戴上战术眼镜,共享了这一视角。   她问:“有没有发现大型生物热源?”   “未发现异常能量聚集点或大型生物热源。”   这是个好消息。   两人在观察的时候,王强林在挖土,他用手捻了捻,深色的泥土被捻成了粉末往下飘,然后将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血的味道。”   庄梦白并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提高戒备,先到城墙脚下。”   两人低声:“是。”   ......   城墙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守卫正在城墙边上烧着柴禾取暖。   苏四抱着自己的矛看向城墙外的那层光膜以及耸立于不远处的山壁,脸上带着畏惧。这奇特的景象已经维持一天了,在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之后,看到它再无动静,城中的人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但是,也只是一点点。   城门依然推不开。   即便叛军已经不见了,他们仍然被围困在这座城里。   苏四知道,这样的状况只要再持续一两天,城里的百姓们心中那根早崩紧到了临界点的弦便会立刻断掉。   不不,或许先崩的并不是百姓,而是其他人。   那将会陷入到更惨烈的境地......他想起家里的弟弟妹妹,握着矛的手紧了紧。   “看啥呢?现在都不需要警戒了,有啥好看的!”火堆前的同僚喊他,脸上带着麻木,“还不如来烤烤火。要真是这里的神仙准备动手,咱们也扛不住。”   暖和了,最起码死的时候没那么难受。   苏四苦笑一声,刚想要转身过去,却忽然顿了下来。刚才那一瞬,他好像觉得城墙外的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但等他定睛看去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是自己多心了。   可能是天色太暗了,疑神疑鬼看岔了。   苏四摇了摇头,也没去火堆前,打算去一旁角落里小解一下。   城墙下。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庄梦白三人已经躲在了城墙投下来的阴影里。   王强林眯着眼打量着城墙轮廓和可能的攀爬点:“城墙不算高,上去不难。不过城墙上视野开阔,我们一旦暴露,会立刻成为靶子,必须找个隐蔽角落下手,速战速决。”   庄梦白认同他的话,快速权衡。   “刘翔,你留在原地,建立隐蔽观察哨,保持最低限度通讯,重点监控我们上墙点周围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我们会视情况决定是否潜入城中。”片刻后,她下达指令,又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在城内暴露或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会优先向你这个方向突围,你需要提供必要的火力掩护和接应指引。”   “明白!”刘翔立刻开始选择有利地形,架设自己的设备。   “王强林,按计划,目标西北角。我主控,你警戒和支援。使用非致命手段,尽量留活口,获取口供。”   “收到。”   “即刻行动。”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地形的起伏和阴影,向城墙西北角潜行。   靠近城墙根后,两人从背包侧袋抽出带吸盘和倒钩的静力绳发射器,瞄准上方一处砖石凸起,扣动扳机。   “噗”一声轻响,抓钩牢牢嵌入砖缝。   她试了试拉力,对王强林一点头。王强林率先攀爬,动作敏捷如猿,几秒钟就上到了垛口边缘,庄梦白紧随而上。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垛口,如同轻盈的猎豹,稳稳落在城墙甬道上。 [6]第 6 章:这是饼干,可以吃的。   庄梦白与王强林迅疾如电地制服了苏四,迅速将他拖到无人角落。这里被城墙遮挡,是一个隐蔽的好去处。   她抽出柔性束带,三下两下就将苏四的手脚关节牢牢锁住,并将他身上藏好的武器全都搜了出来,对王强林点了点头。   对方不用说,立刻警惕看向四周。   整个过程在十秒内完成,干净利落。   庄梦白半蹲下来,借着微光仔细打量这个被俘的古代军士。他很年轻,看上去也就是十八九岁,面黄肌瘦,穿着倒是古代的样式,但并没有那么光鲜,身上的皮袄破旧得露出絮,冻得嘴唇发青,眼神里透露出惊恐和绝望。   “这个地方的生活水准非常一般,而且估计食物稀缺。”庄梦白心里浮起一个结论。   这守卫瘦得,啧,几乎可以和她在国外见过的难民相媲美了。   在她打量苏四的时候,苏四也在惊惧的同时偷偷地看她和王强林。当他的目光触及他们身上任何一件装备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带着骇然。   这两人......这两人......绝不是叛军,也绝非凡俗之人!   苏四的心脏在破袄下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存在。   他们的衣裳紧贴身躯,毫无宽袍大袖的累赘,颜色斑驳诡异,像是把枯草、泥土和灰烬搅碎了染上去的,几乎与身后的城墙阴影融为一体。这绝非凡间织机能出的布匹,也绝非他见过的任何皮革。   头上戴的头盔也怪异,将整个脑袋都严严实实护住,只能看到一块墨色的水晶(其实是夜视仪),完全看不到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若不是他看到了面罩下露出来的下颌线条,恐怕会以为这两人是似人的怪物。   不,不,真的不是怪物吗?   就在苏四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一人问自己: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不许动,不许大声叫唤,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点点头。”   这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可辨清脆音色,还带着一丝柔和,竟是个女子!   苏四愣了愣,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庄梦白松了口气,能听得懂话就好。这是不是也进一步证明了,这座小小的县城果真如专家们猜测的那样,是从华夏古代穿越过来的?   此时没功夫细想,她让王强林松开苏四的口鼻束缚,开始盘问这名士卒。   他们的话也通过通讯器材传到了在城墙脚下隐蔽的刘翔处。   “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是哪一年?你们可有皇帝,如果有的话,又是哪个皇帝?”   “回,回仙子......这里是大齐王朝,宜州,宜州下辖的荻阳县,如,如今是光和五年,腊月十七日。陛下乃当今天子......”   刘翔皱起眉,在脑海里搜索大齐王朝,好像有点耳熟,但又找不到什么内容,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历史。   他又听得庄梦白问:“哪位天子?”   对面那人显然很茫然:“天子,就是天子。天子换来换去,小的也不知道......”   “那,这里之前是在打仗?”   “回仙子,是,是。逆贼作乱围城,从八月至今......粮尽了,草根树皮都,都没了。死人......每天都有人死。外面还围着,跑不出去......”   这人话语中的痛苦以及绝望连未在现场的刘翔都听得出来。   庄梦白和王强林对望一眼。听起来,这个小县城现在的情况不会太好。   她也来不及细想,继续问:“那你们又是如何到达这里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才是重点。   但是,苏四对此的反应却是非常迷茫而恐惧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守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只觉得昨夜好像特别冷,风也大,然后......天一直没亮透?待睁开眼睛后,就发现来到了这里。”   他看向两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狂热起来:   “仙子,仙人,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不对?这里难道是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会不会有食物?   他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庄梦白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自己的问题:“那,城里面可有军队?有多少人?现在城里主事者是谁?”   苏四很配合:“城中主事者是周王殿下,还有县令周大人和牛守备。兵不多了,原本有上千,现在已经只剩下五六百了,且饿得走不动道的多。”   他甚至还主动提供了其他情报:“城墙上分四班,每班也就三十人,东、东门和南门人多点,北门和咱们这儿人少。牛守备的亲兵......大概几十个,分布在王府和他自己家附近。”   庄梦白的视线在他身边的矛上打了个转:“有没有火器?火炮与枪械?”   苏四懵懂地摇了摇头:“火器是何物?”   庄梦白没有再继续问了。她心中大概对这座县城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而且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另外,城里面没有能够对外界产生威胁的力量。   但这是明面上,隐藏于幕后的呢?   她示意王强林继续堵住这人的嘴。苏四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立刻挣扎起来,但是声音依然极轻,急促说道:“仙人,别绑我,我不会发出声音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我,我还能帮你们!只要给我一点食物......”   苏四也不是傻的,相反,他有几分聪明。   这些穿着奇特的天外来客虽然一出手就把自己给掳了来,但是下手却并不狠辣,和叛军显然也不是一路的。而且,为首的竟然是个女子!   这让苏四下意识放低了对于对方危险性的警惕。   说不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世界,莫名其妙出现的天外来客,会是他们的新希望呢?   反正,他们也已经走到绝路了,不如拼一把!   电光火石之间,苏四已经想清楚了,他要投诚!   庄梦白在战术面镜下微微挑起了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切入口,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你在这里先看着他,我下去找一下刘翔。保持联络。”   王强林点了点,看着她如同灵巧的鹞鹰翻身下了城墙。   庄梦白想让刘翔把自己刚得到的信息发给外界,刘翔告诉她自己早就尝试了,但是受到那层光膜磁场的影响,数据传输不了。   “咱们内部使用影响不大,但是光膜隔绝了内外,我们现在联系不上指挥部。”   庄梦白在“单独派刘翔回去”以及“留下来继续探索”两个选择里犹豫了一秒后立刻选择了后者。   “我和王强林去城里探查一下这边的底细,你还是留在原地待命,任务不变,随时保持联系和准备支援。另外,继续谋求和外界的联系。”   她希望带着更多详细的情报回去。   “明白!”   庄梦白回到了城墙,和王强林对了一下后,蹲下来对苏四说:“带我们进城,给你报酬。”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看这人被饿得狠了,不敢拿更多怕他撑着,又加了一句:“做得好的话,还有。”   苏四没有动弹,只是愣愣看着她拿出来的那个东西。   庄梦白有些疑惑,低头一看,恍然大悟,松开了他的手腕,又将饼干外面的包装袋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递了过去:“给,这是可以吃的,饼干。”   苏四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了让两人为之心惊的狂热。 [7]第 7 章:手电筒与无人机   苏四加入了城防军之后,日子过得比县城里大部分的人都要好。饶是如此,他已经整整很久没有吃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了。城防军每天也就是能分到一碗里面全都是水,还有些草茎和米糠的稀粥而已。   如果不是围城的叛军是群疯子,恐怕他的那些同袍们早就打开城门投敌了。   他是真的饿。   因此,在那块饼干被递到他手里,听说能吃的时候,苏四也顾不得再观察,想也不想地将这个方方正正,颜色枯黄的东西像是干草压成的饼给塞到了自己嘴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口感极其怪异,极度的坚硬,仿佛在啃咬一块风干的土坯。苏四这段时间也吃过几次观音土,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   观音土就观音土吧,城里很多人家连这个都吃不起了。   但随即,随着唾液浸润,这坚硬的糕体开始快速酥散,变成无数细密的颗粒,充盈了整个口腔。不对,不对,这不是土的口感,反倒像是......被压实了的糕点!   一股强烈的、远超饴糖的甜味,混合着炒熟的麦香和某种说不出的油脂气息,如同爆炸般在他味蕾上炸开。   这甜味如此霸道,如此陌生,如此美妙!   这真的是糕点!   苏四泪流满面,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都多久没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想也不想的,他趴在地上就想要给庄梦白王强林磕头。   王强林被唬了一大跳,赶紧拦住他。   “别,你快吃。”   让群众磕头,那怎么行?!不对,这人也不算群众......等等,如果真是古人穿越过来的话,其实也算吧?王强林的脑壳忽然就卡了一下。   然后他决定不想了,反正,那也不行!   苏四不好意思擦了擦泪,想也不想就把饼干塞到嘴巴里。他第一口吞咽得十分狂野,几乎都没有经过咀嚼,像是饿狼一样,顾不得那么多,压缩饼干粗糙的颗粒感刮着他的食道,带来丝丝灼痛感。   第二口也是如此。   但到第三口,他却忽然慢了下来,极为珍惜地轻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把那块饼干藏在了自己怀里。   “我要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他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闻言,庄梦白的眼神温和了几分。在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迸发出的那个气势,她只在一些战乱之地的饥民身上看到过,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地控制住自己,然后还想到了家人。   这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王强林直接又给他塞了两包:“只要你配合我们,这些东西,管够。”   苏四拿着那两小包压缩饼干的手都在颤抖,忍不住狂喜之情,又挣扎着起来想要给两人磕头,这次被及时制止了。   “有人过来了,赶紧撤!”   躲过了过来的巡城士兵,苏四带着两人开始朝着县城里走去。   今晚的天气很适合隐蔽作战,原本就稀薄的月色被光膜挡下之后更是微弱,整座城都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朦朦胧胧的光,很方便庄梦白与王强林活动。   离开城墙火把的映照范围,苏四想要点起火把,庄梦白拦下了他:“不用点火,隐蔽最好。”   苏四有些疑惑:“不点火把如何看得清?”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仙人们,小的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尤其是这段时间,这眼睛愈发差了。”   庄梦白立刻反应了过来,苏四显然已经饿了许久,而且古代的人营养元素不全面,估计会有夜盲症。   “你跟着我们就好。”她沉吟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手电筒,“拿着,这个给你。”   她帮他调到最微弱的那一档,比火把低调许多,也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又敲了敲耳机:“刘翔,无人机在城里能不能用?”   耳机里传来声音:“已经起飞,正在调试距离。”   “好,先跟随我们一段,再去收集数据,寻找城中是否有异常能量聚集点。”   “明白。”   另一边,苏四从庄梦白接过那根比手指略粗、冰凉光滑的“短棍”,只觉得这物事入手沉甸甸的,触感似铁非铁,似玉非玉。   他正茫然无措,只见仙子的手指在短棍某处轻轻一按,一团皎洁明亮而且毫无摇曳的冷色光芒骤然从短棍顶端亮起,然后随着仙子的手势,光团瞬间变小变暗,照亮了他前方几步的范围。   没有火苗,没有烟气,没有热度,就那么稳定地、安静地绽放着,比他熟悉的火把光亮可要凝聚多了,可......   也要更诡异!   那一瞬间,苏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就把手电筒给扔了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团违背常理的光,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砰砰砰狂跳。   这是什么?这绝非人间灯火!是仙人们摄取了月光封存在这铁管里吗?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仙家法术?   苏四喉咙发干,又是恐惧又是敬畏,以至于他都没有听到庄梦白联系刘翔的话。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蜂鸟在振翅。   苏四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缩紧——只见一个约莫两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状怪异的“铁鸟”,正无声无息地从城墙外飞了过来。它没有羽毛,没有头颅,四角伸展着细细的、快速旋转的骨架,身体下方似乎还嵌着一颗诡异的、微微发红的独眼。   无人机悬停在他们头顶不远处,姿态稳定。   这颗眼睛似乎还能转动。   这可把苏四吓坏了,他僵直在原地。   他想起了之前曾飞临城头、被弓箭射落的巨大铁鸟,原来......原来那竟是这两位仙人驱使的探子!这可是他们豢养的怪物?   吃人吗?   苏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整张脸都是僵白的。   庄梦白及时反应过来:“别怕,这是机器,铁做的。总之,你在前面带路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原来,原来如此。”苏四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他其实也听不懂,但总归心中安稳了些,再不敢多问一句,软着腿往前走:“仙人们请跟小的来。”   那小铁鸟在空中灵巧地调整方向,却在他之前已经朝着城内更深处的黑暗滑去,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细微的嗡嗡余音。   苏四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这仙家手段,一件接着一件,已完全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以及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跟着他们,或许......弟弟妹妹真的能有条活路。   无人机开路,庄梦白走在前面,随后是苏四以及王强林。   透过黯淡月光看县城里,她的瞳孔微微紧缩,心中泛起强烈的不适,甚至有几分毛骨悚然。   她执行过维和任务,经历过西非的疫区、也见过中东战后的废墟,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出名的战乱以及饥荒之地。在那里,会有拥挤脏乱的难民营,也会有许多瘦骨嶙峋的人群,但与此同时,还会有国际组织的旗帜、简陋的医疗点、分发食物的队列。   人们虽然痛苦,虽然疲惫但尚未完全熄灭的对救援的期盼。   而此刻,在这座县城里,她感受到的却是另外的一番寒意。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狗吠,没有鸡鸣,只有风穿过街道时发出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就好像,一切活物都已经绝迹了。   但庄梦白受过训练的耳朵却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动静,似乎某些紧闭或半掩的门窗后,似乎有极其缓慢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极其轻微地移动。而黑暗的巷子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转瞬即逝的幽光。   王强林忽然低声说:“是磷火。”   庄梦白疑惑了一秒然后瞬间反应了过来,是尸骨。   两人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都把手放在了腰间,按在了枪柄上,警惕拉到最高。 [8]第 8 章:仙人开了天眼   好在,他们走近看,发现只是在角落里的动物骨架,早已经残缺不堪,应该有些时日了。   两人略微放松下来。   “是马还是牛?”王强林皱着眉。   “是马。”苏四小心翼翼出声,“两个月前,城防军杀了最后几匹马。”   他分到了两碗肉汤汤,这也是城里最后的盛宴。从那之后,情况急转而下,开始进入到了普遍的饥饿,即便是再富裕的人家也开始省着吃,并且谨慎低调行事了。   一行人继续走。   刘翔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两边的屋子里不少的活人,但是生命迹象似乎都很微弱。”   庄梦白将头上的战术面镜拉下,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幽绿色的视野中,街道两侧那些破败屋舍的轮廓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或静止、或极其缓慢移动的橙红色斑块,每一个斑块都代表着一条生命。   这些斑块大多蜷缩着或者躺着,亮度黯淡,边缘模糊,显示出极低的体温和新陈代谢水平。有些甚至微弱到几乎与环境背景温度融为一体。   她内心立刻浮现起一个冷酷的判断: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些人也活不了太久了。   这个念头刚划过,她就注意到右侧一间低矮的屋舍内,一个原本就十分微弱的橙红色光斑,开始肉眼可见地、匀速地黯淡下去。亮度从暗橙降至暗红,颜色逐渐冷却,边缘像燃尽的灰烬般失去活性,最终完全融入了背景的幽绿,再无任何生命热信号溢出。   这意味着一条生命在她眼前逝去。   “右侧第三间屋子,有一个热源消失了。”庄梦白低声对通讯器说,声音平静。   “又冷,又饿......”刘翔唏嘘了一句,“这里的人也挺惨啊。”   旁边的苏四也听到了她的话,茫然问:“仙人,那是什么意思?”   王强林顿了一下:“意思是有个人死了。”   苏四悚然一惊,差点腿一软又要跪到地上去。死人他见多了,围城后,城里每天都死人。但她根本没进去屋子里,为什么却知道里面死人了?   仙人果然是仙人,这不就是传说中能看破阴阳的天目或法眼吗?!   苏四浑身一激灵,根本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看向庄梦白的眼神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敬畏,颤声道:“仙、仙人开了天眼......定是看到又有人熬不住了。不是饿死,便是冻死的。这、这两个月,天天都有,有时一天好几起,都来不及抬了。”   庄梦白叹了口气:“发现了。”   一进城之后,她就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浓烈的粪便与尿液的骚臭味,这里的公共卫生系统显然已经崩溃。更甚的是,还有一种隐隐约约、却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的甜腻腐败味。   她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这是尸体处理不及时,有机物在特定条件下缓慢分解而产生的特殊气息。或许要感谢现在冬日的寒冷气候,不然恐怕尸臭味会传遍全城。   “没人管吗?”王强林忍不住低声问。   苏四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与无奈:“早先,县令大人还派人清理过,一些富户也设过施粥棚,也有人负责清理城里的垃圾和夜香。然后,叛贼彻底将城堵住了,倒夜香的和运垃圾的也都出不去了,城里就越来越脏。再后来,粮食越来越少,人都没力气了,谁还顾得上这些?衙役们自己都饿得走不动道,牛守备的兵也只管城头,不管城里了。   “周大人好像也没法子了,听说去王府求粮也总是碰壁。现在,只要不是死在大路上,或者闹出太大动静,就没人管。大家都躺在家里,能捱一天是一天......”   大家心里的绝望也一天胜过一天,其实心里都清楚,无非是在等死罢了。   庄梦白:“听上去,你们这位县令还做了一些实事?”   苏四抹了把脸,精神了一点:“周大人是好人。叛乱刚起的时候正好秋收,他觉得情况不好,便抢先让所有的农人们都把稻子给收了,囤了一批粮。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怪他,觉得还没长到时候,多可惜。现在想想,多亏了大人想得远,不然,怕是两个月都熬不过去。”   前几个月,城里是有粮的。只是没想到逆贼真的和荻阳县耗上了,甚至因为荻阳居然敢抵抗而恼恨,发誓要将他们围困到弹尽粮绝,在城外笑看着荻阳县里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群屠城拿人当军粮的疯子。   城内正儿八经的粮食逐渐耗尽后,百姓们开始宰杀牲畜,城里除了人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就连地里的老鼠、蚯蚓、虫子等都会被掘地三尺给挖出来,再然后,便是草根树皮、皮袄皮靴、观音土甚至是马粪......   总之,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成为了所有人为了活下去的选择。   她和王强林一边问苏四一些问题一边向前走,慢慢朝着城里推进。   “等等。”刘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前方二十米右手边靠里面的最后一间房子里,有情况。”   庄梦白:“具体?”   刘翔的声音有些犹豫:“抓小孩?”   庄梦白头顶冒出几个问号:???   刘翔叹了口气:“庄队,你们靠近看一下就知道了。”   说话间,庄梦白和王强林一行已经靠近了,听到了从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夜幕中,这些声音显得格外的凄厉和突兀,但周围却似乎是死寂的,似乎无人在意也无人关注。   一切,就有些诡异了起来。   “去看看。”庄梦白朝王强林做了个手势。   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   “快说,你家到底有没有私藏粮食?!”   逼仄低矮的棚屋里,李氏将女儿菱娘紧紧护在身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身后女儿冰凉的小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三个男人堵在门口,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眼中闪烁着饥饿催生出的混浊而贪婪的凶光。   他们穿着混杂的破烂衣衫,为首那个脸上有疤的,手里掂着一根磨尖了的粗长铁针,针尖在门口漏进的微光下闪着寒芒。   “快说,你家粮食放哪儿了?”疤脸男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氏脸上,“有人瞅见你家丫头昨儿个后晌揣着东西溜回来!藏哪儿了?”   菱娘吓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身子紧贴着母亲同样瘦骨嶙峋的背,牙齿咯咯打颤。   “没、没有,真的没有!”李氏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最后的勇气,“菱娘只是挖到点草根......都在这儿了,都给你们!”   她颤抖着指向墙角一个破瓦罐,里面是寥寥几根干瘪发黑的草根。那些草根,她舍不得一次都吃了,还留了一些。   疤脸男瞥了一眼瓦罐,嗤笑一声,眼神却更阴鸷了:“草根?骗鬼呢!不老实是吧?”   他猛地跨前一步,将菱娘扯了过来,尖尖的铁针就这样硬生生地刺了下去。   “啊——!”菱娘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铁针扎在了她瘦小的胳膊上,入肉不深,却足以让她痛得浑身抽搐,眼泪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红了本就肮脏的袖口。   “菱娘!”李氏心如刀绞,想扑上去,却被鼓胀的肚子拖累,动作迟缓。   另外两个男人上前一步,轻易挡住了她。   “说不说?粮食在哪儿!”疤脸男转动着手里的钢针,菱娘痛得小脸扭曲,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叫,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   “真的没有......求求你们,放过孩子......草根,草根的地点菱娘知道,还有,可能还有!”李氏泪流满面,几乎要跪下来,“让她带你们去挖,求求你们......”   疤脸男的眼神注视着菱娘,却忽然怪笑起来,表情中透出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打量货物般的算计。   他收起钢针,伸手粗暴地去拉菱娘的胳膊,“有了这小丫头片子,还要草根干什么?”   这可比草根抵用。   李氏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些日子在街角听来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恐怖窃语瞬间涌上心头——是要把菱娘抓去干什么?!   “你、你们......”李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破音,她猛地挣开挡着她的男人,用整个身体护住菱娘,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放开菱娘!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她还是个孩子!!”   疤脸男凶恶地一把推开碍事的李氏:“滚开!老虔婆!”   李氏被推得踉跄后退,鼓胀的腹部撞在土墙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男人便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抓吓得几乎瘫软的菱娘。   就在菱娘绝望的哭喊和李氏嘶哑的怒骂与痛呼声中——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却仿佛能击穿耳膜的轻响,抓着菱娘手臂的那个男人肩膀猛然爆开一蓬血花,闷哼一声向后栽倒!   “什么人?!”疤脸男和另一个同伙骇然回头。   踢开了门并且利索收拾了一个人的庄梦白冷静对耳机说道:“匪徒三人,一人已经丧失行为能力。动手。” [9]第 9 章:仙子,把菱娘带走吧!   她话音刚落,那几个男人都没反应过来,王强林便已经如同铁塔般从侧面阴影中闪出,手中的电击枪发出轻微的“噼啪”电流声,猛地甩在另一人的腰侧。   那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浑身剧烈抽搐着软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庄梦白迈步进屋,动作迅捷而稳定,仿佛闲庭信步般跨过地上那两人,径直走向吓呆了的疤脸男。疤脸男腿一软,被她奇异的装束和那冰冷非人的眼神彻底震慑,腿一软,手中的钢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两个是什么人?   叛贼?   苏四这时才从后面跟进来,看到屋内情形,很快便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看了一眼疤脸男那几个,立刻恭顺低头,比刚才还要更恭顺。   这两位仙人愿意为了这对母女挺身而出,说明真是性格和善的。他原本还一直提着的心忽然就松落了几分,心里那点莫名的期望不由得扩大了几分。   “庄队?”   王强林早已经行动利索地摁住了疤脸男,后者完全不能动弹。   庄梦白:“捆起来吧,先审审再说。”   两人出手将这几个匪徒捆在了一起,这个过程中,竟无一人反抗。他们脸上的惊惧神色就连菱娘这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   菱娘和李氏从这一接连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她们看向庄梦白和王强林,眼神中有感激,有惊疑,有惘然。这忽然冒出来的两人到底是什么人?   “菱娘,快给恩人磕头!”李氏扯过菱娘,将她小小的身子往下按,自己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朝着地面砸去。   “多谢恩人相救,多谢......”   不管怎么样,先认定这是恩人。   庄梦白猝不及防,赶紧将两人扶了起来,她抓住李氏下拜的胳膊,触手处只觉得那手臂瘦得惊人,骨头硌手,又看到李氏腹部异常鼓胀僵硬,这跪拜动作对她而言显然十分艰难痛苦。   “不必如此,快起来。”   菱娘被母亲拉着,也怯生生地跟着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盯着庄梦白头盔上那幽深的镜片和发出稳定冷光的短棍,又好奇又害怕。   庄梦白半蹲下来,视线与李氏平齐。她摘下一只战术手套,露出相对正常的手,试图减少压迫感,但作战服和装备带来的怪异感依然强烈。   菱娘偷偷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我有一些问题,你们可愿意回答?”   李氏虚弱点头:“恩人尽管问。”   “你们是这城里的居民?家里还有什么人?粮食,还有吗?”   她问的依然是关于这座城的一些情报,通过李氏和菱娘的回答,可以与苏四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事实证明,李氏给出的回答和苏四大差不差,他之前并未说谎。   这让庄梦白很满意。   但视线扫过眼前的母女俩,她的心又沉了一沉。   这小女孩面黄肌瘦,身上没几两肉,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副见风就要倒的模样。而李氏的腹部膨大,有几分诡异的病态,应该是长期食用不可消化物导致的严重腹胀和营养不良,情况比看上去更危险。   看来,这儿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她又问起城内的一些细节,李氏的叙述与苏四所说也大体吻合。苏四在旁边听了头皮发麻,这位仙人做事缜密,只能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糊弄欺瞒她。   问完了李氏和菱娘,庄梦白的视线转到了疤脸男一行身上。   疤脸男身子抖了抖,这几分钟的间隙已经足够他想清楚,这两个人是来自城外!这个结论让他心中惊疑不定,让他完全生不出什么抵抗之心。   那样强悍的身手,那样的奇异的见所未见的棍子,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暗器......疤脸男也是和军中多打交道的人,他毫不怀疑即使是当头的这个女子,寻遍整个城中守军也找不到她的对手。   而且,那样利落毫不犹豫的出手......疤脸男打了个寒蝉,这女人心狠手辣,绝对是见过血的!   于是,在庄梦白问话的时候,他十分配合,倒豆子一样。   “为什么抓那孩子?”庄梦白开门见山,声音没有起伏。   疤脸男嘴唇哆嗦:“没,没想抓,就是,就是问问粮食......”   庄梦白声音加重了一分:“说实话。”   疤脸男:“我,我说!是彭仙师!彭仙师说,天降异象,是神灵降罪,要献上洁净的童男女,才能平息天怒,或许......或许就能打开生路,或者天降粮食!他,他让我们找合适的孩子,答应事成之后,分我们粮食。”   庄梦白:“彭仙师是谁?”   疤脸男迷茫:“彭仙师就是彭仙师。”   苏四在旁边立刻插话,充满了想要立功的急切:“仙子,我知道那彭仙师是谁。不过是围城时从外面逃来的一个神棍,惯常会装神弄鬼。不过,城中有不少的人都挺信他。而且,他,”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他还和王府的徐长史有来往。”   他提到“徐长史”时,声音更低,带着畏惧,也带着一丝丝的咬牙切齿。   庄梦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们找了多少孩子?其他孩子在哪儿?”她继续追问。   “没、没找到几个,城里孩子饿死的多,剩下的都藏得严实,今天,今天是头一回得手......”疤脸男眼神闪烁。   庄梦白与王强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种愚昧残忍的祭祀说辞,在绝境中往往最能蛊惑人心,若不及时制止,恐怕会有更多孩子遭殃。   她让苏四看着这几人,自己与王强林走到了角落处。   城墙外的刘翔通过耳机也从头听到尾,他年纪稍小,语气听上去略有些激动:“庄队,他肯定在撒谎,这绝不是他们第一次抓小孩。”   王强林看向庄梦白:“庄队,要不咱们?”   庄梦白明白他俩的意思。   事实上,她在遇到苏四后,心中也升起了微妙的感触——这些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容,说着能听懂的语言。她虽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大齐到底是哪个历史时间段里的短命王朝,但可以确定,这些人或许就是从时空间隙里穿越而来的自己的祖先们。   他们并不是异类。   他们是同族。   那,真的能做到对他们的苦难心如止水吗?   刘翔:“庄队?”   王强林抬起下巴:“我听庄队的。”   庄梦白很快做出了决定:“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还是以探查城中情况为主,这一点不容有失。不过,”她画风一转,“如果在探查的过程中遇到什么情况,可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出手。”   王强林嘿嘿一笑:“明白!”   刘翔的语气也轻松了起来:“明白!”   庄梦白让他继续试探那层光膜的强度和寻找和外界沟通的信号,自己和王强林则打算继续在城里面巡视。临走的时候,他们将自己口袋里的应急食品都留给了菱娘与李氏。   “给,这是饼干,可以吃的,只要撕开这层包装就好了。”她蹲下来,柔声对菱娘说,“不过如果是饿了太久,不能一次吃太多,最多小半块。”   菱娘毕竟是小孩子,虽然刚才经历过了这么惊险的一幕但一转眼就忘记了害怕,反倒胆子挺大的好奇地盯着庄梦白王强林两人看了几眼,又攢紧了手里的压缩饼干。   “多谢......”菱娘顿了一下,脑子有些糊涂了。   多谢娘子?   这位明显是娘子,但是又不是很像娘子,她那么厉害,比那些恶棍都要厉害。   那到底要称呼什么?   她脸上的困惑之情实在是过于明显,庄梦白笑了起来:“叫阿姨,姐姐都可以。这边都是这样叫。”   她拍了拍菱娘的头,站起来打算先处理了疤脸男几人的去处,却没想到旁边的李氏忽然又噗通一声跪下来,头狠狠砸在了地上,呜咽着请求:   “娘子,不,仙子,求求您行行好,把菱娘带走吧!” [10]第 10 章:这周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氏很相信自己看人的本事。她就是靠着这一项,才能在在自己的病痨丈夫死了后无亲无靠的独自一人将菱娘抚养长大。   她见庄梦白和王强林两人虽然衣着怪异,来历心惊,却是仁善之人,便想要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不管他们来自于哪里,是外面那个奇怪的地方还是什么,菱娘能出去总比跟着她在这儿等死要强。至于她自己,李氏心知肚明自己的情况已经撑不了几天了,根本没存什么奢望。   “求求仙子,带菱娘出去吧。这孩子虽然小但是机灵,您就留她在身边使唤,只要给她一口吃的让她饿不死就成。”李氏哐哐哐地磕头还想要把菱娘扯过来让她也磕头。   庄梦白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且李氏使出了平生的力气她竟然一开始没有将她拉起来。   菱娘看到母亲这样,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愈加大的眼睛里立刻就盈满了泪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害怕地哭喊:“娘,我不要离开,我要和你在一起......”   庄梦白呼出一口气,她面对悍匪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手上使了点劲儿,她将李氏从地上扯了起来,然后低声喝了一句:   “好了!停!”   她这一句颇有威严,李氏和菱娘一秒收住了哭声,原本消失的惧色也立刻回到了脸上。   “我不能带菱娘走。”   庄梦白一句话让李氏的脸色唰地就变白了,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李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你也别担心,既然来了,必然不会让你们沦落到绝境。”   她不是这桩事件的指挥官,但却有信心说出这句话。毕竟,华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对外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些还算得上是同根同源的“祖宗”们呢?   苏四和李氏听了之后,眼睛都微微发亮。   尤其是苏四,他心中剧震——原本他想的无非是从两人手里得到一点好处比如食物之类,但现在听这句话,莫非,仙人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放着荻阳县不管?   “这几人怎么弄?”王强林指了指疤脸男。   对方浑身发抖如筛糠,甚至还有一股尿味弥漫开来。   庄梦白嫌弃地皱了皱眉,眼神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受伤的先给包扎一下,先找个地方关好,等结束后看看能不能带他们出去。”   留在这儿恐怕会给李氏她们带来风险,而且她想试试里面的人能不能走出去。如果能带走的话,正好可以审一审。   苏四踊跃提供关押地址:“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隐秘,保证没人去。”   走的时候,庄梦白拍了拍菱娘的头,对李氏说:“耐心等着吧,或许,天马上就要亮了。”   苏四带他们去了城北的一处小宅子里,正好离城墙也近。屋主以前是守军,正巧与苏四交好,早在围城的前期就已经死了,因此这栋房子便空了下来。这儿平时也不会有人来,关个一天半天的不会有人知道。   “那他没个家人什么的?”王强林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老娘,有个媳妇,都死了。城里没药,他媳妇染病了治不了,挣扎了半个月就死了。他那老娘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也活不成了,索性一根绳子挂梁上也跟着两人去了。”   苏四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但是语气却是稀松平常。   他叹了口气:“这条巷子,原本还住得满满当当,现在能活着的也大概就只有十之三四了。”   王强林给那匪徒包扎伤口的手都顿了一下。   这座县城半年的遭遇和惨烈程度可见一斑,庄梦白不愿再细想,这些事情,留给后方的大佬们专家们头疼去吧。   “走吧,继续干活!”   两人带着苏四继续在城北一带探查。   大到县城的地形、街巷的走向,小到通过热成像观察到的人员的数量、沟渠的分布.......这些数据都被精准地收录到了无人机以及两人身上的仪器里,然后汇总到刘翔那儿,只等通讯信号一强,就立刻传输到外面去。   可惜的是,在这一带,并没有找到被抢走的孩子。   到了凌晨四点半,他们来到了一座占据了好几条街巷的大宅子面前。   苏四语气中带着畏惧:“这便是周王府。”   话音刚落,就看到早飞到了前面去探听的无人机悄然无声地又飞了回来,与此同时,两人的耳机里传来了刘翔的声音:   “录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视频,你们要不要看一看?啧啧,这周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   小半个时辰前,周王府。   周王还没有入睡,正在书房反复踱步。县城里所有人都几乎骨肉如柴,他却依然还白胖整洁,但他眼下青黑,眉头紧锁,显是心焦已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映得他来回走动的身影在墙壁上晃动如鬼影。   “王爷,徐长史与彭仙师到了。”门口仆役小声通报。   徐长史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不旧、打着补丁的灰色道袍,头上松松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看上去似乎仙风道骨。   “贫道参见王爷。”彭仙师打了个稽首。   周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仙师!仙师可算来了!小王一夜未睡,心焦得很,敢问仙师,祭祀准备得如何?”   周王不愁吃喝,他本想要弃城而逃,却没想到还没开始折腾,就发生了这桩异事,让他惊慌失措,惴惴不安,甚至夜不能寐,认为是惹怒了神明才招致如此天谴,于是便将城中颇有些名气的彭仙师请来。   彭仙师提出了用童男童女祭天的法子。   “仙师,何时能行法?当真......当真能平息天怒,求得一线生机吗?”   彭仙师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目光微垂,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王爷少安毋躁。此等乾坤挪移、地覆天翻之象,非比寻常,确是触怒了尊神。然天道虽严,亦存一线慈悲。童男女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灵,以其精魂为引,辅以贫道师门秘传之法,或可上达天听,恳请神灵息怒,重定方位,或许便能打开一条通往外界的生门。”   他说得玄乎,周王听得其实也是将信将疑,但眼下这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带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只能紧紧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那童男童女准备得如何?何时可进行法事?”   “王爷放心,贫道已在城西土地庙设下法坛,所需一应器物、符箓、时辰推算,皆已妥当。”彭仙师胸有成竹,“祭祀用的童男童女四对也已经找到,待明日酉时三刻,阴阳交替,星力最盛之时,便可开坛做法!”   待他退下后,屋中只留周王与心腹徐长史。   徐长史见他仍有犹豫,又压低声音道,“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城内人心惶惶,饥饿难当,正是需要神迹稳定人心之时啊!”   “即便此法真个无效,”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也不过是损耗两个无足轻重的小民,到时推说他们心不诚,或时辰有差,再想他法便是。总好过咱们坐以待毙的好。”   他顿了一下:“当初我们议定的掘河之策,本是想趁乱脱身,可谁料天地剧变,河流改道与否都未可知,那密道出口是否还在原地也难说。眼下这祭祀之法,虽属玄虚,却也是唯一可见的尝试了。”   周王脸色一白,喃喃道:“长史所说极是,极是......”   他在心中想,掘河之法其实伤及无辜过多,有干天和。如今改用祭祀,反倒更加温和了。至于那几个小童,到时候多补偿一些给他们的家人罢了,说不定若是真能借此脱困,对全城上下的百姓都是好事。   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周王下定决心:“长史,此事务必尽快办好!”   窗外檐角阴影处,一处微弱的红光闪了闪,一架微型的无人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夜色掩护下飞离了王府,将这番密谋事无巨细地带给了庄梦白等人。   刘翔是个热血的年轻人,声音带着愤怒在耳机中响起:“都录下来了,这什么狗屁王爷,草菅人命,小孩子也下得去手,真是个畜生!”   王强林:“看来,他们已经抓了八个小孩儿了。苏四,酉时三刻是大概什么时候?”   苏四一脸茫然:“回仙人的话,酉时三刻就是酉时三刻啊......”   还能是什么时候?   王强林:“......”   庄梦白抚额:“......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明天黄昏时分。”   王强林:“庄队,那我们现在?”   那八个小孩还救吗?   庄梦白眼中寒光一闪,抬头望着夜色中那座占地广阔、高墙深院的周王府,但还没等她说什么,耳机里忽然传来了刘翔欣喜甚至还带着点激动的声音:   “庄队!庄队!检测到信号了!信号变强了!” [11]第 11 章:是否实行解救任务?   与此同时,在十几公里之外的指挥部里,同样也沸腾了起来。   “信号加强了!”   “那层光膜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   在监测仪器屏幕前坐着的工作人员们纷纷站了起来,激动地报告:“信号加强了!光膜能量读数正在持续、稳定下降!”   大家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   接到紧急通知赶来的专家与指挥官们瞬间围拢到实时数据屏幕前。代表光膜能量强度的那条曲线,之前一直维持在极高的、令人费解的平稳值,此刻却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向下的陡坡。   “联系上探渊小组没有?”陈司令第一时间询问通讯部门。   “报告!正在尝试建立稳定连接,但信号质量不稳定,还需要时间。”   仪器里传来了“滋滋滋”的声响以及电流的杂音。   趁这个时候,被邀请来的各个学科的大佬们开始讨论起了光膜变弱的原因。   一位天体物理学家眉头紧锁,手指敲打着桌面,“能量供给中断?时空锚点不稳定?还是......某种我们未知的周期性变化?”   “如果是周期性变化,这意味着什么?它会完全消失吗?消失后,这座城是会稳定存在于我们的时空,还是会再次跳跃甚至消散?”   这个猜想同样令人不安。   未知带来机遇,但也也带来巨大的风险。他们也说不清楚这个变化是好还是坏。   大家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讨论得激烈的时候,一位大佬带来的年轻研究员忽然举起了手,弱弱地说:“这怎么感觉像是游戏里的‘新手保护期’马上就要到期啊。”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年轻人脸一红,赶紧低头。   “新手保护期?”一个德高望重显然没有玩过游戏的大佬推了推眼镜,很和蔼地说,“小陈来说说。”   年轻人有些紧张:“我、我是瞎想的。游戏里一般会有这样的机制。”他给在场的科学家们解释了一下这个概念,然后接着说,“放在这里,新手保护期的意思就像是给这个突然插入我们这个世界的异物一个缓冲,让它和我们的时空慢慢磨合?现在缓冲期过了,保护罩自然就开始失效......”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觉得自己的比喻过于荒唐。   然而,几位资深专家却陷入了沉思。   “缓冲期,时空融合的过渡阶段......”一位老教授喃喃道,“并非没有可能。如果这是一次剧烈的时空错位,两个时空片段强行拼接,必然会产生巨大的排异。这层光膜隔绝内外、维持内部结构暂时稳定的保护机制。”   另一位跟了全程,一直负责数据分析的专家猛地抬头,看向大屏幕一侧的时间戳记录,“时间点!从卫星首次捕捉到荻阳城出现,到现在光膜开始显著减弱,时间间隔......恰巧就是整整24小时!一个地球自转周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倒是更暗合了所谓“新手保护期”的说法。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情是人为的概率更加上升?那么,在保护期结束后,等待这座城和这个世界的,会是什么?仅仅是内外连通,还是会出现其他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背后都泛起一丝凉意。   陈司令的脸上也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仪器中传来的滋滋电流声忽然变弱了,然后,一道人声传来,一开始很微弱,随即变得越来越清晰。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这里是探渊,这里是探渊。”   是刘翔的声音!   光膜外,与光膜内,终于连通了!   ......   “根据‘探渊’小组初步获取的情报,这座古城,名字叫荻阳,是大齐王朝的一座县城,城内的时间是光和五年,他们遭遇了叛军围城......”   参谋将庄梦白几人传过来的情报提取了关键信息,汇总了一下。   “大齐王朝!居然是大齐王朝!”王教授兴奋地直接站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不可抑制的激动,“这真的是咱们历史上穿越过来的!”   陈司令:“王教授,这大齐王朝的具体年代是?”   不单单是陈司令,包括其他的一些和历史不相关的科学家也都纷纷看过来。   “哦哦,你们不是研究历史的可能不太清楚。”王教授立刻解释,“大齐王朝其实并不是大一统的王朝,在棠朝之后,五代十国的后期,他们也就统治了我国西南和南部的一部分区域,而且持续的时间很短,不过十七八年,昙花一现。”   大家瞬间懂了。   在棠朝之后,五代十国那一段的历史太复杂了,各种小国层出不穷,一个个国家和一个个皇帝就像是走马灯一样,轮番上位,现在的历史书上对其往往也都是一笔带过。除了专门研究历史的,其他普通人对这一段的了解堪称一片空白,只知道很混乱甚至很黑暗。   但没想到,这座县城还真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陈司令问王教授:“大齐是不是真有一座县城叫做荻阳县?您对荻阳县的这段历史和具体情况有多少了解?”   他们需要收集更多的资料。   王教授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露出一丝凝重的思索:“荻阳县......我需要再查找一遍。诸位稍等,容我查阅一下带来的资料。”   荻阳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城,最起码他并不能第一时间想起来。显然,历史关于它的记载并不多。   王教授带着自己的学生快步走到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快速翻阅着几本影印的史籍和电子数据库。   不过几分钟,他便抬起了头,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找到了,但,记载极少。”   他的学生小声嘟囔:“就一句话。”   王教授对照着屏幕上的资料念道:   “《后汉书·郡国志》补注中,提及宜州荻阳县,仅一句:‘光和五年,渔阳叛军围荻阳,县遂空;不出三岁,城阙尽圮,草木漫道;至熹平末,故址已不可辨。’”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也就是说,在正史记载中,荻阳县在光和五年,也就是公元927年,被渔阳叛军围城,之后迅速荒废,又过了几年,连遗址都难以辨认了。”   “对上了!”许参谋长舒出一口气,“那是不是就可以确定,咱们眼前的这座县城,的确就是历史上被围城的那座城?”   “我觉得有极大的概率就是。”王教授还看到了刘翔他们传过来的一些在城内拍摄的照片,激动不已,“你们看,这些和国内现存的同时期文物是很相似的。”   而且,这些东西可都是完好无损的活生生的!   王教授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能跑到城里去见识一番。   有另外的专家反驳:“可历史记载,那座城虽然到最后废弃了,可故址依然还好好待在那个时空。现在这座城未必就是历史上那座城吧?”   “平行时空理论或许可以解释这一点。”物理学家提出自己的见解。   大家越讨论越兴奋,觉得这对于科学界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机遇。   陈司令全程只是安静听着。   他不在乎这座城是大齐的还是大棠的或者是大颂的,他关注这座城的来历是因为他需要确定这座城安全与否,会不会对现世造成什么威胁。如果它真的只是历史上一座普通的小城,因为时空错位而引起了这场“穿越”,那或许它的危险等级便能够调低一些。   就在讨论得激烈的时候,负责和探渊小组通讯的军官匆匆走了进来:   “司令,语音通讯已经接通!”   陈司令:“立刻接过来。”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刘翔刻意压低但语速极快的声音传来,带着清晰的紧迫感:   “总部,这里是探渊。报告紧急情况。”   会议室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但陈司令听出了刘翔语气中的凝重:“讲!”   刘翔简明意赅地讲了城里的一些现状,主要是那位彭仙师妖言惑众要用童男童女祭天的事:“......庄队和王副队在按计划前往城西的侦查途中,意外找到了彭仙师的信众聚点和他们关押的几个小孩。”   他顿了一下,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晰地回荡着:   “探渊请求指示,是否实行解救任务?” [12]第 12 章:一只迷你机械狗四脚飞快闯了进来   庄梦白他们遇上彭仙师纯属凑巧。   刘翔发现有信号了之后,她便当机立断打算趁着撤出前最后一点时间把剩下的城南部分给转一圈,排除不明能量的存在隐患。   谁知道,在探查城南的一处宅邸时,无人机便发现了屋内被关押起来的几个小孩。   “这是杨家的宅子。”苏四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们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庄梦白:“杨家是什么人?”   “他们家是城里的粮商,世代做这个买卖。不过在围城后,杨家的铺子就关了,不往外卖粮了。”苏四的语气带着羡慕,“他家肯定不缺粮。”   应梦白则是立刻想到了,作为粮商在这样的饥饿乱世里要是不找个靠山,恐怕会成为最先被开刀的对象,根本没办法存活下去。   “那房间里总共有七个小孩,三个男孩儿,四个女孩儿。”刘翔的声音传来,狠狠骂了一句,“真是作孽。”   庄梦白和王强林带着苏四正在外围,她问:“除了小孩儿,总共有几个人?”   这座宅子比较深,热成像发挥不了作用。   “稍等,”刘翔操纵着无人机,将光学变焦推到极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小孩的屋外,看守有两个......”   他将视角与两人共享,庄梦白看到一个靠在前厅门柱上打盹,另一个在院子里走动,时不时往关孩子的房间看一眼,两人身上都带着武器。   “另一间屋子里还有大概六七个人,具体的看不清楚。这个院子外还有其他院子,需要全部探查吗?”   庄梦白和王强林对看了一眼。六个孩子,八九个看守,以他们的身手和装备,突袭解救成功率很高,但是可能会暴露自己,让事情变得不可控。   她问:“指挥部联系上了吗?”   “刚刚已经联系上了。”   庄梦白点点头,不打算现在就行动:“先把这个宅子都摸一遍,等指挥部进一步通知。”   ......   指挥部里。   七个孩子,活祭。   断掉通讯之后,大家的心里都变得沉甸甸的。他们也能听出刘翔语气里的愤慨。年轻的战士在前方热血沸腾,渴望行正义之事。   参谋:“我们必须干预。这是基本的人道底线,也是我军一贯以来的行动准则。”   另一位参谋:“同意底线原则。但我认为干预的方式、时机和尺度需要精确计算。目前光膜未消,我方仅有一个三人侦察小组深入,对方在宅邸内有多人,外围情况不明,且与本地神棍势力及可能存在的王府背景牵连。贸然武力解救,成功率虽高,但必然暴露。一旦暴露,侦察小组的安全如何保障?后续对城内局势的评估如何继续?更重要的是,这座城本身的异常属性尚未明确。它是否稳定?我们的介入是否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一连串问题甩出来。   陈司令转向专家们。   一位高能物理专家推了推眼镜,“的确有这个可能。任何内部扰动,尤其是来自我们这些‘外部观察者’的主动干预,都有可能造成被观察者的波动。最保守的策略是继续观察,直到光膜现象明朗。”   “但观察的代价可能是这几个孩子的生命,以及更多可能被蛊惑牺牲的无辜者。”一位地理学家反驳,他更关注城内社会动态,“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我们来自于古代的先人!”   “但现在并没有办法确定这就是大齐的荻阳,如果是,那么它本身的历史轨迹可能就包含了这种黑暗。我们改变具体事件,试图改变历史,这会不会引起时空上的悖论?”   大家争辩得热火朝天,各有各的立场和担忧。   “是否确认是荻阳,至关重要。”陈司令沉声道,目光投向历史专家组,“王教授,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王教授一直在和弟子们飞速查阅比对资料,没有参与到这些讨论里来。闻言,他抬头,眼中带着研究者的兴奋与凝重:“各位,我们找到一条极有意思的民间线索。”   他示意学生将资料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本叫做《南越拾遗录》的书。   “这是一本地方野史杂记。里面有的记载被验证为是真实发生过的。大家看这段。”王教授语气加快,念出了这段内容,“......又闻故老言,前朝时,宜州有县名曰荻阳者,忽一夜,地动山摇,雷鸣不止。及旦,人见其县治所在之谷地,竟陷为巨坑,深不可测,县城屋舍、人畜皆不知所踪,唯余新土乱石。时人骇异,以为山神震怒,尽掩之。后称其地为‘鬼哭坑’,人迹罕至。此事,或可归于地龙翻身之烈者耶?”   这一段的后面甚至还有铭朝的一段批注,上面写着:“此说荒诞,然‘鬼哭坑’之地名今犹存于南环山中,其地貌确为天成巨坑,规模宏大。疑古时确有剧烈山崩或地陷,掩埋聚落,遂成传说。”   “南环山!这里就是南环山!”刚才出声的地理专家倏地站起身,兴奋道,“巴南天坑在民间的一个名字就是鬼哭坑!”   他之前曾经来这儿考察过,听村民们提起过,如今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   大家的情绪都振奋起来。   “对上了,对上了!”   “那听起来,这的确就是历史上的荻阳县?”   “我认为它的确就是真实从过去从历史里穿越过来的荻阳县。”   物理学家敏锐地抓住关键:“如果有历史锚点,那就意味着它的机制相对稳定,与我们的时空重合可能基于某种尚未理解的时空规则,而不是某种恶意而导致的结果。”   另一位点了点头:“可以这么假设。这降低了未知恶意和超自然陷阱的风险,只存在时空交互的不确定风险。”   “但庄队长他们几个进去后,除了光膜的变化之外,似乎没有引起其他波动。”   “最稳妥的,还是再等一等,看看光膜在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什么变化。”   “同意。”   大家讨论了一番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荻阳县城目前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大概率是安全可控的。   陈司令心里有了底。   他立刻让通讯人员联系庄梦白他们,让他们先密切关注被关押小孩的情况,保护好自身安全,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撤离,然后等进一步的通知。   ......   庄梦白接到命令后打算和王强林先撤。现在离酉时还有很远,解救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刚转了个身,耳机里忽然传来了刘翔的声音:“队长,等等,屋内有情况!”   屋内变故陡生——   或许是恐惧累积到了极点,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压抑地抽泣起来。这哭声像是引信,瞬间点燃了其他孩子的恐惧,或呜咽或嚎叫的哭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放我出去,我要娘,娘!”   “我要爷爷,你们把我爷爷怎么了?”   “爹!娘!”   “吵什么吵!”院子里的那个看守本就烦躁,听到哭声,骂骂咧咧地走到房门前,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探进半个身子,“都给老子闭嘴!再哭丧,信不信老子今晚就先拖一个出去炖了?!”   昏暗的光线下,他狰狞的面孔和恶狠狠的威胁让哭声骤然一窒,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呜咽。   这些孩子里面有一个大约七八岁、衣衫破旧但很干净,眼神倔强的小男孩。他突然像是被激怒了,猛地从角落里冲出来,像头小兽般狠狠一口咬在了看守探进来的手腕上!   “你们这群坏人,把我爷爷怎么了?快放我出去看我爷爷!”   “啊——!小杂种!”   他这一口咬得很用力,看守吃痛,暴怒之下,一把甩开男孩,顺势揪住他枯草般的头发,另一只手铁钳般掐住了男孩细弱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狠狠按在斑驳的土墙上。   男孩的脸瞬间憋得青紫,四肢徒劳地踢打着墙壁,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放开他!”   “救命!”   其他孩子见状,恐惧变成了绝望的哭喊和尖叫,小小的房间内顿时乱作一团。   “敢咬老子?”守卫情绪暴戾,面目狰狞,“真惹恼了老子,就别等明天了,今天就让你成为一盘菜。啧啧啧,细皮嫩肉的,肯定嫩得很......”   小男孩儿发出抑制不住的尖叫。   “啊——!”   前厅打盹的看守被惊动,揉着眼睛骂咧咧地走过来:“怎么回事?弄这么大动静!”   “这小畜生敢咬我!”掐着男孩脖子的看守面目扭曲,手上力道不减。   “行了!弄死了仙师怪罪下来......”后来的看守皱着眉,试图劝阻,“你就先忍一忍。”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木门碎裂的巨响。   一只迷你机械狗将木门撞了个大洞,四脚飞快闯了进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了过去,从他们的视角看来,就像是一只形状古怪如同无头犬只的铁兽,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蹿了进来。它的金属骨架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头部还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怪,怪物!”最先的守卫凄厉叫了起来,“是怪物——!” [13]第 13 章: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听到院内发出的惊叫声,在院外角落里的王强林默默对自己队长伸出了大拇指。   庄梦白的嘴角弯了弯。她也是想到自己的背包里还有这么个家伙,最新款的折叠迷你机械狗,是用来辅助他们侦查的,不装上武器的话没什么武力值,但用来吓唬这些古人那可是再好不过。   院内。   两个守卫僵直着身体看着那只怪模怪样的铁兽从外面闯了进来,一动都不敢动。屋内刹那间死寂。掐着男孩脖子的看守手一松,男孩瘫软在地,剧烈咳嗽。   机械狗毫不停滞,如同真正的猛犬般低伏身体,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两个守卫抖着腿,如筛子一般。   然而,情况还不止如此——   几乎同时,一个巴掌大小、四角旋翼急速旋转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破门上方,机腹下的摄像头冰冷地俯视着下方,旋翼带起的微弱气流吹动了地面的灰尘。   两个看守更是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手里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妖物?   所有孩子都忘了哭泣,睁大眼睛,呆滞地看着门口这两只突然出现的、前所未见的怪物。   “是铁鸟!”   “是城墙上见过的铁鸟!”   “是妖怪......不不,是这处的神仙显灵了!”一个看守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机器狗和无人机连连磕头。另一个也吓得魂不附体,瘫坐在地,嘴里胡乱念叨着听不懂的求饶话语。   孩子们的惊惧也被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暂时取代,愣愣地看着。   “怎么回事?!”   彭仙师略显尖锐的嗓音从外面院落传来,他显然听到了这里的异常动静,带着另外十几个手持棍棒的随从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过来,就正好和机械狗以及无人机对上。   彭仙师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假淡定瞬间龟裂,三角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身后那些守卫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场景重现。   那守卫屁滚尿流爬到他面前,牙齿打战:“仙,仙,仙师,神仙显灵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话,那机械狗忽然发出了声音:“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这铁兽竟然能口出人言!   纯净的电子音合成的童谣,在这弥漫着恐惧氛围的宅院里响起来,诡异无比,反差强烈到令人头皮发麻。   孩子们的惊惧也被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暂时取代,愣愣地看着。   那是什么?   难道......真有天罚?此处真的住着神灵或是怪物?   彭仙师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被戳破骗局的心虚交织。最终,在手下们惊恐的目光和那持续播放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儿歌声中,他咬了咬牙,缓缓地、僵硬地......朝着机械狗和无人机跪了下去,深深伏下头,口中高呼:   “不知何方神圣驾临,弟子彭通,恭迎仙驾!万望恕罪!”   他这一跪,其他守卫更是再无怀疑,纷纷跟着跪倒,磕头如捣蒜,连呼“神仙饶命”。   宅子外,王强林没忍住笑:“队长,可真有你的。”   庄梦白无奈:“......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把这首歌收进去了。”   什么恶趣味!   苏四在一旁压下异色,接下来,这两位天人不管再拿出来什么奇妙的物事,他估计都生不出什么波澜了。   麻木了。   庄梦白通过机械狗的操控小屏幕看到了院内的情况,忽然浮现起一个想法。   或许......可以试一试。   于是,在院内,迷你机器狗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一道平稳、清晰、混合了电子音的女声响了起来。   “彭通!”   正要起身的彭仙师浑身一震,再次深深伏低,额头几乎触地:“弟、弟子在!聆听仙谕!”   他身后的随从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趴伏在地,瑟瑟发抖。屋内的孩子们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口吐人言”的铁兽。   机械狗头部的红光有节奏地闪烁着,庄梦白的声音经过处理,继续传来:“你聚众在此,囚禁幼童,欲行血腥不仁之事,可知罪?”   彭通冷汗涔涔,后背瞬间湿透。   他强自镇定,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仙师明鉴!弟子......弟子只是想要为全城百姓求一线生机啊!弟子弟子也是一片赤诚,万不得已啊!”   “谎言。”庄梦白冰冷地打断他,毫不留情,“你私心自用,勾结王府权贵,假借天意,以童男女来祭祀,行如此凶残之事,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何来赤诚?还不快点把这些小孩儿放回家中,与父母团聚!”   彭通如遭雷击,对方竟连他与王府长史的勾结都知道?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弟子知罪!弟子知罪!万望仙师慈悲,饶恕弟子愚昧!弟子这就放人!这就停止一切!”   “限你一日之内,将这些孩子放回去,否则,便有天罚将至!”   庄梦白怕说多了露馅,说完后便操纵机械狗悄无声息地后退,没入走廊阴影,迅速消失。无人机也一路唱着找朋友,一个灵巧的爬升,消失在屋檐上方。   只留下西厢房内一地狼藉、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和屋外跪了一地、内心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填满的彭仙师及其党羽。   宅子外的阴影里,庄梦白将已经回到自己脚下的机械狗收进背包。   王强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还是队长聪明。”   庄梦白呼出一口气:“看看能不能吓到他吧。”   苏四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仙人出面,这个恶贼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庄梦白不置可否。   在她看来,如果彭通真是迷信之人,那她这招绝对是有用的。但往往这些利用装神弄鬼来糊弄他人的神棍,自身反而是不信鬼神的,狡诈之极。再加上经过围城的几个月,恐怕心态早已癫狂,很难用常理预测。   但限于种种状况,她也暂时只能做到如此。   正想着,便从耳机里听到刘翔说:“收到司令部的命令,光膜发生变化的这段时间怕有风险隐患,让我们先撤。”   恰好拂晓时分,透过越来越淡的光膜可以看到在东方已有红日在地平线附近出现,染了一线天,马上便要一跃而出,照亮这人世间了。   “那我们先撤。”庄梦白果断道。   走的时候,她和王强林将身上所有的压缩饼干等食物都留给了苏四。   苏四很惶恐:“两位仙人可还会再来?”   “放心吧。”庄梦白看了一眼那院子,“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但既然来了就要遵守我华夏的法律。这样愚昧血腥的祭祀,我们肯定会管的。”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苏四这才放下心来。   庄梦白让刘翔操控无人机在宅院里留了一个远程摄像监控,随时关注这边的动静。她还是不太放心这位彭神棍。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和王强林一起往城外撤。   临分别时,王强林忍不住对他说了一句:“别叫我们仙人了。”   苏四有点迷茫:“啊?”   庄梦白想起来,恍然大悟:“我记得你是蜀地人?”   王强林皱着脸点了点头,嘟囔道:“每次听他说仙人仙人,我都觉得他在骂我。”   仙人个板板。   庄梦白听了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笑。   两人朝苏四挥挥手,苏四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曦前的黑暗中,转身看了看宅院,又看了看即将升起的太阳。要不是怀里抱着一堆奇异的食品,他恐怕会认为自己今晚的经历不过是戏文里说的黄粱一梦。   食品......他醒过神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立刻用衣袍包住,匆匆地赶回了家。   至于城墙的值守?   这差,不当了也罢!   ......   “回来了!庄队他们回来了!”   守在光膜外围警戒线的士兵发出压抑的低呼。只见那层原本凝实、泛着彩色光晕的透明光膜,此刻已淡薄如纱,在清晨的微光中几乎难以分辨其边界。三个身影正从光膜内侧缓缓穿过,如同穿过一道水幕。   迎接三人的并不是战友的拥抱,而是浓郁的消毒喷雾。   “欢迎归队!”早已等候在旁的医疗与检疫小组立刻上前,“三位,请立刻随我们来,进行标准检疫程序。”   在从未知世界回到现实之后,三人需要执行最严格的防疫以及体检程序,甚至还有医生从他们身上抽了几管血,用来做未知病原体以及身体状态和基因序列的快速筛查。   可以说,这比庄梦白曾经参与过的任何任务的级别都要更加高。可见国家对于这座从天而降的县城的重视。   “庄连长,首长和专家们都在等你们。”一位前来传讯的军士敬了个礼。   当穿着防护服进入到司令部的三人一亮相,所有的专家们都沸腾们,一拥而上。   ......   在机械狗和无人机消失之后,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彭仙师才和他的随从们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   “仙,仙师,”随从的牙齿依然在打架,“怎么办?”   “找朋友,.它,不,仙人们想要找什,什么朋友?”   彭仙师见周围的确恢复了正常,这才强撑着镇定,将发抖的手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不让人看出端倪,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半晌,他才幽幽说:“等等,先等等再说......” [14]第 14 章:是直升机旋翼的轰鸣   当恐惧离开后,原来的狡诈与老谋深算又回到了彭通的脑子里。他那些如毒蛇一般的想法又都回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真的是仙人吗?如果真的是神通广大的仙人,那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展现出移山倒海的神通,没有降下天罚?它们展示的那些,反倒更像是吓唬......   若真是法力无边的神仙,何须如此迂回?直接一道天雷劈了我不更痛快?   那,到底要不要放这些小孩?   要真是立刻就放了,那自己的威信会直接扫地,周王、徐长史和城中那些富户那儿要如何交代?虽然说这几个月荻阳县饿得大家都要吃土了,却反而是他彭通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时间,他装神弄鬼,塑造了自己世外高人的形象,以此获得了充足的食物和可观的财物。   若真是威信扫地,那不仅仅是这一切会离他而去,小命也可能不保。   纠结来纠结去,彭通犯了一个普通人都会犯的错,他陷入到了优柔寡断之中,决定使出拖字诀:   “先等等,等等再说......”   说不定那几个怪东西只是恐吓他呢?如果后续不妥,再伺机逃跑就是了。   但彭通没想到的是,随着光膜的变淡,事情开始朝着让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了。   ......   “哥,真的有神仙吗?”苏四的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在吃压缩饼干,差点被梗住。   苏四赶紧拍了拍他弟弟的背,递过去一口水:“少吃点儿,仙人说了这东西只能少少吃一点,饿太久了容易撑着,身体会受不了。”   说完,又有些心酸。   他们实在是饿太久了。   他将弟弟妹妹揽在怀里,摸了摸他们稀疏枯黄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今天无论如何别出门,就在屋里待着,闩好门。外头......怕是要出大事。”   同一时间,李氏和菱娘也待在家里。   李氏费力地挪动着自己异常沉重的身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破旧的门板紧紧闩上。菱娘乖巧地搬来几块碎石抵在门后,又检查了那扇根本挡不住什么风的破窗户。   “娘,恩人......还会来吗?”菱娘小声问。   李氏抱着女儿,望着门缝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和天空那层越来越淡的光膜,眼中交织着希冀与深深的忧虑:“......不知道。但恩人留了话,让我们等着。菱娘,咱们就在这儿等,哪儿也别去。”   她总觉得,马上就要变天了。   但她先等来的,是隔壁的赵婶子。   赵婶子的声音带着惊惶:“李娘子!李娘子!开门呐!出大事了!街上......街上闹起来啦!”   李氏和菱娘悚然一惊,对视一眼。李氏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腹部拖累。菱娘爬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确认是隔壁的赵婶子,才小心地挪开石头,打开一条门缝。   赵婶子几乎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头发散乱,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李氏慌忙问。   赵婶子歇了口气,缓了缓,这才急声说:“了不得,了不得。一开始的时候,是西街的孙家,南头的吴家......好几户丢了孩子的人家,不知怎么聚到了一起,拿着血书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和城里的守卫闹起来了。有人说那彭仙师抓了孩子哪是为了什么祭祀,不过是想要吃肉罢了!又说什么如果祭祀求神有用,那荻阳怎么还会沦为现在这幅模样?”   李氏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赵婶子声音都抖了几抖,“王府的守卫赶了过来,还有彭仙师的信徒,几方正在县衙门口对峙呢。”   菱娘问:“那县令大人呢?”   赵婶子:“一直都没出来,这可太不对劲了!”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荻阳县在遭受几个月的围城后还能维持现在这般的基本秩序,而没有陷入到易子而食的无间地狱,周县令功不可没。   ......   周文渊此刻正在王府内,苦口劝说周王远离彭神棍,并且放了那几个孩子。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再拖延了!”周文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彭通妖言惑众,所谓祭祀根本是无稽之谈!如今城外天地剧变,情形未明,城内更应上下一心,稳住民情。岂能再行此等愚昧残忍之事,授人以柄,自毁长城啊!”   在周文渊看来,如今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管是怎么来的,最起码要团结起来才能找到活路。等探明光膜外没有叛贼后可以组织人手进行探索。   说不定,这个世界就有食物呢?外面的丛林如此茂密,总能找到点能吃的东西。   可惜的是,周王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旁边徐长史阴冷的目光:“下官已查明,被掳孩童确在杨家宅中。彭通与杨氏勾结,以祭祀之名,行掳掠之实,其心可诛!县衙门口已然聚集了丢孩家属和无数饥民,群情激愤,王爷要警惕民心呐。”   周王被他连珠炮般的话语和警告吓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下意识地看向徐长史:“长史,你看这......”   徐长史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周县令是觉得王爷识人不明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是对王爷决策不满,意欲借民怨而......自重?”   “你血口喷人!”周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长史,“本官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徐长史,你休要在此搬弄是非,混淆视听!那彭通分明是江湖骗子,所谓祭祀荒唐透顶!王爷,切莫听信谗言,当以苍生为念,以正视听啊!”   “够了!”周王被两人吵得头昏脑涨。   他看着周文渊激动的姿态,再想到自己与徐长史、彭通那些不可告人的谋划可能因周文渊的坚持而暴露,恐惧和恼羞成怒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周文渊!你身为县令,不思为君分忧,安抚百姓,反而在此咆哮王府,质疑本王决策,更与那帮刁民沆瀣一气,冲击官衙,扰乱治安!你眼中可还有本王?”   周文渊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王,想要替自己辩解:“王爷!下官......”   “不必多言,”周王铁青着脸,“徐长史,周文渊举止狂悖,言行失当,恐已不堪县令之任,即刻将其暂时收押,待查明县衙骚乱原委,再行论处!”   “王爷,三思啊!”周文渊悲愤交加,还想再谏。   徐长史却已上前一步,对外面喝道:“来人!周县令累了,请他去牢中静思己过,没有王爷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遵命!”四名王府侍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周文渊就往外拖。   “王爷!您会被奸佞所误,荻阳危矣!”周文渊的呼喊声在书房外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门扉隔绝。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周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徐长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躬身温言道:“王爷英明。周文渊此人恃才傲物,留之必成大患。如今城内人心浮动,正需王爷乾纲独断。彭仙师那边......时辰将近,是否按原计划准备?”   周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麻木:“按计划办。让彭通手脚干净些。还有,县衙门口那些人,让牛守备看着办吧。”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徐长史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王爷,王爷,不,不好了!”小内侍气喘吁吁,“天上那罩子好像快要消失了,现在有人聚起来要出城,还有人在闹事,城里都乱了!”   在来到新世界的第二天,荻阳城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中。   起初只是县衙前聚集的丢了孩子的苦主家属和彭神棍的信众们在对峙,牛守备派来的守卫军们在一旁嬉笑看着。结果,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群贼人就是想要吃孩子。咱们的孩子怕不是已经遭了毒手!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格老子的,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不如豁出去了,和他们拼了!”   “这些丘八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拿了我们的粮还不够,还要我们的命,大家豁出去,要死一起死!”   “杨家有粮!彭老狗藏了好处!”   “去抢!就算是要死,死之前大家伙儿能吃上一顿饱饭也好!”   这些充满绝望与臆测的嘶吼,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浸透油脂的干柴堆。荻阳县长久以来积累的饥饿、失去亲人的痛苦、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以及对权贵富户的积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县衙前的对峙瞬间演变为失控的暴力冲击。   冲突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消息与恐慌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死寂的街巷:   “县衙前打起来了!”   “杨家被抢了!”   “守军和百姓干上了!”   这里面还夹杂着有人的喊叫声:   “出城!赶紧出城!那鬼罩子快没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罩子外面是林子,绿的,咱们能活了,有吃的,有吃的——!”   最后这条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许多早已绝望、只凭本能求生的人来说,那层屏障消失,意味着外面可能有了生路。   城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自己的家里出来了。   一股盲目的人潮开始涌向城墙和城门方向。他们中有单纯想逃离这绝望之地的,有想趁乱出城寻找食物或机会的,也有被裹挟着身不由己的。   然而,城墙仍在,城门紧闭。   牛守备站在城墙上骂骂咧咧:“他娘的,现在闹什么闹!外面叛军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别他娘的给老子引狼入室!”   军中的这些丘八虽然不能吃饱,但也不像民众那么饿,他们更恐惧的反而是城外凶悍如恶鬼的叛军。   于是,牛守备让手下那些同样饥饿、但至少还拿着武器的兵卒封锁了各处出口,阻止民众们出城。然而,面对汹涌而来、形容枯槁却双目赤红的人群,守军也陷入了恐慌与暴躁。   “退后!不许靠近城门!”   “再往前格杀勿论!”   警告声在喧嚣中显得苍白无力。推搡、咒骂、哀求、怒吼混杂在一起。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块石头砸中了一名守军的额头,鲜血迸流。   “反了!杀!”   守军小头目狰狞着脸,一声令下,本就紧绷的神经断裂。刀枪出鞘,棍棒挥舞,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肉体倒地的闷响骤然爆发!   城内,多处同时燃起黑烟——那是暴乱的百姓们在冲击大户宅邸时点燃的火。   就在情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轰鸣声。起先,是很遥远很轻微的,但不过是须臾之间,这轰鸣声便越来越响亮。   是直升机旋翼的轰鸣。   数架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武装直升机以一种充满压迫感的战术队形,从不同方向低空掠过城墙,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15]第 15 章:全面接管   在太阳底下,直升机的身躯在地面和城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旋翼卷起的飓风如同无形的重锤向下扑来,城墙上离得近的人几乎站立不稳。   在这些武装直升机的上方和侧翼,是更多体型稍小、但同样轰鸣作响的通用直升机和运输直升机。机舱侧门打开,露出全副武装、戴着护目镜和头盔的士兵身影,手中的枪械稳稳指向下方关键区域。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它们之间还穿梭飞舞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无人机集群。它们动作灵活得诡异,时而悬停凝视,时而高速掠过,发出高频的“嗡嗡”声,汇入那震天动地的轰鸣交响之中。   它们将整个县城这一块全都包围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城墙上,刚才还凶狠的守军们此刻如同被冻僵的蝼蚁,仰着头,张着嘴,武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有人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牛守备本人也死死抓住墙垛,指节发白,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所有的凶狠和算计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天威碾得粉碎。   叛军?和眼前这让人懵懂又可怖的景象比起来,叛军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守军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平时守序的老百姓了。城下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的哭喊、咒骂、鼓起勇气的疯狂都被这自天而降的、无法理解的恐怖伟力扼住了喉咙。   很多人本能地跪伏下去,将头深深抵到冰凉的泥土上,浑身抖如筛糠,连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神,神仙......”   “是天人,从天而降的天人......”   无数道喃喃低语回荡在人群之间。   老天爷!他们到底是来到了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这是大部分人的状态,但也有刚才逞凶斗狠还在上头的一时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还在张牙舞爪,拿起手中的长戟就想要往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投掷。   在机舱门口警戒的庄梦白身体紧贴舱壁以保持稳定,狂风卷动间她的身形依然稳如磐石,扣动了手中高精度狙击步枪的扳机。   砰!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枪响。   那汉子正要脱手的长戟猛地一偏,他自己则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抱着瞬间血流如注的右腿在地上翻滚哀嚎。长戟“哐当”一声落在几米外的地上,再无威胁。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附近其他几个蠢蠢欲动、或因恐惧而陷入狂暴的守军骤然僵住。他们骇然望向天空,看向那架悬停的“铁鸟”和舱门口那些模糊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身影。   这......这就是仙人的力量?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恐惧,更深、更具体的恐惧,压倒了疯狂。   庄梦白放下手中的狙击枪,拿过来一个扩音喇叭,瞬间,响亮的声音撕裂了直升机的轰鸣,在城门口和城墙上这片空地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不准动!”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不准动!”   *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之前。   庄梦白和王强林、刘翔三人在司令部受到了十分详细的讯问。从陈司令、参谋以及邀请来的各位专家,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座县城的信息。   他们这场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得出结论,这座县城就是华夏历史上那座遭遇了围城的荻阳县,因为时空错位来到了这个时代。它里面并没有其他能量体和武力威慑,而且正处于一个风雨飘摇的危急状态。   她讲了自己和城里面人接触的感受,苏四、李氏、菱娘......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   最后,参谋问她:“你觉得我们需要立刻介入到这座城的运转吗?”   庄梦白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她坦诚回答:“如果不介入,我怕他们撑不过两天。”   然而,形势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来仔细考虑和规划,很快,侦查卫星和无人机就拍摄到荻阳县城中似乎引发了骚乱,如果不加以控制,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暴乱。   于是,她和王强林等没有休息,立刻又换上装备登上了直升机。   当直升机群穿透那层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光膜时,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层光膜似乎摇晃了一下,然后立刻像是在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荻阳城,在穿越了30个小时后,开始以一种毫无阻碍的姿态面对了这个新的世界。   *   几架悬停在空中的运输直升机舱门处抛下数条绳索,一个个身着迷彩、装备精良的身影以迅捷无比的速度索降而下,如同神兵天降。   另外几架直升机选择城内相对空旷的地带,缓缓降低了高度准备着陆,粗大的轮胎或滑橇清晰可见。当它们成功着陆后,舱门大开,更多的士兵快速涌出,开始建立简易防线和指挥点。   无人机群飞速向前,在县城的各个街巷穿梭。   与此同时,清晰的广播声开始响彻了县城每一个角落:   “荻阳县城的百姓们,我们是华夏人民共和国的军队。你们已经来到了华夏人民共和国境内,需要接受我们的管制。现在,所有人放下武器,停止冲突。   “在街面上活动的百姓,无论缘由,请在一刻钟之内回到自己的住所,紧闭门户,等待进一步措施。   “凡是手中拿了武器者,皆视为不配合管制,将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重复。荻阳县城的百姓们......”   响亮的通知一遍又一遍,和荻阳百姓曾经接触过的来自于朝廷和官府们的那些文绉绉的告示不同,这些广播通知直白简洁,是个人都能听懂。   “快,快回家!”有人迅速反应过来。   不管这什么国和这些人是什么怪物还是神仙,反正对方说什么,那他们就怎么做,总不会出错。   有了带头的,于是那些街道上因为过于惊恐而跪倒在地的或是僵立着的人都开始反应了过来,一窝蜂朝自己家跑去。整座城又一下子动了起来。   “哥,仙人们真的来了!”苏四的弟弟妹妹在家里面自然也听到了广播,兴奋得两眼放光。   苏四咧开嘴笑了起来:“神仙既然已经说了,那就不会说谎的。”   和大家的恐惧不同,他的心情异常兴奋喜悦。   在窝棚区,李氏和菱娘同样如此。   菱娘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小声说:“娘,神仙们真的来了。”   李氏重重点头,心中开始泛起些微希望。   菱娘靠着她,用手摸了摸李氏的腹部,低声说:“娘,说不定神仙可以治好你的病......”   她的娘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身材虽然称不上瘦但也绝对不胖。是这几个月,因为没什么吃的,娘亲将大部分能吃的都留给了她,自己吃观音土,吃树皮,才把肚子吃成了这样。   李氏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连一抹虚弱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她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只觉得自己天旋地转,一头就朝地面栽去,在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叫声:   “娘!你怎么了?娘——!”   ......   在一刻钟之内,全城静默,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惶恐与忐忑之中。   而周王此刻是全城最紧张的人。   王府是重点监控对象,在直升机一降落到城内的时候,整个王府就立刻被团团围了起来。   “回禀王爷......”匆匆从门外赶回来的小内侍哭丧着脸,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守在门口的那些仙人们,说在上头没新的命令下来之前,咱们所有的人都必须待在府内,不准外出。”   小内侍回想起刚才与天人打交道的场面,腿都有些软。   那些天人,都高大非常,穿着奇异却莫名的有气势,面容被黑色的水晶镜片全都遮住,看不出表情,手上的武器怪模怪样却极具威慑感。   周王本就白胖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废物!”   他声音尖利,带着虚张声势的暴怒,“你是死人不成?不会说本王是藩王?不会说本王要亲见他们主将?!平日里在府里狐假虎威,到了正时候连个门都出不去!”   小内侍扑通跪倒,连连叩首,额上很快渗出血丝,却不敢辩驳半句。他可不敢告诉周王,自己报出了他的名讳但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了两个字:   “等着。”   徐长史深吸一口气:“王爷,您得亲自去一趟。” [16]第 16 章:我要找人来救她   周王怔怔看着他,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亲、亲自去?”   徐长史缓缓开口,声音压低,“王爷,那些仙人,恐非凡俗。寻常官威,在他们面前怕是无用。”   他其实也慌了。遮天蔽日一般的铁鸟群、静默肃杀的士兵,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所有他赖以生存的权谋算计、察言观色、借势压人,在这些全然陌生、冰冷高效的“仙人”面前,全部失效。   徐长史第一次感到自己像笼中困兽,所有的爪牙都失去了意义。   但他不能露怯。   “王爷,依下官愚见,那些仙人封锁全城,却未直接攻入王府,说明尚有沟通余地。王爷乃荻阳之主,当此非常之时,正该亲自出面,以示诚意。而且,王爷主动,总好过在此枯等,任人宰割。”   周王咽了口唾沫。他不想去,怕极了门外那些沉默肃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仙人。但徐长史说得对,坐在这里等,等来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更怕了。   “......摆驾。”他声音干涩。   周王在两名颤抖的仆从搀扶下,跨过门槛,努力挺直腰背,试图撑出藩王的威仪。但晨光刺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看清了门外景象——   四名全副武装的仙人,分列门两侧,身姿如枪。他们身上那斑驳奇异的皮甲紧贴身躯,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轮廓。头盔下是幽深的镜片,没有目光,只有冷漠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凝视。手中那漆黑的、形状怪异的长型武器随意下垂,却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气息。   他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本,本王乃大齐宗室、受封周王,荻阳之主。尔等既自称华夏王师,何故封锁本王府邸,不令出入?本王要见你们的主将!”   越往后,声音越虚浮,尾音不自觉地发颤。   领头的士兵终于将脸转向他。镜片后的目光依然无法捕捉,但那微微侧头的动作,足以让周王感到自己被审视。   然后,对方开口,很平静:   “临时军管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这是最高指令,无差别执行,请你们立刻回到府内。至于见指挥官,需要等待进一步通知。”   说完,那镜片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方,仿佛他只是一堵墙、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存在。   周王僵在原地。   他准备了应对责难、应对质问、甚至应对呵斥的辞令,却从未想过会被无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气恼、暴怒、尴尬的情绪在心里发酵。   “回府。”最终,周王却只挤出这两个字,转身时还踉跄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身后的徐长史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下一步,怎么办?   ......   菱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李氏的身体太重,一下子就压在她身上,两个人摔倒在地。   “娘!娘!”菱娘从母亲身下挣扎着爬出来,拼命想把她扶起来。李氏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得吓人,那异常鼓胀的腹部压在菱娘腿上,沉得像块石头。   “娘,你醒醒......”菱娘的声音带了哭腔。   她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把李氏往屋内拖。好在她们住的棚屋不大,短短几步路,菱娘拖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满头是汗,手上的冻疮都磨破了皮。   把母亲安顿在干草堆上,盖上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菱娘看着母亲艰难起伏的胸口,终于从一片空白中清醒了过来,她一咬牙,爬起来就往外冲。   刚拉开门,对面的窝棚也开了一条缝,一只同样枯瘦的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是赵婶子。   “菱娘,你疯了!”赵婶子压低声音,“你要去哪儿?”   “赵婶婶,我娘不行了。”菱娘挣不开她的手,急得直跺脚,“我要找人来救她。”   她想找昨晚救她的庄梦白。   “你娘怎么了?”赵婶子一愣,随即更用力地拽她,“你别犯傻现在跑出去,外面到处都是仙人,天兵天将!你一个黄毛丫头出去乱跑,惹恼了他们,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是的......”菱娘急了,声音都劈了,“我要去找恩人,她救过我和娘,她,她她给我包扎,还给我们吃的。她说让我们等着,她会来的!”   当仙人们降临的那一刻,她就想起了恩人的话。   赵婶子怔住了。   趁她愣神,菱娘猛地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婶婶,我娘真不行了,我得走了。”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拖着浓烟的余烬在墙角冒着黑烟。菱娘跑得飞快,破旧的布鞋几次差点从脚上滑落。她心中其实也是害怕的,但一低头看到自己胳膊上庄梦白给她包扎好的伤处,想到了她的话,她又变得稍稍安心了些。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找,只是凭着模糊的想法往城门的方向跑。   “站住!”   一声低喝,菱娘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巷口转出两个身影,穿着迷彩服,手持枪械,头盔下的镜片冷冷地盯着她。当看到是个小孩儿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立刻温和了几分。   但他们的表情被镜片挡住,菱娘看不到。她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想起娘倒在草堆上的样子,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没有跑,也没有瘫倒,只是抖着声音开口:   “我,我要找人......”   ......   “一个县城里的小姑娘要找庄队长?”接线的参谋微微皱起眉。   庄梦白正在执行任务。   “你问清楚她找庄队长有什么事情,”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回复,“什么?已经晕过去了?需要急救......好的,明白了。你们先带她回家,我会让医疗人员立刻赶过去。”   挂掉电话,参谋立刻赶到了隔壁的指挥帐篷。   原本大家是想要把临时指挥帐篷建在城外,但陈司令最后还是决定要建在城内,这样才方便洞悉城内情势,统摄全局。直升机降落后,便立刻清空了原本县衙门口那一块场地,迅速搭建好了指挥部。   指挥帐篷里从一开始进驻就人声鼎沸。   巨大的战术桌周围,坐满了参谋以及几位邀请而来的专家。桌上的全息投影正实时显示着荻阳城的三维模型,密密麻麻的数据标签在建筑和街巷上跳动——从光膜开始消散之后,这座县城便处在了现代最先进设备的全方位监视之下。   他们正在研究和制定后续的各项应对措施。   “必须先控制疫病风险!”流行病学专家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说到激动的时候还拍了一下桌子,“你们看看这些资料,全城三分之二的区域卫生状况堪忧。尸体、垃圾、粪便混杂,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这就是瘟疫爆发的完美温床!一旦出现大规模传染病,我们连这座城到底带着什么病原体都不知道!”   负责社会秩序组的心理专家:“我们的建议是在大规模接触前要建立好最基本的沟通,街上那些人你们看到了吗?跪着的、发抖的、吓傻的,这种情况下贸然大规模进入,很不利于后续的接触。”   专家们发表意见,参谋们将各项建议记录在案。   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并没有可以遵循的惯例,任何措施与方案都需要他们从头到尾来摸索。   战术桌边的陈司令始终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停留在全息投影中那片古城街巷。   他转向医疗组的总负责人,也是参加过三次国际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的老专家任平生。这也是在国内疾控与防疫方面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任老,您怎么看?”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任平生:“虽然探渊小组的几个人身体一切正常,但我觉得还是要谨慎为上。”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在城西一片密集的低矮建筑区域点了一下:“大家看,这是城西窝棚区,人口密度最高,卫生条件最差。这里的街道上,粪便、垃圾、污水已经混在一起,结成了冰,又在白天融化。你们闻不到,但我能告诉你们,那种环境里,现在正在滋生的东西可以引发极大的瘟疫。”   他顿了顿,切换到另一张图:“还有这里,这是城里的义庄区域,里面有不少还没被下葬的尸体。他们运气还挺好,现在是冬天,温度低,所以疫情没爆发。但根据天气预报,未来三天,城内最低气温将回升三到六度。”   三到六度。   大家都明白这个温度对尸体来说意味着什么。   “等那些冰化的雪、解冻的垃圾、腐烂的尸水混合在一起流进井水里、渗进泥土里,等苍蝇开始孵卵、老鼠开始活动......”任教授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描述出了一幅恐怖景象,“那时候,不出一个月,这座城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任教授推了推眼镜,“现在最紧要的只有一件事。”   “消杀,全面消杀!” [17]第 17 章:临时管制二号令   接线的参谋就是这个时候匆匆走进来,将菱娘找庄梦白的事情报告了上来。   任教授听了后站了起来:“这是我们的疏忽。这些百姓前几个月的生活肯定惨得很呐,说不定就有很多人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和带着病呢。”   他转向陈司令:“司令,先紧急找个地方成立一个急诊处吧。有需要的百姓可以来求救。我来亲自负责这件事情。”   “不,您留下统筹全局消杀,这个也耽搁不得。”陈司令摇摇头,“这样,我们在城外搭几个医疗帐篷,你们抽一个急救小组,带上便携设备和基础药品立刻过去。对了,把那小姑娘和她妈也赶紧送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小姑娘醒后,尽量安抚,让她知道我们来了,以后有依靠了。她信任我们,这是好事。”   “是!”参谋敬了一个军礼。   “除了急救和消杀之外,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另外一个列席的参谋发言,“那就是发放救济粮。”   从各方面综合得来的消息来看,这座城里的人可真是饿得狠了。   有一位补充:“还要尽快进行户籍大摸底。”   “这两者可以同步进行。”陈司令沉思了一瞬,然后问,“这城里面的官员呢?”   城里的户籍和人口,想必县衙里会有人最清楚。   “那位周王可不是什么值得团结的对象,从庄连长他们传来的消息来看,他就没安什么好心。”一位参谋嗤笑了一声,“他还一直想要和您见面。”   陈司令也了解:“先关着吧,现在还腾不出手来。对了,那位姓周的县令呢?这人应该是个能做实事的,而且还是个心里面能想着百姓的人,或许能帮得上忙。”   这事儿其实是有先例的,按照过往传统来就行了——这些封建权贵和官僚们,作了恶的要为之付出代价,而没作恶的还能干的,那也要拉拢团结到自己的阵营里,不能简单粗暴地一刀切。   那参谋合上文件,站起身来:“我立刻去县衙问一下。”   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一项又一项的指令从这个简陋的临时指挥部发了出去并被快速执行。   ......   在外面执行任务的庄梦白还不知道菱娘来找了她。   她从进城之后就直奔彭神棍关押小孩们的杨家宅院而去。杨家大门紧闭,庄梦白做了个手势。身后八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立刻展开战术队形,无声地逼近大门。   他们打算强攻。   砰!   破门锤重重撞在厚重的木门上,门闩应声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露出里面慌作一团的人群。七八个手持棍棒刀剑的汉子,正在院中来回奔走,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得六神无主,倏然看了过来。   “什么人?”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刚喊出半句,就看到门口涌进来的黑影。那些人都穿着斑驳的作战服,端着漆黑的短棍,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厉喝声混杂着陌生而威严的音调。壮汉心一横,下意识举起刀就要往前面砍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壮汉手中的刀应声飞了出去,虎口震裂,他惨叫着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踉跄后退。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热武器对上冷兵器,展现出来的威力足以震慑住任何人。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棍棒刀剑“哐当哐当”落了一地,所有人齐刷刷抱头蹲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庄梦白留下两名队员控制前院,自己带人径直冲向后院,杨家人和一些身穿奴仆装束的人惊乱起来,她也顾不得了,让队员们控制局面,自己则直奔关押孩子的西厢而去。   推开那扇已经破损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七个孩子挤在角落里,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面黄肌瘦。他们看到门口涌进来的人影,没有哭喊,只是惊恐地往后缩,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庄梦白蹲下身,把面罩推上去,露出自己的脸。她尽量放轻声音: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她。那个之前被掐过脖子的小男孩,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在那一次冲突中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他无声地喃喃:“是神仙......”   神仙真的来了。   “没事了。”庄梦白安抚了他一句,对身后招手,“医疗兵。”   两名军医立刻上前,开始给孩子们做初步检查,声音亲切:“小朋友们别怕,我们先来给你们做个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   这时,王强林从外面走了进来:“庄队,没找到彭神棍。审过了,他们说那神棍刚才还在后院,听见外面动静就往后门跑了。”   庄梦白眼神一凛:“后门通向哪里?”   “后门不远就是城墙。”   ......   彭通气喘吁吁地爬出狗洞,一头扎进茂密的灌木丛。   狗洞是他无意间发现的。这大概是当年修城墙时留下的一个废弃排水口,外面用杂草掩着,很小,人必须匍匐着才能钻过去,连守军都不知道。   自从发现后,彭通便将它当成了后手。   没想到真用上了。   当时,直升机的动静他们在杨宅后院都能听到,那一刻,彭通就知道,他完了!神仙居然真的来了!   于是他想也不想的立刻和自己的信众随从们说要去后院布置一下,借着这个机会便从狗洞溜了出来。只要离得远远的,自己就能获得生机,继续逍遥自在。   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只顾拼命往林子深处爬。   逃出去,只要离开这座城,离开那些怪物,凭借他的聪明材质和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够很快东山再起!   彭通实在跑不动了,就瘫在一棵大树下喘气。他回头看了看,城的方向已经模糊在树影里,只有隐约的轰鸣声还在回荡。   应该......追不上了吧?   他刚这么想,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彭通僵硬地抬起头。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东西,正悬停在他上方,一只幽暗的“独眼”正对着他,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又是那东西!   彭通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跑。但那嗡嗡声如影随形,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死死地咬在后面。他跑,它跟;他停,它也停。他钻进灌木丛,它就低低地盘旋在上空,像一只永远甩不掉的恶鬼。   “滚——!”他凶神恶煞扔了一根木棍上去,试图把它给打下来,但无人机立刻升空拉远了距离,十分灵活。   他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前方树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出来。”   彭通猛地刹住脚。几个身影从林中缓缓走出。   为首的那个,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她看着彭通,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彭通。”   彭通腿一软,跪了下去。   “仙、仙子饶命......”他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求饶。   庄梦白没有动。她低头看着他,脸上平静毫无感情。   “带回去。”她说。   ......   县城里的静默依然在持续。   赵婶子透过门的缝隙,看到菱娘带着几个外面来的仙人回到了对面的窝棚里。那几个仙人穿着更为奇特,他们将自己都笼罩在白色的袍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   他们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抬着一副奇奇怪怪的架子,架子上躺着一个人,是李氏!   赵婶子的手捂住了嘴。   他们......他们把李氏抬走了?抬去哪儿?李氏还活着吗?   赵婶子气都不敢出一点儿,待这行人消失在巷子口后这才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咋了?看见啥了?”她男人在后面压低声音问,脸上带着惊惶。   赵婶子把看到的一说,男人的脸色更白了:“完了完了,菱娘那丫头怕是惹祸了,那些天兵天将,谁知道是神是鬼?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们是抓人去吃的呢?”男人声音发抖,“你没听过那些传说?山里的妖怪、野外的鬼魅,就喜欢吃童男童女!菱娘那丫头细皮嫩肉的......”   “细皮嫩肉个屁。”赵婶子下意识反驳,“那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身上有几两肉?”   男人被她噎住:“那你说他们是干嘛?”   赵婶子没吭声,但心里却莫名想起菱娘跑出去前说的话。她说那些人是好人,还说曾经有人救了她。她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喧闹声。   因为太害怕,当时她和自己的丈夫都没敢出门看。这年头,自家门前的雪都扫不了,更何况别人家的呢?难道便是那时候,那些仙人们救了菱娘?   如果真是好人,抬走李氏,会不会是去治她?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又传来那熟悉的“嗡嗡”声。赵婶子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的内容却不一样:   “荻阳城全体军民注意,重复一遍,全体军民注意。”   赵婶子和男人对望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现发布临时管制二号令:所有居民,继续留在家中,不得外出,不得聚集,不得滋事。重复,不得外出。”   果然还是不让出门。男人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失望。   但紧接着,那声音话锋一转:   “如有家中急病、重伤、临产者,可打开家门向巷口值守士兵求助。重复,急病重伤者可求助。”   赵婶子一愣。   急病......可以求助?   她猛地想起李氏,刚才天人抬走她,莫非真的是去救治?   广播仍然在继续:   “请大家注意,一刻钟后将逐户进行人员核查登记。每户所有人口,须如实申报姓名、年龄、与户主关系以及职业等信息。登记完成后,可凭登记凭证获得相应额度的救济粮。”   赵婶子和丈夫猛地回头。   救济粮?! [18]第 18 章: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   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点东西了?   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   起初,家里的粮食还算不少。她家在这一片杂院区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的,在城外有个几亩薄田,还赁了别人的几亩。都是下等田,一年到头没什么剩余,但也能养活一家人。围城之前,周县令派人挨家挨户催着抢收,说叛军要来了,稻子没熟透也得割。当时不少人背地里骂,说县太爷瞎指挥,稻穗还青着呢,割下来能顶什么用?   赵婶子也骂,但骂归骂,还是割了。   那几袋半青不黄的稻谷,后来救了他们的命。   围城头一个月,城里还有点样子。官府放粮,富户施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口热乎的。赵婶子家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粮。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们拿那些青稻谷碾了,掺着糠皮野菜,一天两顿稀粥,勉强撑了下来。   那时候,官府没粮放了,富户的门也关紧了。杨家粮铺门口挂出歇业的牌子,里面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就是不卖。有人夜里去偷,被护院的打死两个,吊在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如果不是赵婶子的兄弟在官府当差,怕是她们家的粮也早被人抢了。   第四个月,赵婶子家开始吃树皮。   槐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碾成粉,掺在稀稀的看不到几粒米的粥里。那东西煮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涩味,咽下去刮嗓子,但能填肚子。巷子口那棵老榆树,不到半个月就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具站着的尸骨。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开始吃观音土。   观音土是白的,细的,掺在水里搅匀了,能喝下去。喝了之后肚子胀,不饿了,但人也动不了,就那么躺着。赵婶子的男人喝了几天观音土,肚子鼓起来,拉不出来,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知道怎的又通了,拉出来的东西跟石头一样硬。   她知道李氏的肚子就是吃观音土吃的,她吃得更久更多,估计快活不长了。   巷子里因为饿和吃观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   先是东头的刘老头,饿死的。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硬了。接着是对门的小孙子,才三岁,发着烧,没药,烧了几天就没了。他娘抱着尸体哭了半天,后来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像傻了一样。   赵婶子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八岁,也瘦成了皮包骨。小的那个整天喊饿,大的那个不喊,只是眼睛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赵婶子每天给他们煮一锅水,水里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偶尔能捞到几粒糠。孩子们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还舔碗底。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粮食,哪怕是一把,她愿意拿命去换。   后来,孩子们不喊饿了。   再后来,孩子们没了,是前后脚没的。   小的先走,大的撑了三天,也没撑住。赵婶子记得那天晚上,大的躺在草堆上,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娘。但没叫出来,眼睛就闭上了,跟睡着了一样。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男人把她拉起来,两人用破席把孩子卷了,埋在后墙根底下。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那么埋了。   他们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也不敢送到义庄去,怕被人偷偷刨出来。   埋完回来,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赵婶子就不太记得日子了。反正,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都是躺着,等死。偶尔爬起来,煮一锅水,喝两口,再躺下。她男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朝着后墙根的方向,呆呆地看很久。   此刻,两人听到“领救济粮”都有些恍惚。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嗡嗡”声飞远了。   沉默了半晌,赵婶子轻声问:“真的,要发粮了?”   她男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骗人的。等咱们出去登记了,他们就把咱们都抓起来,说不定......说不定跟彭仙师说的那样,是拿去祭祀的。”   在经历了这么久的苦难后,他拒绝相信忽然到来的好意。   赵婶子没接话。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场面。   菱娘说他们是好人。   菱娘那孩子,虽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亮,心里透。她敢往外跑,敢找那些天人,敢说她娘快死了求他们救——这丫头,比大人都要有胆气。   “你说,”赵婶子慢慢开口,“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要是那救济粮是真的呢?”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混着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你信?”   赵婶子没回答。她走到门边,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巷口那两个天人的身影,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那些天人早来一个月......   赵婶子的眼眶热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她男人,声音低低的:“那等他们待会儿来了就知道了。”   她准备开门。   城里像一锅煮沸又冷下来的水,表面上静了,底下却还在翻滚。除了赵家之外,其他家也都在家中低声讨论新的这一道政令。   城东,王家。   王老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回过头,冲屋里三个儿子摆摆手。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爹,咋说?”   “还站着呢,那两个。”王老头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跟泥塑似的。”   老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有气无力地嘟囔:“管他是站着还是坐着,反正我不出去。登记?登记个屁。我听说前朝闹兵匪的时候,也是先说要发粮,把人骗出来,然后一锅端。”   “那是兵匪,这又不是兵匪。”老三年轻些,还存着点念想,“你没见天上那些大家伙?那是人能造出来的?真是神仙也说不定......”   “神仙?”老二冷笑一声,声音干得像破锣,“神仙能看着咱们饿死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接话。   这话没法接。   王老头又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身影还在,站得笔直,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府城赶集,见过一回官老爷出巡,那些当差的也是这么站着,但他们可站不出这股劲儿。   而且,他们都没有闯进家里来抢粮抢女人,只是肃然站立。   王老头不懂那么多,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说道,“看看别家咋动。”   大概是大家都抱着类似的心情和想法,整个县城静悄悄的,暂时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家门去求救。唯有在杨家,和彭神棍沆瀣一气的杨家,还有着不小的动静。   杨家宅院里,特战队员们正在面对七八个小孩子的嚎啕大哭。   庄梦白追彭通去了,留下王强林带着人负责收拾残局。这个快一米八的壮实汉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不如也跟着去呢。   被关押在这里的八个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在廊下排成一排。   “我要找娘——!”   “爷爷,爷爷——!”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但眼前又是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和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局面,这些小孩儿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又是惊惧又是好奇又有一点放松,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有一个带头哭的,剩下的就全跟上了。   “哄一哄,赶紧哄一哄。”王强林脑瓜子疼,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跟着庄梦白去,“让他们别哭了,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然后让指挥部送个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有伤的话先治伤。”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人送点小孩子的吃的过来。”   一番折腾下来,凭借着小孩子野兽一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这帮小孩儿这才安静了下来。   之前被掐过脖子的那个小男孩最警惕。紧急被CALL过来的军医老周凑过来看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男孩下意识往后缩,眼神警惕得像只小兽。   “别怕,我给你上药。”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药膏,“不疼的。”   男孩盯着那白色的药膏看了半晌,没再躲。   另外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队员们连听带猜,只能勉强能明白几个词,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把伤重的送出去。”王强林当机立断,“联系指挥部,派辆车进来。其余的孩子暂时安置在这儿,等他们情绪稳定了再问话。”   两个队员抬着担架过来,把那个脖子受伤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男孩躺下后,忽然伸手抓住旁边一个队员的袖子,声音沙哑:“我爷爷......我爷爷还在家等我......”   队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轻声说:“你放心,你把地址留给我,回头我们去找你爷爷,告诉他你没事。”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了手。   “王队,我这儿怎么办啊?”忽然有队员呼唤王强林。   王强林转头一看,只看到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女孩儿,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她小手紧紧揪着人家的作战服,死活不撒手。   那队员是个娃娃脸,看上去挺乖,王强林一乐,怪不得受孩子喜欢:“那你先抱一会儿,孩子吓坏了,估计看你比较有安全感。”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都红了,僵着身子不敢动,无奈低下头,嘴里哄着:“乖,乖,松手好不好?叔叔给你找吃的......”   小女孩松了手,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队员,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时,前院留守的队员匆匆赶了过来,汇报情况:“王队,已经全部数清楚了,这栋宅子里除了孩子们之外一共三十七个人。”队员低声汇报,“这里面彭通的手下有九个,杨家的护院打手有十二个,剩下的都是后院里的女人和杨家的孩子。”   “男的都带走,分批押回临时关押点,等后续审讯。”王强林挥了挥手,“女人和孩子都先关在后院。”   他们的行为自然有华夏的法律来审判,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日头渐渐下降,夕阳的辉光照在杨家宅院的青砖灰瓦上,也照在院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巷口,两个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棵扎根的树。   宅院里,那个趴在队员怀里的孩子,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小手还揪着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队员低头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老家的侄女也就才两岁多,但看上去可比这孩子健康多了。   “睡吧。”他轻声说,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醒了就有饭吃了。”   ......   “你们的任务就是充当临时网格员,敲开每一户人家的门,弄清楚里面有多少口人,记录下他们的身份。”   几队士兵接到命令,上百人在街口列队集合。   带队的中尉展开一张地图,如果是周县令以及牛守备等精通县内情况的人来看恐怕得要倒抽一口凉气,这赫然是荻阳县的地图!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已经被绘制成为了精密的地图。   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划分了十几个网格区域,“......每一户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伤病,什么职业,都要登记清楚,然后发这个凭证。”   他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编号和“临时人口登记凭证”几个字,旁边还有一栏空白,留给工作人员填写姓名。   “两人一组,各自负责划定的区域。记住,态度要稳,语气好一点,能慢就慢,别吓着人。”   “明白!”   中尉点点头:“换上防护服,带上武器,出发!”   十九岁的新兵李向阳和他的搭档也是他的班长吴文书分到了城南的一片窝棚区。   这是城里最破的地方,没有之一。这一片,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用破木板、碎砖头、烂席子搭起来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倚着墙根支个架子,上面盖几片破瓦。地上到处是垃圾和干涸的粪便,气味冲得李向阳隔着口罩都想干呕。   “这地方......”吴文书皱起眉,“难怪任教授急成那样。”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两侧紧闭的破门。那些门后面,不知藏着多少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吴文书斜他一眼:“不害怕吧?”   “不害怕。”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幽幽补上一句,“就是心里有点发毛,这儿和一座死城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哪个以古代为背景的恐怖游戏里,荒凉县城。   吴文书笑了笑,提醒他:“随时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吗?”   还是没声。   吴文书在旁边低声说:“别急,等一会儿。”   李向阳就站在门口,没有踹门,没有喊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热成像显示这片区域的人口密度不低。   他又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窄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在看着他们。   李向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压迫感。他把手里的登记表和笔举起来,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老乡,我们是来登记人口的。登完记,就可以领粮食。”   那只眼睛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又合上了一点,只剩一丝光透进去。   吴文书在旁边接话,声音缓和:“老乡,不用怕,我们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尺宽。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里,佝偻着腰,身上的破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着门框,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粮......?”   “对,粮。”李向阳点头,“登完记马上就可以给你。”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这是驻地食堂里自个儿做的,结果被临时全都运过来了,而且食堂现在还在全力备货中。心理专家们认为,与其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就给两个饱满的、雪白的馒头。这东西,显眼!   而且不能给多,饿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风险,一人一个足矣。   老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丝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这......这......”   他抬起手,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馒头,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似的。   李向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馒头而已。   “拿着。”他把馒头往前递了递,“给你的。登完记就给你。”   老头的手终于落到了馒头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软的,真的是粮食做的。他又把鼻子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但是并没有吃,而是把馒头攥紧,塞进破袄的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大了些。   “进......进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是能连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望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暗得厉害。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李向阳才勉强看清这间棚子的样子。拢共也就十来平米,土墙,茅草顶,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种粪便垃圾的臭,是一种更闷、更沉的味儿——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儿,旧衣服和湿草烂在一块儿的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腻的怪味儿。   床上的干草堆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其实只是一床烂得露出芦花絮的薄被——盖到肩膀。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老头把馒头又往怀里塞了塞,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来人了。登那个......登那个什么记的。登完能给粮。”   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习惯之后,刘礁说话顺利了许多。   登记表填完了。吴文书把写好的临时身份凭证一共两张递给他:“一定要收好,一个人一张,回头领粮的时候要用。”   他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挨着那个馒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哎,哎......”   走的时候,李向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会有大夫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会有大夫来给你们看病。”   刘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忽然被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破袄,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馒头和那张纸片。   李向阳和吴文书从棚子里退出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刘礁透过那条缝,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这条破败的巷子和那些紧闭的门上。   刘礁关上门,立刻把怀里的两个大白馒头给拿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光,几乎是一秒都等不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惧怕刚才那两人,第一时间拿到这两个馒头的时候他估计就扑上去咬了。   一大块馒头进入到嘴巴里,被些微的唾液浸润,略微咀嚼了几口便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口感。麦子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充盈在了嘴巴里。   那是新麦的味道。   刘礁甚至能想象得出,一颗颗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待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混合着苦涩,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太久没有吃过这种干的粮食,加上吞得太急,他甚至还噎了一下,发出了剧烈的咳嗽,用手锤了几次胸脯这才困难地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已经绵延了将近两个月的肠胃里的灼烧感便立刻如同遭遇了奇迹一般的减轻了不少。   奇迹,只需要一小块馒头而已。   刘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完一个后他的意识和理智这才回笼,转身一拐一拐回到屋内,有点急甚至都快要摔倒,扑在那张用干草铺的床边,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试图塞到妻子的嘴巴里,声音哽咽:   “你快吃,这是精面做的馍馍,可好吃了......”   巷子里,李向阳和吴文书伫立了很久。   李向阳在旁边轻声说:“班长,那女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文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刘礁,46;高氏,41”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原本还以为是老人家,但其实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已经如暮年残烛。他家里六十多岁的长辈看着都要比他们年轻。   “现在有医生和食物了,应该能活下去的,走吧。”他叹了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敲了三次门都没开。   李向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提高了点声音:“家里有人吗?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记马上就能领粮。”   没有回应。   “班长?”他转头看向吴文书。   吴文书没说话,伸手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谨慎地进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几秒,他们的眼睛才适应过来,然后便看到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仰面躺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她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弯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个方向,是孩子的方向。   孩子蜷在她旁边,五六岁的模样,脸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女人的半截破袄,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腿,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发黑。   两具尸体,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的样子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李向阳毕竟才十九岁,又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他直接跑了出去,拉开防护服就开始吐。   吴文书也跑了出来,心情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按下了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五组。发现两具尸体,一成年女性,一儿童,约五六岁,已无生命体征。坐标发给你们,请安排后续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吴文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轻轻带上了门。这一天叹的气简直比他过往一年都还要多。   他站在旁边等李向阳吐完,平缓心情。低头的时候却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小人,大概是用石头刻的,不知是哪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有了吸烟的冲动。   半晌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好点了没?”   “走吧。”李向阳站直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早点走,走快点儿,他们说不定能再救下几个人。   敲门声继续响起,这次有人来开门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吱呀声,整个县城都在慢慢的、艰难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阳光也终于通过这条缝照了进去。   一张张的临时身份凭证被发了出去,而一个个雪白松软的馒头被送到了这些饿了太久的饥民手中。原本沉默下来的县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声音。   有的是欢欣的喊声,还夹杂着磕头的声音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阻止声,还有止不住的嚎啕哭声,声音里掺杂了无数的痛心、遗憾和解脱。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小城,终于有了一点点鲜活的人气。   但,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有人死死抵住门,凄厉大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是怪物,怪物!不要放他们进来,他们一定是要进来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登记完棚户区之后来到了一条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巷子里,很快就遇到了抵抗着不愿意开门的人家。   这里和刚才的棚户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巷子宽了,路面不再是泥泞和垃圾,而是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院墙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正经的青砖砌的,有些墙头上还留着残存的瓦片。门板厚实,漆面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刷过桐油,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吴文书低头看了眼地图,“按之前的情报,这片住的都是小商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还有衙门里当差的。”   算是这座县城里的中等人家。   李向阳点点头。他想起刚才棚户区那些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起来的房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正经的青砖院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的城,即便是快到饿到快死的时候,原来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很快,他便发现,除了房子之外,饥饿感也是不一样的。居然有人抵挡住了食物的诱惑——   “列位仙人请回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粮。”一户宅子里的人颤抖着声音说。   老吴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老乡,这不是光粮的事。登完记,后面还有医疗,还有......”   “不需要。”那声音打断他,“我们自己能活,就不牢仙人们费心了,列位请回吧。”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看了一眼:“班长,咋办?”   吴文书看了看那扇明显坚固了不少的木门,这宅子看上去可不小,里面指不定有多少人呢,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交给别人来处理吧。   在册子上做好了标记,两人转头就想走。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二位!二位等等!”   苏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恭谨的还有点谄媚的笑,不等两人发问,就立刻说:“我住这巷子后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过来看看。两位,之前我与庄队长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是好人,这家人我可以帮你们叫一下。”   苏四听了广播后一直在家等着。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登记,领粮。   那两个仙人说他们会管,果然在管。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肚子里那点压缩饼干的热乎劲,让他们难得睡得比较舒坦。苏四想起庄梦白临走前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听到了隔壁敲门的声音。   他们终于来了!   苏四眼睛一亮,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苏四脑子里闪过点什么,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想要在这些天人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之前庄队长给了我这个。”苏四有些紧张地举起怀里的东西作为佐证。   那个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吴文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松弛了不少:“你认识这家?”   “认识。”苏四点点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家姓钱,在城中是大姓,家里人口也多,与我家是旧识。”   老吴侧身让开了一点:“那你试试。”   苏四连连作揖,匆匆来到走到门前,准备抓住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   而在同时,王强林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敲开了周王府的大门,他们大步跨过了王府的门槛,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王府前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奴仆们和丫鬟们或跪或躲到了柱子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管事从侧廊跑出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军爷,军,贵客,几位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管事旁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问。   “周王在哪儿?”王强林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廊下跪着的仆役们抖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强林又问了一遍:“周王在哪儿?”   那个中年管事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王、王爷在,在后院书房......”   王强林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书房里,周王正坐立不安。   门口被封锁,出不去,但他派人去了外面打听,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那些仙人满城跑,敲人家的门,发救济粮——救济粮?这城里有的是饿死的人,他们发粮?凭什么?用什么名义?   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怕。   徐长史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紧。   门口传来喧闹声,不等内侍通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王强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气势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堵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周王?”王强林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奉命来找周文渊周县令,听说他正在在你的王府里?请立刻把他请出来。”   他那晚听到了周王和徐长史的对话,因此语气里带着些冷硬和不客气。   周王从来没有面对过旁人如此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强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个物件。周王能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里,什么都不是。   “周县令在哪儿?”王强林又问了一遍。   周王张了张嘴,心里的愤怒开始发酵。这时,徐长史踏了出来,恭谨地回答:“这位大人,周县令正在府中,我等立刻将他请出来。您请在这儿稍候片刻。”   王强林看着他,淡淡说道:“不用,带我去就好了。”   徐长史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这个关头他可不敢使诈,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下官来。”   他带着王强林出了书房的门,周王瘫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人呢?都死绝了?!”   角落里抖抖索索爬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你!刚才怎么回事?!”周王指着他的鼻子,“那些人都闯到门口了,你怎么不早报?!”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婢报了呀,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来,奴婢就跑来报了......”   “报了有什么用?!”周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就不知道挡一挡,拦一拦?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小内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周王越说越气,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小内侍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没用的狗东西!”   就在周王还要再踹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王倏然回头,却看到那个天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强林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浑身发抖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怎么回事?”王强林问。   周王张了张嘴,怒气未消的他梗着脖子说:“怎么?本王教训自家府中的奴才也不行了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与此同时,在李向阳和吴文书进去的钱家宅子里。   钱家主人钱贵也看着两人,有些讶然:“这些人也要统计吗?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 [19]第 19 章: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了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苏四的帮助下进入了钱家。   吴文书多看了苏四一眼。这年轻人刚才在门口拉着钱贵没说几句话,钱贵就开了门,显然对他很是信任。不过他也没多问,毕竟这跟任务没关系。   打开大门之后,里头站着六七个成年男子,手里都攥着棍棒,一脸戒备。看见李向阳和吴文书进来,愣了一下,被他们与众不同的造型吓到慌慌张张把棍棒扔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苏四在后面小声对吴文书说:“这些都是钱家的小辈。”   吴文书和李向阳点点头。钱家这些人虽然也瘦,穿着衣裳都觉得空荡荡的,但整体状态比窝棚区的要好太多了,显然家中的粮断得不狠。   为首的钱贵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刚才开门时那点犹豫和警惕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堆起笑来,快走几步迎上前:   “二位军爷,二位军......仙人,快请进,快请进。实在对不住,方才多有得罪,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嘴里不停:“您二位别见怪,实在是......唉,这几个月,城里乱得不成样子,那些兵痞三天两头闯进来,说是征粮,抢完就走,拦都拦不住。我现在是一听见敲门声就哆嗦,不是信不过您二位,实在是......唉!”   钱贵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他们之前也在激烈讨论到底要不要开门。害怕是真害怕,怕这些人上门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有个话本子听多了的侄子说,说不定那些人有些法术要进了门才能使用的呢?   但还存着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人目前的态度还挺客气,那要不要先咬牙尝试拒绝一下,然后看看后续再说?   钱家人就是抱着这样矛盾的想法不开门的。   吴文书听了后摆摆手:“没事,谨慎点正常。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就走。”   钱贵连连点头:“好好好,您问,您问。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您尽管问,我照实说。”   吴文书翻开登记表,开始询问。钱贵一一作答。   钱家人口复杂,还有些产业,在城外也有不少的地。户主钱贵三兄弟,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围城前靠着地里的出息,还有县城里的酒楼以及油铺、布庄过活,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三兄弟又分别娶妻生子,因此钱家人丁兴旺,家中还有个老母亲赵氏,五十六岁,腿脚不便,卧病在床。   在围城几个月后,赵老太太还能活着,由此可见钱家实力不错。   吴文书一一记下,又问:“还有没有别的人口?”   钱贵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旁边李向阳却忽然开口:“刚才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不是你们家的?”   钱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抱着棍棒的男子,然后又移到了旁边两个穿着明显更寒酸也更瘦的人身上,笑道:“哦,您说他们啊。他们不是家里人,只是府上的家奴。这个也要登记?”   吴文书和李向阳对视一眼,一瞬间有点懵。   “家奴?”   对哦,古代是有奴仆的,而且还分什么死契和活契,李向阳恍然。在入伍之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知识就这样被记了起来。   “是。”钱贵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早年间买下的,一家子都在我这儿。这几个都是老实人,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没外心。”   他顿了顿,见两人没说话,忽然又有些忐忑,又补充道:“您放心,他们不占粮食,都是跟着我们吃。”   钱贵这是生怕这些仙人们觉得他家人口太多,不给粮了怎么办?虽然他们家因为囤了粮的缘故比城里人少挨了些饿,但趟不住家里人多,最近这一个多月大家也吃不上干的和稠的了。   吴文书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钱贵愣了一下:“倒也不多,就老太太房里有个婢女,剩下的......”他算了算,“加起来大约九个吧。”   本来还更多的,但有两个在这次的围城中没挺过去,倒不是他们不给吃的,而是在几个月前守备军来抢粮的时候发生了冲突然后被打伤了。城里的药材都被当粮给吃了,哪有什么方法治,拖了几天后还是死了。   吴文书问:“城里的守军会来抢粮?”   “怎么不抢?!”钱贵身边一个年轻人忿忿不平,“那群丘八就和土匪一样,到处抢!”   钱贵咳了一声,他立刻止住。   吴文书也没再问,只是让钱贵将家中所有奴仆都叫出来登记信息。   钱贵有些茫然:“这......不过就是些家奴,也需要登记吗?”   李向阳皱了皱眉,刚想要说几句但被吴文书按住了,后者忍住心中泛起的轻微不适,平静解释:“登记人口就是登记所有人口。不管是主家还是帮工,不管是买来的还是雇来的,只要是住在你这儿的人,都要登记。”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自认为见惯了人情世故,圆滑周到。可这会儿,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们也,也能领粮?”   吴文书点点头:“能。登了记,就能领。”   钱贵愣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家仆也愣住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全是惊愕,嘴唇动了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小的,小的们也能领?”   “能。”吴文书看向他,重复了一遍,“只要是人,就能领。”   家仆们被叫了出来,一个个登记了信息。相比于主人家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就简单粗鄙了许多。有人是负责照顾老太太的,有人是在厨房帮忙的,有人是看门的,工作职责也各不相同。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吴文书和李向阳便准备离开了。他们带的馒头已经发完了,也早报告到了上面。指挥部那边立刻组织了专门的送粮小队,根据他们留下来的信息点对点地送粮上门。   实际上,那些不愿意开门登记的,他们也都留了地址,到时候会有人将馒头放在门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饿死。   “对了,”吴文书临走之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这些家仆领到的粮食,你们自己不能侵吞,明白吗?我们后续会核实相关的事情。”   钱贵心中抖了抖,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草民绝不敢欺瞒两位仙人。”   说完,毕恭毕敬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苏四继续陪着两人去敲下一家的门。钱贵看着苏四的背影,眯起了眼睛,耳边响起了适才苏四对自己说的话:   “钱叔,我和他们之前有过接触,我也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您觉得这事不牢靠,觉得他们肯定另有所图。可您想想,以他们的本事,真要图咱们什么,用得着敲门吗?杨家的院子,他们说闯就闯了。彭神棍那帮人,平时多横啊,现在呢?全被抓起来了。”   钱贵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钱叔,”苏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钱贵从未在这个少年脸上见过的老成:“这是个机会。他们现在对咱们这儿啥都不清楚,正是用人的时候。您要是现在把门打开,好好配合,让他们记着您是个明事理的,往后有什么事,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您要是把门关死了,往后这城里变成什么样,可就真跟您没关系了。”   说完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钱贵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听他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替您着想。您对我爹娘有恩,我不能看着您走错这一步。”   于是,钱贵立刻开了门。   此刻,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唏嘘无比:“真是老了,富贵险中求,这本该是我更明白的道理,却没想到被一个少年郎给比下去了。”   一回头看到自家儿子子侄缩头缩脑的模样,又气上心头,骂了一通了事。这一屋子人,怎么就没一个聪明的!   那头,李向阳和吴文书在出来后对望一眼,两人不知道说什么,觉得新鲜又觉得不太舒服,于是一个耸了耸肩,一个扯了扯嘴角。   “报告给司令部吧。”   让那边头疼去。   钱家,等到钱贵卖完人,刚才承诺的粮也由人送过来了。   每人一个大白馒头,整整一大筐。   即便是饿得不狠的钱家人,这个时候也都热切地扑了上去。   “爹,是大白馒头!精面做成的大白馒头!”钱贵的儿子不可置信地惊喜喊出声来,“您看这馒头,白得跟雪似的,软得跟棉花似的。”   有小孩子当场就受不了的哭了出来:“爷爷,我饿,我要吃馒头。”   所有人都垂涎欲滴看着钱贵。   钱贵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这框馒头就像是看到了钱家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他感受到了自己眼睛里涌上来的热意,最终大手一挥:“赶紧吃吧!记住,一人一个,这可是仙人算好了数的!对了,拿一个给你奶奶送过去。”   他回头一看,被叫来上的那几个仆人正一脸热切看向这边,便挥了挥手:“也有你们的份儿,一人拿一个。”   那几个仆人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份,狂喜出声:“多谢老爷!”   钱贵古怪地笑了笑,扯了扯嘴角。   谢他吗?   厅堂里成为了狂欢的海洋。有人拿着迫不及待就往自己嘴巴里塞,有人给没到外院的家人拿了。钱贵只觉得原本逐渐陷入到死寂的院子似乎一下子就被灌入了生机,又缓缓地活了过来。   “爹,这馒头可真好吃,你也快契。”钱贵儿子狼吞虎咽,说话都说不清了。   钱贵没吃,他端详着手上的馒头,眯起了眼。   就算是官府或者大户人家做善事去施粥,那也都是水多米少,还得掺点沙子或者用快发霉的陈粮。哪见过这样直接就发精面馒头的?   要知道,这样的精面馒头,即便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时也是拿不出来的,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吃一吃。但他内心隐隐觉得,过年时自家吃的其实也不如这个,没这么细,也没这么白,也没这么香甜。其实粮食对他家来说不算太金贵,但是能把麦子磨得这么细这么白的地方可不好找。整个城里,或许就只有王府和徐家的磨坊里能做到。   可这些仙人,对这些东西似乎一点都不爱惜,就这么扔在了筐里面。   钱贵儿子吃了大半个,觉得胃里好受了一些这才放慢了速度,然后有了思考的能力,“爹,你说,他们就这么发,一家一家地发,不收钱,也不要东西,直接给。你说他们得多有钱啊!”   钱贵喃喃道:“是啊,得多有钱呐......”   ......   周王府内。   “教训?”王强林松开攥住周王的手,眼神锐利,“就因为他没挡住我们?”   周王不说话了,不敢说。   他摸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会对他教训一个小奴而那么生气?   王强林沉默了两秒。他看着周王那张白胖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儿。一个吃得满嘴流油,一个饿得皮包骨头。一个踹人,一个跪着挨踹。   “他是人。”王强林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奴隶。”   周王愣住了。   王强林没再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内侍。小内侍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起来。”王强林说。   小内侍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起来吧。”王强林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一点,像是在对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说话。   小内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他看了看周王,又看了看这个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王强林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王一眼:“待会儿他我也会带走,需要他协助完成一些事情,周王可愿意?”   他做事粗中有细,怕这个小内侍留在这儿会遇到泄愤,到时候更惨,   周王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王强林收回目光,温和对小内侍道:“跟我们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王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小内侍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看着门口的方向,想走又不敢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害怕,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周王颓然坐回椅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内侍还站在墙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布鞋,最终下定了决心,迈开腿急急跟了上去。他想着刚才那个仙人说的话——   “他是人。”   他是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他说这句话。   ......   周文渊站在县衙门口,瞠目结舌。   他不过被周王关在牢里关了一天,怎么整个县城就大变样了?他的县衙还是那个县衙,但门口却已经演变成为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原本县衙前是很空荡的,也很严肃,除了赶集日,百姓们寻常是不会往这边凑的。但此刻,这儿却熙熙攘攘,被绿色斑驳的帐篷给挤占了,还有不少穿着和带他从周王府出来的人一样的服装的人在里面忙碌地进进出出。那些卫兵一样的人物,站得笔直,腰间挂着黑漆漆的物件,目光扫过来时,周文渊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县衙门口石狮子旁边,立着一根他从未见过的铁杆子,顶端挑着一盏灯,此时已经接近黄昏,这盏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区域照得和白天一般。   最让他惊骇的是,天上还有那嗡嗡响的“铁鸟”在盘旋,时不时飞过,投下移动的阴影。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周县令?”   周文渊猛地回头。是刚才把他从王府带出来的那个仙人,王强林,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时他正在王府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着,心中忐忑。周王在这种时候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恐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他怕是凶多吉少。周文渊不怕死,但担心家中夫人,还有荻阳县的百姓。作为和周王打了四五年交道的人,他很清楚周王与徐长史是什么德行,一个自私没有主见,一个狠毒贪婪,这座县城交到他们手上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就在他焦灼不已的时候,地牢里忽然来了人,徐长史和王府的管家毕恭毕敬将几个人迎了进来。   就这样,他在王强林的护送下回到了县衙。   这一切对周文渊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太过于震惊和恍惚,以至于路上的时候有很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此刻,他终于从震惊出回过神来,倏地转身面向王强林:   “王将军......”   “您不用叫我王将军,我只是个普通士兵。”王强林对他很客气:“周县令,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这样,您先去家里休息一下缓一缓,待会儿,我们指挥部应该会要请您过去一趟。”   “指挥部?”周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到时候,或许您心中想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他将周文渊带向县衙后,周文渊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一路上,他看见更多看不懂的东西:有的屋顶上架着奇怪的杆子,有人在墙上贴着什么白纸黑字的告示。   一切都还是那样,但一切却又变了样。   到了自家门口,王强林向他告别了之后便径直离开了,周文渊刚抬手想敲门,门就开了。   沈氏站在门里,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爷!”   她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周文渊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没事,没事。”周文渊安抚她。   夫妻俩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沈氏拉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倒了碗水——那水是从一个他没见过的、透明的长长瓶子里倒出来的,瓶子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   “这是?”他顿时忘记了之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好奇拿起这瓶子,“不像是琉璃,却如此透明,又如此轻......”   莫不是件宝物?   “什么宝物?我看他们那儿多得是,想必是不怎么值钱的。”沈氏露出一个微笑,一边盯着他把手中的水喝了下去一边絮叨,“这些水是连同粮食一起给的,说是近期城里面的水不要喝了,喝了会生病,每家每户都送了,包括粮食。”   正巧仆人送了一个馒头过来。   周文渊在牢里饿了一天,但吃起来依然斯文,只是食不言的规矩是顾不得了:“这馒头是他们送过来的?”   “是,按人头送,包括仆人和孩子也都有。”   沈氏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这一天发生的事。说那些仙人从天而降,那些会飞的铁鸟,那些敲门登记发粮的人,还有县衙门口发生的事情。   “......今天有人来家中,一开始我怕得要死,结果他们只是过来问你的情况,我如实说了,”沈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说会立刻去王府找你,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煎熬了一整天,因为周文渊一去不回,反倒让她对“仙人降临”这件事少了恐惧感,甚至因此将其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   沈氏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总归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像也称不上坏。”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文渊:“老爷,你看这个。”   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几行字,还有一串周文渊看不懂的符号。纸片最上方,是几个他能认出来的字:“临时人口登记凭证”。下面一行,写着“户主:周文渊”,“职业:县令”,旁边还有一栏,空着,等贴照片。   “这是?”他问。   “每个人的身份凭证,我也有,每个人都有。”沈氏说,“登完记才能领粮。”   周文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片,作为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他立刻想到了,这群人看上去是想要接管整个县城啊!   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家登记了吗?”   沈氏点点头:“每个人都登记了,包括仆佣。”   “他们的士兵每家每户敲门,我们不敢不开门......”她和周文渊讲整个登记的过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可没见过这样的兵。即便是号称精锐之师的禁卫和牙兵,也都远远比不上他们。”   周文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证件,想起刚才在县衙门口看见的那些站得笔直的人,想起他们看人的目光,那种精气神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的确和他以往见过的截然不同。   “老爷,”沈氏忽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周文渊一愣:“回去?回哪儿?”   “回以前那个世界。”沈氏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我,我想我娘。围城前她刚托人捎信来,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我没回去。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周文渊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会回去的,一定能回去的。但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他完全听不懂的广播声,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把妻子的手握紧一点,再紧一点。   周文渊在屋里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敲门。   “老爷老爷,那边来人了,说是指挥部有请。”   他看了一眼沈氏。沈氏点点头,替他整了整刚换上的干净衣裳。   “不管怎样,我先去去看看,你在家等着便是。”周文渊安慰她,“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的境地,未必就比围城时差了。”   周文渊跟着那人再次来到县衙门口。这一次,他直接被带进了县衙旁的指挥部大帐篷。   他好奇看着周围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方盒子(屏幕)上跳动着光点,几个人坐在那些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按着什么。墙角堆着箱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快步走动,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氛围。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而且,都留着短发。   “周县令。”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周文渊抬起头,看见一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男人站在台上,正看着他。虽然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气势不怒自威。周文渊曾在一些带兵行伍的将军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他猜,或许这人便是这里的将军?   那人旁边,还站着几个年纪大的,穿着普通衣裳,但气质不同。其中一个老者,戴着眼镜,看他的眼神格外热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请坐。”那人说。   周文渊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很轻,铁的,但坐着还算舒服。只是,坐姿颇有些不雅,让他不是很自在。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人说,“我姓陈,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这几位是我们这边的专家,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语言的,还有研究社会心理学的。”   周文渊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一脸茫然。   “听不懂没关系,多听听就懂了。”陈司令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王教授点了点头。   王教授坐在周文渊对面,笑呵呵开口:“周县令,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来到了哪里?”   周文渊谨慎回答:“确实如此,不知老先生可否为在下解答?”   王教授不答反问:“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周文渊想了想,说:“光和五年,腊月。”   王教授摇摇头:“不是。”   周文渊愣住了。   王教授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同情,又觉得有趣:“周县令,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冷静听我说完。”   周文渊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现在是公元2036年。”王教授说,“哦对了,公元是公历纪年法,按照公历的算法,我们将西汉汉平帝元始元年定为公元一年。”   周文渊显然也是通读文史的,他凝神回想:“元始元年......年仅九岁的汉平帝改元元始,加封王莽为大司马......”   王教授欣喜地点头:“对对对,看来你们之前的历史和我们的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接下来他就会很好理解了。   王教授接着说:“元始元年换个说法就是公元一年,然后,历史继续向前发展,时间在往前走。来到了你们所在的大齐王朝,光和五年,也就是公元927年。而如今,是公元2036年。”   周文渊瞳孔紧缩,倏地抬头。   王教授笑了笑:“不知道您能不能明白。总之,你所在的时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多年了!” [20]第 20 章:还好咱们生在了这个时代。   听了王教授的话,周文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一百多年!   他难得有些失态,站起了身:“您,您的意思是?!”   王教授:“你和你的荻阳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或是有了什么奇遇,一起穿越时间来到了一千一百多年后。”   周文渊闭上眼,他想起了早上那些会飞的铁鸟,想起了刚才门口那些刺目的白光,想起了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或大或小的物件。   一千一百多年......   他来到了未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能理解的、能依靠的、能想象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王教授轻声说:“周县令,相信我,我们和你一样震惊。你们穿越的原因,我们也无法理解,但这就是事实。”   周文渊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那个世界,已经是过去了。”陈司令缓缓开口,“史书记载,光和五年,荻阳城被叛军攻破,屠城。光和七年,你们的大齐王朝覆灭,重回生灵涂炭的乱世。”   “不再出意外的话,你们回不去原先的时代了。但是,在这里,”陈司令话锋一转,“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们。”   周文渊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沈氏刚才那句话:“我想我娘。”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求学时光,想起了老师和故旧,想起了老家宅院前的那一株枣树......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司令,看着那些专家,看着满屋他完全不认识的器物,喉咙动了动,终于问出一句话:   “那......那我们怎么办?”   他在这么多年的基层当官生涯里早就成为了一个务实主义者。既然往日不可追,那当下的境遇才是最迫切的问题。周王此人已经不可信,而且一路过来自己看到的,让周文渊很快意识到自己除了和这些人配合之外别无他法。   陈司令看着他,目光沉稳:“从现在起,你们要学会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我们会帮你们。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们自己,要先接受这个事实。”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   “周县令,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难让人立刻就接受。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等你来慢慢想了。”陈司令继续说,他让人将打印出来的一沓资料放在了他面前。   他们找他来是立刻要干活的!   “这些是?”周文渊有些疑惑。   “现在城里面的一些情况,和我们在户籍调查时遇到的一些问题。”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   荻阳县不算大,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派下去,一个下午就把县里的人口情况给摸清楚了。这个县城在古代应该算是个大县,即便是在围城中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也还剩九千多人。   这九千多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哪些人是需要警惕的,哪些人是容易配合的,都需要地头蛇来指认。   周文渊却没注意这些,他一直在盯着那些纸。   洁白的、整齐的A4纸。   他的手在颤抖:“这是,纸?”   王教授笑眯眯的,很明白他的这种感受:“对,这是我们现在的纸,最普通的那种。”   周文渊:“它......很容易获得?”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周文渊长长舒出一口气,激荡的心情才变得平缓了一些,拱了拱手:“让诸位见笑了。”   他是寒门出身,幼时读书,最金贵的就是纸。   那时候,一张纸要反复用好几遍:先用淡墨写小字,再用浓墨覆盖了练大字,最后还要拿去糊窗户、包东西,一点儿舍不得浪费。他记得自己考上秀才那年,恩师送了他一刀纸,他抱着走了十里路回家,路上不敢歇,怕忽然下雨给淋湿了。   而现在,眼前这些纸——这么白,他从来未见过的白,这么厚,这么整齐——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放着,毫不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又愣住了。   当头一张便是整个县城的分布图。   “这是?”他倏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比刚才看到了漂亮的纸还要更加震惊。   参谋:“这是荻阳县的分区详细地图。”   “原来如此。”周文渊连连点头,但心中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他哪儿见过这么详细的地图?从每一处民居到每一处巷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震惊的同时又有些惭愧,自己在荻阳当了这么久的县令,这还是第一次清楚知道县城里原来是这样子的。   旁边还有另一张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区域:绿色的是“已登记”,黄色的是“有事故待处理”,红色的是“需重点关注”。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截至下午四点。   接下来是户籍资料,这些户籍资料由印刷得整整齐齐无比清晰的字组成,有些字和他熟悉的写法不太一样,但连蒙带猜,能看懂大概。   它们无比详细地记录了下了城中每一个区域的人口分布。以每一条巷子为单位,每一户人家都标注在上面,甚至还包括了人员的信息。   比如其中有一户是这样记录:   “城东X-1巷003户,王家,户主王福来,五十三岁,铁匠。妻刘氏,五十一岁。长子王大山,二十六岁,铁匠学徒。次子王二山,二十一岁,帮工。长女王翠花,十九岁,已嫁。次女王二花,十四岁。存粮:无。健康状况:王福来腿伤未愈,刘氏咳嗽月余......”   他不懂前面那几个字母和数字的含义,但大概能猜出来应该是某种编号。   周文渊看着看着,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我治下的县城竟然是这样的吗?原来我从来没有真切了解过它!”   这种感受就像是拂去了眼前的沙,世界终于清晰了。而惭愧也达到了顶点。   这些人,只用了半天时间......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陈司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忙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县衙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样子。有案子了,要派人去查,查个三五天,回来报个大概;要收粮了,发个告示,让里正去催,催个十天半月,收上来三五成。最忙的时候,一天处理两三件事,就觉得累得不行。   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后世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周县令。”陈司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文渊连忙正襟危坐,态度比之刚才又多了些恭谨。   “情况你已经看了。”陈司令指了指那些资料,“现在情况紧急,很多事情如果不赶紧处理,恐怕接下来你们要迎接的便是瘟疫了,因此,你必须要尽快承担起你的职责来。”   周文渊:“瘟疫!”   他倒不是很吃惊,当时他的很多政策也是为了提防瘟疫,只是后期已经有心无力了而已。   陈司令继续说:“现在我们有几件事要办。第一,这九千多人里,有一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我们需要你帮忙指认,把名单列出来。”   周文渊点点头。   “第二,县城里所有人,”陈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全部要迁出城。”   周文渊一愣:“迁出城?迁去哪儿?”   “我们会在城外搭建临时安置点。”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帐篷、食物、水、医疗,都会有。城里要全面消杀。哦,你可能不太明白什么叫消杀,就是把城里所有可能致病的东西清理干净。尸体要统一安葬,垃圾要统一处理,井水要消毒。在这之前,所有人不能留在城里。”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城里那些堆积的垃圾,那些随处倾倒的秽物,那些随便埋在墙根的尸体。他一直知道这样不行,可他管不了,也做不了什么。   “这里面势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尤其是一些百姓不会理解。所以,你的人,那些原本的衙役、里正、还有那些你信得过的,要配合我们的人一起做。人手不够,就再招。规矩定好了,就按规矩办。”   旁边的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极快地将接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文渊听着听着,头开始发晕。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真的是在两天内可以完成的吗?不过,出于某种隐秘的自尊心,他没有将这种惶恐露出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下官会竭力配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些纸,话不再多说,虚虚圈出了其中的两个名字:“这两家,是要额外注意的。”   参谋们看过去,被圈出来的其中之一,是牛守备,另外一个,则是徐家。   “牛守备这个人,是多年的行伍出身,虽然有时行事粗糙,不拘小节,但他生在荻阳长在荻阳,对这座城是有感情的。多亏了他,荻阳城才能守到现在。   “荻阳县的守军里,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他的亲兵,都是上过多次战场的老人,大概两百多人。其余的,不过是些临时招募来的散兵游勇。   “不过,这些人却是威胁最大的。他们平日里逞凶斗狠,堪称目无军纪,到了后期,已经很难弹压下来......”   *   荻阳县的城防军军营原本是驻扎在城外的,但自从被围城后便转移到了城里面,就挨着县城的西大门。牛守备征调了营帐以及一部分民房。   这个区域平时是不会有百姓过来的,只有收夜香和倒垃圾的才会往这儿来。但围城几个月后,没人再做这样的活了,这里便变得愈发的脏乱不堪。粪便、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打滑,气味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穿着防护服都要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一间营帐里退出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这帮古人怎么住得下去的?”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啧啧两声:“哎哟,你也知道要爱干净了,之前是谁的鞋一直不想洗,然后被排长罚了我们全班的?”   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年轻士兵的脸迅速胀得通红,抗议道:“这能一样吗?!”   排长带着人从其中一个营帐中走出来:“好了,别笑了,都核对完了没有?”   “核对完了。这里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人。”   之前在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都已经被缴了械,关押在了其他地方,留在这里的就一百多人。他们就是被派来打扫这边战场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没有人能在热武器的威慑下还能保持镇静。   但在看过这些古代士兵们的居住环境后,也没有哪个现代士兵能保持镇定。   脏也就算了,营帐里也都是大通铺,空气也不流通,说是猪圈恐怕都要委屈一下猪圈。民房里的卫生情况稍好一些,但能住在那里的都是有资历的老兵和军官。   所有留在营地的都被缴了械,不许随意走动。这些士卒倒也老实,一个个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当下,在他们汇报后,上头便打算直接将这些守军们押到城外来隔离。   这地方肯定也要成为全面消杀的重点对象。   排长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排长,这边有情况!”   声音是从几间用破木板和旧帐篷搭起来的棚子,位置最偏,也最破。排长皱了皱眉,带着人快步走过去。   棚子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士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发现了什么?”   一个士兵往棚子里指了指,没说话。   排长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烂草,草上躺着几个女人。一共四个,有的侧着,有的仰着,一动不动。她们身上穿着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衣不蔽体,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柴火棍,分不清是被冻成了青紫还是淤青,还有一些伤口。她们的身上还有什么在爬。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起皮,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像是随时会停。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些应该是这里的,营妓。”旁边一个士兵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都有些困难,“刚才问过那边蹲着的几个老兵油子了,说是军营里一直养着的。围城之后,没东西吃,她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按下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西大营。发现四名女性,身体状况极差,疑似濒危。请求医疗支援,坐标发给你们。”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排长回过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几个躺在烂草上的女人。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茫然地看着门口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影。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   “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求求......水......”   排长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把随身的水壶拿出来,给她们润润嘴。别多喂,一点点就行。”   领头的年轻士兵解下水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水滴进那些干裂的嘴唇里。   排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人性幽微,在这样极端的环境被无限放大。有人成为了受害者但转身又变成了加害者。   他转过身,往营地外面走去,完全不忍再看这幅画面。身后,那几个女人还在贪婪地舔着嘴唇边的水滴,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一点很小的光,如风中之烛。   *   这些荻阳县的士卒都被带到了城外的隔离区。他们与城里的平民百姓所受到的待遇不同,被打散分开,而且为了防止暴起,每个人都被带上了手铐。   唯独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牛守备。   他还获得了关在单间帐篷的待遇。   牛守备背着手,在这间临时营房里来回踱步。从门口到窗根,一共九步。从窗根到门口,也是九步。他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脚下的地都被他踩得发亮。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但没有停留。那些从天而降的“神仙”把他关在这儿之后,就再没人进来过,只是送来了一次水和馒头,但就是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见任何人。   他牛汉山,从十六岁当兵吃粮,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关过?   可他能怎么办?那些神仙手里的家伙,他亲眼见过。他娘的隔着老远,手一指,人身上就冒血,比弓箭快,比刀剑狠,连怎么躲都不知道。   这咋打?   他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缴了械,一个个蹲在地上,跟鹌鹑似的。   丢人......不不不,也不算丢人。没被那大铁鸟吓着尿裤子的,已经算得上是硬汉了。   牛汉山停下来,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子不大能看见外面的一角。这片军营里的校场空荡荡的,没有操练声,没有吆喝声,什么都没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脚下原本就是片烂泥地,他当时是眼睁睁看着这片营地被搭建起来的。   那些神仙们在这片烂泥地里干了些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他们用一些巨大的像是精铁做的工具,驾驶着各种铁马,不过半天功夫就将这片原本凹凸不平的地给整平了。然后,一间间灰绿色的“布屋子”很快就立了起来,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比他见过的那些东倒西歪、补丁摞补丁的营帐规矩太多了。   屋子旁边还立着几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头挂着那种亮得刺眼的灯。那灯没有火苗,没有烟气,就那么亮着,白花花的,比十五的月亮还亮。一到晚上,整片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连地上爬的虫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牛汉山虽然心中带着惧意和忐忑,但愣是舍不得走,待在窗户前看了半天。   他看到了后面那几座大帐篷,他的兵就被分散关在几间大屋里,有人看着,不许随意走动。   他看见两个神仙从校场边走过,脚步不急不慢,边走边说着什么。那身怪模怪样的衣裳,腰间挂着的黑漆漆的物件,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都很不同。   这些仙界的士兵让他惊叹,即使是他所有幸见过的皇帝老儿身边的卫士都没有他们这样的精气神。   这仙界不愧是仙界,到处都是不一样的景儿。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路过的,是冲着他这间屋来的。   牛守备猛地转过身,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他的刀早被缴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周......周县令?老周!”   *   牛守备尚能关在单间里,但是那些被缴械的大头兵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他们被统一关在了几间大营帐里,还戴上了手铐,但是没有限制他们在帐篷里的活动。   参谋们认为这些古代的兵卒们还是存在一定的威胁性,虽然武器落后但这里很多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凶性未灭,在初期的时候一定要被管控起来。   帐篷里挤着五六十号人,有的靠着墙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来回走动,像困兽。门口站着四个驻守的士兵,一动不动,当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屋里就安静几分,但目光一移开,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他娘的,凭什么关咱们?”   “就是,老子又没犯法,凭什么缴老子的刀?”   “小声点,别让听见......”   一外号叫“泥鳅”的黑瘦士兵蹲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上去老实但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把手背在身后,正在细微的活动。   他旁边的人瘫坐在地,瞅了他老半天,忽然笑了起来:“咋滴,还想着逃不成?”   “你爷爷我以前可是开锁的行家。”泥鳅横他一眼,将手中的一根铜丝亮出来一点点,然后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咱们一起?后门那边,我看过了,就一个看着,而且是个年轻娃,好对付。”   旁边那人吓了一跳:“你疯了?那些人的家伙你又不是没见过,一指就冒血!”   “那是他们手里有家伙。你看看这些人,其实和咱们一样,都是肉胎凡身。”泥鳅眯着眼睛,“等他们没家伙的时候呢?你想想,他们的家伙那么厉害,要是能抢过来......而且,这些人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邪性得很,咱们被关在这里,凶多吉少,不如闯出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旁边的人还在挣扎,泥鳅不再多说,开始悄悄往人群里递眼色。他在加入守军前本来就是城外山上的土匪,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都是平日里一起逞凶斗狠惯了的,这会儿正挤在人群另一边,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往他这边挪。   “待会儿我喊一嗓子,一起往前冲。”泥鳅压低声音,“后门那个看着弱,放倒了就跑。往外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往外......”   他的话没说完。   门口忽然有动静。一个年轻的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箱子,里面装着馒头。这是来送吃的。   泥鳅眼睛一亮:“就现在!”   他一跃而起,朝门口冲去。他那几个兄弟也跳起来,紧随其后。屋里顿时大乱,有人喊叫起来,有人往后躲,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口那个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但只愣了半秒。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泥鳅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夺他腰间的物件。   一声闷响。   泥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惨叫着倒飞回去,砸在地上,抱着腿打滚。他那几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噼啪作响,那是电击枪的声音,他们一个接一个抽搐着倒下去,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前后不到十秒钟。   门外的另外两个士兵已经冲了进来,手里的家伙对准了屋里所有人。那个看着年轻娃娃脸实际是特种部队出身的士兵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中的电击棒,低头看了一眼被泥鳅抓破的袖子,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冷冷说了一句:   “还有谁?”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了。   周文渊和牛守备赶到的时候,骚乱已经平息了。   牛守备是被周文渊叫过来安抚这些守军的,这也是周文渊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牛守备与周文渊有些渊源在,当时他因为一些事情惹恼了上官,是周文渊找了自己的老师给他摆平了,因此牛守备对他很尊敬。如果不是仗着这层关系,有牛守备的支持,周文渊在围城前期的一些举措也没办法实施下去。   所以,在周文渊对他说了事情始末后,牛守备先是被自己穿越到了现代震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和做梦一样的事实。等到冷静下来,便和周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看到几个闹事的士兵被拖到校场边上,蹲成一排,身上绑着那种奇怪的白色带子,动弹不得。泥鳅躺在一边,腿上包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他脸煞白,但还活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着。   泥鳅此人,牛守备是知道的。虽然黑瘦不起眼,但实则悍勇且有几分小聪明,是个难搞的刺头。   他旁边站着几个仙人,哦不,后人......这么一想,牛守备又觉得挺占便宜,颇有几分愉悦之感。   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低声说话,在看到带着两人过来的参谋时,立刻立正敬礼。   牛守备的眼睛又亮了。   奶奶个腿,这些后人们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看上去都极为高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多好的身姿!多整齐利落的姿势!   他奶奶的怎么自个儿手下就没有这样的兵?他们到底是怎么训出来的?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泥鳅,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着的士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全他妈是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那几个士兵看见他,又看到他似乎获得了自由,立刻争先恐后喊:“守备,守备!”   “守备,救救小的吧!”   牛守备自觉这几人不给自己长脸,一抬腿就想要踢过去,却被旁边的一个士兵制止了。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发脾气,但一看到对方的脸愣生生把要骂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看着那些躺的躺、绑的绑,再看看那几个天人手里黑漆漆的物件,最后悻悻后退了。   周文渊已经在一旁问清了情况,谨慎问:“不知尔等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送那边的医疗处去,”在原地处理的一位特种部队军官回答他,“不过,这几人寻衅滋事,恶意攻击他人试图抢夺武器,日后这些也会被记录在案。”   牛守备皱眉:“那会有何影响?”   军官看向参谋,参谋笑了笑,回答道:“目前我们还没有研究出具体政策,但这段时间等于考察期,如果有任何违法违纪的行为,肯定该罚的罚。所以,还要麻烦守备对您手底下的兵好好说说。”   牛守备心情沉重点了点头。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人可不算太客气。自己不能真的把他们当成后人来对待。   这时,一辆小车从营地那头开过来,在人群旁边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小跑到泥鳅和几个受伤的人身边,把他们抬上担架,动作麻利地固定好。   “送医疗营帐。”其中一个人说。   担架被抬上车,小车掉头,往营地另一头开去。   牛守备对那快速穿行的车子十分羡慕,又啧了一声,粗声粗气说:“能乘这样的车马,还能有大夫看,死了也不冤。”   往常,他手底下这些丘八们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就算是在打仗的时候受伤了,若是出血了自己撒把土或者是撒把香灰抹一抹,若是严重要截肢那就生死有命。所以,牛守备真心觉得即便是泥鳅和这几人这会儿救不过来了也不亏。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些后代们似乎还挺心善的。   看来,只要不触碰到他们划出来的红线,就能安然无恙。   于是,他也对刚才周文渊交代的事情更上心了。   ......   紧挨着这一片帐篷的,便是单独的医疗营地。   白色的帐篷一排排立着,顶上印着红色的十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帐篷与帐篷之间用帆布通道连接,地面铺着防滑的垫子,角落里有移动式的暖风机在嗡嗡运转,将冬日的寒气挡在外面。   营地就位了,但医护却还不算多,只有一开始赶过来的医疗专家组和从最近的野战医院调过来的一批医护。不过,紧急调令已经在路上,许多的医生与护士们正在快马加鞭往这里赶。   最里面的一间帐篷,门口挂着“重症监护”的牌子。此时,菱娘的母亲李氏正在单独的房间内接受抢救和检查。   李氏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薄被,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她的脸还是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她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   “血压稳住了,但还是偏低。”主治医生姓方,三十出头,参加过好几次国内外的医疗救援行动,经验丰富。他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血钾、血钠都低得吓人,白蛋白几乎测不出来。肝脏、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旁边的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闻言忍不住说了一句:“观音土,我都只在教科书上看过到。”   之前给李氏穿刺的时候,腹腔抽了快一千毫升腹水,还是胀,一照片子,结肠里全都堵住了。   方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也没见过。”   他们的年纪,出生时便已经是很好的时代,哪里见过饿成这样的?   说实话,在刚被紧急调到这里然后知道真相之后,方医生等人是很兴奋的。穿越过来的人哎!真正的古人哎!真正见证大事件了,朋友们!   这些古人的身体状况和现代人会不会有细微的差别?血液、微量元素会是完全一样的吗?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和好奇,原本亢奋的情绪在看到李氏后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下来,瞬间熄灭。   好奇消失了,怜悯顿生。人是一样的人,但命运却丝毫不同。   小护士转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庄梦白。   庄梦白刚过来不久,她抓捕完彭神棍后就回了司令部,听到菱娘找她的事情后便又立刻赶到了这里。   她耸耸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也没见过。”   她是去过非洲和一些贫困的地方,但那片大陆也在发展,而且那边土地肥沃,再加上经常会有国际援助,如今虽然还存在饥饿现象,面临粮食不安全,但极少有饿得那么惨需要用泥土来果腹的。   大家听了后都摇了摇头,又一次对古代的惨烈有了直观印象。   小护士轻声感叹了一句:“还好咱们生在了这个时代。”   庄梦白又问了医生几句话后便打开了抢救室的门,一开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蹲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是菱娘。她换上了护士找来的干净衣裳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脸上也擦干净了,露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自从李氏被送到这里来之后,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有人想要带她去吃点饭再洗个澡,她死活不肯走。于是她们只能把吃食和衣裳送到这儿来。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庄梦白,一下子站起来:   “恩人!我娘怎么样了?” [21]第 21 章: 这个后世,怕是没有皇帝了   “她还没醒,还在睡。”庄梦白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温柔,“但医生说,会好的。”   菱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哭,只是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憋回去,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谢谢恩人。”   庄梦白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叫恩人了。”她说,“叫姐姐就行。”   菱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营地里的灯光,亮得惊人。   “姐......姐姐。”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把这俩字碰碎了。   庄梦白应了一声,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缝隙里透出灯光,还有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   “你娘会醒的。”她说,“你这时候可不能倒下,到时候,你还得照顾她呢。吃东西了吗?”   菱娘使劲点了点头:“吃了,有一位仙子......”   “姐姐。”庄梦白纠正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有一位姐姐给我端来了一碗粥,她说我现在还只能吃一点这样的好克化的东西。”   那碗粥可真好吃啊,里面还有肉粒碎碎,还有一块块黑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入口稍微抿一抿就化了,极为鲜美。菱娘就是在还没被围城前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粥,如果不是不好意思要又记着护士的话,菱娘真的很想要再来上两三碗。   两人说话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庄梦白侧身望去看到有担架抬来了几波伤兵,似乎还有其他人。   “军帐那边发生了冲突,有几个古代的士兵受了伤。”收到消息赶过去的一个护士匆匆告诉她,“还有就是有几个城里的百姓前来求援,有一个还是新生儿。”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对菱娘笑眯眯说:“你可是立了大功。你看,如果不是有了你这个例子,这些人怕是不敢走出家门。”   她能想象出当菱娘走出家门的时候,整条巷子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   庄梦白还想说什么,却眼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四!”   苏四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庄队长!”   因为帮助了吴文书和李向阳,苏四这个原本守着城门的无名小卒也进入到了参谋们的视线里。正巧又有了几位城中百姓得了急病前来求医,他们便让熟悉情况和便于沟通的苏四跟着。   就这样,苏四猛然间忙了起来。   庄梦白听了后也为他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干。”   苏四连连点头:“您放心。”   他不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   司令部的营帐内,人声比前几日更嘈杂了。   战术桌周围又添了几把椅子,坐满了从后方赶来的各部门负责人。桌上的全息投影已经换成了荻阳城的整体规划图,密密麻麻的色块标注着消杀区域、研究区域和待拆除的危险建筑。   周文渊坐在最后,有些手足无措但又十分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坐在他身后更忐忑的是牛守备,以及原本周文渊手下的县丞县尉和金师爷——这三人是被他向参谋部紧急要过来的。原本的县衙班子在此地终于重聚了。   作为一个决定荻阳县百姓去向的会议,他们便是荻阳县的参会代表。当然,只有旁听权,没有决定权。   金师爷和县丞县尉一开始还低着头,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人从家里直接请过来的,不,说是“请”,其实更接近于“传唤”。两个穿着怪衣裳的年轻人敲开门,说周县令要见他们,然后就这么一路把他们带到了这片到处都是铁鸟和怪物的营地。   几人吓死了,一路上腿都是软的。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要被那些天人拉去处斩。就这样,恍恍惚惚见到了周文渊,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安下心来。   至于什么穿越到了一千八百年后之类的事情,在过来时看到了这一系列新奇事物后,似乎也就变得很顺理成章了,很是能接受了。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啊。   几人在发现后人们对他们的确是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开始从帐篷、计算机、灯等这些东西上勉为其难分出了一些心神,开始听自己将会被安置在哪里。   安置好啊!   只有不面对杀人如麻的叛军,只要有吃的,安置在哪儿都行!   帐篷里的另外一方正在落实一项一项细则。   “我们需要更大的营地来安置这些城里的百姓。”民政口赶来的干事严肃说道,“县城里初步统计九千多人,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最多能容纳三千。而且这不是三五天的事。消杀、研究、重建,周期至少按月算。这些百姓要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干净水喝,有基本的医疗和卫生保障。”   另外一位科研组的专家提出意见:“按月算不太可行,如果是要好好进行研究,那便是按年算。”   王教授也急:“城里那些建筑、器物、文献,可都是无价之宝。消杀完成之后,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进去做抢救性记录和保护。现在每多等一天,可能就有东西在损毁。”   民政口干事一摊手,看向陈司令:“那这个营帐更要符合中长期规划才行。”   谁都知道,那座城就算消杀完了,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之后怎么生活,都是未知数。   周文渊听得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诸位,城里的百姓......以后不能再回去了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参谋转过头来,仔细解释:“周县令,消杀和研究的过程不会短,我们还得搞清楚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再有就是,巴南天坑本身也不是适合住人的地方。”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城里的百姓要离开自己的家,搬出来里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心里总觉得不安。那座城,是如今他们唯一的倚仗了。   他想说,这个时间能不能快一点,好让他的百姓早一点回家?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太没道理。人家是在帮你,你还要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周文渊侧过头,看见金师爷正朝他使眼色。金师爷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扯着他的袖口,微微摇头。   周文渊沉默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那位参谋见他理解了,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开会。   金师爷松开手,重新坐正。他的目光在中间那张放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舆图的桌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偷偷地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几件事。   这些仙人,哦,后人们——不管男女,说话的时候都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倒不是挑衅,也称不上无礼,他们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并无尊卑之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那个姓陈的司令大概就相当于大齐王朝的大将军,但在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认真听,但却不会一味点头,有人会皱眉,有人会插话,有人会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说出不同意见。而那司令听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再议。”   还有就是那些女人。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帐篷里几个女性专家身上,还有一个正在地图上比划的女参谋,几个坐在后方,低头写着什么的女文书。她们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听得很认真,和听男人说话没什么两样。   金师爷活了大半辈子,他当然见过女人抛头露面,那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平时要下地干活,也要在街上卖点针头线脑糊口。他也见过女人管事,那是家里男人死绝了,孤儿寡母硬撑着。可他从来没见过,女人能和男人坐在一起,正正经经地商量这样一件大事情,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女人也能当官了?   他想起自家那个泼辣的女儿。   金师爷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观察。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好像都识字!   那些参谋手里拿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他们看的时候很快,扫一眼就知道写了什么,偶尔有人拿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也是又快又准。那个坐角落里写东西的女文书,手边的纸堆了厚厚一摞,她一张一张的翻,一张一张的写,头都不抬。   金师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发现那些纸上印的字,和他熟悉的写法有些不同,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这满帐篷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个,不论老幼男女,个个都能读能写。放在他们那个年代,这得有多惊人?   金师爷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恍惚起来,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呼啸而过。他一个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竖起耳朵,把那些他听得懂、听不懂的话,一句一句地往脑子里装。   这会儿,各方的压力已经给到了陈司令身上,他不慌不忙:“物资现在如何了?”   后勤组的参谋在旁边快速记录,头也不抬:“物资已经在路上了。明天能到一批帐篷和行军床,但食物供应需要地方配合,光靠我们自己的储备撑不了太久。”   一万多人的吃喝短时间内不难解决,但长期却是件大事。   “粮食问题我和后方沟通了。”陈司令开口,“先从周边市县调拨,同时申请启动应急储备。”   所有和之相关的人都在纷纷做着记录。   “......出于保密的考虑,临时营地也只能选择在附近。我会抽调一个工兵营来这里,对外的名义是抢险救灾预演。大概半夜就会到。营地会在三天内建起来。   “对了,在座的诸位,这个项目被视为绝密级,要辛苦你们留在这里,短时间之内不能与外界联系。待会儿会请大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无论是未知的生化威胁,还是穿越本身蕴含的机遇,这些都是需要保密的。   所有人纷纷响应:   “没问题。”   “是!”   能够参与这样的项目可是毕生难求的机遇,谁会在意这个呢?   陈司令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把现在需要的人手和设备以及其他支援都一项一项报上来,我们来逐一解决。”   医疗组立刻举起了手:   “医疗这边压力也大。光是在之前冲突里受伤的就有二十多号,上门观察到的重症初步统计有五百多号,至于轻症和营养不良更是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病症。我们的野战医院已经满负荷运转了。需要增派医疗队,至少再来五支,还要配套的药械和检验设备。”   “我们这边也需要支援......”   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提自己的需求。   ......   距离营地十几公里外,山脚下的一间农家民宿里,赵磊正趴在窗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天坑的方向看。   他就是第一个拍到天坑照片发到网上的人。正当他兴奋得不得了的时候,就发现那帖子瞬间被删了,账号被警告了。   但赵磊没走。   赵磊本身的主业就是做自媒体的,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新闻,这可是天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转身就在山脚下找了间农家民宿住下来,这两天都拿着相机和望远镜,蹲守在这片山坳里,想看看这里到底是搞啥明堂。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了。   先是公路上出现的军车。一辆,两辆,然后是卡车、越野车,形成了络绎不绝的车队,还有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涂着迷彩的大家伙,一辆接一辆地往山里去。到了晚上,山那边的天空亮得不对劲,白惨惨的光,像是有人在山里点了无数盏大灯。   赵磊更加兴奋了。   这绝对是大事!   赵磊手心冒汗,拍了几张军车驶过的照片,又对着山那边亮着的天空拍了几张,然后缩回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再发篇帖子试试。这次写隐晦点,总没关系的吧?   就在他要点击发送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赵磊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警察。开门。”   他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但不凶。年纪大些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窗户和窗台上的望远镜,问:“赵磊?”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神,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可不像是他平时打过交道的民警。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亮着的天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拿件外套。”   农家民宿的老板看到他们,连忙向警察撇清关系:“警察同志,我们可不知道他是罪犯,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他住这儿。”   赵磊很是郁闷地翻了个白眼,谁是罪犯了?   好在找到他的警察人还不错,替他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罪犯,我们找到他就是想要说清楚一些情况。”   “这样啊。”老板将信将疑扫视了一下赵磊,然后又凑过去问:“警察同志,这天坑里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这路都被封起来了?”   他也不是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这个农家民宿就是靠着做去天坑探险的驴友生意才能开起来。可这几天,去天坑的几条路都被封了起来,还设上了岗哨,这可太愁人了。   那警察瞥了他一眼:“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对了,你的房子会被征用,做好准备。”   民宿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问题,没问题!”   别说征用了,能不能直接拆迁?   ......   指挥部。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项项指令从这顶帐篷里发出去:增调医疗队、扩建营地、调拨物资、成立临时民政管理组、制定消杀方案......   到最后,每个人都领了一堆任务,匆匆离去。   周文渊、牛守备、县丞县尉和金师爷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灯亮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明,远处,还能看见荻阳城的轮廓,沉默地伏在黑暗中。   牛守备晕晕乎乎地走出帐篷,被冷风一吹,脑子更迷糊了。   他只想赶紧回自己那间小屋子,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那些什么“消杀”“物资调配”“中长期规划”,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安营扎寨还要考虑这么多事。   但其他人没打算让他走。   县尉赵德禄第一个凑到周文渊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说,这些人,到底打算把咱们怎么办?”   周文渊皱起眉:“适才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咱们只需配合行事便可。”   孙县丞轻咳一声,他们这位大人是个好人,但有时候难免愣了一些:“大人,赵县尉的意思是,这听上去,以后连县城恐怕都没有了,那咱们几人,那这县城,还归咱们管吗?”   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金师爷走在最后面,扯了扯嘴角。   他们刚刚被接过来军营的时候,等周文渊时吃了些东西,十分丰盛且美味,大家皆大快朵颐。现在可好,饥饿问题才解决,这心思便也多了,脑瓜子立刻开始转起来了。   周文渊停下脚步,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官也不知道。”   赵县尉和孙县丞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县令大人能知道得多一些呢。孙县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周文渊接着说,“依我看,这些人对咱们是抱有极大善意的。所以,日后之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牛守备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前朝余孽’!他们能如此对待,已经是不错的了。如今在人家地盘上,可不能指望太多。”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脸都僵了僵。   金师爷在心中暗笑,牛守备话糙理不糙,这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在场的人对于大齐王朝不复存在的事倒是接受很快,也没有什么悲痛。在他们的人生中,这王朝换来换去,可太常见了。   牛守备继续笑,颇有些幸灾乐祸,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当然了,真正的前朝余孽在那儿呢!”   在场之人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周文渊轻咳了一声:“守备,还需谨言慎行。”   金师爷为免场面尴尬,连忙转移问题:“诸位大人,在下倒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几个人都看向他。   金师爷抚须一笑,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整整齐齐的帐篷,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灯的车辆和忙碌的人影:“这片营地,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搭起来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金师爷继续说:“荻阳县里九千多人,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摸清了底细,谁家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什么病,住在哪条巷子,比咱们县衙的户籍册子还细。还有那些粮食、药品、帐篷、被褥,一车一车地往这儿拉,到现在也没见断过。”   “在下的意思是,诸位想想,如果相同的事情换到咱们那会儿,要做到这些,得是多大的家底?得是多周密的谋划?得是多少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干成的事?”   牛守备大大咧咧:“这营地,没个月把功夫建不起来。至于粮秣,嘿嘿,还粮秣......”   看到一群羊,不管肥不肥吧,肯定是先抢了再说。不说其他,人口本身就是一项极为重要的资源。   没人接话。   半晌,周文渊才轻轻说:“后世之王朝,必然是无法繁盛,有泱泱大国之气象,才能如此。”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您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提过皇帝。”金师爷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提过朝廷,没提过什么王爷、将军、丞相。他们好像并无......尊卑观念。”   周文渊微微一怔。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注意到了这些事。但他一直在想那些更急迫的问题,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在下斗胆猜一猜......”   他看向几个人,意味深长:“这个后世,怕是没有皇帝了。” [22]第 22 章:徐家,是荻阳县的望族。   赵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皇帝?那谁管?”   孙县丞也同样面带惊色:“师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师爷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二位,咱们以往在县衙议事,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啊一声,一时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金师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们以往议事,不管说什么,开头总要提一句圣恩浩荡,或者总得加一句托陛下洪福。是也不是?”   孙县丞点了点头:“这本是臣子该有之义。”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话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过脑子,像呼吸一样自然。有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得站起来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上一躬。   说完之后,他倏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喃喃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如此!”   赵县尉是武夫,脑子转得慢,还有些糊涂:“什么如此如此?如此哪般?”   金师爷,“县尉,您适才在帐篷里坐了一晚上,听到过半个这样的字眼吗?”   赵县尉张了张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没听到任何人提过“圣上”“陛下”“朝廷”,也没人说过什么“皇恩浩荡”“天威难测”之类的字眼。   那些人说话,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似乎不会表忠心,也不会叩头谢恩。   孙县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师爷多虑了吧?这些后人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说话方式与咱们不同,也属正常。单凭这个就说没有皇帝,未免......”   金师爷:“未免牵强?”金师爷替他说完了。   孙县丞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师爷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是有些牵强。不过,孙县丞,你心里头当真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县丞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金师爷说的恐怕是真的。他在帐篷里坐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下属敢当面反驳上司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活了半辈子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周文渊打圆场:“两位何必争执?若是之前我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自己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被那些新奇的东西晃了眼,又被那些听不懂的词绕晕了头,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没想起来问。哪怕问一句“如今皇帝是谁”,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牛守备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皇帝咋的,没皇帝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管那么多干嘛,能吃饱饭不就行了?”   赵县尉瞪了他一眼:“守备大人这话说的,没有皇帝,那天下谁管?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发号施令?”   牛守备:“我看那些人管得挺好的。”   赵县尉被他给噎住了。   好像也是啊!   金师爷忽然笑了:“守备大人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金师爷不紧不慢:“诸位想想,今天在帐篷里,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那几位管粮食的,只管粮食。管医药的,只管医药。管帐篷的,只管帐篷。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出了岔子,有人出来协调。协调完了,继续各干各的。   “谁说了算?谁都能说两句。最后呈给陈司令拍板。他拍了板,底下就去执行,各位可曾看到推诿,可曾看到扯皮,可曾看到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大人们再想想咱们以往在县衙里办事是什么光景?”   一件事,从上头传下来,先得琢磨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是真心要办还是走个过场,办好了有没有赏,办砸了有没有罚?琢磨完了这些,再往下传。传到下面,下面的人也得琢磨,这差事是肥是瘦,得罪不得罪人,值不值得卖力?   很多事情,往往是等琢磨完了,黄花菜也就凉了。   县丞和县尉的脸色默然。他们都是多年的小官僚了,金师爷说的这些,可太熟悉了。今晚上见识的那种默契与运转起来的效率,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金师爷:“这个世界,就算是没有皇帝和朝廷,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办法。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有深意:“恐怕,他们的办法,比咱们的好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赵县尉和孙县丞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忧愁。   牛守备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本来就不太想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天人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没打他,没骂他,没要他的命。这就够了。至于有没有皇帝,谁管天下,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这个粗人没关系。   “得了得了,讨论来讨论去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回去睡一觉。”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有活干呢。”   赵县尉和孙县丞恍恍惚惚中也告辞离去,这边给他们都安排了帐篷。一个低着头,一个皱着眉,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显然,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晚听到的这些东西。   金师爷没有走。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灯光里,慢慢转过身,对周文渊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文渊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远了些。   旁边持枪守卫的卫兵投来了视线,但并未阻止。   金师爷站定开口:“大人,若是赵县尉和孙县丞,或者是其他人来寻您让您办事,这种关头,您可千万别答应。”   周文渊有些意外:“金叔的意思是?”   “您看看赵县尉和孙县丞,如今还未到安稳时刻,便已经惦记着自己心里头的那些小九九了。”金师爷说,“县城里如他们一般想的,肯定也大有人在。这些后人,”金师爷说了后觉得别扭,又换了一个词,“这些当地人将您请来,却将周王软禁在府中,恐怕也是探听到了您在这次围城中的所作所为,觉得可以信任。”   周文渊连忙拱手:“这要多赖金叔帮我。”   金师爷摆摆手:“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义。总之,大人,围城这几个月,您做的那些事,百姓看在眼里,那些人愿意让您坐在那个帐篷里,愿意听您说话,这就是态度。如今,您便是荻阳县的主心骨。这是个机会,咱们荻阳县九千多人,要在这边活下去,要安顿下来,要找到新的活法,便要守这边的规矩。”   周文渊:“这是自然。”   “但有些人怕是不清醒,或许还想着还能回到从前,还想用以前的那套规矩。大人,您切记切记,不要搅入到一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去,也不要和一些不必要的人来往。”   他侍奉的这位主官人好,心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有点软,这让金师爷有点担心。   周文渊郑重应下:“放心吧,金叔,我明白轻重,必将谨言慎行。”   夜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营帐的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荻阳城,灯早就灭了,只有营地这边的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金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周文渊忽然说,也有些迷茫,“你觉得,他们真的没有皇帝吗?那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金师爷叹了口气,他心中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巨震呢?他们读圣贤书的,学的就是忠君爱国。君是纲,是骨,是撑起这天下的梁柱。如今,没有了皇帝,那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吗?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涩意说:“有没有皇帝我不知道。但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规矩,好像是每个人都得干活,每个人都得守规矩。反正,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如我之前所说,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更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渊,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大人,既然已来到此地无法转圜,那不如咱们就好好看一下,这里的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这里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活法吧!”   周文渊看着远处的黑暗,被金师爷的语气感染,心中莫名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小火焰将刚才的迷惘和焦灼驱散。   他决定先不想了:“走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师爷,徐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金师爷肃然:“大人,您忘记在下刚才说什么了?不管是王府也好,徐家也罢,还是其他什么人到您面前说了什么或是请求了什么,一律回‘不知’即可。现在,他们徐家想要掀起什么风浪,怕是不行了。”   周文渊讪笑一声:“本官知晓了,会谨记的。”   ......   徐家。   荻阳徐氏的祖宅原本在城外,兵灾一起,见势不妙,整个家族大半人便撤入了荻阳城内。这些时日以来,几房人挤在一处住着,虽有些局促,但比起外面那些棚户区的百姓,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此刻,徐家正堂里灯火昏暗,几房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外头到底什么情况?”二房的徐礼压着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都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那些守在门口的人,油盐不进,给银子不要,递话不理,跟木头人似的。”   三房的徐义接口,语气更焦躁:“最要紧的是联系不上大哥。他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人把王府封了,谁都不让进出,咱们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王府那边且不说,还有徐家门口也是。   徐礼:“那些天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咱们家也登了。他们问什么,咱们答什么,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行了。”坐在上首的徐家族长徐远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威严:“吵能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礼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大伯,不是我们吵。实在是这心里没底啊。那些人到底是哪路人马?朝廷的?叛军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干等着,等来的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徐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不管是哪路人马,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们不是咱们能对抗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慌。   徐义忽然压低声音:“大哥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受牵连。听说周王已经被软禁了,王府里的人都被看管起来。大哥他......”   “别乱猜。”徐远打断他,“伯广在王府当差多年,见多识广,知道怎么应付。倒是咱们自己家里,有些事得理理清楚。”   徐长史,名徐仁,字伯广。   徐远看向四房的徐德,那是他亲儿子。   “昨日那些人上门登记人口,咱们家是怎么报的?”   徐德露出一个笑容:“爹,您放心,我就报了咱们嫡支四房连带一些近支的亲戚。总共报了一百二十八口。”   徐远点了点头。   徐义皱了皱眉:“没报全?”   他当然清楚徐家不止这么多人,算上仆役和当时从外面带进来的佃户、护院和部曲,整个徐家总共得有四百多人。   “没报。”徐德说,“那些隐户跟了咱们徐家几十年,户籍上早就没了名字。官府查过几回,都没查出来。这回那些天人虽说是挨家挨户查,但他们初来乍到,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咱们报多少,就是多少。还有跟着咱们的部曲,那肯定不能把底细给透露出去。”   徐礼也赞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还是大伯想得周到。这可是咱们徐家的根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交出去。”   徐远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徐义胆子小,忍不住问:“可那些人要是再查呢?他们可不是以前的官府,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他们手里那些东西......”   “所以才要瞒。”徐远放下茶碗,声音带着几分威势,“这地方咱们初来乍到,不能就这么简单把底牌给亮出来。等过些日子,他们忙起来了,谁还记得这些?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   徐家不缺粮,人口在之前对别人家是负累,对他们家而言却是乱世的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你们都记住了,咱们徐家报上去的,就是一百二十八口。多一个都没有。这些人是咱们徐家东山再起的资本。不管外头怎么变,有这些人在,徐家就垮不了。”   徐家以往有着对付朝廷的丰富经验。按照他们的经验来说,上头来查人口,无非是为了以后多收税或者是摸清对方的底细,这个本质不管换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他们可不能上了这个当。   能瞒的就得瞒着。   几个人纷纷点头。   堂屋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猜测那些天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周王府里情况如何、以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远听了一阵,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回去看好自己房里的人,别惹事。外头的事,等伯广回来了再说。”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   减少了围城的压力,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并未发生什么恐怖事件,他们的焦虑便也逐渐散去。这些徐家的男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即便换了一个地方,甚至是换了一个太阳又如何?只要他们徐家的人齐心,便也能在这世间趟出一条活路,继续徐家百年望族的地位!   到时候,总能和那些天下赫赫有名的几大世家掰掰手腕。   ......   “徐家,是荻阳县的望族。”苏四对庄梦白说。   菱娘也点点头,小声说:“爹和娘以前告诉过我,荻阳徐氏,就算是在州城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睡了四五个小时,醒过来后就被叫到了医疗营帐这边。因她和苏四以及菱娘都比较熟悉,这几人对她也很信任,所以上头让她再来仔细了解一些城中的情况,其中主要就是关于徐氏。   苏四也一直留在这里,作为前来求医的百姓以及“仙人”们之间的沟通员。   苏四说:“若是论身份,城中最显赫的自然是周王,但周王是外来的,受封来荻阳才十几年。徐家不一样,徐家在荻阳已经经营了百余年,根深叶茂,枝枝蔓蔓到处都是。”   “城里的铺子,少说有三成是徐家的。城外的好地,也有一半姓徐。徐家的人在各处当差,县衙里有,王府里有,连州城那边也有。”   庄梦白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苏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这孩子说话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可这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愤恨。   菱娘在旁边小声补充:“我爹说过,徐家的人惹不得。惹了徐家,在荻阳就待不下去了。”   苏四:“周王的侧妃便出自徐家。”   于是,庄梦白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被王强林从周王府里救下来的小内侍三喜正缩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惶惶神色。或许是从小受到的训练使然,他连坐椅子都小心翼翼,只敢稍微挨着一点边坐。   庄梦白轻声问他:“三喜,你知道什么?”   三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徐侧妃是徐长史的侄女,在王府十分受宠......在王府里,徐长史说话比王爷还管用。王爷信他,什么事都听他的。那些来王府办事的人,明面上是找王爷,实际上都要先去徐长史那里走一趟。不给徐长史送礼,王爷那边就别想见到。”   庄梦白问:“彭神棍的事,徐长史知道吗?”   三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徐长史一开始瞧不上他,觉得是个江湖骗子。后来城被围了,王爷急了,徐长史才把彭神棍推出来。”   庄梦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向苏四,发现苏四的脸色不太好。   “苏四,”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测,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和王府或者徐家有过节?”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语气黯然又带着恨意:“我爹。我爹的死,便和徐家有关。”   围城之前,苏四家中也算是过得不错。苏父在城中开了一家铺子,做糕点的,虽然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能养家糊口。后来,徐家的一位旁支看中了这个铺子,想要低价买过来。苏父自然不愿意,于是徐家那位旁支想了个法子,说是有人买了那铺子里的糕点吃出了问题,还差点出了人命。   “当时荻阳县的县令还不是周大人,那狗官和徐家沆瀣一气,将我爹下了狱。”苏四的眼神中浮现出深刻的痛苦。   他爹当然知道是徐家搞的鬼,于是也心生怯意,他屈服了,用一个极贱的价格把铺子卖了出去,基本等于白送。从狱中出来后,苏父便郁郁寡欢,加上在狱中受了一些刑罚和惊吓,很快就过世了。   苏四情绪低沉:“后来,我娘也生了病,但那时家中已经不剩下什么钱,也吃不起药,前几年就过世了。”   从此,他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相依为命。也多亏父亲做生意时一些故旧的扶持,他去做了货郎,走街串巷,也算是勉强能养活弟弟妹妹。之前的钱家,便是他家的故旧。   后来,打仗了,围城了,货郎没法做了,他便想办法进了城防军,就这样活了下来。   庄梦白听得有些唏嘘,菱娘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苏四抬起头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庄梦白看着苏四那张年轻的、瘦削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们。或许不是因为那些压缩饼干,也不是因为那些会飞的铁鸟,而因为他们当时选择了惩治彭神棍,救下那些小孩。   她站起身,走到苏四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你放心,后面的事,会有人处理。”   他们现在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被监控如实传达到了指挥部,所有人都看着呢。一些被埋藏起来的冤屈和仇恨,在新的太阳底下会被重新翻出来,不晒一晒,不处理明白,荻阳城再消杀多少次也不会干净。   苏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点了点头,用力抿着嘴,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这时,有人在营帐门口喊:“有人在吗?”   庄梦白连忙应声,一个大约三十多岁全副武装的护士走了进来,环视了一眼室内,然后麻利点名:“可算找到了,就是你们三个,赶紧和我去洗澡剪头发。”   苏四、菱娘和三喜懵懵的对视了一眼,满脸的迷茫,异口同声:   “洗澡?!”   “剪头发?!” [23]第 23 章:剪头发与淋浴房(1)   看到三人一脸迷茫,护士挑了挑眉,眼睛里流露出笑意:“对,要洗澡和剪头发。”   昨日医疗组定下的流程,所有迁出城的居民都需要先经过自动喷雾消杀通道,然后再洗澡和剪头发才能进入到自己的新营帐内。   她见三个人还愣着,便多解释了几句:“你们从城里出来,身上难免带着脏东西,这些东西很容易让人生病的。这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这一批因为特殊情况先出来的人属于紧急情况,昨天还顾不上这些细节,但今天肯定就不能放过了。   荻阳城被困数月,城内卫生早已崩溃。寻常时日,百姓便没有常洗澡的习惯,富贵人家尚能隔三差五烧水擦身,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围城之后,不能出去砍柴,柴火得攒着,后来更是成了仅次于粮食的金贵东西,热水洗澡想都别想。城里人从入秋至今,没有一个人洗过一次正经的澡。身上积着汗垢、泥灰、血渍,头发里藏着虱子和尘土,衣裳被汗浸透又捂干,干了又浸透,几个月下来,那股气味估计早已渗进每一根纤维。   脏污、跳蚤等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则是细菌和病毒,这些更是瘟疫的种子,不洗干净肯定不能让他们带入到新的营地。   苏四听得似懂非懂。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袖口黑得发亮,领子上的污垢厚得能刮下一层,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菱娘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这件还是昨天护士让人给她换的,比之前那件干净多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好久没洗过了。时间一久,她自己已经闻不到那股味道了,可是昨天进入到这里,在担心之余她也发现了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不染纤尘,大家身上也都是香香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如今听到护士这样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人中唯一好一些的是三喜。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还能隔三差五还能打盆水擦擦身子。   庄梦白看他们有些窘迫,连忙安抚:“不是嫌弃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如此。”   护士语气也更软和了:“走吧,热水都烧好了,还有新衣服哦。”   *   出了帐篷,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排白色的临时营房前。这是昨天大半夜紧急运送过来的野外淋浴房。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淋浴房正在路上。   工兵营也已经连夜赶到了,正在勘察场地,很快就可以开始动工。现在的临时营房都是模块式施工,非常快。   在淋浴房的外面排着几个人,都是昨天晚上从城里前来医疗求助的百姓,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偶然抬头张望一下然后迅速又低了下来。他们身上还穿着从城里带来的旧衣裳,灰扑扑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看见苏四过来,队伍里好几个人都亮了眼睛,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喜悦。   “苏四郎。”   “苏四郎,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家娃昨晚就没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老高,他拉着旁边的妇人一起朝苏四点头。   苏四记得那妇人,昨日她脸上满是惊惧害怕,今日却好多了。   他问:“娃儿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那妇人不住道,声音里有些惊喜,一说话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要不是有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昨日他们也是在家中想了又想,左思量右思量,这才打定主意要踏出家门来求助。他们家孩子高烧不退,已经两天了,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了仙人的到来。   两夫妻一合计,对孩子的爱终究胜过了恐惧,心一横便出来求救。   来了这个陌生到让人害怕的环境后,一切就和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睁眼看,说话也说不利索,一问三不知。还好有苏四在,帮了他们的大忙。   苏四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传个话,是人家仙人们救的人,跟我没关系。”   “谢过了,已经谢过了。”那妇人连连说。   她在病房里不知道跪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迅速被扶了起来。   “这些仙人,都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可不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挤了过来,“而且还不收诊金,还给咱们送了吃的,这可真是菩萨了!”   苏四郎认识他,是城中出名的读书人,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童生。   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家中只是个卖豆腐的,算不上富裕却硬是撑着供他读了书,还考上了童生,成为了那些大族之外的第一人。可惜这位李童生也就止步于童生,之后再无任何好消息传来。最后,被那些出身大家的读书人们嘲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竟然也敢读锦绣文章。   苏四倒是挺喜欢李童生,他在市集上给大家写信读信的时候,高兴了会教小孩子认几个字。   昨晚,李童生那卖豆腐的爹在拿到了食物之后,过于喜悦,引发了心痛之症,直接两眼一黑给晕了过去,唬得他赶紧冲出门叫人。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仙人夸赞他反应快及时求医,不然李豆腐就要一命归西了——是的,城中人提到他爹的时候,往往是“城东卖豆腐的李家”,后来,便简略成为了“城东李豆腐他们家”。   “苏四郎,”李童生搓着手,赔着笑看着苏四,“可不可以和那些仙人们说说,咱不剪头发行不行?”   另外的人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对呀,苏四郎,那个......剪头发,是必须的吗?”   苏四愣了一下:“是啊,刚才那个护士说了,所有人都得剪。”   大家对望一眼,脸色都很为难。   李童生小声嘟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打小就没剪过,怎么能说剪就剪呢?”   旁人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恳求:“苏四郎,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通融一下?我们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不脏,头发我们好好洗,多洗几遍,行不行?这头发......真的不能剪啊。”   苏四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在荻阳,不管男女,头发都是轻易不剪的。尤其是男子,头发蓄了一辈子,剃了跟犯人有何区别?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才会剃发。   不过,这边的仙人们似乎都是短发?除了一些女子之外,就没见过有长发的,许多女子也是短发。   已经成为忠实粉丝的苏四立刻想,或许短发真的有万般的好。   “恐怕不行。”他摇了摇头,又将刚才护士说的那些话对大家说了一遍。   李童生有些动摇:“可,只是洗洗不行么?”   “仙人的话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苏四现在对这些人无比信任,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他劝几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懂。可你想想,你爹还在医疗帐篷里躺着,你们要是不剪,进不去营帐,晚上住哪儿?吃什么?爹谁照顾?”   李童生愣了一下,脸色更纠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蓄了二十多年的头发,咬了咬牙,但没说话。其他人站在旁边,也低着头,显然还在犹豫。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庄梦白心中一乐,没想到苏四还挺机智,还能想到这个角度,简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她向一边的战士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立刻领命而去。   没过几分钟,清洁区的入口处忽然响起了喧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让人无法忽略的香味。正在认真听护士讲解为什么要洗澡洗头的荻阳百姓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却是炊事班的战士抬着几口大锅和设备,正往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   庄梦白拍了拍手,笑眯眯说:“这边的规矩,只有剪了发的人才能领到一份热粥。”   正好空腹洗澡的话怕低血糖晕倒,剪了发,吃了早饭再去洗澡,刚刚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朝那几口锅看过去。   热粥!   庄梦白问炊事员:“今天咱们粥里放了什么料?”   那炊事员笑呵呵说:“放了瘦肉,还放了一点点青菜,可好吃了。”   这也是个聪明的,还拿大勺子往大桶里搅了搅。那口大锅开始冒热气,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米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   所有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加了肉的热粥!   庄梦白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既然来到了我们这儿,便要遵守这儿的规矩。而之所以定下这样的规矩,自然是有原因,并不是故意为了折辱或者是和你们作对。刚才,医生们也都对你们解释清楚了。   “我们也不逼你们。你们可以不剪,没人会按着你们。可不剪,就不能进营帐,不能去食堂吃饭,也不能去医疗帐篷看家人。你们自己想想,是家人的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   有的时候,一味劝着或者是怀柔是没有用的。   她没有继续说,就让这股勾人的米香继续发散。   苏四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闪闪亮:“庄队长,我剪!”   不就是剪头发吗?想必他早死的爹娘肯定不会因此而怪罪他。   菱娘也怯怯站出来:“还,还有我!”   有了他们两个带头,其他人原本就已经动摇的防线在食物的诱惑下更是溃不成军,生怕被别人抢先了自己的粥就没有了。于是,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也愿意。”   不就是头发吗?剪了还能再长出来,可自己若是还不能进些热食,这身子恐怕便就要撑不住了,更别提去照顾家人了。一个个人站了出来后,李童生闻着米粥香味,肚子叫了几声。   他悲壮地想,那就剪吧!   *   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一束束被油脂和脏污黏在一起的头发掉落在地上。接着又响起了推子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吓人。有人露出惊恐神色,脖子缩得老高,但发现那推子只会把头发推掉、并不会伤害到自己之后,便又慢慢放下心来,只是眉头还皱着,一脸肉疼的表情。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七八个短发造型便已经出炉。男的平头,女的不过耳,这是医疗组定下来的标准,也是军中熟悉的样式,利落,清爽,好打理。   李童生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脑勺,心里很是悲伤。   他从小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他背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可现在,一剪刀下去,那些头发就躺在地上了。   苏四倒是高兴得很。他站在旁边,不停地摸自己的短头发,摸了又摸,嘿嘿直笑。   “苏四郎,你笑甚?”李童生有些看不过眼他的快乐。   苏四指着不远处一个路过的战士:“你看,我现在的头发和那些仙人们一样短了。”   一幅十分荣幸的样子。   李童生无语,但心中的悲伤终究淡了两分。   菱娘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也开始傻笑。她略微有些不习惯,但确实能感觉到轻快了不少。以前那一头长发,又脏又打结,梳都梳不开,顶在头上沉甸甸的,像顶着一团烂草。现在没了,风一吹,后脖子凉飕飕的,倒也挺舒服。   其他人剪完,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不停地摸脑袋,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头。也有几个年轻人,剪完之后左看右看,觉得还挺精神,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庄梦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对炊事班那边喊了一声:“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炊事班的战士掀开大锅盖,热腾腾的蒸汽猛地冒出来,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米香、肉香还混合了点胡椒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那几口大锅。   庄梦白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先喝粥,喝完再去洗澡。空着肚子洗澡容易晕,尤其是你们这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更要注意。”   可以吃早饭了!他们的眼睛蹭的一下全都亮了起来,神似被饿了好几天的狼,就差闪起绿光。   炊事班的战士已经开始打粥了,吆喝一声:“排队,不要急,每个人都会有,管够。”   不锈钢碗,一碗一碗地盛好,摆在案板上。粥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米粒开花,瘦肉切成碎末撒在里面,青菜切成细丝,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这会儿也不犹豫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面看,等着轮到自己。   苏四排在第一个。他接过粥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低头看着碗里那白花花的稠得化不开的粥,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家里那两个小的,还在营帐里等着他带吃的回去。他舍不得喝,想把这一碗端回去给他们。   庄梦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旁边说:“你喝你的,放心,饿不着你弟弟妹妹,大家都会有的,或许今天你就能把他们从城里接出来了。”   苏四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狂喜:“真的吗?”   “真的。”庄梦白说,“所有人都要迁出来。”   他们俩在说话的时候,菱娘也领到了自己的粥。炊事员还给她和三喜找了个小桌子,让这俩孩子坐着喝。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   “小心烫,慢点喝,把喉咙烫伤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炊事员善意叮嘱。   热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心里想着,等娘醒了,她也要给娘盛一碗这样的粥。   李童生排在中间。他端着粥碗,站在那儿,想到头发没了,粥有了,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开心。就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口一口的喝粥。粥有些烫,等凉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这片亮堂堂的营地,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短头发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其他人也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喝。   这时候,炊事班的又推来几笼包子:“还有包子,一人一个。”   那包子看着就暄软,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汁水将包子皮薄的地方都浸透了。庄梦白也有点饿了,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面皮松软得不像话,牙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陷了进去。紧接着,滚烫的肉汁涌出来,鲜得她眉毛一跳。那馅儿是纯肉的,剁得细却还保留着颗粒感,肥瘦相间,咸香适口,混着葱姜的辛香和酱汁的醇厚,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扎实的肉味。   啧,炊事员们的手艺可真不错!   周围的人也已经吃上了。   李童生端着手里的粥碗,看着那笼包子,眼睛直了。昨日吃白面馒头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像是过年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吃上纯肉馅儿的包子!而且这肉馅儿可真多呀,几乎像是小孩拳头一般,满满当当的,咬一口能流油。   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哭嚎声。   “这是肉啊......这真的是肉啊......”   却是一个老汉在边吃边哭,不,或者是嚎更确切一点。而其他人的表现也体面不到哪儿去,大多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粥碗里,和米粥混在一起。   有几个人又哐的一声,往地上一跪,对着这些给自己肉吃的炊事员们就想要磕头,被对方慌忙拦下。场面一度有些兵荒马乱。   李童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愣愣的。   荻阳,是不是有救了啊?!   他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菱娘在旁边看着他又哭又笑,心中飘过娘说的一句话:“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原来大人也会这样子的啊。   营地里,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在清晨的微风里。那些刚刚剪了头发的人,端着粥碗,捧着包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哭。   庄梦白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那么香了。   吃完了早饭,便开始安排洗澡。有了这顿早饭打底,荻阳县百姓们对接下来的任何流程都表示了十分的配合。不就是剪头发吗?剪,随便剪!不就是洗澡吗?洗,一定认真洗!   当他们进入到淋浴房之后,又有些傻眼了——   几个超大的方方正正的板房矗立着,男女各自有单独的区域,用栏杆分开还有人值守。大家都很局促地跟着带队的战士往里走。   “这是换衣服的地方,先别脱,我带你们去看看淋浴的地方,告诉你们这些东西怎么用。”   苏四和李童生等人好奇跟着战士穿过更衣区走到淋浴的地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淋浴房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李童生外出赶考的时候见过不少的澡堂子。   简陋些的就是搭一个木棚子,烧一大锅水,自己提了桶去打水,然后再拿个木勺往身上浇,那棚子里完全称不上舒适,又黑又暗、满地湿滑。稍微豪华些的,就是店小二送了热水到房间内,自己在木桶里泡着,比棚子好但花费不菲,而且若是像这样寒冷的冬日,其实也称不上多舒适。   但眼前的淋浴间超出了他的认知。   里面宽敞得像个小校场,少说也能容下一百多号人。顶上挂着好几个发着白光的圆球,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亮堂堂。地上铺着防滑的胶垫。白色的防水布分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从墙里伸出来的弯弯的铁管子,笔直笔直,管子顶端挂着一个扁扁的圆盘。   这就是洗澡的地方?怎么洗? [24]第 24 章:剪头发与淋浴间(2)   “这个就是出水的东西,我们叫花洒。”带他们进来的战士随便找了最靠近的一个花洒给他们做示范。   他伸手在墙上的圆钮上一转,顿时,随着哗啦的声响。温热的,细细密密的水从花洒头喷洒了出来,浇在地上,腾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所有人都惊呆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发出嗬嗬的声音,惊道:“出水了,出水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妖法。   有人伸出手去接那水,接住了,又缩回去,又伸出来,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这水是真的,又惊喜地发现:“这水居然是热的。”   战士的声音在一片哗哗水声中提高了些:“往这边转是热水,往那边转是凉水。你们自己调,调到觉得舒服的温度就行。”   大家都觉得新奇。有人忍不住转了一下自己手边的花洒水龙头,果然,水花哗哗往下洒,唬得他吓了一跳往后躲,然后又立刻惊惶起来。往那战士看了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恼怒,这才安下心来,讪笑了一声。   他怕战士恼怒自己乱动手,却不知道年轻的战士看他们的反应也觉得颇有意思,甚至还很激动,这个来讲解和古人亲密接触的任务还是他好不容易才抢来的!以后他能和家人吹一辈子——如果最后解密了的话。   他笑了笑,又耐心给所有人讲了哪个是沐浴露,哪个是洗发水,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大筐,里面堆着几十把崭新的刷子。   “你们身上的污垢太厚了,光用手搓搓不干净。”战士说,“两个人一组,互相帮忙,用刷子刷。后背够不着的地方,让别人帮你刷。”   大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听了后都有些不好意思。   “热水管够,洗多久都行。”战士又说,“不着急,一个一个来。关键是要刷干净,单是冲个水可不行。”   “那多浪费水啊......等等!”   李童生冲口而出:“热水管够?”   一个老汉也咋舌:“这得用多少柴禾啊!半屋子都不够烧的吧?”   战士笑了笑:“老乡,我们现在已经不用柴禾了,用另外的东西。”   这种新型的淋浴板房都有着极大容量的储水箱和锅炉加热装置,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提供热水。他没细解释,又告诉了他们脏衣服放哪儿,毛巾在哪儿,这才离开让他们自己折腾。   很快,淋浴间里就升腾起了白雾。   细密的水花打在皮肤上,让原本在外面有点冻麻的手脚一下子就暖和了过来。李童生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感觉,一边在心中感叹,可真是太舒服了!   他不舍得动,就那么站着,让水从头上浇下来,顺着身体往下淌,动都不想动一下。   旁边隔了几步远的地方,刚才说要烧柴的老汉正在研究手里的小瓶子。他把沐浴露挤在手心上,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往身上抹,搓了几下,白花花的泡泡冒出来,堆了一胳膊。   老汉看着那些泡泡,啧啧称奇:“乖乖,这还起泡呢。这洗身子的和洗头发的居然还是分开的。听说皇宫里都是用什么,哦对,是澡豆,我估摸着那澡豆还没这舒坦。仙界就是仙界,过得比皇帝老子都舒坦。”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可不是嘛。皇帝老子能用上这热水?那不得让底下人一桶一桶地烧,烧好了再一桶一桶地抬?等抬到跟前,水都凉了。哪像这,拧开就有,还一直热。”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皇帝老子怕是也没见过这阵仗。”   李童生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睁开眼睛笑了起来,又有几分小小的得意:“我还真见过皇帝用的澡豆。”   “你见过?”那个老汉瞪大了眼睛,直接扯开了那白色帘子。   李童生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身去,恼怒非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汉嘟囔:“读书人就是讲究。”   帘子拉上后,李童生回忆:“以前在州城的时候,有个大户人家请我去给他们家的少爷讲书。那家老爷做过京官,家里头有些宫里头赏赐的东西。其中就有澡豆。”   “什么样?什么样?”大家都很好奇是皇帝用的东西好还是“仙界”用的东西好。   李童生回忆了一下:“装在瓷盒子里头,白白的,粉末状,闻着有一股子药香。用的时候,倒一点在手心里,和水化了,往脸上身上抹。抹完了还得用清水冲干净。”   “就这?”老汉有些失望,“粉末状的?那能起泡吗?”   李童生摇了摇头:“不能。”   “那就不如这个。”老汉笃定地下了结论,扬了扬手里的瓶子,又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一大把泡泡,“你看看,这泡泡多白多细。皇帝老子用的都不起泡,那说明什么?说明仙界的东西比皇帝老子的还好!”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就是。”   “乖乖,咱们都用上了比皇帝老儿用的还好用的东西了......”半晌后,有人惊叹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仙界!肯定是仙界!”   “管他是什么地界,反正我觉得咱们能到这儿,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大家一片感叹唏嘘和喜悦的时候,苏四正在给三喜搓背。三喜是个小内侍,净了身的,从刚开始迈进这淋浴间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尴尬,心里直打鼓,看到有帘子之后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可是,刷子很难刷到自己的背。   就在他急得快哭的时候,苏四的声音传来:“你转过去?我进来给你搓背?”   三喜一愣,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里,他也就和苏四还有菱娘熟悉一点,而且这两人是知道他的身份的。   三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苏四掀开帘子进来,把刷子按在他背上,来回刷了几下。三喜疼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但没躲。一些污垢在刷子底下被搓成泥,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些掉在地上的碎屑和泥垢,很快就被水冲走了。三喜在水雾中睁开眼,愣愣看着这一幕。   女淋浴间里,菱娘也在刷。   她够不着自己的后背,一个婶子帮她刷。那婶子手重,刷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忍着没叫,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刷完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皮肤,好像白了一层,青白青白的还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哎,这孩子太瘦了,和芦柴杆一样。”婶子摸着她的胳膊,能直接摸到骨头的形状,充满了怜惜,却没想到她自己其实也是这样的。   菱娘转过身去,脸上漾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认真地说:“婶子,以后咱们都能吃饱的。”   只要听那些仙人的话。   菱娘自从来到了这座军营之后,一些原本压在小小心灵上的沉重情绪便逐渐消散了。此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定。   那婶子听了菱娘的话之后愣了一下,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喃喃道:“是啊,会越来越好的。”   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在大家睫毛和眼下的是花洒喷下的水雾还是其他。   洗完澡,大家裹着毛巾鱼贯走进旁边的更衣室。   一掀开帘子,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不是炭盆那种忽冷忽热、烟气呛人的暖,是一种均匀柔和的、从头顶到脚底都被包裹住的暖。几个方方正正的铁家伙挂在墙上,正往外呼呼地吹着热风,嗡嗡的,声音不大,像几只温顺的大猫在打呼噜。   新型的淋浴间更衣室都带有暖风机,在寒冷的冬季也能持续提供温暖。   “这,这也是给咱们用的?”   有人愣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有些自惭形秽。他们刚从热水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潮气,被暖风一吹,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得想叹气。可越舒服,越觉得不真实。   “进去吧,别堵着门口。”更衣室里的护士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她们这才陆续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站在暖风机前面,伸出手去接那热风。热风从指缝间穿过,暖洋洋的,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抚摸。有人闭上眼睛,仰起脸,让热风吹着湿漉漉的头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菱娘站在角落里,头发还滴着水,瘦小的身子裹在大毛巾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鸡。   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蹲下身,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小朋友,坐这里来。”   小朋友?叫她吗?   菱娘乖乖地坐上去。护士插上电,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声音有点大,菱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护士用手试了试温度,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吹:   “别怕,就是给你把头发吹干,不然这么冷的天容易感冒。”   热风穿过湿发,拂过头皮,菱娘觉得痒痒的,又暖暖的,忍不住眯起眼睛。   护士的手指很轻,在她头发间穿行,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梳开,动作不急不慢。菱娘想起小时候,娘也这样给她梳过头。那时候家里还有一把木梳,娘蘸着水,一下一下地梳,嘴里念叨着“梳梳头,不结疙瘩”。后来木梳断了,娘就用手指给她梳,再后来,连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了。”护士关了吹风机,用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菱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蓬松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淡淡的味道。   旁边,几个婶子也在互相帮忙吹头发。她们不会用吹风机,举着那个嗡嗡响的东西不知道对准哪儿。一个护士走过去,耐心地教她们:“离远一点,不要对着一个地方吹太久,来回动一动......”   婶子们学得很认真,笨手笨脚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男女更衣室的另一头,都有人在发衣服。不是他们穿来的那些破旧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旧衣裳,是崭新的、厚实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冬衣,从秋衣秋裤到摇粒绒再到羽绒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码在长桌上,像一座小山。   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这也是民政小组紧急从巴市调过来的,刚刚到就立刻被拿了一些到这里来。这些衣服都是基础款,不好看,但用料扎实。   “来,一人一件,按尺寸领。”发衣服的战士嗓门很大,但语气很温和,“先试一下,不合身的过来换。”   李童生领了一件。   “这衣裳样式实在是怪......”他研究了半天,这个洞应该是头钻出来的地方,和现在的衣裳截然不同,不过,“这也太软和了!”   软和到让他震惊。   经过千年时间不过培育进化而成的棉种再加上现代化的纺织工艺共同造就的柔软秋衣秋裤,给了这些古代人不小的心灵震撼。   但最让他们心潮澎湃的是羽绒服。   那衣服是藏青色的,长到膝盖,面料滑得像缎子,但比缎子厚实多了。他不知道这叫“羽绒服”,只觉得这衣服轻飘飘的,却暖得要命,穿上去像裹了一床棉被。   李童生在旁边战士的指导下笨拙地把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端,领子立起来,刚好护住脖子。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从里到外,像是被一床大被子给搂住了。   不不不,比芦花芦絮的被子要柔软厚实得多。   “这衣裳真轻啊。”旁边一个老汉在掂自己那件,“比我那件破羊皮袄轻多了,可怎么这么暖和?”   “这叫羽绒服。”发衣服的战士随口解释了一句,也没细说。   老汉听不懂,但他也不问了。他只是把衣服穿好,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咧着嘴笑。活了快五十年,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除了衣服之外,还有袜子和鞋子,也就是普通的厚棉袜和解放鞋。   样式自然也是从未见过的怪异,但是能够想到这些细节,让人的心比起这羽绒服来都要更暖。   连几个汉子都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连我爹娘都没这么关心过我。”   他们何曾穿过这么舒适的袜子和鞋?以往都是一双草履了事,稍微富裕些的用自家织的麻布。但这俩玩意儿都不保暖,冬天的时候脚生冻疮再常见不过,还发生过冻疮后来严重了变成毒疮而一命呜呼的事。   如今,却连最是脏污的脚都能被舒舒服服的包裹着,温暖如春。   一时之间,对“仙界”的向往之心更上一层楼。   他们想要留在这儿!   ......   “你们当然能留在这儿!”庄梦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吟吟地说,“不单单是你们自己能留在这儿,还能把家人也接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一群已经焕然一新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荻阳百姓。   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裳。深蓝的、黑色的、灰色的,站在一起,像一片整齐的树林。短头发,干净的脸,崭新的衣裳,虽然气质与眼神还是有不同,但看着就比之前要舒展清爽了许多。   一个婶子激动问出来:“庄队长,我们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真的。我正要说这件事。”庄梦白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大家安静听我说。”   营地里立刻寂静无声。   “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城内所有百姓都迁到我们的临时营房内......”庄梦白把政令详细说明了一番,“接下来,就会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帐篷。”   工兵营已经连夜就位,不过正儿八经的营房还没那么快,现在主要还是靠帐篷。司令部的意思是按批次从城里面撤人,这些因为求医而出城的二十多个人就算是第一批。   营帐已经分配好了,按家庭分组。没有家庭的,和同性的合住,两到四人一间。   “到了营帐之后,先熟悉一下环境,把东西放好。下午开始,有工作组的同志来给你们做登记,问什么答什么,如实说就行,包括你们还在城内没出来的家人。”   人口的登记还需要更细化,所有的工作都在稳步进行中。现在各个工作组都已经忙得团团转,如庄梦白、王强林这些作战人员也都被临时分派了任务。   庄梦白说完后合上文件夹:“还有最后一件事。城里面的百姓对于出城这件事可能会有抵触和不了解,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进城,对百姓们进行宣传,让他们看看出城其实并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愿意的,可以报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四第一个举手:“我报名!”   菱娘也举起小手:“我......我也愿意。”   李童生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然后更多的人举起手来,一只接一只,像雨后冒出来的笋。   庄梦白点了点头,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先去你们的营帐吧。”   人们还恋恋不舍,站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   荻阳县城内。   沈氏早早的就起来了,虽然动作放轻了不少,依然将周文渊给惊醒了。   “什么时辰了?”   “不过才到卯时,老爷再睡会儿吧。”她柔声道。周文渊昨日子时才从城外回来,又与师爷讨论了许久这才回房睡下,算下来也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沈氏很担忧。   在昨日周文渊被召唤去城外那些仙人的大营时,她的心就一直提着,直到他安然归来这才放下心来。所以昨晚她其实也没怎么睡好,夫妻俩顶着同样憔悴的面容和发黑的眼圈苦笑一声。   “不睡了不睡了,还有许多事要忙。”周文渊叹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披上外衣,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激得自己打了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了些。他转过身,看着正在叠被子的沈氏,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夫人今日在家,一定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安置好,切记切记。”周文渊又强调了一遍,“把家里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金银细软、衣裳被褥,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该舍就舍。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们得做出个表率。   沈氏停下手里的活,捏着被子,很是不安。:“老爷,咱们......还能回来吗?”   周文渊叹了口气,坦诚回答:“我也不知道,总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我敢肯定,这些人并无恶意。”   沈氏也信,那些白面馒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可这会儿真的要出城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下人们呢?”沈氏问,“也一起带出去吗?”   “带。”周文渊毫不犹豫,“一个都不能落下。那些仙人说了,所有人,不分贵贱,都要登记,都要安置。咱们家里的人,从管事到烧火丫头,全都带出去。”   他安慰自家夫人:“不管如何,总比被围着时要好。”   说完,自己的情绪也振奋了些。   沈氏点点头:“我晓得。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安置妥当。”   周文渊穿好衣裳,匆匆洗漱了一把,又交代了几句,便推门出去了。沈氏送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消失在影壁后面,这才转身回来。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将家中所有仆佣都召集了过来:“都动起来,我有话要讲,今天有得忙了!”   沈氏将出城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其实也就是一个老妈妈,两个丫鬟、一个厨娘和一个杂役,还有一个护院。下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扔出了一堆问题。   去了城外住哪儿?以后还能回来吗?那边可有吃的?要带什么东西?叽叽喳喳,但倒是看不出来有很害怕很不安的样子。   沈氏有些惊奇:“你们倒是不害怕?”   厨娘“嗐”了一声:“反正您和大人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   他们都是老仆了,来荻阳也是跟着主家一起来的。对这些人来说,周文渊和沈氏在哪儿,那他们就去哪儿。不然,他们还能有什么去处呢?   “而且,现在这情势,总比之前要好。”有个丫鬟快人快语道,脸上甚至还有点轻松。   现在这个事态,虽然诡异,但好歹能看到前方有路,有希望。之前被围时,前方只有一片暗黑死寂,只有绝望。   “倒也是。放心吧,你们都是经年的老仆了,我和老爷必不会将你们抛下。”沈氏开始指挥:“小翠,你去收拾衣裳,大人和我的先包起来。王嫂,你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带走的,干粮、酱菜,都装好。老周,你去把库房打开,把值钱的东西清点一下,装进箱子里。动作快,别磨蹭。”   周文渊是个清官,两袖清风,但她娘家却是有些家底的,自己也置办了一些产业,收入颇丰。   下人们应声散去。   沈氏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首饰匣子打开,将里面的首饰放进包袱里。又打开衣柜,挑了几件厚实的衣裳码放整齐。旁边是周文渊的官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最底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放进包袱里。   不管以后还穿不穿,先带着吧。   忙了一个早上,城内,天色已经大亮了。   如果是正常的早晨,荻阳城里也算得上是车水马龙。有城外进来卖菜的,街边的食肆和店铺都准备开门营业,还有货郎以及卖早食的小摊子以及从码头过来等待进城的客商。可自从被围城后,这样的场景便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可今日,却有着久违的熟悉的敲更声以及响锣声在荻阳城的各条街巷里响起:   “各家各户听好了!县令大人有令,各家各户收拾好行装,全体出城!”   “周大人有令——全体出城——!” [25]第 25 章:出城(1)   菱娘的邻居赵婶子和丈夫度过了几个月以来最平静的一晚。肚子里填了些实在的东西,睡着的时候不会因为胃部灼烧而忽然醒过来然后烧心烧肺。   虽然只是一个白面馒头,但给予的饱腹感和安全感却无与伦比。至于还守在巷子口的那些仙兵仙将和那些见识过的可以在天空中飞的大铁鸟,在这面前反倒显得无所谓了。   “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白面馒头?”老赵舔了舔嘴,还在回忆昨日那个白面馒头的滋味。   赵婶子正蹲在灶台前,往瓦罐里倒水,她家省吃俭用还剩最后一点柴禾,每天早上起来烧上一罐子水。大部分时候,这罐水便是一天的口粮了。   她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吃吃吃。昨儿那个馒头我都说让你剩点儿留给隔壁菱娘,结果话还没说你就全给吃了。”   “那丫头有人管了。”老赵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没看见?昨儿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赵婶子没接话。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她压低声音,又开始重复了好些遍的话题,“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给吃给喝,还给看病,不要银子,不抢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打了个哈欠:“管他什么来路,能给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说,除了信他们,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老赵理直气壮。   赵婶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没意识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无生气的状态,两人今日明显要活泛很多。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起先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婶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听,有人在喊话。”   “那铁鸟又来了?”老赵也坐了起来,“说的啥?是不是发吃的?”   “你闭嘴,听不清了。”   两个人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却不是铁鸟,而是熟悉的梆梆响的锣声,和熟悉的乡音:   “......各家各户听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出城,到仙人营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子优先,走不动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装,值钱的东西带上,轻装简行!”   “是衙役!”   赵婶子和赵叔对看一样,立刻几步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这才发现巷子口的两个仙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一个穿着发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着铜锣,正一边走一边喊。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号衣的人,有的拿锣,有的举着火把,正往巷子深处去。   喊声还在继续:   “好的住处先到先得,过去就有热粥热饭,还有肉吃。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带,从北城门出城——!”   “这位差爷!”赵婶子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那衙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听见了吧?快收拾东西,出城!”   赵婶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出城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巷子里另外几家也打开了门。   “差爷,真的有热粥热饭?”   “那咱们还回来吗?”   “去了住哪儿?可要干活?咱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一个个的问题砸得那衙役头晕脑胀,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止住!听我一项一项道来。”   众人立刻噤声。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乡亲和每个人都是可怜巴巴带着点希冀的眼神,脾气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来传达命令。咱们城北和城东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一大早,师爷和县令身边的长随还有县丞县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户敲门,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来,宣布了这件大事。   “说是这城里面太脏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迁出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物。城外驻地也离得不远,有帐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亲自去看过的,岂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出城,包括县令大人,县丞和县尉。周大人家中已经在收拾了,这会儿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出城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急切了,话语不耐烦起来:“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若是违命,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可不管。而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是那边的帐篷吃紧,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装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还有两条巷子要喊话,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话语一扔拔腿就走。   赵婶子的心砰砰跳。   锣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死寂,是绝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静是犹豫,是观望,是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子,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那,咱们到底走不走?”有邻居下不了决心,向其他人求助。   赵婶子脱口而出:“走,不走留在这儿饿死吗?”   她转过身去看着丈夫:“当家的,你怎么说?”   老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他是土著,在城里出生,成家立业,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挣下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婶子知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刚想要开口劝他,就听他忽然开口:“连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爷,有家有业的,他都走了,咱们还留着干什么?”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收拾东西吧。”   赵婶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哎。”   另外几户人家也赶紧回屋了。   “那咱们也收拾东西。”   “是,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便没有饭了。”   赵婶子走进屋里,找了件破衣裳当包袱皮,往里加了几件衣裳,又把灶台上那个瓦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老赵蹲在墙角,把一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后。   这些都是他家最贵重的东西。   隔壁的门也开了。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她男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两家隔着矮墙,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点了头。   赵婶子背着包袱,锁上门。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土墙,茅顶,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门板上还有她儿子写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写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写赵字,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用碳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没舍得擦。   老赵在巷口喊她:“快走啊,磨蹭什么!”   赵婶子应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通往城门的主街此刻已经很热闹了,从四面巷子里涌来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一条条汇入大河的小溪,在街口聚成一团,又慢慢往前挪。   城门还远,可这队伍已经排出去老长,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缓缓地向前蠕动。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偶尔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被踩了脚的人发出的哎呦声。   有县衙的衙役们在两边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不要挤,走不动的靠边,让老人孩子先走。”   “诶诶诶,说你呢,别给老子往前挤!”   铜锣声夹杂在其中,咚咚咚的,倒也增添了几分热闹。   赵婶子的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媳妇自己也红着眼圈,一边哄一边往前走。后面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挑着一家杂货铺。   她和老赵挤在人群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婶子还看到了几个仙人士兵站在街口和城门两侧,他们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怪异的连体白色衣裳中,看不清楚脸,但身姿却依然笔挺,她觉得即便是他们换上和衙役们守卫军们一样的衣裳,也能被一眼就认出来。   这些士兵的存在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些原本横冲直撞甚至是不怀好意的人也变得规矩了起来。   赵婶子挤得有些焦急:“咋这么慢?”   前方有人回头答道:“好像是说城门那里要检查身份纸,比较慢,就堵在那儿了。”   赵叔愣了一下:“身份纸?”   “就是之前那些仙人来家里发的那个登记纸,城门口得要检查这个,像路引一样的。”前头那人说,“怎么,来传话的衙役没和你们说?”   赵叔慌了一下:“未曾!”   这时,赵婶子在旁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想着这张纸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便带上了。”   他们是放下了心来,但旁边同条巷子的人却有没带上的。   旁边同巷子的一位媳妇却脸色一下子白了:“哎呀,我没带!给扔在家里了!”   她男人也慌了,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   他们一时急了,立刻调转方向往回走打算去取身份纸。这一回头不要紧,后面的人正往前挤,两下里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跟着他们这一回头的人多了,立刻便引起了交通混乱。有人被踩了脚,哎呦哎呦地叫;有人包袱被挤散了,衣裳散了一地。   有个老太太被人流带得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拐棍脱了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旁边一个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劲儿大了些,老太太被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   “干什么干什么!往回走什么!”那衙役没好气地骂,声音又高又尖,“都往前!往前!谁让你们回头的?不要命了?”   没人听他的。   更多的人开始掉头,有回去取身份纸的,有被挤得身不由己的,还有纯粹是慌了神跟着跑的。人流像一锅沸腾的粥,往东的往西的搅在一起,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喊声、包袱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有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被挤得站不稳,担子一歪,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停下!都停下!”衙役还在喊,嗓子都劈了,但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洪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衙役们到最后急了,抽出了身后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往人群中最混乱的地方砸了去:“一个个都听到了没有!赶紧给老子回头,不准往回走!”   赵婶子被挤得贴在墙上,心里又急又怕。她看见前面那个老太太还站在原地,拐棍丢了,扶着墙,腿直哆嗦。旁边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没人停下来扶她一把。   就在这时,那几个穿着白色连体衣裳、一直站在街口没动的仙人动了。   “别打人!”有一个离得近的仙兵直接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制止了衙役向下挥舞的水火棍。   那衙役愣了一下,顿时害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赵婶子看到另外的仙兵们也都立刻分为三两个人一组,像水一样无声地分开人群,插进了最混乱的地方。其中一个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的包袱拎起来,往自己肩上一甩。   “老人家,来,跟我走。”   老太太抬头看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身白得晃眼的衣裳和一双沉稳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另外几个士兵已经站到了人群中间。他们没有扯着嗓子喊,而是用一种不大但极清晰的声音说:“各位乡亲,听我说,没有带身份证明的,不要往回走,往我左手边站。其他带了的,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   嘈杂声小了些,他周围的人群慢慢的有了秩序。但远处的人听得不清楚,还有人犹豫,还有人想往回挤。   他抬头看了看,按了一下肩上的什么东西,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声。几架小铁鸟从城门方向飞过来,悬停在人群上方。它们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旋翼转动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然后,一个声音从铁鸟上传来,清晰、平稳,盖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各位乡亲请注意,各位乡亲请注意。没有携带身份凭证或者其他物品的,不要逆行,往两边站,留出中间的道路。不需要回家的,先站在原地等待。重复,不要逆行,不要逆行。”   重复了几遍之后,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但也有人心神皆乱,还没反应过来,继续逆行。这时,小无人机飞了过去,停在他们头顶,开启了警告:   “请停在原地不动,不要逆行。”   这时候被警告的人大部分都停了下来,脸色惊惶,还有几个脸色发白就要往地上一跪,被赶过来的士兵们立刻搀扶了起来然后离开了人群站在了路边。   秩序终于回归了。   “排长,咱没准备绳子。”有一个士兵焦急向自己排长说。   现在这一片营地里人力和物资都不算太充裕,而且时间仓促,一些细节的地方会存在缺失。   排长立刻反应了过来:“你们组成人墙,手拉手间隔一米,将路分开。”   命令一出,几个士兵已经行动起来。他们在人群中间排成了一条直线,把人群分成左右两股。   “左去的站这边,右去的站那边。对,慢慢来,不要挤。”   人群开始缓缓地听话地分开了。有人隔开,有人引导,原本混乱的潮水被梳理成两条清晰的河流,一股往外走,一股往内走,虽然缓慢,但再也没有撞在一起。   那个丢拐棍的老太太被士兵搀着,已经走到了队伍前面。她的拐棍被另一个士兵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了,递回她手里。老太太接过拐棍,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士兵弯下腰听,然后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赵婶子站在人群里,她看见那个刚才挥舞着水火棍的衙役站在旁边,有些讪讪然。   “当家的,”赵婶子拉了拉老赵的袖子,“你看见了吗?”   老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周文渊和金师爷也看到了。   他们刚从城门口赶过来。城门口的守卫早已经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士兵们,他们检查得非常认真,不检查别的,主要是身份证明。百姓们原本惴惴不安,看到周文渊站在了那儿,立刻激动问:   “周大人,你也会去吗?”   “自然会去!你们也快出城,那边有热粥喝。”   “真的?每个人都能喝吗?”   “如假包换。”   得到了周文渊的保证,他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也换成了喜悦的表情,翘首等待着出城。   司令部负责管理这件事的参谋站在一旁笑道:“看来周县令在百姓心中的声望高得很,必然平日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周文渊有些汗颜:“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下官受之有愧。”   参谋本来还想要寒暄个一两句,但听到这么文绉绉的对话,他眉头跳了跳,立刻作罢。好在,这时沈氏正好带着家眷过来了。   她身后跟着府里的下人,大家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除了周家人之外,还有县丞家的,县尉家的,以及金师爷的女儿和一个老仆,大抵都是约好了一起出城。   “夫人。”周文渊迎上去。   沈氏走到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确认他没事,这才说:“家里都收拾好了,人都齐了。我来跟你说一声,老爷,我们就先出城。”   周文渊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去吧。到了那边,听他们的安排。别怕,我随后就来。”   沈氏应了一声,想起一事,低声对他说:“我们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前来打听情况的几家人,里面还有徐家的,我也未说太多,只将你叮嘱的要出城的那些话说了,其他的便说不知。”   周文渊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无妨。”   沈氏向他福了一福,带着下人们依依不舍地往城门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便传开主街上发生了骚动,于是两人便匆匆赶到了主街。等他们过来时,骚乱已经开始在平复了,两人站在主街旁的一个茶棚里。   茶棚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桌椅蒙着灰,灶台冷冰冰的,但站在这里,正好能看清整条街。他们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们维持秩序。   看完之后,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舒出一口气:“师爷说得是,”   金师爷愣了一下。   “原本我觉得自己治下的衙役,已经算是很有规矩的了。不欺压百姓,不收受贿赂,该办的差能办,该跑的路能跑。我敢说,比别处强得多。”   金师爷拱了拱手:“确实如此。”   正是因为周文渊是个自己人品靠谱且能约束手下的好官,他这才跟了他这么多年,即便是对方被贬到小小的荻阳县来,他也义无反顾跟了过来。   周文渊:“可你看看今天。同样的差事,这区别可就大了。”   遇到了问题立刻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而且组织性极强,行动力迅速......这些都是周文渊看在眼里的,并且为此感到心惊。他是真正做过实务的人,自然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金师爷也懂,沉默点了点头。   这时,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大家各走各的道,再也没有撞在一起。那个被士兵搀着的老太太也已经快走到城门口了,她的拐棍重新握在手里,步子虽慢,但稳当。士兵还走在她旁边帮忙提着东西,还顺手扶了把身边快要跌倒的两三岁小孩儿,又将那孩子抱在了手里。   这份对老百姓的态度也不一样。   荻阳的衙役们对老百姓的态度在他们那个时代算得上是不错的了,但和这些人相比,却依然可称得上是天差地别。两人也都注意到了,荻阳百姓们看向这些人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是纯然的畏惧,还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金师爷忽然说:“大人,我怀疑连这些士兵,都是能识文断字的!”   周文渊倏地转头看向他:“这.......?”   昨日帐篷里都是读书人,他尚且能接受,那里被他认知为是此地的“小朝廷”。但,所有的士兵都读过书?这让周文渊多少有些接受不了。   什么时候,读书成为了地里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了?   “他们可以轻松识别身份凭证上的字,行事有章法,进退有度,说话虽然直白但只是此地风格所致,基本上能称得上是有礼有节,言之有物。”   听了金师爷的话之后,周文渊喃喃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读书使人明智,知礼。从这个说法来看,金师爷说的是对的。   这个后世,连最普通的士兵,都是读过书的!   “不仅如此,”金师爷莫名有些亢奋,“大人,您想想,如果连兵都是识字的,那这个世界的百姓呢?那些种地的、打铁的、做买卖的......他们是不是也能识字?如果人人都能识字,人人都能读书,那这个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昨日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推断已经让他们心惊,可现在才发现,他们所看到的,所推断联想到的这些,或许只是巨兽身上的一根毫毛。   这个想法过于震撼,以至于周文渊甚至都不愿意再细想,他揉了揉太阳穴,颓然道:“不管如何,咱们照着他们说的做,总归没错?”   他可不想与这样的一个世界为敌。   话音才刚落,一个挎刀的衙役就急匆匆挤开人群跑来。他噔噔噔上了二楼,气喘吁吁,还有几分愤懑。   “大人,大人!小的去徐家那条巷子敲了半天的锣,喊了半天的话,他们就是不开门!” [26]第 26 章:出城(2)   徐家正好就位于今天要迁出城的区域,可以说那边一整条巷子都是徐家人的居所。周文渊特意派了一个衙役前往通知。   那衙役去到那边后,敲了半天的锣,喊了半天的话,徐家的人就是不开门。后来直接去敲门,总算开了,可徐家的管事把他赶了出来,还说徐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这可把衙役气了个够呛。   “后来,他们落了闩,说是徐家的粮食足够,不需要去和别人抢。仙人们与大人您的好意他们心领了,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他们想要守着自己的屋子继续住着,如果有其他的事项再从长计议。”   衙役一口气说完。   周文渊皱起了眉头,又有了揉太阳穴的冲动,还有些恼怒。这一家家的,尽给他找麻烦。   金师爷倒是并不惊讶,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指了指主街上正往城外走的人,说:“也不单单是徐家一个,王家,齐家......都没见踪影。”   这些人中,灰扑扑的衣裳占了大多数,而那些平时穿着鲜亮的,前呼后拥的,却并不多。   周文渊冷哼一声,咬牙道:“嘴巴里说着仙人仙人,可一个个的阳奉阴违,也不怕触怒了这些仙人。”   “大人不必动怒,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城中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还在犹豫摇摆罢了。”金师爷道,“大人不妨亲自上门去劝说一二,这样仙人们看在眼里也能记着大人的功劳。”   故土难离,有的人宁愿在自己的家中等死,也不愿意离开它去求生。这样的事情在过往乱世里比比皆是。   周文渊点点头:“师爷所说极是。”   于是,两人匆匆下了茶楼,准备一家一家去劝。   *   此时的徐府,气氛压抑,昨日的轻松氛围一扫而空,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击得粉碎。   “出城?让我们出城?”二房徐礼的脸色铁青,“我们徐家在荻阳扎根百年,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赶了?”   三房徐义更急,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仙人到底什么意思?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要赶人?他们要干什么?要把咱们赶出去然后霸占整座城不成?”   四房的徐德,族长徐远的亲儿子紧皱眉头:“说是为了防止城中生疫病。”   “如今这般冷的天气,怎么可能会生疫病?!再说了,咱们这一片每日打扫,紧闭门户,即便是生疫病又与我们何干?!”   “行了!”坐在上首的徐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房人,“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徐义显然很焦虑:“如何能说无事?迁出城去,咱们的那些部曲怎么办?岂不是会被发现?他们昨日可是没有登记在册的!”   他瞟了一眼徐德,忿忿道:“早知道昨日就让那些人登记在册又如何?仙人明显不管这些事情!”   徐德瞠目结舌:“三哥!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现在遇到问题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我昨日说什么了?要真按我说就不该把那些隐户藏起来。”徐义没好气,“人家能半天摸清全县的人口,咱们藏几个人家能不知道?你偏不听,偏要藏。现在好了,出城一登记,一核查,那些人往哪儿藏?到时候被查出来,仙人问你们徐家为什么要隐瞒人口,咱们要如何答话?”   “徐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德气得嘴巴都在哆嗦,连三哥都不喊了,“当初藏隐户是大家一起商量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现在倒打一耙,是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好了!”徐远提高声音怒喝一声,他脸色阴沉:“出城的事想让不是今天才定的。昨日他们挨家挨户登记人口恐怕就已经在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行动力如此迅速,竟然如此快。”   “爹,”徐德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我打听过了,连周大人家,还有县丞县尉家都已经走了。”   徐礼冷笑一声:“周文渊?他当然要走。他巴不得在那些仙人面前表忠心,好保住他那个县令的位置。咱们徐家可不吃这一套。”   “不吃这一套?”徐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徐礼被噎住了。   他当然没办法。那些仙人有铁鸟,有无形中便让人受伤的武器,有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徐家拥有的这些东西,在那些仙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原本的壮志满怀忽然就瘪了下去。   在场的人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得意是多么的浅薄以及可笑。   “我不是说要硬碰硬。”徐礼吐了口气,“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拖一拖?跟那些仙人说说,徐家人口多,东西多,搬起来慢,让他们宽限几日?”   “拖?”徐义嘟囔,“拖到什么时候?那些仙人今天是让出城,明天要是让交粮呢?后天要是让交人呢?你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一世?”   “自然有用,这总不能让我们就搬出去不回来了吧?”徐礼的声音也高了,“咱们先拖着,到时候等到城中清理干净了便能搬回来,至于那些隐奴和部曲,便让他们在城中继续藏着不就行了?如此,也可以避免仙人的诘问。”   “若是他们不让咱们回来了呢?”   几人唇枪舌剑吵了起来,和昨天的和睦场面截然相反。   “都给我闭嘴!”徐远砰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徐远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走了几个来回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吵够了?吵够了就听我说。”   没人敢吭声。   徐远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其一,”他说,“出城的事,躲不过。那些仙人既然下了令,全城都要出,咱们徐家就不可能例外。拖也好,赖也好,到最后还是要出。与其被人赶出去,不如自己走出去。至少体面。”   徐礼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徐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继续说,“隐户的事,未必就是死路。那些仙人初来乍到,对咱们这儿的情况不熟悉。登记人口,主要是为了发粮、安置、防疫,不是为了查谁家藏了几个人。只要咱们应对得当,未必就会出事。此乃其二。”   徐义忍不住插嘴:“可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也无妨,我观其行事以怀柔为主。咱们并未闹事,只是隐瞒了一些下人和佃户,又有什么关系?”徐远打断他。   徐义不说话了。   徐远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回眉头皱了一下,茶确实凉了。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缓了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要弄清楚,那些仙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不要银子,不要粮食,不要地盘,又给百姓发粮,发衣,治病,还帮着搬家清扫。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没人能回答。   “我琢磨,”徐远说,“这些人怕是另有所图。”   问题是他们搞不清楚那些人在图什么?   收服荻阳城?他们手中有武器又有将士,想要达到这个目的怕是再容易不过,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想来想去,徐远和这些徐家的郎君们都想不通。   最后,他们觉得出城估计还是一个陷阱,里面隐藏着大恐惧,以及这些人真正或许只是在沽名钓誉,其中必然有诈。所以,他们徐家还是需要防一手。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徐德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先出城。人都出去了,那些仙人也就放心了。至于藏着的人,先继续藏着,藏不住的,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王府那边,一直被围着,联系不上。伯广在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再有,咱们在外面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后手。”   徐礼和徐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徐远转向徐德:“家中食物可充足。”   徐德立刻明白了自家亲爹的意思:“若只是让藏在城中的人用,还足够用三月之久。”   徐远点了点头:“应该够了。让他们藏在地道中罢。”   徐家的祖宅中有一条地道,原本是徐远的爷爷所修,为了逃避战乱。后来,每一代的徐家族长都会组织把这条地道继续往前修,作为家族的后手。到了徐远这里,围城后他便加紧人手秘密挖掘,终于快要挖通到城外三里处的林子里时,忽然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一切都前功尽弃。   好在,地道竟然没受什么影响,还在。   徐远觉得可以继续挖。   “徐礼徐义,你们速速回房,约束家人,收拾行装,等候出城。至于你,”徐远转向徐德:“你带人备上粮食和水,将其他人都撤到地道里,这几日便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德的脸色变了:“爹,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出城......”   徐远摆摆手:“无妨,那些人既然要做表面功夫,肯定不会立刻露出马脚。在城外,暂时还是安全的,反倒是城内,可能会有风险。不过,这样才周全。我们在外,你们在内,若是城外出了什么事,你们还能呼应一二。”   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低下头来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却撇了撇嘴——谁说城外一定安全呢?那可是仙人的大本营!大伯可真是老奸巨猾。   不过,他们只敢在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交代完一应物事,徐远有些疲惫站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照在对面的屋脊上,瓦片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远处的街道上的铜锣声和喊话声隐隐传来。   “都去准备吧。”徐远挥退他们,“该收拾的收拾,该藏的藏。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徐家的根基不能动。”   ......   沈氏与金师爷的女儿金秀秀一起带着沈家与金家的人去到了城外,当然,主要是沈家的人,金家只有金秀秀和一位老仆。   金师爷老年得女,金秀秀今年不过十七岁,正是花样年华。她性格外向开朗,十分爽利,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金秀秀长得有点像是金师爷,颇有些其貌不扬,可谓美中不足。也因此,金秀秀至今都没有婚嫁,按照大齐的标准来看已经能够称得上一句老姑娘。   沈氏与她倒是合得来,将她当成半个妹妹来看。加之金师爷的关系,平日称呼也不让她喊夫人,而是喊嫂嫂。   金秀秀穿过城门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散了。她眯起眼睛,让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咱都有多少天没有出城了?”她问沈氏,声音轻快。   沈氏闻言想了想:“八月十二叛军来的,如今是腊月,算下来......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啊。”金秀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五个月,她困在那座城里,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就死在那儿了。   “我爹说否极泰来,看来是真的。”她将心中那些沉重的东西抛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立刻又换成了惊讶的表情,“嫂嫂,城外变成这样了!”   沈氏喃喃道:“还真是......”   她虽然不常出城,但也记得原本的城外是一片尘土漫扬的荒地,走一会儿便是田野和河流。但现在,不远处便耸立的山壁和一片青翠丛林,而在通往那片神秘丛林的空地上,俨然已经大变模样。   几道白色的、像是用厚布搭成的门框,一座连着一座,排成一条长长的通道,将近处的视野都遮挡了。而在左右两侧则大排长龙。   有无人机携带喇叭一直在天上循环喊话:“肚子饿的人在左手边和右手边的放粥区领取食物。不饿的人可以先往前方走,快速通过行李检查与消毒通道。后面还有放粥区。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听到这话,原本和她们一起出城的百姓们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左右两边。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不饿的人呢?   倒是沈氏,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走。他们算是城中过得还不错的,没必要和这些百姓们抢。金秀秀虽然对那粥很感兴趣,但是她看前方人少,当机立断也打算要往前走。   “等到大家都喝完,怕是这儿也要排队了。”   于是,往前走的队伍,大多都是一些城中富贵人家,间杂了一些已经喝完粥的平民百姓。也有赵婶和赵叔这样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的人。   赵叔嘟囔:“咱就不能先喝完粥再走吗?”   赵婶:“你没听到说前方还有吗?那儿应该人还要少些,不用排那么久。”   赵叔闭嘴了。他媳妇儿比他聪明,听她的吧。   *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跟着沈氏一起出城的县丞太太忍不住抱怨。   县丞家小姐用手捂着鼻子,脸上一脸嫌恶,低声嘟囔:“怎么把我们和这些人给安排在了一起,臭死了!难道就不能给咱们单独安排一条通道吗?娘~~~”   县丞太太被她纠缠得头疼,看向沈氏:“沈夫人,您看......”   沈氏不等她说完,便立刻说:“如今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谨言慎行,遵守别人规矩的好。”   她的话温和但态度坚定,县丞太太噎了一下,讪讪的不再说话。金秀秀暗笑了一声,拉住排在前面的金家老仆耳语几声,于是,在她们刻意放慢速度之后,不过几息,便与县丞家拉开了距离。   县丞太太被下了面子,回看了一下也没理,自顾自往前走了。   沈氏拍了拍金秀秀的手。   虽然看着人多,但因为检查口也很多,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待排到她们这儿的时候,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色的布,几个穿着隔离服的战士站在桌后,动作麻利地检查百姓带出来的包袱。   前面是一个老妪,五六十岁的样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走一步喘一步,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老人家,包袱打开看看。”李向阳语气很客气。   他在做完入城人口登记的任务后,今天又被安排来这儿做安检工作。   老妪放下包袱,颤巍巍地解开系着的布条。包袱一打开,全是衣裳、被褥、瓦罐、铁锅、碗筷、镰刀、一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零零碎碎的,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李向阳:“老人家,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   他指了指包袱里的衣裳被褥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瓦罐和镰刀等,几乎等于是全部都不能带进去。   老妪的脸一下子白了:“为啥?这都是我家的东西!锅是吃饭用的,碗也是吃饭用的,被褥是我家盖了十几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透着慌张。   李向阳:“老人家,我们的通知是只允许携带家中贵重物品......”   老妪:“这就是我家的贵重物品。”   李向阳:“......”   他耐心地解释:“不是不让您带。是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虱子、跳蚤,还有别的一些看不见的病菌。您带到营帐里去,万一传染给别人,或者您自己被传染了,反倒不好。我们需要先消毒。”   “虱子?虱子我捉了几十年了,不怕的。”老妪的眼眶红了,“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家当了,你们不能......”   她话没说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这是我仅存的家当了,丢了我啥都没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围同样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忍,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恐。是啊,那些东西虽然是旧的、破的,可那是他们仅剩的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队伍后面,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得很。她想起自己出城前,也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旧衣裳、旧被褥、旧梳妆匣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娘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她告诉自己,带不走的,就留在记忆里吧。可眼前这个老妪,显然做不到。   李向阳慌得立刻来搀扶老妪,他在心中仰头长啸,这些古代人怎么动不动就跪啊!   “您别急,这些东西不能带,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们那儿会发新的衣服,还有被子,日常用品也都是有的,都会发。”   沈氏叹了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您先起来,地上凉。”   老妪抬起头,看见是沈氏,愣了一下。她认得这是周县令的夫人,在城里施过粥,给穷人送过药。她慌忙想磕头,被沈氏扶住了。   这当头,金秀秀已经转向李向阳,语速极快,“请问这些东西不能带去营帐,那可否送回城里的家中?或者,待从营帐回来时,是不是还可以领回来?”   若是以往她肯定不会存着这样的幻想,被收上去的东西还能领回来?做梦吧!但是当她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便相信这些人的善意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同脉相连。   来了个能够沟通的,李向阳真是长长舒了口气。   他忙说:“可以可以,送回家中可以。如果放我们这儿,也可以,我会给你一个牌子,到时候凭牌子来取。或许你们自个儿扔了也行......”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越来越低。他想到,这些东西在自己看来就是破烂,但对这些人来说或许真的就是他们的贵重物品。   “那你们发的东西,到时候是要还回去吗?”金秀秀继续问。   围过来的大家显然都很关注这个话题,目光炯炯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也明白过来,猛地点头:“当然不用还,发给你们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了。”   金秀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那老妪笑道:“老人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就把东西留在这儿吧,到时候想要回来就再去取行了。回去一趟还麻烦。”   人群中一下子哗然了起来。   “送衣裳和被褥?”   “不要钱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老妪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又有沈氏在一旁站着,信任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舍地看了看自己那堆旧东西,又看了看沈氏和金秀秀,最后点了点头:“哎,哎,成!就照小娘子说的办。”   李向阳松了一口气,将她的行李收拾好放在了旁边的筐里,然后给她身上贴了一个凭证:“您看着这个,别给掉了,到时候去前面领新被褥。”   这里发生的一幕被监视器记录了下来,忠实地传到了指挥部帐篷区。   “你们看,这就是我说的,”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笑道,“即便是我们表现得再友善大方,再怎么为他们着想,在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天然会倾向自己人。”   在指挥部里,对于如何管理好荻阳县的这一万百姓,有一种观点认为,要全面由现代方面接管,避免造成事端。但她却认为初期便强硬介入是不可行的,即便结果是美好的,过程中也容易产生很大的麻烦。   周文渊、牛守备等人的加入算是这两种观点的妥协与平衡。   原本强硬派的参谋不置可否,但也夸了金秀秀一句:“这姑娘不错,口齿伶俐,而且脑子清楚。知道关键问题在哪儿,问得也准。”   社会心理学家笑了笑,知道他这么说便是服软了。   “县令夫人也不错,看起来在百姓心中也是口碑好的。”在一旁听着的许参谋笑道,“这么多人要安置,咱们时间紧,之前的志愿者也不够用,要不要问问她们愿不愿意也当个志愿者?”   县令夫人,往那儿一站,便能安定人心。   “我看行,后续再看看,如果有表现出众的,立场没问题的,也可以都挑出来,后续能派上用场。”   于是,正在等待通过消毒通道的沈氏和金秀秀就收到了询问。   两人都十分惊讶,尤其是沈氏。   那军官一开始和她确认身份:“沈琦云沈女士是吗?”   沈氏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无他,很久没有人称呼她的闺名了,在很多年里面,大家称呼她为“沈夫人”,“沈氏”,“周家媳妇”,却很少有人称呼她为沈琦云。   待到军官表明来意后,她和金秀秀都惊讶到微张开嘴,指了指自己:   “我们吗?” [27]第 27 章:出城(3)(今日有加更哟,求营养液)   沈氏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金秀秀也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看沈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对,就是二位。”那女军官看到两人的反应,笑了笑,“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对百姓的情况也不够熟悉。今天在安检口,你们处理那起纠纷的方式,我们都看到了。沈女士沉稳,金姑娘机敏,配合得也很好。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做我们和百姓之间的联络员。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就是帮忙传传话、解释解释政策、安抚安抚情绪。不知你们愿意吗?”   沈氏和金秀秀对看一眼,一时之间只觉得消毒通道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百姓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模糊的潮汐。   沈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是大家出身,虽然早年也和族中弟兄一起读了几年书,懂礼仪诗书,但这么多年做的事从来都是内宅相关,无非也就是管好家里的事,照顾好丈夫和孩子等等。这些事,在男人们眼中是无伤大雅的、于家国时局无益,不过家中琐事,没什么好被称赞的,多少家中主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现在,这个人却只是因为一件十分不起眼的小事,要她走到前面去,走到所有百姓都能看见的地方去。   此刻,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好事,你该去”,另一个说“你是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金秀秀倒没有沈氏那么多顾虑。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见沈氏还在犹豫,便先开了口:“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军官看向她,笑了:“金姑娘,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想做。”金秀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金秀秀也是读过书的。金师爷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教她习字,说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读了书又怎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外出谋生。她还是得待在后院,等着嫁人,等着生孩子,等着老。如果夫家比较宽容,或许她能在嫁人后经营自己的嫁妆,或者是夫家的铺子等,但依然不如男儿自在。   有一段时间,金秀秀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甚至对金师爷还有几分怨怼——既如此,为何要教我读书?让她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之后又要缩回到小小的后院。   所以,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能走出去,能帮上忙,能让她读的那些书有点用处,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答应得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女军官,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沈氏在旁边听着,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少女,很天真,也有过小小的野望,但是这些念头就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掉了。   金秀秀说完,转过头,看着沈氏,语气放柔了些,还带着点撒娇:“嫂嫂,您也一起去吧。”   沈氏有些犹豫:“我......”   “这个世界的规矩真的和咱们那儿不一样。您看看她们,”金秀秀将她拉到了一旁,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们此刻正站在安检通道和另外一个通道的中间地带,据说那条通道是作消毒之用。在消毒通道旁边,几个穿着白色大褂裳的女大夫正在忙碌。她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露着耳朵和脖子。   沈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简直不成体统,可观察了那么小半天,她发现她们的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和旁边那些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坦然。还有一位年龄稍长一点的女性,正在指挥那些男人干活。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男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还看到了一位女大夫,戴了素金的耳坠,分量不轻,这表明她家中并不贫困,并不是为了生计而必须出来干活。   金秀秀轻声说:“嫂嫂,您看,她们剪短发,着裤装,和男人平起平坐,说话有人听。没有人说她们不守妇道,没有人说她们抛头露面。   “而且,他们的女人可以参军!”   他们一路过来,看到了好几位女兵。来自于一千多年前小县城的十九岁姑娘一整个大震惊。还有眼前的这位女军官,普通士兵看到了她都需要行礼,显然级别不低。   这,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金秀秀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氏心里某个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怕我做不好。”   金秀秀嘿嘿一笑:“您就不需要做什么,往那儿一站,百姓们就能信任您,可比我强多了。而且,您这些年将家中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不过是做些这样的小事,又有什么难的?”   沈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再说了,”金秀秀凑近沈氏,小声说,“嫂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主动来示好,如果咱们帮得上忙,将这件事办好了,或许后续周大人和我爹在这边也更能说得上话。”   沈氏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的城墙。她的丈夫还在里面忙碌,昨日他忙到深夜才回来,她也心疼他。可她帮不上忙。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给他热一碗粥,帮他烫一烫脚。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到那些事里面去。或许......沈氏在心里权衡着然后迅速下了决定。   “我答应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住沈氏的手,使劲摇了摇:“嫂嫂,你真好!”   若是让她一个人去,她还真有点心里打鼓。现在有人陪,她就不怕了。   沈氏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女军官得到了确切的回复,看着她们也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二位先随我通过消毒通道,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具体做什么。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沈氏忽然想起一事:“请问,我的夫君知道这件事吗?”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告诉他。不过我们会通知他的。”   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消毒通道里。带着淡淡医院味道的水雾喷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   出来后,金秀秀小声说:“夫人,您刚才是不是在担心周大人不同意?”   沈氏的确有些忐忑:“他......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但或许会担心。”   金秀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未婚少女的天真:“那就让周大人担心去吧,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氏也笑了。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一个读过书、管过家的女人。她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现在,有人问了。   她愿意试一试。   *   消毒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白色的水雾从门框上方喷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像一层薄纱,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可这层漂亮的薄纱,在百姓眼里却没那么美好。   “这啥东西?喷在身上不会烂皮吧?”   “谁知道呢,里头加了啥咱们又看不见。”   “我听说那些仙人的东西,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这水雾是哪种,谁说得清?”   队伍里窃窃私语,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用手掩着口鼻,有个抱孩子的媳妇甚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老人干脆蹲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消毒通道上的喇叭在重复解释原因与原理,可大家听得似懂非懂。   他们越喊,百姓越怕。喊得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其实,他们很多人心里还想,无缘无故发吃的发衣裳,肯定也有问题。只不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急需了,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只能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怎么搞啊?现在这个效率不行啊。”消毒通道的工作人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那也没办法啊,”同事叹了口气,“又不能押着他们进去。”   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是要友善,像对待自己的父老乡亲一下对待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抓狂,早胜过了见到古人的兴奋。   这些话被刚过来的金秀秀听在了耳底。   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不过躲在后面没太敢上来。刚答应做志愿者的时候,雄心万丈,实际到了现场却怂了下来。金秀秀急得在心里一直骂自己:   “金秀秀啊金秀秀,你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不能这么轻易就错过!”   这样自省了几遍后,她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媳妇,又看了看蹲在路边不肯走的老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这些老乡在怕什么?如果不是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很多东西,她是不是也会怕?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媳妇面前,笑了笑:“嫂子,您别怕。这东西没有害处,我方才已经通过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那媳妇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   金秀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您想啊,那些仙人要是想害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又是发粮又是发衣裳,还给咱们治病。他们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饿得快死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那媳妇也笑了,笑得很浅,但脸上的紧张确实松了些。   金秀秀见他们有点松动了,趁势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更多的人能听见:“我与大家说,这东西,是仙人赐福。你们想想,天上下的雨,那是龙王管的。仙人能叫这水雾从天上下来,那是什么?这就是仙家法术!喷在身上,是祛病消灾的!你们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喷过了,干干净净的,连个味儿都没有。”   她胡扯了一通,但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心里头一点都不虚。   金秀秀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乡了。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般说,队伍里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真的?真的是仙人赐福?”   “那我也要喷,喷了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我先来我先来......”   刚才蹲在路边不肯走的几个老人,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颠颠地往前面挤。有个老太太甚至伸出手,想去接那水雾,嘴里念叨着:“仙人赐福,仙人赐福,保佑咱们多活几年......”   那几个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年轻的战士嘴巴里喃喃道:“这不对吧,这不是宣传迷信活动吗?”   这话立刻被旁边的医生给打断了:“啥迷信不迷信,你没听过伟人说,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战士很迷茫:......这句话还能这样用?   不过,当他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消毒通道,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那水雾落在身上,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仪式时,立刻不说话了。   可赶紧的吧。不过——   “大家不要张嘴,这些消毒喷雾是不能吃的!”   “请戴上我们发的口罩。”   金秀秀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爹常说的一句话:百姓不是笨,是怕。怕饿,怕病,怕死,怕那些看不懂、摸不着的东西。你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管对不对,他们信了,就不怕了。   还真是这样啊......   这时,在那边忙着的一个医生对她伸出了大拇指:“姑娘,你可真行!”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实际上,心中的喜悦快要藏不住了,她对自己忽然就生出点了信心。   也不知道嫂嫂在剪头发那儿工作得怎么样了?   *   “我先剪。”沈氏平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身后围了一圈荻阳城的百姓,都是些婶子和姑娘家。   负责剪头发的女战士没想到她那么爽快,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沈氏笑了一下,她是那种做之前会纠结来纠结去但是一旦开始做了就绝不回头的性格。既然都决定来了,且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她觉得需要自己带头才能把今天的任务执行下去。   “可以稍微长一点点吗?”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她指着肩胛骨的位置。   女战士爽快答应:“没问题。”   对这些古人没那么严格的要求,不要太长就行。   沈氏松了口气,这个长度还能够把头发给挽起来。   “那我可要剪了哈。”   “您剪吧。”   “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沈氏稳稳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女战士的手很轻,按照沈氏要求的长度把头发剪到肩胛骨的位置。碎发簌簌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枯草。   “好了。”女战士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沈氏,“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氏接过镜子,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镜子,不免有些惊奇。原来自己右颊的小痣是这样的啊,还能看到鼻翼两侧的细纹!好像头一回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大截,原本拖到腰际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下方一点点,但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剪掉了那些枯黄的发梢,剩下的头发反而显得厚实了一些,有了几分生气。   沈氏侧了侧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   女战士有些小得意:“是不是还不错?”   她自己的发型一直都是自己剪的,所以才抢到了这个任务。   “挺好的,多谢姑娘。”沈氏把镜子递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围布上的碎发,想用钗子把头发继续挽成发髻,但没做到。那女战士立刻给她递来了皮筋。   “用这个,算了,你坐下,我来帮你。”   她给沈氏扎了个马尾然后用钗子挽成了发髻,乍一看和她之前其实也没太大区别。毕竟,围城的时候也没有心思折腾发型,更别说用义发和华丽的首饰了。   沈氏很满意,看向围着她的各位婶子嫂子姑娘们:“你们看,我剪了也挺好。头发剪了,还能再长。人要是病了,可就难说了。”   女战士也在一旁道:“当然能。现在剪头发,只是为了卫生,也方便检查。等过段时间,大家都干净了,想留长就留长,没人拦着。”   沈氏接过话,“只是剪短一些。你们看我这长度,到了肩膀,平时扎起来也行,放下来也行,不耽误什么。”   有了她带头,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积极上前了。   本来他们也可以强硬地说必须剪了发才有东西吃才能进营帐,这些其实已经别无选择的人纠结挣扎到最后也是会剪的。但这样缓和的方式却让大家对这里慢慢放下了心防,后面越来越顺,极大提高了效率。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落了一地,灰扑扑的,像秋天的落叶。可每一缕落下的头发后面,都是一张渐渐放松的脸,一双渐渐明亮的眼睛。   而如沈氏、金秀秀这样的志愿者还有好多个,都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让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工作变得更加顺利流畅。   ......   除了在天坑里辛勤忙碌的各大工作组,在天坑附近的几个市里,也有一群人正在因为这个事情而忙碌。   柳市,民政仓库。   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就已经排起了车龙。一辆辆大卡车鱼贯而入,又满载而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沉闷。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嘴里呼着白气,把一箱箱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码上卡车。   “我说老刘,这都第几车了?”一个年轻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问。   老刘正往车上扔棉被,闻言头也没抬:“第十二车了。急啥,这才刚开始。”   “十二车?”年轻工人咋舌,“这是要往哪儿搬啊?这么多东西,够一个镇子用的了吧?”   老刘把最后一捆棉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直起腰:“谁知道呢。上头调令下得急,昨儿晚上十点多通知的,让今天天亮前备好。咱们仓库的存货,被褥、棉衣、军大衣、脸盆、毛巾、牙刷——能搬的基本都搬了。”   “这是打仗了?”另一个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是哪儿遭灾了?”   “打仗?遭灾?没听说啊。”老刘摇了摇头,“新闻上也没报。再说了,咱们这儿遭灾不都是夏天秋天的事?大冬天的,能遭什么灾?”   几个人正嘀咕着,仓库负责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对着上面的清单核对车号。   “老刘,这批被褥是发往巴省南部的,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路上注意安全,别颠散了。”   老刘应了一声,忍不住问:“王主任,这到底是干啥的?这么多东西,得多少人用?”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说:“上头说是大型野外调研项目,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咱们只管发货,别的别问。”   “野外调研?”年轻工人挠了挠头,“大冬天的,深山老林里搞调研?啧啧,这也太苦了吧。”   “可不是嘛。”老刘叹了口气,“那些搞科研的也不容易。咱们在仓库里搬搬东西就觉得累,人家在野外风餐露宿的,还得干活。行了行了,别嘀咕了,赶紧装车,天亮了还得赶路呢。”   年轻工人应了一声,弯腰又扛起一捆棉被,往车上码。码完了,拍了拍那捆棉被:“希望那些人能用上。大冬天的,可别冻着了。”   老刘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光,橙红橙红的,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他把棉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又走进了仓库。   而在一些军事发烧友的论坛里也有人问:   【这几天连续在巴省看到了军用运输机,这是在干啥呢?有什么大项目?】   【我也拍到了,甩图,胖妞胖妞真可爱啊。】   【我知道一点点内幕,但是不能说。嘿嘿嘿,反正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不能说就别说,嘚瑟啥呢。】   【行了,没事别乱打听,注意纪律。】   【就是,相信国家,要真有什么事儿咱们等后续通报就行了。】   网上众说纷纭,但最终还是被摁得死死的,没有走漏一丁儿。而现实中,在各方的努力下,从各个军区被调派来的医疗队、工兵连还有各种专家,连同大批的物资——生活用品、药物、医疗设备等等,都以极快的速度被各种运输工具以不同的方式送到了巴南天坑附近。   甚至,从天坑往外正在紧急修建一条临时的运送物资的道路。   ......   安检、消毒通道,剪头发,过了之后居然还要先去洗澡——赵婶子和老赵一路走过来,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够呛。看来,这出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   “洗个澡还要排队。”老赵嘟囔了一句,看着前面那长长的队伍,愁眉苦脸,“这些仙人,可真是讲究。”   赵婶子白了他一眼:“讲究还不好?你那身上多久没洗了?你自己闻闻,都快腌入味了。”   老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啊。”   赵婶子呵呵两声:“那挑粪的也不觉得粪臭呢!”她又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少咧咧,别到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仙人给得罪了,那我要你好看。”   赵婶子觉得这些仙人的安排可太对了!   她是个爱干净的,以往都强逼着丈夫去城外砍柴,冬天都要时不时擦个澡,可这次已经好几个月没洗过澡了。之前在城里困着的时候因为还有生死危机在前头,想不起来也这事儿,也麻木了。但现在,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污垢和跳蚤难以忍受了。   这时,一波已经洗好了的人从淋浴房里出来了。   “哎哟,还真发新衣裳了。”赵婶子惊喜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就是这样式有点怪。”   “哎哟,里头可真好!”老汉一出来就冲着排队的人嚷嚷,嗓门大得整条队伍都听见了,“那水热乎得哟,浇在身上跟下雨似的,又密又匀,比在家洗可痛快多了!”   “不愧是仙家,这洗澡和淋雨一样。”   赵叔皱起眉:“瞎掰掰,这淋雨能舒服吗?”   “淋雨是不舒服,但这样洗澡的确舒服。”老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说,“反正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觉得我浑身都轻了二两,舒坦。”   女淋浴间也出来了一波人,恰巧有赵婶子认识的。   赵婶子吆喝了一声:“张家的,你没洗头吗?咋这头发还是干的。”   张家的摸了摸自己头发,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洗了,是吹的!叫什么吹风机,赵家的我和你说,可好用了!这天底下竟然还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哎,要是咱们那会有,吴娘子的女儿就不会因为大冬天的洗了头染了风寒,病了一场就急匆匆地过了......”   赵婶子见她越扯越远,连忙打断:“里面可有皂角?”   “嗐,还用啥皂角?有个什么洗发水,挤出来是黏糊糊的,往头上一抹,搓两下就起泡泡,白花花的,跟雪一样。冲完了头发滑溜溜的,比用皂角洗的还干净。你待会儿进去,记得用那个什么什么露,哦对了,叫沐浴露,挤出来抹在身上,搓两下就起泡泡,冲完了身上滑溜溜的,连香味都好闻。我这一身,洗了三遍,把皮都快搓下来了,现在觉得自个儿轻了十斤!”   赵婶子听着,眼睛都亮了。她本来就爱干净,这会儿被说得心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冲进去。   “还有,你看这袄子,你看着长得怪,但你摸一摸。”张家的拿着赵婶子的手就往自己穿着的羽绒服上放,“和芦絮一样,轻飘飘的,但可比芦絮暖和多了。我没吹牛,这才穿上,走了两步,浑身冒汗!”   赵婶子伸手捏了捏,惊呼道:“哎哟,这啥料子?又软又滑,跟绸子似的。”   的确是轻,她完全想不出来穿这么轻的袄子竟然还会觉得暖和。   “那仙子说是鸭绒!就是鸭毛底下那层薄薄的绒。”   赵婶子大惊失色:“啧啧,那得用多少只鸭子毛才能攒这么一件袄?”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哭声,不由得循声望去。却发现是一个妇人坐在那儿涕泪四流,哭得惊天动地:“这么好的衣裳,我那苦命的男人就是没有这个福气啊!”   她也是刚洗完澡领了新衣服出来的,这会儿站不稳坐在了地上都不忘把这衣裳下摆撩起来,显然很是珍惜。   在这边维持秩序的女兵过来,问清楚了情况,才知道是这妇人的孩子就是因为出生在冬季,保暖不够冻死的,而丈夫和另外的孩子都在这次围城里过世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心酸,安抚了她几句。   赵婶子和张家的离得比较远,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但看情形看这架势,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免又是唏嘘。   说着,前面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士兵探出头来:“下一批,十个人,进来!”   “到你们了,一个一个排队进去,里面会有人发放专门的洗浴用品,衣服是洗完澡在更衣室领,每个人都有份,不要抢!”   轮到赵婶子了,她赶紧往前走,男女分流的时候她拽了拽老赵的袖子:“听见没有?有热水,有新衣裳,连洗头的都有。你待会儿进去好好洗,别给我糊弄!”   老赵撇撇嘴,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那片热腾腾的白雾里。   ......   苏四放下淋浴间的大门帘,将那片白雾挡在了门后。   他今日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在男浴室这边担任志愿者,这会儿被人匆匆叫出来是因为传来讯息,他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城来了。   “苏四郎,也帮我看看我家人出来了没有?”同在男浴室当志愿者的第一批人员忙叫住他,将家人的姓名和特征告诉了苏四。他们这一批人因为今日有任务,都抽不出时间去接人,但这边承诺会主动将人帮他们接出来。   苏四点了点头,朝着消毒通道飞奔过去。很快,他就在帐篷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看见苏四进来,妹妹苏小妹先叫了一声“哥!”,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冲过来抱住了他。弟弟苏伍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嘴里还嚼着战士们给的馒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   苏四跑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   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哥,你怎么才来啊?”   苏四以往的时候也经常因为守城和谋生一两天都不回家,这次出去之前也交代过了弟弟妹妹,但毕竟是遭遇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弟弟苏伍倒是没心没肺,被他搂着直乐呵:“哥,他们给了我们好多吃的。有馒头,有粥,还有菜。那个菜我没吃过,甜甜的。”   苏四摸着他们的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庄梦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进去打扰。等苏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苏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苏四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人口登记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城里有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庄梦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最小的两三岁,最大的十二三岁。他们没人照顾,咱们就把他们集中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营区里,派了人看着。可咱们的人毕竟不熟悉情况,孩子们也怕生。”   这里面有些是围城前本来就是孤儿的,但这种的少,更多的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父母过世了,甚至是就在这几天里面过世了。有点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苏四:“你一直带弟弟妹妹,照顾小孩有经验。而且我们也需要一个你们当地人来配合照顾和管理这些小孩儿。所以我想,让你来帮忙管理那个孤儿营,行不行?”   苏四愣了一下:“我?”   “你。还有三喜。”庄梦白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三喜,“你们俩一起。”   三喜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也是个下人,但毕竟是内侍,照顾人的活没少干。让他来管这些孩子,他觉得自己能行。   而且,他对自己能分到任务感到很高兴,这证明了他是有用的。   苏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庄梦白。   庄梦白:“不用急着回答,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吧。”   孤儿营被设置在了营区最东边,几间模块化的集装箱营房,还用帆布单独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放着几个包裹,里面是玩具和书本,都是今天紧急送达的,还没拆箱。   苏四和三喜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什么,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还有一些小孩儿,不知道是被饿呆了还是孤僻,一直躲在角落里没什么动静,甚至都没什么生气。   庄梦白看着有些怜惜。   然后她看到有个有点眼熟的小男孩儿,此刻正看着她,眼里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小男孩的脖子上,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是那天在杨家被救出来的那个小男孩,被彭通的随从掐住脖子的那个。他脖子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精神看上去有点恹恹的。   带他们进来的护士小声问:“庄队长认识他?他来到这儿后就没开口说过话,我们分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留下了心理创伤。”   “你怎么在这儿?”庄梦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心里滑过不好的预感。   被送到这里的小孩儿可都是孤儿。   小男孩低下头,眼睛迅速的红了,但看着她总算是开口说话了:“我爷爷......没了。”   他记得这个仙子,也记得她的声音。   庄梦白愣住了。   “那天,那些人把我抢走的时候,我爷爷追出来,被他们打伤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手使劲的攢成了拳头,透着愤恨,“等我回去后,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低下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最小的那个两三岁的,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正抱着一个布娃娃啃。   庄梦白无声地叹了一声,把小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男孩哭得也无声,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喜站在旁边,眼圈也跟着红了。苏四呼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幸运,也替这小男孩的爷爷感觉可惜。如果能再坚持那么一天......或许一切都好了。   “怎么样?”出了孤儿营之后,庄梦白问苏四和三喜,“这儿现在有十四个小孩,后续可能还会多一些。但我们也有分配专门的看护,后续还会有专门的老师过来。你们只需要负责他们的生活沟通就行。”   苏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来!”   三喜也快速点了点头。   “也不是白干,”庄梦白露出笑容,“虽然具体的制度还没出来,但我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薪酬,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她现在还不知道指挥部到底怎么考虑,但总不可能让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一个待遇,这样会冷了前者的心。所以后续势必会有薪酬制度或者贡献度制度什么的,来综合考量这些人。   苏四和三喜此时都还没理解这个制度对他们未来的重要性,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有没有酬劳,他们都会好好干的!   ......   洗完澡,换了新衣裳,赵婶子和赵叔两人站在淋浴房外面,被包裹在软和的羽绒服中,只觉得身体还沉浸在暖洋洋的热水里,从来没有在冬天感受过这样的惬意。   刚才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至于那些换下来的旧衣服,早就被他们两人抛在脑后了。   两人互相打量。赵婶子的头发短了,看上去也利落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本来的肤色——虽然还有些黄,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的颜色。老赵也变了,下巴上那层黑乎乎的胡茬被刮掉了,露出青色的皮肤,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赵叔露出傻笑,不太适应,但就是发自内心想要笑。   “洗完了澡的,现在可以去吃饭了,”一个士兵指了指前面那排白色的帐篷,“食堂在那边。”   吃饭!   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他们在出了城门后都喝了粥,绵密的浓稠的白粥,肚子终于填饱了一些。但是等候排队、检查行李和洗澡等等,离喝完粥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卷土重来。   现在终于可以去吃饭了!   食堂。   赵婶子站在食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也去过富户和周县令的施粥现场,大多是搭个棚子,露天支几口大锅。大家拿着家里的碗,一人上去领一碗,然后要不带回家要不直接蹲在地上就喝了。   刚才去领粥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用白色帆布搭成的帐篷,里面十分明亮,顶部有着许多的光团,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叫做“灯”,是这边用来照明的。帐篷里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这也是她未见过的东西,不过一眼看过去倒知道是怎么用,只觉得很是精巧。   “这......这是吃饭的地方?”老赵在后面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他都不敢进去,即使知道里面有食物。   赵婶子没理他,她正看着那排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忙碌着,面前摆着一个个大盆,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香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是米饭的香,是菜的香,是肉的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发酸发热了。   队伍往前挪。她端着新发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餐盘,走到窗口前。里面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   窗口里摆着好几样菜。有一盆绿油油的,是炒青菜,但那青菜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有一盆黄澄澄的,应该是炒鸡蛋?但那鸡蛋炒得松松软软的,她自己从来没有炒出过这样的像云朵一样的蛋,因为她舍不得放油,所以总得炒得很干很碎。   还有肉,她还看到了肉!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炒在一起,在锅里翻匀了,带着一圈油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虽然只是细细的肉丝,赵婶子也觉得恍惚。   这可是肉啊!   没有任何一点弄虚作假的,货真价实的肉!   她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老乡,这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清炒小白菜,这是土豆炒肉丝。”窗口里的人看到她愣在那儿,耐心地介绍,“你们要哪个?还是都尝尝?”   赵婶子一个都没听懂。西红柿是什么?土豆是什么?她没见过,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过。可她闻着那香味,看着那色泽,唾液开始大量分泌,肠胃发出咕咕的响亮的声音。   “可以......可以都要吗?”她说,声音有些抖,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肉,也可以要吗?”   窗口里的人笑了笑:“当然可以都要,炒出来不就是给你们吃的嘛。不过,你们现在只能吃这么多,主食也只能喝流食,怕撑着。”   流食可以修复他们因为长期饥饿而损伤的胃黏膜。   一碗粥或者是一份面条,再加一小碟子菜,分量不多,看着颇有几分寒酸。不是打菜的人小气,而是为了防止再喂养综合征,每日的饭量都是医疗组严格规定的。不过,能自己来到这里的都算是身体相对还不错的,那些严重的自己不能行走的,都已经被送到医疗区去了。   总之,虽然打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来吃饭的人看着这一点点东西却都没有不满意,只觉得盘子烫手,匆匆找了座位坐下。对他们来说,能有食物吃,已经如同做梦一样了。   赵婶子甚至静默了几秒,老觉得这事儿不真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为了好消化再加上是一大锅出,面条其实煮得软烂了,如果让庄梦白来吃恐怕会叹气,丝毫没有筋道爽滑的口感。但那一股子麦子的香味是真的,清汤的鲜味也是真的。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面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大半年前。她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老赵也在吃。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炒肉丝,土豆爽脆,肉丝咸香,是以前没有尝过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婶子:“......瞧你那点出息。”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再看看旁边那桌,有人已经哭出了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老汉蹲在椅子旁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嘴里塞着一块鸡蛋,吃得满嘴都是,那媳妇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看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我活了五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食堂里,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但这都不耽误他们边哭边吃,一个个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也在舔盘底,舔得滋滋响,像只猫。   啧啧,这餐盘干净得像是没盛过菜的......窗口里盛菜的工作人员笑着摇头,又唏嘘了老半天。哎,也是可怜人,真应该让那些浪费粮食的过来这边看看,接受一下再教育。   “当家的,”赵婶子忽然问,“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老赵放下碗:“不是梦。梦没这么香。要不,我掐你一下?”   赵婶子:“你掐自个儿吧,我也觉得不是梦,梦里吃不了真的这么饱。”   围城时谁还没做过几个捧着大鸡腿吃的梦呢?可是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然后是更猛烈的饥饿。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的确是鼓胀的。   就是可能身体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满足的感觉了,一下子竟然觉得有些困乏。   但还不能睡,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这批刚吃完的人去领生活物品。   赵婶子愣了一下:“领啥?”   “被褥、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该有的都有。顺便带你们去看看接下来要住的地方,”那士兵笑了笑,“要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分到了新营房,比帐篷暖和。”   赵婶子和老赵似懂非懂,跟着那人往营帐区走去。走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屋。   不是帐篷,是屋子。虽然不大,但墙壁是实的,屋顶是平的,门窗齐全。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婶子后来才知道,这叫“集装箱式营房”,是用铁皮做的,模块化施工,一天就能搭起来一大片。但在她眼里,这就是神仙手段。   “当家的,”她喃喃对赵叔说,“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啊?”   真想要永远留在这儿不离开呀!   ......   指挥部的帐篷里,即便是白天也是灯火通明。   一天已然过了大半,从各处汇总而来的情报以及项目进程都摆在了桌面上。   许参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皱得很紧。旁边几个参谋也在看各自的材料,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这里有件比较棘手的事情。”许参谋向大家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在这次出城的人里面,有几家大户带出来不少奴仆。有的奴仆还是签了死契的,而且这部分不在少数。”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奴仆要怎么处理?”   新华夏人人平等,可是不允许蓄奴的。 [28]第 28 章:出城(4)   沈琦云和金秀秀回到营帐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们今天忙了一整天,在消毒通道、安检口、登记处之间来回跑,帮着传话、解释、安抚。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酸了。   金秀秀尚好,沈琦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工作强度。以往在家中,主要是脑力劳动,她只需要每日指挥让仆人们干活就好了,最多也就是自己做做针线,清点库房内的东西,去铺子里瞅一瞅。但说这种长时间的站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累?   但奇怪的是,累虽然累,却不会觉得苦。   倒是一直在营区门口等待着接她的家中老嬷嬷夏妈妈替她觉得委屈:“夫人受苦了,您一向锦衣玉食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竟还要抛头露面在那群庶民中干活!”   这老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看着她长大的,与她感情极为深厚,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她们小姐怎么这么苦啊!   沈琦云有些啼笑皆非,忙安慰她:“夏妈妈,无妨的。我在那儿只是帮帮忙而已,而且也就这几天的时间。再说了,那些人都很尊重我。”   他们会毫不吝啬夸她做得很好,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而且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沈琦云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夏妈妈抹着眼泪,显然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看来,沈琦云出身世家大族,即便跟着周文渊被贬好歹也是县令夫人,是应该被人伺候的,怎么能反过来去伺候那些庶民?   金秀秀站在旁边,见夏妈妈还在抹眼泪,便笑着劝道:“夏妈妈,您别哭了。你要为嫂子感到高兴,嫂子今天可威风了,那些百姓都听她的,连仙人们都夸她呢。”   即便是知道这些是后世之人,也是普通人,但她习惯性的还是会喊仙人。总不能就直愣愣喊后人。   夏妈妈半信半疑地看了金秀秀一眼,又看向沈琦云。沈琦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还有啊,夏妈妈,”金秀秀语气轻快,“您不知道,这边的女大夫和女士兵,干活可比男人还利落。我就看见一位女大夫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那些女兵,站得比男兵还直,说话做事干脆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沈琦云也含笑点头:“夏妈妈,您今天也看见了,那些后世女子,哪个不是精神抖擞的?可见这般规矩就是如此。”   夏妈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她确实看见了那些女人,穿着白大褂的、穿着军中那种怪衣裳的、剪着短发的、甚至头发比男人还短的......都在忙忙碌碌。   沈琦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夏妈妈,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您想想,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城回不去了,家也搬出来了,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这个时候,能帮上忙,能被人看得起,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累一点,算什么呢?”   如果说她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经过这一天已经想通了。   夏妈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沈琦云笑了笑,“夏妈妈,您带我们去看看分到的房子吧。我今天还没顾得上看呢。”   她和金秀秀忙完后就去淋浴间洗了澡,换上了新衣服,然后还去食堂里用了饭。这时候的食堂依然很忙,一批一批的百姓从城里出来,刚刚安顿好,脸上还带着惶恐,手里端着新发的餐盘等着打饭。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已经在笑了。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还混着消毒水的清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沈琦云和金秀秀对这边的饭菜无比满意。   这里似乎用的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一种新的烹饪方式,就连青菜都是脆脆的,很清甜。还有肉,丝毫不膻,甚至嘴巴里还能明显感受到甜味。   是放了饴糖还是石蜜?不管是哪个都让沈琦云觉得心惊。这俩可都不便宜。   而且,即便是普通的菘菜和萝卜,都能看到盘子底下的油花。他们竟然连菘菜都放油!油难道是不要钱吗?   就这样,一边惊讶一边惊艳,两人吃完了这顿在现代充其量也就是中规中矩的食堂饭菜,然后才回到了营帐区。   被她一提醒,夏妈妈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擦了擦眼睛,领着她们往营帐区深处走去。太阳已经下山,但营帐区一点都不暗,路边伫立着明晃晃的灯,将这方天地照亮。沈琦云和金秀秀没想到的是,每一处营房里竟然也有灯,透着窗户照出来。这样的好东西就轻而易举分发给了她们。   “这物件的确是好用。”即便是夏妈妈也不得不称赞,“比油灯好多了,亮堂堂,就算是晚上绣花都可以。”   金秀秀好奇抬头看着,又觉得不适立刻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   这和白日有什么区别?   夏妈妈笑道:“这可是仙家法术。”   沈琦云和金秀秀知道,这不是。这些所有的东西其实都人发明出来的,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却觉得更加敬畏。   “咱们分到的房子在这边,”夏妈妈边走边说,“分了好几间,挨着的。小姐您和姑爷一间,金姑娘带着小春住一间......咱们算是来得早的,分到的是这种四四方方的房子,那些来得晚的,只分到了帐篷。”   金秀秀立刻说:“这个我知道,说是这种四方房子再过几天就会全建好,到时候都可以搬进去。”   她是听那些工作人员说的。她鼓起勇气搭了几句话,结果那些人非常热情。金秀秀放下心来,她本就嘴甜会说话,在聊天的时候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几人一路走来,路过的那些营房传出了打闹声、聊天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沈琦云很久没听到过这么热闹而烟火气十足的声音了,竟有些恍惚。   这会儿除了她们几个,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穿着相同衣裳和剪着同样短发的荻阳百姓正在匆匆找自己的房子,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之中爆发出惊喜的笑声和哭声,即便是哭声,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显然是因为没想到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   赵婶子和老赵的确没想到会分到这样的房子。   他们两人分到一间朝南的小屋。   “这间房真是属于我们的?”赵婶子有些局促。   推开门,里面亮堂堂的,窗户透光,地上铺着灰色的厚布,踩上去软软的。靠墙摆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军绿色的,很厚实,像是蓬松的刚出炉的大馒头。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漱口杯,杯子里插着牙刷,旁边还放着牙膏。   “就是你们的,放心住着吧。”工作人员笑道。   他今天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激动、不敢置信的表情了。哎,就是几间集装箱房而已,不至于不至于——如果李向阳和吴文书在场,绝对会告诉他,至于!他们是见过城里那些底层百姓住的杂院和窝棚的。脏还只是小事,毕竟可以打扫。但暗无天日、潮湿不透气、滋生虫蚁这些却是难以改善的。很多人甚至是墙塌了一半都只是往破洞里塞一把秸秆就继续住着。   工作人员又向他们说明了几条住在这儿的规矩,比如上厕所要去头尾两端的洗手间、晚上七点之后不允许出营房区、每日十点关灯等等,然后就离开了。   赵婶子夫妻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得她心都化了。她这辈子盖过最好的被子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床旧被,她娘缝的被面,用的最细的麻,里面还特意去布庄扯了几尺细布,里面充的是芦絮。盖了十几年,早就薄了,每年还需要重新充一点芦絮进去,即便如此遇到寒冬,压在身上还是冷。   可这床被子,轻飘飘的,却暖得要命。   老赵已经坐在床上了,手在床单上摸来摸去,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都是给咱们的?”他问。   “给咱们的。”赵婶子说。   老赵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新军绿色布鞋的脚,看了好一会儿。这鞋里面还有绒,也很暖。他的脚趾头都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赵婶子把脸盆和洗漱用品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又把被子叠了叠。她叠得不好,怎么着都叠不回那豆腐块一样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但歪歪扭扭的,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老赵可没她这么细腻,直接躺了上去,被她瞪了一眼:“你轻点儿,别把这床给压坏了。还有你那脏鞋,别碰着我的被子!”   这可是她的新床新被子!   老赵也被唬了一跳,有些讪讪,但看了一眼这床的架子,又敲了敲,惊道:“这床是铁做的!”   两人一愣,围着床研究了老半天。   “乖乖,居然用铁做床......是有多阔绰?”   他们却不知,如今能用全实木做床的,才是真正的阔绰。研究了半天,赵婶子和赵叔半靠在他们柔软的床上,看了看周围崭新的一切,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直乐呵:   “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儿不走,那可真是太好了!”   ......   虽然赵婶子等人对新分到的住房满意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但对于沈琦云这样住惯了大宅院的人来说,这房子未免小了点儿,很是局促。   夏妈妈把灯打开,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她仰头看了那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东西倒是好,被子也好。可这屋子......”她用手拍了拍那铁皮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颇有些嫌弃,“也太不讲究了了些。方方正正的,跟着铁盒子似的。”   都不用拿沈家的大宅和园子相比,那可是一个一个院落,有花园有回廊有水榭有林子,甚至每个院落的景致都不一样。春有海棠,夏有芙蓉,秋有红枫,冬有飘雪。只说县衙的官宅,那也比这儿要大许多。   而且,以前在城里,沈琦云住的是正房,冬暖夏凉,窗明几净。丫鬟们住的是偏房,粗使婆子住的是倒座。上下有别,尊卑有序,那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丫鬟们住的和小姐住的一样大,一样新,一样亮堂。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沈琦云制止她的怨言:“夏妈妈,这种时候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更何况还能吃饱饭,还有许多未见过的新东西。”   她这妈妈,心是好的,就是人老了总喜欢念叨和抱怨。   夏妈妈不说话了。她伺候了沈琦云几十年,看不得自家小姐受半点委屈。   被她一说,立刻住嘴了:“小姐,我去给你接热水来。仙人们给了两个壶,说是可以保温。这东西倒的确是方便。”   金秀秀还没回自己营房,闻言好奇问:“夏妈妈,在哪里可以接热水?”   夏妈妈:“每条巷子进来的地方都有水,有热水也有冷水,和恭房正好是相反的位置。”   金秀秀立刻来了兴趣:“那我也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沈琦云有些累了,挥退了丫鬟,让她自个儿去歇着去,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琦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确实不大,家具也简单,但看着结实、整齐、干净。若说精致,那的确是比不上自己往常住的。   经历过几个月的围城后,她对这些已经不再那么讲究。只是,看过这些后,沈琦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从消毒通道到安检,从淋浴房到营帐,从被褥到脸盆......这些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齐齐整整。甚至连牙刷、牙膏、毛巾这样的小物件,都一人一份,谁也不落下。   这份周全让人动容,但也透露着这些安排并不是临时应付,而是长久的打算。不是住一天两天,也不是住十天半月,是住很久很久的那种打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虑。   她对荻阳也算不上有太深的感情,不过住了几年而已,县衙官邸也比不上以往所住的宅院气派。可那是她的家。每一间屋子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一样一样挑选的。   在那院子里,春天的时候,她会带着丫鬟们在树下绣花;夏天的时候,她会和周文渊在廊下乘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冬天的时候,她会把炉子搬到窗前,一边烤火一边看雪。   那些悠闲自在的日子,还能回得去吗?   正在想的时候,金秀秀和夏妈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嫂子,嫂子,县丞家的小姐正在闹脾气呢!”   沈琦云惊讶:“为何?”   金秀秀噗嗤一笑,有些看好戏的愉悦:“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她的丫鬟住的那间屋子,穿的衣裳跟她的是一模一样的,连被褥、脸盆都一样。她气得不行,说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非要求着县丞回来后去给她换一家大的。”   她不喜欢县丞家的小姐。以往见过几次,那女子将眼睛顶到了天上,还讽刺她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小姐,金秀秀可烦死她了。   夏妈妈压低声音说:“也不单单是她,今日分房的时候,好几家的公子都有意见。说要是这样,宁可回城里去住。”   当然,回是没回去的,也只敢在那些分配房子的仙人走了后私底下嚷嚷,还被自己爹娘削了一顿。   金秀秀忍不住皱了皱眉,冷笑道:“回城里去住?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哥儿回去了能住哪儿?吃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呢?”   沈琦云:“......也是被宠坏了。”   金秀秀气恼:“他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咱们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还有几位大人到现在都还留在城里忙着,就是为了给大家谋一个安身之处。他们不仅不感恩,还闹脾气,这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我们?”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沈琦云略有些心虚。毕竟,在她刚开始看到所有的房子都一样,没有大小之分,每间房两个人,然后每个人发的东西也都一样的时候她也很讶异,还带着一点点的不适。   当然了,她识时务且有脑子,所以并没有将这种不适表现出来,还安抚了夏妈妈。   这些心理的幽微之处她自然不会和金秀秀说,她笑了笑:“好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就不管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家老仆怕是要等焦急了。”   金秀秀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夫人,明天咱们还去的吧?”   沈琦云这次没犹豫:“去!”   ......   营房里面由县丞家小姐引发的这场小风波很快就被上报到了指挥部。   一位姓姚的干事笑道:“看吧,咱们刚讨论这件事,立刻便有例子了。可见,这种心理有多么的普遍。”   他们刚刚正在讨论奴仆的问题。   “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物了。”一位参谋忍不住嗤了一声,嘲讽道。   许参谋笑道:“在他们之前的世界里,还真是分了高低。主人住大房子,奴仆住小房子;主人吃好的,奴仆吃差的;主人用新东西,奴仆用旧的。这是他们的一贯认知,观念问题,所以,先不能用咱们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可咱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咱们的规矩是人人平等。不管你是主人还是奴仆,在咱们这儿,都是一样的人。”   那姓姚的干事正好负责的就是分配营房,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分房子的时候,几家主人都来找,说奴仆不需要独立住房,跟他们住在一起就行,方便伺候。”   “方便伺候?”刚才那位参谋冷笑,“怎么?打算让仆人睡在床底下?”   “以前那种带脚踏的床你见过没有?”姚干事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红楼梦》里写的那种,床前有个踏板,丫鬟就睡在那踏板上,叫‘值夜’。主人一翻身,丫鬟就得起来倒茶、盖被子。”   “对了,除了奴仆之外,还存在妻妾制度,有几个大户,男主人带有妾室,还有房中的丫鬟,说是丫鬟,但其实本质上也是男主人的妾室。”   姚干事挑几件说了,大家听得啧啧称奇。   “好嘛!”有人苦笑起来,摊手,“这都建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要重新来一次破除封建四旧。”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这个事儿,必须得管。”许参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让旧社会的糟粕在这里死灰复燃。养奴仆,蓄奴婢,这是封建残余,是反人性的。咱们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消灭了,不能在这儿再让它长出来。”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   “管当然要管,问题是怎么管?”姚干事想起来又要摇头,“我看那些当仆人的,已经习惯了被使唤,你突然不让他们伺候人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非得等主家发话了,她们才敢动。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甚至还有些老仆,自己都觉得自己用着和主人家一样的东西,很不妥当很不符合身份。”   这种深扎根于内心的观念,才是最难解决的。   一位参谋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咱们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民国那会儿,还有好多人在喊废除奴婢制度,喊了几十年,也没废干净。”   大家都学过那段历史。   民国的时候在法律上宣布废除奴婢买卖,但在执行层面却完全失效。那时候的社会动荡与贫困使得卖儿鬻女现象反倒更为普遍了,也没人管,于是那条律法等于是一纸空文。   后来一直到新华夏成立初期,才系统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个系统法?   法律上禁止,土地改革,扫盲运动等等,多重手段齐下。   许参谋笑道:“明白了吧?生产资料才是最关键的!” [29]第 29 章:造孽   出乎很多人想象的一件事是,在民国宣布蓄奴违法之后,有一个群体是很反对这条律法的,那就是奴仆们本身。   他们很多人自幼就生活在主家,除了服侍人之外基本没有其他的技能,脑海中的观念也根深蒂固。甚至有些还存在一些类似于斯德哥尔摩情结以及被家暴后的心理病症,即便是主家对自己再不好,他们也觉得能够忍受。   这归根究底,是他们害怕逃离自己已经习惯的地方,去到陌生的外部,担心自己无法生存下来。还有一些实际上是妾室身份的女性,已经在主家生儿育女,要她离开何其之难。   许参谋:“所以,咱们得做两件事。第一,给那些奴仆一个身份。他们不是谁的财产,他们是人。给他们登记,发凭证,让他们先从法律上独立起来。第二,给他们一条出路。学本事,找活干,自己养活自己。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靠着主家。”   就像是建国后解放了,土改了,人人分到了地,人人有了活干,谁还愿意去当奴婢?   姚干事:“就是这个道理。光说不练没用,得给人家活路。你让一个丫鬟从主家出来,她没地方去,没饭吃,她能不回去吗?你得给她安排住处,给她找工作,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她站住了,自然就不回去了。”   有人问:“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刚才那位比较激进的年轻参谋冷笑了一声:“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尝尝社会主义铁拳的滋味。”   姚干事笑了起来。   许参谋:“这事儿也不能硬来,容易让人产生抵触心理。还是按照老一辈的成功策略,吸取他们的宝贵经验,软硬兼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打击一切冥顽不灵的,分而化之。”   如果只是靠武力来压制的话,那太容易了,但会给后续埋下隐患。而按照老一辈的做法,虽然前期累了些,工作要做得更细致更耐心,但后面却一片坦途。   有人皱起眉头来:“这要给他们找工作,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啊。就算是后续要统一安置要分地,那估计也得是很久之后了。咱们就先这么等着?”   许参谋轻咳了一声,拿出另外一份资料:“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另外一个议题了。”   姚干事两眼一黑:“许参谋,现在可都快十二点了。”   关键是,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就没休息过多长时间。他出自于民政系统,态度相对更松弛一些。   许参谋叹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这份议题实在是很重要,陈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尽量拿出一个大的章程来,可以粗糙一些没关系,但需要尽快就能执行下去。”   他都这么说了,所有人也只能打起精神来继续工作。   参会的社会心理组干事拿起资料,嘿嘿一笑,这本来就是他们小组的提案:“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观察到一个现象,觉得有必要提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荻阳的百姓,从围城中出来,经历了极大的苦难。我们对他们施以援手,提供食物、住所、衣物、医疗,这都是必须的,是人道主义的底线。但这里有一个隐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只是提供,只是给予,只是让他们接受,时间长了,可能会产生一种心态,那就是‘反正你们会养着我们’。”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说他们不感恩,也不是说他们懒惰。”社会心理组的干事补充道,“这是人性。在极度匮乏、失去一切之后,忽然有人给你所有,你会不自觉地依赖。这种依赖,短期内是安全感,长期来看,是束缚。它会消磨人的主动性,让人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最终变成一种被动的、等着被喂养的状态。”   很多人都点头:“明白。”   “是这个道理。”   “这就和咱们国家扶贫一样,要授之以渔而不是授之以鱼。”   许参谋:“杨干事你继续。”   “所以,我们小组建议,”杨干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基本生存保障到位之后,尽快引入管理制度。积分制也好,薪酬制也好。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取消免费发放,而是在免费发放的基础上,增加一个‘付出-回报’的通道。让荻阳城的百姓知道,他们是用自己的劳动和付出,来换取额外的物资、更好的待遇。”   有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就像是以前的工分制?”   杨干事:“有那么点意思。”   “话是这么说没错,”姚干事皱了皱眉:“可他们现在刚安顿下来,很多人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你让他们干什么活?”   “不是体力活。”社会心理组的代表立刻解释,“配合我们的行动同样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付出。”   “我明白了。”年轻参谋有些兴趣了,“比如坚持每天洗澡的,加五分;将自己家里保持环境卫生的,加五分。愿意认字扫盲的,加十分。”   其他人也兴致勃勃:“这个好!这不就能配合咱们刚才讨论的事情了吗?能主动解放家中奴仆的,可以加二十分。”   “就是这么个意思。”杨干事见大家都明白了过来,也很高兴,“这些换来的工分可以换一些基本配给之外的东西,还可以攒起来,等以后再一次性用。比方,这个地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永居地吧,那日后迁出去,分配到什么样的房子,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相当于一个人的贡献度。   讨论了一番后,大家都很认可这个制度。   这种制度会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这里不是永远的救济站,而是一个社会。付出就会得到,努力就能过得更好。用积分来区分勤劳和懒惰,用奖励来引导他们更快的融入这个社会。   而且,不是惩罚,是奖励。这样可以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揉眼睛。   确实太晚了。   年轻参谋靠在椅背上,也有些疲累:“这个思路是没有问题的,大家也都认同。那么,工分如何获取,如何执行,这些细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了?”   有人摩拳擦掌:“通宵啊?来来来,让人拿点咖啡和茶来,再来点填肚子的。”   “别别别,我们这些老人家还是需要休息的。”许参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说:“都快一点了。具体的细则明天再议吧。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行不行?”   大家都没有反对。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合上文件夹,“明天上午,社会心理组拿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午我们再讨论。散会。”   几个人站起身来,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姚干事走在最后,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参谋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资料,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   “许参谋,还不走?”姚干事喊了一声。   许参谋抬起头,笑了笑:“就走。你先去睡吧。”   姚干事摇了摇头,自己说自己是老人家,但实际上比谁都要辛苦。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外面,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能嗅出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明天会更好,但一切明天再说吧!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自己的营房,好好睡上一觉了。   而不远处的整个荻阳县城,也沉默安静的度过了穿越以来的又一个晚上。   ......   周文渊这一日并未到营房区自己被分到的房子中休息,而是留在了县城里。迁出城的工作还需要两三天,他带着手底下的县丞县尉和一众衙役们都留在了荻阳城内。   如无意外,他们会成为整个城里最后一批迁出的人。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就传来嘈杂的人声。周文渊昨夜忙到很晚,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吵醒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披上外衣,走到门口。一个衙役正站在院内,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大人,徐家的人来了,在衙门外面堵着,说要见您。”衙役压低声音,“来了好几个,有徐家二房的、三房的,还有几个管事,怎么劝都不走。”   周文渊皱了皱眉。他看了看天色,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寒气还重得很。这么早就来堵门,怕是急得一夜没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我没空,让他们走吧,”   有将近一半的百姓迁出了城外,相应的后世许多士兵也都转移到了城外去维持秩序,城里除了一些重点位置比如城门、周王府、徐家等,原本布防的兵力都已经撤走了,只是安排了巡逻,包括天上的无人机。   这也就给了徐家人可乘之机。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周文渊叫住了。“如果还不走的话,我就要禀告仙人,说他们聚众闹事了。”   “是。”衙役匆匆去了。   周文渊回到屋里,金师爷已经起来了,正在倒水。他看了周文渊一眼,慢悠悠地说:“大人,徐家这是急了。”   急他们那个被关在王府里的徐长史,急仙人到底要怎么处置他们。   金师爷:“昨天出城,徐家拖拖拉拉,最后一批才出来。据说还闹腾了一阵,今儿一大早就来堵您的门,怕是听说您在仙人那边说得上话,想让您去帮他们说说好话。”   周文渊苦笑了一声:“求情?我自己都还摸不着门道呢。”   *   徐家来的是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带着两个管事。他们在营区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吹了一肚子冷风,等来的却是周文渊的拒绝。   徐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在徐家排行第二,平日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衙役这么打发过?可周文渊把仙人搬出来,他又不敢真的大闹,只能甩袖走人。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初在荻阳,他周文渊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被贬下来的穷县令,在咱们徐家面前,连个座儿都没有。如今攀上了高枝,倒端起架子来了!”   徐义跟在他后面,没接话,但脸色也很难看。   “二哥,”徐义压低声音,“你说,周文渊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咱们徐家面前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靠山,还不趁机踩咱们一脚?”   徐礼冷笑了一声:“呸!他周文渊以前来咱们家借粮的时候,是什么个态度?如今翻脸不认人,倒比谁都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晨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   “二哥,”过了好一会儿,徐义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仙人会不会对咱们徐家......”   徐礼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他硬着声音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迎面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也是神色惶惶。   “这是杨家大郎。”徐义认出了来人。   杨家大郎君杨德昭看到徐家人,愣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又匆匆往前走了。   徐礼愕然,简直要勃然大怒:“怎么?!如今连杨家这样的下贱商户都不将我徐家放在眼里了不成?!”   “二哥你别气,”徐义看向杨德昭消失的方向,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这杨家,怕也是去找周文渊求情的。他们家,可是真的惹上事了。”   *   周文渊一盏茶没喝完,又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杨家也来人了。在外面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视一眼。   杨家,就是那个和彭通勾结、关押孩子的杨家,城中粮商。周文渊在围城的时候还曾去他家借过粮,但后来围城时间一久,再去,便只能吃闭门羹了。得到的,永远是“我家主人不在”。   “来的是谁?”   衙役:“是杨家大郎君,杨德昭。”   周文渊叹口气:“是他啊。”   杨德昭虽然是杨家长子,但却是边缘人物,杨家的掌权人是他叔叔。相比于他叔叔那一房的跋扈,周文渊对杨德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刻,杨德昭正站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精神。   杨家完了。   这是这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一句话。从那些仙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从叔父杨德厚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家中几个管事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杨家完了。   好在,仙人们只抓走几个和彭通勾连的人,然后将其他人看守在后院。到了昨日,又来抓了几个人之后,后院的防卫便都撤了,进行了正常的登记,让他们出城。   可杨家人不敢出去,并且不相信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在大齐若是犯了事,可是要连坐的。重一点的,祸及三族,轻一点的,全家男的流放,女的没入教坊司,或者赏给有功的将士为奴。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太太小姐,一夜之间就成了任人践踏的玩物。   杨德昭不甘心。被抓走的那些人是参与了祭祀、关押了孩子的,他们该死。可家里还有无辜的女眷,还有孩子。她们怎么办?他不敢想,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那才九岁的女儿,会不会也落到那样的地步。   “周大人还没出来?”他第三次问门口那个衙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衙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大人说了,让你们等着。”   大约等了一刻钟,门终于又开了:“大人说让你们进去。”   杨德昭在衙内见到了周文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跟着跪了。   “周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您救救杨家。”   周文渊伸手去扶他:“起来说话。”   杨德昭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大人,杨家犯了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死的死,我们绝无二话。可家里的女眷和孩子是无辜的,求大人在仙人面前说句话,饶了她们。哪怕......哪怕是贬为庶人,只求留她们一条命,留她们一个清白......”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喉咙哽咽。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他拉了起来:“你们杨家的老太君在围城的时候劝你的叔叔借了两次粮给我,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得。这样吧,你先回家等着,我会替你去问问仙人,或许他们能答应。”   杨德昭抬起头,惊喜和激动之情涌上心头。   “多谢大人。”他深深鞠了一躬。   待他走后,金师爷叹了口气,低声说:“大人,杨家的事情或许比徐家更麻烦。他们被抓了个现行,或许那些人正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不一定能答应您的请求。”   周文渊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道:“那些人行事宅心仁厚,或许并不会如此严苛。”   两人理所当然认为“连坐”是天经地义的,区别只在于若是当权者心善,那便可免了这项处罚。   这天继续在城门处盯着百姓迁出的时候,周文渊便找了个机会将这件事与一位参谋说了:“......杨家的女眷、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下人,他们并没有参与。他们怕被连坐,所以托我来问问,后世这边的律法是如何规定?再有,杨家被抓的人会是如何处置?”   那位参谋笑了起来:“周县令,您多虑了。在我们这里,没有连坐这一说。谁犯了罪,谁承担责任。没有参与的人,不管他是主家的还是下人的,都不会受到牵连。”   周文渊愣住了,冲口而出:“不连坐?”   说实话,在他开口求情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准备是,请求不要流放以及保住女眷的清白,但从没想到,竟然会完全不连坐!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我们这边讲的是证据,是个人行为,不是身份。如果有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包庇、隐瞒、协助,那也要承担责任。但仅仅是杨家人这一点,不足以定罪。所以你让她们放宽心吧。”   周文渊松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多谢参谋。”   参谋连忙扶住他:“别谢我,这是法律规定的。您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没参与那些事,就不用怕。”   周文渊为杨家的其他人感到高兴。他们这种在朝当官的,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连累家人。看来,此地律法的确宽容。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可,若是不严明法度,那又如何约束得了作恶?如何让人心生畏惧?若是犯罪不必牵连家人,那岂不是有人会肆无忌惮,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人不受影响?”   这回换成参谋愣了一下:“法律的严明也不来自于株连啊。”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在古代,律法的威慑力的确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株连甚至是酷刑。   参谋认真说:“周县令,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它太大了,涉及到法律、历史、社会制度,不是我和你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回头我们组织一个学习班,把您和其他人都叫上,专门讲讲我们这里的法律和历史。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他也不是法律专业,没法讲清楚,这种让人头秃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周文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甚好!”   他迫不及待想要对这个新奇的社会有所了解。   ......   “古代的营妓,包括官营教坊中的乐伎,很多都是遇人不淑,倒霉遇到了不好的父母,或者是嫁给了不靠谱的男人。身份完全不能自主。还有很多是犯人家眷,原本家庭背景都很不错的,在家被如珠如宝对待,却因为被家中男人牵连,不得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宋琳正在给病人翻身,眼睛里带着怜惜:“真是造孽!”   她是医疗组刚刚调过来的护士,一来就被分配到了这间病房,照顾几位从军营中被解救出来的女子。 [30]第 30 章:特别调查委员会   宋琳是昨天才来到这儿的,被紧急抽调坐着运输机过来的。   两天前,她还在隔壁市的军区医院做着她的护士长,管着三十几个床位的日常护理。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说紧急抽调,让她立刻收拾行李,有人来接。她以为是哪个地方出了灾情,需要医疗支援,这种事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   从进入到巴市的丛林中开始,她就嗅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信息。一道一道戒备森严的岗哨和防线,以及他们被要求注射的各种疫苗和签署下的保密协议,都在昭示着这里面的情况会非常的让人不可思议。   但实际上的真相比她头脑里想的还要更加离奇。   一座城,从一千八百年前来了。   啊哈!?什么鬼!   好吧,作为一名军人,宋琳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以及命令,反正组织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而且,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仅仅是她,包括和她一批过来的医生护士都是这样想的。   震惊之后,便是亢奋。   但在接触了这些人之后,亢奋又立刻转为了怜惜。尤其是,宋琳负责的这个病区,收治的都是那些受到伤害的女孩子。有从军营里救回来的营妓,还有十几个青楼和半掩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子。   “这些褥疮也太严重了。”将女子翻过来之后,和宋琳一起的年轻护士小周倒抽了一口凉气。   床上的女病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侧躺着,背上露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褥疮,边缘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伤口腐烂混合的气味。   宋琳手里端着一盆换下来的纱布,纱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淡黄色的脓液。她叹口气:“这还算好的,只是褥疮看着可怕。其他几个......”   她没说下去,但小周明白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之后忍不住说:“我感觉我真是这几天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宋琳也明白她在说什么。   被送到这个病区的女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妇科炎症,梅毒阳性,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但这些都算是职业病和饥饿所造成的。可有几个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而且是多处,肋骨、锁骨、左前臂,应该是没有治过,凭借着惊人的生命力已经畸形愈合。还有刀伤,伤口已经发脓,以及被火燎过的痕迹。   总之,惨不忍睹。   “得清理了。”宋琳戴上手套,声音很轻,“小周,你准备好纱布和生理盐水。小李,你过来一下,要是她挣扎,你就轻轻按住她肩膀。”   小李是另外一个女护士。其实清褥疮这样的工作最好是找个男人来配合,因为会很痛苦,病人有可能会觉得不适而剧烈挣扎。这个病区原本也有两位男护士,但是之前他们靠近的时候,宋琳很敏锐地发现有几个女病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在恐惧。   结合她们的职业,宋琳立刻申请将这两位男护士调了出去,换了两个女护士过来。男护士们也非常理解这个调动,很配合。   这个病区,也成为了唯一从医生到护士都是女性的病区。   小李从别的病房过来了,走到床尾。小周已经把器械盘端了过来,里面摆着镊子、剪刀、纱布,还有一瓶双氧水。   宋琳用镊子夹起沾了生理盐水的纱布,轻轻贴在褥疮边缘。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却揪着。这种清创的疼痛,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抽搐甚至喊叫。她做好了病人挣扎的准备,示意小李和小周两人随时准备按住。   可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墙壁,像是根本没感觉到有人在碰她。宋琳用镊子小心地剥离那些黏连的坏死组织,脓血顺着纱布往下淌。小周连忙用另一块纱布接住,脸色有些发白。   “她......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小周压低声音问。   宋琳没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清理得很仔细,把腐肉一点点剔除,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整个过程,床上的女子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有了病人的“配合”,清创很快就结束,宋琳直起身,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她看着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出问题了。”宋琳低声说,“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小周也看出来了,眼圈有点红:“她就是昨天醒过来的那个。”   宋琳点点头。她记得这个姑娘,送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身上的褥疮已经长了虫子,还有多处旧伤。昨天醒来后,喂她喝水她就喝,喂她吃饭她就张嘴,但从不说话,眼睛也没有焦点。她也知道这姑娘的来处——从军营里解救出来的营妓。她们一共四个人,这个姑娘是其中最年轻的,也是醒得最早的,剩下的三个人目前还在昏迷,生命指征不太好。   “造孽啊。”小周吸了吸鼻子,开始收拾器械盘,“我刚才翻了翻病历,有不少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的。尤其是她们几个,身上还有不少的刀伤,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人割的。还有烫伤......”   小李愤愤不平:“这就不是普通的伤病,这是被虐待的!”   宋琳沉默地给女子盖好被子。那被子很轻,但盖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依然显得沉重。   “这些施暴的人,一定要受到惩罚。”小周咬着牙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宋琳没说话,但眼神很冷。她见过不少伤员,战场上、灾害现场,但这样系统性的、长期的虐待让她从心底里发寒。这不是战争造成的创伤,这是人性里最黑暗的部分。   想也知道,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作为最底层也最弱势的群体,这些女人能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而且,能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已经算是很幸运的。还有许多,估计早就长埋于地底了。   “放心吧,那些该死的一个都逃不过。”宋琳安慰两位年轻护士。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大夫走了进来。她是宋琳同医院的妇科主任,十分资深。   “怎么样?”陈大夫走到床边,看了看刚处理好的褥疮,“清创还顺利吗?”   “顺利。”宋琳说,“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陈大夫点点头,弯腰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肺。“身体指标在慢慢恢复,营养不良太严重,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创伤......”她直起身,叹了口气,“重度PTSD,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她现在处于解离状态。”   小周和小李眼巴巴看着她。   陈主任解释了一下:“解离就是因为太过痛苦或者压力太大,大脑为了逃避切断了现实与意识之间的联系。所以,她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   小周忍不住问:“陈主任,那......那能治好吗?”   “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陈主任说,“身体上的伤可以愈合,心理上的伤,有时候一辈子都好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慢慢找回一点对世界的信任。我们已经向上面申请调来几名精神疾病专家,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安慰自己的年轻护士们。   她顿了顿,看向宋琳:“对了,指挥部那边决定,把几个伤势特别重的转移到巴市的医院去。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   宋琳愣了一下:“要转走?”   *   “菱娘,你娘需要转到巴市去做手术。”庄梦白在菱娘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可能会和她分离一段时间,可以吗?”   随着这两天一些摸底排查工作的进展,他们发现重症病者比想象中的多。有像是李氏这样因为吃观音土和其他乱七八糟东西而造成的肠梗阻,有伤口未处理而感染的败血症,还有因为重度饥饿完全无法进食只能靠葡萄糖吊着,甚至是导致器官衰竭的,等等等等。   一些需要更加精密检测和手术以及送进ICU的病症,这边已经处理不了了。医疗组经过讨论后决定把一部分重症患者送到巴市去。巴市那边已经为她们腾出了一整栋楼,部队已经接手了,全程隔离管理。   菱娘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听不懂“手术”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大概意思是治病。她手指紧了紧,小声问:“我不能跟着去吗?”   庄梦白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能去。那边还需要隔离。而且那边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你年纪小,受不了。”   科学家们还在评估两个时空交融的各种风险,出于安全以及保密的需求,出天坑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情况实在紧急,所有人都暂时留在这儿才是最好的。   菱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这几天一直负责李氏治疗方案的方医生也走了过来,蹲在菱娘另一边,说话很温和:“菱娘,你妈妈的肠子被堵住了,得要开刀取出来。咱们这儿没有开刀用的器械和条件,但是巴市有。去了那儿,你娘好起来的概率会大很多。”   菱娘还是听不懂,但她看着方医生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庄梦白,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救了她和娘亲。他们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我,我听话。”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在这里等娘回来。”   庄梦白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她说,“你娘会好起来的。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   菱娘把脸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另一边。   陈主任回应宋琳的疑问:“嗯,明天一早就有车来接。你们今晚把那几位病人的病历整理好,该带的药品器械都准备好。到了那边,会有专门的团队接手。”   宋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松了口气:“那也好,巴市确实比这个咱们这儿医疗条件好太多了。”   一些手术和检查需要用到的器械,这里根本没有。   陈主任说完,又检查了另外几个病人的情况,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小周看着床上依然毫无反应的女子,轻声说:“希望她到了巴市,能慢慢好起来。”   宋琳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女子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关节突出,皮肤上还有淡淡的淤青。她不知道这个女子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真正地“活”过来。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有人正在不计成本地抢救她。   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开始,不要放弃啊。你不想好起来,看看那些伤害你们的人的下场吗?”   ......   “三喜,在王府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在王府的书房里工作,应该看见了很多事情。”   王强林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认真。他们现在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当然其实是帐篷。这是属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场所。   特别调查委员会是今天才临时成立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对荻阳城中的罪恶势力以及罪恶行为进行调查,并进行清算。委员会的最高领导就是陈司令。而王强林在今天也被正式调入了委员会其下的行动组。   关于这个委员会的成立,其实也是经过了一番唇枪舌剑的争辩。   有人认为围城是种极端的情况,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事都有可能会发生,而且发生的时期是在古代。那咱们是不是能用现代的法律去斩过去的罪恶?   这似乎是个法律的伦理问题。   不过,在辩论了数轮之后,大家都倾向于肯定的答案。法律组的权威专家认为当荻阳城穿越到了现代之后,就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华夏的法律管辖范围,创造了新的社会契约。而且,有些罪行超越了时代的束缚,必须得到严惩。如果放弃追责,会损害现代法律的公信力。   这是法律上的看法。但其实对于庄梦白和王强林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想法很朴素——如果这九千多人以后都要在现代生活的话,那里面的坏分子一定要被揪出来,不然容易对社会造成破坏。   于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现在开始不仅仅要清算围城时期,甚至是更久的时候的罪恶也都要被翻出来,前提是证据确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三喜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强林的眼睛。   王强林:“那些人里面,我们想知道,在周王府里,你认识的或者是接触过的,哪些只是安安分分做事的仆从?还有哪些是真正鱼肉百姓、甚至触犯了刑法,呃,刑律,犯下大罪的?”   三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白。他想开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强林也没有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三喜的手心冒出了汗,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害怕。   他害怕那些人的报复,害怕被骂叛主,害怕以后没有地方去。   “别担心。”王强林当然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等他完全消化好这个问题后,他开口,“三喜,我知道你在害怕。你怕说出来会被人报复,怕以后没有活路。”   他走到三喜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三喜齐平。   “但你不用担心。”他看着三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已经不在荻阳了,你现在在华夏。我们会保护你。那些伤害你的人不会有机会再来找你。”   三喜抬起头,眼圈红了。他看着王强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希望。   “你可以相信我们。”王强林继续说,“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那些随便打骂人、随便把人当牲口使唤的人。这里也没有什么下人、奴隶,我们大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有权利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所以,你不要害怕。说出来了,那些真正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你不是在背叛谁,你是在救王府里面那些和你一样无辜的被欺压的人。”   三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王大哥,我......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吗?”   “可以。”王强林点点头,眼神很认真,“我向你保证。以后那些欺负你的人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历史组既然已经从历史资料里得到了佐证,荻阳城的穿越确有其事,还留下了记载,那说明荻阳城不会再抽风似的穿越回去了。那他的保证就是有效的。   三喜从小就被卖到了周王府,他想到自己在王府里过的日子,又想到当时王强林替他出头,和这几天在这里见到的一切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说。”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王府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力气。   王强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慢慢说。”   三喜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   周王府。   “滚——!”   随着一声带着疯狂的厉喝,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匆匆从书房里逃出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她的手背上和脸上连带着脖子上都有着红印,虽然没有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跑到后院,她躲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里,靠在门后喘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还在狂跳,手还在发抖。   同屋的丫鬟小菊正在叠被子,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吓了一跳:“翠儿姐,你怎么了?”   翠儿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被王爷抽了两鞭子。”   小菊放下被子,走过来,胆战心惊:“王爷又在发脾气?”   翠儿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抓起笔洗就摔,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我吓得动都不敢动,后来嫌我倒的茶有些凉了,一鞭子就抽过来了。”   最近周王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她们这些丫鬟还有太监们都不敢近身去伺候。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红印慢慢变成了淤青。她知道,明天肯定要青紫一片了。   翠儿抬起头,看着同屋的小菊,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三喜。”   小菊愣了一下:“三喜?那个小内侍?”   “嗯。”翠儿点点头,“他被仙人救走了,不用再怕王爷打骂,不用担心哪天被打死了都没人管。”   三喜被带走的那天,她也在书房的院子里当差,远远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周王平时的脾气不算太坏,不会动辄打杀奴仆,但他醉酒后,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很容易暴躁。这次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之前闹过一次脾气,一脚踢到了他身边的小长随心口,那小子熬了三天没熬过去,直接没了。   如果不是那位仙人拦着,恐怕三喜就要步那小长随的后尘了。   能对一个小内侍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而且这几天她们虽然不能出去,但是也模模糊糊听到了在外面响起来的广播声。   外面有吃的,还能发东西!   小菊:“这次王爷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或许便有被那些仙人看着的缘故。”   翠儿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被救出去就好了。”   小菊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用行动告诉她,其实自己也想。   书房里,周王还在大发脾气。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砚台裂成两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群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徐长史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也很难看。他比周王冷静,实际上心里却满是绝望。他知道,形势已经彻底变了。   待周王的怒气稍稍平息一些,徐长史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王爷息怒。那些人......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举动,说明他们也在权衡。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周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想必他们也在顾忌。”他顿了顿,“他们不敢把事情做绝,怕激起更大的乱子。我们还有时间,还能找到机会......”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身穿迷彩作战服的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神情严肃,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王和徐长史身上。   “接到指挥部命令,对周王府进行人员处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麻烦通知府内所有仆从,立即收拾个人物品,在王府前厅广场处集合。”   周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徐长史忙上前问:“仙人,请问是如何个处置法?”   “集合后你们自然知道了。”军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按照指令行动,这里所有人随我们前往广场集合,不要推搡,不要喧哗。”   说完他就离开了,剩下身后两位士兵,对着书房里所有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徐长史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脸色苍白。   来的也不止这一队士兵,王府的每个院落都去了人。整个王府的主人、仆从、丫鬟、管事、侍卫,很快都被集中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前院点起了几盏大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仆从们按照士兵的指示,排成几排,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侍卫们早就被缴了械,在一旁双手抱头蹲着,被单独看管。   院子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声。但奇异的是,竟然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发酵。   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点名。”他说,“念到名字的,到左边排队,准备出城。没有念到名字的,留在原地。”   既然已经要对周王进行清算了,不可能还由着他在府内呼奴唤婢,过着被人伺候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们心上。   “翠儿。”   翠儿不可思议抬起了头。 [31]第 31 章:此地不仅富有,还慷慨!   翠儿心中涌起不可置信的狂喜。   她终于可以从这儿出去了?想也不想的,她立刻从队伍里面出列,得到了王府几位主子愤恨的瞪视。翠儿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小菊。”   “赵婆子。”   “小李子。”   “刘管事。”   “孙嬷嬷。”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被念到名字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左边。有些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但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名单很长。年轻军官念得很清晰。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或几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王府的几位妃子和几个孩子也被叫到了名字,抽噎声响个不停。但周王和徐长史始终没有被念到名字。周王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似乎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徐长史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年轻军官合上名单。   “以上人员,现在跟随士兵出城,接受登记和安置。”他说,“剩下的人,留在原地。”   被念到名字的仆从们,在士兵的引导下,开始往王府大门外走。有些人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会被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在哭,还有几个,他们的家人需要继续被关在王府。   王府大门外停着几辆卡车,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划出两条光柱。仆从们被安排上车,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   车子发动,缓缓驶向城外。   *   营区里,灯火通明。   王府里刚被放出来的那些仆从,正在接受登记和安置。他们被安排在一排临时帐篷里,有人给他们发被子,发食物,发洗漱用品。   这些人在王府当差那么久,配合度都比普通的百姓要高,一切都推进得非常顺利,有条不紊。   三喜偷偷来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以前一起扫院子的小李子,看到了在厨房帮忙的赵婆子等等。这些人也看到了他,但在这儿他们很谨慎,微微扯了个笑,就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了。   三喜的目光停在一个驼背的老太监身上。   那是他的养父。七岁那年,他被父母阉了之后卖进了王府,然后就被这个老太监领走,从此成为了他的养子,也改了个吉利名字叫做三喜。养父教他规矩,也打骂过他,但好歹给了他一口饭吃。三喜这声养父叫得心甘情愿。   老太监也看见了他。   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三喜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三喜一耳光。   “叛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三喜捂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干爹!”   “我教你规矩,教你忠心,教你伺候主人,你都忘了不成?”老太监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血丝,“王爷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地方住,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三喜的鼻子:“主人就是主人,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出卖主人,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猪狗不如!”   “你以为跟着这些外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老太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嘶吼,“等他们走了,你怎么办?你能去哪儿?谁会要一个叛主的奴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我在王府待了四十年,四十年!我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三喜。”他凑近三喜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等这些人走了,等王爷重新掌权,你会死得很惨。到时候,没有人会救你,没有人会可怜你。”   三喜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倔强地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强林原本在旁边看着,不打算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但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过来,挡在三喜身前。   “老人家,别动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喜没有叛主。他说出真相,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让你们这些无辜的人可以得到自由。你们应该感谢他勇敢的站出来了才对。”   他看了一眼老太监,眼神很认真:“你们的王爷不会重新掌权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们那个随意打骂下人、把人当牲口使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三喜不是在背叛谁,他是在做对的事。”   老太监瞪着王强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他的世界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也不敢。   最后,他看了一眼三喜,没再理他,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三喜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王强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难过。”他说,“你做得对。”   三喜点点头,没有说话。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场面了。只是乍然经历了,还是会有点难过。   ......   在当天的晚上,直升机就开始一趟一趟往外运送重症病人。医疗组和每个病人的家属谈话,毕竟运出去还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被问到的家属们诚惶诚恐,觉得何必来问他们呢?仙人们的决定难道还需要他们给出意见吗?他们没这资格也没这胆量啊。于是,除了少数几个不愿意离开荻阳城太远的,绝大多数家属都选择了同意。   后来,有人问了其中一位家属怎么就敢这么大胆让自己的亲人独自离开?   那人说:“他们连那些妓女都愿意不计代价的去救,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菩萨。那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像他们这样一直待在病区里陪护的人知道,这里面待着的病人可并不是什么权贵和世家子,而是千真万确的卖豆腐的、挑粪的、种地的佃户......这些人连普通百姓的门都进不去,会被嫌弃,可那里的大夫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对每个人都耐心温和,甚至会纡尊降贵亲自照料甚至不分昼夜。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还能坐铁鸟!就算是人没了,也值得了!”有人狂热道。   那可是能在天上飞的铁鸟!   而作为有管理经验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看得显然更细,想得也更多。他们算了算这其中需要付出的钱粮,只觉得触目惊心。   迁城的工作已经进入到了尾声,两人经历了高强度工作的三天,累得不行。但是,可以欢呼雀跃的是,终于能自己也出城,和家人们团聚。虽然都不是很想离开熟悉的宽敞的住宅,但能够摆脱疫病的威胁,还是很值得的。   经历了剪头发、洗澡、参观独特的营房等等一系列流程后,周文渊和金师爷忍不住又凑在了一块,啧啧称奇,讨论这些足以与任何唐传奇比如柳毅传书相媲美,不不,或许还更胜一筹的奇特见闻。   在抒发了大半天之后,最后还是很务实地聚焦在了“这一切到底花了多少银两”上——周文渊苦涩地觉得,或许这就是他当时在朝中不那么合群的原因,实在是没什么锦绣文采,过于斤斤计较,失了些风雅。   金师爷掰着手指头算:“我今日去了病区,先不说那些完全不同的物件和治病法子,咱们就只算药钱和诊金,病人如此之多,那些药想必不会比咱们大齐的药便宜,您就算算这项,已经不得了了。更别提他们竟然还要把严重的用上了铁鸟,送到什么巴市去!”   他不知道巴市是哪儿,想必是繁华之地,说不定,是华夏的京城?   周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单单是病区,还有食堂。精白米饭,大块的肉食,新鲜蔬菜,还有发的衣物被褥......一万多人的吃喝嚼用,每天都会是一笔可怕的开支。”   金师爷沉默点点头。   两人算来算去,只觉得后世竟然如此富有!   金师爷:“大人,您可还记得荻阳发大水那年?”   周文渊嘲讽一笑,咬牙切齿:“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   在他上任荻阳县令的第二年,老天爷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城外的荻河发大水,冲垮了城外无数田地和粮田,城内低洼处的民房也被洪水损毁无数。   他上报朝廷,朝廷的批复倒挺快,一个半月就批了下来,拨银十万两。周文渊高兴坏了,赶紧让师爷准备接收事宜,等着救灾款从京城一路押送过来。   结果,到他手里的时候,只剩下了五千两。   这里面,先是被扣除掉了户部的润笔费,因为是他们核算的银钱数量;然后是兵部的运费,京城到荻阳,舟车劳顿,总得给官兵一些补贴吧?难不成还想要兵部出人免费给你运?这还没完,接下来,是沿途各府、各县,不同名目的“孝敬”。最后,终于到了荻阳城,周王府又抽了个大头......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十万两缩水变成了五千两。   他和金师爷看着这五千两苦笑不已,但没办法,也只能捏着鼻子带着人搭棚施粥,买米买布,将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让灾民勉强活了半数下来,虽然活得不怎么好。至于整治粮田与河道,修葺房屋什么的,别想了。   可眼前这些仙人,他们的手笔......   金师爷长叹一句:“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此地不仅富有,还如此慷慨!   周文渊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眼神复杂:“这算下来,竟已经算不清了,为了咱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这些后世之人竟然如此大方吗?”   还是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个问题和阴影——他们图什么?   总不能是真把他们当成祖宗来孝敬吧?   金师爷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出声道:“大人,与其咱们在此揣测不休,不如直接去问一下?如何?我观此地之人说话并不爱拐弯抹角,一向直来直去。或许,他们会回答也说不定。”   周文渊挑起了眉,沉吟片刻:“金叔言之有理。要不,金叔和我一起去?”   金师爷:“我身份不过是一介幕僚......”   周文渊:“金叔刚才也说此地之人并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您也应该看得出,他们同样对身份似乎也没那么看重。”   金师爷从善如流:“既如此,我也去。”   他不过意思意思推托一下,心中当然是想去的!   第二日一早,他两人早早的就去找了许参谋。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周文渊心事重重,再加上换了一个环境,原以为会辗转难眠,却没想到昨晚的睡眠质量竟然很不错。他归结于,一个是这几天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力,还有一个则是那个舒适的枕头。   那枕头里不知道填了些什么、枕上去就陷进去,但是又能支撑住他的脖颈,比他睡了大半辈子的荞麦壳枕头舒服太多了。还有早上起来用的那管牙膏和牙刷。牙刷十分软密,青绿色的膏体挤出来抹在牙刷上,刚入口一激灵,瞌睡立刻就醒了。刷完后嘴里清清凉凉的,简直有一种前所未有之干净的心理感受。   他昨晚上刷了两次,还被沈氏打趣了。周文渊也不以为意,这东西的确是比他们的牙粉要好上太多了!   当然,好上太多的东西还有许多,比如让黑夜变得明亮如白昼的电灯、可以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手一按就能冲出水来将秽物冲走的便器等等等等......   对了,据说那便器一开始许多人并不会用,搞得茅厕臭气冲天,十分肮脏。但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谁会觉得茅厕应该是干净的呢?脏就应该是茅厕的常态啊!可那些当地人看不下去了,抽调了士兵特意守在了那儿,一个一个教。那些士兵都很有耐性,一点都不嫌烦也不嫌荻阳的百姓们笨,教不会就反复教,简直就像是教导家中孩童。   哎,越是体会到这里的好,周文渊去指挥部的脚步就越来越沉重,心里揣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   两人到了指挥部的帐篷区,在门口站岗的士兵看到他们之后唰地敬了个礼,他们都已经认识了这位古代的县令。他拥有通行指挥部的资格。   周文渊被这个敬礼吓了一跳,但他面上没显出来,十分镇定朝岗哨拱了拱手。   还好还好,没给荻阳丢脸。   他们没见到陈司令,这位威严的老者这几日一直在忙。许参谋看他过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周县令,金先生,我们正好要让人去找你们。”   周文渊一惊:“可是迁城出什么乱子了?”   “不是,迁城的工作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许参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截止到昨晚,累计迁出九千一百二十三人,还剩不到两百人,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行动不便,我们安排了车辆去接。今天之内,应该会全部出城。”   他笑了笑:“这要多谢你们做的工作啊。”   周文渊和他带领的小组在这件事上的确花了很多的心思,立下了大功劳。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出城的,尤其是一些老人,宁可死在自己家也不愿意离家一步。是周文渊带着人亲自上门劝说,当然了,遇到实在是劝说不动的也是使了那么一点点强硬手段。这些手段,让衙役们来做更好。   周文渊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分男女,分年龄,分区域,清清楚楚。金师爷看了几眼,心里又暗暗赞叹了一遍。这些当地人的工作做得可真是又快又好,太细致了。   “城里的消杀马上也要同步开始了。”许参谋指了指墙上那张荻阳城的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区域,“预计第一批消杀的是水源和主干道,看看今天下午能不能进巷子。”   周文渊点了点头,把那张纸还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许参谋,今天来,除了问迁城的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许参谋:“您请说。”   周文渊斟酌了一下:“自从我等来到此地之后,承蒙各位照料。从粮食到药品,衣食住行考虑得十分周到。还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这些花费......”   他顿了顿,像是很难启齿,金师爷立刻接话:“这些花费,荻阳城怕是百年后都未必能还得起......”   周文渊很羞愧,几乎不敢面对许参谋。白吃白喝白住,这可不太符合君子的作为。   许参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给周文渊倒了杯水。   “周县令,金先生,你们想多了。这些钱,是从我们国家财政里拨出来的专项资金,只用于这一件事,专款专用。您不用想着还,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虽然名词略有些不同,但周文渊还是听懂了,他依然很不安。   “可是......这些钱,也都是从赋税里来的吧?用这么多钱来救我们这些外人,你们朝廷中的大员们与其他人难道不反对吗?”   金师爷的背立刻挺直了一些,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关注。   许参谋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看着两人,眼神很认真。   “周县令,”他说,“想必你们应该猜到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朝廷了。当然了,也没有皇帝。”   他索性挑明了说。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颇有些猝不及防。说实话,周文渊刚刚问的时候其实想问的是,你们的君主难道也愿意吗?但想了想,还是改了一下,改得含糊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现在,终于听到了这个肯定的答案,和他们私下探讨时得出的结论一样。   周文渊此刻心情有点复杂,但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震惊,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他喃喃道:“果然如此......”   金师爷立刻追问:“没有朝廷,那国家该如何运转?谁来做决策?”   许参谋打趣了一句:“看来你们的培训课已经迫在眉睫了,上次听闻你们对我们的律法也很感兴趣。金先生,今日时间不多,我只能简略介绍几句。   “我们国家的制度和你们大齐不一样。你们的朝代被称为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王朝,我们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社会。就拿你们刚才提到的赋税来说,一大原则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路、建学校、办医院、救灾济困,经略民生,这些都是用赋税来办的。救荻阳城的百姓,也是救灾济困的一部分。这是国家的责任,也是政府的义务。”   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听呆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家的责任,政府的义务。这些词,他们从未听说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金师爷在旁边,眼睛闪着光,手甚至有微微颤抖,他忍不住问:“那......那这些事,都是谁在管?怎么保证钱粮不会被贪墨?不会被挪用?”   许参谋:“我们有专门的审计部门,有监察机构,有法律约束。每一笔钱,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公开透明。此外,我们还有媒体监督,百姓监督。谁要是敢动救灾的钱,那绝对是触碰到红线,就是找死。   “而且,这也不光是钱的问题。救人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义务。看到有人受难,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更别说你们从来历上来说是我们华夏的先人,老祖宗。所以不用担心花费的问题。这就是我们这里行事的逻辑。”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周文渊和金师爷听着,只觉得心醉神迷。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苛捐杂税,见过太多民不聊生,哪里听过这样的?   金师爷轻声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这些都只是书上的道理,是对理想国的描述,是圣人的愿景。愿景,就表明实际是做不到的。难不成这儿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许参谋连连摆手,立刻否认:“并不是什么桃花源、理想国,我刚才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个最终的蓝图和美好愿景。我们很清楚自身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现实当然也存在有不少的问题。”   灯塔和理想国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周文渊这才意识到他不小心竟然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许参谋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不求回报的。”   周文渊精神一振:“您要什么?”   许参谋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文渊面前。   “你看看这个。”   周文渊接过来,和金师爷一起看。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荻阳城居民工分管理制度(试行草案)》! [32]第 32 章:工分制度   周文渊翻开文件,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分了好几个部分。他先是粗略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参谋。   “这工分制度......”   许参谋笑了笑:“周县令,金先生,你们先看看,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这可是他们这些参谋、社会心理学家还有一线工作的干事们爆肝了一天一夜,紧急撰写出的草案。陈司令和上头已经看过了,表示赞同,可以作为临时管理办法实行。   周文渊和金师爷凑在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他们对于这种纯白的纸张所组成的文件已经很熟悉了,并且认为这种规整板正的字体虽然少了些飘逸灵动却能让人看得很清晰很容易。   至于简体字,其实只要功底扎实的人,很容易就看得懂这些简单的字体,尤其是他们居然加了一个名为“标点符号”的东西!天知道,周文渊看到这个的时候有多激动。他小时候启蒙,就因为不会断句而经常被夫子责骂,差点就要心生自卑而厌学。   原来,只需要一个这样的小改动就可以避免掉很多麻烦。   两人囫囵吞枣看了一遍。   这个文件的第一部分阐述了制定这个制度的初衷。大意是在保障基本生存需求的基础上,引入“付出-回报”机制,鼓励居民通过劳动、学习、良好行为等获取工分,再用工分兑换额外的生活改善物品或服务。这样既能避免依赖心理,又能引导大家逐步适应新的社会规则。   “这个想法很好。”周文渊看完后,由衷地说,“有付出才有回报,这才是常理。我等白吃白住这么多天,心中其实一直不安。若是能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回报,那才心安理得。”   “是极是极。”金师爷也连连点头,“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这个道理古今皆然。如此安排,我等心里反倒踏实。”   许参谋见他们理解得这么快,心里也很高兴:“你们能这么想就太好了。这个制度是要给大家一个选择。想过得更好,就多付出一点。基本的生活保障当然不会少,但想要额外的,就得靠自己的努力。”   周文渊和金师爷看到文件上一开始就是积分制的前提,那就是将所有人分为小组。有小组积分,也有个人积分。小组积分里包括营地卫生情况、学习情况等等,还有类似优秀小组评选。   而小组,则是以营房居住地的巷子为单位,每条巷子为一组。   周文渊:“所谓小组这法子,倒与我们大齐的什长、里长之制颇有相似之处。”   金师爷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参谋大人......”   许参谋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金先生,叫我许参谋就行了,可别加大人。”   金师爷带着点试探:“......许参谋,昨日我观营房的分配,似乎并未以家庭家族来分,这其中似是另有深意?”   他留意了一下,像是他们这一条巷子,总共二十间房,除了他家之外,还有周家的两个奴仆,衙役一家、县中的货郎等等,五花八门。而且,是的,按照这个小组分配的法子,周家的人被分成了不同的组。   另外,他知道如徐家、杨家这些大族,被拆分得更细,如今分组怕也是要被拆散到不同的小组里去。   这种安排肯定是出于某种顾虑。   金师爷想到了一些,但是他有点不太敢往下继续深想。   许参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赞许地看了金师爷一眼:“金先生很敏锐。不错,这确实是我们特意设计的。”   他想了想:“这其实还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我们国家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追求人人平等。今天怕是没空细说,还是放在以后的课程里讲吧。”   金师爷拱了拱手:“那就期待参谋安排的课程。”   人人平等,这个词听上去虚幻得很,但根据金师爷这几日观察到的,他们可是来真的。只是金师爷完全想不到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士庶之分,世家寒门庶民之分,在前朝时就已经根深蒂固,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黄巢之乱。那可是个狠人,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但即便是如此,也不能消灭这种区分,并且很快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这些后人是如何做到的?   金师爷作为寒门子弟,不得不说,只要一想要这一点就莫名激动。   不过现在还不是激动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继续看接下来的内容。这个文件的第二部分详细说明了工分的获取方式,分成了劳动类、学习类、行为规范类和贡献度类。   他看到“劳动类”时,点了点头,这和他理解的“工分”差不多,像是服役。但当看到“学习类”时,他有些惊讶:“学习也能得工分?”   许参谋解释道:“现代社会,知识就是力量。我们希望大家能多学点东西,尽快适应新的环境。所以学习不仅是权利,也是鼓励的行为。”   开玩笑,国内现在的文盲率可是极低的,常年停留在个位数,并且逐年下降。可不能让这些人把数字一下子给拉高了,不然相关部门怕是要提刀赶过来了。   周文渊若有所思。   他翻到“行为规范类”时,又看到了诸如“个人卫生达标”、“保持住所整洁”等项目,不禁笑了:“这倒像是给小儿定规矩。”   “习惯养成很重要。”许参谋说,“很多现代生活习惯,对你们来说都是新的。比如垃圾分类、排队守序、遵守作息时间等等。这些看似小事,但关系到整个营区的秩序和卫生。”   周文渊点点头,继续往下翻。当他翻到“贡献度类”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一部分的内容,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首先是“解放奴仆贡献”。   文件里写着:主动登记奴仆独立身份,每解放一人,家主可获得20工分奖励;奴仆本人登记独立身份,也可获得20工分。   周文渊抬起头,看了许参谋一眼。许参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文渊立刻低下头又往下看。   接下来是“文化物品捐献贡献”,详细列出了各种捐献物品的工分标准:普通书籍每册10-30工分,经史子集每册50-100工分,孤本善本每册200-500工分......文物器物、技术资料、房产地产,都有详细的计价标准。   他看到“房产地产捐献”时,手停了下来。   小型的普通民房每间50-200工分,中等的民宅200-500工分,大户宅院每座500-5000工分......   周文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只觉得心惊肉跳。他抬起头,看着许参谋,声音有些干涩:“许参谋,这......这捐物捐宅,是何意思?”   许参谋将手中保温杯放在了桌上,语气温和:“就是字面意思。居民如果愿意捐献家中的书籍、文物、房产、土地,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奖励。”   “可是这些东西都在城里......”周文渊顿了顿,有些混乱,最终还是咬牙问出来,“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问。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旁边记录员劈里啪啦打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许参谋才开口:“周县令,这个问题,我们本来想过几天再跟大家详细解释的。既然你问到了,我就实话实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荻阳城的平面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城池轮廓。   “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在这里建的营房、设施,都是临时性的。”他转过身,看着周文渊和金师爷,“临时,一个是因为这里条件有限,另外一个则是因为我们没有打算让你们在这里住一辈子。”   周文渊的心一沉。   “荻阳城现在的位置,在一个巨大的天坑里。”许参谋继续说,叫旁边的士兵拿来战术大平板,让他点开今天早上才刚播放的航拍视频。   “二位,过来看看。”许参谋把平板转过来,朝向两人。   周文渊先凑了过去。他的眼睛一落在那个发光的画面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座城。   不是画在纸上的舆图,不是用笔墨勾勒的线条,是一座活的、立体的、真真切切的城。城墙、街巷、屋舍、县衙、周王府......每一处都清清楚楚,连屋顶上那些残破的瓦片都能看见。   “这是......”周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飘。   “荻阳城。”许参谋说,“这是从天上拍的。”   金师爷两只手撑着桌沿,眼睛也瞪得溜圆。他看见了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看见了城西那片低矮的棚户区,看见了城北周王府那片高耸的屋脊。一切都在,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从天上......”金师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那些在头顶嗡嗡作响的铁鸟,“是那些铁鸟?”   “对。”许参谋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忽然变了,从俯瞰变成了斜侧,像是从高处往下看,又像是从远处往近处推。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巷的走向一目了然,连城门口那条土路上被车轮压出的沟辙都看得见。   周文渊猛地抬起头,看着许参谋:“这居然不是画的?”   “不是画的。”许参谋说,“是拍的。就像你们去画像铺子画像,画师用笔把你们的模样画在纸上。我们这个不用笔,用光。铁鸟飞到天上,用一种特殊的眼睛往下看,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   金师爷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发光的画面,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他呆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句:“此乃仙术。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呐!”   在画面的最后,无人机飞到了更高的位置,将这一整片的环境画面都收入了其中。   画面不断上升,荻阳城在屏幕上越缩越小,城墙从一道蜿蜒的线条变成一个灰褐色的方块,屋舍从密密麻麻的点阵变成一片模糊的颗粒。然后,是围绕着荻阳城的茂密的丛林。无人机继续往上升,天坑的边缘出现了——陡峭的岩壁像一只巨大的碗,把整座城和丛林兜在碗底。而天坑周围,是更加茂密的森林。   荻阳城就坐落在天坑正中央,像一颗被人随手丢进碗里的棋子,孤零零的,十分不协调。   许参谋把画面点了暂停。   “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荻阳城现在的样子。”他说,“它在一个很深的天坑里,我们叫这个天坑为巴南天坑。你们的城,从原来的地方移到了这里。”   周文渊和金师爷都没有说话。他们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以前,他们相信“眼见为实”,可现在如此清晰看到了自己住的城从天上俯瞰的模样,反而觉得什么都不真实了。   恍恍惚惚。   许参谋:“所以,不是我们不让你们回去,实在是你们出现的这个地方不适合人类生存。天坑四周是峭壁,除了专业人员用绳索下去,其他普通人是进不去也出不来的。”   正是因为这样的地貌,巴南天坑是极限户外爱好者的天堂。   “虽然我们现在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进出,但长期来看,这里不适合大规模人群居住。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困难,医疗教育等配套设施也难以完善。”   周文渊闭上眼睛。   真的回不去了啊。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他倒不是对荻阳城有着多深多深的感情。荻阳不是他的故土,而身为基层的官员,在各地轮值是常态。只是不能回去这个事情还是让他内心深处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很惶恐。   许参谋很能理解两人此刻的心情:“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基于这种情况,指挥部已经制定了长期规划。在完成初步的适应和培训后,你们需要逐步迁出天坑,到外面的世界去生活。”   “那......荻阳城呢?”周文渊追问。   “荻阳城会保留。”许参谋说,“但不会作为居住区。我们会把它作为一个历史文化遗址,进行保护和研究。城里的建筑、物品,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对我们了解你们那个时代的社会、文化、技术,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哦,研究历史是我们这儿很重要的一个学科。”   他指了指周文渊手里的文件:“所以,我们鼓励大家捐献。一方面,这些物品到了外面,对你们来说可能用处不大;另一方面,捐献出来,可以获得工分,为你们在外面的新生活积累一些资本。”   周文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工分数字在他眼前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许参谋,这个制度,什么时候开始实行?”   “很快。”许参谋说,“等最后一批居民迁出城,我们就开始组建营房小组,公布详细规则,启动工分登记。捐赠的事情也不着急。你们先看看,想想。这不是强制性的,完全自愿。愿意捐的就捐,不愿意捐的,东西可以自己留着,或者到时候带走。不过,我要提醒一下,日后如果要换成外面的固定住房,这些工分会派上大用场......”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关于这些积分的细则,直到有其他人进来向许参谋汇报情况:   “报告!负责城内消杀队伍已经集结!是否现在进城?”   许参谋立刻站了起来:“王教授他们怎么说?”   “王教授和历史小组里的几位教授一定要跟着过去。”汇报的军官为难地说。   许参谋笑着摇摇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行,我知道了,现在先别进城,等我过去看一下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军官领命而去。许参谋转向周文渊和金师爷:“二位,能不能更好的保存你们带过来的那些珍贵书籍和器物,并且让它们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就看你们的了。”   金师爷笑眯眯说道:“老朽虽然不才,但家中也有不少书籍。我愿意将它们捐献出来!”   这下,连周文渊都转头看向他了。   “咱们在城里那些东西,带出来也没地方放,带出去也没用处。不如捐了,换些实在的。”金师爷云淡风轻,甚至还劝周文渊,“大人,如何?我看了这捐献标准,咱们县衙里的那些文书、档案,还有大人您书房里的那些书,应该能换不少工分。”   周文渊:“......金叔,您倒是算得快。”   “过日子嘛,总要精打细算。”金师爷也笑了,“再说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也是烂掉,不如让它们有点用处。”   周文渊笑着摇头:“你说得也是。既如此,那便也都捐了吧。”   只是,县衙里的文书与档案却不是他一人所有,工分要如何定,还需要许参谋他们来商议一下。或许,获得的工分平分给荻阳每一位百姓是个不错的主意。   周文渊经过刚才的一番深度交谈,已经明白了——这些后世之人要的其实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他们的一切。那些在他们看来平常的东西,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无价之宝。   而他们能得到的,是救命的粮食、温暖的衣物、先进的医疗,以及一个全新的未来。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看似不公平,但又公平得让人无话可说的交易。   许参谋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这两个古人,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周县令,金先生,你们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说,“这个制度,说到底是为了大家好。让你们平稳过渡,尽快适应新的生活。”   周文渊点点头:“许参谋,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这工分,除了兑换物品,还能做什么?”周文渊问,“文件里提到了‘未来权益’,但说得比较含糊。”   在这儿待了几天,他也开始慢慢适应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风格。   许参谋想了想,说:“这个暂时还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很多规划还在制定中。但可以透露一点,工分不仅是现在的钱,也是未来的资本。积累的工分越多,将来在外面分配住房、就业、教育等方面,就越有优势。”   他看着周文渊,很认真地说:“周县令,您与金师爷这些天为迁城做了很多工作,指挥部都看在眼里。所以,在第一批工分发放时,您会获得一笔额外的特殊贡献工分,作为对您工作的认可。”   周文渊愣了一下:“我?”   “对。”许参谋点头,“不仅是您,所有在迁城工作中做出贡献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奖励。这就是贡献度的意义,让付出得到回报,让努力得到认可。”   周文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朝着许参谋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这些人先行谢过。”   这一声谢,谢的不是那笔工分,谢的是这份尊重,这份认可。   许参谋连忙扶住他:“周县令,别这样。这是您应得的。”   周文渊直起身,眼圈有些红。即便是他在大齐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没得到这样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许参谋,这个制度,我支持。我也会向其他人解释,让大家理解配合。”   ......   许参谋走到集结地的时候,正好遇到王教授和几位历史组的专家们似乎与医疗组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他快步走过去,正好听到王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消杀用的那些药水,要是渗进木头里、砖缝里,把上面的墨迹、刻痕都给腐蚀了怎么办?那些可都是独一无二的史料!”   他面前站着的是负责消杀的防疫专家,一位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此刻正满脸无奈:“王教授,我们也是为了防疫需要。这城里困了这么久,又死了那么多人,不彻底消杀一遍,万一爆发瘟疫怎么办?”   “防疫当然重要,但文物同样重要!”王教授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们知道一座完整的古代县城意味着什么吗?那旧是活的历史!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扇门板上的纹样,都可能填补我们认知的空白!”   旁边几位历史组的教授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急切。   出于对他们的保护以及维持城内秩序的目的,他们这几天一直也进不去荻阳城,只能蹲在外面的城墙根研究城墙,后来紧接着又碰上了迁城,一众人就背着个小马扎坐在城门外观察那些出城的百姓。   他们的穿着、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行李,他们的行为模式......要不是知道这些百姓短时间之内走不了,只恨不得立刻拉几个过来陪他们聊天。   于是,这一众历史大佬们很理直气壮地忘记了消杀的事情。   许参谋弄清楚了事情始末,赶紧上前站在两人中间:“都别急,别急。王教授,您先听我说。”   王教授转过头,看见是许参谋,立刻拉着他告状:“许参谋,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他们这样搞消杀,万一毁了城里的东西,谁负责?”   “王教授,这次的消杀方案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许参谋语气平和,“第一批只消杀水源和主干道,不进入任何宅院内部。药水也是经过稀释的,对建筑物表面的影响会降到最低。”   “降到最低不等于没有影响嘛。”王教授不依不饶,“而且,你们怎么保证药水不会顺着门缝、窗缝流进去?怎么保证不会通过地下水渗透?还有,那些建筑物本身呢?木结构、砖石、彩绘,这些都不是现代材料,耐腐蚀性差得很!”   许参谋苦笑:“王教授,你要做什么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王教授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进去,实地取样。”   他们就是想第一时间进去。   “你们要跟着去可以,”许参谋根本不反对,“但必须做好全套防护,而且不能离开消杀队伍划定的安全区域。取样的事情,可以安排专门的小组配合你们。”   王教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行!防护我们肯定做好。取样也不需要太久,关键是得拿到第一手数据。”   许参谋点点头,又转向医疗组负责人:“你们派两个人,带着防护装备,陪王教授他们进去。记住,安全第一。”   事情暂时解决了,许参谋松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刚才和周文渊、金师爷的谈话,便对王教授说:“对了,王教授,有个好消息。周县令刚才表态,愿意把他家中的所有书籍都捐献出来,供你们研究。”   王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看到跟着许参谋过来对消杀设备感到好奇的周文渊,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摇晃:“周县令,多谢你!你愿意把自己的书捐出来,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他滔滔不绝,讲述古书有多么的难以保存,从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版本十分稀少,而且一些书在朝代更迭中很多内容其实都被修改过。而书籍对于他们来说,是研究华夏历史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工具。   周文渊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但他看着王教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热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   待到王教授好不容易歇下来时,周文渊脱口而出:“王教授,不仅仅是书籍,还有县衙,和县衙里的所有文书也都愿意捐献出来。只要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尽管拿去!” [33]第 33 章:消杀(1)   后来,金师爷问周文渊,不是说只捐出书籍吗?怎么就一下子把县衙也给捐出去了?那怎么又不捐家中的宅子?   周文渊轻咳了两声,有些讪讪然。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王教授给感动了,一时冲动吧?   但当他看到王教授惊喜若狂的表情时,又听到了王教授所说的那一番话时,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早晚都得捐,那不如自己先做个表率。   如果不是没事先和夫人商量好,城中宅子他的确是打算捐的,话都到嘴边了,愣生生给忍住了。   王教授当时十分动情地说:“周县令,县衙的文书档案,那是第一手的行政记录,比任何史书都真实!还有您的宅子,里面的布局、陈设、生活痕迹,都是活生生的社会史材料!”   他说得激动,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历史研究,缺的就是这种细节,这种真实!书本上写的都是大事,是帝王将相,是战争政变。可普通人的生活呢?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过日子?这些才是历史的血肉啊!”   周文渊被他说得有些恍惚。他因为不会虚溜拍马,又没有后台,从朝廷的五品被贬为了七品的县令,心里不是不烦闷的。在朝堂每日议论的是国家大事,但是在荻阳城,只有鸡毛狗碎。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平平无奇的日常,那些在他看来琐碎乏味的文书工作,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如此珍贵。   那就让这些东西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吧!   然后,金师爷也捐出了自己的书籍,还顺便把宅子也给捐了。   “我女儿肯定会同意。”他笑呵呵抚着胡须。   他家人口简单,就他和女儿金秀秀。以他对金秀秀的了解,自己把宅子捐出去,女儿只会鼓掌叫好。   许参谋大喜,作为第一个捐出宅子的人,在宅子的工分之外,他还额外给金师爷申请了两百个工分的奖励。   周文渊没想到还有这出,大呼失算:......好嫉妒好酸!   金师爷笑眯眯的:“多谢县令大人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周文渊更自闭了。   他俩都捐了东西,王教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于是便拉着他们一起去城中接收物资,两人当然欣然答应,还能去城中看看这些后世之人是怎么进行消杀的。于是,他们换上了同样的防护服,将自己罩在了白色连体衣里,跟着消杀队往城里去了。   *   城门不远处有不少百姓正站在那儿看着这群穿着奇怪,还背着长管子的人准备进城。   “他们背的是啥?铁管子?”一个老汉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些士兵背上的装备。   “看着像是水龙,但又不完全像。”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   “肯定是仙器!”   有人感慨:“这些仙兵仙将们还真是勤勉,我看他们从早到晚,就没个停歇。我与你们说,这几天咱们出城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昨儿个我就看见他们从义庄里往外运尸体,一车一车的,都用那种奇怪的袋子裹着。”   “哎,造孽啊,那些都是咱们认识的人......”   “义庄的那些尸首能保留到现在已经算是幸运了,还能入土为安。”   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声。围城五个月,城里死了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麻木了,现在看到那些被运出来的尸体,才又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邻居。   “听说这是要进城去消杀,把城里的病气都除了。”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等消完了毒,是不是咱们就能回去了?”   她这话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回去?回哪儿去?回荻阳城吗?   “回去干啥?”一个粗嗓门的老婆子立刻反驳,“城里有啥好的?又脏又破,还没吃的。你看现在这营房,多干净,多暖和!还有那食堂,顿顿有肉有菜,白米饭管饱!傻子才想回去呢!”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人附和,“回去还得自己挑水砍柴,在这儿手一拧就有水,啥都不用干,多好!”   但也有老人摇头:“故土难离啊......那毕竟是咱们的家,住了几辈子的地方。”   “家?家能当饭吃?”老婆子嗤了一声,“要我说,这营房就是咱们的新家!比那破城强一百倍!”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想回去的,有不想回去的,吵吵嚷嚷,倒是给这冷清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   周文渊和金师爷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跟在消杀队伍后面,慢慢走进了城门。   比他们先进城的大白们已经开始作业。   街道上,几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正两人一组,一人背着沉重的喷雾器,一人手持喷头,对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地面、排水沟进行喷洒。白色的药雾从喷头中喷出,在晨光中像是一团团的烟云,细密的气溶胶悬浮在空气中,又安静沉降在青石板路上。   不一会儿整条主街上就开始烟雾缭绕,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有了仙境的感觉。   周文渊以为他们说的清理街道无非是扫扫地、洒洒水,哪里见过这样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喷洒?那药雾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消毒后的清爽感。   “乖乖......”金师爷低声惊叹,“这真成仙境了。这些是药液?”   王教授走在他旁边,闻言笑道:“这些都是稀释过的消毒液,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可以有效杀灭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卵。你们看,他们需要喷得很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不能放过。”   周文渊顺着王教授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士兵正蹲在墙角,用喷头仔细地对着砖缝喷洒,十分专注。   “这......这又是一大笔花费吧?”周文渊还没从之前算账的氛围中完全醒过来,忍不住问。   王教授摇摇头:“具体我不知道。不过,为了防疫,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历史上很多大瘟疫,就是因为卫生条件差、防疫措施不到位,动辄死几十万上百万人。咱们现在这么做,就是在防患于未然。”   他提到了历史上很有名的建康大瘟疫。   “《晋书》上记载,‘建康疫疠,民死者十万’......”周文渊自然知道历史上记载的这桩大事件。   金师爷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行动并不方便,但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喷完一段,就往前挪几步,继续喷下一段。   他感叹道:“世人皆以为瘟疫是鬼神作祟,请道士做法、烧符水喝,什么法子都试过,可该死还是死。没想到竟然是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在作祟。”   王教授点点头:“其实当时就已经有人发现,那些病死者住的地方都靠近污水沟,喝的井水也不干净,问题怕是出在这上头。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没有药,没有设备,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很唏嘘,但立刻又振奋了精神:“但也多亏了这些先人的研究,后世才能进步。比如你们就知道了要清理尸体,统一放在义庄。”   从他们的研究来看,荻阳县城在初期的防疫工作是做得不错的。   周文渊听到王教授这样说,忽然就有点明白他们这个学科的意义在哪里,忍不住点头:“确实,先贤们的经验泽被后人。”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和队伍超前走,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像一道白色的潮水,慢慢淹没整条街道。   *   趁着消杀队在前面工作,王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周文渊和金师爷的带领下,来到了县衙。   一进门,王教授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县衙的正堂保存得很不错啊。”他声音都变了调,喜滋滋。   金师爷笑着摇头:“其实不然。荻阳的县衙比起州府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家县令当差的时候,舍不得出钱修缮,于是便也只能如此了。”   州府的那才叫一个气派!   被点到的周文渊:“......实在是无法拿出银钱来修缮。”   别的县令都是三年万两雪花银,轮到他,不做贪墨之事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拿出自家的钱来修县衙和官邸吧。   王教授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已经很好了。”   这可是原封不动的古建筑,甚至连里面的摆设细节都完全维持了穿越前的状态。   王教授顾不上多说,立刻指挥学生们开始工作。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各种工具——软毛刷、镊子、密封袋、标签纸,还有一台小小的、会发光的仪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金师爷好奇地问。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抬起头,笑道:“这是便携式显微镜,可以放大观察物体表面的细节。我们要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灰尘,然后用镊子取样,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注明取样位置和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先用软毛刷在案几的一角轻轻扫了几下,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然后,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漆面脱落处取下一小片漆皮,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县衙正堂案几,漆皮样本,取样时间......”   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金师爷看得啧啧称奇。这些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些后世之人眼中,竟然值得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   王教授已经参观完了县衙,在周文渊的带领下去了县衙后的官邸。一进书房的门,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这么多书!”   周文渊连忙解释:“大部分是县衙的文书,有时我会带回家来处理。另外那部分才是我个人的藏书。”   王教授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停住了。他伸出手,颤抖着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略有些泛黄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连山》?这是《连山》呐!周县令,您怎么会有这个?”   不可能......这两部易学典籍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不对不对,难道在大齐的时候它们还没有失传?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语气平淡:“哦,这个啊。是我早年游学时,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换来的。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也没太在意,就随手收着了。怎么,这本书很珍贵?”   “何止是珍贵!”王教授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如果它是原版,那能成为国宝级的孤本!《连山》《归藏》与《周易》并称三易,但前两部在汉朝以后就失传了,后世只有零星记载。学术界一直以为它们永远消失了,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真迹!”   他捧着那本古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上面的卦序、爻辞,和《周易》完全不同......这是研究上古易学、先秦思想的唯一实物资料。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不行不行,王教授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太激动了,说不定也只是后人的伪作。不过,即便是后人的伪作,那也比现存的版本要更接近原版。   不管怎么说,第一时间就能找到这么重量级的书籍,王教授信心大盛。   果然,接下来他听到了一段极为美妙的话——周文渊看着王教授激动的样子,笑了笑:“这本《连山》在我这里也就是一本旧书而已,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藏书大家,像城东的王府、城南的徐家,那才叫藏书丰厚。他们家的藏书可是几代人的积累,藏书楼都有好几层,里面的孤本善本多不胜数。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王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太过激动给引发心脏病,他眼睛都直了:“王府......徐家......荻阳城内居然还有这样的藏书大家?”   “那自然。”周文渊点点头,“王府藏有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本,徐家则有江南各大藏书楼的抄本。听说徐家老太爷年轻时遍访名山大川,搜集到了不少散佚的典籍。我这点藏书,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徐家的显赫其实也就是这几十年,和那些动辄几百年传承的簪缨世家没法比,出的最大一个官也就是在周王府当差的徐长史。所以,他们野心勃勃,铆足了劲想要再把自己的身份往上提一提。   藏书就是很好的一个手段。   凭借着家中的藏书,徐家这几年在士林中也颇闯下了点名声。   王教授听得心驰神往:“那我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周文渊笑道:“那也是日后之事了。现在,咱们还是先整理县衙的这些文书吧。”   他心中其实有几分幸灾乐祸。徐家为人霸道,王府自是不必提,这几年他担任荻阳县令在这两边可吃过不少的亏,简直如履薄冰。现在可好了,让那两家自个儿去头疼吧。   王教授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先整理这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本《连山》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其他的书籍和文书。他们戴着手套,动作轻柔,每拿起一本,都要先拍照,然后登记,再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教授,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忽然惊呼一声,手里举着一卷泛黄的纸,声音里满是兴奋,“这......这好像是诏书?朝廷的诏书?”   王教授走过去,接过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他仔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专业:“嗯,是诏书原件。看这纸的质地、墨迹,还有上面的玺印、官印,应该是去年朝廷下发到宜州的减免赋税诏书。”他转向周文渊求证,“周县令,可是之前有水灾?”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是。正是去年因为宜州遭了水灾,朝廷特地减免了本地赋税,这便是那份诏书。”   他现在看了这份诏书就有点生气。   那个研究生哇一声,眼睛里冒星星:“一千多年前的诏书原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看过复制品,没想到能亲手碰到真的!”   其他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卷诏书,小声议论着:“看这玺印,多清晰!”   “还有这传递的痕迹,上面有各级官员的签押......”   “这绝对是研究中央与地方关系的一手材料!”   王教授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好了好了,诏书原件在历史研究中确实重要,不过这类文物其实并不算特别稀少。各地档案馆、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保存。不过这一份也很珍贵,你们要小心一点。”   他又看向另一堆文书:“那些是什么?”   金师爷:“那些是状纸。百姓递上来的诉状,还有县衙的批复。”   几个研究生立刻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状纸。一个女学生拿起一张,轻声念道:“‘具状人王二,年四十二岁,住荻阳城东街......状告邻人李四侵占宅基地三尺......”   这是真实的古代诉讼文书,里面记录的都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矛盾。   另一个男生也拿起一张:“‘民妇张氏,年三十五岁,状告夫家虐待......要求析产分居......’”   这一份则涉及到了婚姻家庭纠纷。这种民间诉讼文书,最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法律意识。   学生们越看越兴奋,互相传阅着,讨论着状纸里的内容。有人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有人用相机拍照,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状纸放进密封袋里。   王教授站在一旁,看着学生们忙碌,索性给他们上了上课:“这些状纸、账本、户籍册、田契地契,虽然单个来看不算稀世珍宝,但作为一个完整的档案体系,它们记录了一个县从行政到司法、从经济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这种系统性的地方档案,现在存世可不多。”   它们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横切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在他们看来琐碎乏味、甚至有些头疼的文书工作,在这些后世学者眼中,竟然成了无价之宝。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研究生们,简直像发现了宝藏一样。   这种感觉,在金师爷带着几位专家和研究员们去自己家的时候,更为深刻。   王教授保持着专业的态度,指挥学生们对宅子进行系统的考察。他不仅关注金师爷的藏书,更重视宅子本身的结构和布局。学生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测量房间的尺寸,记录家具的摆放,甚至对灶台、水缸、马桶这些日常生活设施都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和取样。   金师爷跟在他们后面,越看越好奇。   他看到一个学生正蹲在院子里的墙角,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撮土,放进密封袋里。另一个学生则用尺子仔细测量砖块的尺寸,记录砖块的纹样。   “这位......小兄弟,”金师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这些砖块这些土,又不是书籍,也不是文书,里面又没有知识,而且到处可见。难道史官也要研究这些学问吗?”   那个正在取土的学生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铲子。   “金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在我们这里,历史研究不仅仅研究书本上的知识,也研究物质文化,研究日常生活。你看,这些砖块,这些土,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其实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他指了指手里的土样:“比如这撮土,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成分,了解当时的土壤环境、农业技术。还可以通过分析里面的花粉、植物残骸,了解当时的植被状况、气候条件。”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砖块:“比如这块砖,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烧制工艺、材料成分,了解当时的制砖技术、手工业水平。砖块上的纹样,也能反映当时的审美趣味、文化特征。”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您这宅子本身。它的布局,它的结构,它的装饰,都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阶层、生活习惯、建筑技术。比如,您这宅子是二进院落,有正房、厢房、耳房,这说明您家的社会地位不低。灶台的位置、水缸的摆放,反映了当时的生活习惯。门窗的样式、屋顶的构造,反映了当时的建筑技术。”   金师爷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竟然能透露出这么多信息?   那学生的眼里泛着光,显然对自己的专业十分热爱十分虔诚:“金先生,您知道吗?历史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故事,不仅仅是战争政变的记录。历史也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他们的衣食住行,是他们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物质遗存里。   “我们研究这些,其实就是为了还原一个更真实、更鲜活的历史。不是为了歌颂谁,也不是为了批判谁,只是为了了解我们的过去,了解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听到这话,金师爷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学生,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当作珍宝来对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句话让他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从大齐到现在这个时代,是如何走过来的?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可是遇到了什么机遇?了不起的大机缘?但其实,或许并不是忽然一下子就这样了,而是从这样一天一天的普通日子,一点一滴的普通日常所逐渐累积起来的?   难怪这些人这么看重这些毫不知情的东西。   这是他们的来时路啊。   ......   在营房区,徐家二房的徐礼正在大发雷霆。   导火索其实只是件小事。他刚才想喝口热茶,让仆从去食堂打水,结果仆从回来时,手里拿着的不是他惯用的那个青瓷茶杯,而是一个粗糙的陶碗。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徐礼盯着那个陶碗,脸都青了。   仆从小心翼翼道:“二爷,咱们带来的那个茶杯,昨天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个口子,小的怕您用了伤着嘴,就......拿了这个。”   徐礼一把抢过那个陶碗,仔细看了看。碗边粗糙,釉色不均,一看就是庶民用的粗货。他气得手都在抖:“我的青瓷杯呢?你就这么给我摔了?”   仆从扑通一声跪下:“二爷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昨天收拾东西时太匆忙......”   “废物!”徐礼压低了嗓子骂道,脸涨得通红。他不敢真的放开了声音骂,因为营房外面时不时就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仙兵巡逻,那些仙兵可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平头百姓,一律按规矩办事。   其实,一个茶杯而已,平日里他也不会这么生气。可这几天,他心里的憋屈越积越多,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34]第 34 章:消杀(2)   徐礼或者说徐家人一开始想的是,徐家会被分在一个片区,这样他们家大人多,自成一体,不会被其他人欺负。而且,也天然拥有了说话的底气。   但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徐家一百多口人居然没有被分到一起,而是被打乱了分到了不同的片区。他这一片,除了他和妻妾还有两个贴身仆从——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分在其他地方——剩下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庶民,甚至还有几个他看着像是贱民出身的。   一问,果然以往是城中的挑粪工。   这简直是侮辱!   徐礼气得脸都要歪了。   徐家是什么人家?虽然比不得那些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可也是荻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如今却要和这些粗鄙不堪的庶民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鞋面上沾了点泥,便让仆从赶紧擦干净。那仆从擦得仔细,他却还是嫌不够,皱着眉道:“这地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过,脏得很。待会儿去问问,能不能弄点水来,把门口这块地冲一冲。”   正说着,隔壁营房里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发下来的那种蓝色棉衣,大大咧咧地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摸出个馒头,估计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就着凉水啃了起来。啃到一半,还响亮地打了个嗝。吃完后也不净手,就这样往自己身上一擦。   徐礼立刻别过脸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连吃个东西都这么不讲究,这些庶民果然登不上台面!   他赶紧让仆从把营房的门帘放下,眼不见为净。   还有一些庶民,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也敢跑到他面前来腆着脸套近乎。以前这些人都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还有,他的妻妾更是天天在他面前哭诉,希望能回到城里的家中。这儿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狭小了。而且仆从们有些住得远得很,没办法时时贴身伺候。如今要去外面打个水都需要自己动手。而且,去上个恭房,居然要和那些庶民一起上一间,简直是天塌了!   她们哪里受过这个委屈?   麻烦事是一桩又一桩,但徐礼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曾经大着胆子去和那些士兵攀谈,结果只得到了一句礼貌的回复,说这是上头的规定。可当他想要和他们的“上头”谈谈的时候,却一直都没有下文。   这些地方的人并不在乎什么徐家......或者是说,他们也不在乎什么别的刘家李家王家。   这让徐礼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不安。   *   就在徐礼的营房外面不远处的行道边,赵婶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外面晒太阳。   赵婶子这两日也没做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把营房好好收拾了一下,其他的时间就是在营区里转悠,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刚从乡下嫁到荻阳城里的那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比如那个蹲厕居然是白瓷的,一按,哗啦一声,什么都冲走了,干干净净,没味儿。赵婶子第一次用的时候,冲了三次水,每次都趴在马桶边上看,想弄清楚那些脏东西被冲到哪里去了。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但她觉得这东西比城里的茅厕好了不知多少倍。没有蛆虫,没有蝇子,没有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臭味。   还有灯,开开关关好多次,始终想不明白火是怎么被运到那个细长的管子里的。   当然了,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很快被她甩到了脑后。她自己也在逐步适应这个营地的生活。这里的生活很规律,每日七点起床,十一点关灯。这些问题都不大,他们往往起得比这个早,睡得比这个也早。   还有,营地里有食堂,每天只需要到点去吃饭就行。赵婶子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过上不用自己生火,不用自己刷锅,不用算计着粮食还够吃几天的日子。到了饭点,端着碗去排队,打完饭回来吃,吃完把碗往回收处一放,就完事了。   而且,食堂一天供应三顿饭!   赵婶子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三顿饭?后来她确认了,真的是三顿,早饭、午饭和晚饭。   我滴个乖乖,这不比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吃得还要好?听说有钱人家里就是吃三顿的,而他们家,就算是在围城前也只有两顿饭吃。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能偶尔几天多加一顿。   更别提这儿的食堂提供的伙食可比家里好太多了。顿顿有肉有菜。最让赵婶子感到快乐的是,这些仙人们并没有骗他们——前两天的饭量一直都是少少的,而且主食都是清淡的粥,但今天她发现有白米饭了!而且肉菜也加多了。   她中午就狠狠吃了一碗白米饭,还吃了三大块排骨,美得很,美得很!   不过,这个地方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让人快乐的。它有自己的很多规矩,有些规矩就挺麻烦。   比如,每天都要洗澡。   赵婶子算爱干净的了,但也是头一回听说每天都要洗澡的,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没有这样糟蹋水和柴的。就算是夏天,也就擦个身子。可这里硬性规定,每天都要洗。   好在,那个淋浴房从早到晚都供着热水,你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赵婶子就知道隔壁住的那人第一天洗了三回,不是因为爱干净,纯粹就是那人觉得不洗就亏了。水又不要钱,柴也不要钱,不洗白不洗。   这两天吃得饱、睡得暖、洗得干净,赵婶子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起来。   她的脸不再那么黄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也合上了,走起路来腿脚也有劲儿了,不像饿着的时候,走几步就喘,喘完了还头晕。老赵说她气色好多了,她对着发下来的镜子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比刚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好看了些。不是年轻了,是没那么像鬼了。   在闲暇的时候,赵婶子还认识了不少人。   比如和她一起晒太阳唠嗑的黄婶子。   黄婶子住城西,赵婶子住城东,两人原本并不认识。这次营房分配打乱了住,恰巧分到了同一个片区,这才搭上了话。   黄婶子也是个爱说话的,两人聊了几句,发现还挺投缘。她也是苦命人,围城时儿子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儿媳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孙子。两人聊天的时候时不时会泪水涟涟哭一场,但哭过了,心里的情绪被发泄出来了,反倒好了不少。   “赵家妹子,你说咱们之前洗澡换下来的那些衣裳,还能不能拿回来?”黄婶子聊起他们被收走的衣裳。   赵婶子叹了口气:“我也正惦记这个呢。我那件夹袄还是去年新做的,面子是细麻,里子絮了棉花,穿起来可暖和了。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那些衣裳虽然比不上现在发下来的这些料子好,可都是穿惯了的,样式也熟悉,有感情。再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万一哪天这些仙兵仙将走了,他们还得穿自己的衣裳过日子呢。虽然破烂了,但放在身边总觉得安心些。   “谁说不是呢。”黄婶子附和道,声音有些发涩,“我有一件裙子,是闺女出嫁前给我做的,虽然旧了,可穿着舒服。还有几件贴身的衣裳,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比现在发下来的这些穿着合身。如今闺女远嫁,儿子又......这些衣裳,我舍不得。”   她闺女嫁人后就再没见过了,只托人带了衣服回。所以她对旧物格外珍惜,那些衣裳,不光是衣裳,更是念想。   两人越说越觉得舍不得。   赵婶子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问问?我看那些仙兵里头也有好说话的,问问总不犯法。”   黄婶子点头:“成,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问问。”   *   营房区的隔音一般,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徐礼的耳朵里。   徐礼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些,更是觉得轻蔑。   这些庶民,简直不知好歹!   现在发下来的这些衣裳,料子柔软,做工细致,比他们平时穿的那些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倍。这些人居然还惦记着自己那些破衣烂衫?   真是不识货!   他越想越气,对身边的一个仆从道:“去,让她们闭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那仆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却被旁边的亲随拦住了。   亲随压低声音道:“二爷,使不得。这里是营区,外面就有仙兵巡逻。咱们要是出去赶人,被仙兵看见了,怕是要惹麻烦。”   徐礼一滞。   他当然知道仙兵的厉害。这几天,他亲眼见过几个不服管教的,被仙兵毫不客气地“请”去谈话,回来时都蔫头耷脑的,再不敢闹事。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但这口气憋在心里,更是难受。他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恨不得把手中的瓷碗直接给砸了。   这时,营区里忽然响起了广播声。   一个清晰的女声从不知藏在哪里的喇叭中传出来:“通知,通知。各位荻阳城的乡亲们,之前出行时你们被收上来的行李和换下的衣物已经清洗消毒完毕,有需要领取的居民,请到以下地址排队领取。地址如下......重复......”   赵婶子和黄婶子一听,立刻站了起来。   “能领,真的能领!”赵婶子喜道。   “快快,咱们赶紧去,去晚了怕是要排队。”黄婶子把手里的针线活儿一收,拉着赵婶子就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   三号仓库里,林晓正忙得脚不沾地。   她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刚从消毒烘干线上下来的衣物,花花绿绿,各式各样。有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有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夹袄,有颜色黯淡的裙子,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肚兜,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家缝的。   这些都是前两日出城的时候在检查行李和洗澡两个环节时收集起来的。当时答应了这些百姓会还回去,但肯定不是原封不动地还,要清洗、要消毒。于是,这几日又从外头紧急调配了一批清洗和烘干消毒设备过来,直接在这儿建了一条临时的流水线——顺嘴说一句,管物资的那几位干事,就短短几天功夫已经生出了不少白头发了。   然后,又清出了两间大的库房,在这儿设立了一个点,专门来处理这些东西。   包括林晓和里面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是普通士兵,通过紧急培训临时上岗。没办法,出于保密,外面的普通人还进不来这里。   林晓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熟练地将一件灰色的男式短衫叠好,塞进袋子里,然后从旁边撕下一张标签纸,“唰”地贴在袋口。标签上印着几行字:物主姓名:赵大柱;登记编号:CQ-0347;物品类型:上衣;处理状态:已清洗消毒。   这些衣裳在处理后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浓重的汗味和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清爽得很。   她动作很快,叠衣、装袋、贴标签,一气呵成。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帮忙,一个负责从传送带上把衣物取下来分类,一个负责核对登记表,确保每件衣裳都能对得上号。   “这件夹袄的里子破了个大洞,要不要补一下?”一个女兵举起一件深蓝色的夹袄,问道。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用补,原样装袋就行。上头说了,尽量保持物品原貌,除非是影响使用的破损。”   那女兵“哦”了一声,把夹袄叠好,装进袋子里。   整个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忙碌而有序的气氛。传送带嗡嗡地响着,将一批批清洗消毒好的衣物送过来;工作人员们低声交流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墙角的打印机吱吱往外吐着标签纸。   林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眼角余光瞥见仓库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眼神热切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藏。   是历史组的张研究员。   林晓忍不住笑了,扬声招呼道:“张老师,您又来视察工作啦?”   张研究员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走进仓库。他的目光却一直黏在那些衣裳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我今日可是实打实有工作安排的。那个,小林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这些就是第一批已经处理好了的?”   “对啊。”林晓点点头,顺手又叠好一件裙子装进袋子,“第一批刚洗好呢,您就来了。”   这位姓张的研究员时不时就往这里跑,他们都很已经很熟悉了。   张研究员听出了她的打趣,嘿嘿一笑。他走到长桌边,伸手想摸一摸那件粗布短衫,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他凑近了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布料......哎哟,是麻和棉混纺的,织法比较粗糙,应该是自家织的。看这磨损程度,穿了至少三五年了。袖口这里磨得最薄,说明主人经常做体力活......”   林晓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笑着打趣道:“张老师,您就那么想要啊?”   张研究员搓了搓手:“那可不?我眼馋死了!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历史组,那就是宝贝。博物馆里保存的都是贵族的东西,从文物的角度那肯定是它们之前。但你想想,一个社会里贵族能占多大的比例?更多的还是平民老百姓嘛,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像大齐这种太久远的朝代,老百姓的东西留存下来的不多,只能从一些侧面的东西比如书籍里的记载和绘画作品里去推敲。”   林晓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以前只觉得这些是旧衣裳,洗干净了还回去就行,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想了想,说道:“张老师,您也别急。这些衣裳我们是要发还给百姓的,不过......”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有些百姓愿意用旧衣裳换工分,那我们就能收上来,到时候您就能拿去研究了。”   张研究员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我今天还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林晓恍然大悟,“原来您知道啊。”   “我得给这些东西估值啊。”张研究员也没藏着,直接告诉了她,然后又有些担心,“你说,会有人愿意换吗?”   林晓点点头:“肯定会有。张老师,你就是太紧张了。”她说着,指了指外面,“刚才广播通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来领了。”   工分可以换成吃的和用的,甚至还有其他,对大部分人来说,她想不出不换的理由。   张研究员激动得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我先去外面看着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小的夹袄,针脚虽然歪斜,却缝得密密麻麻,显然是母亲用了心的。   不知道这件夹袄的小主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正想着,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晓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仓库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她忍不住“嚯”了一声。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眼望去,怕是有好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营区的主干道上,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赶过来。   队伍旁边,几名士兵正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领衣裳的在左边,领其他行李的在右边,别排错了!”   士兵的声音洪亮,穿透嘈杂的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百姓们虽然急切,却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只是嘴里忍不住小声议论着。   赵婶子和黄婶子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她们这几天下来已经迅速学会了排队,立刻跟在了队伍前面一点点往前挪。   赵婶子小声说:“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那中间这个是啥?”   在队伍最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宣讲台。正当大家感到好奇的时候,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干事走了上去,她手里拿着扩音喇叭,看上去似乎是要讲什么。   “各位乡亲,请安静——”女干事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各位老乡,你们之前换下来的衣裳、带来的行李,我们都已经清洗消毒好了,现在呢,就可以领回去。”   台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女干事顿了顿,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这些旧衣裳、旧物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可以折算成工分。”   她特意加重了“工分”两个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工分?啥是工分?”   “不知道,啥玩意儿?”   女干事举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家肯定很好奇工分到底是什么?工分其实就是一种凭证,日后可以靠着这个凭证来换东西,换日用品,换更好的条件。我举个例子,比如你现在手上有十个工分,那后续,这十个工分就可以给自己家换上一个吹风机,或者是再换几套新的衣裳。”   台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先安静,听我说完。”女干事的手往下压了压,“具体的工分制度过段时间就会公布。我今天只说一点,那就是这些旧衣物、旧行李,如果你们自愿留下,就能折算成工分。这是纯属自愿的,不强求。想要衣裳的,领回去。想换工分的,留下衣裳,我们登记好,到时候工分算给你们。”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领衣裳的时候,工作人员会再问一遍,你们现场决定就行。”   整个空地上立刻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35]第 35 章: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听上去这个工分还不错啊。要不,咱们全换了?”   “我肯定换!咱那衣裳多破啊,要是真能换成新衣裳那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他们要那些埋汰衣裳干啥?”   女干事等讨论声小一点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除了大家带出来的行李和衣裳之外,如果在荻阳城中还有比如书籍、瓷器陶器、织机等等这些东西,也可以在我这里先报名。到时候我们会去估值,换成相应的工分给到你们。”   原本慢慢淡下来的讨论一下子就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女干事拍了拍手:“我要提醒大家一句,如果是一些普通的常见的物品,那就是先来报名的先得,我们后续不一定会收那么多了。”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的破陶碗,那收个一批来做研究就够了,不可能把全城的这些物件都留着。   她说完之后,便指了指旁边的长桌,那里已经坐了一排登记的工作人员,正对这里翘首以盼。大家都看懂了,如果要换的话那就去那儿登记。   “城里没带出来的物品要换工分的来这儿登记,领衣裳在左边,领行李在右边。”   有人迫不及待地想领回自己的东西,有人则开始盘算工分到底值不值,有人拉着身边的人商量,有人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我那几件衣裳也不知道能换多少分?”   “都换了呗。我家里还有几个陶土盆,也都登记上。反正现在有发的铁碗,好用得很,还摔不碎。就算以后不发了也能用个几十年。”   “也是,那我也换。你说我自己绣的被面能不能换?”   “我咋知道,去问问呗。”   林晓看着这一幕,觉得张研究员这次应该能得偿所愿了。她微微一笑,放下帘子转身回到仓库里,继续手里的工作。   *   队伍中的很多人都涌向了登记的长桌前,看来都选择了要将家中没带的东西捐出来换取工分。   赵婶子和黄婶子都打算等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再说,他们直接去了领衣裳的队伍,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挪到了仓库门口。两人手里都捏着之前发的登记条,上面写着姓名和编号。   排在他们之前的队伍里有人正在讨论。   “就是不知道工分到底能换些什么?说不定是画饼充饥,想要空手套白狼呢?咱们现在领的吃的穿的,回头都要从工分里扣。”   这话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赵婶子耳朵尖,立刻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正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赵婶子一听就不干了。她把手里的登记条往袖子里一揣,转过身瞪着那人:“你说啥?空手套白狼?人家把咱们从城里救出来,给吃给喝给治病,连刷牙的管子都发到你手里了,哪一样扣你的了?你说!你现在站在这儿,穿着新棉袄,吃免费饭,转过头来就说人家要坑你?”   她虽然不识字也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做人可不能这样!   黄婶子也很气愤,声音比赵婶子还大三分:“就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好事。白吃白住,还白给衣裳。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兜里有几个大子儿?”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仙人们要是想空手套白狼,还用得着把咱们弄出来?在城里直接套不就行了?用得着搭帐篷、烧热水、一天三顿地供着?那得多大的本钱?”   那中年男人被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回去,脸上挂不住,缩着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便灰溜溜地钻到队伍后面去了。   赵婶子还不解气,冲着那人的背影又补了一句:“随便说说?这种话能随便说?做人要讲良心!”   黄婶子拉了她一把,低声说:“行了行了,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咱们快去领衣裳,晚了怕没了。”   赵婶子这才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嘴里还在忿忿不平:“真是不知好歹!什么人呐这是!”   在经过这几天之后,她已经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诋毁这些仙人们了,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仙人。显然,和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所以那个人也算是惹了众怒,现在缩在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不远处站着维持秩序的士兵原本是想要过来的,看事态已经平息,又听到她们的话语,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看,对人施以善意,大部分人都是会记得的。   仓库门口设了两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桌子上摆着厚厚的登记册,工作人员正低头核对信息,嘴里不停地问着:“姓名?编号?带登记条了吗?”   轮到赵婶子了。   她赶紧把登记条递上去。工作人员接过,在登记册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对应的记录,抬起头先确认了一下她的身份,然后说:“你有一件夹袄,一件裙子,两件里衣,都在这儿了。”   工作人员说着,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正是赵婶子之前换下来的那些。   赵婶子伸手接过,抱在怀里,摸了摸。衣裳洗得很干净,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那件夹袄的袖子磨得有点薄了,里子也有个小洞,是她去年自己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亲切。   工作人员看着她,又补充道:“刚才外面的宣讲你听到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选择换工分,我们这边有研究员会给你这些衣裳估个值,值多少工分他们会告诉你。有的衣裳估值高些,有的低些,看料子和做工。你自己决定。”   赵婶子刚才也一直在心里盘算这个。这会儿看着怀里的衣裳,又比了比自己身上穿的新衣服。这些旧衣裳,穿是还能穿,可比起现在发下来的那些,确实差远了。   再想想这几天在营区过的日子,那些好东西。工分......虽然不知道具体能换什么,但总归是好的。   她咬了咬牙,把密封袋往前一推:“我留下,换工分。”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确认道:“都想好了?不留一件?”   赵婶子摇摇头:“不留了,都换吧。”   她唯一想留的是几个孩子的衣裳,但那些在城里,没带出来。其他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她还得劝自家男人把他的也给换成工分。这东西,肯定是越多越好的。   她说着,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像是把过去那些苦日子,都一起留在了这里。   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身把东西朝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学生推了过去,笑眯眯的:“来,定个价吧。”   那研究员面带笑意,接过密封袋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料子、做工和新旧程度,又和同事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拿起那件夹袄,指着袖口的磨损对赵婶子说:“这件穿得久了,工分低些。”又拿起一件里衣,“这件料子好点,工分高些。”   最后报了个总数。   赵婶子没意见,爽快答应了。   工作人员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按照估值给了她一张新的条子:“这是你的工分凭证,收好了,以后等制度颁下去了,就可以凭这个去领了。”   赵婶子接过条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轮到黄婶子的时候,她的东西多一些,而且明显能看出她的家境要比赵婶子略好一点。除了几件日常衣裳,还有一条襦裙,是闺女出嫁前给她做的,针脚细密,料子也好,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穿一穿。   工作人员把密封袋递给她。黄婶子打开袋子,一件一件地看,看到那条襦裙时,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我能留一件吗?就这一件。”   工作人员点点头:“可以啊,想留哪件都行,其他的折算工分。”   黄婶子:“我就留这件。”   研究员拿起那条襦裙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他指着裙摆上精巧的刺绣,对旁边的学生说:“你们看,这刺绣很不错啊,针脚细密,图案也雅致。这裙子做工好,料子也好,估值可以高些。”   他抬起头对黄婶子说:“这件裙子要是换工分,能换不少。你确定要留吗?”   这样一件衣裳可以获得的信息可比那些最常见的普通款式要多得多。他是希望能够留下的。   黄婶子摸着裙子上的刺绣,眼圈有点红:“这是我闺女一针一线绣的。我不换,我要留着。”   她女儿从小就心灵手巧,后来也成为了一名绣娘。   研究员点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劝。他把剩下的衣裳一件件看过,估了价。工作人员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按照估值给了她一张工分凭证。   两人走出仓库,手里都空空的,只有黄婶子怀里还抱着那条襦裙。   外面的队伍还在缓缓移动,不断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出来的人里,有的抱着衣裳满脸欢喜,有的手里只拿着一张条子,表情复杂。   “我全换了!反正以后有新衣裳穿,这些旧的留着也没用,不如换工分实在。”   “我留了一件,是我娘留下的,舍不得。”   “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全给登记了,不管他们要不要,反正先报上去再说。”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赵婶子摸了摸怀里的那张条子,硬硬的,硌着胸口。黄婶子抱着那条裙子,一直在用手指摩挲着细腻的布料,眼圈红红了。   “你说,闺女要是知道我把她的心意留下了,应该会高兴吧。”她小声说。   赵婶子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会高兴的。”   ......   用衣服和行李换工分的事情,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房区。一开始还只是领衣裳的人回来随口提两句,后来就变成了你传我、我传你,越传越热闹。   最后,每日在营房上空响起的喇叭里也开始宣传起这件事,提到了马上就会向大家公布的工分制度。只是因为细节还没有敲定,所以和大家知道的相差并不大。   “听说那工分能换的东西可多了,吃的用的都有。还能换那个吹风机。”   “真的假的?那咱们那些破衣烂衫的,能换多少?”   “管他多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了实在。”   营房区里,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声。人们对这件事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走到哪儿都听到他们在聊自己在城里留下的那些锅碗瓢盆和家具书本能换多少工分,又能从神仙那里换来什么。   对现代人来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很珍贵很有价值,但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少数带着回忆与承载了情感的,其他都不如现代的好物件来得更加实用好用。于是,登记工分的长桌前,队伍排得老长,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册换了一本又一本。   整个历史组的研究员们都兴奋起来了,他们一边忙着给物品估值,一边还要做记录,眼睛里都闪着光。这些百姓拿出来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贵的研究材料。到后来,物理组的也都加入了这场热闹。他们正在研究这座城为什么会穿越,以及穿越后的状态。而,这里面的物件说不定也在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   历史组好歹挑一挑,物理组是不管什么破铜烂铁,统统都要,让历史组的组员们为之侧目。双方互相嘲笑对方是收破烂的,场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然也有对此而感到不快活的人,徐礼和徐义聚在了后者的营房里,脸色十分难看。   “这些人要书本作甚!这岂不是冲着我们徐家来的?”   谁不知道他们徐家最多书啊。可那些书,怎么可能捐出去,那可是他们徐家千辛万苦搜罗而来的。   徐义哼一声,瞟了他一眼:“那人家要,你敢不给?”   徐礼被他噎住了,竟无言以对。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于是只能把火气发泄在外面那些兴高采烈的庶民:“这些人居然为了那么点不知所谓的工分,就这样把自家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真是鼠目寸光,没见过世面的愚人!”   正嘲讽着呢,敲门声响起,一个徐家的下人匆匆走了进来。   那下人脸色有些慌张,凑到徐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徐礼的脸色猛地一变:“什么?周文渊和金师爷把城里的住房也捐了?换了大笔工分?”   徐义也倏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此事可当真?”   下人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千真万确。正巧有位衙役是小的表姐的小叔子,周县令带着他去整理了县衙的文书。他偷听了县令与仙人们的对话。周县令和金师爷把宅子和铺子,还有家中的书籍、器物等等,能捐的都捐了。听说换的工分数目不小。”   徐礼和徐义对望一样,都愣住了。   徐礼皱起眉头:“这不是说只是要些书籍和器物,怎么连宅子和铺子都要?!没听说啊......而且,这两人是要搞什么鬼?竟然将家宅都拱手让出......”   这是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啊!   徐礼慌了起来。   “管他是不是不打算回去,”徐义眼睛骨碌碌转了起来,他忽然说:“二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   天刚蒙蒙亮,金秀秀就醒了。   这是她们搬到城外的第四天。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逐渐习惯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依然会有些愣神,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这里不是她在金家的闺房,没有雕花木床,没有绣花帐子,没有熏香。身下是硬邦邦的铁架子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暖得让人不想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也是军绿色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软软的,枕上去很舒服。   哦对了,想起来了,她在城里面的宅子都已经被她爹给换成了工分。不过,金秀秀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并不生气。荻阳城的家于她并没有太多的特殊回忆,并且她很相信她爹的眼光,也认同换成工分会更好。尤其是,他们父女俩还得到了奖励工分,真是喜滋滋。后来,周大人和嫂嫂也把宅子捐了出去,虽然也有奖励工分,但只有他们的一半!   这就是第一的好处啊。   金秀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昨天发下来的棉袄和布鞋,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天色还暗,营房区的路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光。远处食堂的方向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   食堂大概是这儿最忙碌也最受欢迎的一个地方。这些后世之人怎么这么会吃?!很多东西她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毫不怀疑,这儿的普通人都要比皇帝吃得好!   金秀秀叠了被子,然后拿着脸盆准备去公共洗漱间洗脸刷牙。清晨的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洗漱间走。   洗漱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这里男女分开还有士兵值守,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荻阳城人习惯早起,虽然天还只是蒙蒙亮也已经有不少妇人正排队等着用水龙头。   金秀秀排在一个大娘后面。   她素来天马行空,此刻又忍不住好奇往四面瞅了又瞅,看到了许多的人,这些人在以往的时候是全然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一开始的时候,金秀秀的确有些不大适应。他们嘈杂、说话粗鲁、生活习惯也不好,看到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气......但金秀秀奉行的是既来之则安之,很快她就调整了心态,有时她甚至能笑眯眯凑到婶子们嫂子们旁边去插一两句话。   此刻,她正听着前面的人聊天。   “你听说了吗?周县令和金师爷把城里的宅子都捐了,换了大笔工分。”   “真的假的?他们连宅子都不要了?”   “那还有假?我男人昨天去登记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金秀秀心里一动。这件事情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吗?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你说,仙人们为啥要咱们的宅子?是不是......不打算让咱们回城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也这么想。不然他们要咱们的宅子干啥?咱们那些破衣裳破被子,他们看得上眼也就罢了,连宅子都要......”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衣裳什么的不过是个引子,仙人们从始至终就是在图咱们那座城。他们想要把咱们从城里赶出来......”   金秀秀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过头,看向说话的那两个妇人。她们正低着头,一边搓毛巾一边小声嘀咕,脸上带着不安和怀疑。   她匆匆洗了脸,刷了牙,端着脸盆快步往回走。   营房区里,这样的议论声已经像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种子一样迅速地蔓延开了。一路上她都能听到不少这样的言论。那些人惧怕被巡逻的士兵们听到,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很小,很隐秘,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仙人们不让我们回城了?不然怎么会要我们的宅子?”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好独占那座城!”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哪有这么好的事,白吃白住,还给你发新衣裳......”   金秀秀越听,心里越凉。她能够敏锐感觉到整个营地里的氛围似乎在短时间内就变得不同了。怀疑、惧怕、愤怒的情绪在一处一处被点燃,可能只是一些小火星子,但只要有一阵风刮过来,很快就能蔓延成火海。   当然也有人如赵婶子一般坚定站在“仙人们”的一边。   “一个个脑子被狗吃掉了!就凭着咱们刚来时那幅死样子,要那座城还不容易?让咱们饿死不就行了?还非得出粮出衣这么大费周章?”   很多人附和。   但很快便有人驳斥:“你们懂什么。我听说咱们那座城从原来的地方来到这里,是遇到了大气运、大机缘!那些人就是看中了这份机缘,想要独吞。”   “怪不得他们对我们这么好,原来是在图我们的城!”   “那座城可是个福地,谁得了,谁就能得大气运。仙人们这是要把我们赶走,自己霸占啊......”   金秀秀的手猛地一紧。这些话,和之前那些简单的怀疑不一样。这些话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像是有人精心编造出来的。   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36]第 36 章:见鬼了   李童生怀里揣着刚兑换来的工分卡,脚步轻快地往营区走。那张薄薄的卡片上印着数字,他一路走一路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他爹卖豆腐和他在集市上给人念信写信攒下来的东西都在围城的时候全花了出去,换了些粮食。只剩下他自己留下来的几本书,一直舍不得卖。但这次,他却毅然换成了工分。   他可是瞧见了!上次去找苏四的时候到了那个小小的育孤院,里面竟然有不少的书籍!   那些书颇为古怪,有的配了图,文字只有短短的一行。李童生读了半天,觉得这应该是给小孩子读的,还有一些类似传奇的故事,趣味横生。唯独没有圣贤书。   但李童生由此得到一个推论,那就是这边应该是不缺书的。   自己那几本书,都快要翻烂了,但书这个东西在荻阳在大齐实在是很稀缺,它们被收藏在各大世家大族的藏书楼里,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可进不去。至于书肆,里面永远只有那些大众的常见的,而且还非常贵。   李童生想了又想,说不定工分还能换书呢?他越想越美,今天立刻兴冲冲去问了,结果还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后续可以换书!   他立刻想也不想地将家中的书换成了工分,反正那几本书都能默写出来了。回到营区时,天色还早。炊事班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盘算着先去食堂打饭,然后找个角落美滋滋吃上一顿。正想着,迎面撞见几个相熟的同乡,正聚在帐篷边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李童生心情好,主动凑上去打招呼:“几位在这儿聊啥呢?”   那几人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表情都有些古怪。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李童生回来了。听说你去捐书了?换了不少工分吧?”   李童生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还挺得意:“是啊,没想到我那几本书还挺值钱,换了不少工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个矮胖些的汉子忍不住开口:“李童生,你该不会真信了那些仙人的鬼话吧?”   李童生一愣:“什么鬼话?”   “你还不知道?”瘦高个儿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将营区里正在流行的那些谣言说给李童生听了。   李童生皱起眉:“胡说八道什么?仙人要是想占城,何必费这么大周折?直接让咱们饿死在城里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矮胖汉子嗤笑一声,又将什么福地、气运、机缘之类的给重复了一遍。不得不说,经过传播中的各种加油添醋,荻阳城显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只要住进去就能长生不老、大富大贵的所在。   旁边人边听边点头:“就是。不然他们为啥对咱们这么好?白吃白住,还发新衣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有阴谋!”   李童生越听越不对劲,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他攥紧了手里的工分卡,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们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仙人救了咱们的命,给咱们吃穿,你们倒好,在这儿编排怀疑起人家来了?”   瘦高个儿见他生气了,也有些恼:“李童生,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为你好,提醒你别上了当。那些工分现在看着好,谁知道以后能不能兑现?说不定等咱们出了城,他们翻脸不认账,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放屁!”李童生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在城里饿得两眼发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说这种话?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反倒怀疑起救命恩人来了?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那几人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瘦高个儿梗着脖子反驳:“你、你骂谁呢?我们这是实话实说!李童生,你爹已经被运走了吧?还说不得是被运出去干啥了呢。你可担心着点吧。”   “你,你......”李童生听了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分明是造谣生事!我问你们,这些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谁告诉你们荻阳城是什么福地、有什么大气运的!?”   这人肯定是不安好心!   比起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他更相信自己这几日感受到的。   几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李童生见状,更是确信这些谣言来路不正。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他得赶紧把这事告诉苏四郎。苏四郎现在在仙人手下做事,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理。李童生一路小跑去了育孤院,找到苏四的时候,他正在帮忙分发早饭。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苏四脸上带着笑,手里动作不停。   “苏四郎!”李童生喘着气跑过去,“出事了!”   苏四见他神色慌张,连忙把手里的事交给旁边的人,拉着他走到一边:“怎么了?慢慢说。”   李童生把刚才听到的谣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这些人简直不知好歹!仙人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倒好,反过来怀疑仙人别有用心!这谣言要是传开了,非得闹出乱子不可!”   苏四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我也听说了。不只是你刚才遇到的那几个人,营区里好些地方都在传。而且......”   他顿了顿,凑到李童生耳边:“听我说,这谣言传得很有章法,不像是一般百姓能编出来的。背后可能有人在捣鬼。”   李童生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我本来打算发完饭再去找人禀告,如今听你一说,倒是事不宜迟。”苏四当机立断,“走,咱们现在就去找庄队长。”   两人匆匆离开孤儿营,往营区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路上,李童生又听见好几处类似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   来找人汇报情况的不单单只有李童生和苏四,金秀秀早早就找到了营区的治安办公室。   治安办公室负责管理整个荻阳城营房区的治安,是很大的一个部门。庄梦白目前就被调入到了这个部门,暂时担任治安部副主任,主任则是指挥部的某位参谋。按照惯例,正职是挂名的,而副职才是真正干活的。   走马上任才一天,她就遇到了不少前来“告状”的。   金秀秀坐在治安室的条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听到了那些谣言之后本来是想要找父亲金师爷商量的,但他和周文渊早早进城去了。金秀秀觉得这事儿不能耽搁,索性冲到了一个巡逻的士兵面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那士兵听完,脸色严肃,便带她来到了这里。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胡思乱想着,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就是庄梦白。   庄梦白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她一眼就看到了金秀秀,径直走了过来。   “金姑娘?”庄梦白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我听小刘说了,是你来报告这件事的?”   金秀秀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是......我听见好些人在传那些话,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过来了。”   庄梦白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你做得很对,而且很敏锐。”   金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眼睛亮晶晶:“我,我就是觉得这种像是故事一样的话肯定是有人编出来的,而且能一下子就传得那么广,肯定也是有人在里面推波助澜。”   她爹有时候会和她讲什么鱼肚子里冒出来的“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典故,都会嗤一声,告诉她这不过是当事者想要用这些名头来糊弄旁人或者是煽动旁人罢了,和现在的景象何其相似。   “聪明!”庄梦白夸了她一句,然后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放心吧,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金秀秀猛地点头。   她看到庄梦白,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有些眼熟了。当时她出城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女军官站在城墙上,全副武装,然后手里还持有武器,英姿飒爽。不过那时候她带着头盔与护目镜,金秀秀不敢细看。后来,那女军官似乎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从城墙上下来了,正好与自己擦肩而过。   她看到了她的侧脸。   挺拔、英气、自信......这迥异于自己印象中的气质,让金秀秀觉得目眩神迷。   如今认出来,她颇觉得有些紧张。   她小声问:“你们都不担心的吗?”   “战术上会重视,但是战略上的确不怎么担心。”庄梦白笑道,“因为有你们这样相信我们的人啊。而且,你觉得我们是谣言中形容的那样吗?”   金秀秀立刻摇头。   “那不就是了。”庄梦白爽朗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歪。”   但谣言并没有因为多人上报而平息,反而像野草一样,在营房区的各个角落疯狂蔓延。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后来变成了公开的议论,再后来,甚至有人聚在一起,神情激动地争论着“仙人到底图什么”。   让金秀秀、李童生等人感到意外的是,营房区的管理方却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既没有出面澄清,也没有抓人惩处,只是照常发放物资、安排工作,仿佛那些谣言根本不存在。   周文渊坐不住了。   于是,他又来找了一趟庄梦白,对方正在治安办公室里看营房分布图,上面用笔记下了许多细小的文字和记号,周文渊表示看不懂。   “庄,庄主任。”周文渊喊了一声。   他有点别扭。虽然知道这儿女人也能管事也能当官,但他之前一直打交道的还都是以男人为主,这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和一个女人,而且是年轻的女人讨论事情。   之前,沈氏去做了几天志愿者,出于理智,他知道这样做对他们家是有利的,但是从情感上来说他依然觉得有些复杂。不能说是抗拒和抵触,就是,不习惯。   庄梦白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周县令,怎么有空过来?”   周文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轻咳一声:“庄主任,营区里的那些谣言,您应该听说了吧?”   庄梦白点点头:“听说了。”   “那为什么......”周文渊顿了顿,压低声音,“为什么一直不见动作?任由谣言这么传下去,恐怕会出大乱子啊!”   庄梦白放下铅笔,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周县令,你觉得,我们现在把造谣的人抓起来,谣言就会消失吗?”   周文渊一怔。   庄梦白:“不会。谣言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有人信,有人需要。我们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真正藏在背后的人,反而会缩回去,再也找不到了。”   她从办公室里往外看,正好看到营区里人来人往,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所以,”庄梦白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不动,不是因为我们没办法,而是因为想要让里面藏着的那些人......蹦得更高一点。”   周文渊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您是打算......引蛇出洞?”   庄梦白爽快点头:“没错。让他们以为我们束手无策,让他们以为谣言起了作用,让他们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等他们全都跳出来了,我们再一网打尽。”   她笑了笑:“周县令,你放心,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其实,你我心里也都清楚,幕后会是哪些人。正好看看,咱们猜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转而他立刻又变得兴奋起来。他倒要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究竟能蹦得多高。   ......   荻阳城内。   这是消杀的第三天了。   白色的烟雾像是浓密的晨雾,缓缓地从巷口推进,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墙角的裂缝、门板的缝隙,一丝一缕地往里钻。烟雾发生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在前面操作,后面跟着一队同样装束的人,手里拿着登记册和笔,边走边看。   烟雾所过之处,苍蝇、蚊子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从空中、墙上一头栽下来,在地上扑腾几下,就不动了。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声也渐渐消失。   “往前推进,到徐家巷了。”领队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闷。   队伍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这条巷子的石板路平整干净,两边的院墙高大厚实,墙头上还探出几枝枯瘦的梅花枝。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锃亮,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气势还在。   烟雾顺着巷子往前涌,很快就将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然后飘到了院墙之内。   “这徐家可真阔气。”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感叹,“刚才咱们走过的那些棚户区,包括那些普通的巷子,都是破破烂烂的,这里倒好,一条巷子都是他家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纠正他:“不是一条巷子,是几条巷子。光这一片,徐家就有七八个院子,占了小半条街。这还没算那些偏院、跨院。”   另一位嘟囔:“那可是世家大族!你看看这宅子,再看看那些普通老百姓住的,真是天壤之别。古代这阶级差距也太悬殊了。”   年轻士兵比较气盛:“什么世家大族,就是搜刮了民脂民膏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昨天消杀的那片区域,好多人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就铺点稻草睡地上。再看看这里,朱漆大门,石狮子,梅花枝......让人仇富之心顿起。以往学这首诗的时候感慨还不深,毕竟现代社会反差没那么的大,但在这儿,这首诗却是实实在在的对现实的描写。   诗圣不愧是诗圣!   “徐家是荻阳第一大户,主家再加上那些旁支、亲戚、门客、部曲、家丁、丫鬟......少说也得几百号人。”年纪大的士兵摇摇头,“其实说起来,全靠底下那些佃户、奴仆养着。”   年轻士兵咂咂嘴,只觉得自己还好生在了红旗下。要是生在古代,以他的狗屎运气,大概也就是投胎在棚户区。   烟雾还在往前涌。巷子尽头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徐府”的牌匾。烟雾从门缝底下钻进去,像是有生命似的,慢慢地在院子里扩散开来。   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低声聊着天。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紧接着,巷口地面的一块大青砖忽然就松动了,被人从里面推到了一边,猛地窜出几个人来。   那几个人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一边往外冲一边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冲出来后,看见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惊恐,像是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几乎同时,徐家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从里面冲出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也都是同样的狼狈,有的捂着口鼻,有的扶着墙干呕,有的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走水了!有毒烟!”   巷子里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年轻士兵喃喃:“......靠,见鬼了这是。”   *   事情要从几天前出城说起。   在出城的时候,徐家人兵分两路。大部分人包括族长徐远带着家眷出了城,而徐德则带着徐家的部曲以及隐奴们躲在了地道里,已经整整五天了。   地道是徐家祖辈修的,很长,从徐家后院一直通到巷口,中间还分出了好几条岔路,连接着不同的院子和仓库。他们躲进去的时候想得还挺好的——只需要躲个一段时间,反正地道里备了干粮和水,撑过这段时间等这些人放松了警惕就好。再说,他们晚上也还是可以出来放放风的。   问题不大。   可当人真正躲进去,时间一长,才发现问题大了!   地道里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体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有人忍不住抱怨,但被管事的呵斥了几句,就不敢再吱声了。   而且,天空中时时有铁鸟在巡逻,即便是晚上也有。自从有人出去被铁鸟盯住后,其他人就再也不敢外出了。只能窝在这个地道里。   徐德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养神。他心里无数次埋怨父亲的决定。凭什么让他带人守在这儿受这份苦?而他们就能在城外逍遥自在?想必,现在就已经吃上美味的饭菜了吧?!   徐德又狠狠咬了一口怀中的馍,冰冷又生硬。不管了不管了,他打算等到入夜了,今天说什么也要出去在厨房里煮顿热热的饭来吃。   黑暗中,他能听见不远处的人正在低声说话。   “你说,老爷为啥不让咱们出去?”   “外面那些仙人,谁知道安了什么心。老爷说了,咱徐家的家业,不能让外人占了去。”   “可我都快憋死了。这地道里又黑又潮,再待下去,非得病不可。”   “忍忍吧。老爷说了,等风头过了,自然会让咱们出去。”   徐德心中烦躁,想让管事过来让那些仆从闭上嘴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算了算了,这些人也实在是不容易,让人叨叨个几句说不定有助于稳定士气。管太严了,容易生乱。   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一开始很淡,像是烧柴火时的烟味,但又有点不一样,有点刺鼻。徐德皱了皱眉,抬起头,往地道口的方向看去。   最近的地道口离他们藏身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平时有块木板挡着,只留一条缝透气。可这会儿,那味道却越来越浓,顺着缝隙一丝一缕地钻进来。   旁边的人也闻到了,纷纷抬起头。   “啥味儿?”   “像是烟味。”   “会不会是外头着火了?”   有人站起来,想往地道口那边走。可刚走几步,就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起来。   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地道里的空气本来就稀薄,这会儿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徐德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忍不住也跟着咳嗽起来。   黑暗中,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人慌了:“不对劲!这烟不对劲!呛人!”   是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又有人说:“会不会是那些仙人发现了咱们,往地道里灌毒烟?”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黑暗中,能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往地道口跑,有人撞到了墙壁,有人摔倒在地。   “走水了!”   “还有毒烟!”   徐德大喊了几声:“镇定!镇定!”   没人听他的。   “赶紧跑,再待在这儿会被呛死的!”   徐德也很心慌,他想要找到自己的随从,但此刻地道里的阵势已经乱了起来,他只能捂着口鼻,自个儿摸索着往地道口的方向挪。可地道里太黑,他又不熟悉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爬。   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听见前面传来惊恐的喊声:“快出去!快出去!烟灌进来了!”   不知道是谁推开了挡在地道口的木板,一股更浓的白烟猛地涌了进来。   地道里瞬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拼命往外挤,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徐德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地道口的,只记得冲出地道的那一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吸进来的全是那刺鼻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听见周围都是同样的咳嗽声、哭喊声,还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有毒烟!”   他跌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巷子里的情况——白茫茫的烟雾中,站着十几个穿着奇怪白衣服的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徐德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被发现了! [37]第 37 章:社区大会(1)   发生在荻阳城里面的事情,营房区的人无从得知。   但很快,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热闹。   无人机开始盘旋在营房区上方发送通知:“通知,通知,今天晚上七点,将于本营地东南角的空地上开展第一届社区大会,请每位居民准时参加。”   “重复......”   这则通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营区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人们从各自的营房里探出头来,仰望着天空中那个发出声音的铁鸟,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不解。   “社区大会?这是啥玩意儿?”   “不知。到时候去看看就行了。”   “听说是仙人们要跟咱们说话。”   “说话就说话,为啥非要到空地上?”   这时候已经有人发现了东南角的大空地上已经开始有人在搭建台子。正巧大家都闲着无聊,好奇心驱使下都往那边赶,等到了空地上,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台子是用银白色的金属架子搭成的,上面铺着平整的木板,看起来结实又气派。台子正前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板子边缘闪着微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更让人惊讶的是,台子两侧各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顶端挂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有人好奇地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匣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这些设备都被牵了黄色的带子,禁止靠近。   “......这是啥?”一个老汉指着那些匣子问。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摇摇头:“不知道,看着怪瘆人的。”   正说着,一个士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喇叭,开始指挥人群:“大家不要挤,往后退一退,留出通道来。待会儿会议开始,大家都能听得见、看得见。”   人们听话地往后退,但眼睛却一直粘在那些奇怪的设备上。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些“仙家法器”到底有什么用处。   “你们说,那块大黑板子是用来干啥的?”   “我猜是写字用。或者像是城门处的告示牌,贴告示的。”   “写字用这么大一块板子?那得写多大的字啊?”   “说不定是用来放法术的......”   议论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人们越聚越多,四个会场的空地都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千人。大家或站或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等待着那个从未经历过的社区大会。这时候已经有士兵开始让人有序依次地坐下。   *   会场的后台,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帐篷里,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三人正不安地踱着步。   外面人声鼎沸,透过帐篷的帆布传进来,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在飞舞。周文渊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又赶紧放下,脸色有些发白。   “这么多人......”他喃喃道。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大人,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文会、诗会,您还经历过殿试......”   金师爷只是秀才,但周文渊可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   “我的金叔,这哪能一样?”周文渊打断他,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苦笑不已。。   文会和诗会那些面对的都是读书人,是官场同僚。外面可是荻阳城全部的百姓。就算他是荻阳城的县令,好吧,曾经的县令,那也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是的,全部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甚至那些平日里连面都见不到的底层庶民。他们都要站在那个高台上,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说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话。   叫他如何不紧张?   孙县丞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比周文渊还要难看,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思比另外两人更加复杂。   家里的事还没消停。妻子和女儿这几天一直在闹,为奴仆的事,为住房的事。她们要他去找仙人说情,可孙县丞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此这家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想想待会儿要在台上说的事情就犯愁,什么捐屋、工分......压根不敢想这要是让家人知道了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可若是不说,不站这个台......孙县丞抬头看了看正在紧张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眼中充满了嫉妒之情。这俩不就是靠着迎合仙人们的想法才受到了倚重吗?这几天,仙人们但凡有什么事情都只记得找他们,而自己这个主管民政的县丞明显被忽略了。   万万不能这样下去了。   正想着,帐篷帘子被掀开,许参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准备好了吗?”他问。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金师爷也跟着点头。   孙县丞慢了半拍,才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准、准备好了。”   许参谋显然看出了他们的紧张,笑了笑,走到他们面前:“不用这么紧张。待会儿主要是我们来做宣讲,你们只需要在台下听着就行了。等需要你们上台的时候,也就是和我们打一下配合,很简单的。”   他说得轻松,可周文渊三人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许参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你们先去台下等着吧,待会儿听指挥就行了。”   三个人连忙应下,出了帐篷往外走。   路上,孙县丞忽然想起一事:“赵县尉呢?他怎么没来?”   他早就注意到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见到赵县尉的身影。按理说,这样的场合,县衙的几个主要官员都应该到场才对。牛守备还在关押那些丘八们的营区里配合工作,可赵县尉......似乎是从昨日起就不见人影了。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周文渊轻咳一声:“赵县尉......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孙县丞追问。   金师爷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孙县丞,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吧。”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孙县丞却发不出火来,反而被其中透露出来的意味给吓得瞳孔紧缩。他也不是个蠢的,立刻想起了这几天营区里不同寻常的舆论氛围。   赵县尉平日里和徐家走得可挺近的......难道?   孙县丞身子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   会场里,百姓们已经按照指引陆续坐下了。空地中央划出了一片片区域,地上铺着防潮布,人们或坐或蹲,等待着会议开始。   沈琦云和金秀秀早就到了,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金秀秀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感兴趣。沈琦云则显得沉稳许多,她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高台。   不远处,孙县丞的夫人和女儿也来了。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沈琦云和金秀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孙夫人拉了拉女儿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过身,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在离沈琦云她们很远的地方坐下了。   金秀秀瞥见了这一幕,撇了撇嘴,切了一声,小声对沈琦云说:“嫂嫂,您看她们......”   沈琦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她心里明白,孙家母女这是对她有了意见。这种时候,多说无益。她想到今天大会上要宣布的事情,手指也不由得绞紧了一些,哪还顾得上什么孙家。只怕孙家在今天会后也没那精力再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   李童生匆匆赶来,他挤过人群,正四处张望找地方坐,就听见有人喊他:“李大哥!这边!”   是苏四。他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和育孤院的大孩子们坐在靠边的一片区域,身边还有菱娘和三喜。见李童生来了,他们连忙招手。李童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在苏四身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苏四问。   李童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在帮人写登记条,耽搁了。”   这段时间,李童生和苏四走得挺近。苏四管理孤儿营,需要人教孩子们认字,李童生闲着无事便主动去帮忙。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渐渐熟络起来。李童生觉得苏四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实在,做事勤快;苏四也觉得李童生心地善良,虽然有时候迂了些,但没有读书人的架子。   育孤院的孩子们见到李童生,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他“李先生”。   李童生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几个小的呢?”   菱娘嘴角露出一个小酒窝:“在院里睡呢,保育阿姨说他们太小了,就不来了。”   她娘李氏去了巴市后,她便被安排在了育孤院,正巧苏四和三喜也都是她熟悉的。这几天下来,娘亲不在身边的担忧和害怕也因为有人陪伴而消散了不少,恢复了以往的活泼。   *   赵婶子和赵叔也来了,黄婶子跟他们在一起。黄婶子的儿媳在家带孩子没来——这是允许的,家里有幼儿需要照看的可以留人。   三人和其他认识的人一起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聊了会八卦之后,黄婶子眼尖,忽然拉了拉赵婶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是杨家的人!”   赵婶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坐在角落里,男女老少都有,大约十几口人。他们穿着朴素,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看上去很是低调。   “就是那个杨家?”赵婶子不认识杨家人,但知道。   “可不是!”黄婶子有些惊讶,“我听说杨家不是跟彭通勾结,抓了小孩吗?怎么他家这些人竟然都被放出来了?”   赵婶子叹了口气:“许是仙人们心善,只抓了那些主犯,没牵连其他人。”   “大概便是这样了。”黄婶子认同地点了点,然后叹道:“那是真心善了。我以前有户邻居,巷子里都知道的和善人,从不和人脸红,也就做点小买卖谋生。结果就因为族中一个常年不来往的亲戚犯了事,被牵连到了,判了个流千里。哎,这可真是找谁说理去。”   也不单单只有俩婶子在讨论,其他人也是。不少打量、鄙夷、漠然的眼神落在了那片区域,杨家人似乎察觉到了,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谨言慎行的样子。   另一边,老王头带着几个儿子也来了。他们找了个空地坐下,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无他,老王头是城中大家都认识的倒夜香的,俗称挑粪工。虽然大家平日里都依赖着他的劳动,但却也嫌弃着他,连走路都绕着他家走。老王头几个儿子除了老大之外,至今都没娶上媳妇。   老王头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啧,挑粪的也来了......”   “离远点,别沾上味儿。”   他腾地站起来,满是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说啥呢?我身上早没味儿了!这段时间洗澡洗得可勤了,一天一回!你们闻闻,可香!”   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几个儿子有些尴尬,拉了拉他的袖子:“爹,您小点声......”   老王头哼了一声,重新坐下,但心里还是憋着气。   他以往是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但现在换了个全新的环境,逼得他不得不洗澡的时候,忽然就对气味开始敏感了起来。所以那些人嫌弃他的时候他是很不忿的——他这几日可是洗澡最勤快的!   不过,他心里还在愁着另一件事,那就是营区里那些冲水式洗手间。   那玩意儿太好用了,一按按钮,哗啦一声,什么都冲走了,干净没味儿。老王头第一次用的时候,愣了半天。他干了半辈子挑粪的活儿,从来没想过粪还能这么处理。   可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丢饭碗了?   以后要是都用上这种洗手间,谁还需要挑粪工?他和儿子们靠什么吃饭?   老王头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了疙瘩。   *   台下闹哄哄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台子上那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忽然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那块板子。板子亮得刺眼,上面出现了一行大字:“第一届荻阳城安置区社区大会”。   紧接着,一个穿着行政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了台子。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走到台子中央,对着小盒子说了句话,声音立刻从台子两侧那些黑色匣子里传了出来,洪亮而清晰:   “喂喂喂......各位荻阳城的乡亲们,晚上好。我是姚干事,负责咱们营房区的民政工作,现在也是安置区的主任。你们当中很多人应该都见过我,也认识我。”   百姓们又惊又奇,眼睛在姚干事和他手里的小盒子之间来回转。这仙家法器,居然能把人的声音变得这么大!   姚干事,哦不,姚主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这段时间,大家从城里搬出来,住进了营房区,吃了食堂的饭,洗了热水澡,领了新衣裳。这些工作,都是咱们营区各个部门的同志们在忙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借着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社区的一些负责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些人会保障整个社区的运转,也会和大家打很多交道。   “首先,庄梦白庄连长,目前是咱们营房区治安办公室的主任,负责营房的治安工作。”   他侧身指了指台子一侧。庄梦白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灯光下。她穿着一身作训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台下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就是她,那天在城里抓彭通的......”   “我知道!那天在城门那儿,从大铁鸟上降下来的就是她!”   “居然是个女人!”   “这得相当于咱们以前的捕头了吧?”   一些原本的地痞甚至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金秀秀坐在前排,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盯着庄梦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姚干事继续介绍:“这位是方医生,是医疗组的代表。医疗区大家知道吧?大家有什么头疼脑热、身体不舒服的,都可以去找医疗区求助。”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走了出来,朝台下笑了笑:“医疗区就是在营地东边的那一片,大家如果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要忍着。日后我们医疗区也会为大家举办义诊。”   “还有负责食堂的王班长,负责物资发放的李干事,负责环境卫生的赵干事......”姚主任一一介绍着,每介绍一个人,那个人就从台子一侧走出来,站到灯光下,朝台下点头致意,让大家认识一下。   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衣裳,精神抖擞地站在台上,任由成千上万的人看着。   这和大齐的官场可太不一样了。   在大齐,官员出行要鸣锣开道,百姓要回避,谁敢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官老爷看?可在这里,这些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台上,还朝他们点头。   介绍完一圈,姚主任重新走到台子中央,声音依然温和:“乡亲们,这段时间大家可能有一些疑问,有一些不安,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今天咱们开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声音。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一起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现在,谁有问题,可以举手,或者直接站起来说。”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当这个出头鸟。   姚干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笑了笑:“大家不要怕,咱们这里不讲那些虚礼。有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有问题!”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有些刻薄。他站在人群中,手在微微发抖,似乎是在惶恐。   可若是认识的,便能瞧出来这是徐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也姓徐,旁支出身,平日里帮着徐礼打理些杂事。   姚主任朝他点点头:“这位老乡,请说。”   那徐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故意拔高,带着颤抖:“我就想问,咱们以后......还能回城里去吗?咱家的房子、祖产、田地可都在城里啊!那可都是大家祖辈辛辛苦苦几辈子攒下来的啊!”   这话一出,像是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会场里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是啊,城里还有他们的家,他们的地,他们的祖产。这些天大家虽然吃饱穿暖了,可心里始终悬着这根弦。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几个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急:   “对啊!咱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这算怎么回事?”   “仙人们是不是要把咱们困在这儿,不让咱们回去了?”   说话的是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汉子,他们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余光瞟着周围人的反应。见有人附和,他们胆子更大了,声音也越发尖锐:   “我听人说,仙人们就是想要独占咱们的城!那可是福地!”   于是,关于荻阳大气运的谣言又被提了起来。   这些话语像是一把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百姓们的情绪被迅速点燃,从最初的忧虑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愤怒和恐慌。   “那咱们怎么办?家都没了?”   “仙人,可是真的要将我们的宅子拿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有人激动地挥舞手臂,有人甚至开始往台子前面挤。会场里的秩序眼看就要失控,维持秩序的士兵们不得不走上前,挡在人群前面。   庄梦白站在台子一侧,目光冷静得像冰。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锁定了那几个最先煽风点火的人——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还有那边,哟,人还真不少。他们混在人群里,一边喊一边往后退,试图隐藏自己。   庄梦白朝站在台下的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又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那士兵会意,悄悄退到人群外围。   姚主任没有打断大家,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议论声达到顶峰,眼看就要演变成骚乱时,他才举起喇叭。大功率的喇叭声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喧闹声给压了下去。   “安静——!”   只要声音被盖过,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百姓们的理智也开始回拢。   “大家的问题,我都听到了。”姚主任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首先,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没有任何阴谋,也不想独占任何东西。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大家,让大家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大家心里有疑问,这很正常。换作是我,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也会怀疑,也会不安。”   这话说得诚恳,一些激动的百姓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是,”姚主任话锋一转,“在回答大家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大家或许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大家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朝台子后面做了个手势。   那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板子上出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荻阳县城!”有人喊了起来。   是从高高的天上往下看的荻阳县城!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他们的城。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从天上看下去的城。 [38]第 38 章:社区大会(2)   在巨大的黑色板子上面,荻阳城的城墙、街道、房屋,全都清清楚楚。画面在移动,就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飞翔,俯瞰着整座城池。   他们跟着这双眼睛一起,也在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紧接着,眼睛往上升,画面上的荻阳城变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的天坑,接着是周围郁郁葱葱的森林,以及不远处的村庄、田野。......周文渊如今重看,依然觉得震撼无比。是的,这就是他之前在指挥部看过的那个视频。   但他发现今日视频的后半段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田野中有人在劳作,那些人男子为多,皆为短发,倒是和仙人们的发型还有穿着类似。还有人似乎在操控什么,紧接着一架铁鸟起飞了,在碧绿的麦田稻田上洒下白色水雾。   这还真是仙人!仙人们也要耕地劳作的吗?   大家在震惊得说不出话之余,脑子里也不免滑过了这个想法。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画面还在继续放大。   越过田野,很快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那些房屋不是他们熟悉的青瓦白墙,而是方方正正的,有高有矮,有的甚至快要比山坡都高。房屋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用琉璃做的。   一条一条宽阔的马路在这些房屋中间穿行,马路上,有无数小小的盒子在移动,速度极快,排成长龙。那些盒子有的红色,有的白色,有的黑色,闪烁着亮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这......这是啥?”有人忍不住问。   “是铁马!”有人喊了出来。   这就是营房区里那些跑来跑去的铁马呀!虽然样子略微有了些不同。   那,这难道就是仙人居住的仙境?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更加惊人的画面出现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广阔的都市群,随着视角的切换,他们看到了高入云霄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座座水晶山。道路在城市里被高高架起,跨海大桥像是一条巨龙,横跨在茫茫大海之上,桥上同样有无数移动的盒子在飞驰。   与此同时,天空中还有巨大的铁鸟在飞翔,而水中有巨轮正在穿行,发出汽笛的鸣叫。还有一条长长的、白色的怪蛇,在田野和山峦间穿梭,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影子。这是高铁。   庄梦白在旁边看着,嘴角浮现起笑意。这其实就是参谋部剪了一段航拍华夏的视频吧,别说是这些古人了,就连她每每看了都会觉得震撼。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沈琦云坐在前排,手指微微发抖。她努力想保持镇定,可眼前的景象让她所有的理智都在崩塌。金秀秀则完全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同样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们早就知道这是一千多年之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种准备在这种匪夷所思的视觉冲击下不过如纸片一般,立刻被狂风给刮跑了。   至于那些不知情的人,那更是觉得目眩神迷。赵婶子紧紧抓着赵叔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黄婶子捂着嘴;王老头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苏四抱着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那孩子吓得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再看;李童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圣贤文章,可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坐在角落里的徐家人,徐礼、徐义和徐远等人,心中都闪过震撼、向往,也闪过愤恨,也有隐隐地后怕。   这就是仙界!   可这些仙界之人坐拥如此广阔美丽的仙界却为何不能容纳一个小小的徐家?!   徐义声音干涩:“大,大伯......我们真的要与他们作对吗?”   这简直无异于螳臂当车!   和这样的力量作对,对方掐死他们会像大象踩死蚂蚁一般轻松,说不定还不带停下来看一眼的。   徐远倏地回头看向徐礼,低声厉喝,语言中透着恐惧:“停!快停下来!”   徐礼原本还是懵的,被他这么一喝,一激灵,这才醒过神来,慌张道:“好......好,我这就让他们停下来。来人,不对,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家的下人都被他给放出去搅局了,只能自己去,然而当他一站起来看到人山人海,却傻眼了。   这些人都他娘的在哪儿?!!   此时,屏幕上画面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华夏,公元2036年”。   会场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姚主任走到台子中央,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严肃,拍了拍两下麦克风,嗡嗡的声音让呆愣着的百姓们终于回过神来。   姚主任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震惊、恐惧的脸。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场,“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真相。”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这里,不是仙界。你们也没有遇到什么仙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们所在的荻阳城,在不久之前,经历了一次,可以说是意外吧。”姚主任斟酌着用词,“一次时空上的意外。你们从原来的时代,穿越了一千一百多年的时光,来到了现在,也就是公元2036年。”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会场里猛地炸开了锅。   “什么?!”   “穿越?!是什么意思?”   “一千一百多年?!意思是我们来到了一千一百多年后吗?”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台下一时之间有些混乱。姚主任也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等最初的混乱稍微平息一些,他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说,“但这就是事实。你们看到的那些高楼、汽车、飞机、高铁,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们也不是什么仙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华夏子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又指了指台上的庄梦白、方医生等人:“虽然我们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东西也不一样,但我们的身体里和你们一样流着同样的血。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我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番话,让原本沸腾的油锅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百姓们渐渐变得小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复杂——震惊、茫然、恐惧,还有一丝丝恍惚。但很快,明白过来的人又从心中升起了几分认同。   是啊,难怪这些仙人说的话,他们能听懂。这些人写的字,他们虽然不认识,但笔画也看着眼熟。还有长相,这些人的长相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你们救了我们......”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有人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你们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给我们治病......反正,不管你们是谁,都不会是坏人。”   姚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对,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救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同胞。你们遇到了灾难,我们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今天,我们把真相告诉大家,不是为了吓唬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你们没有遇到什么阴谋,也没有被什么仙人算计。你们只是......来到了一个千年后的完全陌生的时代。而这个时代的人,愿意帮助你们,愿意接纳你们。”   会场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震惊导致的死寂,现在则是消化、思考带来的沉默。   姚主任看着台下,知道这番话已经起了作用。他继续说:“接下来,我们来聊一下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那就是你们还能不能回去,以及你们在城里面的宅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首先,关于能不能回去......很遗憾,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无法将整座城送回到一千多年前。你们恐怕是回不去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会场里各种各样的反应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赵婶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紧紧抓着赵叔的胳膊,声音哽咽:“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旁边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家啊......我爹娘还在那儿啊......”   赵婶子认得那人,他爹娘在围城前就过世了,就埋在了城外,如今想回去祭拜是不可能了。他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几个应该是他的家人,赶紧扶住他,也跟着抹眼泪。   沈琦云眼圈的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她娘了,还有她的其他家人们,心里一阵绞痛。金秀秀坐在她旁边,默默递过去一块手帕,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苏四抱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其实不懂什么,只是看到周围也都在哭,忍不住也张嘴“哇”的一声哭出来。苏四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苏四的弟弟低声问苏四:“哥,那咱爹咱娘呢?是不是看不到他们的坟了?”   苏四叹一声,倒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有些感伤,安慰两人道:“无妨,只要我们还活得好好的,爹娘地下有知,也会觉得高兴。”   李童生闻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倒是没什么好感伤的。坐在他旁边的菱娘和三喜也没哭,他们一个没亲人了,一个只有娘亲也跟着过来了,因此情绪十分稳定。   “我觉得这里比大齐好多了。”菱娘小声对身边的三喜说。   三喜默默点了点头。管他是一千年后还是两千年后呢!即使是能再送回去,怕是他也要跪地请求不要。他想留在这儿。   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大有人在。   王老头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回不去就回不去呗!这儿多好啊!有饭吃,有衣穿,还有那么好的茅房!比在城里挑粪强多了!”   他旁边几个儿子也点头附和:“爹说得对,在这儿不用饿肚子,不用受气,挺好!”   更远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这儿多好。你看那些仙人,哦不,后人,哎,好像也不对,当地人,这些当地人对咱们多好。要是回去了,还不是接着挨饿?”   “就是,回去干啥?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新衣裳穿。”   大部分人虽然也在抹眼泪,也在哭,但脸上带着的却是复杂的表情,不是痛苦,反倒有几分释然。   姚主任没有打断大家的反应。他知道,这种情绪需要发泄,也需要思考。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他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说,“但这就是现实。不过,回不去,不代表就要一直困在这里。”   他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大家刚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广阔。有城市,有乡村,有田地,有工厂。那里有更好的生活,更多的机会。所以,在可以看见的未来,我们会把你们迁出这座天坑......”   这时,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是个中年汉子,脸上还挂着泪痕:“那......那咱们为啥不能就在这儿生活?这儿有城,有房子,咱们开点地,种点粮食,不也能过日子吗?”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是啊,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儿安家不行吗?这儿有现成的房子,有城墙,有街道,开点地,自给自足,不也挺好?   这会儿,他们倒不信是这些人要贪图他们的房子和他们的城了。开玩笑!有那么漂亮的“仙境”,谁会看得上他们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   姚主任摇了摇头:“不行。原因有两个。第一,巴南天坑是自然保护区,不允许开辟耕地,也不允许大规模居住。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如果你们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走出去。”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的画面:“大家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电,有自来水,有医院,有学校,有工厂,有商店。你们在这里,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就连之前重病的病人都无法在这儿接受治疗。我可以这样说,你们很多人觉得现在在营房区里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对吧?但外面的生活比这儿要好上十倍,百倍!只有走出去,你们的孩子才可以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们可以看病,可以工作,可以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我们帮助大家,不是为了让大家一辈子困在这个天坑里。我们希望大家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这番话,让很多人陷入了沉思。   是啊,这些天在营区,他们用上了电灯,用上了冲水厕所,吃上了食堂的饭菜,穿上了新衣裳。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如果走出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   会场角落里,徐礼、徐义和族长徐远坐在一起。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徐礼,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姚主任的这番话打破了徐礼最后的幻想。   他原本想着制造舆论,让这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风的愚民们在愤怒之下去冲击营房区,掀起一场大的混乱,这样他们也可以趁乱做点事情,甚至是与城里藏着的部曲们汇合,逃出这片区域。可现在,他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这些言论是被废了,一下子失去了市场。   谁还会相信“仙人们要独占城池”这种话?人家都明明白白说了,是来帮助他们的。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种说法。   什么大机缘,什么独占荻阳城......谁会相信造出那种奇迹如仙境一般的城市的人,会想要一座破破烂烂的荻阳城?   徐义脸色发白,对徐礼急说:“二哥,你倒是快去找人啊!”   徐远站起来,对着徐义恨铁不成钢:“都什么关头了,大家一起去找!”   徐礼猛地一震,对,找人!他站起来本来是要去找人的。他安排的那些人,还在会场里。一想到待会儿要发生什么......   糟了,糟了!   *   会场里,百姓们正在消化姚主任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但就在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大家别信他们!他们就是想把咱们骗出去!”   “对啊!出去了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   “留在城里多好,咱们自己的地方,自己做主!”   说话的正是徐礼安排的那些人。他们混在人群里,见百姓情绪有所动摇,立刻又跳了出来,试图重新煽动——说实在的,在要不要继续跳的这个想法上他们也犹豫动摇了几秒,但一想到徐家的手段,自己的身家性命,便也只能咬着牙继续上。   但他们没想到,庄梦白早就盯上他们了。   就在他们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庄梦白朝台下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士兵立刻行动,悄无声息地挤进人群,朝那几个人靠近。   瘦高个儿还在喊:“大家想想,出去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哪有在自己家里自在......”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你干啥?”瘦高个儿声音有些发虚。   士兵没说话,只是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瘦高个儿这才发现,旁边的矮胖子和山羊胡也被人控制住了,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三位,请跟我们走一趟。”士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还想挣扎,但周围百姓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们:“就是他们!刚才一直在煽风点火!”   “对!就是他们说什么仙人有阴谋!”   “原来是他们在捣鬼!”   这些荻阳城里的老百姓大部分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但他们不是傻子,听到有人点破说是徐家带节奏,加上刚才得知了真相,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群人唰唰站了起来,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鄙夷。这个阵仗十分吓人,这几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乖乖地被士兵带走了。除此之外,还有散落在别处的人被揪了出来。   “真是徐家的人。”   “原来是徐家......胆子可真大啊。”   有人悄悄的议论。   “他们家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人对徐家深恶痛绝,小声说,“若是这次能让他们吃些苦头那才好呢。”   周围响起了附和声,显然徐家在荻阳城中的口碑和名声实在是十分恶劣。   周文渊拧起眉头,又舒展开,而孙县丞的腿又软了一软......还真要对徐家下手了?   会场角落里,徐礼、徐义和徐远三人也脸色大变。他们刚刚就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现在更是心惊胆战。原本是起身要找人的,但此刻却只想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快走!再不走怕就晚了。三人匆忙得甚至连家小都顾不上了,立刻就要往外挤。   “几位,请留步。”一个士兵拦下了他们。   徐远脸色煞白,还想辩解什么,但看到士兵腰间的手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在他后面的徐义和徐礼也吓得浑身发抖,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庄梦白出现了他们面前,淡淡说:“徐远、徐礼、徐义。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来聊一聊你们在城中地道私藏不明武装势力,以及散步谣言煽动群众的问题。” [39]第 39 章:清算   待到庄梦白率人带走徐家的人之后,会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姚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庄梦白做事果然干净利落,很适合这个职位。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也恢复了温和:“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刚才说到,大家要走出去,要融入这个时代。那么,怎么走出去?怎么融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就涉及到我们接下来要推行的制度,工分制度!”   百姓们立刻竖起了耳朵。工分制度,这个词他们这几天听过很多次了,但一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工分,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凭证。”姚主任解释道,“大家通过劳动、学习、配合我们的工作,可以获得工分。这些工分,可以用来兑换生活用品,兑换更好的住房条件,兑换学习机会,兑换工作机会。”   “我打个比方。”他沉吟了一下,最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日后这里会播放一些电视节目和电影,就是你们刚刚看的那段,只是会有故事情节。”   姚主任笑了笑:“很好看,我们这儿的人都爱看。如果你们有了工分,就能兑换电影票,进来看电影。”   让他们了解外界的新闻可以正常提供,但电影需要用工分,这样才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大家又嗡的一声,好奇而热烈地讨论起来。   姚主任拍了拍话筒,然后走到台子边缘,看着台下:“我知道,大家可能会担心,工分制度是不是真实的?如果后续不给东西了怎么办?这个你们大可放心,我们也会推出管理监督办法。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已经收到了不少人的捐献,也给他们兑换了工分。”   他笑着朝台子下面招了招手:“周县令,金师爷,孙县丞,请到台上来。”   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站到台子中央。周文渊和金师爷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孙县丞则显得有些不自然,站得有些别扭,主要是他现在双腿虚软无力,被刚刚吓的。   姚主任看着他们,对台下说道:“在这里,我也先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经过我们讨论决定,周县令和金先生两位,以后也将成为我们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协助我们共同管理荻阳城的事务。孙县丞将担任社区事务协调员,帮助大家更好地适应新生活。”   孙县丞虽然早知道自己的职位只是个辅助工作的闲职,此刻心里依然一阵失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台下的百姓们都欢呼起来:   “周县令!”   “周大人!周大人可是个好官呐!”   周文渊有些感动,他第一次体会到和这么多的百姓站在一起然后听这些百姓喊着自己名字的感觉,简直要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他上前一步,朝台下拱了拱手:“诸位父老乡亲,我和同僚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共克时艰,让大家安心。”   姚主任指着他们:“周县令和金先生是第一批理解并支持我们工作的人。他们已经主动捐献出了自己在城里的宅院、铺子,还有家中的书籍、器物。这些捐献,按照工分制度,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   周文渊恰到好处的捧哏:“诸位,那些宅子、铺子、书籍,留在城里不过是死物,但捐献出来,却能为我们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不仅如此,我已将县衙以及县衙中所有文书、档案、器物也都捐献出来了,换成了工分。这些工分,到时候会平分给咱们荻阳县的每一个百姓,让大家都能享受到好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县衙?县衙也能捐?   而且,工分平分给每一个百姓?   金师爷在旁也点了点头:“那些书籍和器物对后人研究历史大有帮助,而工分为咱们大家谋福利,可谓两全其美。”   两人的话,让台下百姓陷入了思考。   是啊,如果回不去了,那些宅子、田地、书籍,还有什么用?不如换成工分,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在这时,孙县丞忽然也往前站了一步。   “姚主任!周大人!我......我也要捐献!”孙县丞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孙县丞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我孙某人也想明白了。我打算将我孙家在城里的宅院、铺子、田地,还有家中所有物品,全都捐献出来,换成工分!”   这番话,让台下百姓更加激动了。周县令和金师爷都是外来的,但孙家可是县里面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比徐家的历史还要长,连孙县丞都这么说了,看来,这捐献真的是条明路。   台下,开酒楼的钱家人坐在了一起。   钱贵的侄子忍不住对钱贵嘟囔道:“不愧是孙县丞,可真是老奸巨猾。”   当众表忠心,老家伙果然是老家伙,拉得下脸面。   钱贵也佩服得很,同时也在考虑:“咱家那些东西,还有宅子......”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前方有人看起来,声音虽然颤抖但是却很坚定:“姚,姚主任,我们杨家也愿意把家中宅子以及所有物件捐献出来!”   钱贵一看那人,瞪大了眼睛:“是杨家大郎!”   站起来的正是杨家大郎杨德昭。这是想要将功赎罪呢。   钱贵一拍大腿,不行,又让别人给抢前头去了!   他急了,立刻站了起来:“姚主任,还有我们,还有我们钱家。我们也愿意把家中器物......还有宅子给捐出来换工分!”   说到宅子的时候他心痛了一瞬,那宅子可是他家三代人给辛苦攒出来的。   钱贵的儿子和侄子都震惊极了:   “爹......”   “叔!”   钱贵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后悔自己晚了一步。哎,再想到之前还要被苏四这个少年郎提醒,现在又被杨德昭给抢了先,钱贵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敏锐度不够了。   有了周文渊和金师爷的带头作用,又有了孙县丞、杨德昭和钱贵的踊跃示范,其他大户们也都纷纷站起来表示他们也可以捐东西换工分,只为了在这些当地人面前搏个好印象。   而那些普通百姓们看到这些人都那么积极,顿时也明白过来,这事估计是有好处。而且,很多人本来也对这儿无条件的信任,立刻便也都站起来。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的热闹。   许参谋在台下看着这些,眼里闪过喜悦之色。看来,将周文渊这几人当做典范和标杆来做宣传的这步棋是走对了的。   民众们十分热情,姚主任最后不得不又使劲拍了几下话筒,发出刺耳的声音才把这氛围给压了下来。   “今天时间不早了,如果大家有意向捐献的,等会后可以去登记处登记。详细的工分制度在明天就会发放,到时候也会有详细的解释,让大家放心。下面,我们马上要进入这次社区大会的第二个议题了。”   他笑呵呵的脸立刻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别的事要说?   “总不能比这件事还让人惊讶的了......”李童生对苏四感慨道。   然后,他就听到台上的姚主任说:   “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彭通绑架案的处置结果。”姚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一愣。   彭通?哦,对,彭通!   他们立刻想起来了,彭通装神弄鬼抓了小孩要祭祀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桩事闹到城中大乱然后铁鸟从天而降。   “那厮不得好死!”有人喊了出来。   在苏四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也握紧了拳头。他爷爷正是被彭通的手下杀害。   原本相信彭通那一套的百姓们都低下了头,也很惭愧。   姚主任:“经过我们的调查和审讯,彭通和他的手下已经供出了不少罪名,包括杀人、绑架、勒索等多项罪行。我们的检察机关,你们可以理解为专门办案的衙门,将以涉嫌杀人罪、绑架罪等罪名对他们提起公诉。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将面临最高死刑的判决。”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那些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老天有眼啊!还好那些孩子没有真的出事!”   “该死!死得好!”   姚主任看着这一幕,继续说道:“除了彭通之外,还有其他人的罪行也是不能放过的。不管是谁,只要作了恶,都要受到法律的严惩。”   他朝台后点了点头,立刻有人操作起了设备。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画面,但这一次不是城市的景象,而是荻阳城的地形图。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那是周王的声音:   “仙师,何时能行法?当真,当真能平息天怒,求得一线生机吗?”   然后是彭通的声音:“王爷少安毋躁......”   这正是当日几人在周王府的书房里商议用小孩子祭天的那一段,被刘翔驱使的无人机全部给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损耗两个无足轻重的小民......”徐长史的声音在电波中显得愈发的冷酷:“当初我们议定的掘河之策,本是想趁乱脱身,可谁料天地剧变,河流改道与否都未可知,那密道出口是否还在原地也难说。眼下这祭祀之法,虽属玄虚,却也是唯一可见的尝试了。”   “长史所说极是......此事务必尽快办好!”   录音戛然而止。   几秒之后,会场一片哗然。   “彭通原来是周王指使的!”   “想也知道,如果背后不是周王,他在城中岂能一呼百应?”   “我有没有听错?他们打算掘开荻河,水淹荻阳?”   “我也听到了!他们竟然要淹死我们所有人?!”   “畜生!简直是畜生!”   赵婶子气得浑身发抖,而身边的人也都和一样,愤怒并且不敢置信。要知道,前几年荻河才发过洪灾,大家都记得那个惨烈的场景,真要是堤坝被掘了,那整座城都要被淹没,那惨状将会是上次的数倍数十倍!   而周王府,是有船只的......很多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王与徐长史的这条计谋所在。   李童生嘴里喃喃道:“圣贤书里说,君王当以民为本......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呐!”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连周文渊与孙县丞都目瞪口呆。他们虽然知道周王跋扈,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竟然想要水淹全城。   周文渊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姚主任等录音播放完毕,才重新开口:“大家听到了,这就是周王和徐长史的罪行。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计划水淹荻阳,不惜牺牲全城百姓的性命,然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小孩身上。虽然这两个计划都因为穿越而没有实施,但这种行为,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饶恕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目前,这两人的罪责正在审理当中。我们已经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专门负责调查和处理相关案件。如果大家有什么冤屈,或者有什么罪案要揭发,欢迎你们去调查委员会举报、申诉。调查范围包括但不仅限于周王府。”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大家,新时代是光明的时代,是法治的时代。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严惩。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罪犯逍遥法外,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百姓的冤屈得不到伸张!”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官员,也会受到审判。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冤屈,也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管。   刚才还想逃跑的徐家三人,此刻也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姚主任看着台下百姓的反应,觉得也要给他们消化的空间。   他最后说:“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后可以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举报、申诉的,明天就可以去调查委员会登记。散会。”   夜色已深。   社区大会结束了,但场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离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穿越到一千多年前后、工分制度、彭通的死刑、周王的罪行、调查委员会、法治......这些新鲜的却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件和名词,都让人无比的关注。而这是他们这些过往被称之为“愚民”的人,第一次可以如此真实而详细的参与到宏大事件里,一时之间都非常的激动,甚至隐隐的亢奋。   那一晚,营房区的灯火亮到很晚。   百姓们回到各自的住处,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人在商量到底要不要把家里的宅子和物品拿出来换工分,有人则是回忆自己的过往,辗转难眠,做不了决定。   就在金秀秀住的营房不远,一对夫妻正坐在床铺上,两人都沉默着。男人眉头紧锁,女人则一遍遍擦着眼泪,手里攥着儿子留下的那件破衣裳。   “老头子,你说......咱们去举报,真的有用吗?”   “以前在城里,告官?那是找死。周王府的人,谁敢惹?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连周王都敢抓,连王爷都要审。咱们还怕啥?”   同样的对话,在营房区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抱着家人的牌位,哭了一夜。旁边的几个人劝她:“明天咱们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不怕他们报复。”   在育孤院内,苏四也哄睡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自己却睁着眼睛到天亮。他想起父亲被徐家栽赃陷害,出狱后便一病不起,想起母亲哭瞎了眼睛,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爹,娘......”他喃喃道,“明天,我就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当然,也有害怕的人,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担心万一清算不彻底,周王、徐家留下的人又卷土重来。可更多的人,心里那团火已经被点燃了。他们想起那些年的冤屈,想起亲人的惨死,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如何欺压他们,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庄梦白就来到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帐篷。   这两天可以预料的特别调查委员会会很忙,加上她又是女的,在某些案子上会比较方便,所以便被临时借调到这儿。为此,特调委和治安办公室还扯了好一通,谁都想要,谁都不想放人。最后,还是许参谋一锤定音,就来帮三天,等到后援到了,就可以撤。   特别调查委员会就设在了指挥部的旁边,显示了它的地位和独特性。不过,和它的重要程度相比,办公场所委实有些寒酸,不过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文件柜。   桌子上已经铺满了文件,都是这些天的审讯结果。已经有不少的同事早早来了,正在俯首办公。   部队里的保卫部门也有负责刑侦的智能,只是在寻常不对外,只针对部队内部与现役军人的违法犯罪行为。但遇到这种需要保密的时候,他们就派上了用场。指挥部还紧急从外面调来了几位刑侦专家加入其中。整个特别委员会的架构也就像模像样的立起来了。   庄梦白平时主要负责执行工作,此刻看到桌子上的材料就有些头疼。   好在,这些材料不是她的工作。   “庄连长,你可来了!”这时,有人匆匆掀开帘子进来了。“您和我来,我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他带着庄梦白去到了接待区。   待到他们到达时,已经看到了许多人正等待在寒风里。他们瑟缩着,脸都被风吹得有些僵,但却依然站在那儿没有离开。很多人一看眼睛就是哭过的,此刻的眼神却都很坚定。   “这么多人?”庄梦白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来人叹了口气,“都是苦主,不容易。”   庄梦白被安置在接待处其中一个帐篷,她要干的活儿就是接待来访的百姓,然后将他们要申诉的内容记录下来,形成档案。这些档案之后会被一一查证,如果的确是有重大冤情和案子的,那就继续往下查,如果是已经死无对证或者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封存处理   她听了后暗道糟糕。这活儿听上去比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似乎要更加琐碎,麻烦。   这时,在外面候着的一位大娘已经进来了,一进来,就是噗通一声往下跪:“青天大老爷,我要举报周王府的侍卫!”   庄梦白立刻箭步冲上去将她扶起来:“大娘,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妇人哭着说:“大人,我闺女......我闺女叫小玉,今年才十六岁。去年春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被周王府的侍卫......侍卫给糟蹋了。回来之后,她整天哭,不说话。没过几天,她就......就跳河自尽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破旧的衣裳,还有一根木簪子:“这是她留下的......留下的东西......”   庄梦白看着那件衣裳和木簪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立刻进入到了工作状态,轻声问:“那个侍卫,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叫王虎。”妇人咬牙切齿,“他就在周王府当差,很多人都认识他。”   “好,我记下了。”   庄梦白在电脑上手指翻飞,又问了不少相关的问题,又向大娘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查这件事,这才将她送了出来。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老汉,脸上还有伤痕。他举报徐家占了他家的粮田,还打伤了他儿子。   “我家那两亩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徐家的人看上了,硬说那是他们徐家的地。我儿子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走路还瘸着......”老汉说着,老泪纵横。   一个人举报有人在围城时抢了他家的粮食,还打死了他父亲。   一个年轻孩子举报城防军的人将他父亲从流民营地诓走然后从此下落不明。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庄梦白不停地记录着,手都写酸了。她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听着那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眉头越皱越紧。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全然忘记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案头工作了,敲键盘的手简直飞起。   就在她好不容易停下来,打算活动一下手腕的时候,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庄梦白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装的女人搀扶着一个女病人走了进来。那女病人看上去连走路都不是很利索,她的头发全部被剃光了,脸颊凹陷面无血色还带着伤痕,看上去十分虚弱,但是眼神却很坚定:   “大人,我要状告城防军虐待虐杀营妓,强掳民女、逼良为娼!” [40]第 40 章:这些真的正常吗?   宋琳这些天一直在细心护理那几个从军营里救出来的苦命女子。   最开始醒过来的那个依然不说话,但身上的褥疮和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如果后续心理专家评估换一个环境能让她好转的话,那么她可能会被送到巴市去进行心理治疗。   很快,也有另外一个和她一起被救出来的女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后者的伤要更严重,不过目前来看,精神状况反倒要更好上一些,能够听懂医生护士的话,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现在的平静与麻木。   如果那几个在军营里救人的战士在场,就会发现她就是当时奄奄一息问他要水的那位。   宋琳和护士小李等人除了给她们清创然后换药打针之类的本职工作之外,还会在做这些的时候不停地和她们絮叨,聊聊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聊聊历史,让她们清楚现在已经不是大齐了,而是一千多年后的新时代。   甚至在闲暇的时候,她也会坐在病房里给她们念一念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和一些有趣的故事。   宋琳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投入,可能是因为她们还那么的年轻,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儿,却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痛。而且,她很惊喜地发现,在她坚持了几天后,后面醒过来的女孩子甚至会简单搭上几句话。   她甚至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最先醒过来心理问题严重的叫阿衡,不知道姓氏,而她叫阿兰。   宋琳本来以为她是叫阿兰,便说:“兰是花中君子,听上去就很美好。”   “不是阿兰,是烂,稀烂的烂。”   旁边的护士小李口直心快,惊呼起来:“怎么会用烂这样的字眼来做名字?”   宋琳在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   阿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稀薄的微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宋琳看向她,最后尝试地问:“那我们叫你阿兰,可以吗?”   阿烂,不,阿兰将视线移回到天花板上,轻轻的,很无谓:“我这样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反对。于是宋琳之后便用阿兰来称呼她。   阿兰平时也很少开口,很沉默,但她会在清创的时候喊痛,对宋琳还有小李等人也有着好奇心。在宋琳看来,她就像是野草一样,挺过了凛冽的寒风与冰雪,现在又在尝试将自己孱弱的根须扎在了新的土壤。   这是个好的正面的反馈。   那天,宋琳正在向她们念新闻,碰巧就有这么一条。看到之后她顿了一下,但还是觉得念了下去:   “......犯罪嫌疑人张某、李某通过暴力胁迫、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强迫多名女子从事卖淫活动,非法获利数十万元。经法院审理,两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并处罚金。”   念到这里,宋琳顿了顿,看向床上的女孩。   阿衡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闭着眼睛的阿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琳继续念道:   “主审法官在宣判时表示,对于这种严重侵害妇女人身权利、践踏人性尊严的犯罪行为,法律必将予以严惩。本案的侦破和审判,充分体现了我国法治的进步和对妇女权益的保护。”   她放下手机,见阿兰没什么动静,便将她胳膊上的针头调整了一下位置便打算离开。   “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判刑吗?”这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宋琳停了下来,转回头认真看着她:“会的。在这个时代,这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阿兰的表情若有所思。宋琳想了一下,在她床边继续坐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受到她并没有抗拒,便接着说:“你要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就能亲眼看看这个新时代。这里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那些伤害你们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阿兰抬眼看向她,深幽的眼神里飘过一点火光。   又过了两天,社区大会召开了。她们这样卧病在床的人当然是没法参加的,宋琳便给她们讲社区大会上发生的事情。阿兰对什么穿越、千年之后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对周王等人的处置后却一下子抬起了头。   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动作幅度最大,最像一个活人的时候。   “周王?”   宋琳观察着女孩的反应,点了点头:“是周王。”   她继续说:“姚主任说了,新时代是法治的时代。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法,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不管他是周王还是李王,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对了,社区还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专门调查以前的冤案、罪案。老百姓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去举报、去申诉。”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宋琳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举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害过你和其他人的人,法律会审判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琳看了看表,该去交班了。她站起身,替女孩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也要去告状......”   宋琳猛地回头。   病床上,阿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甚至让她还咳了两声。她整个人虚弱而痛苦地往后靠。   宋琳连忙走回床边,帮她调整位置:“你别乱动。”   女孩揪住她的衣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但是眼神却像是燃烧起来的火焰:“带......带我去,我也要去告状!”   *   宋琳推着轮椅,带着阿兰出现在了特别调查委员会,出现在了庄梦白的面前。   庄梦白连忙站起来,有些不赞同:“你们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就过去了嘛,不用非要跑这么一趟。”   宋琳也无奈,但也理解:“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阿兰揪住她的衣服后根本不愿意松手,宋琳好说歹说实在是拗不过她,咨询了主任的意见后这才推着她过来这里。看到阿兰的情况,门口安排的士兵还给她们走了个绿色通道,只等了几分钟。   庄梦白自然也明白人家为什么就那么心急,心中暗叹了口气:“明白了,来,你坐好,慢慢说。”   阿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上面还有几处淤青。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然后她才开口:   “大人,我原本是被我父母卖到了荻阳城的青楼里。”   庄梦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母啊......   阿兰停顿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宋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缓过气来,继续往下说。   “我反抗过,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青楼的妈妈教我们弹琴唱曲,接客。我不肯,挨过打,饿过饭,还关过黑屋子。后来......后来也就认了。”   这段很长的苦难岁月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她抬起眼睛,看向帐篷顶,仿佛在回忆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认命的,觉得这辈子自己大概率会像曾经身边认识的那些姐妹,早早就疾病缠身,死得还不那么好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会活得久一点,苟延残喘,给妈妈做点杂活来谋生。至于,成为新的妈妈,像她这样并没有什么资质也没有本事的人是做不到的。   但她没想到,命运给了她另一条路。一条超乎她的想象的残酷的路。   “......围城之后,城里没了粮食。过了三个月,妈妈就把我们几个年纪大些的卖给了城防军。”阿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换了半袋米,还有几块肉干。”   庄梦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了,军营里......不止我们这些从青楼来的。”阿兰继续说,“还有些是兵丁从流民里抓来的。阿衡就是。”   她看向宋琳,宋琳有些震惊。   “阿衡应该是流民,被巡逻的兵抓了,爹娘被打死了,她就被带进了营里。”   在战火还没有烧到荻阳的时候,很多从四周逃难的百姓到了荻阳城,便成为了流民。后来,荻阳也遇到了围城,周县令便让这些流民进了城,住在最靠着城墙的那边,还搭了一些窝棚。   那时候,城里的秩序还在,阿兰也还没卖进青楼。但后来,县衙也管不住了,事态逐渐失控。   宋琳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营里日子不好过。”阿兰的声音更低了,精神也变得恍惚了起来,“有人病了,没人管,就死了。有人想逃,被抓回来,打一顿,关起来。我也逃过......趁着夜里守备松,偷偷溜出去。可没跑多远就被抓了。”   她抬起手腕,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捆的。”她说,“抓回来之后,绑在柱子上打。打完了,关进水牢。水牢里......泡了三天。”   后来,围城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久,那些兵丁们也开始逐渐接近疯狂。他们拿女人出气,一天比一天暴虐。   “......棚子里原来有七个人。后来死了三个。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被人打死的,来的人喝多了酒,嫌她不老实,打完就走了。还有一个是自己死的,跳了井。”   那时,她真羡慕她啊,可以成功求死。   宋琳在她身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兰,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止。”   她怕这个女人揭开自己的伤疤,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   阿兰喘了几下,摇了摇头:“我要说,我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虚弱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原本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挣扎的,活在这个世上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死了反倒解脱。但是,在听到宋琳和小李平日里念念叨叨的那些之后,她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股冲动。   是巨大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们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想起有一日自己实在是受不了,手里暗暗藏了一块边缘有些锋利的石片,想要在自己痛苦的时候也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带走然后再自杀。可惜,最后还是失去了勇气。   现在,那股消失了的勇气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就算是她死,也得再带走几个!   庄梦白记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还记得都有谁吗?”他不想问,但又必须要问。   “有几个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是城防军的队正,姓黄,大家叫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还有......”阿兰慢慢回忆,有些她不知道是谁,“但我能认出他们来。”   阿兰描述了几个人的样貌特征。庄梦白一一记下。   她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会儿,宋琳给她递水,喝了几口后继续说:“我还知道......有些兵丁,割了别人的脑袋说是杀敌立功去周王府换粮食。其实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的是流民,有的是乞丐。”   那些人会聊天,她都听到了。   她将那些聊天,自己记得的都一一说了出来,庄梦白不停在敲打键盘。   记录下来之后,她很凝重地说:“这些线索很重要。你放心,这些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了,可能涉及多条人命,涉及军队系统的腐败。或许,能把它办成一个大案。”   阿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能查吗?”她问。   “能。”庄梦白很肯定地点头,特殊调查委员会就是为此而生的,“在这个时代,没有谁能逍遥法外。不管他是兵还是官,犯了法就要受惩罚。”   阿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在轮椅背上。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脸色更加苍白。   宋琳连忙上前,检查她的状况。   “今天就到这里吧。”庄梦白合上电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什么,我们会再去医院找你。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跟到底。”   阿兰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宋琳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帐篷。   庄梦白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刚刚记录下的内容,眉头紧锁。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委员会更高一层办公室的电话。   “喂,是我,庄梦白。我这边接到一个重要举报,涉及城防军虐杀、强掳民女、杀良冒功......对,我觉得需要成立专案组。我建议立刻调取相关人员的档案,同时审讯在押的城防军军官。”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答复。   庄梦白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   在安置区的西北方向,接近荻阳城,靠近军营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帐篷,这里便是关押荻阳城城防军的所在。后来,周王府的侍卫也被关在了这里。也因此,这儿的守卫是整个天坑里最严密的,处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士兵。   牛守备这几日便在这里待着。   他每天其实也没什么任务,就是坐在这儿,镇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好好配合。不过,几日下来,牛守备觉得其实自己的作用接近于零。这些丘八们已经被缴了械,每日虽然关着不得自由但是却一日三餐都有饭食吃,早就成为了被驯化的狗,没什么好担忧的。   大部分人本来就是奔着城防军给口饭吃才来,有奶便是娘。   只是,这些后世之人过于谨慎了罢了。   这日晌午,牛守备正坐在帐篷外头的石墩上晒太阳。冬日里的阳光稀薄,但晒在身上还是有点暖意。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持枪巡逻的士兵,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队正从旁边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他们被允许有限地活动,但不能串联,不能聚众,超过三个人以上便会被驱散。黄队正是他手下的亲兵,跟了他七八年了,算是老人了。在城防军里,也就他手下的这些老兵是主力,守城也主要靠的是他们。   黄队正压低声音:“大人,您说......咱们以后咋办?”   牛守备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咋办?看着办呗。”   他也不知道咋办。   黄队正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我看这些后世的兵,跟咱们大不一样。他们那套领兵的法子,怕是......”   “咱们可学不来。”牛守备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士兵整齐的步伐上,“你看他们,令行禁止,一丝不苟。咱们以前那套,怕是行不通喽。”   他很有自知之明。   黄队正脸上堆起笑:“不管日后如何,您永远是守备大人。我黄老三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吃肉,只要给小的喝口汤就行。”   牛守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黄队正是在表忠心,可这忠心在这时候,显得有点苍白。他刚想说什么,远处走过来两个穿军装的士兵,径直朝他们这边来了。   牛守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士兵走到跟前,其中一个开口:“牛守备,黄三,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黄队正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牛守备。牛守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哪儿?”   “特别调查委员会。”士兵说,“有些事需要二位配合调查。”   牛守备点点头,没再多问。黄队正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   特别调查委员会在这个区域搭建了好几间讯问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牛守备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另一个年轻些,面无表情。   戴眼镜的那位示意牛守备坐下,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牛守备,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牛守备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点点头:“大人请问。”   “关于城防军军营里发生的事。”戴眼镜的那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收到群众的检举,在军营里存在虐待女性、逼良为娼、杀良冒功的事情。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牛守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围城那几个月,军营里是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戴眼镜的那位追问,“可以说说,具体知道哪些吗?”   牛守备很爽快地开口:“军营里确实有些事。我是主官,虽未参与其中。但你们说的那些,我估计肯定是有的。至于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他可没管得那么细,连手下去逛个窑子都要盘问一番。他只规定,在战前的一天不允许近女人的身,免得掏空身体影响战力。而他自己,家中有妻妾,对逛窑子没什么兴趣。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制止?你们城防军的军纪便是这样吗?”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牛守备抬起头,看向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牛守备忽然觉得,这些后世之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   “制止?”牛守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为什么要制止?”   年轻的那位皱起眉。   牛守备继续说:“围城的时候,粮草断了,士气低落。那些兵可都是提着脑袋在守城,今天不知道明天。要是没点甜头,谁肯卖命?”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女人是抓来的,粮食是抢来的,人头是砍来的......这些事,自古就是这样。不这样,荻阳城守不住。”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年轻的那位一时愕然。   戴眼镜的那位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抬头,只是问:“所以你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   “正常。”牛守备点头,“打仗就是这样。当兵的卖命,总得有点好处。不然,谁肯?”   他纵然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守备还觉得冤枉:“我牛大山在荻阳守了这么多年,自问没亏待过手下。打仗的时候我冲在前面,分粮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拿。那些兵跟着我,是信得过我。围城这几个月,城外的叛军比咱们多几倍,要不是这些兵拿命在拼,荻阳城早就破了!”   围城虽然只是“围”着,但前期还是打了好几场守城仗的,要不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奋勇守着,整个荻阳城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正是因为攻不下来,所以叛军才决定“围”。而城防军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每次都会死伤一大批士卒,可谓惨烈。   所以,牛守备不懂,这样一些小事,至于现在像是审犯人一样审他吗? [41]第 41 章:青楼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   年轻的那位还想说什么,被戴眼镜的那位拦住了。他又问了几个详细的问题,牛守备越说,心里越是不安。但他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讯问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合上本子,看向牛守备:“好,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接下来的通知吧,记得不能离开这片营地。”   这就是要把他关押起来咯?   牛守备面色难辨,也压着一股火气,他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就在帐篷隔壁,陈司令和许参谋站在屏幕前,正在全程看着刚才的讯问录像。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牛守备那张平静的脸上。陈司令叹了口气:“旧时候的军队,没有信仰,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士兵卖命只是为了口饭吃,或者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军队,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常态。”   所以史书上经常会写,攻下一座城池之后,主将便放任手下将士劫掠全城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搜刮财宝、掳掠妇女甚至杀人助兴。只有这样,那些兵丁才会拿到切实的利益,才会继续跟着主将干。这几乎已经是古代军队的明面规矩。只是这些所谓的利益,是建立在百姓的死亡与惨况之上。   所以,才会有百姓惧怕兵丁更甚于惧怕流匪的说法。这些大头兵人多势众,作起乱来如潮水一般,不加管束的话到一处便崩溃一处,百姓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许参谋点点头,脸色有些沉重:“这是个悲剧。但悲剧不能成为借口。他们的确是守城有功,但守城的功劳是一回事,在后期自身犯下的罪恶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项,军中也是有先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时,那位可还是主席亲自下的命令。   “当然不能。”陈司令转过身,看向许参谋,“在新的时代,既然有受害者的存在,那就必须彻查。牛守备虽然自己没有参与,但他作为守备,放任自流,监管不力,也需要负上责任。”   “其他人呢?”   “直接参与者必须严惩。继续审问吧。不要怕拔起萝卜带出泥,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这件事,要办成铁案。”陈司令最后说,“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旧的糟粕,必须彻底清除。”   “明白了。”   这一日,关押城防军的营区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不断有人被带出去审问,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回来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没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除了城防军的人,还有周王府被管着的那些侍卫也都被一一提出去受审。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欲来了。   牛守备回到帐篷后,忧心忡忡,他向守卫要求要见周文渊。一个是想从周文渊这儿探问一下这边的态度,一个也是想要让周文渊替他求求情。   ......   周文渊很头疼。他现在在社区管理委员会有了一份职务,对于第一天上班本来是很重视的,但是在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就被人给堵在了家门口。   集装箱板房就是这点不好,没有什么前厅后院,直接往门口一站就能堵,拦都拦不住。周文渊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自己在城中的住宅。   拦住他的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穿着发的羽绒服,看上去倒是和旁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她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盘起来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甚至是还用了眉粉,在现在这个当头还是很稀罕的。   她脸上堆着笑,有点谄媚:“周大人,您可算是出来了!我等您半天了。”   周文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认得这女人。她是城西胭脂巷里的老鸨,姓胡,手底下管着好几个青楼,还有不少半掩门的暗娼。周文渊不逛青楼,但县衙经常会接到关于青楼打架闹事甚至死人的案子,还为此升过几次堂,所以他是认识胡金桂的。   周文渊隐隐知道胡金桂与赵县尉似乎有那么一点关系。这也正常,荻阳城里的三教九流,背后哪个没人?现在赵县尉找不到人,所以她便来找自己了?   “胡金桂,”他皱起眉,“为何拦住本官......为何拦住我的去路?若有什么冤情,你尽可去向特别调查委员会申诉。如果是日常琐事,也可去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   他说各种委员会的时候还稍微有点不太适应,卡了一下壳。   胡金桂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大人,我知道您现在是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了,说话有分量。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一靠近,周文渊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他闻到一股劣质的脂粉味。   “我手底下有几个姑娘,前些日子被仙人接到医疗区去了。”胡金桂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这心里头惦记着,想去看她们一眼。可那些士兵拦着不让进。您能不能帮我说说,让我进去看看?”   “她们在医疗区接受治疗,需要静养。”周文渊板着脸说,“那边自有医疗组的人照料,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对胡金桂表现出来的关心极为鄙薄。她上次闹上公堂就是因为手下的一个姑娘吞金自杀,且传闻她对那些女子十分苛刻,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好心了?   周文渊虽然不似他那些同窗们一般对青楼女子们十分怜惜,但也看不惯她这般作践人的行为。只是之前几次都没有抓到她的把柄,无非是手底下的龟公和打手们受了些刑罚。   “哎呀,周大人,您这话说的。”胡金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了,“她们是我的人,我当妈妈的,去看看自己的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她们在里头,没人照顾,我不放心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周文渊扯了扯嘴角,半个字都不信。他不想与这种人纠缠,抬腿就想要走,可胡金桂直接又缠了上去。   “周大人,周大人呐!您就当可怜可怜我。那些姑娘在我这儿,吃我的,穿我的,我教她们弹琴唱曲,教她们伺候人,好不容易养大了,能挣钱了。现在倒好,被仙人接走了,我这心里头......”   她说着,眼圈竟然红了,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周文渊只觉得更加头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胡金桂,那些姑娘现在在医疗区,是指挥部的安排。你如果真想看她们,可以等她们好了再来探望。而且......”   他冷笑几声。虽然指挥部那边并没有详细说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打算放奴了,怕是青楼这样的行当也会迎来大规模的整改。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免得胡金桂更加歪缠。   “等她们好了?”胡金桂的声音尖了起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   她倒没说下去,但心中愈加惴惴不安。   胡金桂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她手底下的姑娘,要么是被父母卖进来的,要么是被骗进来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自己找上门的。但不管是怎么进来的,到了她那儿就要听她的,她自有一套法子,让这些姑娘听话。打骂、饿饭、关黑屋子,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等姑娘们认命了,她就教她们怎么伺候人,怎么从客人手里抠钱。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姑娘们吃她的,穿她的,到了该报答的时候,就得报答。围城的时候,她要是不卖力周旋,努力找客人,哪来的吃喝养着她们?   是,这段时间大家都遭了一些罪,可那不是没法子的事吗?这些仙人,哦不,当地人也真是爱多管闲事,以往病了吃个药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那么大费周章去治。治也就算了,还不让她探望。   胡金桂心中不免刻薄地想,有什么好治的?怕是治好了,身价还抵不上一副药钱。这些人怕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可若是真的治好了......她心里的小九九也开始盘算了。那些姑娘可都是她的人,签了身契的!!要是她们在医疗区里被那些人给一通忽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那可不行!   她想去看看,就是要提醒她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以为到了这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胡金桂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前是怎么样的,那现在还是怎么样的。   “周大人,”胡金桂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您就行行好,帮我说句话。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我保证不打扰她们治疗。”   周文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是读书人,讲道理,讲规矩,可胡金桂这种人,不讲道理,也不讲规矩。他懒得理,想要绕开她直接走人,结果胡金桂赖在这儿不让人走,这会儿干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说没就没了!周大人,您要是不帮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一边哭一边抓住周文渊的裤脚,周文渊又惊又怒:“成何体统?速速放手!”   有这样的热闹可看,周围立刻围过来不少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周文渊脸色难看极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夏妈妈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哗啦一声,往胡金桂那边一泼。胡金桂身上穿的羽绒服立刻就湿了一片,水花溅起来还溅到了她那张抹了脂粉的脸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胡金桂跳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清是夏妈妈,声音刚拔高又咽了回去。   夏妈妈把盆往身后一搁,双手叉腰,也不看她,对着空气说:“这年头,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门口凑。大清早的,嚎丧呢?也不嫌晦气。我家夫人说了,门口要是有不三不四的人,就泼盆水,去去晦气。”   胡金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风一吹,身上温度立刻降了下来。她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过这样的人?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骂回去,就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个巡逻的士兵正好从巷口拐过来,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领头的士兵问,目光扫过胡金桂湿漉漉的裤腿和地上的水渍。   胡金桂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没什么,就是跟周大人说几句话......”   “说话?说话坐在地上?”士兵看了一眼苦笑的周文渊,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里是营区,不是菜市场。有事去社区管委会,有冤情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不要在居民区吵闹,影响他人休息。”   胡金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士兵已经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看了看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终于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夏妈妈一眼,夏妈妈回瞪了她一眼,毫不示弱。   人群立刻散了。   胡金桂回到营房,把门狠狠一摔,把那根银簪子拔下来扔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心里那团火却没浇灭半分。   “什么东西!”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声音尖得刺耳,“不就是个老妈子,也敢往我脸上泼水!我胡金桂在荻阳城待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狗仗人势的东西!”   和她一起住的小丫鬟缩在角落里,不敢接话。   胡金桂还没骂完,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胡金桂吗?”   小丫鬟赶紧去开门,胡金桂猛地坐起来,刚要骂“谁让你开门的”,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骂声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气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惶,又变成了堆起来的笑。   “两位军爷,什么事啊?”   领头的士兵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像看一块石头:“胡金桂?”   “是,是,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士兵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胡金桂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调查?调查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军、军爷,我这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呢,能不能......”   “走吧。”士兵没理她这番话,直接打断她,侧身让开了门口,脸上的表情十分冷峻。   胡金桂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   ......   这边,夏妈妈赶紧对周文渊道:“老爷,快回屋去换条裤子。”   一回到房间里,沈琦云已经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裤子递给他。她看着周文渊裤腿上那块被胡金桂抓出来的湿漉漉的痕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老爷今日这出戏,可真是精彩。堂堂县令,被一个青楼老鸨当街抱住腿,传出去怕是能成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周文渊接过裤子,脸上露出苦笑。他一边换一边摇头叹气:“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放在从前,胡金桂这种人,哪敢这般放肆?”   “这话可不对。”沈琦云轻咳一声,提醒他。   周文渊一怔,立刻点头:“是,夫人提醒得对。”   这个词可不是什么褒义,也太过于自怜。他不过是随口一感叹,但若是被人听到了,怕是会以为他对现在的境遇有什么意见。   沈琦云满意看了看他换上的裤子。   别说,这裤子在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奇形怪状,穿在身上显出了双腿的形状颇为不雅,但现在却是越看越顺眼。它不厚,但是非常的柔软,而且里面还有细细密密的一层绒,也不知道是怎么织的,反正穿在身上异常暖和。还有那些毛衫也是,几乎可以媲美她以前穿过的兔皮裘,而且还要更轻更舒适。   沈琦云现在就穿着这种裤子,然后在外面再套了一条浑色裙,最后用羽绒服裹着,很是轻暖。   她瞧着这些东西在这边也不算贵重,不然也不会人手发三套,这是包含了换洗的数。真是大方极了。荻阳城的百姓们今年都能过上一个暖冬。   沈琦云将换下来的裤子挂在旁边架子上,轻声问:“那个胡金桂,当真只是来看她手底下的姑娘?”   “我看不是。”周文渊摇头,“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那些姑娘在医疗区治伤,她怕姑娘们好了之后,心思活络了,不肯再回她那火坑里去。”   沈琦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她出身世家,对青楼女子这类人,心里不免带了些传统的偏见,总觉得那是自甘堕落。可这些天在营区里,她也听说了那些姑娘的遭遇后又觉得不忍。   “那些姑娘,也是可怜人。”她叹了口气,“若是生在好人家,谁愿意走这条路?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她们若是能治好自己身上的病,得个安稳日子倒也不错。”   “是极。”周文渊点点头,随她的话赞叹道,“说起来,医疗区简直是华佗在世,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很多病人要是在咱们荻阳城,怕是连大夫的门都登不了。”   在前朝时,朝廷就有设医官制度,还有颁发官方药典等等,可以说是做了不少的工作。作为乱世小朝廷的基层官僚,周文渊和金师爷日常谈论起来对其都十分羡慕。但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后世的医学和医疗覆盖真正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就像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巨龙,他每每窥见只鳞片甲,便为之心惊。   沈琦云对此倒没有这么敏锐的感受,她问:“那些姑娘的身契还在胡金桂手里吧?”   “应该还在。”周文渊回过神来,“如果按照大齐的律法,身契在手,人就是她的私产。她想怎么处置,旁人都管不着。”   沈琦云眉头皱得更紧:“可现在不是大齐了。身契这种东西,在这儿还作数吗?他们可是都要放奴了!”   具体的放奴政策还没有对外公开,但他们这些人却已经知道。所有签了身契的奴仆,都需要恢复自由身,和普通人一样。两人日前已经就这个事情讨论了一番了。   沈琦云如今提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棘手。   一个是有些不习惯和茫然,她自小锦衣玉食都有仆人伺候,嫁到周家后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官宦之家,家里也有几个签了死契的奴仆。如果没有了这些人,那日后的生活必然会大受影响。   还有,夏妈妈是她的陪嫁,可两个小丫鬟,是前几年人牙子卖来的,和护院一样签的是死契,按规矩,一辈子都是周家的人。至于杂役与厨娘,则是活契。   若是真要放奴......   “夏妈妈倒还好说。”沈琦云声音轻了下来,“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把她当半个亲人。若是她愿意留下,咱们就当多养个长辈。可那两个小丫鬟......”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有些头疼。   “放了吧,她们年纪小,无亲无故的出去怎么活?纵然是现在有这些人养着,但总不能养一辈子。那日后怎么办?”沈琦云完全想不到这些人后面会怎么安置,只觉得如同一团乱麻般,“可若是不放吧,又违背了这里的规矩。”   真是左右为难。   周文渊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事,咱们不能拖。我刚才听说,孙县丞已经把他家里的奴仆都解了契,还给他们发了些钱粮,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沈琦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孙县丞动作这么快?”   “他那人,最是识时务。”周文渊轻哼了一声,“如今这形势,奴仆制度肯定是保不住了。与其等着被动,不如主动些,还能在指挥部那边落个好名声。”   沈琦云听懂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咱们也得加快脚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夏妈妈商量,看看那两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若是她们想走,咱们就给足盘缠,让她们好好过日子。若是想留下......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能再当奴仆使唤了。”   周文渊握紧她的手,给她些安慰。   沈琦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其实仔细想想,没了仆人,咱们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周文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想啊,你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什么活都能干。我也会做针线、会做饭。咱们两人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到了这儿还被饿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她这话说得轻快,周文渊听了后十分。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好歹是个七尺男儿,还能让你吃苦不成?工分制度一推行,我又有现今的职位,已然比其他人走在了前头,咱们总能攒下些家底。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   沈琦云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往前凑了凑,轻咳了一声:“老爷......妾身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周文渊看着她。   “我......我也想出去做点事。”沈琦云说出自己的诉求。 [42]第 42 章: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琦云想要出去做点事也不是这两天才泛起来的念头。   之前在出城时她就帮忙做过一些事情,体验了一番。只是后来这个临时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又忙着自家的安置,她便把这件事给搁置到了一边。   奈何,金秀秀不停在她的耳边叨叨,感叹那些日常所见的当地女子是如何如何飒爽,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坦荡,便让她的这份心思又隐隐给勾了起来。加上,在营房区的这几日既不需要打理家务,也不需要料理奴仆以及各种庶务,各种新鲜也都看够了,实在是有些无聊。   因此,在刚刚周文渊提到工分的时候,沈琦云的这个想法忽然就变得强烈了起来。   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周文渊听到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妇人就该待在内院相夫教子,哪有在外面跑来跑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这念头根深蒂固,是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他这些年习惯了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现在家里哪还有什么内院?夏妈妈和两个小丫鬟若是放出去了,家里就剩他们夫妻俩了,而且现在田地和铺子也都没了,家里也没个孩子......家中实在是没什么太多事务需要料理的。再想起这些天在营区里看到的那些女人,不管是穿着军装的还是穿着白大褂的。她们都在做事,都在工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个个神情坦然,走路带风。说实话,这可比他以前见过的许多混吃等死的同僚们要看着精神多了。   这世道既然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想法好像也该变一变了。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声音放轻了些说:“你想出去做事,也不是不行......你想去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去参选那个什么小组长吧?”   工分制度宣传的时候,提到了要选小组长,负责管理营房小组的日常事务。周文渊觉得,以沈琦云的能力,当个小组长倒是绰绰有余。   沈琦云却摇了摇头:“秀秀倒是想去,她性子活泼,嘴巴又利索,很适合。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一来,我不太好意思去争这些东西。二来,小组长需要频繁抛头露面,调解纠纷,处理杂事,我......不太想。”   她说得很委婉,但周文渊听懂了。沈琦云从小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性格也更内敛一些,不太喜欢闹哄哄的场面,让她像金秀秀那样风风火火地跟人打交道,的确是不太适合。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找个文书类的事情做。”沈琦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认得字,会算账,以前在家也帮你看过公文。若是能找个地方,帮忙写写算算,整理文件,我觉得我能做好。”   周文渊听了,双手一拍:“是了,是了,你做事细致,耐心也好。文书工作清静,倒是很适合你。这样,我这两天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有合适的职位。”   沈琦云眼睛更亮了,有着溢于言表的喜悦:“当真?”   “自然是真的。”周文渊含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想做事,是好事。我支持你。”   之前看的那段视频让他震惊的同时也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那样陌生的奇幻的一个世界,若是他们真的出了天坑,会面对什么样的环境?他们得要努力顺应这个时代才行。   沈琦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周文渊准备去上班了。他站起身,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士兵站在门口,朝他敬了个礼:“周委员,牛守备想要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   周文渊眉头皱了皱。牛守备?   他跟着士兵出了门,往关押城防军的监管区方向走去。越接近监管区,就能感受到气氛明显不一样,一路上都能看到持枪巡逻的士兵,表情严肃,目光锐利。铁丝网也越来越严密,让周文渊都暗暗心惊。   牛守备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外面有两个士兵守着。见到周文渊,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这才放他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牛守备坐在床上,看见周文渊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周县令,你可来了!”   周文渊朝他拱了拱手:“牛守备想要找我,我自然要快马加鞭赶来。不知是何要事?”   牛守备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倒豆子一般对他说了一通,义愤填膺,还十分的委屈。   “......周大人,您可得帮帮我啊!我牛大山在荻阳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咱们都是经历过这次叛乱的人,你摸着良心说,围城的时候要不是我手底下的兵拿命在拼,荻阳城是不是早就破了?那时候叛军几倍于我们,是我带着弟兄们守住了城墙,打退了他们三次猛攻!”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还有,当初你要开仓放粮,是不是我派兵帮您维持秩序?你要安置流民,是不是我的人帮着搭窝棚?咱们同僚一场,我牛大山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吧?”   他牛大山,和城防军,对荻阳城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不不不,不行,功劳还是得要算上......   周文渊听得心里触动非常。牛守备说的都是实情,他能够将荻阳城维持到现在,牛守备和城防军功不可没。可一想到城防军平日里,尤其是围城后期干的那些欺压百姓的事,他心里又堵得慌。   “牛守备,你的功劳,我与荻阳城的百姓从不敢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你治军太糙,我早就提醒过你。城防军平日里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甚至强掳民女,这些事,你难道不知道?我劝过你多少次,要严明军纪,你总说当兵的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闹成这样,民怨沸腾,你让我怎么帮你?”   他摇了摇头:“而且,咱们现在站在别人的地界上,须得谨言慎行......”   牛守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想到周文渊会这么直接地数落他,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周文渊,你这话什么意思?围城的时候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粮草断了,士气都快散了,我不让弟兄们松快松快,谁肯卖命?那些女人,那些粮食,不都是这么来的?自古打仗就是这样!”   “现在不是自古了!”周文渊的声音也提高了些,火气也上来了,“也不是大齐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说,你手下的兵犯下的罪行是不是实打实?你作为主官,你知不知情?!”   他们做的这种事情,即便是在大齐政治清明的那几年,一旦被翻出来了也是要被严惩的。军功是军功,但律法是律法,文武官员们为了这些事情也不止斗过一两回了。也就是这些年一直战火不断,天下乱成了一团,军权成为了最大的倚仗,这些丘八们才这么肆无忌惮。   牛守备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冷笑一声:“行,周文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现在攀上高枝了,用不着我们这些旧人了。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周文渊,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我牛大山用不着你帮。找你来,算是我瞎了眼。”   周文渊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话说出去,两人多年的交情算是完了。他张了张嘴,又觉得多说无益,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牛守备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   出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转头一看,两个士兵正押着一个女人往审讯室的方向走。那女人赫然就是刚刚还在纠缠他的胡金桂。   胡金桂一边挣扎一边喊,声音尖得像是杀猪一样:“冤枉啊!冤枉啊!我胡金桂在荻阳城二十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会害人?这是诬告!诬告!”   但监管区出入的都是士兵,根本没人搭理她。押着她的士兵也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其中一个士兵看到了周文渊,朝他点了点头。   胡金桂也看到了他,立刻大喊:“周县令!周大人!我是冤枉的呀,您是青天大老爷,您赶紧帮我向他们求求情!”   周文渊停了下来,也是好奇,便问了一句为何要抓她。士兵停下来,简短地解释:“有人举报她虐待手下姑娘,致人死亡。我们要带她去审讯。”   他心里一动,这倒是件好事。   胡金桂立刻又想要叫冤枉,结果被押着她的士兵一瞪眼:“老实点儿!”,便立刻如鹌鹑一般不敢吱声了。   周文渊想起来:“我手里有以前县衙的卷宗,里面有几起关于胡金桂的案子。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士兵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周委员,您方便的话,尽快把卷宗送过来,这对案子很有帮助。”   他点点头:“我这就去拿。”   胡金桂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文渊,声音颤抖:“周大人,你......你不能这样!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   周文渊看了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胡金桂,既然觉得冤枉,那你在怕什么?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哎,或许能把以前的这些账都算清楚,也是一件好事。   胡金桂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   除了胡金桂、周文渊之外,监管区外的空地上,还等着不少荻阳城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苏四和菱娘也在其中。   在大家都还闲着的时候,苏四早就已经成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职位。他在育孤院里面帮工作人员带小孩儿,因为有带弟弟妹妹的经验,驾轻就熟,上手非常快。一个他,一个三喜,都成了阿姨们的得力助手,里面的小孩儿也都很信任他,包括菱娘在内。   菱娘的母亲李氏被送去巴市医院已经好些天了,那边的医护人员大概是太忙,只在手术之后传讯过来说是手术成功,但这几天就没什么消息了。她心里害怕,又不敢跟别人说,好在育孤院里的活动很多,还有很多她从来没有玩过的新玩具。比如皮球、可以互相嵌进去拼成各种东西的积木、还有画笔画板等等,菱娘哪见过这样的世面?   再加上还有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一起玩儿,菱娘毕竟是小孩子,时间一久就渐渐放松了下来,也都把之前围城时的那些苦难记忆给忘到脑子后了。直到今天一大早,就有士兵来找她,说是有件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什么,苏四恰好也因为父亲的事想要过来打听打听情况,便主动带着她一起来了。   苏四虽然这些时日过得舒坦,但他爸的死就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两人在等候区的时候,苏四小心翼翼问那个登记的士兵:“请问,不知叫菱娘过来是所为何事?”   “刘菱娘是吗?”那士兵翻了翻册子,微笑道,“别害怕,今天就是让你过来认个人。”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正在大范围的审问城防军,那些兵卒们人人自危。老实安分的那些自然不怎么怕,但有些心虚的就开始了互相攀咬。当然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也不是所有的攀咬都会去查,得要有实际证据的。最好是曾经有苦主去报过案的。   有一个城防军就供出了这么一件事:围城期间,他们曾经杀过流民来冒充叛军,去到王府领赏。杀良冒功本来就是这次彻查的重点,而那士兵描述的时间、地点都让负责审讯的人觉得耳熟。翻找之前的报案记录,果然找到了菱娘当时留下的口供——正是她撞见的那桩命案。   严格来说,这也不是菱娘的口供,而是她之前对庄梦白曾经说过的话。庄梦白给记在了任务日志里,然后,特调委在彻查彭通案的时候把这些任务日志都给过了一遍。   两件事就这么神奇地串起来了。   菱娘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想起那天在城外树林里看到的景象,胃里一阵翻腾。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菱娘,别怕。”苏四在旁边小声安慰她,“那些坏人这次跑不掉了。”   登记的士兵看她是个小朋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笑眯眯地递给她:“对,小朋友别怕,他们看不到你的。来,吃颗糖。”   登记的士兵其实也只是刚成年不久的大孩子,这棒棒糖还是他偷摸着带过来的零食。   菱娘接过糖,舔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士兵探出头来:“菱娘,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士兵走了进去。帐篷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好几张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军官声音很温和对她说:“菱娘,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那天你看到的人?”   菱娘走到屏幕前,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的络腮胡,看上去非常的凶相。菱娘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这个人指挥手底下的人砍下了老汉的脑袋,磨了老半天,她闭上眼睛后忍不住又睁开看了一眼,差点没吓出声来。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是......是他。”   女干事点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又问:“你确定吗?再看清楚些。”   菱娘又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我确定。他的眉毛很粗,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那天我看得很清楚。被杀死的那个我也见过,真的不是叛军......”   那天回去后正好遇到了一连串奇异的事情,让菱娘把那天的遭遇给丢到了脑海深处。但这几天闲下来,这些画面却经常会不自觉地被翻上来,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她甚至想起了更多,比如那个被杀的流民。她曾经在城门旁的窝棚区看到他向路过的人讨一口热水喝,路过的人自身难保,嫌恶地踢了他一脚。他正好摔到菱娘的脚边,把她吓得够呛。   那人爬起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她惊吓的眼神,冲她笑了笑,说了句:“莫怕。”   菱娘赶紧跑走了,跑出去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一团被丢在路边的旧衣裳。可他自己穿的衣裳,她记得领口绣了很精细的竹叶。   菱娘做梦都还记得这些细节。如果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会告诉她,她这种行为正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刻,她忍住心中的恶心与惊惧,将那天的场景又详细说了一遍。女军官看她身体还有点发抖在说着这些的,都有些心疼,她拍了拍菱娘的肩膀:“好孩子,谢谢你。你特别勇敢,你的证词很重要。”   菱娘做完这些后从帐篷里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还没完全压下去,但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些。   她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张望看看苏四在哪儿,恰巧与推着轮椅的宋琳擦肩而过。她好奇往轮椅上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娘子,瘦瘦小小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   菱娘愣了一下,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她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医疗区陪娘亲的时候,她好像见过这位娘子被送进来。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可现在,虽然还是瘦得厉害,脸上却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竟然被救回来了,而且还能坐起来!菱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那她娘说不定也能被救回来!   菱娘又舔了舔手上的棒棒糖,嗯,甜的。   宋琳推着轮椅走到帐篷门口,直接掀开帘子进去了。她们今天也是来指认的。   “阿兰,你准备好了吗?”宋琳蹲下来问她。   阿兰点了点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虽然还坐在轮椅上,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撑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女干事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排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阿兰,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女干事轻声问。   “没有。”   画面又换了一些人。   阿兰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缘。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络腮胡。阿兰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人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却很清晰:“是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打得很重,也打死过人。”   女干事看了一眼,挑起眉。又是他。   她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重刑。   她在电脑上记录着,又问:“还有其他人吗?”   阿兰又继续看,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她认出了另外几个人,有的是在营里见过的,有的是听别人说起过的。每认出一个,她就说一句,异常坚定。   宋琳站在她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撑。她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有恨、有怒、有目标的人。哪怕这个目标只是指认仇人,也足以让她撑起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走。   *   菱娘被苏四带回育孤院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吃过了早饭,做过了早操,正围在一起玩。大的带着小的,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抓着画笔在板子上画画,还有的在听阿姨讲故事。   育孤院里头两天的时候挺混乱的,但这两天已经迅速建立起了秩序。现在这儿有充足的工作人员,还有很严格的时间制度。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洗漱,什么时候睡觉,都有严格的规定。   最有意思的是,这儿还要上课。   体育课、阅读课、积木课、绘画课......虽然还只是短暂实行了两天,但所有的孩子们都爱上了这样的安排。即便是再好动再不羁的野惯了的大孩子,在这些新鲜东西的诱惑下都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苏四带着菱娘刚踏入大门,就听到主管育孤院的王阿姨招呼他:   “苏四,来帮帮忙。”   苏四朝那边看去,只见她们正在从一辆拖车上搬东西下来。   “王姨,这是什么?”   王阿姨笑眯眯回答:“是新到的玩具和书籍。”   菱娘和周围的一众孩子听到了后眼睛都亮了。又有新的玩具和书到了吗?! [43]第 43 章:宣讲   苏四立刻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过去了。他当时在城防军里蹭了一段时间,饿得没其他人狠,加上这些天吃得不错,身体已经渐渐养回来了,像是搬几箱玩具这样的小事完全不在话下。菱娘跟在他身后,也好奇地探着头看。拖车上堆着好几个纸箱子,有的沉甸甸的,有的轻飘飘的。王阿姨和另外两个阿姨正往下搬,苏四连忙上前搭手。   “小心点,这箱是积木,挺沉的。”王阿姨叮嘱道。   苏四点点头,稳稳地抱起一个箱子。菱娘也想帮忙,可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大些的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姨,这次是什么玩具呀?”   “有新的画本吗?”   “还有皮球吗?上次那个皮球有点瘪了......”   王阿姨一边搬一边笑:“都有都有!这次不光有新的积木,还有磁力片、拼图、跳绳、小沙包......书也来了不少,有带图的故事书,还有认字的卡片呢!”   虽然育孤院里面的孩子两三岁的其实不多,大多集中在五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甚至还有更大一些的,但不幸的是,他们都是妥妥的文盲。王阿姨不得不把他们当做半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来对待。她打算先给这些孩子建立秩序感、培养好的生活习惯,再教点简单的字。等到指挥部有更进一步的安排时,他们也会更好适应。   至于玩具,是觉得这些孩子未免太可怜,短短几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怎么享受过安乐,。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便让他们好好玩一玩吧。所以,他们向上面申请了不少的玩具,并且很快得到了批准。她上次还提出要在安置区设置几个儿童娱乐室,这个建议已经被采纳了。这次来的玩具,大部分都会分配给儿童娱乐室。   王阿姨想着,如果要在这儿度过半年甚至是一两年的话,还可以向上头申请一处户外儿童游乐场的建设。   孩子们一听,眼睛更亮了。几个男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箱子边,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菱娘也踮起脚,看着苏四把箱子搬进屋里,心里十分向往,逐渐把刚才的恐惧感给冲淡了。   几个大孩子也来帮忙,虽然搬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把东西都卸了下来。   王阿姨擦了擦汗,对大家说:“好了,先歇会儿。等下午再整理,到时候大家都能玩。”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那几个还没拆的箱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猜测里头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菱娘站在一旁,正想着要不要也凑过去看看,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三喜。   三喜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盒子。他把东西塞到菱娘手里,压低声音说:“给你的。早上发零食的时候你不在,我给你留的。”   菱娘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纸包里是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东西,圆圆的,上面还有一层白色的东西。纸盒子上画着一头牛,旁边写着字,她看不懂。   “这是......?”菱娘有些茫然。   “小蛋糕,还有牛奶。”三喜说着,自己也咽了口口水,“可好吃了。你尝尝。”   菱娘小心地打开纸包。那个叫“小蛋糕”的东西散发出一种甜甜的、香喷喷的气味,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软。还有一股奶香味,入口即化。   菱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在荻阳城的时候,糖是金贵物,只有过年才能舔一小口。这小小的一块,比糖还要甜,还要香。   “好吃吧?”三喜笑着看她的表情。   菱娘猛地点头:“好吃!”   本来以为肉包子就已经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小蛋糕居然更好吃。而且,咬了一口后,里面好像还有馅料,滑滑的,非常香甜。   某品牌的蛋黄派迅速打败了肉包子,登顶了菱娘和众多小朋友心中的美食TOP1。   三喜:“慢点吃,别噎着。牛奶也得喝,那个也好喝。王姨说了,喝了牛奶才能长高。”   菱娘这才想起来还有牛奶。她拿起那个小纸盒,学着三喜的样子把吸管插进去,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股独特的奶味。她娘以前给她买过两次羊奶,羊奶有腥味,她其实不怎么爱喝。这盒牛奶却没有奶腥气,只有醇厚的奶味儿。   哎,有点想娘了。   不等她陷入到了感伤中,王阿姨走了过来:“吃上了?这是今天早上的零食,以后每天都会发。不过可不能多吃,吃多了牙齿会坏,长蛀牙,疼起来可要命。”   菱娘赶紧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小声问:“王姨,以后......每天都有吗?”   “有。”王阿姨点头,“但一天就一份,不能多要。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但甜食也得控制。”   周围的孩子都听到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期待的表情。每天都有零食吃!这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王阿姨拍了拍手:“好了,大家该上课了。今天上午是识字课,都到教室里坐好。”   孩子们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往教室里走。所谓的教室,其实就是一个大帐篷,里头摆着几排小桌椅。孩子们按照年龄大小坐好,菱娘和三喜坐在中间一排。   王阿姨走到前面,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那黑板也是新的,黑漆漆的板子,用白色的笔在上面写,字迹清清楚楚。现在专业的老师还没来,都是她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轮流给他们上课。   “今天咱们学几个简单的字。”王阿姨指着黑板,“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这就是‘人’字。咱们都是人,要堂堂正正做人。”   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大”字,一个“小”字。孩子们跟着念,有的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   菱娘学得很认真。她以前没机会认字,娘亲也不识字,只能教她一些简单的数数。现在能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一笔一划地学,她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但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这么投入。坐在后排的一个男孩,看起来有十二三岁了,叫大虎。他坐在那里,东张西望,手里玩着一块橡皮,压根没看黑板。   王阿姨看见了,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虎,认真听讲。”   大虎撇撇嘴:“学这些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王阿姨眉头皱了皱,语气严肃起来:“怎么没用?在这个世界,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以后出去,连路牌都看不懂,连说明书都读不明白,你怎么生活?”   大虎还是不服气:“我以前在城里也没识字,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以前。”王阿姨叹了口气,“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将来要在这个新时代生活,要融入这里,不识字怎么行?再说了,以后你们都要上学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上学?”大虎愣住了,“我们......我们也能上学?”   是他想的那种上学吗?拜夫子,去学堂的那种?   不止大虎,其他孩子也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上学,那是城里有钱人家孩子才能做的事。以前即便是在荻阳城里,也只有少数大户人家里的孩子才能够上学。   王阿姨笑着说:“当然能上学。在这个世界,所有孩子都要上学,这是法律上的规定。不上学,家长要挨罚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菱娘小声问:“王姨,我们......我们真的能去上学?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坐在学堂里念书?”   “能。”王阿姨用力点头,“不过得先打好基础。你们现在学的这些,就是为了以后上学做准备。要是跟不上进度,到时候进了学校也吃力。”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大虎刚才不是说上学有什么好处吗?我和你们说,好好上学还有工分拿。”   工分!   这个词孩子们这几天都听说了,知道那是能换好东西的凭证。一听上学也能拿工分,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大虎也坐直了身子:“上学也能拿工分?”   “能。”王阿姨走到前面,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朝着大家扬了扬,“喏,这就是新发下来的工分制度,我挑一些和你们有关的念念。”   她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适龄儿童按时参加学习,每日可获得一个工分。学习成绩优异者,每月额外奖励五个工分......成人参加扫盲班,每完成一个阶段课程,可获得十个工分......”   王阿姨念了几条,孩子们都听得入了神。虽然有些词他们不太明白,但大概意思懂了:好好学习,就有工分拿。工分能换好吃的,好玩的,还能换更好的生活。   大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好好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王阿姨笑了,“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不光你们,大人也一样。社区马上要开扫盲班,到时候你们的爹娘、哥哥姐姐,都能来学。学了就有工分,多好。”   扫盲工作是一定要抓的,也是接下来的重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孩子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能上学,还能拿工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菱娘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牛奶盒。她想起娘亲,要是娘亲也能来扫盲班,也能拿工分......等娘亲病好了,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王阿姨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敲了敲黑板:“好了,咱们继续上课。今天要把这几个字都学会,等会儿我要检查。”   孩子们齐声应道:“好——”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朝气。   ......   详细的工分制度终于出来了这件事也成为了安置区人人关注的大事。   指挥部为了普及这个花了很大的心思。首先,在四个角落的宣传栏里滚动播出——是的,现在的宣传栏和荻阳城以前的城门公告栏可完全不一样了,电子大屏幕,高科技满满。   那屏幕上面一会儿是字,一会儿是图,还会动,简直像变戏法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就算是不开的时候,屏幕前都围满了人。大家仰着脖子,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有的人甚至搬个小凳子,坐在那儿一看就是半天。等到开了,那简直就是人声鼎沸。   “哎哟,开了,开了!”   “快去把你奶奶叫过来,告诉她开了!”   “哎哟,这字咋还能变颜色呢?”   “你看那小人儿,还会走!”   “这不就是仙术嘛......”   “人都说了这不是什么仙术,这是科技。”   “科技是啥?”   “......你问我,我问谁去!”   有人看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赵婶子就经常拉着赵叔,站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念叨:“你看这字,真清楚,比咱们以前在城门口贴的布告好看多了。”   赵叔嘟囔道:“说得你好像认识这上面的字一样。”   吐槽归吐槽,可不敢大声。然后,其实他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反正不认识字没关系,这还配合着喇叭呢,听就行了。赵叔和赵婶子听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倏地转过头去,对视一眼。   “哎哟,这是在说新的工分制度吧?!”   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工分制度出来了!快快快,把家里人都叫过来听一听。”   这可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东西。   除了电子屏幕,指挥部还安排了固定时段的宣讲。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在营区的中心广场,会有管理委员会的干部拿着喇叭,一条一条的向大家解释工分制度。比起自己听,大家其实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方式,听不懂的还可以问。也有比较机智的,会先自己听一遍,然后攒着问题在宣讲的时候再提出来。   这天下午的宣讲,轮到姚主任亲自上阵。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来详细说说工分制度里的劳动工分。大家可能都看到了,劳动工分有好几种:卫生清洁、食堂帮工、物资搬运、建筑辅助、农业生产......每种的工分都不一样。”   台下有人举手:“姚主任,那咱们去哪儿干活啊?”   现在根本没什么活啊。   他旁边的百姓点头:“是啊,总不能就这样让我们闲着吧?”   另外一位和那人相熟的大娘嗤一声:“真是天生的贱骨头,让你闲几天你反倒是不踏实了。”   大家嘻嘻哈哈,但很多人还真是有同感。虽然说以前每日忙着农活忙着搵食很累,但是现在不干活却也觉得不舒服。这会儿听说有活干了,都精神了。   姚主任笑了笑:“问得好!大家也不要急,接下来我们会给大家分配劳动任务。每个人都会分到活儿干,按劳得工分。比如说,清理城内的垃圾,收拾街道,整理废墟,这些都属于卫生清洁,每天干满八小时,最高能得五个工分。”   实话告诉大家,指挥部为了给百姓们找活儿干,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讨论来讨论区,他们觉得现在营区里很多活都是军人在干,比如打扫卫生、搬东西、维护秩序等等,这不是长久之计,要让部队的人逐渐从这些日常的活计里撤出来,回归到治安和防守的本职工作上。再把这些劳作岗位对荻阳城的百姓们开放。   一来,不能让大家闲着,人一闲着就容易生乱;二来,他们得学会自己管理自己,为以后走出天坑做准备。   听了姚主任的话,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五个工分?一天就能得五个?”   “那一个月下来,能换多少个?你帮我算算。”   “这咋算得清,估计得有个上百个吧。”   “乖乖,那不错啊,捐个宅子也就几百工分,那咱能换多少好东西啊......”   姚主任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别急,听我说完。劳动任务会根据大家的能力和身体状况来分配。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可以干轻活。年轻力壮的,可以干重活。有一技之长的,比如木匠、瓦匠、铁匠,可以干技术活,工分更高,视具体的工作情况,每天能有六到十个工分。”   他又翻了翻文件夹:“不过,技术活不是马上就有。木匠、瓦匠这些,得等后面有了合适的项目,才能安排上。眼下先干着清理工作,等机会来了,再让大家发挥所长。除了城里的清理工作,咱们还要在营区周围开辟一些菜地,种点蔬菜。这个属于农业生产,每天也是三到六个工分,看具体干什么活。”   这里当然不缺菜,纯粹是为了开辟劳动渠道而设的。   姚主任心里愁啊,还是要从外面搞点项目来。窝在这么个天坑里,实在是没得法子,他要想想办法才行。   这时,又有人问:“姚主任,那咱们啥时候开始干活啊?”   “很快。”姚主任说,“等小组划分好了,就开始分配任务。说到小组,咱们接下来要详细说说营房小组制度。”   他顿了顿,让台下的人消化一下刚才的话,然后继续说:“营区要成立居民自治小组,以每条巷子为一组,每组不超过五十人。每组要选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组长负责管理本组的日常事务,组织大家劳动、学习,调解纠纷,传达指挥部的通知。”   “这里要特别说一下,”姚主任提高了声音,“小组不是光让大家住一起,还要一起干活、一起挣工分。很多活都是小组集体干的,比如营区大扫除、组织活动和农业生产,这些活挣的工分叫集体工分,会平均分给组里每个人。所以,一个小组干得好,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听到这话,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组长?那不就是里正吗?”   “不对,比里正小点,应该是甲长吧?”   “这算不算当官了?”   “集体工分?那要是有人偷懒咋办?”   姚主任听到了大家的议论,提高声音说:“组长不是官,是为大家服务的。以前在荻阳城,里正、甲长都是官府任命的,管着大家。现在的组长是大家自己选出来的,是为组里服务的。当然了,组长要干的活更多,所以每个月会有额外的工分补贴,二十到四十个工分左右,看表现。”   他接着说:“而且,组长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去争取工作机会。指挥部这边发布任务,哪个小组想干,组长就得去争取。干得好,下次有更好的活,还会优先给这个小组。所以你们选组长要考虑一下这方面。”   有人问:“姚主任,那咋选啊?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   “不是。”姚主任解释,“每个组自己选,大家投票。觉得谁合适,就选谁。组长要办事公道,热心肠,愿意为大家跑腿。选出来之后,还要接受培训,学习怎么当组长。”   又有人问:“那要是选出来的人不好好干,咋办?”   “可以罢免。”姚主任说,“如果大家觉得组长不称职,可以重新选。组长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得下来。”   这番话,让台下的人陷入了沉思。自己选组长,还能罢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婶子站在人群里,小声对赵叔说:“老头子,你听见没?自己选,自己罢免。这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叔咂摸了一下:“听上去是这个好。以前的里正和甲长,可都是横着走。”   李童生也在人群里,他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制度,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学习工分。等宣讲结束,他得去问问扫盲班的事。   宣讲进行了快一个时辰,姚主任把工分制度的主要条款都讲了一遍。结束时,他最后说:“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明天开始,就要进行小组划分了。到时候,大家要积极参与,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   人群慢慢散去,但讨论声却没停。   “你觉得这组长咋样?”   “听着是挺好,就是不知道实际咋样。啥叫服务啊,怎么个服务法?”   “反正比以前强,至少是咱们自己选的。”   “那能让我家里的人都选我吗?我想当。”   夜色渐深,营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某个宿舍门口,一群人围在一起,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疑惑,也带着一丝期待。   金秀秀找到金师爷,宣布自己的计划:“爹,我想要去竞选小组长!” [44]第 44 章:金秀秀要竞选(1)   金师爷正在灯下看着新发下来的工分制度细则,听到女儿这话,毫不意外。他这女儿素来爱折腾,若是没有这一出他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轻哼一声:“你这是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吧?”   早在工分制度发布前,他就对金秀秀透露了这个消息。   金秀秀嘿嘿笑,恭敬又殷勤的给他倒茶:“爹,那你说,我行不行嘛?”   金师爷喝了口女儿敬的茶,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先卖了个关子:“也不是不行......”   “哎呀,爹!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什么话您直说嘛。”金秀秀叉腰。   金师爷不逗她了,呵呵笑起来,又感叹了一句:“秀秀,你算是赶上好时候咯。搁在以前,女子哪能抛头露面去争这些?现在不一样了,这新世道,给了咱们这些人机会。”   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爹,您觉得我真的能行,对吧?”   “怎么不行?”金师爷语气肯定,“你性子活泼,嘴巴利索,待人接物也周到,还能识文断字。当个小组长管个几十号人,协调些日常事务,我看绰绰有余。”   不是他自卖自夸,他这女儿,比很多男儿都要强。   金秀秀脸上的笑容顿时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金师爷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过,竞选这事儿,你知道要怎么做吧?光有热情还不够,得有点章法。”   金秀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又给他的茶杯斟上热水。不得不说,这发下来的热水壶可真好用,里面的水过了大半天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呢。   “爹,您给我细说一下,出个主意。”   金师爷下意识抚了抚须,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的胡子早就出城时就刮掉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细说:“喏,第一,每条巷子都是一个小组,那你得先摸清楚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着哪些人,各家是什么情况......”   金秀秀立刻得意地说:“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金师爷对她投以赞许的眼神,他这个女儿的确是很能与人打成一片,他继续说:“那看来第二也不用我多说了,你得主动去走动走动,跟大家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也让人家知道你这个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得摸清楚他们急需解决的是什么,再想想自己如何能够帮到他们,到时候竞选的时候才好说。”   金师爷对竞选的做法十分赞赏。   他见过太多的“举贤良方正”——由公卿或郡守举荐,那自然选的都是亲朋好友或者亲朋好友的门下子弟,作为利益置换,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谁推举了谁,谁被谁推举,都是一笔糊涂账。最后选上来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给上官送了礼的。真正有本事、肯干事的人,反倒没人知道。   竞选不一样。竞选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人都能看到的。你想当这个组长,你得站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想怎么干,你能怎么干,你干成了什么样。说得不好,人家不选你;说得好,人家选你。   金师爷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离经叛道,选官哪能这么来?简直是胡闹!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们能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的吗?不过人云亦云罢了!而且,他们最容易被绳头小利所吸引,到时候要是选上一个无赖或者是草包,那怎么办?   但他这几天越来越琢磨,忽然又觉得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尝试。反正之前大齐的选官推官制度也选上了一堆草包,那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未尝不可。且,就如指挥部的参谋所说,如果干不好那就下去,他们有很成熟的监管机制和考核机制。   何妨一试?   他说得头头是道,金秀秀听得连连点头:“爹,您这主意好!我明儿就开始详细去了解了解。”   她看着父亲在灯光下略显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忽然抿嘴一笑:“爹,您说女儿赶上了好时候,您自己不也是?以前在县衙,您再有头脑,再有主意,也只能躲在幕后,给周大人出谋划策。现在倒好,您成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终于能一偿宿愿了。”   这话戳中了金师爷的心事。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金师爷本名金书翰,出身寒微,父亲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考了半辈子也没中个秀才,最后只能在乡下开个私塾糊口。金书翰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曾经也做过科举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现实是残酷的,他没有家世没有靠谱的师门,虽然脑子灵活,但在应试上却完全比不上那些从小就有名师教导的,最后只能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给人当幕僚,写写文书,出出主意。这一当就是十几年,从青葱少年到中年,始终是个“师爷”,名字上不了台面,功劳归不到头上。   如今到了这儿,反倒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机会。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名字写在文件上,说话有人听。   金师爷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是啊,爹也赶上了好时候。所以秀秀,你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他们父女俩,一起好好干。   金秀秀用力点头:“爹,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   不止金秀秀一个人心动,很多听到宣讲的人,心里都活络了起来。   第二天晌午,几个相熟的婶子凑在赵婶子家门口的太阳地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聊着这事儿。   黄婶子手里纳着鞋垫子,嘴里念叨:“你们说,这小组长到底是个啥官?听着不大,可姚主任说了,每个月还有工分补贴呢。”   在这儿的东西虽然全包,但难免有些顾及不到的,比如鞋子里的鞋垫子就只有鞋子里自带的,没得更换。她们这几人正好从城里带了针线出来,将几件不要的旧衣服剪吧剪吧准备做几双鞋垫子。   旁边一个婶子接口:“就和里正一样呗。”   赵婶子:“那还是应该不太一样的吧,以前的里正可没见过他们怎么干活。听姚主任说,小组长还得给大家干活呢,还要抢活给大家干。”   她当时听得可仔细了。   “就是。”另一个婶子点头,“我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以前那些里正,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咱们见了都得绕着走。”   当官的和她们平民老百姓一样也要干活,甚至干更多的活。这听上去实在是离谱,但是又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微妙感受。   赵婶子听着大家议论,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你说,咱们这样的妇道人家能不能参加竞选?说不定,咱们几个里面也能出个小组长呢。”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她。   黄婶子眼睛一亮:“哎哟,赵婶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姚主任可是特地说了这小组长的人选是不限男女的。”   刘婶子立刻接上:“对啊!宣讲的时候只说要选办事公道、热心肠的。”   只是她们听到“不限男女”这样的说法,也只是听听,甚至下意识的会觉得这和她们没什么关系。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嘛。可这会儿赵婶子一说出来,立刻便有人琢磨过来了。   对啊,为什么她们不行?   “赵婶子,你要不试试?”有人开始起哄,“你在咱们这条巷子里人缘好,干活又利索,大家都信得过你。”   “就是就是,赵婶子,你肯定行!”   “我们都选你!”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这其中有带着玩笑的调侃,也有的是出自真心。总之,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赵婶子架了起来。赵婶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摆摆手:“哎哟,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哪能当什么组长?”   “不识字咋了?”黄婶子不以为然,“姚主任说了,组长主要是为大家服务,跑跑腿,传传话,调解调解纠纷。这些事儿,你哪样做不来?”   刘婶子也附和:“就是!以前在荻阳城,咱们这条街谁家有点什么事,不都是找你说道说道?你劝架劝和的本事,那可是出了名的。”   赵婶子被说得心里越发活络,嘴上却还在推辞:“那不一样,那都是街坊邻居间的琐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职务......”   “有啥不一样的?”黄婶子一拍大腿,“不都是帮大家办事嘛!赵婶子,你就别推了,咱们这条巷子,就你合适!”   几个婶子越说越起劲,最后几乎是一致推举赵婶子去竞选。赵婶子推脱不过,只能含糊着应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却也隐隐有些意动。   傍晚,赵叔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赵婶子坐在床边发呆,连晚饭都没做。他皱了皱眉:“咋了?魂儿丢了?”   赵婶子回过神来,把白天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赵叔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竞选小组长?”他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婆子,你是不是晒太阳晒糊涂了?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去当什么组长?别逗了!”   赵婶子本来心里就忐忑,被丈夫这么一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瞪着眼睛:“我怎么就不行了?姚主任说了,不看出身,不看识字不识字,就看能不能干!我田红花在荻阳城活了四十多年,哪样活儿干不好?哪家的事我调解不了?”   田红花,赵婶子的本名。   赵叔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讪讪的:“我就是随口一说,生啥气啊......”   “随口一说?”田红花越说越气,“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就该在家里做饭洗衣,没这个本事,不能出去抛头露面是不是?我告诉你,赵大根,现在不一样了!你等着瞧,我还真就要去竞选了!”   赵叔被她这架势唬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田红花气呼呼地转身坐在床上,手里的东西摔得叮当响。   赵叔坐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不是真的瞧不起妻子,只是觉得这事儿太新鲜,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转念一想,妻子说的也没错,这世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行行行,你去竞选,你去......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   和田红花这样的平民百姓不同,那些在荻阳城已经有了一定家底的,有一定地位的人对这次的竞选极为看重。虽然姚主任强调了小组长主要是服务为主,但他们很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比如钱贵对小组长这个职位,就野心勃勃。   “今天姚主任宣讲的内容,你们都听明白了?”听完宣讲后,他立刻就把两个儿子叫到自己的帐篷里,关上门,神色严肃。。   大儿子钱福点点头,大大咧咧:“听明白了,就是要选小组长,管着每条巷子的事。”   二儿子钱禄补充:“还要组织大家干活,挣集体工分。”   钱贵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透着精光:“那你们知道,这小组长意味着什么吗?”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   “就,多拿点工分呗。”   钱贵深吸一口气,这俩傻子!愁人,这家里的年轻一辈就没几个机灵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意味着仕途,意味着改换门庭的机会。”   钱禄傻傻的:“这也算当官啊?”   充其量也是个吏吧。   几个钱家的小辈对这个兴趣不大,以往他们在荻阳城的时候,因着钱家有钱,且也有点府城里的小背景,县衙里哪个吏目对着他们不是恭恭敬敬的?   他们可瞧不上吏目那一摊子事!   “当然算!”钱贵斩钉截铁,继续说:“这小组长,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职,但却是实打实的管理职务。若是干得好,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大的机会。”   小组长手底下能管着四五十人呢。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局面是百废待兴,什么都要从头抓起。这也是他们这些人摆脱自己身上商户标签的最好时候!而且他瞧着这儿处处与以往不同,这小组长说不定就是通天梯的第一步!   他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现在这儿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就看你能不能干。这对咱们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前他们有钱没地位,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往上走的途径了!找个靠山,哪有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来的靠谱?   钱福听得眼睛发亮:“爹,您的意思是......咱们家也去争这个小组长?也行,这管着别人总比被别人管要好。”   钱禄嘟囔:“嗐,爹,我估计没啥用。这当官的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肯定都内定了的。”   “那也要去试一试!”钱贵斩钉截铁,“不光我要去竞选,你们也要去!”   钱福和钱禄:“......啊?”   钱贵瞪了他们一眼:“不仅要去,还要争到手。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着不少以前城里的商户,大家互相都认识。我钱贵在荻阳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脉还是有的。只要咱们好好运作,这个组长,十有八九能拿下。”   他不太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这俩傻儿子。若不是他们和自己被分到了不同的巷子......算了,不同组也挺好,可以多两个竞选的机会。说不定,他们傻但是运气好呢?   钱禄有些担心:“爹,可是咱们以前也没当过官,不知道怎么管人啊......”   “不会就学!”钱贵瞪了他一眼,“谁天生就会?姚主任不是说了吗,选上之后还要培训。咱们用心学,还能学不会?而且,你以前在酒楼里不也管着伙计?这都是管人,还能差多远?”   他顿了顿,又叮嘱两个儿子:“这几天,你们多去巷子里走动走动,跟大家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   两个儿子连连点头。   钱贵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钱是赚了不少,可始终觉得低人一等。见了官要点头哈腰,见了读书人要客客气气,就连那些穷酸秀才,都能在他面前摆架子。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这小组长,就是他钱贵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   金秀秀虽然得了父亲的指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她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问问——庄梦白。   在她心里,早就把庄梦白当做了自己景仰的对象。她虽然是女子,但却是治安主任!手底下管着好多男子呢!而且,她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爽利劲儿,看着就让人信服。   她大着胆子去了治安办公室,找到了庄梦白。   庄梦白已经忙完了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三天,那边紧急调来的人员还来不及平复刚得知荻阳城穿越真相的震荡心情,就已经立马上岗了。于是,她便回到了自己社区治安主任的岗位上,金秀秀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整理文件。   她抬头笑了笑:“秀秀,有事?”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庄主任,我......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坐下说。”庄梦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什么事?”   金秀秀坐下,搓了搓手:“我想去竞选小组长,我爹也支持我。可是......我心里还是没底。您说,我该怎么应对这竞选?这边竞选小组长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庄梦白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金秀秀用力点头,目光非常之坚定,但也有些忐忑。   “挺好。”庄梦白觉得她很有勇气,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竞选其实我没什么经验。在部队里面讲究的绝对实力。你有能力你强,大家就服你,就跟着你干。”   她沉吟了一下:“非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利用你的优势。”   “优势?”金秀秀愣了一下,“我有什么优势?”   庄梦白含笑看着她:“你得要自己想清楚。如果你对自己都没有正确的认知,那去竞选恐怕会很悬。”   金秀秀刚才不过是没反应过来,怯场了一下,听她这么一说立刻不服气了。她将自己的优势一一道来,比如她识字,比如她人缘好,做事爽利,不怕事等等。这些也都是她和金师爷当时也就已经谈了的。   庄梦白听一项就点了一下头,但是最后她说:“你还没有找出你最大的优势来。”   金秀秀有点懵:“啊?我最大的优势?”   是什么?   庄梦白看着她,点明道:“你的性别。”   金秀秀惊讶张开了嘴:“我年轻,没经验,还是个女子......这些不都是劣势吗?”   庄梦白笑了:“你错了。恰恰相反,只要利用得当,这些会成为你最大的优势。”   金秀秀有些不敢相信:“庄连长,您......您别逗我了。女子当官自古以来就罕见。大家会觉得我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是以前。”庄梦白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现在不一样了。这次的选举,是一人一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金秀秀摇摇头。   “意味着每个女人,都有了一票。”庄梦白说,“在以前的大齐,女人没有说话的权利,更别说投票了。可现在,在这里,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独立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你猜,如果能够选为自己发声的人,那她们会愿意选谁?肯定是愿意选一个能为女人说话,能为老人、孩子谋福利的人。而你,金秀秀,你就是女人,你懂她们的痛苦,懂她们的难处。”   她话锋一转:“当然了,你也要看你所在的小组,是男性偏多还是女性偏多。不过,男女数量的问题,我们在分组的时候便已经考量过了,除了某些组,大致是均等的。”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围城时,荻阳城中女性的地位自然处于绝对弱势,她们不擅武力,往往会发生更多意外性的死亡,比如死于暴力,死于被忽视。但是另一方面,她们天然又善于忍耐,她们能够忍受饥饿,能够忍受痛苦。再加之,男性在战场中正面死亡的数量的确更多。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在最后活下来的人里面,男女的数量居然相差并不悬殊。   “你的性别既然是你绕不开的东西,那就索性强调它,用好它。”庄梦白说,“女性要团结起来,再逐个去攻破那些男性的利益点。比如作为小组长,你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在没有受过现代教育还不会独立思考的时候,这些从封建传统认知里走出来的男人天然便会偏向于同性,要支持她除非自身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金秀秀心里的迷雾。   “庄主任......我明白了。”她喃喃道,“我明白了,我不该觉得女子是劣势。”   她不能再用以前的老眼光来看待自己。   庄梦白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欣慰。   她大概又说了一些竞选的细节以及要注意的东西,金秀秀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谢谢您,庄主任。”她站起身,朝庄梦白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庄梦白笑眯眯地摆摆手:“不用谢我。你能有这个想法,是好事。去吧,好好准备。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很看好安置区能多出几个女性的小组长,越多越好。   金秀秀用力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整个安置区上演了众多与竞选小组长相关的好戏,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热闹之极。 [45]第 45 章:金秀秀要竞选(2)   营区里各个巷子都跟炸了锅似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这会儿都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有在巷子口摆开阵势的,有挨家挨户串门拉关系的,还有的干脆把自家压箱底的本事都亮了出来。   住在安置区2-11巷子的老王头也参选了。   老王头今年五十有二,在荻阳城干了三十年的挑粪工。平日里话不多,见了人总是憨憨地笑。他在安置区深受抽水马桶的刺激,觉得挑粪这个虽然苦虽然累但总是有稳定进项的行业算是走到头了,长吁短叹了许多天。在听了好几遍关于工分制度的宣讲后,他确定这参选小组长的确是不要背景不要出钱,于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去参选小组长!   结果自然是被人取笑。   “老王头,你一个挑粪的,凑什么热闹?”   “就是,当小组长是要管事的,你会管啥?管粪桶啊?”   一群人围着他起哄,笑得前仰后合。老王头脸涨得通红,搓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是不会说话......可我,我儿子多啊!”   是的,老王头儿子多,而且难得的都活了下来。很多眼红的人家会酸溜溜的说,不愧是挑大粪的,家里的崽和被粪淋了的青菜一样能长。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急中生智:“我有五个儿子!个个都能干活!你们选我,我让我儿子帮你们去干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老王头见大家不说话,更急了:“真的!我不说假话。要是你们真选了我,那我让他们给你们干活去!”   虽然他有仨儿子不和他在一条巷子,但老王头觉得自己还是能支使动的。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王头,你这是选组长呢,还是卖儿子呢?”   老王头嘿嘿一笑:“你甭管我干啥,就说我能不能当这个小组长吧?”   小组长的竞选在一个星期后呢。社区管理委员会给了他们充分的准备时间。因此,老王头能不能当上组长,也不是立刻就能出结果的。而比起老王头的憨厚,有些人使的招数就不那么光彩了。   有一条巷子有个吴掌柜,以前在城里开杂货铺,脑子活络得很。他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主意,竟然挨家挨户去承诺:“你们选我,等我当上小组长,我把我每个月领的工分,平分给大家!”   这话说得漂亮,不少人听了都心动。   可不是么?白拿工分,谁不愿意?   那吴掌柜见大家心动,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我吴某人说话算话!咱们立字据都行!”   他还真弄来了纸笔,准备写承诺书。   这事儿很快就在营区里传开了。   姚主任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管委会的干部们商量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汇报的人不仅提了这一个例子,还把其他人的手段都给汇总了一下。大家听了后,都是一脸的啼笑皆非。   “这......这算贿选吧?”庄梦白哭笑不得。   “可不能小瞧这群古人的智慧,人家只是没读什么书,可不是傻。”一位干事笑着摇头,“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姚主任:“这也是咱们之前的疏忽,没有及时把规则宣传到位。”   竞选的规则当时他也强调了,其实也预料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这种条文性的枯燥的东西,大家听过就忘,哪有抓个典型让人印象深刻?而现在典型送上门来了,那自然不能放过!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去了西边巷子。到的时候,那吴掌柜正在给几个人发“承诺书”,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吴xx若当选,每月工分平分众人。”   姚主任拿起一张看了看,叹了口气:“吴掌柜,你这想法......倒是挺有创意。”   吴掌柜还以为姚主任夸他,脸上堆着笑:“姚主任,我这就是忽然想到的,算不得什么。”   姚主任:“那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违反规定的?”   吴掌柜一愣:“违反规定?我、我就是想让大家多得点好处......”   庄梦白站出来,语气严肃但耐心:“吴掌柜,竞选小组长必须要公平公正,而且选出来的小组长一定要能够胜任这个职位。你这样做,不但不公平,还会带坏风气。”   吴掌柜立刻说:“庄大人,不是,庄主任,说句不自谦的话,不过是个小组长而已,我肯定能当好。”   他仔细研究过小组长这个职位,很适合他嘛。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和各地的客商打交道,还要盯着各种货物的进出,那可比当小组长累人多了。   他又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而且,也没带坏什么风气嘛......”   姚主任换一个说法:“那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出这个价格,明日若是又有人出了另外的价格,那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卷?风气是不是变得乌烟瘴气?还有,那些有本事的但是却不想分工分出去的呢?岂不是会埋没人才,让真正能干事的人得不到该有的发挥?”   卷这个词吴掌柜听不懂,但能明白大概意思。做生意的,当然能懂得这个道理,闻言也只能讪笑两声。   姚主任语气变得更严厉了:“你是做生意的,付出就要有回报这个道理自然是懂的,那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当上了小组长,你想要得到什么回报?而且,你要是真的把工分都分了,到时候看着其他人靠着工分吃香喝辣,分大房子,你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动别的心思?”   吴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姚主任冷下脸来,当场宣布:“吴掌柜,你今年的参选资格被取消了。好好反省一下,明年还有机会。”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窃窃私语,有说处罚得对的,也有替吴掌柜可惜的。姚主任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继续宣布:“这次念在是初犯,所以不做其他处理。但之后若是被我们发现有竞选人违规操作,那不仅会被取消资格,还需要受到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惩处。我们也欢迎有相关线索的人来举报。”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区。   钱贵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帐篷里盘算着竞选的事。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张三家五口人,夫妻俩加三个孩子;李四家就老两口;王五家......”他一边看一边念叨。   听到吴掌柜因为贿选被取消资格的消息,钱贵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大呼幸好,幸好!因为......原本他也打算用这招来着。不是完全一样,作为生意做得更高一层的商人,他想的内容更高明一些:不是平分工分,而是承诺当选后给支持他的人家“优先安排好工作”。   这个想法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以前的商户和手艺人,互相都认识。他钱贵在荻阳城开了三十年酒楼,人缘还算不错。这几天他已经挨家挨户走动过了,话说得漂亮,礼数也周到。他忖度着自己的小组长职位应该也差不多了,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但他的几个儿子,他也想让他们去争一争,只不过,这几个都是蠢材,得用点手段才行。   想到这里,钱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还好他没来得及实施,不然现在被取消资格的就是他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本子。算了,还是按规矩来吧。先把自己的稳住再说。等自己有了经验,再给儿子们传授一点经验,后面希望还是很大的。   钱贵越想越觉得稳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当上小组长后要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在指挥部面前表现,怎么......   “爹!爹!”   营房外突然传来大儿媳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钱贵的思绪。   钱贵皱了皱眉:“嚷嚷什么?进来。”   营房门被掀开,大儿子和二儿子带着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一起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满,王氏眼眶还红红的。   钱贵的目光在这四人面前逡巡,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爹,您可得管管!”王氏立刻诉苦,“三弟妹她......她太过分了!”   李氏也跟着帮腔:“就是!爹,您说说,哪有这样的?”   钱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钱贵的两儿子吞吞吐吐,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原来,是几个妯娌因为放奴和要出去工作的事情闹开了。钱家以前在荻阳城是大户,家里养着十几个仆人。现在到了营区,按照新规定,奴仆都要解放,主子也得出去工作挣工分。   钱贵的三个儿子倒还好,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被钱贵压着,不敢说什么。可儿媳妇们就不一样了。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突然要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出去工作,哪里受得了?三儿媳周氏却不同。她娘家是小商户出身,以前在家也帮着打理生意,手脚勤快,对放奴和工作的事接受得很快。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今天早上,周氏收拾完自家的营房,见王氏和李氏还围在婆母那里抱怨,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大嫂、二嫂,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咱们得学着适应。老是抱怨有什么用?”   王氏一听就火了:“你什么意思?显你能干是不是?”   李氏也阴阳怪气:“哟,三弟妹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旧式女子啊?”   营房区里现在逐渐兴起一个说法,他们将那些女军人女医生女工作人员称为新式女性,因为姚主任在大会上说现在是新时代新世道嘛。对应的,就是旧式女子。   周氏被气得够呛:“两位嫂嫂可误会我了,我可没这意思......”   总之,妯娌三个就因为这个闹了口角。当然了,闹口角这个事情不至于舞到钱贵这个当家的公公面前。主要是王氏和李氏想要劝一下钱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那些奴仆们被放出去也都很茫然,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再请回来呢?   只是没有身契了,但其他的其实可以都照旧嘛!   他们照样服侍他们,然后月钱照发,也不亏啊!   钱贵听着,脸上面无表情。说实话,如果换成以前,那他是会同意的。商人嘛,向来最灵活。但是现在......   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儿子儿媳都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钱贵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扫视着她们。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钱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劈头盖脸把几人给骂了一通,核心思想就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们老实一点,别给自己别给家里找事。当然了,主要是不要给他拖后腿。据钱贵自己观察,这些当地人是很爱劳动的。   陈司令这些人他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姚主任和庄梦白等人。按照他的想法,姚主任算得上是县令级的官了,但愣是身边半个仆从和长随都没有。上次在食堂他还遇到了姚主任和身穿军装的人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事情,几人可都是亲自去窗口端饭菜,吃完又把盘子给端到了回收处,甚至还把盘子里剩下的一些食物残渣给清理了一下才放过去。   “......上次开会,姚主任就说要适应新社会,要学会自己劳动。你们倒好,把它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的,不长脑子!”   被骂了一通后,几人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钱贵瞅着一眼,叹了口气,又开始忆往昔了:   “咱们钱家,从你们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是做小生意起家的。那时候,全家老小都得干活。你祖母,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你祖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小辈身上,“到了你们祖父和我这一辈,好不容易把酒楼做大了,家里才有了仆人。可你们知道吗?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跑堂开始干起的。”   “现在......”钱贵叹了口气,“现在咱们又回到了起点,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不过,现在这个条件,有食堂、每天有热水提供,这不比之前好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你老子我可以去干跑堂,你们在家干点活都干不得?放奴的事,是指挥部定的,谁也不能改变。出去工作的事,也是大势所趋。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抱怨。”   与其在这里抱怨、争吵,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氏小声嘀咕:“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啊......”   钱家大儿子钱福立刻瞪她一眼,赶在自家爹发火之前开口:“不会就学!指挥部不是要开培训班吗?去报名!缝纫、编织、做饭,总有一样能学会。”   王氏嘴巴一撇,低下了头。   钱贵环视三人,最后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要团结。谁要是再闹,拖了家里的后腿......”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小辈互相看了看,也都聪明了一回,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了,立刻告了退。待他们关上门后,钱贵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斗志。   不管怎么说,小组长这个位置,他一定要拿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钱家在这个新世道立足的第一步!   ......   和钱贵一样有着坚定意志的还有金秀秀,从庄梦白那儿讨了主意回来后,她想要参与竞选的念头不但没冷下来,反而更旺了。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庄梦白说的那句“你的性别不是劣势”。   要知道,以往大家对她感叹的可都是“哎,这闺女可真能干,要是男孩子一定很有出息”诸如此类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对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心生怨怼。   睡不着就索性不睡了,金秀秀爬起来开了灯,室内立刻变得亮堂了起来。   营房区是一间房睡两个人。金秀秀这间是她和金家的一位老仆一起住。对了,不能说是老仆了,金家已经很进步地相应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号召,已经和这位老妈妈解除了契约。不过,她大半辈子都是在金家生活,金秀秀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因此金师爷和金秀秀早就表了态,让她依然安心待在金家,金家会给她养老。   老妈妈睡得熟,金秀秀开了灯她都没反应,还有微微的鼾声。   金秀秀摊开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字用的是从金师爷那儿顺来的一支圆珠笔。这笔真稀奇,不用磨墨,不用蘸水,在纸上划过就留下清晰的字迹,方便得很。当然了,金师爷这种毛笔字写得十分有水平的人看不惯也用不惯这样的笔,觉得写起来毫无笔锋,于是就便宜了他女儿。金秀秀用着很是顺手,还有点上瘾。   她先把自己这条巷子的编号写在最上面。然后,一户一户地把每一家的住户信息记下来——门牌号、户主姓名、家里几口人、大致的年岁。   这些信息并不是她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她这几日早就和巷子里的人混了个半熟,东家聊几句西家说两句,不知不觉就把各家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   “张家六口人,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还有个小孙子......李家就老两口,围城时大儿子没了,小闺女嫁到外县去了......王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王嫂子手巧,会绣花......“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写到哪一家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写到第十九户的时候,她停下来咬了咬笔杆子。这一户,是周县令家的一个旧仆,姓冯,刚被放出来,独自住一间房。金秀秀对他不太了解,只知道他为人沉默寡言,不太跟人来往。   金秀秀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打了个问号。   就这样,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把整条巷子二十户人家的底细都理了一遍。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有的户名旁边还标注了备注,诸如“妻子有孕““老父亲腿脚不便““儿子想进扫盲班“之类。   这些都是她在巷子里溜达时听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金秀秀看着这张纸,心里踏实了不少。   光知道还不够。她爹金师爷昨晚上给她细细讲了小半个时辰。   “你一上去就说自己要竞选,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会觉得你冒失,可能还会在心里笑话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金师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得先去探探口风,摸清楚自己的对手,然后要让人家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懂他们苦处的。等他们自己把难处说出来了,你再把话头接过去,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金秀秀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便出了门。   她没急着挨家挨户去敲门。她在荻阳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平素也是爱往外跑的,知道老百姓的习惯。只要天气不坏,婶子们大娘们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唠嗑,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就是靠着这一招,这几日便已经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果然,走了没几步,她就看见巷子中间的空地上聚着七八个婶子,有的纳鞋底,有的缝补衣裳,有的手里没活,就那么揣着手听别人说话。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的泥地里追着跑。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婶子们早啊!“她笑眯眯地打招呼,“晒太阳呢?“   几个婶子抬头看见是她,都有些意外。有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哟,金小娘子!来来来,坐,这儿有凳子。“   金秀秀也不推辞,接过小板凳就坐下了。她今日穿的是发下来的那件蓝色棉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看着跟普通的年轻媳妇也没什么两样。   “金小娘子吃过饭了?”   “刚吃完呢,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金秀秀也不提竞选的事,就这么跟着她们东拉西扯起来。   这些婶子对金秀秀的印象蛮好的。虽然是金师爷的女儿,但是丝毫没有架子,而且行事也不矫情,说话又中听。所以她们在金秀秀面前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照旧家长里短地聊起来。   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发下来的棉袄暖不暖和,从孩子晚上踢被子聊到洗手间的水龙头怎么用。金秀秀本就是会聊天的人,嘴甜,说话又爽利,坐在那儿时不时插一两句逗趣的话,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炒热了。婶子们渐渐忘了她是金师爷家的姑娘,只当是个寻常能说会道的小辈。   而金秀秀,特意将话题稍稍地往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来引。   聊着聊着,一位姓杨的嫂子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日子是比在城里好多了,可也不是处处都如意。”   金秀秀一下子就精神了。 [46]第 46 章:金秀秀要竞选(3)   如果说围城的时候,杨嫂子的烦恼都和吃以及生死这样的大事有关,那她现在的烦恼就很琐碎了——她不识字,脑子反应也比较慢,可偏偏这边的新东西又实在是太多。信息一过量,得,她的脑子就直接宕机了。   “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要咋用,哎,这要是慢慢琢磨吧,又怕耽误别人。刚来的那两天,我不知道那个出水的东西咋搞,愣是没喝上几口水,都快要渴死了。”   “是,这边好是好,就是规矩大,咱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似的。”另一个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放,“我家那口子腰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医疗区看看,又不好意思开口,怕人家觉得咱事儿多。”   金秀秀若有所思。   她也的确发现了这个问题。荻阳城的百姓和这些当地人不一样,很多人是没读过书的,脑子没那么灵活,一些东西要教很多遍,比如开灯、冲水这样其实很简单的事。虽然这些士兵们很有耐心,但正常人都是有情绪反馈的,如杨嫂子这样的就会觉得自惭形秽,于是宁可忍着也不去上厕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感慨这些生活里新遇到的麻烦事情。   胖婶子:“我是愁着去食堂打饭,咱这儿离得远,来回要走一刻钟,我这腿脚不好,就担心赶上刮风下雨会路滑。”   “我是担心我家那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媳妇小声开口,“以前在城里,隔壁的婶子帮衬着带一带。如今到了这儿,谁也不认识谁,我上个茅房的功夫都得把孩子拴在身上。”   “发的衣裳倒是暖和,就是样式怪得很。想改改吧,针线倒是有,可不知道该往哪儿改。”   “听说人家要开扫盲班,我也想认几个字,可又怕年纪大了学不会,让人笑话。”   “我们家那口子走了之后,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以前哪操过这些心......”   金秀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偶尔点点头,却不急着接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说:“婶子们说的这些,听着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吗?偏偏没个人管。”   坐在人堆里的一位长脸的婶子忽然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拍:“这不是马上要选小组长了吗?要我说,选出来的这个人,就该能管这些事!不然选他干啥?”   另外一位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垫的年轻嫂子等她的话落了地,她才慢悠悠接了一句:“最好是个女人。刚才大家说的那些事,让个大老爷们来管?他才听不懂呢。”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女人当组长?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长脸婶子把手里的鞋垫一翻,“咱们巷子里女人少了吗?哪家哪户不是女人在操心?吃饭穿衣、老人孩子、鸡毛蒜皮,男人甩手掌柜当惯了,他能知道你家里灶台朝哪边?”   这话说得几个婶子连连点头,开始探讨起如果女人当小组长会不会更便利的话题。这些婶子和嫂子们都出身朴素,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但此时反倒因此而少了许多思想上的掣肘。她们平日里可都是家里的劳动力,要下地和外出干活的,遇到事也能和家里男人掰掰手腕,于是此时越聊越觉得要是真有个女组长那挺好的。   长脸婶子忽然转过头看向金秀秀,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哎,金小娘子,我倒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竞选这个小组长啊!”   金秀秀眨眨眼,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摆手:“我?我不行的......我年纪轻,又没什么经验,哪当得了这个。”   “你怎么不行了?”那位年轻嫂子立刻说,”你识字,能说会道,待人接物又周到。我看啊,咱们巷子里这么多人,就你最合适!”   被她俩一唱一和地架起来,其他婶子们也纷纷转头看向金秀秀,眼神里带着打量,但更多的是恍然——对啊,眼前不就坐着个现成的吗?   金秀秀还是摇头,表情诚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婶子们太看得起我了。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哪好意思去跟人争这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姚主任都说了,男女不限!”长脸婶子大着嗓门说。   “就是,前朝还有女帝呢,小组长怎么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跟着附和。原本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事,被几个人这么一唱一和,竟像是真有了几分模样。大家越说越觉得金秀秀确实合适。她脾气爽利,嘴甜,又不摆架子,父亲还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比起那些不认识的或是鼻孔朝天的候选人,知根知底的金小娘子显然更让人放心。   金秀秀被她们说得脸都红了,最后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要不......婶子们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去试一试?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我做得不好,婶子们可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长脸婶子第一个表态,“你放心去选,婶子们给你撑腰!”   金秀秀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改天,她可得好好谢谢这两位才是。   是的,长脸婶子和那位年轻嫂子其实都是她事先找好的托。她们都是这几天金秀秀交好的人,帮过几次小忙。昨日她稍稍透了些口风,长脸婶子很上道的立刻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她身上。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明了的对大家说她想要参选?这本来是金秀秀一开始的策略,但被金师爷否了。金师爷说,作为女子,尤其是年轻的未婚女子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最好是不要表现出对权力的野心,会被人本能地反感。世人,最起码荻阳城的人并不喜欢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   金秀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她觉得她要是刚才自己跳出来说“我想当组长”,这些婶子们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多少会觉得她太不知天高地厚。可现在有了这一出,效果却完全不同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又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正说着,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社区管委会蓝马甲的年轻干事,后面跟着一对年轻夫妻,手里各拎着一个刚发的搪瓷脸盆,毛巾牙刷之类的零碎物件搁在里头,一看就是刚领的。   那干事领着两人走到巷子中间的一间空营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那对夫妻连连点头,等人走了,才拎着脸盆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金秀秀站起身,朝那干事喊了一声:“同志,劳烦问一下那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同志这个词还是她从金师爷这儿听来的,说是指挥部都是这样相互称呼,意思是“你我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金师爷和金秀秀都很喜欢这个称呼。   那干事回过头,笑了笑:“对,他们今早刚登记完,分到你们这条巷子。姓黄,两口子。以后,你们组里互相照应着点。”   金秀秀点点头:"放心,我知道了。"   干事朝她摆了摆手,匆匆走了。金秀秀转身回到婶子们中间,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却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   几个婶子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金小娘子,”刘婶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胆子可真大。咱平时见了这些穿蓝马甲的干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你倒好,直接就喊住了。”   姓马的长脸婶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笑道:“我就说吧,金小娘子这胆量,这利索劲儿,当小组长正合适。你们看,她跟那些干事都能说上话,以后咱们组有什么事,还怕找不到门路?”   几个婶子纷纷点头。刚才她们推举金秀秀,多少有点顺口一说,半认真半敷衍的意思——反正选谁都是选,选个认识的姑娘总比选个不认识的强,况且她还是金师爷的女儿。可这会儿亲眼看见她大大方方地跟干事搭话,心里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在这地方要想过得好,不就缺这么一个敢出头、能说上话的人吗?   金秀秀倒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笑了笑:“婶子们别夸了,我就是问句话而已。”   她顿了顿,把话题往新来的那两口子身上引:“对了,那干事刚才说,这两口子是刚搬过来的?怎么会现在才分配房子?”   “我认得。”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开口,她探着脖子往那间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以前在杨家的铺子见过,跟在杨家大少爷身边做长随的。”   一说杨家,几个婶子都反应过来了。   “杨家?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的杨家?”   “就是那个杨家。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当家的那房都被抓了。剩下那些没掺和的估计也不好过,把家里的宅子都捐了。”有嫂子说起来有些唏嘘,“这些下人啊,一辈子的主家说没就没了。”   旁边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翻,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杨家放出来的人可不少。他们家以前多神气啊,在荻阳城里卖粮说一不二的。如今倒好,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得自己洗衣做饭了,想想还挺解气。”   “你这话说的。”长脸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倒霉你高兴啥?”   “我咋不高兴?”那婶子理直气壮,“以前杨家干过的缺德事还少啊?围城的时候卖天价粮,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跪在粮铺门口都开门。虽说那当家的被抓了,剩下的这些就都享受过的吧?我就高兴看到现在他们和咱们一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然后自己去食堂排队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呗。"   几个婶子都被她说笑了,倒是很认同这番话。   笑完后又有人叹了口气:“不过,这些被放出来的人也不容易。以前在主家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月拿钱。如今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往后靠什么吃饭?"   “这你可说错了。”金秀秀开口道,“我倒觉得,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以前在主家,累死累活都是别人的,自个儿连个自由身都没有。现在虽然难一点,可好歹是自由人了。以后挣的工分是自个儿的,过的好日子也是自个儿的。再说了,这儿不是还要开培训班吗?学会了本事,还怕没饭吃?”   金秀秀这番话让几个婶子都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也是。”有嫂子点了点头,“我有个表姐,以前也是给人当丫鬟。主家打骂是家常便饭,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洗一院子人的衣裳。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让她能学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那不比伺候人强?”   金秀秀顺着话头问了一句:“杨嫂子,那你那个表姐如今在哪儿?也被放出来了吧?”   “放出来了,也在咱们这个营区,不过分在别的巷子了。”杨嫂子说,“前两天碰见,她跟我说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往后该干啥。”   金秀秀心中一动,把这话记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   ......   被婶子嫂子们一宣传,金秀秀要参与竞选的事情就这样传出去了,这也算是在这巷子里过了明路。接下来,就要看金秀秀能不能再多争取一些选票。   可她还在愁着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小组里的婶子嫂子和小娘子们,还有小组里的男人们,她还需要去接触接触。   对婶子们,她放得开,说笑自如。但对男人,尤其是和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男子,金秀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自小生活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交道的要么是她爹的同僚长辈,要么是家中仆从。同龄的外姓男子,除了亲戚家的堂表兄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让她像对婶子们那样大大咧咧地去跟年轻男人套近乎,她还是有些怵的。   但既然要参选了,这些人肯定也要接触。她脑子转得快——既然年轻的不行,那就找年长的叔伯辈的男人,那她是有经验的。而且那些人看在辈分和年纪的份上,也会多几分包容。她以晚辈的身份去请教,既不失礼数,又能达到目的。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金秀秀先去找了住巷子口的李老伯,打算探探他的口风。李老伯以前是荻阳城里的老木匠,脾气算好的。在刚分房的时候,他们找不到食堂的位置,还是金秀秀带他们过去的,因此也算是熟悉了起来。她过去的时候,李老伯正蹲在门口削一根木条,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一起忙活。   “李老伯,忙着呢?”金秀秀在几步外站定,热情地问。   李老伯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是金小娘子。你爹这几日可好?替我给金先生带个好。”   话说得客气,态度也挑不出毛病。金秀秀心里一松,正要说明来意,李老伯已经抢先开了口:“金小娘子找我有事?你尽管说,凭我和你爹的关系,能帮上的我肯定帮。”   金秀秀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李老伯听完,脸上的笑纹连一丝都没动,连连点头:”好,好,有志气。小组长这事儿是好事嘛,到时候我一定去选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金秀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对方在忙,也只能道了谢,转身告辞。   走出去没多远,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把手上提着的东西给随手放在在了李老伯家门口的墩子上。回头去拿的时候,刚拐过墙角,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李老伯的大儿子先开的口,语气里满是促狭:“爹,你刚才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答应归答应,投票的时候谁知道呢。”李老伯的声音慢悠悠的,和刚才跟她说话时的热络判若两人,“金师爷现在是那啥委员,咱犯不着当面得罪。可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跟男人们争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嘛。”   “就是。”大儿子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金师爷怎么教的女儿,这种事都不管管。”   “金师爷看着是个挺明理的人,读了一辈子书,怎么闺女如此不温顺贤淑,难怪之前一直嫁不出去。这谁敢娶?”   金秀秀站在墙角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本来想要直接转身离开,但偏偏又不甘心。这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什么怕?!想到这里,金秀秀直接就从转角走了出来,笑吟吟的:   “哎呀,刚才忘记拿东西了。”   李老伯和两个儿子一愣,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来,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金秀秀看到他们的表情十分畅快,她倒是想刺几句来着,但又觉得在竞选之前不要和人撕破脸。她弯下腰,从墩子上拿起自己落下的那个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直起身时,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老伯,那我先走了。您忙。”   “哎,哎,慢走啊。”李老伯连声应着,脸上的笑纹十分僵硬。   等到金秀秀的身影看不到了,李老伯的儿子连忙问:“爹,她刚刚不会是听到了吧?”   她爹可是管委会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心中不爽快。   李老伯回忆她刚才的表情,也有点摸不准。他咂了一下嘴,倒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好办了。   不过,他想了想之前姚主任说的,立刻又放下心来:“无妨无妨,之前姚主任说是不登记名字,谁也不知道我们投了谁。”   再说了,他也可以谁都不选,谁都不得罪嘛!   另一边,金秀秀走出去几十步,她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里,激得她咳了两声。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些白色的营房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憋着一股气。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非要选上这个小组长不可!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有些郁闷。   她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反应大同小异。这些叔伯们见到她,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的,问她爹身体如何,夸她懂事能干,听她说竞选的事时也都满脸堆笑,满口应承。可金秀秀已经学乖了。她从他们的眼角、从他们打发孩子的眼神、从她转身后忽然压低的笑声里,读出了和李老伯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人等她走了,跟自家婆娘嘀咕:”金师爷平日里瞧着挺明白一个人,怎么由着闺女这么胡闹。”   有人凑在一起笑话:”小姑娘家家的,兴头过了就好了。金先生也不容易。”   ”对啊,咱们不跟她计较。该给的面子给了,到时候票投给谁,她还能钻进咱肚子里来瞧?”   金秀秀没有听到这些话,但她从那些敷衍的笑容里,从那些客套得过分的寒暄里,从那些目送她离开后立刻松懈下来的肩膀里,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从最后一家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沉到了底,还是有些沮丧。   不过,沮丧了片刻,她自己又给自己鼓劲:没事的,金秀秀,这些蜚语流言和嘲笑甚至中伤不都是你做这个决定前早就预料到的吗?甚至,现在比起之前想象的最差的情况还好了不少。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打起精神来!   拍了拍脸,金秀秀振作了起来。   她去了金师爷的营房,她爹还没回来。作为管理委员会的一员,金师爷拥有小小的特权就是可以一个人独占一间营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占用了他的书桌,把记满了各家信息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纸上画来画去,最后把所有人的需求和想法归了归类,又在这些人旁边也做了标注。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这些标注又是何意?”   金秀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看是她爹,忍不住喘了口气:“爹,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   金师爷笑眯眯的:“我叫你两声都没应,这可不能怪我。来,让我看看你在聚精会神做些什么?”   金秀秀有些扭捏把纸递过去。这张纸除了记录了她这两天探听到的一些需求和问题,她在旁边甚至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竞选纲领——   第一,帮组里的人打听食堂帮工、清洁工这些岗位,让大家都有活儿干,有工分拿。   第二,帮组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安排就近打饭,不用天天走远路。   第三,组织组里的人报名扫盲班,多学点东西,以后出去了也好找工作。   第四,如果有可能,争取给组里多揽点集体活儿,让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第五,组里有什么纠纷就来找她,她来调解。   金金师爷看了看,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眼神。这东西虽然稚嫩,但却是他女儿自己倒腾出来的东西,算得上是不错了。他又指了指那个符号,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估计的能有把握投我的人。”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又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一半的人呢。有些嫂嫂虽然说会投我,但谁知道她们回家被郎君和长辈一说,会不会改变主意。”   实在是太难了!   金师爷挑起眉:“怎么?打算知难而退了?” [47]第 47 章:这,教的是屠龙术啊!   “当然不退!”金秀秀抬起头,不满地看着金师爷,“爹,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啊。”   金师爷呵呵笑:“我怕你要是失败了会哭。”   “失败了就失败了呗,”金秀秀无所谓地说,好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大不了回去躲被子里哭一场,也比连试都不试强。”   金师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又迅速敛了回去。   “行,不退就不退。”他慢悠悠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既然铁了心要选,那我这个当爹的总得要帮帮你。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营房区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金秀秀冲口而出:“当然是放奴的事情。”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各大家放奴的事情。先是周县令、孙县丞和杨家这样的大家都主动将家中的奴仆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平民身份,也获得了相应的工分奖励。然后其他家的也坐不住了,有主动跟随想要工分的,但也有哭天喊地不想放觉得自己没法活的,各处去求人,但都吃了闭门羹。   还有就是王府被放出来的,以及徐家那些数目众多的奴仆,要不被传讯去了监管区,要不也被强制解约了。徐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房的小辈和女眷被吓破了胆子,也主动将家中奴仆放了出来。   总之,这可真的是近两日的头等大事,甚至盖过了小组长竞选的风头。老百姓们这几天还没什么事情做,就围在各处看热闹,看完这家看那家,根本停不下来。   “第一批的仆从已经放出来了。”金师爷抿了口茶,他这几日就是干这个事情,去劝动那些不愿意放奴的人家。当然了,有周王和徐家人的例子在前,这项工作还是挺轻松的。   “这些人的安置也是接下来的重点。他们会被打散然后分到不同的小组里面来。咱们这条巷子,应该还会来个五六个。这些都是没有根基的,独门独户。你注意到了吧?”   金秀秀点点头,除了周家俩口子之外,这两天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丫鬟。她已经率先去认识过了。   不过,爹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金秀秀想了想,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要去争取这些人的票?”   金师爷含笑点点头:“这些人虽然身份地位尴尬,但放在现在,可都是一人一票的。”他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对手呢?你可知这条巷子里有谁在跟你争?他们是什么背景,什么路子?你有数吗?"   金秀秀:“我就模糊打听到一点,好像赵彦也在拉拢旁人,但是还没确定。”   赵彦,荻阳城赵家的二少爷,正巧也被分到了这条巷子。金秀秀认识他但不太熟,最近她影影绰绰听到马婶子对她说赵彦似乎也有意向,但还没打听到具体。   金师爷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些什么建筑和旗帜的图案。金秀秀低头一看——《道德与法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年级下册。   她很茫然:“这是......”   这里的书吗?那八年级又是什么?   “我从姚主任那儿借的。”金师爷重新坐下,感慨万分,“他们这儿的小孩上学都要念这个。你先翻翻看。”   金秀秀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的简体字虽然不难认,但那些词她却一个都不认识——“人民民主专政”“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她把书合上,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爹。   虽然她是识字的,但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金师爷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无妨,看不懂就对了。你先翻着,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明天我再跟你聊。”   金师爷看着女儿把书抱在怀里走出去的背影,目光继续落在那本《道德与法治》的封面上,沉默了许久。   之前许参谋承诺说会开课让他们知晓这边的社会制度和律法等等,但因为百废待兴,诸事繁忙,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但他和周文渊两个要帮着做事,属于被团结的对象,也不能对这些一窍不通。于是,许参谋便找了一堆书给他俩抱回来先慢慢看。   这里面就有一整套的历史和政治以及法律书籍,嗯,从小学到初中的,都很齐全。   金师爷先看了历史,怅然若失又心潮澎湃。他熟悉的大齐化作纸面上不过是短短的半页,弹指一挥间几千年就这样过去了,王朝和英雄都作了土化为了尘埃,历史真是何其的残酷。   然后他又看了《道德与法治》。他记得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随手扫到一行字,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就第一章,他都读了七遍。一遍一遍地读。   每多读一遍,后背就凉一寸。金师爷活了半辈子,从京城到衙门,见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甚至国子监的藏书馆他也找关系进去溜达过。那些书可都是给治世的人看的,可他从没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   以前看的书,讲的是“天地君亲师”,天子继承天地的旨意,天下之人应该归附于它就像是归附父母一般。这是君权的来源与正当性。   但,他翻开这本书,喃喃念道:“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国家正是这种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组织......”①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呼吸都是急促的。   它是如此赤/裸又如此犀利地把国家或者说朝廷的本质给一语道出,可这本书的作者是站在哪个立场上写的这本书?这,这,这......这简直就是一本反书啊!   在大齐,这等学问若有人敢写成书,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它诠释了这个世间权力的真相,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不是天意,不是命数,而是阶级,是压迫与反压迫,是剥削与反剥削!这不是平民百姓该知道的东西,而应该被供奉在皇宫的最深处,只有能登上大位的人才能一窥它的精妙真容。   可,许参谋告诉他,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课本,所有的孩子从上学开始,到了能懂事的年纪便会学习到这些东西。   金师爷:???!!!   教这些东西干嘛?这不是会唆使他们造反吗?!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屠龙术啊!   金师爷的震惊无语言表,直到研读了好几天后,看到了社会主义的本质,人民民主专政这些字眼的时候才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金秀秀若是能从中读懂一点关于这个时代的真相,那一切便手到擒来了。   ......   那一夜,金秀秀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老妈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又睡过去了。金秀秀盘腿坐在床上,那本《道德与法治》摊在膝盖上,已经翻到了不知第几页。   每一页她都看了。每一页都没看懂。   什么“人民当家作主”,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工农联盟”,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它们凑在一起后就像天书一样,她能大约看明白字面意思,但不知道里面的逻辑。   不过,她爹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一本书。这书里的东西一定和这场竞选有关,和这个地方有关,和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有关。   金秀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在“基层群众自治制度”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她爹问的那几个问题,课本上那些看不懂的词,还有今天那些叔伯们脸上的假笑。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她得先把竞对手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金秀秀去找了马婶子,她打算问问马婶子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是不是有人也要参与竞选了?结果,还没走到马婶子家,就遇到了孙瑶。   孙瑶就是孙县丞的小女儿。   金秀秀和孙瑶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孙瑶是县丞之女,自小锦衣玉食,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哄着,性子骄纵得很。金秀秀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两人向来不对付。   如今在这儿碰上,两人都是一愣。   金秀秀先反应过来,嘴角弯了弯,笑得客气却没什么温度:“哟,是孙小姐。真巧。“   孙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串门,怎么了?“金秀秀不咸不淡地说,“这营区又不是你家后院,我上哪儿还得跟你请示不成?”   孙瑶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金秀秀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嘲讽。   “你该不会是来拉票的吧?”她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听说了,你要去竞选那个什么小组长?金秀秀,你是不是疯了?”   金秀秀双手抱在胸前,也不否认,就冷冷看着她笑。   孙瑶笑得更厉害了:“一个女子,跑去跟一堆男人争什么组长,你可真够丢人现眼的。你爹也不管管?也对,你爹是你爹,你娘早就不在了,没人教......”   金秀秀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忽然开口打断她:“孙瑶,你家里不是在放奴吗?”   孙瑶:“......那又如何?这和你竞选组长有什么关系?”   金秀秀笑吟吟:“你家中如今一个下人都没有,那岂不是一日三餐连打个水都得自个儿来?”她啧啧两声,打量着孙瑶那双细嫩白净的手,“孙小姐,我要是你的话,那现在肯定不会到处闲逛,还是赶紧学会洗衣做饭和打扫屋子才好,免得到时候拖你们小组的后腿,一个工分都拿不到,被人笑话。”   孙瑶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这恰恰戳到了她的痛处。孙家放奴之后,她的贴身丫鬟走了,伺候的婆子也没了。这几日,她每天早上醒来都得自己去打水梳洗。头一天她不会拧水龙头,把袖子淋得透湿。第二天她不会用保温壶,倒水的时候烫到了手指。第三天她发现头发盘得歪歪扭扭,粉也扑不均匀,气得她哭了一场。   她从出生后,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而且,连这些活计都要自己干,让孙瑶无法再维持以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连打水和洗漱都是挑没人的时候再去,就怕被人看到昔日的县丞家小姐居然现在沦落至此!   因此,被金秀秀当面戳破,孙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怒交加:“金秀秀!你——”   “我什么我?”金秀秀笑眯眯地看着她,“孙小姐,我明明是好心提醒你。铺床叠被,拖地倒水,你以后用到的日子还多了去了,我这可是为你着想啊。”   她又凑近了一些:“你不会到现在连衣服都不会洗吧?瞧瞧你那袖子,啧,你看,上面全是油印子,县丞家的小姐什么时候这么邋遢了......”   孙瑶下意识抬起胳膊一看,没有啊。这时候她听到面前的金秀秀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秀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几个字:“你,你,你欺人太甚!”   说完,她一跺脚,打算转身就走,又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眼睛弯了起来:”对了,你想要竞选小组长是吧?我表兄也要竞选这个小组长。”   金秀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彦果然要竞争小组长!是的,赵彦不仅是孙瑶的表兄,还是孙瑶定了亲的未婚夫。   孙瑶看着金秀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意外,更加得意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金秀秀,你一个女流之辈要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但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表兄赵家在荻阳城是什么人家?你又是什么出身?你觉得大家会选你,还是选他?”   说完,她觉得自己终于寻回了几分面子,哼了一声,给了金秀秀一个轻蔑的眼神,连头都没回的就走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敲开了马婶子家的门。   从马婶子家出来后,金秀秀沿着巷子往回走。刚才马婶子告诉她,赵彦的确是打算也来参选了,而且呼声还不小。甚至她儿子都打算投赵彦,还极力劝她也投。   马婶子:“金小娘子,你放心。之前我老婆子说了要选你,自然不会食言。那赵彦是什么东西,之前几日没见他出来帮大家的忙,现在倒是蹿出来了。”   她又撇了撇嘴:“虽他表面装得和善,实际上还是鼻孔里看人,不是什么好的。”   还是金小娘子好,亲切没架子,还经常热心给她们帮忙。   虽然马婶子这么说,但赵彦的事让金秀秀心里沉甸甸的,孙瑶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东西她没法反驳——无论在人脉、出身还是“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上,赵彦都确实比她强。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叫骂。   她抬头一看,只见巷子中间有一户的门前被扔了一地的烂菜叶子和碎石子。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朝里面啐了一口:“杨家的走狗!也有脸住在这儿!”   屋里没有动静。门关着,纹丝不动。   周围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嘻嘻哈哈。那男人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正要往门上砸。   “住手!”   金秀秀快步走过去,挡在那扇门前。   瘦高个儿一愣,看见是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换了副讪讪的表情:“金小娘子,你要干嘛......你别管闲事!”   “这是闲事?”金秀秀看着他,毫不退却,“你在巷子里欺负人,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要是被传出去说我们巷子是这样的,你让别人怎么看?”   “你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吗?”瘦高个儿指着那扇门,声音又高了起来,“杨家的!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抓小孩祭祀的杨家!我爹就是死在围城里的,要不是杨家那种人囤粮不卖,我爹怎么会......”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抖。   金秀秀沉默了一瞬。   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人也都喊了起来:“对,他们就是杨家的走狗!”   “凭什么让他们住咱们这儿?!”   金秀秀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他们只是杨家的仆从。厨房打杂的,庄子上种地的。既然管委会能将他们放出来,那就证明你爹的死跟他们也没有关系啊。”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秀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心里有气,有冤,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你去那儿递状子,我给你鼓掌。但你拿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出气,你这就是在迁怒,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赶紧走,不然待会儿巡逻的人来了,可不会听你们的理由。”   瘦高个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里的碎石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看热闹的几个人也讪讪地散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敲了敲那扇门。   大概是从窗户里看到那些人已经走了,门开了。男人看上去很老实,脸上带着怯意,而女人抱着脸盆缩在墙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见金秀秀进来,两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放心吧,他们已经离开了。”金秀秀安慰他们。   周大这才才颤着声音开口:“金娘子......多谢。"   金秀秀摇摇头:“你们没事吧?伤着没有?”   “没......就是吓了一跳。”周氏媳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脸盆边缘,“我们,我们没想到会这样。昨天刚搬来,今早一出门,门口就堆了这些东西。那人还骂我们,说我们是杨家的走狗......”   旁边的周大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金姑娘,我们真的没做过坏事。我们在杨家是三房的人,不管外面的事,我就是挑水劈柴的杂役,我媳妇在厨房帮忙。那些人说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我知道。”金秀秀说。   她相信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判断。   周大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金秀秀看着这两口子,也觉得可怜。他们缩在这间狭小的营房里,惶恐无助,像是忽然掉出了巢的鸟。之前在杨家的时候,他们只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奴仆,但现在,却又承受了别人对于杨家的恨意。   她叹了口气,安慰道:“反正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了。日子一久,大家自然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了,这边你们都熟悉了吗?要不要我带你们熟悉一下?”   这个时候其实她已经忘记了竞选小组长和拉票的事情,纯粹就是出于好心。   周大和媳妇对望一眼,脸上闪过惊喜和忽然被人报以善意的不知所措:“......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会,我时间多得是。”金秀秀爽气地挥一下手,“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接水的地方在这个方向,要记得避开人多的时间段......”   她带两个人走出了房间门,这也是周家俩口子从昨天搬过来之后第一次出房间门。   ......   晚上,金师爷正坐在桌前翻那本《道德与法治》,金秀秀又闯了进来。   “爹。”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打听到了,赵彦的确是要和我竞选小组长!”   “赵彦?”金师爷把书放下,“荻阳隆盛布庄赵家的?”   “您熟?”   “荻阳城就那么大。”金师爷端起茶杯,“赵家做布匹生意,在荻阳城里排得上号。他爹以前跟府衙做生意的,官府的号衣、衙门里的帷幔,都是他们家供的货。还有赵彦的娘,出自府城的一个小世家,虽然只是旁支。那赵彦,年纪也不大,十九了。本来与孙县丞家的亲事早就要办了,但恰好遇上围城就耽误了下来。”   金师爷如数家珍。   金秀秀对他和孙瑶的事情不感兴趣:“马婶子说,他这几天已经在巷子里请人吃茶拉关系了。我看他们从城里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虽然管委员不允许贿选,但对于这种纯粹请人吃茶什么的却处于灰色地带——人家就说是联络感情,那能怎么着呢?现代社会里竞选村官还一堆子这样的事呢。   她看向金师爷,眼巴巴的:“爹,我该怎么办?给女儿支支招呗。”   金师爷挑起眉,点了点自己面前那本《道德与法治》,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看明白了吗?”   金秀秀一愣,郁闷摇了摇头:“不明白。”   “你想想你和赵彦,想想你们的出身和阶级,再想想巷子里被放出来的这些人。”他翻开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给女儿看。   金秀秀凑过去,轻声念出来:“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她脸垮下来,又来了又来了!能看明白字,但是脑海里关于这一切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有些影影绰绰,看得并不真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憋闷。   金师爷点了点她:“回去吧,好好想想。”   事实上,他也才刚开始悟到了其中一点点,已经觉得受益匪浅。   金秀秀没办法,她爹就是这样,一旦打起哑谜来谁都撬不开他的嘴。不过以她对自家老父亲的了解,怕是他都还没有全部参透这其中的奥妙,所以才拿这样的话来打发她。   哼哼哼!   金秀秀抱着书跑了,金师爷失笑摇了摇头。   她又度过了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但第二天的时候,金秀秀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兴奋地在最早的一遍起床铃响过之后就匆匆地砰砰砰敲开了金师爷的门。   “爹,我想明白了!”   金师爷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女儿拽着坐到了书桌前。   他打了个哈欠,听金秀秀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一样兴奋的和他说她想明白了。金师爷脑壳疼,想明白了啥?   金秀秀目光炯炯:“我想明白了,书上说的那些什么阶级,剥削,压迫,我想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昨晚她愣是沉下心来逼着自己看下去了那几本书,从头看起,阶级是什么,什么是生产资料,什么是剥削......金秀秀虽然还是看不懂一些名词和解释,但她跟着金师爷读了书,这几年心智逐渐开了之后又跟着他看多了荻阳城里面发生的一些事,她对这些有着自己的领会。   因此,这一逼还真逼自己看下去了。甚至是在关灯后她还蹲在房门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很久才睡。   金师爷拢了拢衣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他们说的阶级其实就是我们说的出身,但又不是完全一样......”这一点金秀秀还没完全了解,她也不管了:“反正就是,比如我和赵彦,就是两种不同的阶级。”金秀秀在书桌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赵彦是什么人?他是赵家的二少爷,他娘还是世家出身。”   赵彦从小锦衣玉食,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伙计仆从。他那样的人,眼睛里看得到的东西,和她看到的不一样。巷子里有个被放出来的丫鬟,搬来两天连门都不敢出,赵彦会替她去说话吗?不会。   杨嫂子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活儿干,赵彦会觉得这是要紧事吗?也不会。   金秀秀将这些分析给自家父亲听,金师爷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爹,这些被解放的奴仆,这些寡居的妇人,还有刚搬来的新住户,在赵彦眼里,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金秀秀的声音笃定得近乎锋利,“他们的诉求,赵彦那个阶级的人根本不会关心。他在荻阳城活了十九年,围城的时候可能都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也从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你让他怎么替这些人说话?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他们手里都有票。   金师爷再次点了点头,他端起昨晚的凉茶润了润嗓子,没急着开口。   “赵彦傲慢得很,他可能觉得请几顿茶,露个笑脸,降尊纡贵,这些人就该把票投给他。可一旦真让他当上组长,他手底下的利益和这些人......“金秀秀越说越激动,声音压不住了,”爹,他们之间的利益是冲突的!他如果不改变想法的话,会想要出人头地,会还想奴仆成群,鸡犬升天,可现在宣扬的是人人平等,做小组长提倡的也是为大家服务,这根本就是相反的。”   金秀秀笃定赵彦没那么道德高尚,他承诺的那些话不过是空口白话,根本不会兑现。   金师爷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压不住的火苗,十分欣慰,他这闺女真是有长进了。   “说完了?”他问。   “还没。”金秀秀吸了口气,“所以我想,这场竞选根本不是什么比人缘比面子,它就是比你到底代表谁。赵彦代表的是那一小撮人,我要去代表那些他不屑看的。”   这也是她的本心。   虽然她也存在着现实的功利的想法,但她希望看到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过得好好的,换了个新的时代,不要再像以前在荻阳城那样,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以及不由自主。   她说得斩钉截铁,脸上那股子年轻的、锐利的笃定让金师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忍。   “行。”金师爷叹了口气,“那爹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父女俩,又算是哪个阶级?”   金秀秀愣了一下,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一下子抿住了。   是啊。她们算哪个阶级?金家不算富,但也绝不贫。她爹以前是师爷,现在是管委会的委员,手里多少有些权力。可要说他们是徐家、赵家那种人,那也不是。他们家也向来过得普通,唯一的仆人只是个从小照顾她的老妈妈。   “我......”金秀秀迟疑了,挠了挠头,“我也没想明白。”   金师爷并不意外。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透。   他金书翰出身寒门,给人当了大半辈子幕僚,怎么论?算统治阶级?那是个笑话,他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着。算被统治阶级?可他好歹是县令的师爷,吃的穿的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还能支使不少人。   她拧着眉毛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爹,你说你没事去当什么师爷啊?”   金师爷差点被凉茶呛着。他放下茶杯,幽幽说:“你爹我也就是跑腿跑得还算勤快,人家赏了口饭吃,不然怎么养大你。”   “我开玩笑嘛。”金秀秀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那咱们算跑腿阶级?”   金师爷瞪了她一眼,却也没绷住,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笑完之后,他正色道:”这个问题,爹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些其实也不是生搬硬套,只看本心。不然的话指挥部也不会让周县令与我接着干。秀秀,本心很重要。你刚才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对的。赵彦不会替那些人说话。这一点,你比他就强多了。只不过,光知道对手是谁还不够,你还得知道怎么去打。”   他把那本《道德与法治》拿过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推到女儿面前。   金秀秀低头看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寡居的妇人,放出来的仆从,新来的住户,你觉得赵彦不屑看,”金师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就去把他们团结起来。那些打心底里瞧不上你的人,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选你。你还去找他们作甚?该舍的就得舍。”   金秀秀想起李老伯家那父子俩,脸上一热。金师爷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看穿了她前两日走了多少冤枉路。   “你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自己够诚心,石头也能给捂热了。”金师爷看着她,眼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慈和,也带了几分严厉,“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么论的。有的人你越热乎,他越觉得你心虚。你想贪多贪全,想把所有人都拉过来,那是做梦。”   金秀秀的脸红了。她前两日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自己多走动多拜访,那些叔伯总会改变主意。现在想来,可真是天真。   “你的功夫,得要花在能争取的人身上。”金师爷继续说,“让那些被你团结的人觉得你值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你踏实。这样,你才有胜算。”   金秀秀默默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掏出那条自己画的竞选纲领,低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把那几个被她标注了问号的名字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该舍的就舍。不纠缠了。   金师爷看着女儿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小组长竞选最后还有一场演讲?”   “还有这事?”金秀秀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管委会新发的通知,今天应该就要公布了。”金师爷看着她,”到时候所有候选人要站在台子上,对着全组的人讲话。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影响最终的投票。你有几天时间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金秀秀攥紧了拳头,手心有点冒汗,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爹,那这不是和殿试一样了?那我要准备什么?”   金师爷敲了一下她的头,还殿试呢!   “第一,不要空口说大话,要落到实处。你能为大家做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让他们听着知道你是真想过这些事的。第二,不要和别人比较,只管说自己。第三,”金师爷停顿了一下,“不要怯场。往台上一站,挺直腰板,看着大家。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   金师爷对女儿谆谆教诲。   *   赵彦也已经听到了要发表演讲的消息。   “这有何难?”他心想。   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在族学力读圣贤书的呆书生。他家里的布庄生意他是插过手的,手底下十几个伙计,平日里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赵彦甚至觉得这个环节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心中大喜。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拢共四十八口人。这几天他大致摸了一圈,请喝茶,请教问题,联络了一圈感情,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他端着从城里带出来的那套青瓷茶具给大家斟茶,话题从天坑聊到工分,从工分聊到以后迁出去的日子。   “赵公子,到时候我们一定选你!”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茶杯问。   他还没用过青瓷的茶杯呢。   赵彦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多谢大家支持。赵某不才,也认识管委会里的几个人,到时候有什么好差事,我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组争取过来。”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闻之心喜:   “别的组还在排队呢,咱们组先干上了。工分不就多了?”   “到时候全靠赵公子了。”   赵彦又给几人斟了一圈茶,“我赵家在荻阳城做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从没亏待过谁。我当了组长,保证大家都有活儿干,都有工分拿。别的不敢说,至少让我赵某人当组长,咱们这条巷子在整片营区里不会比别人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年纪大些的都觉得这年轻人稳当,有底气,会办事。   等人散了,赵彦把茶具收了,他身边的小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我刚听说那个金秀秀也在到处拉票。”   赵彦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随她去。”   他拿过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茶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却在灯下显出几分凉薄。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子,能翻起什么浪?那些叔伯们嘴上客客气气,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会把票投给她?”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婶子嫂子们也就是凑个热闹,到头来还是要听家里男人的。”   赵彦嘴唇勾了勾,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吩咐:”你去给我盯一下西头那几个新来的。就是杨家放出来的那几个仆从。这些人没什么主见,都是墙头草。你找人去跟他们递个话,就说我在管委会里有门路,他们要是投我,以后分活儿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他们。”   金秀秀不就是倚仗着自己老爹是管委会的吗?他也有靠山啊!   这一点必须要大肆宣扬。   小跟班会意,一溜烟跑了。   赵彦独自坐在帐篷里,拿起刚才被人端过的那个青瓷杯子,脸上闪过嫌恶的表情。居然被那样的人碰过......若不是担心这儿找不到更好的,真想把它给扔了!   脏死了!   他其实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跟谁走,哪有什么自己的主见?不过是愚民罢了,给点甜头就自个儿屁颠屁颠过来了。倒是巷子里那几家还过得去的,要好好下功夫笼络一番。   至于那些女人?更不值一提。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金秀秀这么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她爹,大家给几分薄面罢了。   赵彦回了自家的营房。赵家分了两间挨着的营房,他和自己的跟班一间,他娘和一个管事婆子一间。说到这儿就气,如果把他赵家人都分在一个巷子里,那他还担心什么?可惜,赵家二十几口人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不同的巷子,平时要去串个门都嫌麻烦。   推开门,赵母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发了线头的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急,一看就是心里憋着火。   “回来了?”赵母抬起头,手里的针没停,“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彦在床边坐下,看他娘在干活,又不得劲了,“娘,你自己做什么?让王妈妈给你做就好了。王妈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点厉色。   这些仆人,真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这是仗着现在身契在自己手上了,便开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前几天闹放奴的时候,最让赵彦恼火的是,有几个人拿着到手的身契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搞得赵家好像真的虐待了他们一样。简直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家平日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围城时也没让他们饿死,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赵母停了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忧色:“彦儿,这个组长,你一定要争到手。”   赵彦:“娘,我知道。这不是在争吗?您放心,我这条巷子里的叔伯都跟我处得不错,到时候投票跑不了。”   赵母把针线往床上一放,叹了口气,有点焦虑,“如今咱们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田地也没了,到现在人也没了。这么大的家业,只换回来一笔工分!那工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说到底不过是人家记在账上的几个数。可......”她压低声音,“孙县丞却依然还在当着官呢......”   就算只是个小干事,那也大小是个官吧,比现在竞争的这个劳什子的小组长可要大多了。   赵彦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说得有些发愣。   赵母有些急:“咱们和孙家定的亲,当初那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孙县丞当了干事,手上有了权,咱们赵家却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工分,什么都没了!现在孙家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日子一久......”   她与孙太太是表姐妹。   赵彦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娘,您是怕孙家反悔?”   赵母:“你要是连个小组长都捞不上,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你当孙县丞是什么善人?他可是这荻阳城里面第一会审时度势的人。”   赵彦冷笑了一声,往床上一靠:“那也得看他女儿能嫁到哪儿去。如今这世道,一家子都挤在几间营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孙家还想攀什么高枝?”   他心里却不如脸上表现得那么淡定,情绪翻涌。他娘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戳中了他——现在赵家除了工分,什么都没了,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夕之间变成了账面上的一串数字。   “你心里有数就好。”赵母见他神色笃定,稍微安了些心,又忍不住念叨,“总之,你一定要当上这个组长。当了组长,在管委会那边才能挂上号。挂上了号,以后才有往上走的路。”   “儿子晓得了。”赵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娘,你说孙家要是真想反悔,那也未必是坏事。”   赵母一愣:“什么意思?”   赵彦笑了一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赵母看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话里似有所指,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营房外,赵彦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坑上方那一片星空。姚主任当时说了,总有一天,他们都要往外迁,往那屏幕闪播放过的大地方去。到了那时候,海阔天空任鱼跃,一个小小的县丞算什么?   他那表妹骄纵任性,什么都不会,原本还能在家娇养着,当一个不用再外头抛头露面的主母,维护赵家在荻阳城里的体面。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女人似乎在这里并不占优势了,很多新式的女子说话利索,走路带风,手底下甚至还管着那么多男人。   赵彦一方面觉得这是倒反天罡,牝鸡司晨,如金秀秀这样的简直是不守妇道,叛道离经,但一方面,他又觉得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的女子才是最大的助力。   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头顶的天空,悠然出神。   呵呵,等他在管委会挂了号,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时候谁配不上谁,还说不定呢。   *   金秀秀熬夜在整理自己的演讲稿。   熄灯了之后,她就搬了个小桌子到门外借着路灯的光。老妈妈给她送了两趟水,见她对着满桌子纸团念念有词,摇了摇头又退了出去,又给她送了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后就自己睡去了。   住在这儿,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写到手都冻得有些僵的时候,才差不多有了初稿。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字不算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虚话,没有大话,每条承诺后面都写清楚了怎么做、找谁做、什么时候做。以前帮着金师爷整理文书的时候练出来的那点笔头功夫,这会全用上了。   金秀秀拿起来,打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然后再修改一下。但此时,在她头顶的路灯忽然微弱的闪了一下子。   随着“滋啦”一声细微的响动,那原本长亮着的路灯忽然一下子就黑了。   金秀秀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猝不及防被黑暗给笼罩了,吓得惊呼了一声。好在,今天的月亮还很明亮,月光照拂下来,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看了看幽暗的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金秀秀有点害怕,立刻转身进了房间。   不过,房间里的灯也不亮了,不管她怎么摁,都依然是漆黑一片。   来自于一千一百多年前的金秀秀,第一次体验到了停电的感觉。   ......   在停电前十分钟,管委会的办公室里,姚主任正和几个干事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满了各个巷子递上来的竞选报名表。他们正在熬夜开会。   平日的工作太忙太细碎,一些讨论只能留到这会儿来。   习惯了这种节奏的大家都还挺适应,一个个捧着浓茶和咖啡,唯有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这三个习惯了一入夜就睡觉的古人,正坐在角落里,看上去颇有些麻木和憔悴,明显话也少了许多。   一位干事翻着表,忍不住笑:“哟,这积极性可真不低啊。你们看,二十三组,四条巷子,光报名的就有八十多号人。最多的一个组有十二个候选人。”   “可不是。”另一个干事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之前还担心百姓不参与,怕他们不敢自己站出来。现在看来是想多了,人家热情高得很。”   姚主任把手里那份汇总表从头看到尾,眼角露出几道笑纹:“参与的人越多,选出来的组长就越有代表性。这是好事。有些人虽然选不上,但他迈出了这一步,以后就会继续关注公共事务。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放下表格,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庄梦白:”庄主任,竞选期间的风气你得盯紧些。”   庄梦白正靠在椅背上喝一杯速溶咖啡,闻言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上次吴掌柜那事给大家都敲了警钟,但保不齐还有人动歪心思。”姚主任说得很严肃,“有的是明目张胆的贿选,比如给人承诺送东西、分工分,这种一查一个准。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比如私下串联、威胁、造谣抹黑对手。这些也得注意。咱们现在是第一次搞这种选举,规矩还不是很健全,容易被钻空子。你要是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叫停。”   庄梦白点头:“主任放心,我已经在各个巷子安排人手留意了。”   除了巡逻之外,她还发展了不少“线人”。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事在灰色地带,不太好界定。比如请人喝茶吃点心,人家非说就是联络感情,咱们也不好直接定性。”   “那就是教育的问题了。”姚主任想了想,“现在先盯住明显的、恶劣的。只要不大规模贿选,不威胁恐吓,小的那些咱们先记下来,秋后算账。”   “明白。”   庄梦白才刚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办公室里的灯就黑了。   “呀!”   “嗯?”   “怎么了这是?”   周文渊和金师爷一哆嗦,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从困乏中醒了过来,有些惶恐的四处张望。孙县丞更紧张,不停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为有危险。   “没事,没事,”庄梦白放下警戒,去查看了一下开关,又开门看了一下外面,苦笑道,“主任,好像是停电了!” [48]第 48 章:要建发电站   突如起来的停电让整个营地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指挥部的灯光在暗下来之后又迅速亮了起来。   “发电车出故障了?”有参谋放下手里的笔。   许参谋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远处,安置区的灯光一排排灭了下去,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从近到远,依次熄灭。只有医疗区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停电了。”   指挥部这边的电路是独立的。   陈司令颔首,立刻分派任务:“赶紧让人去发电车那边看看什么情况,多久能恢复。”   一个年轻参谋应声跑了出去。   许参谋下发的任务又更详细些:“通知医疗区,启动备用电源,手术室不能断。食堂那边,让他们先把煤气灶用上,热水别停。安置区的百姓,让各巷的联络员去安抚一下,别引起恐慌。还有,监管区加强警戒。”   他看向陈司令,苦笑:“司令,看来这发电站是拖不得了。”   *   管委会的办公室内,庄梦白从角落里拎起一个黑色的铁箱子,迅速接好,亮光又重新回来了。   “备用电源。”她拍了拍箱子,“够用四个小时。”   周文渊等人回到了熟悉的场景里,终于松了一口气。金师爷好奇看向那个黑箱子,原来他们日常所用的“电”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发出来的吗?   可谓神奇!   姚主任:“给巡防的值班室也送两组去。”   庄梦白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拉上作战服的拉链,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别在腰间:“我去吧。正好我得带人走一圈,安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主任,这边有情况的话随时联系我。”   停电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尤其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趁乱生事。   姚主任叮嘱她:“注意安全。”   庄梦白走了后,大家继续坐回了原位,会还没开完呢。   “咱们长话短说,让大家能早点回去。对了,有两件大事要和大家通报一下。”姚主任放下手里的汇总表,顿了一下,有点失笑,“正好遇到停电这茬,也是巧了。”   所有人听了后,都齐齐看向他,很是疑惑。   “第一件。”姚主任竖起一根手指,露出笑容,“指挥部已经决定要在天坑里建一座小型发电站。位置就在荻阳城北边那块空地,离营区不远。到时候不只是照明,食堂的冰柜、医疗区的设备、还有大家洗澡的热水,都可以用上更稳定的供电。工期大概半个月。”   听到要建发电站,大家都恍然大悟,也笑出声来。   “那还真是巧。”   “发电站?那可是个大工程啊。”   “是该建个发电站了。之前我就一直担心会停电,结果今天还真停了。建好之后,咱们就不用天天靠着那几台发电车撑着了。”   “这次停电还好是在大晚上,大家都睡了,要是在晚上,还真怕引起混乱。”   所有人对于发电站还是很期待的。   之前他们用的电都是从山外面用柴油发电车拉进来的。十几辆发电车昼夜不停地运转,油罐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山上开,司机们轮班倒,人歇车不歇。就这样,也才勉强够营地的照明、医疗设备和食堂的基本用电。那些发电车是临时调拨的,本来就不是为长期使用准备的。运进来的柴油,每天都要消耗掉好几吨,沿途的运输成本高得惊人。指挥部算过一笔账,光是电费这一项,就够在别处建一个大型光伏电站了。   可巴南天坑这个地方,山高路远,基础设施几乎为零。别说电站,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他们现在用的几条路,都是工兵营临时抢修的,铺了碎石,压路机碾了几遍,勉强能通车。遇到下雨天,泥浆翻涌,车轮打滑,运送物资的车队常常被困在半路上,一堵就是大半天。   而这儿,一万多人要过渡生活。就算是他们迁出天坑,后续还会有各种小组,历史小组、物理小组等等等等,都得继续待在荻阳城里面研究,那建发电站就成为了势在必得的事情。   在一旁听得一知半懂的周文渊问:“建了这个发电站,就有充足的电可以用了?”   他现在已经了解到了,那些灯、那些设备等等都是需要用到电的,就像是以前他们用碳一样,属于一种能源。   “对。”其中一位干事回答他,“如果有了发电站,停电这种事就可以杜绝了。不过,发电站也不是那么容易建起来的。”   姚主任笑眯眯:“这次还行,因为上头准备建集装箱式光储系统,不建传统的水电发电站。”   这在指挥部已经经过论证了。这里肯定不能建设火电厂,而水电厂的话,天坑里那条小河不抵用,水量不足。但光伏储能技术,华夏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它如果自认世界第二,那没人敢认第一。   “光伏的?倒是很合适。”   “就是不知道建起来快不快?”   “听说是很快。”   金师爷等人听着大家的讨论有点懵。友善的同事们帮忙解释了一下:“这些都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新技术,所以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要等专业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来了才知道。”   周文渊忙说:“理应如此。”   他已经注意到了,这儿讲究的是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做,主官往往只是过问一下进度,绝不插手具体事项。作为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他来说,很认同这种工作方式。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姚主任才压了压手:“光伏发电站的确建起来快。不过,我向指挥部申请了,这次前期的一些工作正好可以让安置区的百姓参与进来。搬砖、挖土、运材料,这些活他们都能干,能挣工分。这也算是一个劳动渠道,比咱们费尽心思给他们找活干要实在得多。”   再闲下去,等大家的身体养养好,那就得要出乱子了。   大家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细节了。   姚主任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这件事呢要更沉重一些,但也非常重要,而且,就在这几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城里的尸体和尸骨,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姚主任的声音带着些叹息,语速放得很缓,“一共一千五百七十三具。有的是围城时饿死病死的百姓,有的是打仗时阵亡的兵丁。埋在废墟里的有,丢在乱葬岗的也有。我们的战士和医疗队穿着防护服,一具一具地收殓,该检的检,该验的验。直到昨天,最后一具也入殓了。”   清理荻阳城中的尸体是消杀任务中最重要的一环。   “指挥部的意思呢,是这两三天就举行一个安葬仪式。”姚主任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让荻阳城的百姓们,去跟自己的亲人、朋友、乡亲们告别。也给这座城一个交代。”   有人放下了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去现场看过那些收殓回来的遗骸。有一处坍塌的民房里,一具大人的尸骨蜷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形。两个战士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把这两具尸骨分开。   那个战士出来以后站在路边,对着山壁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   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两人的眼圈都有些泛红。就连孙县丞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保温杯的手微微发抖,嘴皮子动了两下。   “一千五百七十三具啊......”周文渊喃喃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们把这些都......都替我们收了?”   他以为就是简单的就地掩埋一下,没想到对方很做到这个程度。   姚主任点了点头:“这是该做的。”   周文渊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围城最惨烈的那些日子,死人被随便裹张草席扔在义庄,家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有些人家死了人,连席子都寻不着,就用破被单卷一卷,趁着天黑悄悄背到城外的乱葬岗,连个名姓都没留下。   现在,这些人终于有了归处。   “敢问姚主任,”金师爷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个实在的问题,“具体如何安葬?”   姚主任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正是我要和大家商量的。指挥部的意见是,统一安葬。一千多具遗骸,已经经过了消毒处理。按照防疫要求,不能像你们从前那样各自下葬。指挥部的想法是,在城外的山坡上建一个集体墓地,将所有逝者统一安葬在一起。”   他想了想,找了个能让这些古人听懂的说法:“类似一座合葬的陵园。每个人有自己的墓穴,但位置集中在一起,有统一的墓碑,刻上所有人的名字。墓地的形制我们已经请专家做了初步规划,等安葬仪式那天,大家就能看到。”   金师爷和周文渊对望了一眼。   “这......”孙县丞迟疑着开口,“这和我们的旧俗不太一样。我们那边,一家人的坟是挨着的,但不会和外人合葬在一处。”   “我明白。”姚主任的语气很耐心,“但有两个原因让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第一,是防疫。这些遗骸在地下埋了数月,虽然经过了消毒处理,但如果分散安葬,日后会有隐患。万一遇到雨季,水土流失,细菌和病毒可能会污染水源。第二,巴南天坑是自然保护区,我们不能在山坡上到处挖墓穴。集中安葬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对环境的影响。”   防疫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因此,周文渊很快就点了点头:“姚主任,你说的在理。”   金师爷也颔首:“合葬虽然与旧俗不同,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况且,能有一座统一的陵园,刻上名姓,年年有人祭扫,这待遇比乱葬岗已经强上太多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百姓们未必一下子就能接受。毕竟祖祖辈辈都是各家埋各家的,忽然要合在一处......”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解释。”姚主任看着他们,“你们是荻阳城的人,你们说的话百姓听得进去。让他们明白,这不是不尊重逝者,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让逝者有一个更体面、更长久安宁的归宿。”   周文渊和金师爷立刻应下了这项任务。   孙县丞在一旁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忽然开口:“姚主任,若是统一安葬,那块墓碑上的名字......”   “等陵园建好后,还会立一块主碑,刻上悼文,记述这场灾难的始末。”姚主任答道,“所以,其实那块墓碑相当于是一个纪念碑。现在挖掘出来的那些尸首可能很多都找不到名字了,或者是有些人的亲人过世了但因为穿越找不到尸首。所以如果是可以的话,你们可以让每户人家报上逝者的姓名与籍贯。”   相当于事件纪念碑与衣冠冢,其实就是给后人一些念想。   金师爷继续问:“那,安葬仪式是依哪个规矩来?是我们这边的,还是你们这边的?”   “依你们的。”姚主任答得很快,“我们提供场地和物资,但祭拜的方式、安葬的流程,你们来定。百姓们祭拜了一辈子祖宗,仪式该怎么做,你们比我们懂。”   周文渊听到这里,眼睛有些发热。他站起身,朝姚主任郑重地拱了拱手:“姚主任,我替荻阳城的百姓谢谢你们。”   金师爷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他们到了这个地方,什么都是遵循他们的规矩,这也无可厚非,他们吃的是人家的,住的是人家的,以后还得要倚仗着人家。可对方偏偏在这件事上往后让了一步,把“规矩”还给了他们。   “孙县丞,咳咳,孙干事,”周文渊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昔日是县丞,对城中各家的情况比我熟。哪些人家死了人,哪些人家至今还没寻着尸首,你得帮着理一理。”   孙县丞,哦不,孙明利正在走神,忽然被点了名,手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连忙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很多东西真要说清楚,怕是一笔糊涂账。可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他孙某人在这件事上要是推了,日后传出去,别说在管委会站不住脚,就连巷子里的百姓怕是也要戳他脊梁骨。   “还有,”金师爷沉吟着,“按照我们的旧俗,安葬之前需要停灵设奠,由亲属哭祭,再择吉日下葬。还要焚香点烛,供上饭食和纸钱。若是条件允许,再请几个读书人念一念悼文。”   “香烛、纸钱这些,我们会尽量准备。”姚主任抬起头,“如果一时调不进来,看看有没有替代的办法。饮食供品食堂可以帮着准备......”   姚主任一边认真听一边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旁边几个干事也都安静下来,没人插话,没人催促。   如水的月色弥漫过大地,也给这片神秘幽深的天坑添上了几分柔软之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婶子田红花就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胃里有了油水,反倒比之前饿得快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匆匆的,偶尔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招呼。   赵叔还在打鼾。   田红花推了他一把:“老头子,起来吃饭了。”   赵叔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被子往脑袋上拉了拉,鼾声又起来了。田红花也不管他,摸到床头的开关开了灯——发电车已经半夜被抢修好了,这些百姓们还没有意识到昨天晚上停了一次电。她自己穿好棉袄,推开营房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远远近近传来开关门的吱呀声,还有食堂那边隐约飘过来的香气。   田红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食物,感觉像是肉包子刚出笼时的香气。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闻着肉包子的香味醒来。   她端着脸盆和漱口杯去了两侧的洗手间。   这儿都是按照军营的设计,洗手间两侧有着长长的水槽,一排水龙头。他们附近四条巷子里的人都是在这儿洗漱和上厕所。水龙头一拧开,水就哗啦哗啦流了下来。这种便利,田红花直到现在都觉得神奇。   水池旁已经有了不少人在洗漱,还有人向她打招呼,田红花热情回应了。   这几天,因着竞选小组长的事,她在这条巷子的知名度蹭蹭蹭往上涨。相比起金秀秀这样的未婚年轻女子,像她这样四十多的婶子反倒没遭到那么大的反对声。以往住在城中时,这些大婶大嫂们本来就维持着巷弄里的隐形秩序,无论是哪家吵架了,哪家有事,都少不了她们劝解和帮忙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归属于了某一个男人,所以世人对于她们的抛头露面便总是宽容了些。   总之,赵婶子在选举这件事上所受到的阻力远比金秀秀要来得小。她被自己丈夫一激,原本只是想要开个玩笑的心也变了,这几天还挺积极的在想要怎么才能选上。不过今早她顾不上想这些了,还是赶紧去食堂填饱肚子吧。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打饭的窗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空气里混着馒头、稀饭、面条和煮鸡蛋的香味。田红花站在队伍里,听见前头有人在议论昨晚停电的事。   “昨晚路灯忽然就灭了,我还没睡呢,吓我一跳。”   “听说这叫停电,修了半宿才好。”   “那可真是不容易。”   “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要建什么发电站,说是有了那个东西,就不用再害怕停电了。”   田红花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食堂大姐已经认识她了,亲切地说:“田红花,今天还是老样子?”   她呵呵笑:“老样子。两个馒头一碗粥,再来个鸡蛋。”   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表面光滑饱满,鼓得像两个小枕头。一碗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个带壳的煮鸡蛋,壳已经被人提前磕过了,裂了几道细纹,剥起来很方便。旁边还有一碟酱菜,深褐色的萝卜条上沾着白芝麻,咸香扑鼻。   这里的酱菜都要比大齐的好吃!   田红花先把鸡蛋剥了,蛋白嫩滑,蛋黄沙沙的,不噎嗓子。她又掰开肉包子,暄软的面芯里透着淡淡的麦香,里面的肉馅儿极为饱满,汁水早就浸润透了面皮。她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喝了一勺小米粥,舒坦得眯起了眼。   现在他们吃饭已经不再小口小口地吃了,都是大口大口,因为不用担心吃完这一点点就没了,反正吃完了再去盛就是了,这儿的人说管够那是真的管够。   正吃着,黄婶子端着自己的盘子凑过来,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哪儿听来了要紧消息的表情。   “田红花,你可听说了?”   “听说啥?”田红花咽下一口馒头。   “说是城里的尸首都收殓好了。”黄婶子压低声音,“一千多具。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今天早上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田红花正要往嘴巴里塞包子的手顿了一下,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路过了公告区,现在周大人正在那边讲着这件事呢。”黄婶子叹了口气,“他说过两天就给办安葬仪式。就旁边的山坡上统一建一个陵园。说是为了防疫啥的,所有人都葬在一起,集中立碑。”   黄婶子絮絮叨叨,眼圈还有些红:“集中立碑倒没啥,底下还有个伴儿。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能不能也把名字给刻上去,好歹还能享受到一点香火......”   田红花没有说话。她把肉包子搁在盘子里,没再动盘里的东西。鸡蛋还剩半个,粥也只喝了一半,神色怔忡。   她从食堂出来后没有回营房,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天阴下来,风也变得格外冷。她把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望着远处荻阳城的城墙轮廓,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赵叔趿着鞋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两刻钟。   “咋了这是?吹冷风好受啊?”赵叔看见她的脸色,愣了一下。   田红花转头看向他,眼眶里已经充盈起了泪水:“......当家的,咱们去把大宝和小宝挖出来,也统一下葬吧。” [49]第 49 章:告天地,告逝者(1)   “城里的尸首都收殓了。”她说,“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赵叔没她那么活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一怔:“那大宝和小宝......”   “应该不在里面。”田红花又看向那座城,“他们两个埋在咱家院子的墙根底下,那收殓的兵不可能知道那儿有。”   当时,她的两个孩子相继离世,那也是城中秩序最混乱的时期。大家都饿着,靠着县衙每三日的施粥和一些草根树皮挺着。虽然还远不到易子而食和菜人市的惨烈地步,但那会儿,在城西也出了一件大事——有人刚葬下的家人尸体被人给挖了出来。后来,又有人说看到有流民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从那以后,大家都再也不敢往乱葬岗那边走。   所以,在收拾了悲伤之后,田红花没让赵叔把两个孩子背出去埋,怕是连个囫囵的都留不下。她让赵叔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的墙根下挖了一个深坑,把两个孩子放了进去。两个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田红花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大的那个放在上面,像是要护着小的。然后填上土,在上面压了几块青砖,又从院子角落挪了一棵小小的石榴苗种在上面。   围城那阵子院子里早就不长东西了,但那棵石榴苗居然在冬天里还活了。撤离那天,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田红花路过院子的时候在那棵石榴苗旁边站了许久。   可现在,别人都被收殓了,就她的大宝和小宝还埋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   “我想进城。”田红花说,“把大宝和小宝迁到正儿八经的坟里面,让他们在地下也能安安心心。”   赵叔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已经哭不出来了的脸:“得去!”   *   他们找到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庄梦白刚值完夜班,正端着一杯咖啡在醒神。听田红花说完来意,她把杯子搁下,问:“埋在哪儿?”   “就在我家院子里。”田红花说,详细说了自家的地址和一些特征。   庄梦白拿起对讲机,联系了负责城内收殓的外勤队。   “有没有百姓自己埋在院子里的登记?”她问。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回答:“有登记过几户,但还没处理。有些是围城时病死的,有些是饿死的,家属不放心埋在外头,就埋在自己家里了。这些情况我们暂时搁着,在等下一步指令。”   庄梦白挂了通讯,把刚才田红花说的地址记在本子上,站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外勤队。”   她一路安排好了工作,等他们到的时候,外勤队的两个队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一个年轻些,扛着工兵铲;另一个年纪稍长,背着个工具箱。看见庄梦白过来,两人敬了个礼:   “庄连长。”   部队里的人还是习惯喊她的军衔。   庄梦白点点头,本来想让外勤的人直接带他们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也跟着去。   赵叔一路走得很急,快到城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田红花推了他一把,喊他走啊,他这才又抬起了脚步。莫名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们穿过那条已经踩平了的土路,朝城门走去。晨雾已经散了,荻阳城的城墙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默。城门口那些垃圾全都不见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城门楼上的裂缝还在,青砖上的刀痕也还在,可整条街巷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收拾得真干净。”赵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田红花没接话。   她跨过城门,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却越来越慢。西街拐角那口井还在,井沿的青砖缺了一块,是她有一年打水的时候不小心踢掉的,还被赵叔数落了一顿。   城还是那座城,街还是那条街,但街面上像是换了人间——到处都喷过消毒水,遗留下来的气味钻得鼻子有些发酸。路边的屋舍有的完好,有的塌了半边,有些连门都封了,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偶尔能看到穿防护服的人在巷子里走动,背着喷雾器往墙根喷洒着什么。   拐过墙角,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是枯的,歪得比从前更厉害了,枝条光秃秃的,被冬风吹得直晃。他们家的小破院子就在这棵槐树旁边。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响。院子不大,和城里大多数人家一样,三面是屋,当时在这条巷子里算得上很殷实的人家,只是后来就逐渐破败不堪,也没钱修缮了。中间一块空地,以前种过菜,围城那些日子早就被拔得一根不剩,院墙是夯土的,也裂得不成样子了。   西南角的墙根下,那棵小小的石榴苗还在。经过了整个深秋和半个冬天,它居然没有枯死,几根细细的枝条倔强地支棱着,上面挂着几片卷了边的枯叶。石榴苗下面,是几块青砖,歪歪扭扭地压在一起,砖缝里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田红花站在那几块青砖前,忽然就不动了。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赵叔才听得见。   两个外勤队员走过来,蹲下身,小心地把那几块青砖一块一块挪开。砖搬完了,下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瓦砾和碎石。   那个拿工兵铲的年轻队员把铲子往土里探了一下,刚要一铲挖下去——   “轻点。”庄梦白忽然开口。   那队员顿了一下,点了下头,把铲子往土里插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探,像是在翻开什么极其易碎的东西。田红花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指节发白。赵叔在她身后站着,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铲子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个队员的动作更轻了,把铲子换成了一把小小的手铲,贴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拨开浮土。   然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用衣裳包着的模糊形状。   庄梦白转过了头去,不是因为形态难看,而是因为不忍心。   田红花弯下腰,蹲在坑边,看着下面两个小小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刚才一直都没哭的她忽然就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嗷了一声,开始扯着喉咙哭了出来。   “我的孩子啊——!”   赵叔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他抬起手,攥成拳头,抵在夯土墙上,整个人弓着,像一张被拉满了又忽然松开的弓。   哭声萦绕在这座小院里。   哭了片刻,田红花蹲在坑边,两只手伸下去,又缩回来,伸下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又像是怕一碰就碎了。那个年轻的外勤队员想要上前让她最好是不要触摸,但被年纪稍大的那位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不过田红花和赵叔纵使再悲痛,也记得出发前的叮嘱,最终还是把场地让给了外勤队。这些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他们不想让人为难。   几个外勤队员把两具小小的遗骸用收尸袋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收殓箱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坑边,在文件夹里记录着编号和资料。   庄梦白拍了拍田红花的肩,轻声开口:“他们会被带回去,和其他的逝者一起安葬,仪式那天,你们可以亲自动手为他们撒上一捧土。”   田红花点了点头,她知道集体下葬的事情。弯下腰,从坑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小片青砖,那是她当年压在两个孩子上面的那一块,断了一个角,沾着干涸的泥土。外勤队员赶紧递过去一个袋子,她把砖片装好。   “也好。”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人多,他们就不怕了。大宝从小爱热闹,小宝胆子小,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哥哥。现在好了,旁边也有邻居了,不是孤零零的了。”   从城里回营区的路上,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田红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地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一摸那块碎砖的棱角。赵叔走在她后面,眼圈还是红的。   快到营区的时候,田红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城墙。   “庄主任,”她问,“那个陵园,以后每年都能去祭拜吗?”   “能。”庄梦白说,“不仅如此,等以后大家搬出去了,指挥部也会把这座陵园保留下来。会有人维护,有人打扫,有人守着。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   田红花点了点头。   回到营房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发电站招工的事,有人在准备竞选演讲,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太阳地里。黄婶子远远看见田红花,张了张嘴想喊她,却看见田红花身边的赵叔眼圈通红,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朝她点了点头。   ......   举行安葬仪式的那天,天气似乎都要格外阴沉了几分。   天还没亮,营区里的人就醒了。每日巷子里在起床后都会迅速热闹起来,但今天却是安安静静的,连平日最早起来叫唤的那几只麻雀都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风吹过来,比前几天都要冷一些,像是冬天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认真冷过一回。   管委会的人比百姓们还要起得更早。姚主任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是要下雨,但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他把负责各项事务的干事们都叫过来,又把今天的值班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为了这场仪式,很多工作人员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合拢过眼睛了,一睁开全是红血丝。   许参谋翻着各项表格在核对细节:“山坡上布置好了吗?”   “昨天就已经好了。”   “花圈这些送过来了吗?”   “也已经到了,从巴市加急送过来的。”   “那就好。”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叮嘱一句,“今天最重要的就是消防安全,一定要安排妥当了。”   “明白!”   顺着许参谋的视线看过去,便是那处被划为了荻阳城公共墓园的地方。它本是巴南天坑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坡,这些时日早就被砍掉了上面的植物覆盖,清理了出来作为停放物资的所在。   如今,一条长长的墓坑横在山坡中间,挖了两米多深,三米来宽,坑底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石灰。那石灰是工兵营用卡车从山外面运进来的,一袋一袋码在坑边,码了半人高。坑两边的土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的帆布。墓坑前方堆放着许多运来的石料,还没有刻字。   周文渊和金师爷、孙明利早早就来到了山坡上,随同的还有许多荻阳城中大家族的士绅们,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们也负责了这场仪式中的一些事务,比如劝解百姓合葬以及登记信息等等,但平心而论,依然会被对方的工作效率所震撼。   而且,这次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更是让人感动。   明明这些事其实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不举办这个仪式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人家偏偏就想到了,还办得那么的妥帖。经过这次,就算是原本有些因为捐房子和放奴而心生怨怼的士绅们,也都情绪缓和了不少,心中的恐惧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些人,可真是......”有一位老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吁道,“老朽我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可是仁义之举!那想必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山坡上的风比营区里更大,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   起灵的时辰到了。   除了实在是不能动弹的,所有荻阳城的百姓们都出来了。队伍从营区门口排出去很长。每个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根白纱布条。   田红花和赵叔站在队伍中段,旁边是黄婶子和她家里的人。田红花低着头,看着自己臂上那根白布条——干干净净的白,比她在荻阳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块孝布都要白。她们原本的衣裳大多都捐了,没剩下多少麻布,正愁着的时候,管委会运来了几大箱,全都是裁剪好了的。甚至还有孝帽,方便大家取用。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所有的营房门口都系上了白色的孝布,还贴了白纸。   家家户户皆戴孝。   人群如无声的潮水,从营区涌向了那座小山坡,自己寻了位置站好。   士兵们维持秩序,让他们留出了中间的主路。   大概也就等了十几分钟,遗骸便从义庄运了过来。外勤队员们抬着收殓箱,两人一组,沿着山坡上预先铺好的碎石路,一箱一箱往墓坑边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步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收殓箱最终被小心地放在墓坑旁边的白布上。一箱,又一箱。几百个箱子放过去,像一片沉默的方阵。   一些查明了身份的,就有人在旁边低声报着编号——“城东X巷,王福来。”“城南,李氏。”   低低的哭泣声开始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掺杂在猎猎作响的风中,逐渐向四周传开。这些人里面未必有他们的亲人,但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和那段难熬的日子。   苏四带着妹妹苏小妹和弟弟苏伍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爹娘的墓地留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大齐。他本来是想着等自己到时候有余力了,可以在这个世界寻间寺庙为父母点一盏长明灯。可前天,管委会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是荻阳城逝去的亲人,不论死在围城前还是围城后,只要有家属报上姓名,都可以刻在碑上,享受香火。   那他肯定也要把父母的名字给刻上去,让他们的姓名留在这座碑上,和荻阳城永远在一起。   此刻,他牵着苏小妹和苏伍,排着队往前走。苏小妹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捏着两朵花,用白纸做的。昨日育孤院的阿姨们教小朋友们做白色纸花,说可以用于祭祀,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其实对于今天的事情还很懵懂,只知道大家都往山坡上走,哥哥眼圈很红。苏伍稍微大些,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遗骸被一具一具排列放入墓坑。   先铺一层石灰,再放一层遗骸。一层石灰,一层遗骸。白布裹着的人形整整齐齐地列在坑底,石灰从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扬起了白烟,在阴天里白得格外刺眼。有个外勤队员放完一具孩童的遗骸后,抬手抹了一下脸,很快又继续工作。   田红花和赵叔走到坑边的时候,登记员翻到了两个孩子的编号。   “城南,赵家院子......找到了,在第三排第二十个坑位。”   他们赶紧走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白布包裹被外勤队员小心地放入坑中,大的那个挨着小的那个,中间隔了一掌宽的石灰。田红花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放。   她把口袋里的那块碎砖掏出来,放在了坑里。就让家里的砖陪着他们吧。   她看着外勤队员们一层一层地铺石灰,一层一层地放遗骸,心里默默数着......大宝和小宝在第三层。上面还会有第四层,第五层。住楼房呢,她心想,比咱家那破院子高,挺好,挺好。孩子,以后投胎也投到这个世道来吧,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全部遗骸安放完毕之后,最后一层石灰铺了上去。墓坑还没有覆土,白色的石灰在阴天里铺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练。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覆土是留给自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千多个人还需要躺在这片白茫茫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听着亲人们对他们的追悼。   周文渊走到了墓坑前,在他身后就是日后会立碑的地方。   他今日穿上了当县令时的官服,这官服早就被捐出去了,但为了今天又特意去历史组那边借了出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当年站在县衙正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诸位荻阳城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被山坡上的风送出去,有些散。   站在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清楚些。   “今日,我周文渊最后一次以荻阳县令的身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改了口,“同时,我也以荻阳城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站在这里。”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出声打断。金师爷站在他旁边,把悼文展开,递了过去。   “荻阳自围城以来,凡五月有余。粮尽援绝,野无青草,室如悬磬。百姓饥馑,病者无医,死者无殓......”   周文渊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掂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墓坑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又落回那片白色的石灰上。   “今我等迁于此地,获新生,得温饱,安居而乐业。而逝者已矣,骸骨未寒。若任其抛散于故城颓垣之间,魂魄无依,于心何忍?是以择此坡向阳,掘土为穴,收骸合葬......天高地远,魂魄当归。愿逝者安息于九泉之下,愿生者奋勉于新世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谨告天地,告乡邦,告逝者,告生人。”   “荻阳千古!百姓千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悼文合上,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帽子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他弯着腰,弯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直起来了。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金师爷站在他旁边,垂着手,眼眶有些发红。孙明利站在另一侧,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面那些士绅们,有的摘了帽子,有的低下头,有的用手背偷偷擦眼睛。   墓坑边的外勤队员已经站成了一排,默默摘下帽子,也低下了头。沉默中,久到能听见风从山坡上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荻阳城那座寺庙里的铜钟似乎被人敲响了。   “当——!”   钟声浑厚而悠远,似在给人送行。   苏四跟着人群一起弯下了腰。他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闭着眼睛,心里念了两句话:“爹,娘,你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了。往后每年有人给你们烧香。”   苏小妹把手里那朵白纸花放在坑边。她放下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纸花被风吹歪了,她又伸手扶正了。哥哥说了,今天是给地下的人送东西。这朵花,就当送给地下的那些人吧。   周文渊直起身来的时候,山坡下方忽然安静了一瞬。   金师爷连忙凑过去:“是陈司令来了。”   陈司令穿着全身军装,十分正式,包括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参谋们也都穿上了军装,显然对此很是重视。几个士兵抬着两对大花圈,花圈上垂下白底黑字的挽联:   “荻阳罹难同胞千古”   “后世华夏同胞敬挽”。 [50]第 50 章:告天地,告逝者(2)   陈司令带着参谋们走到了青石碑前站定。   周文渊带着荻阳城的士绅们连忙想要上前行礼,被陈司令抬手挡住了:“今天我只是个普通的凭吊者。在这里不分什么司令、县令,都只是来送别逝者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青石碑,然后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许参谋和身后的士兵也跟着鞠躬。鞠完躬,陈司令又从许参谋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举到额前,缓缓洒在碑前的土地上。   酒渗下去,把一小片泥土染成了深色。   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得厉害。而跟在周文渊身后的一众荻阳城士绅们更是激动莫名。   他们这段时间也了解到了陈司令的官职,大概相当于大齐的大将军,可以上达天听,也是这里最大的官。这样的人物,就算来了,站一站,点个头,就算是很给面子了。可他不仅带着手底下的官都来了,还跟着一起祭拜了,这实在是给足了荻阳城脸面,这种尊重的态度也让大家都觉得欣慰。   孙明利旧上前一步,朝陈司令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陈司令,这实在不敢当。”   陈司令转过身看着他,又看向了周围的人,表情和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我今天来,代表的不单单是我自己,而是华夏的百姓。我敬的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甚至不单单是荻阳城的百姓......”   他抬起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还未覆土的墓坑,扫过坑底那条长长的白练,扫过蒙着白布的石碑,扫过那些安静站立着的百姓。   “我敬的,是华夏的祖先,是华夏的历史。”   “一千一百多年前,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累过。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们,身体里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这座碑,碑上这些名字——”他指了指那块青石,“不仅仅是荻阳城的逝者。他们是华夏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   “我们今天为你们做的一切,包括这座营地,这个陵园,不是施恩,是责任。是华夏的后人对于前人的责任。”   周文渊听明白了。他的鼻子一酸,拱手在前,朝陈司令深深鞠了一躬。   一千一百多年的时间忽然被抽走了,那些隔在中间的、厚厚的、用朝代更迭和生死离别砌起来的墙忽然烟消云散了。   然后,周文渊转过身面朝青石碑,面朝那片铺满石灰的墓坑,也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坡上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一片地跟着弯下腰去。有人拱手,有人低头,有人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下拜。   这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后的、最郑重的告别。   跪拜之后,覆土的时辰到了。   墓坑上方被覆上了一层从荻阳城城墙根下运来的土。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上过了一辈子,让他们枕着这片土睡吧。”这是金师爷的主意,指挥部没有反对,只是多跑了两趟运输。那土是褐色的,和山坡上原本的泥土颜色不一样,荻阳城的土更暗一些,不知道是城墙根下的缘故,还是因为在城墙下埋了太多年。   周文渊用铲子在旁边的土堆上铲了一捧土,第一个走上墓坑,把土撒了下去,然后再是其他人。一个一个的百姓排着队,沉默地、慢慢地上前。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还往土里埋了一小撮米,那是从食堂的粥里省下来的。那捧米落进土里的时候,旁边的人听见那个婶子低声说了句“娘给你带粮食了,在下面不会饿着”。   苏四拉着苏小妹和苏伍走了上去。   他捧了一捧土,蹲下来,让弟弟妹妹也抓了一小把,三人的土一起撒下去。土落在松软的土面上,和刚才所有人的土混在一起。苏四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花的。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把苏小妹抱起来,往山坡下走去。   最后一捧土撒下去的时候,墓坑变成了一条微微隆起的土棱。不长,但横在山坡上,像一个放倒了的门框。等春天草长出来了,这就是一条绿色的缓坡。在坡下,会有长长的一道石碑环绕,上面刻着所有的名字。   忙完这一切后便已经是下午了,有人赶回营房去食堂吃饭,但像那些在围城中真正失去了亲人的人,大部分都选择了在这儿烧纸祭奠。   消防车一早就停在了山坡两侧,许多士兵站在车旁,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山坡上的动静。指挥部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保留这个环节,毕竟有引起火灾的风险。但考虑再三后,还是咬牙决定留下。毕竟,这是华夏的传统习俗,既然决定要做这场仪式了,那就做彻底一点。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场燃烧安安全全地开始,安安全全地结束。   主管的参谋早就让士兵们把这个坡上的以及周围的灌木都清理了一遍,划出了宽宽的防火带,又在山坡四角安排了观察哨,每个哨位上都有两个士兵。他们每隔几分钟就用望远镜扫一遍全场。天空中的大型消防无人机也在不停巡查,时刻准备着。   火星点上纸钱,第一堆火亮了起来,然后第二堆,第三堆,第十堆......火从山坡的东边往西边蔓延,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倒着长的焰河。   千百堆火同时燃起来的时候,整个山坡都亮了。   一朵一朵跳跃的、相互呼应着的暖黄色的光让萧肃和寒冷的天气都变得暖了几分。每一堆火旁边都蹲着人,有人用树枝拨着火堆,有人往火里一叠一叠地递纸钱。纸钱有各种各样的,有指挥部从外面调来的冥币,印着"天地银行"和几个零;有从城里带出来的黄表纸,发潮了又晒干,烧起来吱吱地响。   甚至还有食堂的旧报纸,边角上还有“2036”、“GDP增速”、“新能源装机容量”等等的字眼,这些字在火里卷曲、焦黑、化成灰,和被火焰托起来的热风一起往天上升。   “你烧这个干啥?”有人一脸疑惑。   “嗐,我爹能懂几个字,烧点下去让他也能看看这边的新鲜事儿。”   “哎哟,我怎么没想到!”问话的人顿时一拍大腿,十分遗憾,“也不知道食堂现在还有没有......”   “别想了,早被拿没了。清明吧,等清明咱们再多烧点儿下去。”   “成!”   随着大家都开始烧纸,烟也起来了。一小缕一小缕的青烟从千百堆火里拔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烟海。整个山坡都被笼住了,这一小片天空似乎都被烟搅成了混沌的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往下压着。站在荻阳城墙上的人回头望,看不见山坡上的人影,只看见烟里透着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喊名声此起彼伏。   “爹——来拿钱——你在下面多吃点儿,别再饿着了!”   “娘啊,给你多烧了两份,你到了那边不用省着——”   “王福来!城东铁匠王福来,收钱了!”   “小石头,娘给你烧了点衣裳,你可得接好,别被其他的小鬼给抢了去......”   苏四蹲在一个铁桶旁边,面前是一堆小小的火。他把一叠纸钱放进去,火舌卷上来,差点燎到他的袖子。弟弟妹妹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放纸。   苏四低声念道:“爹,娘,这是给你们的。往后每年都有。”   苏小妹和苏伍也跟着说了一句:“阿爹阿娘,收钱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有人则是呜咽着,闷在了喉咙里。一个老太太跪在火堆前面,烧一张纸喊一声儿子的名字,喊完了再烧,烧完了再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尖而细,旁人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她自己心里知道。   风忽然转了向,烟往人群中灌了过来,人们被呛得咳嗽流泪。姚主任带着管委会的一些干事们站在坡顶维持秩序,烟从他们头顶漫过去,没有人用手去扇。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纸灰漫天飞舞。有的是完整的碎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黄色的纸芯。有的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更多的纸灰裹着火星往天上冲,冲到一半忽然散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扑扑簌簌地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棉袄的褶皱里。   田红花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觉得那是大宝和小宝收完盘缠以后剩下的零碎,根本舍不得碰。   远处,一个负责消防的士兵忽然发现了一点情况,他疾步走了过来。原来在他不远处的那堆火烧得太旺,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眼看就要燎着旁边的枯草。他快跑过去,手里拿着灭火器,刚跑到跟前,蹲在火堆旁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恳求。   那士兵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灭火器放下了,然后从旁边抄起一把工兵铲,默默地铲了几铲土压在枯草上,隔出一条防火带来。然后他对那老汉点了点头,退回了原位。   算了算了,盯紧点吧,麻烦就麻烦点儿。   纸火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堆渐渐小了。山坡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纸灰,厚的地方能没过鞋底,薄的地方被风吹得露出褐色的泥土。   风很冷了。但山坡上没有人想走。纸灰还在飘。烟还没散。   青石碑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吹开。好像碑也知道,今天的仪式其实还没有结束。等那些名字刻上去以后,那些不管是围城时死的还是围城前死的,不管是城东的还是城西的名字,它才能堂堂正正地掀开自己的面纱,面对不远处正对着的荻阳城。   他们将会在这个新的时空里互相守候着。   ......   天阴了好几天,大家伙儿差点以为就要下雪了。但是安葬仪式后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   连日压在山坡上的灰云像是被谁掀开了一条缝,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营房区白花花的铁皮顶上,带上了一些暖融融。风其实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前两天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了。   在阴郁了好几天之后,整个安置区终于随着天气的转晴而转晴了。   推开营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巷子口铁丝上的一排白纱布条,这些都是昨天从臂上摘下来的,有人洗过晾在那儿,被风鼓起来,像一排招展的小旗,又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肃穆。   在小巷子里和几条巷子汇总之处的小广场上,大婶大嫂们惯常拿着小板凳在门口唠嗑,手上也闲不下来,而男人们则是聚在一起吹牛,或者也有人选择去城门那儿围观城里的一些动静——其实城门那儿根本也瞧不到什么东西,足见大家是有多无聊。   甚至还有些青年人和半大小子们盯上了安置区之外茂密的丛林,安置区的新鲜玩意儿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想要去外面的丛林里转一转,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结果,出了安置区没多久,就很快被有着无人机监控系统的巡逻队给逮了回来。这天坑里地势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而且,要是误打误撞还真被他们闯出去了怎么办?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给大家安排一些活干,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在安葬仪式的第二天,安置区终于有人接到了工作——给墓园里的石碑刻字。   石大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要我来刻吗?”   他今天莫名收到了通知让他来管委会的办公室一趟。石大匠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见到姚主任就把自己这两天自己犯下的那些错误给主动交代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水龙头没关好,然后往地上扔了垃圾,还支使他们组的竞选人去食堂给他拿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   姚主任啼笑皆非,淡定把他这些事要扣的工分给扣了,最后才告诉他找他是因为刻碑的事情。   刻碑就是石大匠的本职工作,他以往在荻阳城里就是给大家刻碑的,其中就包括了墓碑。他其实算不上大匠,按照荻阳人的习惯,就叫李木匠、王石匠什么的,但石大匠本来就姓石,总不能叫他石石匠,因此大家也就恭维又调侃地称他为石大匠,含了几分戏谑。   石大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刻个普通的碑肯定没啥问题。但,那么重要的碑也交给他来刻吗?   姚主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就是因为你给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碑才找的你。坐吧,别老站着。”   待石大匠拘谨地坐下,他才继续说:“这碑上刻的都是荻阳城的人,可能还有你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你是荻阳城的石匠,你的手艺他们认得,你的刀法他们也熟悉。”   石大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父老乡亲刻碑,这可比我们从外面找人来刻要有意义得多。”姚主任补了一句。   石大匠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腰杆一挺,巴掌重重地拍在胸脯上:“姚主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刻得漂漂亮亮的!”   他要使出毕生的手艺!   姚主任点了点头,把一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石大匠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豪气顿时僵住了,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等等......这也太多了吧!   名单密密麻麻的,一张纸都没列完,后面还订着好几页。光是扫一眼,上头那些名字就看得他眼睛发花——王福来、李大有、张老栓、赵家大郎、周家老三......有的名字后面还括着个小字,写着“妻某氏”“长子”“次女”。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头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么多?”   “接近八千多个了。”姚主任点点头。   除了墓园里葬下的那一千多,百姓们又报上来好几千,全是他们早已经逝去的亲人。不过这也是指挥部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并不意外。将那座墓园建成纪念园,留下永恒的名册,记住这些曾经在荻阳城生活过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石大匠攥着那份名单,半天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回桌上,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豪气变成了愁苦。   “姚主任,”他说,“我不是推脱。可我手底下没人了。”   姚主任看着他。   “我原先有两个徒弟。”石大匠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大徒弟,围城的时候想跑出城去,被流矢射死了。”   他又弯下第二根:“小徒弟,病死的。”   他说完以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死得不凑巧,要是多挺半个月,等到这些人来了,说不定就活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他说,“这七八千个名字,我一个人,刻到明年也刻不完呐。”   姚主任看了看石大匠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笑吟吟说:“你可以在营区里挑人嘛。”   石大匠抬起头。   “会刻的不会刻的都行。会刻的跟着你上碑,不会刻的给你打下手,磨石头、描字、递工具,总有人能干。你挑几个顺手的带一带。”   石大匠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刻碑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手不稳,一凿子下去刻歪了,那就......”   “所以让你带。”姚主任打断他,“你是大匠,你说了算。你挑人,你教人,你验收。不合格的让他重来,实在不行的就换人。”   石大匠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工分怎么算?”他又问了一句。   “按技术工算。”姚主任说,“你的工分最高,跟着你刻碑的次之,打下手的再次之。技术工种比普通体力活高,这是指挥部的规定。”   石大匠的眉头松开了,他算了算自己能够获得的工分,嘴巴都咧得合不拢。他站起来,把那份名单重新拿在手里,这次攥得比刚才紧。   “成。”他说,“那我就挑人。”   姚主任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午就去挑。营区里没事干的人多得很,你放出话去,肯定有人来。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年纪大年纪小都没关系,只要肯学肯干。但,人你得要好好挑,后续我们会出工作计划的,要是因为你人没选好,工作没有如期完成,那可是要扣工分的。”   这是避免了石大匠拿着这个作筏子给自己谋利,让他选点靠谱的人。   石大匠连声应着,揣上名单出了帐篷。   把他送走后,姚主任往自己的椅子上一躺,又解决了一件事情,心情真是不错啊。他端起桌子上的枸杞菊花茶喝了起来。哎,这个菊花就很一般,不够香,还是家里的好。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得在这儿待上最起码一年。希望能赶得上孩子的高考,不然就很遗憾了。   挥开脑海中的那些琐事,趁着现在难得的没什么事,姚主任打算眯一会儿,他甚至还轻松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一句都还没哼完,就有年轻的干事匆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不好了!”   惬意难得的休闲时光一去不回,姚主任心中叹了口气,睁开眼:“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年轻干事苦着脸:“主任,刚接到运输组那边发来的消息,山路塌方了,车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了!”   这还真是大事。   姚主任立刻站起了身,脸上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运输组的人员没事吧?还有,咱们的物资这些都还能支撑得住吗?”   “人员没受伤,就是有几辆车被石头砸中现在动不了了。现在那条路已经堵住了。物资调配组的已经回了消息,说这几天的物资不用担心,够用的。”   姚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那你这么急干什么?”   年轻干事:“咱们的选票呀!选票赶不及了!” [51]第 51 章:原来站在台上的感觉那么可怕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咱们的选票被堵在半路上,估计赶不上明天的选举了。”在临时召开的会议上,姚主任介绍了一下这桩突发事件。   明天就是第一届荻阳城安置区小组长竞选日了。为了这次竞选,他特意让巴市那边做了一些物料,包括横幅、标语和选票等等。结果,偏偏在运输上出幺蛾子了,还偏偏就是在前一天。   “大家说说怎么办吧,明天的选举必须要如期进行。”   出人意料的,第一个举起手来的竟然是孙明利。   他脸上露出兴奋表情:“主任,那些横幅和标语,我可以帮忙。”   金师爷在心中默默翻个白眼,孙县丞倒是很会抓住机会。不过,这次他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孙县丞的确有一手好字,而且他就是凭着这手好字被人推举入仕的。   那边,周文渊也点了点头:“孙干事的字的确是极好。”   姚主任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办。”   那位年轻干事:“那选票怎么办?总不能让人举手表决吧?”   姚主任立刻否决:“那当然不行!”   本来是不记名投票,要是改为举手,那不就全都暴露了吗?   “裁小纸片呗。”有人先开了口,“咱们统计每个箱子里的小纸片就行了。”   “八千多个人,每人裁一张纸片那得裁到啥时候啊?而且每张或许大小还不一样,”另一个人摇头,“这要是有心的,留意一下也能推测出是谁投的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方案提了好几个,又都被否了。   “我倒有个主意。”一直没出声的杨干事忽然开口,“我记得食堂里有黄豆。”   大家齐齐看向他。   “不用纸,就用豆子呗。”杨干事说,“食堂仓库里堆着不少黄豆,弄个十来斤就够用了。投票的时候,大家往投票箱里丢豆子。一颗豆子就是一张票。不记名,不写字,谁也看不见谁投了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妙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我记得建国初期一些地方选举就用过这招。这属于人民群众的智慧。”   姚主任琢磨了几秒钟,点了头:“就这么办。去食堂拉黄豆,拣大小均匀的,每人发一颗。多发一些备着。另外,投票箱也得准备好。”   “黄豆好办,食堂有现成的。”   “竞选人的名字贴在箱子前面,别让百姓认错了。”   姚主任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明天投票之前,每个会场的主持人要先讲清楚规则。不记名是什么意思这些都得讲明白。这些百姓从来没投过票,不把规矩说清楚,到时候容易乱。”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姚主任看向杨干事,“你们今晚把选举的规章制度再理一遍,简单明了,不要那种文绉绉的。什么每人一票,一颗豆子等于一票这种大白话就行。写完了让人在每个会场里用大喇叭喊几遍。”   杨干事应了下来。   事情安排妥当,大家各自散了。姚主任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那朵泡得发白的菊花,叹了口气,一口喝完,起身去食堂看黄豆去了。   散会之后,姚主任把各组的干事都叫到了一起。这些人明天要担任各会区的监督员,是整个选举能否顺利运转起来的关键。他得把规矩再细细地捋一遍,确保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   竞选日这天清晨,营区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食堂凌晨四点多就起了火。大灶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铁锅,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浆的香气顺着巷子一路飘出去,钻进每一间棚屋的门缝里。炊事班的战士把蒸笼一屉一屉地摞上去,白面馒头在蒸汽里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有早起的老汉早早就站在食堂门口等开门,一边跺着脚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   “闻闻,今天的粥比哪天都香。”   “不是粥香,是你今天起得早了,饿了。”   天色还没全亮,铁皮屋顶上的霜已经化了。有人在巷子口的水龙头前排队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排水沟里,被水流冲着往下游跑。几个婶子在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泡泡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些生活中的小物件很快便在百姓中流传开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们对于未知生活的恐惧。   有人蹲在最边上,一边搓领口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昨天哪个竞选人来找她拉票然后被她一句话怼了回去的事。   “他跟我说选他以后多发馒头。我说你当馒头是你家做的?那是食堂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说?”   “他能咋说,就走了呗。切,我还不知道他?当初在荻阳城里和我家小姑子一条巷弄,贼精贼抠门的一个人,我是脑子不好才选他。咱们大伙儿是搬家了又不是都换人了。”   一阵哄笑从水池边炸开,惊得旁边蹲着的一只野猫翻了个白眼跳上了墙头。   大家继续热热闹闹:“可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想去竞选小组长,我看呐,咱们还是得要擦亮眼睛,别被眼前的蝇头小利给蒙蔽了眼睛。这要真让不妥当的人当上了小组长,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您这话说得在理,不愧是以前在府城开过铺子的。”   ......   作为竞选人的田红花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她把昨天刚洗过的头发又洗了一遍,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半天,把那件羽绒服的领子翻出来理了理,又把袖子上的褶子拽平了。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端详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去。   “你说我要不要找根红头绳扎一下?”   赵叔正坐在床边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扎红头绳?”   “扎红的怎么了?”田红花一瞪眼,“人家指挥部的姑娘们扎头发的绳子还有粉的绿的,我就扎个红的能怎么的?”   赵叔明智地闭上了嘴,低头继续系鞋带。   但他心里又松了口气。自从埋葬了小宝大宝后,他这婆娘总有点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好在今天看上去总算是缓过来了。赵叔本来对她去竞选小组长的事并不算太支持,觉得又费劲又折腾,而且她还是个女人,怕是吃力不讨好。但现在看她这样,忽然觉得给她找点事情做也挺好。   待到两人出门后,太阳还没爬上铁皮屋顶,但各条巷子就已经活泛起来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过来跑过去,有的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有的追着别人抢馒头吃,被大人一把揪住了后领:“抢什么抢!食堂里有的是!”   有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巷子边吃饭,有人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搬着小板凳提前去会场占位子,还有人趁着人少赶紧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晾出去。   很多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像前两天笼罩在安置区之上的那一层阴郁,终于在这个早晨被掀开了。死去的人已经安息,而活着的人重新热腾腾地起来了,笑声又从巷子里长了出来,让人听了都觉得心情松快。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在今天选举会场旁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了。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名单和会场分配都贴在了一张大红纸上,孙明利昨晚熬到半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漂亮。有人不认识字,就拉着旁边认识字的人念。   “我在哪个会场?”   “你几组的?”   “二十一!”   “二十一......二十一在南区第三批。棚屋会区,别走错了。”   “啥叫第三批?”   “就是一个会场有六到七个组,你排第三。前面的投完了才轮到你们组。”   “那得等多久啊?”   “急什么,食堂中午又不停火。”   人群里嗡嗡嗡的,全是讨论的声音。有人发现了公告栏上的写的另一桩事情:“社区管理委员会将派出干事担任每一组的监督员,并拥有投票的权利。监督员的一票等同于三票作为计数......”   “一票抵三票!”   “这能公平吗?”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   旁人无所谓:“三票就三票呗,一个组好几十号人,他那三票能顶什么用?”   “我倒觉得这个还更好。”另一个蹲在旁边的汉子嘿嘿笑了几声,“你想啊,人家和咱们这些人都没有关系,也没有沾亲带故的,反倒能更公平。”   荻阳城里的那些大家族,族里人口众多,加上姻亲什么的更是不得了。就算是分组的时候把他们给全都打散了,那也总能在同组里找得到一些亲戚与故旧。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就不再说了。   又有人在后排嚷嚷:“万一那监督员偏袒谁怎么办?”   “公告栏不是写了?有巡查组!你瞧见不公了直接去举报。查实了,监督员也得挨处分。”   “那巡查组的人要是也偏袒呢?”   “哎哟,我觉得兄台您这轴劲儿很适合去跟着石大匠学凿碑啊。要不要我与你引荐一番?”   人群中一阵哄笑。提问的人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这样的讨论在各个巷子里同时发生着。有人在食堂里一边舀粥一边问旁边的人什么是“不记名”;有人在去会场的路上反复跟邻居确认“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我投了谁”;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搞不明白流程,被孙子孙女拉着反复解释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就是把豆子丢到箱子里呗,你太奶我还没老糊涂。”   管委会设了二十个会区,每一个会区有六到七组按照顺序来竞选。这些会区分散在营区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大帐篷里,有的在食堂,有的在管委会办公室,甚至南边靠山坡的那几个干脆是露天的——用石灰在地上画了圈子,摆了两排长条凳,很简陋但又很严格。每个会区入口处都有执勤的战士,让人天然产生畏惧。   庄梦白负责的是第十四会区,位置在南三号帐篷。她已经提前到了,把帐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她的心思比较细,六个组依次进场,每个组的人坐哪儿、从哪个门进、从哪个门出,这些都已经和会区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对好了,否则到时候一窝蜂地挤,光维持秩序就得费半天工夫。   桌子摆在了帐篷最里面,三个竞选箱一字排开,每个箱子前都贴着一张白纸,到时候每换一组便会有工作人员将对应的竞选人名字给贴上去。   在公布小组长竞选的那日起,管委会便接受大家自由报名。有的组可能就两三个,有的组乌泱乌泱报了一堆。遇到这种情况,管委会便会做一个初筛,将读过书的识字的留下,将有过相关经验比如做过衙役或者是做过店铺管事的留下,往往这样一波筛下来,便只能剩下几个了。   还有个别组,来报名参选的竞选人实在是都十分不靠谱,那管委会也会暗中寻访,然后增加自己的提名。这些名单早在两天前会对相应组别的百姓们进行公示。   比起外边的考公考编来说,这边的这些流程自然是小儿科,粗糙随意了许多,但是目前来说并没有引发什么投诉与不满。相反,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处置让人心服口服。当个小组长,大小是个官,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选,那反倒是儿戏了。   庄梦白给箱子上贴了第一组的三个竞选人的名字,然后从旁边放着黄豆的袋子里随手抓了一把拿上来看。炊事班对这批需要担当重任的黄豆显然是很重视的,送过来的黄豆大小均匀,颗粒饱满。   “庄连长,你这边准备好没有?”门口有人探进头来,是隔壁第十三会区的监督员,一个姓孟的班长。   “好了。”庄梦白说。   “我这还差几张凳子,去后勤那边借了。你忙。”   庄梦白应了一声,又重新低头检查桌上的物品。计票表、签到表、候选人的名单。监督员要对自己会区的竞选结果负责,丝毫不能马虎。她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六个组总共有十五个竞选人,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三个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金秀秀。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想到这么巧,这姑娘,到底还是站出来了。   再往下看,第六个名字又让她停顿了一瞬——田红花。   她又往下翻了翻,十五个竞选人里除了她们俩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也是女性。庄梦白仔细看了一下资料,一位是曾经在绸缎庄里做过管事的女人,还有一位是佃户出身,但是在田庄上也管过人,想必都是极为能干爽利的女人。   不错,这效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庄梦白抬起头,往帐篷外面看了一眼。这时候还早,百姓们还没进来,但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等着了。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田红花的身影,她就坐在靠墙角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穿着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互相攥着,显然有些紧张。旁边坐着赵叔,正在小声跟她说着什么。赵叔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庄梦白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又落到名单上。   帐篷里陆陆续续进了人。工作人员按组别来引导大家按组入座,第一批入场的是第一组,后面四个组在外面等候。百姓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有人好奇地四处打量,有人紧张得不敢说话,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这阵仗好大,比衙门审案还严肃。”   第一组的人到齐了。庄梦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静一静。”   大家安静下来。   “我姓庄,很多人应该都认识我。是管委会派来这个会区的监督员......”   她刚说完第一句,大家就都小鸡吃米一样点起了头。认识,认识,可太认识了!安置区谁不知道庄主任的鼎鼎大名?之前有个光棍对着姑娘家耍流氓,庄主任一个过肩摔就把他给压到了地上还来了个锁喉。还有那些犯浑的和捣乱的,一个个都被她给带回了治安巡逻办公室。   庄梦白很满意这个安静认真的氛围,继续往下说:“今天这个选举,由我主持和监督。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私下拉票、威胁利诱、或者扰乱秩序,巡查组就在外面,查实了直接取消资格。情节严重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底下的人点头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下面我先讲一遍规则。听不明白的等会儿可以问。”庄梦白拿起一颗黄豆,举起来让大家看清楚,“这是你们今天的选票。每人一颗,待会儿到我这里来领。”   底下有人笑了:“一颗豆子?”   “就是一颗豆子。”庄梦白说,“那边是竞选箱,你觉得谁合适,就把豆子放到贴有谁的名字的箱子里。”   她把豆子放回布袋,继续说下去:“不记名的,你投给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不用说出来,不用举手,不用让人代写。你手里的豆子便代表了你的意见,希望大家能够郑重对待。”   底下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解释:“往那边看的确都看不到,都遮住了。”   “投票的时候排队,一个一个来。轮到的人在桌前投豆子,后面的人退三步等着。投完从侧门出去,不许回头,不许在门口逗留。”   “所有选票投完之后,我们会再让你们回来,当场唱票。到时候把豆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清楚,在白板上记数。谁得的豆子最多,谁就是你们组的组长。听明白了吗?”   她这番讲解很清晰了,之前大喇叭也都轮流讲过几遍,就算是反应再慢的人也该明白过来了。   因此,大家都很积极地响应:“听明白了!”   “还有一条。”庄梦白说,“我是你们会区的监督员。按照指挥部的规定,监督员也有一票,一票抵三票。”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底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庄梦白没有打断他们,等了片刻才开口:“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决定。   “第一,我们这些干事不是荻阳城的人,跟你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亲戚关系,没有利益往来。这个举措可以破除一些出身于大家族的竞选人可能带来的不公平。说明白一点就是,有些人可能碍于邻里情面或者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不好意思不投某个人。但我们不用顾忌这些。我的三票,会给那些真正合适但可能因为人情关系被埋没的人一个机会。”   “第二,指挥部之所以让监督员也参与投票,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更了解小组长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压迫能组织劳动、能沟通协调、能化解矛盾。我的这一票便是这种判断力的体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票,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的权重。你们在座有几十号人,几十票对三票。这个选举的结果,最终还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竞选小组长这个决定,是想让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以亲自参与的方式来迅速融入现代体系,让他们在短时间之内建立起自己当家做主的切实感,而且还能打破他们对于“官府”的天然畏惧感。但他们也要顾及到实际情况就是这些百姓们很多都是没读过书也没有太多高认知的,其中的人际关系又是错综复杂。   小组长这个职位虽然很基层,却是整个管理系统中的关键节点,因此,管委会当然要把一部分的决定权留在自己手上,让这件事变得可控。   听了庄梦白的详细解释,底下的讨论声渐渐小了。   “最后提醒一句,除了我这个监督员之外,还有巡查组在外面巡场。你们要是发现任何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情,随时可以找巡查组举报。这是你们自己的选举,你们有权利守护它。”   “还有问题吗?”   “没有!”   “没有,庄主任你直接开始吧!”   “行,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庄梦白说,“来,第一组。竞选人每人上来做个发言,三分钟。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徐有田。”   *   徐有田是个农户。说好听点,耕读世家,说不好听的,就是个一不留神就会沦落为佃户的农民。他原本是荻阳城外村里的人,家里有十几亩薄田,因为家里在城内有亲戚,围城前就逃到了城里。   徐有田也是个妙人。他长相憨厚加上性格也不错,所以一直以来人缘都极好,竟然还真在城里熬到了现在。然后分到现在的小组后,也立刻和大家熟络了起来,并且在有一日毅然决定要竞选小组长。   啧啧,要是真能当上小组长,那太有面儿了,老徐家的祖坟都得要冒青烟!   至于竞选演讲什么的......徐有田想起自己曾经有幸去过的一次讲学,那山长在一众学生面前侃侃而谈,留下的风采让他至今难忘。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难的?想到现在自己也能和山长一样,徐有田简直有几分飘飘然。   这种飘然的情绪在他上台后戛然而止。   走第一步的时候尚好,走第二步的时候腿肚子已经在打颤了,走到台前的最后几步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徐有田站在那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台子后面,两只手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背在身后,觉得不妥,又垂在身体两侧,还是觉得别扭,最后干脆攥成了拳头,搁在台面上。   他往台下看,发现几十个人坐着,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关键是他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忽然就空了,像是有人拿块抹布把里面擦了个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娘啊——!原来站在台上的感觉那么可怕吗?! [52]第 52 章:旧秩序的消亡(1)   徐有田硬着头皮,顶着大家的注视开口:“俺,我,我叫......徐有田。”   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起哄:   “徐大,你大点声儿!”   “徐大,你说话声咋比蚊子还小,听不清!”   “咋了,早上没吃饭啊?”   庄梦白重重咳嗽了一声,会场这才重回了安静。   但徐有田被大家一笑,被臊得更是开不了口了。   “我......哎呀娘咧,我不说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庄梦白,眼神里带着诚恳,还有一点点想逃跑的迫切。   “庄主任,”他哭丧着脸,“我不选了行不行?”   庄梦白:......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徐大,你之前不是吹牛皮说肯定没有谁能讲得比你好吗?怎么就认怂了?”   “徐大,你到底行不行?”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来:“安静!”   她对着徐有田,也是有点无奈:“那你先下来吧,待会儿你看看你们组其他人的表现,如果还想要再上去那你和我说。”   徐有田如释重负地从台上跳了下来,动作之快,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   开局就这么不顺,庄梦白摇了摇头,看了看名单里的下一位:“田红花——!”   田红花正低着头攥着手,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赵叔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她的手背:   “紧张啥子?你把底下的人都当成一群白菜帮子就行了。”   田红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白菜帮子?”   “对,白菜帮子,蹲在地上的,摞在台下的,全都是。”赵叔一本正经地说,”你平时在灶房里切白菜帮子紧张不?”   “那倒不紧张。”她可喜欢切白菜帮子了,每次看到那么多摞在一起就觉得生活有希望有奔头。   “那不就成了。”赵叔很淡定,实际上背都是僵着的。   哎呀娘咧,他这个婆娘真有种。   田红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台上走去。赵叔这话虽然糙,但不知怎么的还真管用。她照着刚才说的,把底下几十号人想象成了一堆一堆的白菜帮子,果然腿肚子就没那么抖了。走到台子前面的时候,她脚步已经稳了,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抬头扫了底下一眼。   底下安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已经认识了田红花,嘴皮子利索,嗓门也大,是个能干事的人。但现在看她走在台上不害怕,还是大大方方的,是个干大事的人!   印象分一下子就加了上去。   但只有田红花自己知道她还是很紧张的,并且脑子空白的瞬间已经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几句话给全忘了。她可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徐有田的感觉。不过,田红花觉得自己不能和他一样下去,那得被人笑话死。   镇定了几秒后,她又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随便讲吧。   “我,那个,我叫田红花。荻阳城城南的,就住在西街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的院子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田红花想,既然忘记了原本要说啥,那就索性说点心里的大实话吧,“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跟大伙儿说说我自己。”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双眼睛啊,大家都看到了,肿的,这都是前两天哭的呀。我家原本有俩孩子,围城的时候没了,前些天才从院子里起出来,葬进了山坡上的墓园里......”   听到她提到这个,底下的人都没说话,低下了头,几个婶子轻轻叹了口气。   谁家还没有一点围城的伤心事呢?   田红花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咬了咬嘴唇,稳住了,“我那两个孩子吧......”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讲自己一家在围城时的故事,赵叔坐在下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但是奇异的,没有人开口打断她,反倒,大家听得都挺入神甚至是挺动情的。   “......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撒了一把米,能照见人影。我先紧着两个孩子吃,自己啃树皮。后来树皮啃完了,草根也挖没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底下的人,“在座的大伙儿,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下面响起了认同声。   庄梦白微微挑起了眉。严格来说,田红花这些话都算不上什么竞选演讲,她这就是纯在台上和大家伙儿唠嗑呢。但她发现田红花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说的话能够让人共情,可能是因为真诚,她的神态和语言是很能让对方代入情绪并且能够听得进去的。   难怪之前说是巷子里的调解能人呢。   “熬过来的人,命都是大命的。”田红花说,她伸手指了指庄梦白,“不过,我得要说一句,要不是他们来了,咱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城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人家对咱们这么好,又是管饭管住,又是给咱治病,还把咱死去的亲人收殓安葬了。我就问一句,咱们拿什么还?”   底下又安静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段时间的一点一滴,生活里的大大小小,秩序和安全,都是这些人给的,每个人都记得。因此,没人反驳田红花的,大家都在点头。   “所以我就想啊,我这个人吧,大字不识一个,力气也比不上那些男人们,但是我有一张嘴,有一双腿,还有一颗心。别人安排的事我跑得快,邻里之间有啥矛盾我能劝,大姑娘小媳妇有啥难处我敢站出来替她们说。小组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帮管委会把上面的事传下来,把底下的事报上去,把大伙儿拢在一起别散。”   她顿了顿,把手从台面上放下来,声音也缓了些:“我也不说什么大话。我不敢说我一定比别人干得好。但我敢说,我有这个心。我们那组要是交给我,我会把每一个人都当成自家人,一个都不落下。”   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了一句:“好!”   是赵叔。他喊完之后自己缩了一下脖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当面吹捧自家婆娘,得被人笑话死。   但没人笑他,也有人跟着一起喊:“好,说得好!”   然后掌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庄梦白,在帐篷里听着格外响。大家响了起来,之前管委会的人教过她们,说你们要是觉得谁讲得好,就鼓掌。   “对,得鼓掌。”   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帐篷里响了起来。黄婶子她们十几个都在使劲给她鼓掌,包括一些汉子。田红花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去。   短暂的安静后,忽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田红花,你一个老娘们儿,凭什么选你?”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大婶霍地扭过头去,嗓门比他还大:“你这叫什么话?我告诉你,田红花她——”   “我自己来。”田红花冲着那位大婶摆了摆手,然后把目光对准了那个站起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呵,还是个熟人,以前在荻阳城里摆摊卖菜,因为缺斤短两没少被她数落。   田红花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牛老四,我怎么不能选了?老娘们儿怎么了?老娘们儿就不是人了?管委会说了,只要是安置区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都能竞选。你比管委会还大?”   牛老四被她一怼,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妇人主事,成何体统!”   “体统?”田红花冷笑了一声,“围城的时候,我记得是你婆娘挨家挨户去借米凑粮吧?还有你家生病的老人和孩子是谁照顾的?结果,你家饿死的偏偏就是你婆娘!”   大家看着牛老四,眼神里都透着鄙夷,牛老四老脸通红。   田红花还没放过他:“围城的前期,男人们都被召上了城墙上守着,是谁死了男人还得咬牙挺着?是我们这些女人!你现在跟我谈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能给孩子看病?”   她这话一出来,底下坐着的那些大婶大嫂们顿时都激动了起来。   “就是!红花说得对!”   “田红花我支持你!你当了小组长我第一个跟着你干!”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还好意思嫌弃别人,自己咋不敢上去讲?刚才那个徐有田好歹还上去了,你们连台都不敢上!”   “可不!只会缩在下面说风凉话,算什么东西!”   这些已经有了些年纪的大婶大嫂们不像年轻姑娘那样脸皮薄,一时间帐篷里嗡嗡嗡的全是女人们的声援声,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牛老四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周围的大婶们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最后在漫天的谴责声中灰溜溜地坐回了位置上。   “行了行了,我问一句你们能回上十句。”   庄梦白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任她们闹了一会儿才拿起大喇叭,咳了一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又有一个男人轻咳了一声,迟疑着开了口:“可是红花婶,你不识字啊。往后管委会要是发下来什么文件,你咋看?”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实在。大家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田红花身上。   田红花没回避,点点头大大咧咧承认了,但她理直气壮:“对,我现在是不识字。不光是我,咱们这儿在座的有几个识字的?”   大部分都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人,又看了看庄梦白:“可不识字可以学啊。我听说营区里以后会开扫盲班,我第一个报名!我今年三十三了,脑子比起那些小孩来肯定慢,但慢就慢呗,我多学两遍不就行了?”   田红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是因为我不识字,我才更知道不识字的人有多难。以后我们组里谁要是想学认字,我就跟他一块儿学。我不嫌丢人。”   这话说完,底下又安静了。   庄梦白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应对还是很机智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迈上台,站在田红花旁边,拿起大喇叭:“我说两句。”   “识字这件事,田红花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稳,“不识字可以学。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愿意站出来,站到这个台子上,面对这么多人,承认自己的不足,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件事的勇气,不比识字本身差。”   她看向田红花,微微点了点头:“以后的扫盲班,就是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准备的。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这么几句话,底下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几个原本还想质疑的大老爷们儿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连刚才那个问话的男人也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田红花看着庄梦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庄梦白已经重新退到了一旁,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田红花把到嘴边的感谢咽回去,又对着底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台子旁边等她。赵叔伸过手去,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田红花吸了吸鼻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和做梦一样:   “当家的,你拉我一把。我这腿,使不上力气了。”   赵叔:“......刚才怼人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么?”   田红花扯开一抹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哪儿来的勇气。可能是因为过于愤怒,所以才这么勇。最后,她是在赵叔的搀扶下才走下台子。   他们这个组总共有三个竞选人,后面那人讲得磕磕巴巴,等他讲完后,徐有田又上去讲了一次。经过前面两人的打样,又心理建设了一番,徐有田这次总算是蹦了几句话出来,脑门子出了一头汗这才下来。   讲完了就到了投票的时候,庄梦白手里的豆子也一颗一颗发了出去。   第一组最后一个竞选人发完言后,庄梦白站到了桌子前面。   “行了,发言环节结束。第一组的选民们,现在开始投票。”   她把空的投票箱展示给了所有人看,工作人员又反复告诉他们哪个箱子代表哪个人,可千万别投错了。大家捏着那颗圆滚滚的豆子,互相看了看,有些人神情轻松,嘻嘻哈哈,有些人一脸凝重,像是手里捏的不是黄豆,是沉甸甸的一块石头。   投票箱前面的帘子拉了起来。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前去。帘子后面只听到豆子落进木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有时清脆,有时闷。   终于,第一组的最后一个人投完豆子,侧门合上了。庄梦白把第一组所有投完票的人都叫了回来,让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坐好。   “下面开始唱票。”庄梦白宣布。   她把第一个箱子端过来,打开盖子,往桌子上的碗里小心倒了出来,底下坐着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人甚至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坐了回去。   “没几颗。”   “嘿嘿嘿,这肯定是徐大怂的。”   徐有田经过这场后喜提一个绰号,徐大怂包。   “第一组,竞选人:徐有田。”庄梦白开始数豆子,“一、二、三......”   ......   在第一组进行选举的时候,金秀秀他们几组还在会场外面等候。她正和沈琦云以及夏妈妈站在一起。   金家和周家被分配到的房子其实离得并不远,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但却不在同一条巷子,而是相邻的两条巷子,因此也就在了不同组。只是今天两个组都被排到了这个会场。   外面的风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   金秀秀坐在一条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只剩最后一片了。沈琦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拢着披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夏妈妈站在沈琦云身后,时不时伸着脖子往帐篷门口张望一眼,又缩回来,嘴里念念有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帐篷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第一组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金秀秀立刻站了起来。她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啥样的都有。有人有点发懵,有人在笑,有人摇着头,还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   “怎么样?谁选上了?”外面等候的人顿时围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一个婶子把手一拍,声音又尖又亮:“田红花!田红花选上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田红花?那个赵家的田红花?”   “真选上了?一个女人?”   “哎哟我的天,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她得了多少票?别人得了多少?”   那婶子被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一个劲儿地点头:“选上了选上了,她得的豆子比另外两个加起来还多!庄主任当场数的,一颗一颗数的,大家都看见了!”   话音刚落,田红花也从侧门走了出来。她走在赵叔前面,脸上红扑扑的,眼眶还有些湿,但整个人都亮堂了,像是刚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晒到了太阳。赵叔的嘴就没合拢过,傻笑着。   田红花一边走一边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红花!你可给咱们争了口气!”   “往后咱们可都瞧着你呢!”   田红花抹了一把眼角,笑着骂道:“瞧着我干啥?我又不是唱戏的!”   赵叔跟在她后头,脸上虽然没她那么外露,但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旁人拍了他一巴掌:“老赵,你婆娘当官了,往后你可就是官老爷了!”   赵叔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他那张被风吹得糙黑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田红花听见了,回过头来瞪了一眼:“什么官老爷?小组长!管委会的人说了,是为大伙儿服务的!”   “对对对,服务的,服务的。”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得更大声了。   金秀秀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那边看。她看见田红花扬着下巴走远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她转过头,对沈琦云说:“田婶子真厉害。”   沈琦云点了点头,目光从田红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金秀秀脸上。她看着金秀秀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你也可以的。”沈琦云鼓励她,“别担心,按照之前计划的做就好了。”   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后面的夏妈妈却皱起了眉头。她先是往金秀秀身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哎,一个没成婚的姑娘家,在台子上对着一堆大老爷们儿说话,这叫什么事儿......   她不是说金姑娘不好,就是觉得别扭。   不过......夏妈妈的视线扫过正在鼓励金秀秀的沈琦云,心思就又变了——她就觉得她家小姐很适合这个职位!要是她家小姐去选的话,那肯定能当选!可惜她家小姐偏偏不去。   哎!   夏妈妈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双标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第一组投完了,第二组也进去了。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二组的人出来了,第三组的人又进去了。金秀秀她们在外面等着,越等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等待的赵彦。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外头罩着管委会发的棉袄,旁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虽然管委会早就废了奴籍,这人显然还习惯性地跟在赵彦后头。   真是让人看了腻味。   赵彦许是察觉了这边的注视,也扫了一眼过来,随即带着些轻蔑地挑起眉来,又冷淡的将视线转了过去。   “哼!”金秀秀没忍住哼了一声。   什么人呐,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沈琦云在旁边正好看到了他俩的交锋,笑了笑,年轻人还是定力不足,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是火气四溢了。哎,待会儿不知道可不可以去旁观一下他们这组的竞选。   “别理会他,这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沈琦云拍拍金秀秀的肩。   这时,帐篷的厚门帘被掀开。   “第四组,准备进场。”门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喊到了她们的组别。   ......   正在竞选如火如荼的时候,防卫森严的监管区打开了营房的门。一队士兵押着戴着手铐的周王与徐长史出来了。   许参谋正在负手等着他们。   “朱克勉,徐仁,”他叫周王的名字,“跟我走吧。” [53]第 53 章:旧秩序的消亡(2)   在荻阳城里的周王府和徐家宅子早就全部查封了,朱漆大门上贴了白色封条。周王和徐长史被关在监管区也有些时日了,过得生不如死。   特调委肯定没有虐待他也没有严刑逼供,但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直接压垮了这原本处于荻阳城最高位的两人。周王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如今两颊凹陷下去,眼袋乌青,眼窝深陷,额上多了好几道横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囚服,磨得他脖子和手腕上全是红印子,经常发痒,因为从前连贴身衣物都要用湖州运来的最细软的绸料,受不得这样的苦。   徐长史比他稍好些,但也削瘦了不少,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额上的皱纹深了几道。那双原本喜欢故作高深以及时而泛着狠毒的眼睛,如今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们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铐,跟着押解他们的士兵一前一后往外面走。   周王满脸惊恐。这不会是要押着他们去砍头的吧?他的腿抖得和筛子一样,根本走不动路。走在前面的许参谋回过头来,便听到徐长史赔笑问:   “敢问官爷,这是要押我等往哪儿去?”   许参谋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忍不住浮起一抹冷笑,淡声说:“放心吧,这会儿不是送你们去刑场。跟着走吧,让你们看点东西。”   出了监管区的栅栏门,沿着营区外侧的一条碎石路走。周王走得磕磕绊绊,手铐在腕子上晃来晃去,磨得生疼。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太阳了,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徐长史走在他后面,脚步比他稳,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判断今天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周王和徐长史只看到了矗立这一片的整整齐齐的营房。   那些营房一排一排地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的、在日光下甚至都有几分刺眼,屋顶是灰蓝色的,有的微微拱起,有的平着,没有任何雕花和造型,非常简陋。隔开营房的巷子里都铺了绿色的毡布,在可见的几片空地上有人晒着被褥和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还有几张椅子摆在那儿,似乎也不担心会被人给顺走。   这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可是此刻却看不到什么人。直到又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他们才听到了热闹的人声——几排军绿色的帐篷码得整整齐齐,其间有人影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远处哪个会区的大喇叭正在喊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许参谋撩开其中一顶帐篷的门帘,示意士兵把他们带进去。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示意周王与徐长史坐下。两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正在大声说话,仓促之间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还引经据典了几句,什么”圣人云”之类。   周王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帆布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帐篷的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些光景。那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许参谋也不搭理两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等到他们俩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他这才弹了一下烟灰,说了一句:“听吧,就坐在这儿慢慢听,慢慢看。”   *   就在一墙之隔的帐篷里,庄梦白正拿着大喇叭喊:“第四组,进场!”   门帘掀开,第四组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金秀秀走在人群中间,金师爷没在,作为干事他今天要回避。沈琦云和夏妈妈不是这组的人,被引导员拦住了,于是两人便站在帐篷外面最近的地方,也能听得到里面的声响。   场内,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庄梦白扫了一眼,目光在金秀秀身上停了停,又扫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赵彦。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小帽的长随。那随从想去给他找个垫子,被赵彦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梦白微微皱了皱眉。   “第四组的选民都到齐了。”她举起那颗黄豆,重复讲了一遍规则,“......下面开始候选人的发言环节。你们这一组总共就两位候选人,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赵彦。”   赵彦今天捯饬得非常体面,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他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站定,抬头,目光稳稳地扫过台下几十号人。   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有派头。   “诸位街坊邻里,叔伯婶娘。”赵彦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吐字分明,一看就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在下赵彦,荻阳隆盛布庄赵家之后。今日蒙管委会不弃,许我等公推组长,赵某虽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桑梓尽绵薄之力。”   赵彦拿出了他在书院中最擅长的一套,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从容。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赵家虽世代经商,却也知诗书传家的道理。赵某自幼入族学,四书粗通,文墨略识,不敢说学富五车,但管委会发下的公文告示,一条一款,我皆能读懂读透,不至误了大家的事。   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围城五月,荻阳满目疮痍。赵某亲眼见着这座城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如今幸得管委会相助,我等方有片瓦遮身、一日三餐。然而,管委会人手终究有限,这几十条巷子百来个组,若无人从中奔走协调,上头的意思传不下来,下头的难处递不上去,时日久了,难免有所疏漏。”   “《管子》有言:'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这小组长一职,说白了便是上通下达的枢纽。既要能读懂上面的章程,也要能把下面的话说明白、说到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改用了大白话:“赵某不才,自认可以胜任小组长一职,便与乡亲父老们毛遂自荐一番。一则,赵某粗通文墨,上传下达之际,不至错漏。此乃分内之事。”   “二则,我赵家在荻阳经营数代,于人情世故多少有些心得。说句不见外的话,从前在城中,赵家来往的不止是寻常百姓,亦有府衙的主簿、县学的教谕、各家的管事。哪一处的门往哪边开,哪一桩事寻哪个人,赵某自幼耳濡目染,心里大致有数。管委会那边,捐物登记之时也曾打过几回交道,彼此不算陌生。往后组里若遇上难处,赵某至少知道该去叩哪扇门、递什么话。”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点了头。有人脉好办事。   赵彦说话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但是考虑到听他说话的人,还是加入了接地气的内容。这其实让他自己颇为不自在,哎,下面坐着的那些人又怎么能懂得文学之美?懂礼仪教化之雅致?   反倒是台下坐着的金秀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对赵彦的这番演讲打了高分。   帐篷外,听了全程的沈琦云也点点头。赵彦也算得上是荻阳城中年轻一辈里还不错的,这番讲话既突出了他的读书人身份,点名自己的师承、出身与教养,又用大家能听懂的言语陈明了其中的利益关系。虽然有些套话,但她明白,民众有时候是吃这一套的,他们往往会用景仰的目光来看待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他们的这种景仰,往往又是世家子弟们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来源。   包括她自己。   她不免为金秀秀感到担忧起来。   赵彦在台上侃侃而谈,讲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发挥不错,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更诚恳了些:“《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赵某不敢以此自许,但若蒙各位不弃,当选之后,凡我组中之人,有力气者,我替你寻活路;有难处者,我替你去陈情;有纷争者,我替你居中调解。旁的巷子如何我不敢说,但咱们这条巷子,赵某必让它不落人后。”   “诸位。”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姿态温文尔雅,“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赵某今日所言,句句出自本心。投我一票,赵某定不负所托。”   他说完直起身,看上去温文尔雅,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单独打了个招呼。   台下响起了掌声,还有不少人称赞赵公子的风采,果然是人中龙凤,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赵彦走下来的时候,赵母坐在角落里使劲给他拍手,脸上满是骄傲之情,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了几下,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赵二公子这样的,才称得上一句才俊。”   “是,那金家小娘子,实在是不靠谱。”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第二位——”   平心而论,单说演讲水平,赵彦算得上是今天的翘楚,出类拔萃。但是,她不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站起一个人。   “庄主任,”金秀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轮到我发言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赵公子。不知道规则是否允许?”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彦一眼。赵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嘴角上的笑意转为了讥讽。   他觉得金秀秀是害怕了,所以来找茬。   “可以,允许向竞选者提问与质疑。”庄梦白说,“但注意分寸,不要人身攻击。”   金秀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朝赵彦。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素净的蓝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   “赵公子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好生漂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书》曰民惟邦本,《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赵公子,这些圣贤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可我问你一句,你真的读到心里去了吗?还是只是从耳朵里过了一遍用来应付世人,实际上做事却依照的另一套标准呢?   赵彦拧起眉:“金娘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秀秀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问:“那我问你,围城的时候,你赵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赵彦瞳孔在瞬间紧缩起来。   他暗中捏了一下拳头后,才恢复镇静:“我赵家一向做的是布匹生意,城中谁人不知?围城时铺子都关了,还能做什么生意?”   “铺子是关了。”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彦,“但围城一开始的时候,你赵家的伙计可没闲着。赵公子,你比我更清楚,叛军刚把城围上的头半个月,城里的粮价就开始往上涨。那时候,是谁的人连夜把城东几个小粮铺的存粮全部收走了?是谁和杨家的管事在聚贤茶楼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又是谁,把收来的粮食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着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但是到了后来,大家真的缺粮了,又一粒米都不允许流到市面上?”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你信口雌黄!”赵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从不沾粮食!你爹在衙门里管文书的,你问问你爹,我赵家可曾在荻阳城里开过一间粮铺?!”   “当然没有。”金秀秀毫不退缩,“你赵家的确没有开过粮铺。但围城刚起那会儿,你们拿出了布庄账上的现银交给了杨家的管事,由杨家出面去收粮,收来的粮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粮价涨上去了再慢慢往外放。卖粮的银子,杨家拿七成,你赵家拿三成。你当这件事情无人知晓吗?”   实际上,这些事在荻阳城的几个大家族大商户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县令与金师爷自然也知道。   囤货居奇,在已经失去了朝廷秩序的环境里被商人们视为天经地义。玩得最大的当然是当粮商的杨家,以及和王府有牵扯的徐家,至于其他人,每家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进去,只是程度不同。如赵家这样的,甚至不值得一提。   加上那是围城刚开始那两个月的事情,后面粮断了,这些被囤积起来的粮食便不允许再出售了,成为每家的救命粮。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赵彦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来。   帐篷外,沈琦云也恍然大悟。   她浮起微笑,轻声喃喃说道:“秀秀选择这个时候来戳破这件事,倒是机智得很。”   沈琦云想到缺粮的时候自己夫君去那些大户人家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他们能放出一点粮食,结果处处碰壁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场面就忍不住觉得大快人心。   场中,金秀秀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稳:“这件事是你赵家做得隐秘。账面上走的是布匹,库房里进的是粮食,明面上你们还是在做布庄生意,可暗地里,围城头一个月里,你家在粮食上赚的钱可没比布庄的少赚!”   “胡说八道!”赵彦显然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额头上迸出了大颗的汗,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金秀秀!你有何证据?!”   “证据?”金秀秀冷笑了一声,“徐家杨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了监管区里,你敢不敢和我去那儿找他们对峙?!”   赵彦的脸色从红变白了。   金秀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把手往台下一指,指向那些听呆了的百姓:“围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抢着买粮,怕晚了就没了。可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市面上的粮食收了个干净,等着粮价涨上去,等着老百姓手里的银子花光了,等着官府的粥棚都揭不开锅了,然后才往外放粮。那时候一斗米是什么价钱?在座各位都还记得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说呢!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我去粮铺问了,明明还有几袋子糙米,到了第二天再去就全没了!”   “赵家的布庄和杨家的粮铺......怪不得,怪不得!”   “黑心烂肠子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你们!”   “我操他祖宗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甚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种钱你们这些人也挣得下去!”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厉声喊道:“安静!”   连喊了三声,激动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金秀秀,这小姑娘可真能给她找事儿。不过,嘿嘿,这出戏看得可真爽。   赵彦站在那里,手握着桌沿,指节白得发青。他肚子里有一万句狡辩的话,可他的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团破布,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金秀秀为了这个小组长的位置竟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将那些隐藏在台面下黑暗中的东西给拎到了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我赵家......”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生意上的事?那只是寻常的银钱周转,不是什么......”   金秀秀打断了他,声音提了起来,”赵公子!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敢不敢看着这里站着的这么多人?!”   说完后,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赵彦,又朝庄梦白点了点头。   “庄主任,我问完了。”   庄梦白看了金秀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彦:“赵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赵彦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肚子里有一百句反驳的话——她金秀秀过过苦日子吗?金家也算是士绅,她是有仆人还被记录在册了的!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他?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他能感觉得到,他们看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冷。   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冷得人发抖。   “没有。”赵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他不敢说,生怕金秀秀到时候抖出来更多以前的龌龊事。现在他脑子里就像是糨糊一团,得要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度过现下这个坎。   庄梦白看向金秀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二位竞选者,金秀秀。”   金秀秀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   她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站在这个台上的感觉,和在台下完全不一样。底下那些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颗钉子。   她攥了攥手心,感受着里面那层薄薄的汗,然后把手张开,放在了台面上。   “不要攥着,坦荡点,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这是金师爷对她说过的话。   “各位叔伯婶娘,大娘大姐大哥。”金秀秀开口,嗓音虽然年轻却很沉稳,”我叫金秀秀,我爹是金书翰——就是以前周大人身边的金师爷。我爹给人当了一辈子幕僚,没有正经官职。我们金家呢,不算穷,但也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勉强就算个中等人家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刚才赵公子说了很多。他引经据典,讲圣人的道理,讲《书》曰《孟子》曰,说得很好很精彩。”她顿了顿,“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台下一静。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秀秀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马婶子、周大夫妇、杨嫂子、李老伯、还有那些每天在巷子里碰面的人。   “这几天,管委会发下来一些书给我爹看。我爹看了,我也跟着翻了翻。有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我看了一整夜。那里面讲了一些事,我觉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非得和大家说说不可。” [54]第 54 章:旧秩序的消亡(3)   “书上说,咱们以前在荻阳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是主子,有的人天生就是奴才。这是什么?这是阶级。主子不用干活,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精米白面。奴才累死累活,一辈子换不来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这又叫什么?这叫剥削。”   金秀秀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和大白话给百姓们上政治课。   “剥削”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帐篷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词对于目不识丁的老百姓来说很高级,没怎么听懂。但是结合金秀秀说的话,大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说话。   “什么叫剥削?”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说谁打了谁,谁骂了谁。是说,比方你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布,自己穿不上;你从早到晚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却吃不饱。那,这些布去哪儿了?这些粮食去哪儿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大家。   有人嘟囔了一声:“还能到哪儿去?官府收一批,还得给各处孝敬一批,剩下的铺子里收走,那可不就差不多了嘛。”   光景好的时候能多剩一些,光景不好的时候去除掉这些杂七杂八的,还得要吃糠咽菜才能混个半饱。   金秀秀耳朵尖,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它们都进了别人的口袋。别人不用织布,有新衣裳穿。别人不用种地,仓里有的是粮。这就是剥削。”   下面交头接耳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金秀秀继续:“就拿咱们荻阳城来说吧。城东的王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十个手指头全是老茧子。他打的菜刀、锄头、铁犁,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可他过年的时候连给自己的两个孩子买两块麦芽糖都得掂量半天。他的铁器卖出去的价钱,和他拿到手的工钱,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那部分去哪儿了?进了铁匠铺东家的腰包。”   “再说织布的。城南的织坊里,那些女工从鸡叫坐到天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们织出来的布,一匹一匹往外运,卖到府城,卖到更远的地方。可她们自己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麻布。差价去哪儿了?进了织坊东家,也就是布庄老板的腰包。”   台下的李木匠虽然对于金秀秀一个女娃子要来竞选还拉票的行为不置可否,但是当他听到这儿的时候却也忍不住频频点头。她说的这些,自己是切身体会过的!   之前他还没有自己独立出来干的时候依附在木匠行,每日从早忙到晚,但最后到手的也就堪堪给家人老小混个温饱。待他后来终于咬牙出来自己干了,却发现其实情况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虽然东家没了,可苛捐杂税也更多了。如果是那些在县衙甚至是府城有关系的人,才能好做很多。   “这就是剥削!”金秀秀的声音提了起来,“有一小撮人,他们不用干活,靠的就是剥削他人来生活。他们有地,有铺子,有作坊,有银子。绝大多数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出卖自己的力气,靠天吃饭,生病等死。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阶级就已经定下了。而被剥削的阶级,这个世道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人。”   庄梦白有些讶异,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形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一些。她看着台上显然已经进入了自己状态的金秀秀,眼神中带着一点笑意和赞许。倒是没想到,这个小金姑娘,居然还是个干革命的好手!   帐篷里大家听着,已经逐渐琢磨过来一点味儿了,议论声也变大了。   有人很懵逼:“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对啊,这投胎投到谁肚子里,可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   “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的?人家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呀。”   “可你们知道书上还说了什么吗?”金秀秀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些,“书上说,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这个样子。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种地的给老爷交租,织布的给东家卖命,当奴才的给主子磕头,从来都是这样。连受苦的人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她这番话说得底下甚至有百姓下意识的点头。   这可不就是命吗?   “可这不是命!”   金秀秀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站在了台子的边缘。她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锐利,浓而粗的野生眉毛带着勃勃的生机。   “谁说这是命?你们想想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是那些从一出生就吃穿不愁的人。他们告诉你们,你们受苦是应该的,他们享福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命好,你们命不好。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比他们差吗?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不比他们种的香?你们织出来的布不比他们穿的结实?你们干的活、流的汗、吃的苦,哪一样比他们少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从早干到晚,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干,却能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凭什么遇到灾年,你们家卖儿卖女,他们家的仓里还堆着发霉的粮食?凭什么?就凭他们生在大户人家,你们生在佃户家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等了几秒。   “咱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也是人定的。他们定下规矩,让你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你们种地,他们收租,天经地义。你们干活,他们拿大头,天经地义。你们跪着,他们坐着,天经地义。连你们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金秀秀的声音缓了缓,从激昂变成了低声的,却反而能让人更能听进去。   “可你们知道吗?我看了这儿的书上说了,几千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改这个命。有人试过,有人拼过,有人带着人打上去了,打到了那些大户的家门口,打进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宅子里。可最后呢?最后,那些造反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自己当了新的世家。底下的百姓,还是种地,还是交租,还是跪着。改朝换代,换的是皇帝,换的是老爷,换的不是你们的命。所以大家就信了,这就是命,谁也改不了。”   台下,赵彦目眦欲裂,他往后几步跌倒在了自己的凳子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恐惧地喃喃自语:“她这是,这是......妖言惑众,难道要当反贼不成?!”   可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茫然了。   反谁?   这儿已经没皇帝了,代表着朝廷的周王,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转过身,指了指帐篷外面,指向营区的方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矩不是大户定的,不是老爷定的。这里的规矩是,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你们这段时间也听了很多了。很多人可能不信,可你们看看,从你们出城到现在,有人让你们跪过吗?有人打过你们骂过你们吗?有人因为你们穷就瞧不起你们吗?”   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里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表情。   有人下意识大喊:“没有!”   这儿好着呢!   庄梦白耳朵很尖地听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叔对自家儿子说:“这倒是,他们放奴的时候也是说这儿人人平等。现在我琢磨着吧,这四个字还真不是乱说的。”   谁一开始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嗤之以鼻?现在又听了金秀秀一席话,忽然心中就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他儿子小声说:“他们还把周王给抓了呢......”   庄梦白听了后,嘴唇往上勾一勾。不错不错,这证明他们之前的工作不是白做的。   金秀秀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了上来,也亮了许多。   “我金秀秀今天站在这里,不单单是为了选小组长......”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了,选小组长也很重要,希望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嫂子都能选我。”   大家一愣,都笑了起来。   金秀秀:“我站在这里,还想告诉你们,咱们的命不是老天爷定的,也不是那些世家门阀们定的,是咱们自己定的。以前在荻阳,咱们说了不算。现在,咱们说了算。你们手里的那颗豆子,就是你们的命。你们投给谁,谁就是你们的组长。你们不投,谁也逼不了你们。这才是命。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自己挣的。”   很多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管委会来了以后,放了奴,把那些身契烧了,把那些跪着的习惯给改了。可很多人身体站起来了,心里还跪着。咱们这条巷子里,有的人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拿主意,遇事只会往后退,因为以前从来没人让他们往前站过,也没有真正把他们心里想的当回事。”   “所以我才说。”金秀秀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小组长,不能随便给谁当。”   ”赵公子刚才说,他读过书,认得字,他认识管委会的人,他有人脉。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听着是不是觉得挺耳熟的?跟以前荻阳城里那些老爷们说的话像不像?‘我认识谁谁谁,我能帮你办什么事,你跟着我混,吃不了亏',可最后呢?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其实她一开始想说的是“你们”,但是话到嘴边很机智的替换成了“咱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因为这是天然的!他那样的人,和我们这些人,从来就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他不用种地就有饭吃,不用织布就有衣穿,不用操心明天有没有工分。他跟你诉两句苦,说围城的时候谁都不好过,可他那时候在喝上好的茶,穿湖州的绸,身边还跟着伺候的人。他嘴里说的不好过,和你的不好过,是一回事吗?!”   金秀秀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围城的时候,她家与周家可是切切实实也扎紧了裤腰带挨了一两个月的饿,只是比普通老百姓稍好了那么一点儿。   台下嗡嗡地响了起来。   “对!不是一回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们已经感受了太多。   赵彦眼前一黑,气急败坏,站起来想要大喊,却被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摁了下去,严肃警告:“同志,别人的竞选演讲还没结束,请不要站起身来喧哗。”   金秀秀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举动,但她当做没看到,继续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小组长?我们需要一个在半夜里起来替杨嫂子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明天的活儿怎么安排的小组长,也需要一个替周大夫妇想他们刚从杨家放出来,门口被人扔了菜叶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能越过越好的小组长。”   “可以前的那些老爷们,他们站在上面,我们站在下面。他们永远看不到我们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站在帐篷外的沈琦云和夏妈妈把这番话听在眼里。   沈琦云还没觉得什么,甚至在思考金秀秀的这些观点,但夏妈妈不乐意了:“金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咱们老爷就不是这样的人!”   沈琦云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哎呀妈妈,秀秀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不是个人,而是......”   她想要解释一下但觉得夏妈妈可能会听不懂,索性住嘴了。其实,这些观点对于沈琦云来说也是震撼的,是新鲜的,她虽然心中有这个认知,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系统的来说过。   太离经叛道了!   更何况,这样的内容居然还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熟悉的年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帐篷内的话语继续传来:   “所以,管委会把选人的权利给了咱们自己,就是让咱们自己来选,挑一个真正站在咱们这边的人。她得知道巷子里每一家是什么情况。她得知道饿过肚子是什么滋味,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感觉。她得和你一样,吃饭用一样的碗,睡觉盖管委会发的棉被,明天的工分在哪儿,她也得去挣。她不可能一边用青瓷盏喝着上好的茶,一边替你去操心明天有没有活干......”   很多喝过赵彦请的茶的人,男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所以,”金秀秀再重复了一遍,“刚刚我其实不是特意找赵公子的茬。我是在问他也问大家,到底谁能真的帮到你。赵公子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可做得好的前提是,他得和你站在一起呀,对吧?”   金秀秀笑眯眯的,还是忘记了她爹的叮嘱,明着给赵彦上了一记眼药:“反正,我是不觉得一个到现在还在使用小厮的人能做到我上面说的这些。”   赵彦面色铁青,但看了看身边的士兵,还是没有吱声。   “你们说,我这几天到处串门,见人就拉家常是在拉票。可我不觉得。我觉得我不是去拉票的。我是去听的。听大家跟我说最近有什么难处——活儿不够了怕什么,新人被欺负了找谁,不认识字以后怎么办,寡妇带孩子怎么过,老人干不动活了谁来管?”   “这些事,我桩桩件件都记着。我不敢说我都想好了办法,它光靠我一个人甚至是光靠咱们这条巷子可能都解决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   她直起腰来。   “我保证,我金秀秀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我们是一样的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刚才带头鼓掌的中年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说得好!金娘子,就冲这个,我选你!”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对,这才是说实话的!”   “金娘子,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前没人说,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我爹给人扛了半辈子布匹,自己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   “没错!这可不是我们懒。”   原本在背后议论金秀秀,觉得她抛头露面不像样子的李木匠忽然也站了起来:“金小娘子,虽然你是个女子,却比其他那些郎君们要有出息!之前是老汉我没见识,将人给看扁了。我得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李木匠没读过书,但受过社会的磋磨,什么阶级剥削他不懂,但那些世间冷暖他清楚得很。甚至今天听了这番言论,颇有些“理论联系实际”的醍醐灌顶之感。   想明白道理的他,自然会下意识倾向于金秀秀,即便她是个女子。   金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和白眼还有背后的非议,似乎在此刻一下子就消弭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只好咬住嘴唇,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她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会说什么大话。但有一件事我敢当着大家的面说。”   “如果我选上了,我每天都去公告栏看通知,回来第一个告诉你们。你们谁家有什么困难,我都记清楚,一件一件去问,一件一件去跑。”   “如果我选不上。”她顿了顿,露出笑容,“那也没关系。我该串门还是串门,该帮人还是帮人。因为这个小组长,说到底,不是官,是给大伙儿跑腿的。不当小组长,我照样跑腿。”   台下又笑了,但这次笑声里带着些不一样的温度。   “管委会的人说,当组长是为人民服务。”金秀秀看着大家,嘴角扬了起来,“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为人民服务。可我看着管委会那些人,半夜三更还在加班,刮风下雨还在外面跑。我想,尽力完成自己的份内事,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可能这就是为人民服务吧。”   “我也会这么做。”她郑重地说,“好了,我说完了。”   她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只觉得浑身轻松。   帐篷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也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排山倒海的掌声!那些婶子大嫂们使劲拍着巴掌,有的人手掌都拍红了。马婶子站了起来,跟着站起来的还有好几个婶子。然后是后排的周大夫妇,他们愣了一下,也慢慢站起来,笨拙地开始拍手。   连那些原本打算投赵彦的汉子们,也一个一个跟着站起来。有人迟疑,有人不好意思,但最终都把手举了起来。   金秀秀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什么,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梦白都在使劲鼓掌。这个小姑娘,今天实在是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在帐篷外,沈琦云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一切。   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她看着金秀秀站在那里,被围在一群婶子大嫂中间,有人拍着她的肩膀,有人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金秀秀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像山坡上开的第一朵野花。   夏妈妈在一旁喜悦又有点酸的念叨:“哎呀,金娘子真厉害。我就说她那么能干,能成......”   沈琦云没有接话。   她认识金秀秀很久了。这姑娘性子活泼,嘴皮子利索,做事也利落,但她一直觉得金秀秀还是个小姑娘,比自己小好几岁,虽然常来周家走动,陪她说话解闷,但终究是晚辈。可今天,她站在台上,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沈琦云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她变了。这个姑娘在短短几天里,像是忽然长出了锋芒,带着锐气,还带着笃定,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种认知让金秀秀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甚至让沈琦云生出了一股羡慕之情。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甩在了后面。   这实在是不应该。   *   和沈琦云一样旁观了整场的还有在隔壁帐篷里的许参谋以及周王、徐长史等人。   许参谋可真是太惊喜了!   他选这个会区纯粹是凑巧,因为有两个相连的帐篷,方便安排。但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居然能看明白“阶级”和“剥削”这样的政治常识,甚至把它融入到了自己的竞选演讲里!   而且,恰恰又被周王和徐长史给听到了!   许参谋简直都想要给这姑娘请功了。   他偏过头,目光在周王和徐长史身上停了一停。其实他带两人来看这个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这俩人在调查组那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本王乃大齐宗室””徐某乃王府长史”,审一次,报一次身份。审两次,报两次身份。好像报了身份,他们就多了底气,做过的事就比别人轻了似的。   不仅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听烦了,他也听烦了。   这些人自觉高人一等,觉得外面那些百姓不过是草芥,是蝼蚁,是他们脚下的尘土。他们的命,不值得和别人的命放在同一杆秤上称。   所以今天他带他们来这儿。让他们亲耳听听——听听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在新秩序里活成了什么样子。   这算是指挥部和特调委里面很多人的“恶趣味”。   “他们......在选官?”周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55]第 55 章:旧秩序的消亡(4)   “不算选官。”许参谋说,“选小组长。管几十号人的事。干活的,不是当官的。”   周王张了张嘴。管几十号人,那不就是个里正吗?可里正是县衙任命的,什么时候轮到百姓自己选了?而且,一个女子,一个尚未出嫁的年轻女子,竟然敢当众怒斥一个男子,那男子还无从反驳?   徐长史在一旁面无表情。他在的位置比周王更靠近那条缝隙,因此也就看得要更仔细。那些百姓脸上或激动或悲伤的表情都如此的真情实感。他们并不是被驱赶来的,也不是这位许参谋找人做样子给他们看的。他们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然后真的做出了自己发自本心的决定。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颗豆子,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年轻媳妇,不管是识字的不识字的,手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里没有皇帝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就算是以往军阀们以及世家们再怎么争权夺利再怎么有自己的小九九,也都会扶持一个皇帝,即便是傀儡的,也要有人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不然的话,这么大的天下要怎么运转?如何让民心保持一向?如何让天下重回安定?   今天他找到了一点答案,按照这样的操作模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皇帝,也不需要什么王爷,那就更不需要什么长史来替王爷拿主意了。   这让他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恐惧。   在隔壁的帐篷里,已经开始唱票了。   庄梦白和工作人员开始把两个投票箱里的豆子都倒在了碗里,然后把空箱子给大家看了一下。有专门的人负责数豆子,还有专门的人会在白板上来计票。   赵彦如坐针毡,脸上一片青一片红,在他旁边坐着的赵母更是闭上了眼睛,恼羞得完全不想要看这个场面。因为从他的投票箱里倒出来的豆子稀稀拉拉,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若不是顾忌在场的工作人员和维持秩序的士兵,赵彦简直想要拂袖而去。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十二票。”庄梦白平静地报出最后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赵彦投票,看来传统思维的惯性还是很强大的,并不是一次两次的演讲就能够破除。   然后是右边那个帖着金秀秀名字的箱子。   庄梦白把箱子倒过来的时候,黄豆哗啦啦地滚了出来,这阵势可比刚才要热闹多了。底下的人”哗”地叫了起来,有人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一,二,三......”   庄梦白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赵彦的脸已经白得没法看了。赵母在旁边攥着儿子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计票完成。庄梦白拿起白板笔,在金秀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最终的数字。   多了好几倍。   “三十九票!第四组,小组长——金秀秀。”   金秀秀站起来,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她弯下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块铺了石灰的土地上。   抑制不住的激动的泪水。不过很快,她就抬起了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   隔壁,许参谋转过身,看着周王和徐长史。   周王死死盯着那道缝隙,感受着隔壁百姓们的激动。那个被众人簇拥、唤作组长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口出狂言,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而且言语大胆,简直是妖言惑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脸色发白,手铐下面的两只手微微发抖,此刻如果不是坐在了椅子上,恐怕早就腿一软给跪地上了。   亘古以来哪有女子站在台上对男人指手画脚的?百姓怎么能自己选官?荒唐!荒谬!   可坡下那些人的掌声还没停。   而且,这位许参谋带他们过来看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长史比他聪明一点,也冷静一点,他甚至还有心思问几句,让许参谋为自己解答心中困惑:“许大人,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乱吗?”   “乱?”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自古以来,官长都是由上而下,由朝廷遴选任命。若由百姓自选,人人各有私心,选出来的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徐长史的目光从坡下收了回来,落在许参谋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底下那个女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煽动。奴仆与主家、佃户与东家、穷人与富户......她在挑拨离间,在教唆对立。且不说牝鸡司晨的祸害,如此奸滑之辈当了组长,那条巷子里的人还能和睦相处吗?”   许参谋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她确实在挑拨。只不过,”他吐出一口烟,“如果不是事实的确如此,那她再怎么挑拨也是没用的,人们总将会清醒过来。她挑拨的那些裂痕不是她凿出来的,是你们那个世道早就凿好了的。她只是把这些早就裂了的地方,指给大家看而已。”   徐长史没有说话。   “你们那边,穷人饿了去偷粮,被打死了吊在门口示众,会被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许参谋弹了弹烟灰,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就这样的世道,你居然还担心我们乱?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刚才那个姑娘说的话放在大齐,恐怕早就被下大狱诛九族了吧?”   周王下意识点了点头。   许参谋一笑:“可在我们这儿,它不过就是基础的政治知识,每个学生都必须要学的而且要考的。对了,再告诉你们,我们这儿每个人都必须要上学,不管男女。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这就是人民认知世界的权利,和国家赋予他们的监督权。”   徐长史微微移开了视线。   荒谬。他在心里说。   可帐篷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着的、拍着手的、真心实意接受了这个结果的脸,让他这一句“荒谬”说不出口。于是,这个帐篷里只剩下沉默。   周王死死盯着那个热闹沸腾的帐篷,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面对底下的滔天巨浪,他感到的不是壮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晕眩和恐惧。   许参谋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正面对着周王和徐长史。风从外面灌进去,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朱克勉,徐仁。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让你们看这一出,不是要教化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些日子,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够死好几回了。我们的法律不会轻饶你们。”   水淹全城,戕害孩童,这些罪行虽然未遂但也很严重。而且特调委本来就想要把做成铁案大案,于是把这十几年的事都往上翻了,而百姓们和他们的身边人踊跃举报,至今为止有人证举报的证据确凿的案子都已经不少。算下来,他们身上又背上了几重其他的罪行,而且涉及到人命。   听到这里,周王的喉咙里泛起了“嗬嗬”的声响,在剧烈的恐惧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倒是徐长史还挺平静的,只是瞳孔也紧缩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对方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判决。   按理来说,如果是乱世打仗,敌军攻入城中后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是生是死便纯粹看对方心情。心情好又见他们投降及时那给几分面子,留着性命,可若说还能过得那般滋润是不可能的了,心情不好便如杀鸡宰狗一般给拉出去杀了。后者往往占大多数。   所以周王和徐长史对自己的下场是有预计的,只是这段时间这边的手段实在是很客气——没有严刑拷问,只是关押,也没有羞辱......这让两人产生了一些幻觉。   或许......不用死?   可现在,这份幻觉破灭了。   “你们在调查组面前,嘴硬得很。口口声声自己是宗室,是长史,是荻阳城的人上人,好像这层身份是一道免死金牌,能让你们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许参谋指了指隔壁,“可你们看看,你们口中那些草芥,那些你们觉得天生该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他们不需要王爷,不需要长史,不需要你们这些人上人。他们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的事,活得比在你们手里的时候好一万倍。”   周王的脸刷地白了。手铐底下的两只手开始发抖,抖得铁链子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们以为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教化你们?让你们悔过?”许参谋看两人之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冷哼一声,“想多了。你们的悔过,对这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清楚,那些被你们践踏的人,我们很看重。你们不在乎的性命,他们自己也很在乎。你们觉得只配一辈子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你们还直。”   “你们那个旧秩序,马上就要死了。”许参谋一字一顿,“今天是它的葬礼。让你们亲眼看看,也算是送它最后一程。”   处死一个罪犯很简单,但是,法律的原则是要让这个罪犯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死到临头了,都以为只是“天降神兵,我们打不过,实在没办法”。   风从巷弄里刮过去,吹得帐篷的帆布扑扑地响。   周王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徐长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比周王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攥那一把有多用力。   许参谋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看。   帐篷里又进了另外一组,又开始有竞选者上台演讲了,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会区在唱票了,隐约传来有人喊名字的声音,然后是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直到许参谋看了一眼时间,便站起来准备将他们押回监控区:“走吧,将人送回去。”   士兵们上前来。   “许将军。”徐长史走了两步后忽然回过头来,”你方才说,我们的旧秩序要死了。”   许参谋没有说话。   “我不否认,隔壁那些人,”他的目光往坡下扫了一眼,“......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许将军,你说的那个不需要皇帝,不需要王爷,也不需要长史的这种天下,能长久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参谋,目光里没有挑衅。那是一种困惑,真诚的困惑,像一个工匠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工具。   “你说你们让百姓自己选官,这其实并不算太难。可如果今日选出来的人做不好,那怎么办?明日选出来的人更差,百姓只能忍到下一次投票?你说靠规则,可若有人不认规则呢?你说百姓不用怕任何人,可若有一天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呢?还有,人的私心又如何压制?   “古往今来,天下大乱,都不过是因为下面的人觉得自己能做主了,上面的人又压不住。”   许参谋听完了,他看了徐长史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这人还真不傻,他读过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是纯坏。   “徐仁,”他说,“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好问题。这些问题,我们花了一百多年去搞清楚,换了很多套规则,但直到现在也未必全部答得上来。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的那些风险——选错人、人的私心与欲望、不认规则、彼此冲突,都存在。但我们选择面对它。今天选错了人,三个月以后就可以重新选。有人不认规则,我们有法律,有法庭,有警察,有军队。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有调解,有仲裁,有判决。   “新秩序并不是完美的。但它也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旧秩序更好,并且时刻保持纠错就好了。比起原本的你们的那一套,我们这些后人选择这样的方式。”   他指向不远处的帐篷外,金秀秀正被一堆人围着。   “你问她,今日之前,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指摘一个大族少爷的不是?她凭什么让全巷子的人听她说那些话?在我们这儿,她不需要凭什么。她凭她自己。她凭她能把事情想清楚,说到做到,凭她有一颗愿意帮人的心。”   许参谋收回手,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所以,我只能回答你,总有东西会被归入到故纸堆里,但也总有人会一直年轻。”   徐长史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本该有很多话想说的。他本想说,女子干政,亘古未有;他本想说,煽动下人对付主家,等狗咬完了主子,下一个就会咬你们。他想说很多很多,他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上千句。   可不远处那些人的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惶惶不可终日、苟延残喘的草芥,他们是那么的认真。一个从前的佃户现在挺着腰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颗黄豆。那么小的一颗豆子,竟让他脸上有了深思熟虑的神情。   一颗豆子,一个人。   徐长史忽然觉得,那个叫赵彦的年轻人输得不冤。他甚至替赵彦感到了一丝悲哀。这个布庄的少爷还不明白,从他被分到这条巷子与他人共居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赵家的牌匾、人脉,都没有用了。这片土地上正在长出一些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他赵彦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正如他徐仁自己一样。   周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一直盯着山坡下的人群,望着那些他根本想象不了的东西。   “许大人。”周王终于开口了,他到现在仍然只沉浸在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中,惶惶留下了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死?”   他不是在求饶。他只是想知道。   许参谋看着他。这个白胖的王爷,原本那么优容,此刻像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兔子。   “你们的罪行,法律会做出判决。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周王缓缓低下了头。   “许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徐长史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的井水,“在我死之前,我想学习一下你们这边的道理。”   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徐长史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好感或者是同情。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台上,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这些从没摸过笔杆子的贩夫走卒能够去重视手里面的豆子。   “我想在死之前弄明白。”   许参谋看了他很久。   他看出来了这的确不是悔过,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一个精明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彻底出局之前,不甘心连输在哪里都没看懂。   “可以。”他点点头,“先把你们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会有人给你送来几本书看。”   他给旁边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送他们回去。”   士兵重新上前,一左一右把周王和徐长史架了起来。周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士兵扶了他一把。徐长史倒是站稳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世界。   那个让他困惑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在拍手的世界。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身后,满山遍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绿色帐篷上。   许参谋负手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被押远。   在他的不远处,转个弯,金秀秀正和自家老妈妈一起在帐篷外等沈琦云这组的竞选结果。但消息总是传得比天上飞过的鸟还要快,很多听说了她在竞选场上壮举的人都纷纷好奇跑过来想要认识她。招架不住大婶们的热情,金秀秀连忙拉着老妈妈落荒而逃。   一回头,她却停了下来,眼里带着疑惑。   老妈妈:“娘子怎么忽然停下了?”   金秀秀皱着眉头:“我刚才好像看到周王了......”   她以前曾经远远见过周王几次,对他那圆润的身材印象深刻。   老妈妈惊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啊。猪王现在应该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听了后噗嗤一笑。自从周王与徐长史密谋水淹荻阳的计划被公开之后,许多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把他的封号给改成了“猪王”。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   为期两天的竞选活动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批投票箱被运回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临时会议室里的灯却亮得刺眼,十几号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前,一个个都瘫在椅子上,姿势千奇百怪,与平日里精神抖擞的模样判若两人。   负责第二会区的杨干事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不行了,我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手机关机,谁也找不到我。”   “得了吧,明天还得统计工分。”旁边的女干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声音都有点哑了。她今天在那个露天会区待了一整天,拿着大喇叭喊了上百遍规则,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庄梦白把自己那杯速溶咖啡推了过去:“喝一口,顶用的。”   女干事也不客气,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但确实精神了些。   负责第七会区的孟班长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先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孟,你那边怎么样?”杨干事抬起头问。   孟班长摆了摆手,先喘了口气,然后才苦笑起来:“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大家都来了精神,纷纷坐直了一些。   有人嘿嘿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认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啥事儿都有。我和你们说,我们那个会区,啧啧,好家伙!快要投票的时候,一堆人找不到豆子,要不就是滚地上了,然后好多人都趴地上找豆子。还有的要不就是自己给吃了,那场面,唉呀妈呀,老热闹了。”   大家想象了一下,都忍俊不禁。 [56]第 56 章:妇女工作小组   庄梦白笑道:“那你得要快投票了再发呀。”   “我这不是一开始没有经验嘛,后来就长教训了,快要投票的时候才发豆子,然后三令五申,这些豆子不是用来吃的,千万不要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孟班长深吸一口气,和他对看一样,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我那个会区,第三组唱票的时候,有个大爷忽然站起来说他反悔了,想把豆子拿回来重新投。”   “你让他拿了吗?”   “我让他拿什么?”孟班长一脸无奈,“豆子早混在箱子里了,我又没盯着他,哪知道他投的谁呀。我跟他说不行,他还急了。我跟他解释了快一刻钟,然后好几个说想要反悔的,没辙,我只能又组织了一次投票。这不,耽搁到了现在。”   大家凑在一起,吐槽和分享今天在竞选时遇到的各种好笑和奇葩的事情。   姚主任刚从外面走进来就听到满屋子的笑声。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一边摘围巾一边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杨干事连忙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姚主任听完也绷不住笑了,笑完之后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咱们想得到开头,想得到过程,就是想不到这些意外。”   姚主任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负责第十二会区的刘干事:“诶,你们那个会区是不是有个竞选人当场吵起来了?我经过的时候听着里头嗡嗡的。”   刘干事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别提了。两个竞选人,一个是原来城里开杂货铺的,一个是原来卖肉的屠户。屠户上来就说杂货铺掌柜的以前短斤缺两,卖酱油掺水。杂货铺掌柜的急了眼,说你卖肉的时候手指头往秤砣底下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把对方的老底全给揭了。台下的人跟看戏似的,还有人叫好。”   金师爷在旁边听得乐呵呵的,此时插了一句嘴:“老百姓平日里没什么像样的玩乐,这可不就是和看戏似的嘛。”   “后来呢?”   “后来我拍了好几下桌子才镇住。”刘干事苦笑着摇头,“反正最后两个人谁都没选上。第三个人啥都没说,就上去鞠了个躬,说'我没啥好说的,大家看我干活就行',铛铛铛铛,全票当选。”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他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别笑,这才是聪明人。”姚主任点评了一句,在桌子最前头坐下。   负责第五会区的女干事也忍不住开了口:“我今天也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固执。有个大爷拿了豆子,站在箱子前面琢磨了好一阵,我问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说他在看哪个人的面相更好。他说他以前在荻阳城里看相,知道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我说这是投票不是看相,他说那不一样嘛,反正都是选人。”   “那最后呢?”   “最后他闭着眼睛投的。”女干事说,“他说既然看不准,就交给老天爷。”   办公室里又嘻嘻哈哈起来,氛围十分轻松。   姚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说正事。现在竞选结果都出来了,来,这是汇总的结果,大家都看一眼。”   他把文件夹摊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传了下来。表上密密麻麻列着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当选人名单,名字后面标着性别、年龄、原职业、是否识字等基本信息。庄梦白第一个接过来,从头往下扫,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把表格递给旁边的杨干事,没有说话。   表格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看完后表情都差不多。   周文渊和金师爷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等到他们把资料拿到手之后看了一下,便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忽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这些当选的人里面,其实一大半还是以前荻阳城里的那些体面人家。他们都能想到,这些十分看重底层百姓们的后人们对这样的结果肯定是不会满意的。   负责统计的干直接提出了这一点:“佃户、小商贩出身的只占了不到三成。至于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奴仆,当选的基本没有。”   “那识字率呢?”姚主任问。   “有七成多。”   庄梦白:“那也不意外。百姓们对于小组长识不识字还是很看重的。”   姚主任将目光从表格上收了回来:“那其实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读过书的人,在这种场合天然占优势。他们能说会道,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往台上一站,底下的人自然就信服。至于出身好的人更不用说了,以前在荻阳城积累的人脉和声望,在这儿依然是管用的。反倒是那些真正底层的人,他们可能很能干,也很热心,但让他们站到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话,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而且从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金师爷和周文渊都在点头,这也是在他们意料之中。那些被放出来的奴仆,那些不识字的人,他们虽然手里有了一颗豆子,但最终当选的还是那些原本就站在上面的人。   豆子是平等的,但人其实不是。   杨干事皱着眉头:“也没办法,基础太差了。只能先这样看着了,咱们还得要加快扫盲才行。”   庄梦白放下手中资料:“还有一个问题,一百零四个人里面,女的只有十一个,也就只有百分之十,而咱们安置区的男女比例,去除了那些还没放出来的城防军之后,是接近一半一半的。”   另外一位干事说:“但报名的时候,女性报名的本来就少。有将近二十个组甚至一个报名的女性都没有。”   金师爷琢磨了一下,有些惊讶:“这小组长,是一定要有多少位女子吗?”   这,这未免有点太难以让人想象了。   “的确有。”另外一个姓齐的女干事笑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也佩服他的机敏,居然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点,“金干事,是这样的。我们国家规定干部中必须要有女性,而且要有一定比例。像是小组长这样的......”   她看向姚主任:“主任,小组长差不多算居委会吧?”   姚主任点了点头:“算。”   齐干事就继续说道:“那根据政策要求的目标来看的话,居委会中女性成员的比例是要达到50%才合格的。这个百分之十......实在是差得有点多啊。”   事实上,这两年的数据,居委会成员的女性比例差不多都在60%。   金师爷和周文渊面面相觑,居然还有这样硬性的规定?至于吗?   齐干事解释:“如果小组长的男女比例和营区的男女比例差距那么大,那说明什么?说明很多女性根本就没有真正参与进来。”   负责第五会区的一位女干事立刻接话:”还有一个原因,很多女性投出的票可能也不是自愿的。我今天在一个组里就看到了。有个阿姨本来想选另外一个人的,都被她男人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把豆子投给了她男人指定的那个。我在旁边还提醒了一下,但那阿姨马上说那就是她自己想投的。”   她们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被压了半辈子,已经不敢有自己的选择了。现代尚且还有这样的现象存在,更何况古代呢?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姚主任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些其实也不是选举本身的问题,是选举让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浮上了水面。我们之前一直忙着放奴、洗消、安置,现在看来,下一阶段必须抓紧两件事了——第一个呢是扫盲,第二就是要提升妇女权益。”   金师爷咋舌,这还是真是把它当成了一项正经的大事来对待啊。他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但作为有女儿的人,他对此表示支持。   姚主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继续说:”扫盲班必须尽快开班了。趁着现在大家对认字的热情高涨,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动员就难了。”   周文渊立刻响应:“我赞成。”   他这些天在管委会里做事,最深的感触就是,在这里若是不识字的话会寸步难行,公文看不懂,通知听不明白,连路牌和门牌号都认不全。而在普通百姓中间,这种无助感只会更加严重。因为很多词语的意思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还多出来许多以往没有的词汇,所以如果扫盲能加入这一点,那就更好了。   他趁势提出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   “的确是这样,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也都要时刻保持学习,一些知识和物品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一不留神就觉得自己要落后了。”   “那这样,周委员,金委员,”姚主任转向他们,”扫盲班的教学,你们二位是主力。你们通晓古今,能写能说,又有办事经验。咱们先开一期试点班,把那些不识字的小组长和那些热情比较高涨的老百姓们集中起来培训,让他们学完了再回去教组里的人。以此类推,等条件到位了,咱们再逐步扩大。”   如果九千多人都同步扫盲,房屋、课本和老师都是很大的挑战。   周文渊点头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姚主任,教材方面......”   “先用我们这边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吧。内容简单,字大,有拼音,容易上手。数量我已经申请了,这几天就能到。”   姚主任又看向齐干事:“妇女权益这块,齐大姐你来牵头。我的想法是,先摸清楚安置区女性的整体情况。她们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和诉求。然后,想办法把她们组织起来。不过,你得先成立自己的小组班子。”   齐大姐眼睛一亮:“没问题,我以前就是在妇联干过的。”   她也属于被调过来的民政干部,不是部队里的。   “那正好专业对口了。”姚主任呵呵笑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先别一开始就搞什么大运动,以免太大的改变造成抵触。可以先从一些小切口入手......”   齐大姐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不能光盯着金字塔顶尖那几个位置。”姚主任继续说,“小组长只是一小部分人。往下看,食堂、洗衣房、清洁队、幼儿园,这些后勤岗位上我估计很多都会是女工,她们也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往后发电站建起来,还会有更多的劳动岗位。”   负责第六会区的干事插了一句嘴:“姚主任,其实我看这次,有几个女性虽然落选了,但表现得也不差。比如第十八组有个大姐,之前在荻阳城里做绣娘,手下带过几个徒弟,说话做事都挺有条理的。输给了一个读过书的男的,票数就差了三颗豆子。如果她再多一点点信心,或者组里的女人能多挺她一把,说不定就成了。”   “这样的人,要重点关注。”姚主任说,“扫盲班优先安排她们,后续有培训机会也先考虑。她们才是最接近突破那层天花板的人。”   庄梦白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觉得,妇女工作不能只让女人参与。男的也得受教育。”   杨干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庄主任,你这是要开个男子培训班?”   “我不是开玩笑。”庄梦白正色道,“今天我们组有个竞选人叫金秀秀......”   她看向金师爷,笑了一下:“就是金委员的女儿。她的演讲非常精彩,比任何一个男候选人都好,逻辑清晰,感情充沛,底下掌声雷动。可等她下了台,我亲耳听到后排有两个男的在嘀咕说讲得再好也是个女的,怎么能让她管男人?就这种想法,光教育女人没用啊。”   杨干事收起了笑容,轻咳了一声:“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另一边,金师爷听到了庄梦白对自家女儿的评价,脸上的笑容已经抵挡不住了。   姚主任也笑着看向他:“虎父无犬女呀。小金的发言连我都听说了,真的很不错。对了,连指挥部的许参谋都夸她了,说值得培养。”   金师爷一听自家女儿闹出来的动静居然还传到指挥部去了,还获得了夸奖,简直红光满面,连连自谦了几句:“小女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当不得这样的夸奖。”   当然了,语气中的喜悦之情谁都能听出来。   周文渊在旁倒是颇有些惭愧。他想起沈琦云说要出去做事时自己第一反应是皱眉和觉得不妥,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在灯光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进步了不少,可现在看来,还差得很远。   “扫盲班是第一步。”姚主任最后总结,把杯里凉了的茶喝完,“字认得了,道理慢慢就懂了。道理懂了,想法就会变。等想法变了,下次再搞选举的时候,那个比例自然就不一样了,路得一步一步走。”   “那倒也是。”   “急不得。”   “嗐,想想建国初期的难度,老一辈们还不是干得挺成功的。”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姚主任摆了摆手:“好了,这几天大家也都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给你们放假一天......”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又改口,“算了,半天吧。”   他顶着所有人哀怨的眼神,一摊手:“没办法啊,这小组长刚选出来,总不能马上就晾在那儿吧,明天事多!不过,这个周末大家可以正常休息。”   所有人的表情这才阴转晴,喜笑颜开地纷纷站起身,有人伸懒腰,有人打着哈欠。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庄梦白莞尔一笑,她倒是习惯了这种节奏。出任务的时候,一两个月不休息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都坐麻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往外走的姚主任:”主任,那个发电站的事情,运输队是不是快到了?”   “明天再说。”姚主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让我先睡足七个小时。明天的姚主任又是一条好汉。”   庄梦白忍不住噗嗤一声,把自己的本子和咖啡杯收进了包里。   帐篷外的风已经小了些,头顶的路灯亮得稳稳当当,不会再无缘无故地灭了。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得天坑里一片银白。远处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已经熄了灯,安静得像棋盘上落定的棋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愉悦,真好啊。   ......   另一边,齐大姐追上了周文渊:“周委员,请留步。”   齐大姐本名齐红霞,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头发,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亲切。她在管委会里负责后勤协调,平日里话不多,但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是个利索人。   周文渊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齐干事,有何吩咐?”   齐大姐几步追上来,摆摆手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周委员,我听说你爱人,哦,尊夫人,我听说她识文断字,性子也沉稳,不知道她有没有出来做点事情的打算?”   齐红霞是见过沈琦云的,迁城的时候她有看到沈琦云作为志愿者在帮忙,对她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她要成立妇女工作小组,那这个小组里肯定要有一些来自于荻阳本地的成员,沈琦云便是很好的选择。可她没参与小组长的竞选,因此齐红霞并不太清楚她是不是还有着传统思想,不愿意抛头露面,便先来周文渊这儿打探打探。   周文渊眼睛一亮,当然也想到了:“齐干事,是您的妇女工作小组......?”   齐红霞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沈娘子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她在荻阳城的女眷里本就有声望,说话有分量。而且她自己也经历过围城、搬迁这一连串的事,对咱们这儿的女同胞们心里想什么、怕什么、愁什么,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得多呀。”   周文渊听了,心中一喜,这是对他妻子的认可,他自然高兴。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毕竟沈琦云虽然跟他提过想出去做事,但想的似乎是文书类的清静工作。这妇女权益的事,少不得要跟人打交道,抛头露面,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齐大姐见他沉吟,笑了笑说:“周委员,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沈娘子出身大家闺秀,以往怕是没怎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过。所以才先来找你,想让你回去先劝劝她。”   她顿了一下,试探问:“你......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周文渊立刻连连摇手:“不介意,不介意。若是她自己愿意,我乐见其成。”   齐红霞听到他这么说,当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捧了他一句:“周委员果然是进步人士。那你回去帮我向尊夫人说说,咱们这个妇女小组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实实在在帮女同胞们解决困难。识字扫盲、调解家庭纠纷、帮助孤寡妇女、组织女工培训。都是这些接地气的事。她要是愿意来,我绝不让她坐冷板凳。”   “齐干事一片好意,周某替拙荆谢过了。”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随即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拙荆前几日还跟我提过,说想出去做点事情,只是还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我想,她一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   一家欢喜一家愁,和金家、周家等欢欢喜喜的氛围相比,赵家今晚的气氛就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沿,冷得刺骨。   赵彦自从竞选结果出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营房里,连晚饭都没去吃。赵母端着一碗从食堂打回来的热粥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里面毫无反应。最后还是她让小长随把粥搁在了门口,凉了就再换一碗。   来来回回换了三趟,赵彦始终没开门,直到食堂关门了。   赵母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他从小顺风顺水,在族学里被人捧着,在铺子里被人敬着,今天被人当着全巷子人的面扒了老底,还被一个年轻女子驳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这对他的打击,可能要比落选本身更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把棉袄裹紧了,径直出了门。她要去孙家。   孙明利好歹是管委会的人,在现在的管治体系下大小也算有个正经职务。她跟孙太太是表姐妹,两家的儿女又是定了亲的。赵母觉得,孙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赵彦落败不管。   赵母到的时候,孙明利也才刚从管委会回来,洗完脚准备歇下。   孙太太去开的门。姐妹俩一照面,赵母就红了眼眶,拉着孙太太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彦儿啊!”   孙太太赶紧把她拉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孙明利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看见是赵母,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妹夫,”赵母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彦儿今天落选了。这事你知道吧?”   孙明利当然知道。何止知道,他在选举结果汇总的表格上亲眼看到了赵彦的名字被划去。当时他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听说了。”孙明利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水,没接话。 [57]第 57 章:工作分配   赵母见他反应冷淡,心下一沉,但她好歹也是商人妇出身,撑得住场面,索性把话挑明了:“姐夫,你现在是管委会的干事,大小是个人物。彦儿落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想想,他要是连个小组长都当不上,日后跟瑶瑶的婚事......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呐。”   “咳咳。”孙明利忽然咳了两声,打断了赵母的话。他放下搪瓷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此话差矣。赵彦他是个好后生,一时失利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小组长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投票选出来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个小干事可没有什么本事去更改结果。”   “我又没说要改结果。”赵母急道,“可您能不能给管我们组的干事递句话,让他在别的地方提携提携彦儿嘛。比如扫盲班,比如发电站工地,总有些好差事......”   “哎呀,”孙明利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现在不比以前了。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那儿的事都是有程序的。每个岗位多少人、谁去干、怎么分配,那都是要上会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孙明利这段时间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儿的办事风格。只能说很严谨,即便是姚主任,也没办法做到一言堂。很多事情都是要管委会讨论后再做出决定的。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个,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正是谨言慎行要低调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再说了,你让我去跟谁递话?人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好的。我现在只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干事,说句难听的,自保都勉勉强强,哪能帮上别人?”   这话说得虽客气,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母脸色变了几变,还想再说什么,孙明利已经站起了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哎哟,这几天忙得很,我这老腰啊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便是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孙太太连忙上前,赔着笑把赵母往门口引。赵母咬了咬牙,知道今晚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姐夫,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带着彦儿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孙太太回应,转身便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那点指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大步往回走去。她就不信了,没了孙家,她儿子就爬不起来。   赵母前脚刚走,后脚营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孙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显然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此刻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急的。   “娘!爹!”她大步走到堂屋中间,声音又急又尖,“你们怎么能这样?!赵彦他现在正需要人帮,你们一个字都不肯替他说话!”   孙明利正打算往床边走,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刚才你一直在外面偷听?”   孙瑶不理他的问话,急得直跺脚:“爹!赵彦是你未来的女婿,你不能见死不救!金秀秀那个贱丫头不过是仗着他爹的关系才选上的,一群人被她鼓动了,她有什么真本事?赵彦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不信他就这样被一个女的踩在头上!”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爹,你去跟管委会的领导打声招呼,你大小也是个干事,他们总要给你几分面子吧?把赵彦调到别的组去当个副组长什么的,或者安排个好差事先让他缓一缓——”   “够了!”孙明利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你懂什么?!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孙瑶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她爹发这么大的火。   孙明利站在桌前,怒火万丈,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孙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去找赵彦。这几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我会让你娘看好你。”   孙瑶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涌了出来:“爹!你——”   “你听到没有?!”孙明利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你以为你爹是老几?!姚主任今天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所有流程都要公开透明。你知道管委会在安置区放了多少监督员?就是防着有人搞关系走捷径!我要是不长眼去递这个话,明天我这个干事就得换人,后天咱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骂!赵家这点事,跟我孙某人的身家前程比,算个屁!”   孙瑶是老幺,从小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在荻阳城里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你——”   “够了,瑶儿!”孙太太赶紧上前拉住她,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你赵家表哥的事了!”   “我话说在前头。”孙明利冷冷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孙太太说,“你给我看好她,不准她再去找赵彦,也不准掺和赵家的事。这段时间让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学学洗衣做饭,别整天想着什么小姐做派。”   孙太太连连点头,把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孙瑶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送到了隔壁营房。   孙明利一屁股坐回床上,脸上余怒未消。他在枕头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将孙瑶和金秀秀拿来比了比,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闺女除了哭闹发脾气什么都拎不起来,又想起了金秀秀和自己女儿孙瑶素来不对付的事,心里更烦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太太才从隔壁回来,在孙明利床边坐下。她先是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老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瑶瑶和赵彦这桩婚事,往后怎么办?”   孙明利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中。   孙太太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按理说,两家定亲的时候也是门当户对。可如今赵家铺子没了,宅子没了,连个小组长都没选上。赵彦那孩子吧,以前瞧着也是个好后生,可这回......你说,这门亲事......?”   孙明利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半晌没说话。   “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现在退亲,人家会怎么说?说我孙明利见风使舵,看人家落了难就赶紧撇清关系。我好歹在管委会还有个差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安上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日后还怎么混?”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那......就这么拖着?瑶儿开年都十七了。”   “拖着。”孙明利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先拖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这段日子看好她,不准她去找赵彦。也不要再跟赵家的人来往了,对外就说瑶瑶身体不好,在家里静养。赵家那边要是再来人,你就说我忙,不见。”   孙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孙明利看着她那张忧虑的脸,心里也是思绪纷扰。   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权衡双方家庭条件,这桩婚事也算是匹配。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家除了一笔存在账上的工分,什么都没有。赵彦经此一败,若是一蹶不振,那他孙明利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跟着受罪?可若就此退亲,不但得罪了赵家,也落不下好名声。   “先冷着吧。”他最后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左右咱们才搬来不久,什么规矩都还没立起来,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拖一拖,看看再说,你这段时间看好她。”   孙太太听懂了丈夫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   翌日一大早,管委会就派了人挨巷挨巷去通知——所有当选的小组长,下午两点到中心广场的帐篷里开会。   这次通知做得十分规范。干事们拿着名单逐户敲门,将会议通知亲手递到每个小组长手里,又让他们在回执上签了字。识字的人签名字,不识字的按个手印,一丝不苟。金秀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昨天她还是“竞选人金秀秀”,今天她就是“安置区第1-10巷小组长金秀秀”了。   同样的感受也发生在田红花、钱贵和一百多个当选人身上。   钱贵起了个大早。他不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了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漱,他找了个空位,对着墙上的镜子用管委会发的简易刮胡刀仔细地刮着下巴。   以前他们荻阳城里的男人们都是不太刮胡子的,实在是太长了太乱了才修一修,若是没有胡子怕是别人会笑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到了这儿后,开头就因为防疫要剃短发刮胡子,那叫一个别扭啊。等适应后想着再留长一点,结果一看这些当地人包括官员们在内,不管多大年纪基本都是没胡子的,于是很多人便也跟风开始刮胡子了。   钱贵当然也要向领导们看齐。这刮了一段时间胡子,倒也体会到了其中好处。吃饭再也不用担心沾汤沾饭粒子在上面了,清爽了许多,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   他今天刮得格外仔细,连耳根后头的绒毛都没放过。刮胡刀真是个好东西。   正刮着,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哟,钱掌柜,不对,现在该叫钱组长了!”   钱贵手一抖,差点在下巴上拉出一道口子。他稳住手,从镜子里往后看了一眼,是以前在荻阳城里开油铺子的郑掌柜,两人有生意往来,十分熟络。不过,迁出城后被分在了不同的组,见面次数不多。   “郑老弟。”钱贵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今儿可巧,你也来洗漱?”   “可不。”郑老板挤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一边往搪瓷杯里接水一边说,“钱组长,恭喜啊!听说你当选了,以后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大小也是个官了。”   语气颇有些酸溜溜。他也去选了来着,但是没选上。   钱贵听到“钱组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为大家跑跑腿,管委会的人说了,这叫为人民服务。”   “谦虚,谦虚。”郑老板嘿嘿笑着,“不过钱组长,你这一当选,往后可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了。我听说今天就要去开组长大会,是不是要分派差事了?”   钱贵听了后心里更舒坦了。虽然姚主任说这不是官,可在老百姓眼里,管着几十号人不就是官吗?他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和郑掌柜聊完,他心情极好地从水房出来,回屋换了件最体面的外套,又把昨天晚上领到的本子和圆珠笔揣进兜里,立刻兴冲冲开会去了。   他提前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中心广场,却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帐篷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倍,也有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像是在消化自己忽然有了身份这件事。   时间一刻一刻往前走,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不一会儿便乌泱泱挤了大半片空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后面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钱贵扫了一圈,心中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忽然往下坠了几分。   啧,整个安置区加起来,整整一百零四个组长。刚他还觉得自己挺稀罕的,往这儿一站才发现,稀罕什么呀,遍地都是组长。   钱贵扯了扯嘴角,将那抹得意悄悄收了回去,把兜里的本子和笔又往里塞了塞。   等到金秀秀到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聚了好几十人。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发的藏蓝色羽绒服,但头发换了个扎法,比平时多绕了几圈,显得精神利落了些。昨天晚上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硬是又看了一回《道德与法治》才出了门。   临出门时帮委员会做事的金师爷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她桌上留了一小包饼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少说,多听。”   金秀秀笑了笑,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帐篷里已经布置好了。一百多张折叠椅排列整齐,按会区分成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贴着编号。最前面是一张长条桌和一块白板,白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荻阳安置区第一届小组长工作部署会议”。   横幅上的字是孙明利连夜赶出来的,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金秀秀进去后打量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着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偶尔发出一阵哄笑声。而且,男组长们大大方方地往中间和前排坐,几个女组长不约而同地挑了靠边靠后的位置,天然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线,谁也没有去跨过它。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昨天那一百零四个当选人里,女的拢共才十一个。往这儿一站,自然就被淹没了。   金秀秀主动走了过去,也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大婶她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了一眼,很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当时和自己一个会区竞选的田红花!   “请问,是田婶子吗?”   田红花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我是,你是......金师爷家的闺女?金秀秀?”   她们这一波女组长里面只有金秀秀是没有成婚的年轻小娘子,因此田红花一猜一个准。   “我是。”金秀秀笑了笑,“田婶子,昨儿咱们是一个区的!你当选的事可真是给咱们女人争了口气。当时我在外面可紧张了,听到你选上的消息后立刻就轻松了很多。”   田红花脸上的紧张又松了几分,被她恭维得乐呵呵:“什么争气不争气的,就是运气好。组里的人看我顺眼,给我多投了几颗豆子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那群男组长正聊到兴头上,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田红花撇了一下子嘴,小声嘟哝:“瞧把他们给嘚瑟得......”   金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的确是,当男人的数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时,为数不多的女人们就显得很局促很不自在。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回过头来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田婶子,这人可真多。我刚才差点走错了方向。”   田红花听她这么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我也是。”   “咱以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紧张一点也正常嘛。”金秀秀坦然地一摊手,“不过我爹说了,少说话,多听。反正,咱们别的就不管了。"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过轻松,还是“少说话多听”这四个字让田红花觉得有了个抓手,她脸上的紧绷感又松动了一些。   “你爹倒是会教你。”田红花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羡慕,“我出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笑我呢,说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居然也要开会了。”   田红花面对自己丈夫那是一点也不怂的,她立刻回怼了过去说那其他识字的还不如她呢,最起码她能去开会了。   她把这些说给金秀秀听,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旁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女组长们也不由得被沾染了几分,也都开始了自己的破冰之旅,或是加入进来,或是放松了几分。   钱贵坐在第八排——他倒是想坐前面一点,这样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点。他坐下去之后先不急着四下打量,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搁在膝盖上。本子和笔都是他昨天想起来去管委会领的。   他之前观察管委会那些干事出来的时候就经常带个本子带个笔,包括向他们靠拢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现在也都有这个习惯。于是他昨天尝试去管委会申请了一次,结果出奇的顺利。那位管理物资的干事拍了一下脑袋,说自己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当下就给他批了本子和笔。   钱贵深深觉得,这儿的“官”的确和以往他所接触的是很不一样的。   眼下,他这架势一摆出来,旁边几个组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两眼,大部分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手就来了。他们心中暗悔,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招?!   钱贵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心中暗喜。哎,要是他坐在第一排就好了。   姚主任掐着点走进了帐篷。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衫,外面罩着管委会的蓝马甲,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眼下那两团乌青却出卖了他——昨晚显然还是没睡够七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塞进嘴里,等了几秒,这才走到台子中央,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恭喜在座的各位,当选了荻阳安置区的第一届居民小组组长!”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呼啦啦一片掌声响了起来。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坐得愈发端正,还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腰。田红花鼓得尤为用力,两只手掌拍得通红。   姚主任等掌声停了,惯常勉励了一番,然后才说:“咱们废话也不多说,你们这一百零四个人选出来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工作的安排。”   他转过身,在背后的白板上用笔写下了几个大字:安置区近期工作安排。   台下又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有人紧张地咂嘴,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要以一己之力管好几十号人的生活了。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掌,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说的不是你们的工作,而是,你们底下那些组员的工作。” [58]第 58 章:上工(1)   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营区就醒了。   食堂的烟囱和平时一样已经冒了白色的炊烟,炊事班的战士打着哈欠把蒸柜推上电。一位正把一袋面粉扛上案板。他旁边的小刘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往门口张望:“班长,你说那些古人今天真的来?”   “什么古人。”老班长把面粉袋往案板上一撂,“你可别说顺口了以后改不过来,人家是新同事。”   “行行行,新同事。”小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继续揉面,“我就好奇,你说她们行不行啊?咱们这儿又是电又是火的......”   老班长弯腰把蒸柜的门拉开,一股热浪扑出来,熏得他眯起了眼。从荻阳城穿越那天算起,炊事班已经连轴转了快一个月。整个营区九千多号人,一日三餐,全靠后厨这二十来号战士顶着。最忙的那几天,小刘揉面揉得手都抬不起来,赵大柱自己在灶台前站了十六个小时,回宿舍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现在总算好点儿了,那些古人们适应了一段时间,指挥部便打算把一部分的工作分担给他们,也让他们能更好的融入到现代社会。老班长可太支持了!   “来了也好。”赵大柱关上蒸柜的门,“不说别的,最起码能帮着洗洗菜、打打饭吧?咱们也能喘口气。”   类似的对话在别的队里也在发生。   物资仓库门口,丁班长正把手推车一辆一辆推出来排好,旁边的副手打着哈欠蹲在墙根下喝热水,嘟囔道:“班长,你说那些新来的能行吗?别到时候推个车都能推翻了。”   “翻了就扶起来呗。你还看不起人呐。”丁班长头也不抬,"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了?推个车歪歪扭扭的,还不如人家呢。再说了,”他直起腰来,往营区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家以前可是实打实的体力劳动者,推个车能有多难?”   清理队的集合点上,年轻干事正蹲在地上分配工具。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这批工兵铲是凌晨才到的,他带着人卸了半夜的车。旁边的士兵递给他一个馒头,他啃了两口,含糊地说:“今天总算不用咱们自己上了。我这腰,再铲两天怕是要断。”   他不是没想法子调人,可调令递上去三次都打了回来。   理由就一条:巴南天坑目前仍是机密区域,而且自然保护区的特质也让它没法无限量地往里加人手,不然就只有大批量砍树平地了。因此,目前只能维持现有人力。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个用,白天干活,晚上站岗,第二天接着干。   所以,这次大家都举起双手来拥护上边的决定。物资搬运、垃圾清运、厨房后勤、医疗护工、清洁卫生......每一个都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有新人来了!   等到了天色微亮,起床的号子被吹醒,各条巷子里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在水龙头前排队刷牙,有人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家里人起床。椅子被挪动的声音、搪瓷碗磕碰的声音、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今天是荻阳城百姓第一天正式上工的日子。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各条巷子的小组长就拿着名单挨户敲门了。   “老王头,装备组,仓库门口集合,吃完早饭就去!”   “杨家的,食堂帮厨,七点半到食堂后门报到。”   “周大,物资搬运队,仓库门口集合——”   喊声此起彼伏。有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有人啃着馒头背着手往集合点走,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昨天小组长们开完会回来之后已经都以自己的方式召开了组内的小会,通报接下来的工分分配,其实就是工作的分配。   现在的工分制度是这样,有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基础工分。比如,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获得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获得三十个工分。这样可以保证一些或是因为身体太弱或是因为年龄太小没法参与劳动的弱势群体也有一定工分领取。   而除了基础工分之外能够长期固定获得工分的,那边是参与劳动。也是小组长们的分配重点。   这次姚主任一口气拿出了三千个工作的名额,包括但不限于发电站的场地平整、搬运材料;城内的废墟与垃圾清理;安置区的卫生与垃圾清运;厨房后勤帮工;医疗区护工以及打扫;开辟菜地等等等等,可谓是方方面面十分齐全。   这些工作被均匀分配到一百零四个小组,然后由小组长回去自行分配。这也是考验小组长们的第一关。能不能将工作安排给合适的人,并且不引起组内成员不满,这些都是管委会要考核并且打分的事项。   老王头就被安排在了装备组。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被分配到了工作。   他这一日早早就起了,走到巷子口便看见同组的几个后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王头!”一个后生看见他就笑,“你不是说要让你儿子替我们干活吗?怎么自己来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对啊,老王头,你那五个儿子呢?”   老王头脸一红,梗着脖子:“我儿子有儿子的活!他们去了发电站工地,那边的工分可比咱们高多了!”   “哟,那你怎么不去发电站?”   老王头噎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大了人家不要。他哼了一声:“我乐意干装备组,你们管得着吗?”   其实他想去的是发电站那边来着。不就是运送材料嘛?他以前可是挑粪的!现在养个小半月,身体那股劲儿早就回来了,这工作就很适合他呀!   而且,这些重体力活工分更高,他有点眼馋。   但他们那个小组长不肯让他去,将他给分到了装备组。小组长觉得他年纪大了,干重活不行,正好装备组缺人,就是给大家伙儿发发工具,就将他分去了那儿。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也劝他,反正这儿包吃包住,别把自己再搞得那么累。于是,老王头今天便要去发装备啦!   他带着他的几个儿子,跟着一群人笑闹着出了营房区。   营房区周围围了一圈铁丝网,只在东南西北各开了一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都有士兵站岗,旁边搭了个小岗亭,岗亭外面立着一块发光的板子。那是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字:“请出示身份卡,依次通行。”   即便是经过了大屏幕的洗礼,老王头对于这样的电子屏依然还是很惊奇,站在那儿啧啧称赞了好一会儿。待他跟着队伍走到出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干事站在最前面,停下来问:“你们的身份证都带好了吧?要记得,进出营区必须刷卡。丢了要补,补一次扣三个工分。”   老王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这是小组长一开始就反复叮咛了的,他没忘。   他们原本领到的身份卡片很简陋,但这段时间一直在开展换新的工作,不仅有了统一的身份证号,还有了正规的身份证照片。老王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照相的情形,一个黑色的奇形怪状的匣子对着他照了一下,然后在另外的方匣子上就能显示出自己的照片。当时他可真是吓坏了!   后来,管委会特意安排了人在大广场上巡回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这叫“照相”,而不是什么招魂摄魄。   “这玩意儿咋用?”旁边有人问。   那干事走到岗亭旁边,把自己的身份牌往一个灰色小盒子上一贴。“嘀”的一声,小盒子上亮起绿灯,旁边的显示屏跳出了于组长的照片和一串数字,然后那合起来的金属闸门就开了。   “就这么贴一下。灯绿了就能过。灯红了过不了,说明你的身份牌有问题,得去管委会重新办。”   队伍里发出一阵嗡嗡的惊叹声。有人把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怀里最保险的口袋,还有人反复问了三四遍,嘴巴里喃喃记住“绿灯能过,红灯不行”。   老王头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干事的样子把卡片往那个小盒子上一贴。   没有声音。   他正有点发慌的时候,那盒子忽然“嘀”了一声,绿灯亮了。屏幕上一闪,跳出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可比衙门的腰牌好使多了......”他嘟囔着,把身份牌攥得紧紧的,出了营门。   出了营房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老王头除了那次葬礼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出安置区了。走出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大变样了——荻阳城外的大空地如今被一顶一顶的军绿色帐篷码得整整齐齐,那应该是指挥部和驻军的地方。外围是一圈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再往远看,能看见堆放物资的仓库和空地。   在仓库再往后,发电站的工地就在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建起了好几个临时的工棚,还停了许多辆大铁马,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叫做大卡车。   通往荻阳城的那条土路已经被踩得又宽又平,路两边用铁丝网隔出了一条人和车分开走的通道。   这几个区域将整个荻阳城围在了中间。在这一片,有人在往推车上装物资,有人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有当兵的扛着器材往山坡上走。比起荻阳城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道,这儿更像一个正在活过来的新地方。   往仓库方向走。到了集合点,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干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挨个点名。   “王福来——”   “到!”   “李大有——”   “来了来了。”   “王老......”年轻干事顿了一下,看了看纸上写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王......大爷?”   老王头在荻阳城活了五十二年,大家都叫他老王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叫王二狗。然而,他现在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叫王二狗的,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被他改叫了王二。   他搓了搓手:“叫我老王头就行了。他们都这样叫。”   年轻干事笑了一下,在纸上记了记:”行,王大爷。你分在装备组,待会儿跟着宋干事。”   老王头被这一声“王大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城里挑粪,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偶尔有人喊他,也是“挑粪的”或者“那个收夜香的”,可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王大爷”。   他心里喜滋滋的。   宋干事是后勤组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原本是部队里管物资的,现在又被临时征召到了管委会。   “成,老王,跟我来。”宋干事带着他往仓库侧面的一个帐篷走,“咱们装备组活不重,就是把工具发给来领的人。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负责在这儿给东西就行了,来一个人给一套。”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几摞表格,还有几支圆珠笔。靠墙堆着一箱一箱的手套、口罩、安全帽,角落里立着十来把工兵铲和竹扫帚。   不一会儿,清理队、搬运队、发电站工地的领队陆续来了。宋干事负责核对人数,老王头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哪个队领几双手套、几顶安全帽,照着单子数,数完递过去。   “清理三组,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双手套。”宋干事念。   老王头把手伸进箱子里,一双一双往外数。手套是白棉线的,厚厚的,握在手里有点涩。这东西好呀。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想到他们能戴上这种手套干活,老王头都有些嫉妒了。他以前挑粪的时候哪戴过手套?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风一吹疼得钻心。   这几个兔崽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们偷懒耍滑,那他老王头非得揍死他们不可!   他数到第十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数......该怎么数来着?他知道比十多,但是叫什么来着?十一?十二?老王头心里念着,嘴上却叫不出来。   糟糕!   “数对了吗?”看他久久没出声,宋干事探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数不清。我只会数到十。十以上是啥来着?十一?”   说完这句话,他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另一个来领装备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   宋干事却没笑,他很严肃地朝那位笑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表格放下,走过来看了看老王头手边排好的那几双手套,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没事,老王。”宋干事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咱们换个法子。”   他蹲下来,把老王头面前的手套重新拢到一起:“你能数到十,那就先把十双,数完十双就放一堆。”   老王头愣了一下:“十双......”   “对。二十五双就是两个十双,再加一个五双。”宋干事不疾不徐,“你先数十双放一堆,再数十双放成一堆,最后再多数五双就行了。”   老王头眨了眨眼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十个加十个,再加五个。   他记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数了起来。一双手套、两双手套、三双......数到第十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这十双手套往旁边挪了挪,码成一堆。然后从第十一双开始,不对,不是十一双,宋干事说了,得从头数。一、二、三......他又数了十双,又码一堆。   再多数五双。   “数好了!”看着眼前的三堆手套,老王头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三堆拢在一起,兴奋地喊了起来,“二十五双。”   宋干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错。行,放这儿。”   宋干事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刚才分配工作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这一茬,光想着老王头年纪大给他安排一点轻省的活。这要是最后换人,伤到了老人家的自尊,那他心里就要过不去了。   之后,每当有人来领东西的时候,宋干事都会告诉老王头要数几个十,这样磨合了一早上,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除了手套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物资就是安全帽。发电站工地的领队来领了三十顶安全帽,三十双手套。老王头赶紧去搬安全帽。那帽子黄澄澄的,一顶一顶摞在墙角,他抱了一摞过来。   “哎哟,这个帽子真能挡住石头?”他有些好奇。   年轻士兵笑了一声:“大爷,您要不信——”他随手从墙角捡起半块碎砖,往安全帽上使劲一砸。喀嘣一声,帽子凹下去一个浅坑,但没穿。老王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凑上去摸了摸那个凹坑:“还真没破!”   “工地上比这重的家伙多了去了,所以得戴着这个。”年轻士兵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老王头用力点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安全帽。他想起以前挑粪的时候,有一回在巷子里被屋瓦掉下来砸中了脑袋,当场就趴地上了,血流了一脸,躺了两天才爬起来。那时候要是也有这玩意儿......   他再次在心里惦记起了自己那几个在工地的儿子,待会儿得问问他们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来领装备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王头搬进搬出,出了一身汗。但他不觉得累。这活不用弯腰,宋干事甚至给了他一张小凳子,也不用怎么扛重物,就是数数东西、递递工具,比他挑了三十年的粪轻快多了。   而且,每个人来领东西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嫌他以前挑过粪身上臭,没有人拿他打趣取乐。宋干事叫他“老王”,年轻干事叫他“王大爷”,他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叫过。   所以,整整一上午,老王头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干事看了看表:“行了,上午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   老王头愣了一下:“咱们也去食堂?”   “都去啊。”宋干事说,“食堂中午开饭,所有人都回去吃。这儿离食堂也就半里地,走走就到了。”   老王头笑呵呵:“我还以为中午就吃几个馒头呢。我早上的时候还特意从食堂带了馒头。”   宋干事:“你还搞那么费事干嘛?”   老王头理直气壮:“我们以前服徭役的时候,那都得要自备干粮。”   宋干事好奇问:“官府不管饭的?”   老王头叹了口气:“管啥压,去年修城墙,我跟着干了一个多月,别说工钱了,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自带干粮,晚上回家还得自己弄饭吃。”   他们正在一路往食堂走,又碰见其他队的人也都在往回走。清理队的人摘了口罩,露出灰扑扑的半张脸;发电站工地的人满身是土,但个个精神得很。   大家聚在一起,有人听到了两人的聊天,立刻插话道:   “你这算好的了。前些年修县道,我表哥去了。说是一天管两顿饭,结果顿顿是稀粥,干到第三天人就撑不住了。监工还拿着鞭子站在旁边呢,说你装病,上去就是一鞭子。后来是我爹去把他抬回来的,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我也去过。那次是给王府修花园。干了二十多天,说是给三百文,结果到头来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去找他们理论,守门的家丁把棍子一横,说再闹就按刁民处置。”   “那你不也没办法?”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徭役嘛,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指望别的?”   “你们说的这些都还算好的。”老王头哼了一声,“早些那年县里修桥那会,我去干了小半个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城,中午一人发一个掺了糠的黑面饼,没有水,渴了就自己去河边趴着喝。监工还特别厉害,骑在马上拿鞭子指来指去,谁动作慢了就骂。有个年纪大的实在扛不住了,一头栽在泥地里,监工嫌晦气,让旁边的人把他拖到树底下晾着,结果人就没了。”   所以他听人说会有人送饭过去,但还是带上了两个馒头,就怕以防万一。   宋干事连忙说:“那咱们这儿可不是服徭役,就是正常的干活挣工分。”   他也是有点年纪的人了,但也是八十年代生人,虽然在书里和影视剧里面了解过古代服徭役的惨状,但哪里有一群真正的经历者当面和自己讲来得震撼?   封建社会害死人呐!   “那是,那是。”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又轻松了起来。还有人围着宋干事打听这工分到底能干些什么,宋干事回答应该很快就要进行工分奖励机制了,让大家都不要着急。   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很快便到了食堂。   “爹,我们在这儿——!”大老远的,占了一整张桌子的王家几个儿子就站起来朝着老王头挥手。 [59]第 59 章:上工(2)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名字和他老子一样起得简单粗暴。王家第一个儿子来了,叫王大来,第二个儿子就叫王二来,三来、四来、五来......就这样顺了下去。   这会儿,这几个来已经端着被盛得满满的餐盘回到了桌子上。   “今儿有红烧肉!”他们都很激动。   红烧肉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最受人欢迎的菜色了,以前何曾敞开过肚皮吃过大块的肉?大盆的红烧肉炖得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看了都要让人流口水。   现代很多人其实更爱吃炖肉里的配菜,觉得更入味还不腻。但荻阳城里的这些百姓们,肚子里的油水还不够充足,还没有对肉腻味,更爱一口一块肉。那肉汁拌着白米饭,能吃上三大碗!   过瘾!   除此之外,还有炒白菜,菜叶炒得碧绿,蒜末的香味混着油烟气飘出去老远。王家几个儿子还打了一锅鸡蛋汤,蛋花打得细细碎碎的浮在汤面上,撒了一把绿葱花,颜色很吸引人。   他们一家子大块朵颐,吃起饭来可没什么聊天的时间,狼吞虎咽。   直到吃到半饱了,王四来这才开口:“爹,我刚才看到何婆子了,在窗口给人打饭呢。”   何婆子是他们的老街坊了。   老王头嘟囔了一声:“难怪那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这婆娘就是嗓门大。”说完后,又很羡慕,“她这活儿好,对着这么多吃的。”   “这也不能偷吃吧?”三儿子迟疑地问。   “能整天闻着这香味儿也值了呀!”   “那倒是。”大家嘿嘿笑起来,这肉香,闻着都能吃一大碗饭。   总算是吃饱了,几人又去那边打算打碗汤,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却想起了自己一直惦记着要说的话,脸上放着光,“爹!你猜我今天干啥了?”   老王头嘴里塞着饭,含糊道:“能干啥?搬东西呗。对了,我还没问你们几个,有没有好好干活?要是偷懒了,看我回去怎么抽你们!”   几个人都连忙摇头。   “不是!”王五来却依然很兴奋。往前凑了凑,郑重宣告,“我和你们说,我今天坐上大卡车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等着看老王头的反应——其他几位兄弟是没有反应的,毕竟他们这一路已经听了没有五遍也有三遍了。   不过他爹老王头筷子顿了一下,没他预料中的那么激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啥叫大卡车?”   王五来:“......”忘记他爹还不知道这是啥了。   “大卡车!”他两只手张开比了个巨大的方框,“就是那个比咱们以前住的屋子还大的铁家伙!那个开车的兵哥让我坐上去的,坐到驾驶室里!我还摸了方向盘!”   王四来在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帮腔:“是真的。那个兵哥看他老往车窗里瞅,就让他上去了。爹,那卡车,我跟你说,轮子比我还高,没马拉也没人推,自己就能跑。”   “对对对。”王五来激动得筷子差点掉了,”爹你知道它烧的什么不?柴油!不是柴不是炭,是柴油!油门一踩,嗡嗡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好远,它屁股后面冒的烟比咱家灶房的烟囱还大!”   王四来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继续补充道:”而且那烟有毒。管事的兵哥让我们离远点。”   他今天和老五被分到了一个工地,现在就在后悔怎么当时自己没凑上。   老王头放下筷子,看着王五来那张放光的脸,也激动起来:“你还坐上去了?!”   “还有呢。”王五来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汤,“还有推土机。不过推土机我没坐上去,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开推土机的大哥让我站到履带上去看驾驶室,里面全是把手和按钮,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他还说开推土机跟开飞机差不多!”王四来插嘴。   “他说的是有点像,不是差不多。”王五来纠正,“然后他说要考证。爹,考证是啥?反正他说想学开那些铁家伙就得先考证。”   王五来那张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喜悦和激动。王老头也很激动,一直在搓搓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我就说你有出息,这都坐上大铁马了!”   他就说他这最小的儿子,是几个儿子里最聪明的!这要是在荻阳城里,他得去祖宗面前烧柱香才行。   “你到底是怎么坐上去的?”老王头问。   王五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   “嘿嘿,我再跟你们从头说一遍......”   王四来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而其他几个没有参与这桩盛事的兄弟则是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又要再听一次了......这汤怎么都变酸了呢?   王五来和王四来被分配到了发电站土地平整的工地上。   他俩一大早就过去了,吭哧吭哧埋头苦干。   到了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把天坑里的雾气晒散了。王五来正蹲在土坡上拿耙子平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轰轰轰的,哐当哐当,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喇叭。   他直起腰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旁边的几个后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土路拐角处转了出来。   大卡车。   王五来后来跟老王头形容的时候说的是”那么大一个”,但在工地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娘咧,这玩意儿怎么能动?这玩意儿居然能动!”   那几辆卡车依次从土路上开过来,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方方正正的漆成了军绿色,后面拖着一个和营房差不多大的车厢,里面装满了钢筋。钢筋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卡车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自己就能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发颤。开到工地边缘的时候,它猛地减速,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   王五来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来几个人过来卸货!”开车的兵哥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跟前,王五来仰起脖子,那车轮子比他站着还高出一截。车厢侧面印着一排白漆大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车身是铁皮做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那种凉和石头不一样,和铁也不一样,是一种被太阳晒过但依然带着金属质感的凉。   “别愣着。”兵哥跳下车,把车厢挡板放下来,“来,钢筋两个人抬一捆,轻拿轻放,别砸了脚。”   王五来凑到车头那边,从驾驶室的窗户往里偷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方向盘比磨盘还大,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圆圆的表和按钮,座椅上还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   “想上去坐坐?”兵哥看见了,笑着问。   他已经知道今天来这儿帮忙的人都是曾经荻阳城里的百姓。他们这种运输班的和百姓们接触得比较少,早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这会儿便表现得非常的慷慨。   王五来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但兵哥已经拉开了车门:“来,上去试试。反正这会儿也不开。”   王五来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等好事?!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咧开嘴抓着车门把手爬了上去。驾驶室的座椅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坐上去整个人都悬着,脚踩不到底下的踏板。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方向盘比推磨的把手还粗,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从驾驶室里往外看,整个工地都在眼皮底下。   那些蹲在地上刨土的人,那些推着手推车的人,还有远处那个轰隆隆正在往前顶土的推土机,全都变小了。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方向盘上,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好像这个驾驶室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门缝那头有一个他从前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差不多了。”兵哥在外面喊,“下来帮忙卸货。”   王五来慌忙从驾驶室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回到车厢后面,和四来搭手抬钢筋。那一捆钢筋沉得要命,两个人憋红了脸才抬下来一捆。   “轻点儿,往左边靠......对,放那儿就行。”   “这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呢?”搬了几回之后,王四来擦了把汗,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那个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兵哥拍了拍车头:“看见没?这里边有个发动机。烧柴油的。柴油烧起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他看着眼前几张茫然的面孔,拍了一下脑袋:“算了,现在和你们也解释不清楚,过两天扫盲班开了,你们可能就知道了。反正就是,这玩意儿不用马拉,也不用人在后面推。油一烧,自己就能跑。”   “柴油是啥?”王五来憨憨问。   “就是......”兵哥想了想,放弃了解释,“你们就当是灯油吧。灯油能点灯,柴油能让车跑。”   卸完了钢筋,卡车重新发动。发动机”轰”的一声咆哮起来,车头微微往上一抬,然后缓缓地往后退,调了个头,又沿着来时的土路开走了。   王五来追出去几十步,看着那几辆大卡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比刚才搬钢筋的时候还快。   “五来!”旁边的后生拍了他一巴掌,眼里说不出的艳羡,“你刚才坐了那个车?”   王五来点了点头。   “咋样?”一堆人围了过来。   王五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推土机。工地上的推土机上午一直没停。   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从早上就蹲在工地最中间,把从山坡上铲下来的土一铲一铲地往低洼处推。开推土机的兵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迷彩的渔夫帽,还架着墨镜,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手脚却极利索,推土机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大铁牛。   趁着中午歇息的时候,他跳下推土机,坐在履带上喝水。王五来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想看?”兵哥把墨镜推到脑门上,露出笑容。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五来已经不害怕这些士兵了。他发现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冷酷,似乎不好接近,但私底下其实都非常的和气,和以前服徭役时的监工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听了问话后,他使劲点头。   兵哥站起来,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他往里看。推土机的驾驶室比卡车的要粗糙得多——到处是油污,座椅破了一个角,脚底下踩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板。但那一排排操纵杆让王大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往前推是铲土,往后拉是倒车。这个是控制铲子高低的......”兵哥一个一个指着,又嘿嘿一笑,“想学?”   王五来又使劲点头。   “那你得先考证。”兵哥拿草茎指了指他,”没证不准开。”   “考证......是啥?”   “就是考试。学会了就去考,考过了发你一个证,有证了你就能开。不光是推土机,以后学好了还能开卡车,开挖掘机......”兵哥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以后说不定还能开飞机。”   他也还是个年轻人,带着点炫耀的心思卯足了劲儿在这些人面前画大饼,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飞机?”   “就是你们说的铁鸟。”兵哥乐不可支,往天上指了指,”你们之前在大会上看到的那个在天上飞的。那个操作起来跟推土机......”   他卡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好吧,其实完全不一样。我就是鼓励鼓励你。等扫盲班开了,好好学。以后开飞机估计不太可能,但考个证开开工程车还是有希望的。”   王五来站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半截的巨大铁铲,心里头那个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很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原来人可以不用弯腰刨土,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他又想起了一个更早的念头。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他爹老王头挑粪。粪桶挂在驴车后面,臭烘烘的,他跟在车尾,看着驴屁股一摇一摆地往前走。那时候他问过他爹一句话:”爹,咱们一辈子就挑粪吗?”   老王头当时没回答他。   今天那个开推土机的兵哥说,想学,就先去考证。   *   “然后那个兵哥跟我说,想学开推土机得先考证。”王五来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眼睛里的光还没退,“爹,什么叫考证?就是学会了通过考核就能拿到的凭证。拿了证就能开。”   “证?”老王头愣了一下。   “就是一个绿色的小本本。”王五来比划着,“他们还给我看了咧。”   王四来补充道:“我也去打听了,就是考核通过了给的证明,有了证明上头才会让你操作推土机,就好像路引一样,没有路引衙门不让出城。”   老王头放下筷子。他本来想说自己上午也开了眼界。但儿子们正在兴头上,他没插嘴。他只是看着几人那张被灰和汗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以及那几双闪亮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晃神。   这几个孩子以前跟着他挑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那种灰还不单单是脸上沾着的混着汗水的灰尘脏污,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灰。那时候他每天跟在驴车后面,不说话,不抬头,整个人像是皱成一团的旧衣裳。可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里有一团火。   “爹。”王五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些东西,卡车、推土机,真的都是人能造出来的?”   未免也太神奇了!   老王头没好气的,觉得儿子问了个傻问题:“那难不成真是仙人呐?”   现在在他的心中,这些当地人可比仙人要靠谱多了。以前烧香拜佛的,也没见仙人出来说啥,但现在不用烧香不用拜佛,日子却过得好得多了。   王五来感叹了一句:“要是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可就太厉害了......”   他以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就是咱们荻阳城墙上的那几架弩机,还有周王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可是当直升机的旋翼掠过荻阳城的城墙时,这种认知却如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老王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了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让你开推土机的那人不是说了吗?那得考证。你要真想知道,就好好干。等以后出去了,有的是东西让你看。”   王五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很期待扫盲班的开办,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学!   ......   午饭的热闹渐渐退了潮。窗口前的长队缩成了三三两两的零星人,食堂里的椅子一张一张被推开,有人打着饱嗝往外走,有人端着餐盘放到了回收处。打菜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们终于可以从后面走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何婆子,她把口罩往下一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娘咧,这可比在家做饭累多了。刚才那一锅菜,少说也打出去上百勺。我这手腕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本来还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那么累。   炊事班的班长朝着大家走了过来,先是热情地鼓了鼓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后厨给你们留了饭,赶紧去吃。”   听到吃饭,这群妇人们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神情也变得鲜活了起来。   “今天是红烧肉,我给别人打菜的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那还好你戴了口罩,不然谁敢吃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炊事班班长笑道:“今天是因为你们上午的时候培训比较久,所以才现在吃饭。以后可以把吃饭的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半,窗口放两个人值班就行了。不过,这一个月,上午都得参加培训,然后还有考核,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班长:“成功通过考核的人呢是有工分奖励的,所以大家要抓紧机会!”   他们炊事班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替安置区培养人才,以后安置区的食堂大部分任务便要逐渐交接到这些“本地人”的手上。因此,上午的培训很重要。   听到班长的宣布,大家一边惊喜一边忧愁。   喜的是还有额外工分奖励,愁的是这个培训和考核可不怎么轻松。   何婆子回想起今天早上刚到后厨这边集合的场面,心里一阵忐忑。   这份活儿她得来可不容易,堪称是被她抢来的。那天,他们组的小组长来统计意向,问到她想干什么,她立刻选择了做饭!别的活她不敢吹,但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这个她拿手。但是小组长说食堂帮厨那边报名的人多,未必能排上。   何婆子一寻思,第二天一大早就蹲在食堂后门口,等到管事的这个班长出来,立刻上去毛遂自荐,拍着胸脯说:“你们不是在招人吗?我先来让你看看我干活,看上了你就留下,看不上我扭头就走,不耽误你事。”   班长被她缠得哭笑不得,当时没说准话。但最后分配活计的时候,她很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真被分到了帮厨的活儿。她当下就决定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辜负别人的信任。可是今天一上午,培训下来,她立刻有些萎了下来。   这边厨房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繁琐了!   带她们进行培训的是炊事班的老兵,一上来就非常严肃地告诫所有人:“首先,食堂后厨不是普通地方。这里有高温蒸汽、有电器设备、有明火。操作不当会烫伤人,甚至会出人命。”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二,食品安全是底线。几千号人吃你们做的饭,手上不干净、菜没洗干净,会让人拉肚子、生病,严重的会出大事。”   “所以,”他顿了顿,”今天上午不是直接上工。所有人先接受培训。培训完了有考核,考核过关的,下午留下来继续学。考核不过关的,分配到别处去!”   考核?过关?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不安的水花。   居然还要考核,还不一定能留在食堂?! [60]第 60 章:上工(3)   当下,就有人小声嘀咕:“还考核啊......”   “怕考核的现在就可以走,没关系。”那老兵瞪了一眼,大家立刻不说话了。   没人走,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何婆子攥紧了衣角,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要是没留下,可对不起自己的那番争抢。   那老兵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带着人进了后厨。   一进后厨,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不锈钢灶台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几口大铁锅比家里的灶台加起来都大,要踩着矮凳才能够到锅沿。大蒸柜竖在墙边,比人还高半截,上面好几个旋钮,亮着绿色的小灯。角落里那台和面机正在轰隆隆地转,一大坨面团在里面被翻来翻去,跟变戏法一样。   “这是......做饭的地方?”有人声音发虚。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厨房可不太一样。   “是啊。”老兵的语气稍微松了些,“这是咱们营区的后勤厨房。”   何婆子胆子大,凑到蒸柜前面探头探脑。这时蒸柜刚好到了时间,“嘀”地响了一声,一股白浪从柜门缝里喷出来,热腾腾的水汽直扑她的脸。   “哎哟我的娘!”何婆子往后跳了两步,拍着胸口,“这怎么还冒气呢?!”   几个妇人被她逗得想笑,但一看到那老兵不虞的神色,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先别乱摸乱碰!”老兵沉下脸来,正好借着何婆子这事儿来对这些毫无现代厨房经验的人进行教育,他指了指蒸柜,“看到了没?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危险之一。高温蒸汽,可以将人的皮肤烫伤。所以,后续在开柜门的时候必须戴手套、侧面站,正对着门会被蒸汽烫伤。记住了吗?”   他挨个看过去。所有人都在点头,包括何婆子。   “这是电蒸柜。”他解释了一下,“不用烧柴火,插上电就能蒸。你们今天早上吃的馒头,就是它蒸出来的。”   “电是啥?”有人小声问。   老兵指了指头顶的灯:“就是让灯亮的东西,也让这个蒸柜热。但是,电必须要被谨慎对待,如果不小心,就会很危险。”   “那不就是仙术嘛......”何婆子嘀咕。   “不是仙术,是科技......”老兵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这句话我今天估计得说好多遍。以后扫盲班开了,会有人专门来教。今天咱们先把厨房的规矩学好。”   参观完后厨,他没急着让她们上手,而是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水池边。   “培训第一课,洗手。”   ”洗手?”何婆子愣了,”谁还不会洗手啊?”   接下来,她就见识到了,这儿的洗手还真和她们平常的洗手完全不一样——洗的时候从手指尖搓到手腕,又从手腕搓到手肘,连指甲缝都用刷子刷了一遍,最后过水冲干净,再用消毒水泡了一会儿。   整个流程之严肃,之复杂,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何婆子反正是看傻眼了。在接下来的练习环节,她明明很努力还原了,但依然被老师检查到手腕内侧没搓到位,让她重新搓。   *   “这洗个手可真是太折腾人了。”何婆子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   她们已经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餐,在食堂一角找了位置坐下来吃。虽然红烧肉很香,里面的小鹌鹑蛋尤其美味,但是何婆子难得的对它失去了兴趣,脑子里全部在想着今天上午培训的洗手顺序。   整整一上午,她们就学了个洗手。   她忍不住问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哎,上午那些你记住了没?那个洗手的顺序,先搓指尖还是先搓手腕?我脑子都成一团糨糊了。”   和她坐一桌的恰好是杨嫂子和周大媳妇,金秀秀巷子里的两位。   杨嫂子愣了一下,小声说:“先搓手指尖,然后手指缝,然后手掌心,然后手腕,最后手肘。然后用刷子刷指甲缝,再冲水,再泡消毒水。”   何婆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咽:“你都记下来了?”   杨嫂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脑子慢,就多记了几遍。”   “脑子慢?”何婆子一拍桌子,“你这脑子比我强多了!那明日考核咱俩站一起,你提醒着我点儿。”   明天是小考,等到一个月后还有大考。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杨嫂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叫啥?”何婆子自来熟地问,又自我介绍了一下。   杨嫂子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何婆子又看向了周大媳妇。周大媳妇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自己是谁。   “那你们倒挺好,还住在同一条巷子。”何婆子说。   大家你来我往聊了几句,有何婆子在,场面就没冷下来过,也算是熟悉了。   见周大媳妇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何婆子问她:“你怎么不吃?”   “有点累。”周大媳妇小声说,“上午站太久了。”   她以前在杨家灶房帮过几年厨,但那时候只需要负责三房十几个人,比起现在来其实还要轻松一点。而这个大厨房里事情多,而且规矩也多。她不仅站了一上午,脑子也没停过,就觉得还是挺累的。   而且上午她被老师提醒了两次口罩戴得不规范,最后红着脸重新戴好,生怕被退回去。   金组长给她谋了一份这么好的差事,她要是因为考核不过关被退了,那脸就丢尽了。她和周大这辈子都别想在巷子里抬起头来。   “是挺累的。”杨嫂子也抻了一下腰,“胳膊也酸,那大铁勺可真挺重的。”   一次两次不觉得,但当打菜这个动作要重复几百上千次的时候,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个我有经验,多练练就习惯了。”何婆子笑眯眯说,然后又八卦转向周大媳妇,“刚打菜时和你说话那个是谁?你男人啊?”   她和周大媳妇正好站在相邻的窗口。   周大媳妇红着脸点点头:“对,是我男人。”   打菜的时候,她站在最靠边的那个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有当兵的,有和她一样的荻阳百姓,还有工地回来的浑身是土的男人。她不太敢抬起头来看人,就是低着头舀菜,一勺一勺地扣进搪瓷碗里。   直到有个声音在窗口前面响起来。   “今天还好不?”   周大媳妇猛一抬头,站在窗口前面的是周大。   周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印子,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她有点慌。   “没有。”周大摇摇头,把碗递过去,“打菜吧。”   她给他舀了一勺菜,手有点抖。他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大媳妇把这事讲给何婆子和杨嫂子听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何婆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你男人愣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说我今天打菜的时候怎么看到有个人在窗口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你家那口子!”   “他不是木头桩子。”周大媳妇小声辩了一句,“他就是有点愣。”   “那还不一样?”何婆子笑得更厉害了,“一个愣一个呆,可真是天生一对。”   女人间的话题一向换得快,何婆子笑完立刻又和杨嫂子聊了起来。   周大媳妇看了一眼操作间里亮着绿灯的那个大蒸柜,又透过门帘缝隙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现在正好是午休时分,外头有人三三两两靠在墙边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画字,照着食堂发的旧报纸的字在泥地上学着写。   她听着旁边两人的聊天,往嘴里扒了口饭。   她跟这两个人其实都不太熟,跟何婆子才认识了半天,跟杨嫂子也就上午培训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但坐在她们中间,端着一样的餐盘,吃着同一锅饭菜,从杨家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待到几人吃完,外头沉寂了不多久的营区又开始有了轻度的喧嚣。   下午干活的时间快到了。   ......   干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傍晚六点多,周大下了工便径自去了食堂。他看到打菜的窗口里已经没有了自家媳妇的身影,有些疑惑。   何婆子看到了他,热情说:“你找你家媳妇儿是吧?她已经回去了嘞。”   周大有些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被退回去了吧?他们在宅子里当奴仆的,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何婆子笑了起来:“你可就放心吧。我们这儿是分班倒的,你媳妇儿负责了早餐和午餐,我们这一批就负责午餐和晚餐,她下午干完活儿就先回了。”   周大这才松了一口气。向何婆子道了谢,用完饭之后他这才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营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巷子里的土路照得黄澄澄的。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有人蹲在门口洗脚,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差点撞翻他手里的热水壶。   “慢点儿!”周大往后让了一步。   孩子们早就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媳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揉胳膊。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一道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子。   “回来了?”周大媳妇抬起头。   “嗯。”周大点点头,又拿起桌子上的热水壶,“我先去给你打壶热水,给你泡泡脚。”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咋这么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周大说完自己也笑了,拿起热水壶就出了门。他自家媳妇自己知道,最不耐站,每次站久了就容易小腿酸疼。他们私底下曾经猜测过,或许是因为有一年冬天她恰巧被分在了杨家的浆洗房,在冷水里洗衣服,手脚都沾了寒气。   所以在分配到帮厨组的时候,周大本来是想要去找金秀秀看看能不能给她调换一份工作,却被自家媳妇给拦住了。她觉得这是金秀秀好不容易给自己争取到的机会,要是还不去,显得他们似乎在挑三拣四一般,听上去不大好。   待到周大回到屋内,便把盆拿出来,又兑了一些热水进去。   周大媳妇,她姓刘,叫刘迎娣,将脚踩了进去,顿时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长叹。能有热水泡脚可太好了!即便是杨家这样的人家,也没有奢侈到能每天给奴仆们提供泡脚的热水。但这里,却是二十四小时可以去接的。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不远处电子屏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又在播什么公告。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觉,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别担心,我觉得我只要每天坚持泡脚,这毛病肯定能好。”刘迎娣小声对男人说,“而且,厨房的工作我还挺喜欢的。”   周大:“那就行。”   “你今天咋样?”刘迎娣先开了口。   “还行。”周大说,“上午搬物资,下午搬物资,搬了一整天。”   刘迎娣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了。他就是这样,很沉默,说话也向来笨拙。但很快,她就看到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她停下揉胳膊的手,看着他。   “今天上午,出了件事。”周大说。   ”什么事?”刘迎娣紧张起来。   周大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盏灯,脑子里却浮起了今天上午的场景。   今天上午,运输队的卡车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装的是肥皂,一箱一箱的,码了半车高。带队的孟干事站在车旁边,拿着个本子在清点数目。   “卸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磕了碰了。”孟干事交代了一句。   周大和几个后生爬上车厢,开始往下搬。肥皂箱子不算太沉,但码得高,最上面那几箱得踮着脚才能够到。周大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箱,手指刚搭上纸箱的边缘,不知道是绳子没绑紧还是他用力大了些,摞在最上面的三四箱肥皂一下子滑了下来。   箱子砸在地上,肥皂滚了一地。有几块摔成了两半,白花花的断面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   周大站在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一地的碎肥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肥皂可不便宜,这几箱摔下去,把他和媳妇的工分全扣了都不一定赔得起。   旁边几个后生也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就在这时,孟干事跑了过来。他刚才站在车头那边清点数目,听到响声就过来了。周大看见孟干事往这边跑,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他知道孟干事虽然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但管起事来很认真。这么大的损失,肯定要追究的。   “是他摔的。”同组有人已经利索地把周大给推了出去。   结果,那位孟干事跑到跟前,第一句话是——   “你没事吧?有没有砸到?”   周大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张了张嘴,惶恐不已,“没有。没砸到。”   孟干事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这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肥皂。碎了好几块,还有几块滚到了车轮底下。   “人没事就好。”他说,也松了口气,“记得下次绑绳子绑紧点儿就行。来,先把地上的捡起来,还能用的挑出来单独放。”   说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捡了。   周大站在那儿,看着孟干事蹲在地上捡肥皂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在杨家的时候,摔坏了东西都得挨一顿数落,还得从月钱里扣。要是碰上主家心情不好,说不定还得跪上半天。可是孟干事没骂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先问的是人有没有事。   “愣着干啥?”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赶紧捡啊。”   周大这才回过神来。   他跳下车,蹲下去跟着一起捡,手还有点抖,不知道是刚才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碎的那些孟干事记了个损耗,不用个人赔。中午歇着的时候,他还过来问大家累不累,让他们多歇一会儿。   周大调动自己所有的情绪和词汇讲完这些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干事人还挺好的。”刘迎娣感慨。   周大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的人都挺好的。”   刘迎娣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的表情,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我今天也挺好的。”她说,“上午培训学洗手,下午站窗口打菜。何婆子就站在我旁边,她人热络,跟我说了好多话。还有杨嫂子,她也在食堂,和我还是一班。”   “那挺好。”周大说,“有个熟人,你也不闷。”   “对了。”刘迎娣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今天金组长来找我了。”   “金娘子?”   “嗯。”她点头,“她来问我,说食堂的活儿累不累,适不适应。还跟我说考核别紧张,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怕的。可和气了。”   周大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金组长对咱们真是没话说。”他说,“之前也是她站出来替咱们说话的。后来分活计,她又替咱们谋了差事。你去了食堂,我去了运输队,都不算差的活儿。”   “是啊。”媳妇也感慨,“我听说运输队那边有好几个组在抢,要不是金组长帮咱们说话,你未必能进得去。”   因为运输队的工分高。   “那咱们......”周大回忆了一下以前和自己交好的那些小厮们的惯常做法,犹豫道,“要不要去谢谢她?”   刘迎娣看着他:“怎么谢?”   “我也不知道。”周大挠了挠头,“以前咱们在杨家的时候,不是逢年过节都得给管事送礼吗?”   刘迎娣想了想,认真说:“我今天在食堂听说,管委会不许收礼。上次有人给姚主任送了东西,被退回来了,还挨了批评。”   “真的?”   “真的。何婆子说的。”   周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那不送了。”   “真不送了?”   “嗯。”周大点点头,“金组长帮咱们也不是图咱们送礼。咱们把活干好了,别给她丢人,比送什么都强。”   刘迎娣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桩事。”周大又说,“今天我打听了一下,咱们这些从杨家出来的人,大部分分到的活儿都差不多。有去工地的,有去食堂的,有去运输队的,有去后勤的。”   “真的?”刘迎娣惊喜地问。   “真的。”   刘迎娣听了,心里头最后一点不安也放下了。虽然大家以前同在杨家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和不睦,但是现在出来了,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的。她总担心他们是从杨家大宅里出来的,是不是会被另眼相待。如今周大这个消息给了她不小的鼓舞和重新面对生活的信心。   “那咱们就好好干。”没头没脑的,她冒出一句。   “好好干。”周大应了一声,又指了指盆,“水快凉了,我再给你加点热水。”   刘迎娣将脚提起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周大忙上忙下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安定感,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虽然明天还是早班,但此刻她是一点也不觉得累。   *   不是所有被放出来的奴仆都有周大和刘迎娣这样的运气。   翠儿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昨日小组长钱贵给每个人分配活计,名单上没她的名字。她是除了组里的老人和小孩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当时她站在人群里,听着钱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停,说了句“没了”,就收起名单走了。   她站在原地,旁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去问了钱贵,对方倒也很客气,说刚好没有工作岗位了,而且这种工作岗位都会轮换。这次没她,但下次就轮到她了,让她不要急,耐心等待。   翠儿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可能就那么巧,单单把她给剩了下来。毕竟,在那些被分配到了工作的人里面,有年纪比她大很多体力也更弱的人。但钱贵这么说,她也没法子。   今天一大早,同屋的两个女人天不亮就起了床。一个去了清洁组,一个去了荻阳城里帮忙搞卫生和清运垃圾。她们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翠儿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睁眼。她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安静下来,这才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太好意思出门,留在安置区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就她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姑娘家没活儿干,别人会怎么想她?于是,一整个白天,她去食堂吃了两顿饭,剩下的时间就在营区里漫无目的地走。   到了傍晚,她早早去淋浴间洗了澡,这倒是不去上工的好处之一,去洗澡不用排位。但她还是去晚了一点点,刚洗完,就听到外面的水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大家都下工了。   水房是营区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天傍晚这个时辰,女人们下了工,都会端着盆提着桶过来打热水。有的是回去洗脸泡脚的,有的是要洗衣服的,还有的干脆就在水房外头支个盆洗头发。水汽从半掩的门窗里冒出来,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和女人们的说笑声,嗡嗡嗡的,像是几十只鸭子同时叫唤。   翠儿本来是想绕过去的,可她刚转过身,就听见水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知道咱们组那个翠儿不?”   翠儿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61]第 61 章:妇女帮助小组(1)   “就是以前在周王府当丫鬟的那个?”   那女人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隔着窗户传出来,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对对对,就是她。”   “她是不是今天没上工啊?”   “嗐,别提了,我们组唯一一个没上工的。我看她站那儿的时候都觉得挺可怜的,脸都红了。”   “我和你们说,”有人压低声音,但是在水房这样的空间,依然听得挺清楚,“今天听说,名单上本来有她,后来划掉了。”   “划掉了?凭啥呀?”   “还能凭啥,从王府出来的人,小组长哪敢用。”答话的那女人拧了一把毛巾,水哗哗地响,“周王府那些案子还没查完呢,周王、徐长史都被关着。她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谁知道?万一录用了,后头查出点什么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翠儿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里面,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倒也是。”另一个女人接过了话头,轻哼了一声,“我听说那周王府可乱了。说是丫鬟,谁知道清不清白......”   她的声音暧昧起来,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滚来滚去。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女人笑了一声,但笑得意味深长,又带着点恶意,“我就是觉得,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长得又不差,在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年,说是丫鬟,谁知道后来是不是成了屋里人?听说,周王可好色了。”   轰的一声。   翠儿耳朵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火。   “那倒也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轻笑了几声,“我可听说,好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年纪大了就会被收房。那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还有......”最先说话的那个女人又要往下说。   翠儿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倏地拉好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用脸盆端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就站在了水房的门口。厚厚的门帘被她甩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水房里七八个女人齐齐转头看着她。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聊得眉飞色舞的那几个女人,张着嘴,手里攥着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有的还挂着笑,有的正凑在一起咬耳朵,有的刚拧了一半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子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翠儿站在门口,棉袄的领子歪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她胸口起伏得很快,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   那几个女人认出了她。为首的那个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剩下的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下头。   然后,她们开始若无其事的开始了下一个话题,窃窃私语,仿佛刚才的恶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很想直接和她们撕破脸吵一架,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门砰地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子里没人,同屋的都还没回来,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什么屋里人?谁成了屋里人?!她在周王府当丫鬟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周王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丫鬟身上砸,她手背上现在还留着一道鞭痕。这样的日子,被人泼脏水说成了“屋里人”?   再说了,成为了屋里人又怎样?府里的那些舞姬和通房,有落到什么好吗?   翠儿越想越气,一夜辗转反侧。   她得去找钱贵。   *   第二天一早,钱贵所在的小组又被他集中在了一起开小会。   这是他定的规矩。每天早上开工之前,所有人先在巷子口的空地上集合,由他重新分派一遍当天的活计。他觉得这样更公平,头一天干得不好的可以换下来,有特殊情况也能临时调整。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也得到了组员们的大力支持。钱贵自己也需要在头一天晚上详细了解组员们的劳动情况,需要花很多心思,但他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每天早上站在那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派活计,底下几十号人都等着他发话,就和以前开酒楼的时候一样。   翠儿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钱贵站在前头,一手拿着个本子,一手叉着腰,正在念今天的任务安排。   “张三,继续跟运输队。李四,食堂帮厨。王五、赵六,你们俩去工地组,今天那边缺人手......”   被念到名字的人应一声,有的站到一边等着带队的人来领,有的直接往工地那边走了。翠儿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等着。   钱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夹,拍了拍手:“行了,都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别迟到。”   人群开始松动。翠儿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钱组长。”她站到了钱贵面前。   钱贵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翠儿看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往下沉了沉,有点愁,像是不太想见到她。   “翠儿啊。”钱贵把本子往棉服的兜里一揣,“啥事儿?”   “组长,我就想问一下,”翠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给我分配活计。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看了过来。   钱贵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这个嘛......分配活计是有个过程的,不是每个人第一天都能分到。你也不要着急,等有了合适的......”   “可是我们组里的年轻人,除了我,昨天就全部分到了。”翠儿打断了他,“连五十多岁的彭婆子都分到了清洁组的活。就我一个人连着两天都没有。”   钱贵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翠儿会锲而不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只好伸手将她招到了一编,压低了声音:“翠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从王府出来的,周王府那边的案子现在还没查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我呢,也是替组里考虑......”   翠儿的嘴唇抿得死紧。她听出来了,钱贵的话和水房里那些女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就是一个丫鬟。”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眼眶还有些红,“我在王府里就是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查。”   “这个我当然知道,知道。”钱贵忙点头,连忙安抚她,他真心觉得这样安排对大家都好,“但这种事情嘛,总要谨慎一点。你也不希望万一后头查出点什么来,连累到自己不是?再说了,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还有基础的工分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先回去等着,等案子结了,自然就——”   “她要等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钱贵和翠儿同时转过头去。齐红霞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同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套着管委会的马甲。她的目光在钱贵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了翠儿身上。   “齐干事。”钱贵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您怎么过来了?”   齐红霞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了翠儿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翠儿,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刚才说她这几天都没有分配到工作?”齐红霞转向钱贵。   钱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这个......是这样的,齐干事,她是从王府出来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寻思着......”   “你寻思什么?”齐红霞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王府的丫鬟这件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档案既然让她出来了,就说明指挥部那边已经核查过了她的情况。要是有问题,人早就被特别调查委员会叫去了,还能在这儿等你分配活计?”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还有,”齐红霞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她的资料上写着,识字,会写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贵愣了愣:“识......识字?”   “你没看过她的档案?”齐红霞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钱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过档案,但只看了一行,看到她是从周王府出来的丫鬟之后就吸了口凉气,觉得棘手,后面的就没再看下去了。   “咱们安置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的人。”齐红霞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管委会各个小组都在抢着要。扫盲班要教员,登记处要文书,后勤组要人管库房出入账。这么一个人,你把她晾了两天?就因为她的出身?”   钱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是从头看到尾的,也有刚过来的,在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钱组长,”齐红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管委会让各个小组分配活计,看的是能力,看出身干什么?你给她分活,她干得好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再说干不好的话。你自己在心里乱猜乱想,就把人给晾着,这不是耽误事吗?”   钱贵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我这就给她安排——”   “不用了。我今天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事。”齐红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那点火越烧越亮。她听清楚了齐红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黄翠儿是吗?”齐红霞的声音变得和煦起来,“我正在筹建一个妇女帮助小组,专门解决咱们营区里妇女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家庭纠纷调解,困难求助,还有以前受过欺负需要帮一把的这些。现在组里正缺一个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的文书,需要识字、会写字的人。你愿意来吗?”   翠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求人的,是来讨个说法的,说不定还得跟钱贵吵一架。可齐红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用。   甚至还向大家证明了,她是清白的。   “当然了,工分也是会正常算的,一天八个工分。”齐红霞又补了一句。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艳羡的议论声。   “八个工分?”   “真高啊,之前那些最高也只有六个工分吧?”   “那也没辙啊,谁让人家识字呢?”   看向翠儿的眼神从质疑、打量等等又都变成了羡慕。   齐红霞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眼中飘过了微笑。他们特意把工分定高一点就是为了这一刻,方便以后扫盲学校的招生。   翠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齐红霞在钱贵难看的脸色里,拉着翠儿的手走出了人群。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贵:“钱组长,下次开展工作的时候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钱贵站在原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旁边,姚主任给他们挤出一间小营房作为办公地点。没有门头,上面就是简单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妇女帮助小组”。   字是沈琦云写的,端正秀丽。   走进去里面也很简陋,就是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表格,有的已经按手印登记好了,有的还空白着,有的散开了一半,压在墨水瓶底下。   沈琦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叠档案发愁。   她来妇女帮助小组已经好几天了。当初齐红霞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一些预期,不会太清净。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期的还要更加麻烦。   若说这种类似于帮扶的互助小组,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过,无非就是几个发了善心的大家夫人们凑在一起,拿出一些钱财来或是施粥或是做些善事。沈琦云曾经听说以往有一次,她们还捐出钱来在城中成立了一家育孤院,救济城中的孤儿,获得了好大的名声。   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是手底下的人去跑的,她们只需要看看账本子,然后时不时地凑一起听听底下人的汇报,定下章程来就好。她就跟着自家娘亲参与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遇上主家请了戏班子来,一起热闹一场。所以,其实就是套了个名头的社交场合罢了。   但,这儿的工作,可都是实打实的。她一来,就被齐红霞安排了整理城中妇女档案的内容。   安置区里九千多口人,成年女性占了三成多,每个人的资料都要建档。姓名、年龄、原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健康状况、有无特殊困难......每一项都要从原有的登记表里誊抄过来,整理成统一的格式。有的登记表写得太潦草,有的缺了项,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   光是核对姓名这一项,就让她熬了两个晚上!   沈琦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摞还没整理的档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小跑着去食堂的。夏妈妈看了心疼,每天会从食堂打饭送过来,又觉得这事儿比从前她在家里打理庶务还要辛苦,忍不住劝她要不就算了,辞工得了。   沈琦云立刻拒绝了,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心里头却是踏实的,而且让她很有成就感——全荻阳城三千多个妇人的档案,现在都要通过她的手!   这工作就是以前县衙里头县丞该管的事儿呀!可现在归她管了!   而且,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在围城里守寡,有的带着孩子熬过了饥荒,有的被夫家赶出了门,有的是王府放出来的奴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清楚过这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池。   刚把一份档案归整完毕,门被打开了,齐红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妇人,头发在后脑勺很整齐地梳成了发髻,脸颊上还有着几颗淡淡的小麻子。一个是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小沈,好消息!”齐红霞笑着招呼,“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先看向那个中年妇人,笑吟吟道:“这位,姓张,叫张桂兰,认识一些字,而且对荻阳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来,张桂兰,这位是......”   还没等齐红霞说完,那中年妇人已经一步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齐主任,我认识,这是沈娘子,我们荻阳城的县令夫人。”   她对沈琦云福了福:“沈娘子,许久未见了。”   沈琦云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妇人,一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你是......?”   那妇人呵呵一笑:“是我呀,张媒婆!在衙门里做官媒的那个!您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您还为了一桩退婚的案子来过衙门,是我经手的。那个姑娘被夫家冤枉说克夫,您听了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后来那桩案子翻了,姑娘退了聘礼回了娘家,您还托人给她送了两匹绢呢。”   沈琦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刚随周文渊到荻阳不久。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叫阿秀,才十六岁,夫家因为公公忽然病故,硬说是她克死的,要把她退回去。阿秀家里人觉得丢尽了脸,不肯接她进门,她两头没着落,差点投了河。案子闹到县衙,成为了全城热议的事件,后宅的妇人们也都听说了。   沈琦云十分愤慨,亲自去听了一回堂,还为阿秀说了几句话。当时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女官媒,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张娘子?”沈琦云终于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从前......”   可胖乎了,看上去就喜庆。   “嗐!”张桂兰一拍大腿,脸上倒没有什么伤感,反而笑了起来,“围城围了五个月,别说我了,谁不瘦?我这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认都认不出来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对,也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唏嘘。那段围城的日子,不必多说,也不必细问。能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地方重新遇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瘦点就瘦点吧,”张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呵呵地说,“现在一天三顿管饱,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圆回来。”   沈琦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难怪能成为荻阳城里面出了名的媒婆。齐主任这话还说得真对,这还真是一位对荻阳城熟悉得很的人。   齐红霞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寒暄,脸上也带了笑意。等到两人说完了话,她才趁势往前走了半步,将身后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往前带了带。   “小沈,这位是翠儿。”齐红霞说,“她识字,会写字。之前一直在周王府当丫鬟,如今已经放出来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帮你整理组里面的档案。”   翠儿有些紧张朝沈琦云福了一福:“沈夫人。”   她当然是认识沈琦云的,王府里举行宴会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不过,周王和周县令相处得可不太好......她有点担心沈琦云会嫌弃她的出身,因此很是忐忑。   然后,她就看到沈琦云笑了起来,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忙不过来呢。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齐红霞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几人都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出来的,识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且沟通顺畅没问题,还都愿意来这儿工作。能把这几人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三人都看向她。   “咱们这几个,这就是妇女帮助小组的班底雏形了。”齐红霞的目光在沈琦云、翠儿和张桂兰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日后可能还会进人,但现在人手紧张,咱们四个就得把摊子给撑起来。这个任务,很重大也很重要......”   刚刚成为了管委会副主任的齐红霞宣布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范畴:沈琦云带着翠儿负责文书和档案整理,张桂兰负责调解和妇女联络——这营区里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什么婆媳吵架、夫妻不和、邻里纠纷,婚配纠纷等等,以后都归妇女帮助小组管。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展开搁在桌上:“大家坐吧。趁着今天人都在,咱们开第一次会,明确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四个人都落座了,翠儿看到角落的热水瓶,很有眼色地给大家都泡了一杯茶,这才坐了下来。茶水热气蒸腾,把帐篷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散了几分。   齐红霞开门见山,把今天早晨在钱贵那儿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避重就轻。翠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齐红霞总结:“翠儿今天上午遇到的事情,我觉得恐怕不是个例。这也会成为咱们这个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援助那些身份有点特殊的女性。” [62]第 62 章:妇女帮助小组(2)   齐红霞说完之后,看向翠儿:“翠儿是王府出来的丫鬟,但档案上没有她任何污点记录,指挥部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限制。可钱贵还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时候,也说她是从王府出来的,还用了些很难听的话来揣测。这种事,肯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碰到。”   “除了被放归的奴仆,还有那些被放出来的妾室、通房,以及曾经在青楼里谋生活的女性。”   在放奴之后,安置区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针对家中有好几位妻妾的人进行了劝解,宣告了这边的一夫一妻制。因为不是波及到所有人,加上有选小组长这件事,它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但这事儿和放奴还是有点区别的。那些妾室或通房,与男主人之间都存在着实质的关系,有的甚至还有了儿女,那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关系来说,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愿意离开原本的家庭。如果强制执行,那肯定会引发事端。   因此在考虑再三后,指挥部采取了两个原则。一个是以时间为原则,穿越后不再允许纳妾,执行一夫一妻制,但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也不干涉;一个是以自愿为原则,如果是妾室或者通房本人想要离开,那主家不能阻挡。也承诺在离开之后,她们可以自行立户,并且在工分获取的方式上与其他人一样。   这个政策一出,在很多人家都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女人们拍手叫好,男人们嗤之以鼻却又只能忍下来。而一些当事人想要走,一些当事人想留在原本的家庭。   总之,风波才刚刚开始呢。   沈琦云放下茶杯,眉心微微蹙起。   她想到了自己这些天看到的一些特殊档案,有一些名字后被标注了详细的情况,比如“X家放归的妾室,无子”“曾在XX家做过舞姬”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是曾经的青楼女子。   当然,这些档案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她们被分配到了各个小组,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实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在组里会不会也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   沈琦云也明白齐红霞的想法。   翠儿听着她们说话,嘴唇动了动。   “翠儿,你有什么想法?”齐红霞注意到了。她想给翠儿一个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机会,让她有参与感。   “我......”翠儿的声音不大,“我昨天在水房听到她们议论我,里面有一个是我们同组的。其实我们平时也说话,她好像对我也挺客气的。但背后说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大概觉得,从王府出来的丫鬟都不干净,不管你真不真做了那什么......”   这让她很窝火,也很难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大概还有比我们更难的人。像我认识一个姐姐,是周王府一个管事收了房的。王府清算的时候,她也被放出来了,分到了别的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笑了笑:“荻阳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大家要不就是亲戚,要不就邻居,总有认识的人。即便是档案是不对外公开的,但大伙儿肯定心里就是清楚的。女人呐,最难的就是这个。什么难听话都有。你清清白白的,人家也能给你编排出一堆子虚乌有的事儿来。更何况那些确实陷进去了的,那就更是......哎。”   流言蜚语害死人呐!   她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媒,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被退婚的姑娘投了井,被夫家休了的妇人回了娘家又被兄弟嫌,被卖入青楼的女孩最后病死在了河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桂兰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些天她还真看到了不少和以前不一样的新鲜事。尤其是这次被齐红霞给拉到了妇女帮助小组后,更让她心里头燃起了一股火。   “对。”齐红霞颔首,赞同她们的判断,“所以我想,就像我刚说的,这是咱们这个帮助小组的第一件要紧事。小沈,翠儿,你们把档案里所有涉及到这方面相关的档案全部单独挑出来。不管是被买卖的,还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我要拉一份名单,然后我与张大姐负责去一个个核实她们现在的处境。”   沈琦云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些档案在哪个文件夹里了。   “核实完处境之后,看看能不能和每个组的组长都沟通一遍,关注一下有没有像翠儿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张大姐,”齐红霞转向她,“您那边如果有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从那些妇道人家嘴里传出来的闲话里能听出点什么,也麻烦您多留心。”   张桂兰笑呵呵地应了下来:“这个没问题。”   齐红霞对三人说:“这中间肯定会有一些很棘手的个案,就由我来负责,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沟通。有些受害人可能需要医疗组的配合,有些可能需要管委会另外安置。总之,咱们的工作做得细一点,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欺负了,也不要落下一个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今天先到这里吧。翠儿,你今天先跟着小沈熟悉档案分类。小沈,你带一带她。张大姐,您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各个巷子走一走。”   大家纷纷应了下来,然后分头行事。   散会之后,张桂兰跟着齐红霞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琦云和翠儿两个人。   翠儿原本是有些局促的,但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场会之后便镇定下来。沈琦云把翠儿领到那张空的折叠桌前,从文件柜里搬出厚厚的几大摞档案,分了三分之一放到她桌上。   “这些是按照姓名排序的。”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一摞,“你先从我这边把那些特殊档案挑出来,主要是看备注那一栏,,抽出来单放。然后把她们这上面的家庭住址和现在分配的小组都单独列一个表格。”   翠儿有些疑惑:“表格?”   沈琦云恍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我都忘记你应该还不知道表格是什么。来,我来教你,我也是这两天才学会的。”   她是来了这间办公室之后才了解到表格。其实也没人教她,齐红霞太忙了,把人领进来一放自己便走了,于是沈琦云只能自己研究这些档案和文件。然后,她看到了表格,仔细琢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   这种表述方式看上去实在是一目了然,非常清晰。若是以前的账本能用这种方法来做,那她每月对账便没有这么辛苦了。   翠儿感激极了:“多谢沈夫人。”   沈琦云连忙说:“可别叫我沈夫人了,这儿不时兴这么叫。要不,你叫我......沈姐好了。”   她先教了翠儿阿拉伯数字——这还是周文渊这些时日学来教给她的——然后又教了她如何看表格制表格。她很满意地发现翠儿是个聪明的小娘子,没让她费太大的劲儿。   待到翠儿翻开第一份档案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档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交领袄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髻,长脸,眉毛淡淡的,表情显得有些愁苦。姓名栏写着“如香”,备注那一栏写了“原城东张三泰之妾”。   翠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名录。她第一次用圆珠笔,不太顺,写出来还笔画还有点生硬。   沈琦云安慰道:“没关系,等多写写就好了,这笔其实比毛笔要好上手。”   “沈姐,”翠儿忽然抬起头,“有些人的备注很简单,但在其他地方又有另外的标注,要不要全部记在一处?”   “要。把你能看到的有效信息都标上。身份、年龄、原住址、现在小组,还有如果有其他特殊情况的,比如档案里提到受过伤、生过病的,也都另外标出来。尽量做得详细点儿。”   “明白了。”   沈琦云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动手整理自己手上的档案,偶尔抬起头便能看到翠儿低头写字的侧脸。光线从营房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翠儿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感觉像是鞭子留下的,但她现在正在用这双手握住一支现代制造的签字笔,在管委会统一印刷的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东西。   两个女人,一张旧时代的县令夫人,成为了文书干事;一张旧时代的王府丫鬟,成为了记录员,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沉默地工作着,手中的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遭遇。一页一页,像是翻过了荻阳城几百年来压在妇女身上那层灰扑扑的、从不曾被人在意过的历史。   两人这一忙,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沈琦云觉得夏妈妈过来给自己送饭有点太高调了,不利于她和周围人群的融入,便让她别送了,自己和翠儿步行到食堂去吃饭。   *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十一点半开饭,这会儿十二点刚过,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铁盘子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的香气,热腾腾的白雾从打菜的大铁盘上蒸起来,把整个食堂都熏得暖烘烘的。   翠儿端着餐盘跟在沈琦云后面,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认识沈琦云的百姓不少,偶尔会遇到向她打招呼的,顺便也会看一下她旁边的翠儿,然后热情的大妈大婶们还会夸上几句这小娘子真俊。可能是因为这些赞美,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工可以做,翠儿现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米饭松软,菜里放了油,还放了盐和酱油,味道比她从前在王府里吃的下人们的大锅饭还要好。在王府的时候,可能随时被主人召唤,所以她吃饭一向都是狼吞虎咽,但自从来了这儿,她吃饭就吃得很慢,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舍不得一下子就吞了。   她和沈琦云都不是爱闹腾爱交际的,氛围就比较安静,但就在这时,食堂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几块电子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安置区总共有四个屏幕,中间的大广场上有一个最大的,然后两头的小广场上各有一个小的。这几天食堂也搞了一个屏幕,但是从来没有亮起来过,没想到今天亮了。   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头往屏幕那边看,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饭。   “要放仙画了?”   “应该就是字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通知了?”   广场那几个屏幕除了在一开始放过仙画,其他时候大多都是播放安置区通知用的。宣传部门的战士们把这些公告做成海报的形式滚动播出,多数百姓看不懂字但是能听旁白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背景,然后画面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大约巴掌大小,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管委会的深蓝色马甲,眼睛弯弯的,嘴巴笑眯眯的,两只手叉着腰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正中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啥?”   “咋还会动呢!”   “娘你快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在屏幕上站定,先是冲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一挥右手,旁边“嗖”地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铜钱转了两圈,变成了一行大字——“工分,你的劳动果实!”   字是毛笔字体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是简体字,但旁边还标注了繁体。   大家目不转睛看着它,十分稀罕。当然,他们现在不会以为这小人是某种仙物或者是仙兽了。大概率是这些本地人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小人在字旁边蹦了一下,又鞠了个躬,然后挥了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条长长的进度条从屏幕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标着刻度,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形图案在上面跳来跳去,每个小人头顶都顶着数字——保洁五个工分,食堂帮厨六个工分,工地组六个工分,技术工八个工分,等等。   食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屏幕上看;有人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瞪着眼睛张着嘴;有人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旁边的人也不答话,只顾着盯着屏幕。   “那个小人儿......”翠儿捏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它是怎么进去的?”   沈琦云也看得呆了。   她见过屏幕,也见过上面显示的文字公告,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画面里的那个小人像是她小时候学画时画的火柴人,十分潦草但又带着童稚趣味。而且,它就像活的一样,会跳会蹦会做表情,还会对着大家鞠躬。它说的每一个字都配了图画,就算是完全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时候,画面的颜色忽然变得更亮了些。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走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幕布前,双手一张,幕布哗地往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宽敞明亮,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门头上挂着四个大字——“惠民超市”。   这时候,动画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旁白,吐字清晰,不急不缓:“安置区惠民超市即将开业。所有商品凭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公平交易。一分工分一分货,你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在这里换成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小人在超市门口蹦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镜头跟着它从一排排货架前经过。   货架上的东西和安置区日常发放的那些好像有些不一样,明显要好看和丰富很多:印着小碎花的香皂、拧开盖子就飘出果味儿的洗发水、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包装袋上画着红烧牛肉的方便面、一盒一盒摞起来的饼干,还有发卡、丝带、花露水、擦脸霜、茶叶罐子、带花纹的搪瓷杯......甚至还有几排识字课本和花花绿绿的铅笔。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标着工分价格,那声音一样一样念过去,清清楚楚的,把每样东西的价码都报了出来。比如除菌润肤香皂,一工分;饼干一包,一工分;糖果和糕点,大概在一到三公分;还有花露水和润肤露等等,甚至还有女士的发卡发饰等等,在一个工分到五个工分不等。   食堂里不少人看得眼睛都瞪得极大,他们之前只知道按时领基础物资,大概也就是肥皂毛巾牙膏这些够用就行了。可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多额外的好东西,根本是以前没听说过的新奇玩意儿。   “惠民超市......”沈琦云低声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超市是什么?”翠儿有些疑惑。   沈琦云:“大概就是咱们那儿的杂货铺子吧,看着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屏幕上那些商品上面。家里有小孩儿的,嘴馋的对那些包装精美的饼干和蛋糕类念念不忘,而女人们的视线都放在了摆放着各种发饰和擦脸霜的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础的日用品,比如毛线衫、秋衣裤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上面有发,但也就两套换着,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很多人已经开始在琢磨着再买一套。   这可比以前穿过的衣裳要好多了!   “我刚看到了,一套秋衣裤好像是十二个工分。”   “不便宜啊......”   “哪儿贵了?咱们工作个两天就能买一套,你以前拼死拼活干上一个月能换套新衣裳不?”   “听见没?那个抹脸的什么什么露才四个工分!我干一天保洁都不止四个工分!”   “我要换饼干!上回在食堂吃了一次饼干,那个酥劲儿,我家那小馋鬼到现在还忘不了。”   “还有糖,不知道这边的糖是什么样的?”   “肯定比咱那会儿的好。”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每张桌子上都在讨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在算自己这个月能攒多少工分,有人在盘算先换什么后换什么。   翠儿听着周围这些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现在一天能赚八个工分,可以换到不少的东西。而且这边食宿是全包的,省着点用还能攒点工分下来。这样看来,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儿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不错。   翠儿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那个小人从超市里走了出来,往前蹦了几下,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门口。教室的墙壁雪白,窗明几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桌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小人在教室门口站定,转过身来,对着屏幕外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它往旁边一闪,画面里出现了几行大字——   “安置区扫盲学校,即日起接受报名。上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每周五天,周六日休息。”   “报名扫盲学校,可以获得丰厚的工分奖励。每日按时出勤者,可以获得两个工分。每周都能按时出勤者,奖励五个工分。如果学习优秀,还有额外工分奖励。”   最后一行字加粗了,还不停地闪着金光:   “识字改变命运,工分改善生活。”   食堂里的议论声又立刻换上了新的话题,但这一次大家还有些疑虑。   “扫盲学校是啥?是学堂吗?为啥是扫盲?”   “这个我知道,就是教人认字的,他们这边管不认识字的叫文盲!”   “上学堂还有工分拿?!”   “两个工分一天?那比咱们现在拿到手的低呀。”   “那我还是选择去上工。”有人觉得这个扫盲学校的条件不怎么样,他还是想要去上工拿更多的工分。   也有人正好偷懒不想去上工,喜笑颜开:“这个适合我,反正只要去了就有工分可以拿。”   这时候,正好也在这波时间段内来食堂吃饭的李童生站了出来,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呐,真的是目光短浅,井底之蛙!”   李童生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食堂的过道中间,一只手端着搪瓷饭盆,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大字,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们自己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想认字得花多少钱?”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束脩要钱吧?纸笔要钱吧?请个好先生,一年到头少说也得几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要是再往上读,那花的银子更是海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能攒够这个钱?”   周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放下了筷子,认真听起来。   “现在呢?”李童生往屏幕上指了指,“人家不但不要你的钱,还倒给你工分。一天两个工分,每周全勤再奖五个。你就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攒下工分换东西!”他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这就是人家求着你们学呀!求着你们不当睁眼瞎,你们还嫌工分少?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学字,我爹磨了多少年豆腐?”   李童生越说越气。   他爹磨了一辈子豆腐,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使。天不亮就推磨,磨到日头落山,一天下来也就赚那么几个铜板。可就是靠着那点钱,硬生生供他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童生。   “李童生,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啊?”旁边有个认识他的老汉接了句话,嗓门也大,“倒是有日子没见你了。”   李童生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眼神里透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来:   “敝人不才,只是在管委会帮一点小忙。”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管委会?”有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李童生你去管委会了?”   “正是。”李童生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胸膛已经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不过不是干事,只是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整理档案,登记名册,收发公文。”   他是读书人又是荻阳城的本地人,而且从迁城开始就一直很积极的在帮忙,做志愿者,因此很快就被管委会给叫去帮忙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头衔,但李童生已经非常满足了,甚至在当天晚上大哭了一场。   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只是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而且,他爹刚从医疗区挪出来,但还不能干什么活只能歇着,管委会工作工分比较高,让他松了一口气。   “难怪李童生这些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进了管委会了!”   “那可了不得,那可是在姚主任手底下做事。”   “得叫李文书了吧,可不能叫李童生了。”   李童生听到“李文书”这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谦虚了下来:“也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姚主任他们忙不过来,让我搭把手。”   话是这么说的,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说回正题。”李童生压了压心里的得意,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指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蹦蹦跳跳的小人:“这个扫盲学校,为什么管委会要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办?你们想过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   “大家若是信得过我,我就给大家分析分析。”   有人喊起来:“行了,李童生,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讲讲。”   “因为以后不管干什么活,认字和不会认字,那不是一个价钱。”李童生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每天都和他们的文件在打交道,发现这里面连许多基础的活儿,日后也要慢慢能看字才行。比如食堂帮厨的,人家的卫生规范贴在那儿你总得能看懂,比如你管理仓库,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告诉你这些货物还有多少天过期,你认不得字,拿回去吃了,所有人拉稀坏了肚子,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越说越实在,大家听得也越来越认真。   “还有那些工地的,接触那些机器的,也得要认字!不然,你连尺寸都量不对!”李童生说得口沫横飞,筷子在空中画着圈,“再说远一点,当选小组长的那些人,你们也看到了吧?大部分都是会识字的......”   大家沉默了一阵。其实这些道理他们哪会不知道呢?只是惯性思维让他们觉得,识字读书这个事情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这就不该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去接触的事情......   先前那个嘟囔工分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可要是去了,就耽搁上工的时间了。”   他们还是舍不得那几个工分,毕竟,这才是切实的每天都能看到的好处。   “谁说耽搁了?”李童生立刻顶回去,“上午班十点上到十二点,下午班三点上到五点。你们完全可以和小组长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上午去工地上干活,干到上午差不多的时辰就直接去学堂,或者下午干完活,正好赶上去学堂。又不冲突!”   他越说越来劲儿,语气又变得酸溜溜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送的识字机会还嫌这嫌那的,这种好事天底下上哪儿找去?要是我以前进学的时候有这样的条件,那肯定不止考个童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小组长会不会听我们的说哦?”有人还是有些顾虑。   李童生眼一瞪:“那小组长是你们选出来的,你们自己去和他们商量啊!而且,这样的做法管委会肯定是会支持的。”   他听姚主任和几位干事时不时就要感叹几句,这文盲率可要怎么搞?显见,这问题他们是很在意的。   “那倒是!”大家这才想起来,这儿的小组长和以前的吏目是不一样。   “李童生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个理。”   “那我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学几个字。”   “我也去我也去,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回头人家让我签名我都不会,多丢人。”   一个瘦瘦的妇人扯了扯身边同伴的袖子:“你也去吧?咱俩搭个伴。”   “成,咱们以前看信都得要去找李童生这样的人,还得拿出钱来。这多认一些字,以后这笔钱还能省下来,最起码也能看懂这些公告了。”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从刚才的七嘴八舌、各怀心思,变成了一股即将行动起来的躁动。不少人对那个识字学校充满了向往,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碗筷都顾不上了。   李童生看着这群被自己说动了的邻里乡亲,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渐渐缓和了下来,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他端起了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心里头倒是热乎乎的。   *   食堂的角落里,李向阳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他一直没走。   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谢幕的小人,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这段AI动画是他做的。   宣传部门的人只会做文字版的海报,他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动画。这段从人物设计到动作编排,从表情细节到颜色搭配,是他熬了几个晚上给赶出来的。他在入伍前本来就是大学生,而且考的还是动画学院,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了这个用场。   现在看着满食堂的人被这个动画短片带动得热情高涨,纷纷喊着要去报名,李向阳心里那个美呀,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想跟旁边的战友分享这种喜悦,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好几张同样高兴的面孔。这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宣传组的成员。   “成了。”旁边那个负责做旁白配音的女兵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听,全都在喊报名了。”   “还是李向阳功劳大。”另一个负责剪辑的战士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要不是他把这段动画做得那么好,大家也不会看得这么起劲。”   李向阳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大家伙儿的功劳,又不是我一个人。”   这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食堂门口,正好看见班长端着餐盘走过。李向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去。   “班长!”   吴班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吃完了。”李向阳连连点头,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班长,你刚才看见屏幕上的那个动画了吧?”   “看见了。”吴班长点了点头,表扬了他一句,“画得不错。”   “那......”李向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殷勤起来,“您看,我这也算是立了一点小功劳了,之前那个厕所......嘿嘿,那个惩罚,能不能将功抵过给抵消掉啊?”   他问得很小声,表情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看得人忍俊不禁。   吴班长端着餐盘,忍住笑意,严肃地说:“一码归一码啊。”   “啊?”李向阳顿时耷拉下了脑袋。   “你上次犯错了,这是事实吧?”班长不紧不慢地说,“纪律处分已经下了,所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至于你这次的功劳,自然也该奖励的就奖励。”   李向阳小同志在之前犯了个小错误。他去装备组帮忙领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老王头算不清帐,搞不清楚十后面是十一还是十二,在旁边听到了的李向阳年纪轻,又在城里长大,生活环境一直都挺好的,哪里接触过这样的老人家?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害老王头闹了个大红脸,讪讪了好一会儿。后来这事儿被吴班长知道后,严肃批评了一顿,然后罚他去清洗三天厕所。   “可是班长......”   吴班长话锋一转,眼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错,宣传组的同事都特意向我表扬你了。这样吧,原本三天的扫厕所给你减成一天!”   李向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扫颓废之气,兴高采烈应下来,当即利落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吴班长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生长环境太顺了,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贫困和底层,更何况是封建时代的?所以,他才会觉得老王头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数数都不会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甚至很可笑的事情。   让他去扫一天厕所吧,长点记性。   ......   食堂这边热热闹闹的时候,齐红霞与张桂兰正坐在张三泰家正屋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张三泰他老婆朱氏刚倒上来的热水。   张三泰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看着倒也算是个体面人。   张桂兰坐在齐红霞旁边,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水。   她们两人过来时受张三泰这一组的小组长委托和请求。最近安置区正在倡导一夫一妻制,放归妾室,娶了妾且并没有儿女的张三泰自然也在询问的范围内。   然后,这里就出现了分歧。根据小组长的反馈,张三泰拒绝改变,但是他的小妾如香却仿佛另有想法。或许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也或许是不想要牵扯进这些难搞的家务事里,小组长便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齐红霞。这家也就成为了齐红霞的重点关注对象,今日带着张桂兰巡访,便把张家放在了前面。   张桂兰在来的路上就跟齐红霞交了底:“这个如香,当年逃荒逃到荻阳的,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被张三泰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去,跟了他六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可不止她没生,朱氏也没生。两个女人,一个都没怀上。你说这能是女人的问题吗?”   齐红霞挑起眉:“是张三泰自己有问题呗。”   “可不是!”张桂兰压低了嗓音,可算是找到能够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估摸着是他自己不行。这种事我当官媒的时候见得多了——男人自己没本事生,就怪女人。有的还把气往女人身上撒。如香啊,哎,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他要真是个疼人的,至于把人养成那样?”   齐红霞皱了皱眉。   “不过,”张桂兰想起来,又补了一句,“齐主任,待会儿咱们还是得要注意点儿。张三泰这人你莫看他平时在街面上客客气气的,其实并不好惹。以前巷子里有人欠了他几吊钱,他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还有一回,有个外乡人买了他地头上几棵树的柴火,他把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到县衙去了。他这人讲理,但那是你跟他的理对上的时候。要是对不上,他那根筋一拧过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齐红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她合上档案夹,在敲开张三泰家的大门之前,就已经把手机握在了手里,然后先给庄梦白打了个电话。   天坑里的信号原本是很弱的,她刚开的那一会儿都懒得看手机,反正也接不通,收个信息都能一直转圈圈。但这几天指挥部正在让人在天坑的周围建基站,信号好多了,大家的手机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   挂了电话后,她们敲响了张家的门。   张三泰的态度确实不算差,让了座,倒了水,脸上客客气气的。   如香也在屋里,就坐在正屋靠墙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交领袄子,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老哥,”齐红霞把水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管委会宣讲过,我们这个世界这边实行一夫一妻制。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管委会不强迫解散。但如果本人自愿离开,主家不能阻拦。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如香本人的意愿。”   张三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还是笑着的:“齐干事,这个政策我知道,宣讲我去了。管委会也说得很明白,穿越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香是我六年前花银子正经讨的,有文书有中人,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管委会也承认,对吧?”   “管委会承认既成的事实。”齐红霞点了下头。   “那不就结了。”张三泰两手一摊,”她跟了我六年,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我的?我也没亏待过她,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呀。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齐红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角度。   “张老哥,我跟你算一笔账。”她的语气更和气了几分,“安置区接下来惠民超市就要开业了,所有东西凭工分兑换。你家里现在三个人,就你一个劳动力在外头干活,你婆娘身体也不大好,如香又没有分到固定的活计。三张嘴吃饭,一个人挣工分,现在可能不觉得,但往后可能就会日子过得比较紧巴。”   张三泰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如香离开,”齐红霞继续说,“她可以自己去立户。她走了,你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开销也少了。而且管委会那边正在研究,像你这种主动配合政策的,后续可能会有额外的工分奖励。你想想,这算下来是赚是亏?”   她这话里有劝有诱,把经济账摆得明明白白。   张三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齐干事,你这话说的不对。”他摇了摇头,”五两银子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我现在放她走,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你们管委会补给我?而且,这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仨在一起过惯了,怎么能说分开过就分开过呢?”   张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打圆场,话语却犀利得很:“张郎君,话不能这么算。你当年买她的银子是花出去了,可她这六年在你家也没白吃白住呀。烧火做饭洗衣下地,哪样不是她干的?这工钱要是算起来,五两银子怕是早就抵了吧?”   张三泰偏过头去不接这个话,换了个姿势翘腿,望着房梁。   张桂兰又换了一个角度:“张郎君,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说往后。咱们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肯定要出去。这外边的规矩只会越来越严,一夫一妻是朝廷规定的。你现在配合政策,那是主动响应,管委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差事、好岗位,你主动配合过的人肯定比那些被强制执行的要优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没犯法。”张三泰哼了一声,“管委会说既往不咎,那我就是合法的。合法的我怕什么?”   “现在是既往不咎。”齐红霞苦口婆心,“可你要是拦着不让自愿走的人离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你不配合新政策,管委会到时候追究起来......”   “追究啥?”张三泰打断她,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自己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来,“哎呀,齐干事,你这说的就有点吓唬人了。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我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管委会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反正,齐红霞和张桂兰和他算经济账、讲政策法规、谈未来出路、甚至暗示后果,张三泰全都不接茬。你说你的,他绕他的,绕不过去了就搬出管委会的“时间原则”当挡箭牌,再不然就望着房梁不说话,和滚刀肉一样。   齐红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见过讲理的人,也见过不讲理的人。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你说什么他都给你软绵绵地弹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一旦翻脸,往往是最可怕的。   “张老哥,”齐红霞的声音还是稳的,“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事儿得问如香本人。这是管委会的规矩,也是这边的法律。她本人愿意留,我们二话不说就走。她要是不愿意,那你拦着就是违法呀。”   张三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齐红霞身上慢慢移到了如香身上,那目光里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如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齐红霞转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如香,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你想留在这个家里,还是想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朱氏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张三泰的腿不翘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如香。 [63]第 63 章:妻妾之争   如香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别怕。”张桂兰在一旁温声安慰她,“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我们在,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的手指绞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张三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无奈。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家长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的口气说道:“她不会走的,对吧?我们早就说好了,她好好待在张家,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她养老。”   她在我们家待了六年,有吃有穿的,出去她能去哪儿?她家里人早死光了。她又不是不知道,离开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如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把对方捏在手心里的从容。这不是说给齐红霞听的,是说给如香听的。   张桂兰立刻说:“老哥,你让如香自己说噻。我们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如香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但那道目光却从张三泰脸上移开了,移到了齐红霞身上,移到了张桂兰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眼睛的地方。   齐红霞鼓励式的看向她。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如果想走,或许这是她最好的一次机会了。   ”我......”如香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走。”   张三泰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他仿佛没有听清,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放得很低:“你说什么?”   如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想走。我不想再伺候你们了。”   张三泰没有立刻发作。   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又笑了一声,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冷笑。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大概是......脑子糊涂了。”他指了指如香,声音似乎还很和煦,但脖子已经开始泛红,“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要去哪儿?哪儿是你家?你爹娘埋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要走?你走出去,谁要你?谁管你?”   原本正在做着针线活儿的朱氏也急急站了起来,小声说:“如香,你这是糊涂了不成?你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去外边要怎么活?”   “你们放心,管委会会管,也会让她活下去。”齐红霞接过了话,她站了起来将如香挡在了自己身后,“离开之后可以自行立户,工分待遇和其他人一样。住的地方管委会安排,吃饭有食堂,干活有工分。她走出去,就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不用依靠谁。”   朱氏讪笑了几声:“是,咱们管委会那是青天大衙门。不过,如香,你难不成还真想和那些大男人一样在外面干体力活不成?”   张三泰看向齐红霞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客套的、体面的神色从他脸上剥离,露出下面那层粗粝的、被冒犯了的东西。   “齐干事,你是不是非要管这个闲事?”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挑。   “这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工作。”齐红霞没有退。   “工作。”张三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点了几下头,像是在想明白了什么,“你们这些管委会的,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什么事都要管。人家屋里头的被窝事你们也要管。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床上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朱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整个人不着声色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齐红霞皱起眉头,她当然发现了张三泰的情绪不太对,同时还能感受到身后的如香正在不停发抖。她是做妇联工作出身的,对当事人这样的反应很熟悉,当下就明白了几分,同时也有些紧张。她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稍微放心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要先把人给稳住。   张桂兰唬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拦在几人中间:“哎哟,张老哥,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聊嘛......管委会也会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   “你别给老子提管委会!”张三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了一桌,“她是我的人!老子花了银子买的!什么自愿不自愿?她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说自愿?!”   他真是烦死了这个劳什子的管委会!   张三泰在荻阳城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头面人物,但依靠着自己的手段也能活得挺恣意。就算是在围城时期,他也能凭借着自己在城防军和几家大户手上的关系弄来一点粮食,没有过得太惨。可自从来了这什么破安置区,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而且还要老老实实去上工。   他简直是烦死了!   齐红霞心里是有些发毛的,但是在如香面前她不能软下去更不能往后退,于是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打算继续劝劝张三泰:“张三泰,买人这件事在这边是违法的。不管以前花了多少钱,现在她只要说一声要走,你就不能拦,拦了是违法......你看看你,也是一个体面人,如果在我们这儿好好的工作下去,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而阻断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她捧了捧张三泰,后者显然很吃这一套,神色刚刚缓和了一下。   可这时,正在齐红霞背后的如香似乎也豁出去了:“我,我,我今天一定要走!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   张三泰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红霞,主要是看着她背后的如香,“来来来,你出来,你看着我来跟我说,你是不是要跟她们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如香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她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嘴唇抖得厉害,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是。我要走。”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张三泰的脖子从红涨到紫,青筋从脖根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攥着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即将要暴起的野兽,只是看了一眼齐红霞与张桂兰,暂时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   “好。”他停下来,指着如香,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阴沉,”我养了你六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点了几下头,似乎在竭力按捺着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要走是吧?”   “行!”他说,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刚才他坐的那把矮凳。凳子翻倒在地的声音又脆又响,吓得朱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张桂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后脚跟磕在了桌腿上。   这一声响动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径直绕过翻倒的凳子和齐红霞,朝如香走了过去。   “过来!”他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拽如香的胳膊。   如香尖叫了一声,齐红霞张开双臂把如香护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张三泰!你不能动手!”   “滚蛋!”张三泰眼睛都红了,嘴巴上骂骂咧咧,一膀子甩过来力道极大,齐红霞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肩膀撞在了墙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摔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庄梦白正在打电话过来。   张三泰一股子蛮劲上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再次伸手去抓如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如香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整张脸湿淋淋的,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来,“你放开我——放开!”   张桂兰冲上去拖住张三泰的胳膊:“来人啊!张三泰行凶了!”   “老子今天——“张三泰一只手攥着如香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着如香的脸上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一瞬,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动作极快,一左一右从张三泰身后包抄上去。其中一个一把扣住张三泰高举的那条手臂,反手往他背后一拧;另一个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脚下往他膝窝一别。   张三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两条胳膊从背后被牢牢锁住。   张桂兰惊叫了一声,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总算是来人了!   齐红霞靠在墙上,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巡防队的战士,他们每天都会在安置区的巷子里巡逻。   两个士兵把人制住。   “老实点儿!”   “不准动!”   “你们放开我!”张三泰被按在地上,脸挤得变了形,还在拼命挣扎,“那是我的人!我花了银子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正当他还在叫嚣的时候,院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   庄梦白迈过门槛,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三泰,又看了看齐红霞和张桂兰,原本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都没事吧?”   原来,庄梦白接到了齐红霞的电话之后便打算立刻过来,但她出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去先用手台通知了正在张三泰所在巷子附近巡防的两个士兵,让他们立刻赶过去。   那头的两个巡防兵接了指令就往这边跑,从巷子口到张三泰家也就百来步的距离。庄梦白也立刻从办公室出发,一路跑了过来。她人到的时候,两个巡防兵已经把人按住了。   还好赶上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庄梦白看了一眼地上的张三泰,对齐红霞说:”齐主任,你带如香先出去。”   齐红霞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转过身,扶起缩在自己身后的如香。   如香这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手紧紧抓着齐红霞的袖子,指节惨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齐红霞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正屋里带了出来,走到了院门口的光亮处。   如香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泪一直在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印着五道红红的指印。   张桂兰跟了出来,喘着粗气,一只手帮如香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就没事了。”   庄梦白随后从正屋里走出来,示意两个士兵把张三泰从地上架起来押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缩在齐红霞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如香,表情沉静下来,缓和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香。”她声音还是抖的。   “好了,别担心。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庄梦白朝她点点了下巴,“以后,没有人能强迫你留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可能是齐红霞和张桂兰拦在她身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庄梦白笃定的话语让她莫名的相信。如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顿在原地,脚没法挪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谢谢你们......”   她颤着嘴唇,目光越过庄梦白,看向齐红霞和张桂兰:“多谢几位恩人。多谢你们......来救我。”   张桂兰的眼圈也红了,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回过头,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以后好好过,就是多谢了,日子还长着呢。”   齐红霞也露出一个笑容:“对,日子还长着呢。”   *   张三泰被押去了管委会治安处的关押室,他的罪名是斗殴和抗法,接下来管委会查清楚后会给他定相应的处罚,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出不来了。   如香也安顿好了,齐红霞给她找了个小组,又给她划分了一间屋子,她以后变成为了这个组的组员,正式脱离了张家。   待到一切都解决后,庄梦白、齐红霞和张桂兰几人坐在治安处的办公室里,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但也没轻松多久,才喝了一口茶,一直在外面等的朱氏便寻了过来,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的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挂着泪痕,跑到跟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只手扶着腰,像是跑岔了气。她看了看齐红霞,又看了看庄梦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张桂兰赶紧弯腰去扶她。   朱氏不肯起来,抓着张桂兰的袖子嚎啕大哭:“几位官老爷,你们把如香带走了,又把我男人给抓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大片:“我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就不管我了啊!”   周围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齐红霞蹲下身子,把朱氏从地上搀了起来:“朱嫂子,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朱氏被她搀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抓着齐红霞的胳膊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齐干事,齐主任,您行行好。您把我男人放了行不行?他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要打人的。他就是脾气上来了拦不住。你把他放了,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替他给你磕头......”   说着又要往下跪。   齐红霞赶紧架住了她:“朱嫂子,你听我说。张三泰的事不是我跟庄连长能说了算的。他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管委会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说了不算。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的生活。如香走了,张三泰不在,你一个人也一样能过日子。工分待遇都按规矩来,食堂照样有饭吃,住的地方也不会动你的。你放心,管委会不会因为你男人犯了事就连你一起罚。”   她指了指好奇驻足围观的百姓们:“你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保证。”   朱氏听着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还是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嫂子。”张桂兰也说,”你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上工上工,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小组长嘛。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两个人劝了一会儿,总算是把朱氏给劝回去了,对看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着呢。”张桂兰笑道,“而且,朱氏这人,倒也挺有意思。”   齐红霞点了点头:“来得恰到好处啊,在管委会前面,正好又是大家快要下工的时候。”   而且,整个人的诉求除了一开始替张三泰求了一下情,后面说来说去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等等之类。另外,她全程其实很克制,见好就收,并没有哭天喊地。   庄梦白:“......”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她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刚才其实只是朱氏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张桂兰笑眯眯的:“庄主任是巾帼英雄,自然不明白这种家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   她顿了一下:“张三泰这个人吧,应该是会打女人的。”   齐红霞点点头:“他这样容易暴怒的性格,恐怕打得还不轻。”   刚才在屋里她就发现了,如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开始,她只觉得是因为如香的性格胆小内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那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女人。还有朱氏的反应也很典型,在张三泰倏地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动作是往后躲,恨不得缩进墙缝里。那不是冷漠,而是恐惧,一种已经练得很熟练的恐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配合着笑一下。那是在拳脚底下活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张三泰的确是打女人打习惯了。”张桂兰冷笑一声:“刚才在那屋里,我已经问清楚了如香很多事情。”   他们被带来之后,张桂兰负责安抚如香。   齐红霞和庄梦白都看向她。   张桂兰叹了口气,“她到张家六年了。说是妾,其实连个奴婢都不如......”   如香说,张家一家人的饭是她做,衣裳是她洗,院子是她扫,连朱氏的洗脚水都是她端。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水冰得刺骨头,她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张三泰和朱氏连一盒蛤蜊油都舍不得给她买。   张家原先还养了两头猪、十来只鸡。喂猪剁草、清粪扫圈这些活儿也全是如香一个人干的。朱氏会帮帮忙,但只挑轻松的做,而张三泰连手都不伸一下。有一年冬天猪圈塌了半边,如香一个人搬土坯修,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连过来扶一把都没有,还说她手脚不利索。   而且,张三泰爱打人。   不是那种吵了架气头上打两下,是隔三差五地打。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菜咸了,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反正,他就是想打。想打的时候就打。   “......他打人还有讲究。”张桂兰说,“不打脸。他知道脸打坏了如香没法出门见人。他打身上,打后背,打大腿,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有一回用擀面杖打的,如香后背青了一大片,半个月都没消下去。”   “她都说了?”齐红霞问。   张桂兰点点头:“她一开始也不敢说的,可能是被打怕了。后来,我看到她袖子滑下去了一点,手腕上有一道老疤,是旧伤。我趁她不注意又撩开她袖子看了一眼,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那不是一个地方磕的碰的,是被人掐的、拧的。”   被张桂兰看出来了,然后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如香这才边哭边把这些年受到的苦像是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齐红霞的声音有些沉:“所以,当时她在屋里说的那一句‘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怕被打死。”   庄梦白拧起眉:“那,朱氏在这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 [64]第 64 章:查案(1)   刚离开管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子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出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子,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步子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下工的时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感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情。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出来,那她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巴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身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道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下烤着的干柴,一点就着,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管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知道,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道等一等,吃饭知道给她夹一筷子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做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头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头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身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进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乱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子一红,她就知道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头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做得特别合他的胃口,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头,张三泰的那股火,就渐渐地往如香身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进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出长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子,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阳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朱氏知道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水,替她干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头就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壁低声地哭。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个身,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像两只被冷水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水放下去,然后低着头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水出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慰自己。如香是张三泰花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子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道。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头那堵墙就会塌。   管委会关于妾室如何处置的公告一出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出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子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出来。   于是,在张三泰出门做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出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欢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道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口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胸中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给吐了出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头了。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白闪闪的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   ......   “这种家里头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口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道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子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身上?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就行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是这样的。”齐红霞感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强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做妇联工作,接触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出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让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会很绝望。   朱氏就是这样。过往的经历和认知让她其实对“有人会为她做主”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感,她不敢自己站出来,所以心思弯弯绕绕。   庄梦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奇怪?”齐红霞苦笑了一声,“她们就是不敢。被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就被打怕了。她们的胆子,是一点一点被打没的。第一次挨打,还知道哭,还知道跑。第二次,哭的声音小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连哭都不哭了,开始陷入了病态的循环。”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齐红霞对于如香和朱氏,都是充满了赞赏的。最起码。她们还知道自救。   张桂兰靠在墙上,抄着手,望着远处一排一排蓝色的屋顶,忽然感慨了一声:“今天这一出,倒让我想起来好些旧事。”   齐红霞看向她。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姓周的商户,开杂货铺子的。娶了一房正妻,又纳了两房妾。外人看着觉得周老板有福气,家里三个女人围着他转。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个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正房太太还躺在床上没起呢。等正房起来,那两个妾得站旁边伺候着梳头洗脸。正房不动筷子,她们不能上桌。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衣裳都是正房穿剩下的。”   “这不就是下人吗?”庄梦白说。   “本来就是下人。”张桂兰说,“在好些人家,纳妾不过是个名头。说起来好听,其实呢,就是为了添个干活的人。你想啊,请个长工一年还得给几两银子的工钱,买个小妾回来,一次花几两银子,往后一辈子都是你家的人。算算这笔账,比请长工划算多了。”   齐红霞和庄梦白对于古代的妻妾制度都是来自于各种影视剧以及书籍,此时便听得入了神。   “还有一户姓孙的,是开油坊的。”张桂兰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比划着,“孙掌柜都快有孙子了,他家正室夫人又给他娶了一房小的,比他们儿子还小一岁。”   庄梦白:“......等等,为什么是正室夫人主动给他娶?”   “嗐,年纪大了不想生了也不敢生了,那就找个年轻的来呗,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反正,娶进来之后,孙家就没安宁过,宠妾灭妻、后来又是争家产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让大家伙儿可是过了个热闹年。”   张桂兰又讲了几桩旧事,听得齐红霞和庄梦白时而后仰,时而瞪大眼睛,只觉得长了见识。所以古代的小妾大部分并不是如大家想象中的“红颜祸水”“狐媚小三”,而很可能只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半个奴仆,是被剥削者。而正室,也不一定就是什么“被抢了老公的可怜者”,也可能是剥削者。至于男人,则是坐享齐人之美,永远利大于弊。   最后,两人归结为还是古代万恶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惹的祸,以及男人们要是都能管住自己,那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风吹过来,把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送了过来。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东西,乱糟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气。和刚刚才听来的这些故事,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张桂兰看向齐红霞,唏嘘无比:“所以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真是个积德的事儿。”   “是个积德的事儿,不过,”庄梦白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更严肃起来,“这才第一户就已经闹出了事情,往后的每一户可能都不好办。今天算运气好了,刚好巡防队在附近。下次呢?万一你们在里头被堵住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呢?”   齐红霞有点愧疚:“这次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不应该那么急切的当面就问如香。”   她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己方势力尤其是武力上的无往不利让她有点大意了,放松了警惕。忘记即便是再森严的管控之下,也会有各种情绪失控的不理智的歹毒的人存在。   张桂兰看领导反省,自己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立刻接话道:“也怪我,没把消息事先打探清楚。”   “好了好了,你们别自责了,这本来也不是你们的问题。”庄梦白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回头给你们这个小组配两个一起巡防的士兵。以后你们出去走访核实的时候,让这两个士兵跟着你们,能够镇一镇场面。”   安置区敢当着巡防战士的面搞事情的人还是少的。   齐红霞挑起眉,乐呵呵的:“那我就要多谢你对妇女解放工作的支持了,庄连长。”   “我也是妇女,应该的,应该的。”庄梦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而且,这些事要是办不好,以后安置区的治安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安置区里几千号人,每家每户关起门来都有各自的烂账。今天管了一个如香,明天还会冒出十个八个。   她一语成谶,在如香之后,齐红霞遇到的几个案例都非常的难搞且具有代表性。   比方有那放妾的人家,轮流来管委会的办公室来闹,就是为了想多要几个工分;又比如正室想要把小妾放归但是家里男人不让,最终大吵一架闹到妇女帮助小组来评理的;还有妾室强势,抢了家里的大半东西来登记工分想要分家立户,最后被正室子女闹出来的......让大家足足看了好几天的热闹。   这里面有一桩,是和徐家有关的。   徐氏的族长徐远以及几房的掌权人都已经被抓走了,此时正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小黑屋里待着呢。如同巨树一般的荻阳徐氏轰然倒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的主角是三房徐义的妾室,姓陶。她进徐家的门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她给徐义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按理说,她这样的情况,在管委会的政策里算是事实婚姻,是可以被承认的,只是不会补这边的婚姻证书。至于私底下怎么过,管委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徐家不这么想。   自从几个当家的被抓走之后,整个徐氏上下都吓破了胆。而且徐义走了后,徐家三房目前是徐义的大儿子做主,正室所出。妻妾之间可能早就不睦,总之,徐义的大儿子以非常时期,徐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向管委会表个态谋个好印象的理由,把陶氏从家里赶了出去,在管委会做了登记。   如果是这样,陶氏也就算了,毕竟树倒猢狲散,以如今徐氏的境况还不如她自己分出来单过。可偏偏,徐义的正室与大儿子不给她任何财物,也不让她带走她的小儿子,说这是徐家的种,不能交给外人。不仅不让她带走,也不让她见面。   陶氏也不是什么好惹的,立刻就来妇女帮助小组哭闹了好几次。   *   “那齐主任打算怎么处理?”周文渊颇有兴致地问沈琦云。   沈琦云也刚回来不久,夏妈妈给他们送了一壶茶进来便回自己隔壁的营房了。此时,沈琦云和周文渊正面对面坐着喝茶休息,顺便聊聊天。   这个习惯是他们家一直都有的。以往周文渊从县衙回来后便会和她聊在外面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和人,但现在不一样的是,沈琦云从听的角色也变成了说的角色。她也会对周文渊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   这让两人都觉得很新鲜,夫妻感情反倒更好了。   沈琦云喝了口茶:“齐主任应该会去徐家做工作,让他们给予陶氏一定的赔偿,然后把那小的孩子交出来给陶氏。这边的法规好像是这样的,如果是夫妻双方离婚,那么还未成年的孩子一般是归母亲抚养,而已经满了十岁的孩子则是看孩子自身的意愿。”   周文渊放下了茶杯:“这倒是与我们那会儿不同。但......”他摇了摇头,“陶氏生的儿子毕竟是姓徐。”   他从情感上能理解陶氏,但是如果从礼法的角度来说,血脉传承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东西,他又能理解徐氏。   沈琦云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想了想:“我倒是觉得,这边的规矩有他们的道理。孩子是从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从小跟在娘身边长大,吃娘的奶,穿娘做的衣裳,病了是娘在床头守着。那当爹的呢?一年到头跟孩子说不上几句话,高兴了抱一抱,不高兴了吼一嗓子。孩子跟谁亲?自然是跟娘亲。真要是夫妻散了,孩子跟着娘,日子总归好过些。”   周文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孩子虽说是妾生的,到底是徐家的血脉。你让他们把孩子交给一个被放归的妾,他们脸上挂不住。”   沈琦云嗤笑一声,“反正齐主任说了,这边的规矩,孩子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什么脸面、香火、宗族,都得往后排。徐家要是不肯,她们就去特别调查委员会申请强制执行。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可能也会看那孩子在徐家过得怎么样。”   毕竟是五岁的孩子了,应该也有自己的偏向了。   周文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沈琦云。沈琦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周文渊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就是觉得,这才几天呀,你最近说话就越来越不像个古代人了。”   沈琦云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   周文渊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沈琦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了。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又有些迟疑,“你说,我们......”   沈琦云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渊:“你说,我们如果在此地能安定下来,要不要......要个孩子?”   沈琦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营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远处的说话声、隔壁营房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层糊在耳朵上的纸给捅破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才两岁的时候没养住,生病早夭了。沈琦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身体也病了一场,养了许久。然后便是周文渊的被贬,到了荻阳城后各种情况频发,也顾不上孩子的事儿。   她忽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营房窗户外的夜色,恍然说:“是啊,这儿或许以后便是咱们的家了。”   “家......”周文渊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品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他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不是现在,如今条件还不行,你忙,我也忙。而且,我担心你的身体,对了,医疗区这几日会举办义诊,到时候你一定要过去,好好查一下身体上的那些毛病。”   他絮絮叨叨,沈琦云含笑听着。   两人聊了会儿自己的事情,又把话题扯回来了。   周文渊:“不管如何,徐家这样做事情未免太凉薄了。”   “徐家这些人。”沈琦云也颔首,脸上带着不齿,“从前在荻阳城里的时候,他们自诩是最讲究规矩体面的人家。嫡庶分明,长幼有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身份行什么礼,一样都不能错。如今形势不一样,立刻就把那张脸皮给撕下来了。”   她有些好奇问:“对了,周王和徐长史的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周文渊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特别调查委员会是指挥部直接管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管委会也不知道吗?”沈琦云问。   “管委会管的是百姓过日子的事。”周文渊苦笑了一下,“周王和徐长史那种级别的案子,是另外一条线。陈司令亲自抓,许参谋具体负责。调查组的人嘴都严得很。我虽然挂了个管委会的名头,可这种案子,人家不会跟我说细节的。”   沈琦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周文渊是从荻阳城的县令过来的,他和周王、徐长史这些人有旧。指挥部再怎么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他插手调查那些人的案子,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过。”周文渊又说,“我听说最近调查组找了好些证人,都是以前在周王府和徐家做过事的。我猜,应该快了。”   “快了就好。”沈琦云说,她对于周王和徐长史居然想要掘开荻河水淹荻阳的事情同样深恶痛绝,“大家都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呢!”   ......   同一片夜色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参谋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桌子对面,负责徐仁案的王强林和其他几名调查员正在汇报进展——准确地说,是汇报困境。   桌上摊满了材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案件信息,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许参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现有的罪名,没有一条能定他的死罪?”   “水淹荻阳,是未遂。”调查员翻着材料,“徐仁辩称只是讨论预案,并未下令实施。彭通那边也承认了,绑架孩童是他的主意,徐仁不过是所谓‘在旁附议'。”   “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交给徐家人来做,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管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管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奴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滑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做事,讲什么规矩,按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弄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强林也恨得牙痒痒:“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部翻出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口。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处处长。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部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巴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出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抽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头脑,巴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做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道、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根拔起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巨大的坑洞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入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进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每次开口,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头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许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人口登记时顺带做的一份口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口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奴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花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口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   徐武被带进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头不高,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营区发的灰色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奴仆。奴仆有奴仆的站法,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奴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孟昭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点了点头。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爹徐忠生前是徐仁最信任的心腹家仆,六年前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平时身子硬朗得像头牛,那年冬天忽然就起了急症,高烧不起,前后不过四五天。徐武当时十七岁,跪在床前给他爹喂药,守了好几天。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徐武声音更轻了,“烧得说胡话。有一回,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说......”   他顿住了。   “他说什么?”孟昭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催促。   “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的......'”徐武的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又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拍帆布的声音。   “你爹是徐仁的心腹,接触过一些不能对外说的事情也很正常。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这两句话?”   徐武:“因为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徐武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他说,‘那两棵树可长得真好啊......’,这句话正好在他几个月前喝醉酒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但是他爹却说过两次,所以他一直记得。   孟昭看着他:“你爹死之前说的那些,上次举报的时候你没提。”   徐武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怕到时候说我是冤枉别人。”   在他的一贯认知里,县衙门口那面鼓可不是能随便乱敲的,遇到不好相与的官,先给人五十杀威棒,别说鸣冤了,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而且他的这几句话只是他自己的心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和证据。所以,他之前找去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但是在录口供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也就是这次特调委又将他叫了过来,徐武这才升起了一丝丝冀望。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孟昭问,“你觉得呢?”   徐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肯定是徐仁灭口的。”他咬紧了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爹替他干了什么脏活,等风头过去了,他就把我爹杀了。什么急症,什么请大夫,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虽然也只是个奴仆,但是对他却很好,简直可以说有求必应。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徐武惨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孟昭:“大人,我爹不是坏人。他是家生奴仆,他的命是徐家的,他没有办法。他临死的时候还在求饶......他没有办法......”   孟昭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徐武仔细回忆了,但是依然没有什么太多更清晰的有用线索。总之,他爹那次醉酒后,他第二天曾经问过什么树长得好,他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打了他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允许再提这件事。   孟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周王府后花园”“两棵树”之类的字眼,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孟昭带着特调委的调查员们去了周王府,还顺带去了一趟育孤院,捎上了三喜。三喜在周王府里长大,每个角落应该都很清楚。   不过,三喜听了后也有些迷茫:“两棵树?”   周王府里面绿树多得是,尤其是后花园还带着一小片山丘,满目苍翠,他们到底要找的是哪两棵树?   孟昭叹了口气:“得,那咱们得慢慢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正站在周王府后花园的月亮门前。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萧瑟的寒意,还有点微微发腥的气息。园子里的树都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后花园在围城的那几个月依然被打理得很不错,但是仅限于靠近王府的核心区域,据三喜说这是王府的主子们平素会逛到的地方。而在远离王府的边缘地带,说是后花园,其实更像一片没人收拾的荒林子。树长得乱七八糟,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两三棵挤在一起,枝丫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吱吱作响,底下是软烂的泥。   “两棵树,长得好的两棵树......”孟昭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园子里,哪棵树长得不好?”   随行的调查员挠了挠头,说:“孟探长,要不咱们分成几组,一片一片搜?就是把整个后花园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棵树找出来。”   结果,已经接管了王府的历史组的人听说特调委要把周王府后花园翻个底朝天,当时就急了。   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钱,是考古学方向的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在这儿做现场记录。他脸都白了,追着特调委的人说:“你们不能随便挖呀,这里每一寸土可能都有文物价值......”   他们这一个多月都在王府里做研究,简直要爱上了这座一千多年前原汁原味的古宅。这里不单单是建筑得以保留,里面的生活痕迹也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尤其是书籍、织物、邸报等等。毫不夸张地讲,就这么一栋王府,足够历史组开一个项目研究好多年的,而且里面的一些成果绝对能颠覆现在历史界的很多认知,补充上很多空白。   所以,听到特调委的想法,历史组的人肯定会急。   特调委的人也没办法,说这是办案需要,只能承诺说绝对不会胡来。两方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钱教授打算派几个人跟着他们,坚决不能让他们胡来。   这几天在历史组做一些打杂和清理工作的赵守信也被派了过去。   赵守信原本是荻阳县衙里的衙役,干了六七年,腿脚勤快,脑子也不笨,就是嘴有点笨,说话慢吞吞的。出城之后,衙役们也被原地解散,成为了普通的安置区居民。因为做事比较细心,他被分到了历史组帮忙,干的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帮着搬搬东西、清扫一下现场、跑跑腿什么的。   他一听说特调委是过来查案的,立刻来了兴趣。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也不知道,这些千年后的人是怎么查案的?   然后,他就也被差使着找树去了。   赵守信:......   感觉也没啥区别啊!   就这样找了半天,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不行啊,孟探长。”王强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瓶水,“就和大海捞针一样,太耗费时间了。要不,咱们搞个机子来把这一片全给扫描了?”   孟昭沉吟了一下:“也行。”   他去找人带来了仪器,然后又让人去找了之前在王府后花园工作的杂役,最后将三喜给叫了过来:“三喜,你再好好想想,在周王府里面有没有哪个地方是有什么说法或者流传的故事,而且和树有关?”   刑侦人员是需要想象力的,按照徐仁的说法,孟昭猜测徐忠估计是当时替主人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棵树或许就是坐标。而那东西,足以让徐忠被灭口,那或许是天量的宝藏,或者是什么证据,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尸体。   三喜拧起眉头,绞尽脑汁的想。   他很想要帮上忙。   “要不......我从头到尾再走一遍吧。”他小声说,“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于是,孟昭和王强林等人又回到了园子的入口,陪着三喜把园子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三喜对园子也很熟悉,他在年纪还小刚进府的时候就是在园子里干活,扫扫地上的落叶什么的。后来被老太监看中,收为了干儿子,这才得到了去书房伺候的好活儿。   “后花园从前头走。”他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停,“前面绕过照壁往西拐,有个小门。平日没人走那儿,那是给花匠推车用的。”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注脚,又像是在和脚下的石板路道别。   “那边的角院以前是库房,后来库房搬到前头去了,就空着。我小时候喜欢在那儿躲猫猫,老太监找不着我就骂。那边是马厩,徐长史的马养在那儿,他不喜欢那匹马,说跑得慢,但又舍不得换。”   他一边走,嘴巴里喃喃念叨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园子的西北角,这里已经是相对边缘的位置了,很荒凉。   “西北角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三喜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用力回忆。“在我刚开王府那一年,西北角有一个小亭子,还有有几块太湖石堆在那儿,但因为离得远,很少有人来这边。我还记得......那儿以前是有口井的。”   “有口井?”   “嗯。”三喜点点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回忆了,但因为这口井他受了一些挂落所以至今记得,“有一回,小郡主的猫丢了,我追着它跑到这边,结果那只猫掉到了井里,我不敢照实说,只说没追上。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孟昭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呢?”   三喜想了想,挠了挠头:“后来好像那口井就被填了吧,亭子说是选址不吉利,也给铲了,重新种上了花木。府里人说这边风水不太好,渐渐的也很少有人过来了。”   孟昭心中一动,立刻让三喜带着自己去了原本的亭子和井的位置。   西北角的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那里长着许多灌木,枝条干枯,在冬天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三喜指了指大概的位置,王强林忽然就激动起来:   “探长,你看,树!”   在三喜指的地方,有几棵树,其中两棵已经长得很茂盛,根系深深抓进了泥土,显然已经在此地扎根很多年了。两棵树之间大约隔了三四尺,底下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的。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衣角扑扑地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两棵树。   孟昭站在两棵树前面,左右前后围着这两棵树转了好多圈,看了好久。   “这两棵树,长得确实好。”他说。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赵守信心里咯噔一声,这树长得好,在他们这些衙役听来,那可是大有意味在的。   孟昭转头对王强林说:“组织探查和挖掘吧。”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扛着几样仪器,浩浩荡荡出现在了周王府。 [65]第 65 章:查案(2)   赵守信负责牵了一下警戒线,就是将两棵树那一圈用绳子围起来,然后闲人不让进。不过,听说这儿真的搞出了点东西,历史组的一群人也都跑了过来看热闹,赵守信便默默和他们站一起看。   他对搬过来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机器很有兴趣。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正好就在他身边。   “这是啥?”他好奇地问。   “探地雷达。”技术员大方告诉他。   “探地......什么雷?”   “雷达,通过它就能照到地底下三丈深。”技术员喊了一声孟昭,“孟探长,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孟昭点了点头:“开始吧。”   技术员打开便携式探地雷达,屏幕亮了起来。   赵守信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眼睛一眨不眨。他一开始以为是要开始挖了——拿铁锹挖,拿锄头刨,他们以前就是这样,有时候挖了半天发现挖错了方向,换个地方继续挖,属于那会儿大家都烦的体力活。但这次,这位孟探长喊了话之后没有人动,那个技术员只是把一块方方正正的板子贴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往前推。   赵守信很茫然:“......就用这个挖?”   那技术员笑起来:“是用这个来看。”   “这玩意儿真的能照到地底下?”赵守信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块平平无奇的板子怎么能像眼睛一样看到地底下?   很快,技术员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儿。”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一处异常,“地表以下大约三米,有一个圆形结构。直径一米左右。填充物的密度和周围的土层不一样,应该是人工填埋的。这儿原本应该是一口井。”   三喜露出笑容,他没有记错!   孟昭点点头,原本的猜测更笃定了:“继续探,仔细点儿,别漏掉东西。”   赵守信瞪大了眼睛。那个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灰白波纹他大半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圆形结构——像一只从地底望上来的眼睛。他当场惊骇得往后退了两步。   天老爷!这东西真的看到地底下!   这他娘的——他在心里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太快了。要是都这样找东西,那可是省力气了。   “有看到更深处呢?”孟昭问。   技术员把天线又往前推了半米。屏幕上,在井底的位置,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反射信号。信号很弱,但密度曲线与周围的土层截然不同。   “钙质密度异常。”技术员抬起头,声音变得很谨慎,“高度疑似骨骼......不,高度疑似人体骨骼。”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那两棵灌木的枝条瑟瑟地响。听到这井里埋有人骨,三喜觉得后脊背有点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小时候可没少在这块跑来跑去。   赵守信站在屏幕旁边,嘴微微张着,只觉得看到了某种奇幻的法术。这都还没开始挖地呢,机器就已经在屏幕上画出骨头的位置了。他当了衙役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往地底下找东西。有一年城南出了桩案子,苦主说有人把赃物埋在了后院里。周县令让他带人去挖,挖了三天,什么也没找着。后来才知道是埋在了东边一棵槐树底下。   那时候要有这东西......啧啧啧。   “开始现场发掘吧。”听到技术员的判断,孟昭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指的这个方向是没有错的。   发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那两棵长得很茂密的树从根须处被切断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然后是碎砖、碎石、腐烂的木料。这些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清出来,在旁边摊开,每一层都有记录,都有人拍照。   赵守信注意到那个负责记录的技术员每拍一张照片之前,会先在一张硬纸板上写几个字,然后放在土堆旁边。他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干啥,对方说那是在做标记,标注好每一层的深度、位置、时间。他听完了没做声,只是在心里咋舌,居然这么多讲究!以前县衙勘验,他拿毛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记几行字,字迹潦草,格式全凭心情。记录完了卷起来往县衙的柜子里一塞,下次找的时候翻半天。   大约挖到三米深的时候,技术员喊了一句:“报告,下面碰到了一个硬物。”   孟昭连忙喊:“小心点挖。”   挖掘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士兵们改用手铲,一点一点地刮掉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根骨头出现了。   孟昭上前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人的骨头没错。”   工程队长马上叫停了所有重型工具。后面全部改用手铲和毛刷,一寸一寸地往下清理,细致得和绣花似的。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技术员们,赵守信大为敬服,心想这个案子要是不破那就有鬼了!   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一整具骨架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俯卧在井底——双手垂在身后,脊柱微微弯曲,像一个被人从上面扔下来的人落地时的姿势。颅骨的后侧有一道清晰的裂纹,在斑驳的光线下,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现场安静了好一阵子。   赵守信也是经验丰富的衙役了,啧了一句:“这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推下去的。”   孟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的确。”   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孟昭摘掉手套,蹲在井口旁边往下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按照正常程序,下一步该是装箱送检了。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装箱。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骨架的骨盆位置,有一块暗绿色的铜片。边缘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但形状依然清晰——那是一枚带扣。系在腰带上的。死者所穿的衣物早被土壤里的微生物吞噬干净,连皮革的带子烂光了,但金属制成的带扣却还在。   技术员小心地将带扣从泥土中取出,放入证物袋。孟昭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锈斑驳,但带扣表面有几道深色的纹路。   技术员皱起眉:“这是锈泥?”   孟昭将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线,盯了一会儿:“不是锈泥,感觉是手指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在井底恒温恒湿的封闭环境里,铜锈缓慢生长,将指纹的油脂和氨基酸蚀刻进了金属表层。八年的铜锈没有抹掉它们,反而像一个笨拙的拓印匠,把每一条纹路都保护了下来。   技术员眼睛一亮:“那就是可以取指纹了?”   “这个,加急送检。”孟昭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做指纹鉴定。然后通知许参谋。”   警戒线外面,徐武远远看着那些人从井边退开。他看不清井底有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在井底发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孟昭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亏你记住了那几句话,你父亲的死,可能真和这儿有关。”   徐远听了后,抑制不住的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   骨骼和带扣被小心翼翼地分别装箱带出了周王府。孟昭在后花园西北角又扫了一遍探地雷达,确认井底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他在现场画了一份详细的平面图,标出了井口的位置、填埋层的厚度、灌木根系的分布、每一件出土物的坐标。   许参谋也知道了这边的讯息,很急:“法医鉴定报告要什么时候出来?”   孟昭苦笑:“咱们这边可没法鉴定,只能送到外边去。”   他拿起最重要的那件证物:“这个带扣在井底封存八年,表面铜锈分层严重。您看这两枚指纹,周边被铜锈侵蚀了,边缘很模糊,另一枚保存状况更差,大约也就能分辨出三分之一。所以还不能送到普通的鉴定机构去,我得找个专家来看看。我估计,就算是加急也要三五天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这个死者还要确认身份。这些穿越者有没有建立什么身份数据库?”   许参谋点点头:“在他们迁出城之后,就已经开始采集了他们的指纹还有血液,已经建立起了数据库,可以覆盖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所以,只要死者还存在亲属,就可以匹配得上。”   给荻阳每一个人建立数据库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仅可以管控他们的身份,而且也是基因溯源和研究的关键部分。他们的DNA和基因采集后已经送去了最顶尖的研究机构,成立了秘密工作小组。   华夏的祖先和现代人在基因上有什么改变,穿越时空对人体的基因会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都是最前沿的课题,也和最前沿的科学相关联。有几个大佬被抽调到了课题组,原本还犯嘀咕,但知道真相后简直是欣喜若狂。   而荻阳的百姓们需要为这次的研究,每隔几个月抽上一管20ML左右的血,来观察其中的变化。当然,为了感谢他们做出来的贡献,这些也将会被计入到工分考量中。   孟昭听了有数据库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不过......”   他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还是对许参谋详细讲了那枚最关键证物的指纹的情况:“许参谋,我要把最坏的情况说在前面。这个指纹能恢复几分,很难保证。因为铜锈是活的,八年里它一直在长。指纹里的氨基酸和脂类会被它一层一层地覆盖、侵蚀、分解。如果锈层已经吃透了指纹沉积层,那就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许参谋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须臾之后呼出一口气:“先恢复吧,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说。这是......徐仁的指纹?”   “还不确定,按照推测来说大概率是,但还是得等结果。”孟昭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样吧,我带着它亲自去一趟省里的痕检中心,盯着他们做,也好当面交流一下情况。”   许参谋没意见,有专人送过去肯定是最好的,他很快就安排好了。   “那你就坐傍晚那一趟直升飞机飞一趟巴市,我们等你回来。”   ......   停机坪在营区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用黄色的警戒线围了一圈。庄梦白带着菱娘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上,把整个天坑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山里草木的味道,还有点凉。   菱娘站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往天上看。天空很空,什么都没有。   “还要等一会儿哦。”庄梦白看了看手表。   菱娘点点头,两只手攥着警戒线,脚后跟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踮起来。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又等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一个人。菱娘扭头看了一眼,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脸很长,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   庄梦白冲那人点了点头,她认得是特别调查委员会请过来的刑侦专家孟昭。看他手里提着证物箱,大概是要送去巴市做鉴定的,估计便是要坐送李氏回来的那趟直升机返程。   是的,今天是李氏回到巴南天坑的日子。   因为庄梦白之前和这母女俩的际遇,她看到这个消息后便亲自去育孤院通知了菱娘,然后答应会和她来一起接李氏。   菱娘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天上。   她知道娘亲要回来的消息之后,简直太开心了。当下那一瞬间,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大家都在旁边高兴得直搓手,连声恭喜她。   昨天得到的消息,然后整整一天,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巴市。   不知道娘亲到了哪里?出发了吗?   王阿姨讲的课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黑板上那些字像是都长了翅膀飞走了。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攥着衣角,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阳像是被钉在了天上,怎么也不肯往西边挪。   晚上睡觉的时候,菱娘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是有一百只小兔子在蹦。后来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自己学会写的字。   她要让娘看看。每一个字都要让娘看。   她想要快点见到她。   等啊等,菱娘终于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是蜜蜂在耳边嗡嗡。后来嗡嗡变成了轰隆隆,轰隆隆变成了沉闷的雷鸣。风先到了,一阵猛烈的大风从天上压下来,吹得她的头发全飞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她用手挡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只巨大的铁鸟从天边压了过来。它的翅膀在头顶上飞快地旋转,旋翼搅起的风把地上的小石子和碎草都卷了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闷,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庄梦白伸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现在可不能上去哟,等停好。”   直升飞机的旋翼刮起的大风将地上的小细砂以及碎草都卷到了空中,它缓慢的从空中降落,精准停在了画了H的停机坪上。   过了一会儿,旋翼停了,舱门打开。   菱娘屏住了呼吸。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转身朝舱门伸出了手。然后,一只手搭在了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青紫印子。   李氏出现在舱门口。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头发被剪短了,扎成了一个小小的揪在脑后,露出了整张脸。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一圈,但不再是蜡黄蜡黄的了,有了些血色。最不一样的是她的肚子——平的。   菱娘愣在了原地。   她记得娘亲走的时候肚子是胀鼓鼓的,像塞了一个大包袱。现在平了。平的。她看了又看,确认了好几遍。   李氏扶着舱门,一步一步地从舷梯上走下来。她走得有点慢,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旁边虚扶着她。   她的脚踩到了地面。   李氏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天坑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和巴市不一样。巴市医院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菱娘。母女俩的目光隔着几米远撞在了一起。菱娘的脚比脑子快。她撒开腿就跑了过去,庄梦白这次没有再拉她。   “娘——!”   庄梦白和孟昭都站在原地,含笑看着这一幕。不远处,菱娘一头扎进了李氏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军大衣粗糙的布料上,眼泪一下子就洇了进去。   李氏弯下腰,蹲下来,把女儿搂进了怀里。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胳膊都在抖,刚刚出院的她身体其实还是有些虚弱,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但她抱得很紧。一只手搂着菱娘的后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   差点儿,差点儿就要抱不上自己的这个小闺女了!   “娘......”菱娘的声音闷在军大衣里,含含糊糊的,但李氏听得清清楚楚。   “娘,你的病好了?”   “好了。”李氏的声音发颤,但她在笑。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嘴角却是弯的,“全好了。他们把娘治好了。”   菱娘抬起脸,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也顾不上擦。她低下头,伸手去摸李氏的肚子,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怕碰坏的东西。   平的。软的。不再是硬的鼓的了。   她又摸了一下。   李氏握住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的。娘好了。以后不会再疼了。”   菱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姑娘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攒的所有害怕、委屈、担心全都哭出来。在育孤院的时候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看上去开开心心,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头都在想,要是娘回不来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开始掉眼泪。但也不敢哭大声,怕吵醒到同屋的小孩儿,也怕王阿姨她们担心。   现在娘回来了,她终于敢哭了。   李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菱娘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   庄梦白站在几米外,没有上前。她看着这对母女,嘴角微微弯了弯,目光柔和。   孟昭也沉默地看着。他对庄梦白点了点头,提着证物箱朝直升机走去,他要出发去巴市了。希望能在巴市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才能不辜负这些受过了太多苦难的荻阳老百姓。   菱娘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李氏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   “娘,你瘦了。”   “你胖了。”李氏捏了捏她的小脸,惊喜极了,“长肉了。”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医疗区的时候,自己这女儿还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可怜,面颊凹下去,手腕细得和芦柴杆一样,让她时常惊心不已。但现在再看,脸颊上的肉回来了一点,而且嘴唇有血色了,好像还长高了一点儿!   菱娘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又神采飞扬起来:“这里吃得饱又吃得好,我们育孤院里的小朋友们都长个子啦!”   庄梦白等母女俩说了会儿话,这才走了过来,将两人带离了停机坪。直升机继续升空,很快便成为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她上下看了看李氏,笑着问:“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李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认真回答:“不疼了。就是走快了还有点喘,医生说要再养一阵子。”   “那是正常的。”庄梦白点点头,“肠梗阻是大手术,术后恢复需要时间。方医生已经把你后续的康复方案发过来了,我们这边医疗组会接着跟进。待会儿我先送你去医疗区报个道,然后再送你们回安置区。管委会给你和菱娘分配了新住处。”   菱娘牵着李氏的手,轻快地说:“娘,我们分到了红花婶子那一组,她现在是小组长,可厉害了!”   李氏脚步一顿:“红花?这名字倒是听着有点耳熟......”   菱娘嘿嘿一笑:“就是赵婶子呀!”   李氏这才恍然大悟:“哦,对,赵婶子本名叫田红花。”   “对!现在大家都叫她田组长,或者是红花婶。”菱娘见到了母亲之后,小嘴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红花婶可厉害了!竞选那天好多人都选她......”   *   营区里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   刚从工地上下来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和满足。有的边走边讨论发电站的进度,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能供电了。食堂方向飘来了饭菜的香味——今晚的菜色是香煎鲫鱼,那香味霸道得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几个妇女端着搪瓷盆从水房回来,头发还是湿的,互相打趣着谁的洗发水更香。路边有小孩在踢一个半瘪的皮球,嘻嘻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跑着跑着摔倒了,旁边的大人还没来得及去扶,他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追着球跑了。   李氏看着这一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喃喃道:“这......这就是咱们新的荻阳城了吗?” [66]第 66 章:巴市是什么样的   庄梦白这才想起来,李氏是没有见过安置区的。当时她昏迷过去,直接从荻阳城进了医疗区,然后又从医疗区去了巴市。这还真是她第一次看到安置区的样子。   不过,李氏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啦,对安置区的这些场面和新鲜玩意儿倒没有太一惊一乍,就是感慨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轻松了很多,就连走路姿势似乎都变了,具体的她说不上来。但原本城里的那种紧绷、戾气、灰暗......几乎都已经消失了,只有让人觉得宁静的久违的烟火气。   李氏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儿。她一点都不抗拒在这儿生活。   菱娘拉了拉她的手:“娘,这边。”   李氏回过神来,跟着菱娘往里走,庄梦白走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都有人和庄梦白打招呼,很尊敬甚至还带一点畏惧叫她庄主任,看得李氏心中暗自啧啧称奇。但回想一下她当时救她们母女的英姿时,忽然就又能理解了。   刚拐进相应的巷口,一个正低头看本子的妇人正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就露出惊喜的神色喊了出来。   “李氏!”   这一嗓子亮得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田红花把手里的本子往兜里一揣,那是她认字的本子,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她上下打量了李氏一番——从剪短了的头发,到瘦削的脸,再到平坦下去的肚子。   她伸手在李氏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笑得咧开了嘴:“我就说你命大,死不了!你这段时间都没个消息传来,我这心里也跟着揪着。”   李氏被她这一拍,身子晃了晃,但脸上全是笑:“劳烦你惦记,也是我命好。”她上下打量了田红花一眼,目光在那张利落的脸上停了一下,“听说你当上小组长了?现在可不能叫你赵婶子了,得叫田组长了。”   菱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田红花把腰一叉:“怎么,不信啊?”   “怎么不信。”李氏笑着说,“以前在荻阳城里你就是咱们那一片最公道的。谁家有事不先来找你?现在当上小组长,那是名正言顺。”   田红花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没接上话。赵叔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营房里走了出来,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她现在可威风了,连我吃饭吧唧嘴都要管。”   “你吃饭吧唧嘴还有理了?”田红花回头瞪他。   李氏笑了起来。   回来了可真好啊。   李氏和菱娘被安置在自己小组是田红花早就接到了通知的,她很高兴。   “来来来,你们的屋子就在我隔壁不远。下午管委会来人刚收拾出来的。”   那是一间十一二平的小房子,靠墙放了两张单人床,都是铁架子床,床上铺着簇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窗户不大,但采光还行,窗台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墙角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和一块新的毛巾。门口放了一个塑料脸盆。   李氏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之前住在医疗区,周围全是病床和输液架,包括巴市的医院也是,虽然装修得更好,但像这样一间完完整整的、属于她和菱娘两个人的屋子,她想都没敢想过。   “愣着干啥?进去啊。”田红花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跟以前咱们住的那破屋子比,这可是天上地下了。反正跟对门一样,有啥事敲个墙我就过来了。”   庄梦白看了看手表,说:“先安顿下来。等会儿我让人送一份晚饭过来,你们娘俩就别去食堂挤了。明天记得去医疗组报到,让方医生再给你做个复查。”   李氏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在意的事情,庄梦白一一交代完之后便先走了,她还有夜班要值。   田红花倒是没走。她帮着李氏把屋里拾掇了一遍。李氏之前在医疗区住过,对电灯开关和热水龙头不算陌生,但毕竟躺了那么久,安置区后来添置的好些东西她都没见过。田红花一一指给她看,絮絮叨叨的,比管委会的干事讲得还细。   两个人正说着,赵叔端着饭菜进来了。   “来来来,刚出锅的。”赵叔把碗放在桌上,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头,看了菱娘一眼,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这瘦的,得多吃。”   菱娘义正词严:“赵叔,我已经胖了一点点了,我娘都说我胖啦。”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李氏看着丰盛的餐食,连忙向赵叔道谢。   “街里街坊的,谢什么。”田红花一摆手。   *   婶子们依然保留了串门的习惯,因此安置区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真全好了?”   “好了!我都看到了,和没事人一样,原本的大肚子也没了。”   “这可真是运气好,熬到了咱们穿越到这儿,你看咱们城里那几个月死了多少吃观音土的。”   “那说明人家命不该绝。”   “还得是这儿的大夫厉害,真真从阎王手上把人给抢了回来。”   “而且还不收诊费,我看是咱们都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哈哈哈,那是,那是。”   李氏回来的事没一会儿就在巷子里传开了。她可是坐过铁鸟、去过巴市而且还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又回来了的人,于是,许多以往熟识的或是不熟识的都过来了。   有的是来恭喜李氏平安回来的,有的是想打听自家在巴市治病的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问她儿子的情况。她儿子因为严重的肝病也被送去了巴市,拖了很久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打视频过来,而是让医务人员代劳报的平安。但没有看到人,老太太总是觉得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她拉着李氏的手,问了半天巴市的情况。   送去巴市治疗的陆陆续续有五六十人,李氏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于是便挑了一些生活中的细节来说。   “婶子,你放心。那边医院可好了,医生护士们都是善心人,而且一天三顿,顿顿都有热乎的。我走的那天,还吃了顿饺子。”   老太太听了,眼里蓄满了泪,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好,那就好,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个饱死鬼”,又颤巍巍地走了。   屋里的气氛沉了一会儿。   有人问李氏:“这次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还有其他人吗?”   李氏把搪瓷杯放下来,想了想:“有,不过我们都是在不同的楼层和病房,而且去那儿的,你们也知道,大多都是病情重的,大家都躺着呢。”   她苦笑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做完了手术,又在那什么叫ICU的地方躺了整整五六天,出来后精神头才稍微好转一点,也慢慢的可以下地走一走了,这才陆陆续续见着了一些老乡。   “哎哟,春儿,你那儿媳的娘家哥哥,我在医院三楼见过。他做的手术比我早,我出院那天他还拄着拐杖在走廊上走了一圈。人瘦了点,精神头好得很。护士说他再过几天也能回来了。”李氏想起来,立刻对屋内的一个熟人说。   那妇人两手在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就说嘛!他媳妇儿在家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得赶紧去告诉她!”   她跟李氏道了谢,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有几个人也凑上来打听自家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大家聊起来,又说起前些日有几个收到通知说,家人在巴市医治无效过世,最后将尸体送了回来的。   大家感叹了一番连这边的大夫都救不回来,那就真的是命了。   总之,现在大家对于这儿的医疗区那是极其的信任。   有人问李氏:“听说是那些大夫给你肚子上划拉几刀,开膛破腹,然后把你肠子里的观音土给取出来的?痛不痛啊?那到时候肠子是不是原样塞回去啊?”   听他这么描述,旁观者都嘶了一下:“哎哟,别说了,我听着都害怕......”   这是鬼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李氏这个亲历者倒是还好:“我那时候都晕死过去了,都不记得是什么样了。不过痛嘛,那肯定是有点儿。”她想了想,下了个结论,“比挨饿要好受点儿。”   要是让她选,她宁可选择再挨一刀也不要再回到围城没吃的那段时间。   田红花看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想要看李氏肚子上的伤疤,越来越不像话,便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拽了回来:“行了行了,都别围着问了。人刚回来,气都还没喘匀呢。”她拖了把椅子在李氏对面坐下,又把一个搪瓷杯推到她面前,“来,喝水。喘口气,然后跟我们说说,巴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本来坐了会儿想走的人也默默收回了脚步。   他们这些人在安置区也待了快一个月了,见过电灯,看过食堂电子屏上放的动画片,也远远瞅见过工地上的卡车和推土机。可安置区毕竟只是天坑里的一小块地方。天坑外面那个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片空白,只剩下当时视频里的一两个画面。   李氏端着搪瓷杯,心里也带着几分得意,甚至都觉得自己这病可没白生!如今她可是荻阳城里的头一份!   菱娘靠在母亲身边,仰着脸看她。   “那个医院。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她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自己在巴市的见闻。   “十几层?”有个街坊倒吸了一口气,“还真有十几层的楼啊?那得多高!”   “叠上去的。”李氏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住在第八层。上下楼不用走楼梯,有个铁盒子,叫电梯。你走进去,门一关,再打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田红花和赵叔对看了一眼。   “那铁盒子不会掉下来?”   “不会。”李氏摇头,“而且,十几层的楼算什么!往远处看,还有比医院更高的楼,太阳一照亮闪闪的,看得眼睛都睁不开。护士说那些楼有二三十层甚至四五十层,里头都住着人哩。”   所有人都在一边惊叹一边努力想象一栋二三十层的楼具体长什么样。李氏说每天晚上亮灯的时候,远远看着就和仙宫一样,金碧辉煌。   “你去外面了不?外面那些人怎么干活啊?”有人抓住时机问,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咱们到时候还得搬出这天坑,也不知道去了那边能干啥?到时候养不活自己可咋办?”   大家都忍不住点点头,这也是他们担心的。   “对,街上的人呢?街上的人都在干啥?有没有做买卖的?”   李氏虽然不能出那栋楼,但可以趴在病房窗户边看街上的那些店铺和那些人。   “有,也有做买卖的,不过没有像咱么这边这样的货郎,都是小店。还有那种专门吃饭的铺子,门脸不大,桌子都摆到外面来了。其他的活计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护士们说,那些几十层的高楼里,很多都是给人上班的。你们知道啥叫上班不?就是咱们这儿的上工,反正做事拿钱的......”   李氏简直是绞尽脑汁了想自己这一个月的各种细节,连角落的都搜刮了出来。   “......他们街上的人吧,穿啥的都有,反正千奇百怪的。但有一样是相同的,你们知道是啥不?”李氏还卖了个关子。   大家非常捧场,给了她十分充足的情绪价值,纷纷追问:“是啥?”   李氏呵呵笑道:“他们十个里头有八个手里都攥着手机。走路看的,坐车看的,吃饭也看的。在路边等人的那几个人,全都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块小亮光,连旁边有人摔了都不抬头的。坐电梯也是,都得要掏出个手机来。”   她等着大家问她什么是手机呢,没想到很多人都点了点头。   田红花说:“这个我知道。管委会的干事们人手一个,有时候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就掏出来对着它说话。上次姚主任来我们巷子里发通知,手里就攥着一个。”   “我也知道,说是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有看见人影。”   “对,就是那个。”李氏点头,很骄傲,“我和菱娘就是用这个见面的。”   菱娘也很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对呀对呀,她不仅知道,还用过了呢!要是没有这个,她可真的每天都要哭鼻子了。   李氏觉得自己得说点不一样的:“而且,在外面,人用手机能干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赵叔往前凑了凑:“还能干啥?”   李氏想了想,说:“我在医院的时候,天天看那些护士用手机。她们中午不出去吃饭,就在手机上戳几下,过一会儿就有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一辆电动车把饭菜送到楼下了。护士说那叫外卖。下了班也不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手机说。手机里住了个小人儿,能回答她,帮她查东西、算账、找路,什么都行。他们付钱也用它!”   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艳羡咂了咂嘴:“咱们要是也能用上这东西就好了。”   田红花笑眯眯的:“还真有这个可能。”   所有人都唰地一声转过头去看着她。   “嗐,我真没瞎说。上次听姚主任说过,马上要开的那个惠民超市,后续也会有手机卖。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大家伙儿攒把劲,努力赚工分,说不定到时候也能用上这手机呢!”   大家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田红花继续说:“不止是手机,还有后续会有电影、电视节目......”她有些茫然,因为这番话完全是鹦鹉学舌,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电影和电视节目是什么东西。   李氏知道呀!   “我知道,我知道......”   *   天已经全黑了。   其他人都散了。田红花和赵叔最后走的,临走时田红花交代她:“明早我带你去医疗组报到。还有,这两天要报名扫盲学校了,你身体要是养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报名?”   至于劳动赚工分,她就暂时不安排李氏去做了。   李氏这个月在外头早就体会到了识字的好处,不识字连电视上放的东西都看不懂,一口就应了下来。   田红花和赵叔回了隔壁,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氏坐在床沿上,菱娘去把门关好,然后爬上床,挨着母亲坐了下来。她低头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本子——就是她在育孤院用的那个本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也会写字了,我写字给你看。”   李氏点点头,把台灯拧亮了些。菱娘翻开本子,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菱娘”两个字。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用力太重差点戳穿了纸,有的地方歪得快要倒下去,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   李氏不认识字,但她认得这两个字的形状,以前去赶集的时候找李童生给家里人写信,李童生写过菱娘的名字,那张纸她还一直藏着呢。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名字?写得可很好......”   “嗯!”菱娘使劲点头,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别的字,“这是'人',这是'大',这是'小',这是'家'......”   她又写了一遍给母亲看。先在嘴里念叨一遍,然后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王阿姨说,家就是上头一个盖子,下头一只猪。”   李氏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好,写得好。”   菱娘骄傲地把本子合上,又把今天学的新字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枕头下头掏出了一根棒棒糖——还是那个年轻士兵给她的同款。   “这个是给娘的。”她把糖塞到李氏手里,“三喜哥哥给的。他说甜的,吃了后你就不疼了。不过,不要现在吃哦,牙齿里会长虫子。”   李氏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头是橙黄色的糖。她把糖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然后伸手把菱娘揽进了怀里。   “娘不疼了。”她说,声音很轻,“早就不疼了。”   菱娘靠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军大衣粗糙的气味,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娘,你明天早上还在吗?”   “在。”李氏搂紧了女儿,“以后娘哪儿也不去了。咱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就住这儿了。这儿有学上,有饭吃,有人对你好。娘哪儿也不去了。”   菱娘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这一天过得紧张又兴奋,她熬到现在早就累了,得到了母亲的承诺后几乎是一下子口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没盖上的本子角。   李氏没有动,就那样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屋里很安静。电灯发出一圈柔和的黄色光晕,把墙壁上那些铁皮的纹路照得温温的。隔壁邻居的声音已经停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隐隐有发电机的嗡鸣声。   李氏闭上眼睛,想起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   围城。观音土。疤脸闯进来的那个晚上,菱娘被扎得哇哇大哭。她在院子里跪着求庄梦白把女儿带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是直升机。手术。十几层的高楼。满城的灯火。亮得不像真的。   最后是这里。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铁架子床。这盏不会冒烟的灯。怀里这个终于长了点肉的孩子。   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菱娘的头发上。   窗外月光清冷,营区的路灯在石子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不远处,发电机的嗡鸣低而持久,像是这座营地的心跳。   ......   第二天,李氏先去医疗区做了个检查,医疗区的方主任很高兴地恭喜她痊愈,只是叮嘱她身体还比较弱,最近这几个月都要好好养着不能干重活。   送走李氏后,方主任心情愉悦,往病区走去。   经过一个月的分流和治疗之后,医疗区这边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很多。他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这边便能成为一个常规的临时医院,征调来的不少医护也都可以返回了。   还没到病区,就听到护士气急败坏的喊声:“这也是能随便乱动的吗?啊?!” [67]第 67 章:游乐场   方主任快步走进病区。   只见两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各自的病床上,一个捂着左胳膊,一个捂着右胳膊,两人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得意劲儿,但在护士的怒视下又缩着脖子,活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   “怎么回事?”方主任走过去。   值班护士小周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指了指两人的胳膊,语气十分抓狂:“主任,您看看。这两个人趁我出去拿药的功夫,比赛谁的药滴得快,把输液调节器给拧到头了!”   方主任低头一看:“......”   两个病人的胳膊都肿起了大包,输液管里还回了一截血。一个肿得轻些,只是鼓了个青紫色的包;另一个严重些,整条小臂都肿了,皮肤撑得发亮。   “胡闹!”方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弯下腰,先检查了那个肿得厉害的。手指在肿胀处轻轻按了一下,病人疼得直抽冷气。   “疼疼疼......大夫,轻点儿。”   “现在知道疼了?”方主任手上动作没停,又把另一个的胳膊也检查了一遍,“比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   两个病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护士在旁边告状:“他们说觉得药水进得太慢了,想让它快一点。还说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别人喝水喝得快,觉得自己打针也不能落后......”   给她听沉默了。属实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拿了个药,这俩就能给她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方主任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们知不知道,药水滴太快会出人命的?”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这药是往血管里送的,要是滴太快,心脏受不住,肺受不住,血管也受不住。轻的胳膊肿了,重的可能会心衰、会休克。到时候就不是肿个包的事了,是要送急救的!是会死人的!”   两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小声说:“我们......我们不知道......”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荻阳城的百姓,对现代医学几乎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药水滴得快就是好得快,就像吃饭吃得快就能快点长力气一样。别说这些刚接触现代医学的穿越者了,就连本地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也经常折腾出让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让人很无奈。   护士重新给两人扎了针,一边扎一边念叨:“这次给你们调到正常速度,谁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们的手绑在床上。说到做到啊。”   两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方主任站起身,在病区里走了一圈,叹了口气。遇到这些事情简直比自己上了台五六个小时的手术还要累。这段时间也不止是他们两个,还有病人把绷带拆了自己重新包,包得乱七八糟;有病人觉得药片太大吞不下去,偷偷掰碎了吃,不知道有些药不能掰开;还有病人把消毒用的酒精当成药酒往伤口上抹,疼得嗷嗷叫......   这些事情护士们每天都在纠正,但纠正了一个又冒出另一个,防不胜防。   他想到这些就不免有些脑壳疼。医疗知识科普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正好,后天就是之前定好的义诊日。方主任拿起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义诊+健康科普。在科普后面,他又重重画了个圈。   他想了想,又加了几条:输液常识、用药禁忌、伤口护理、个人卫生。都是最基础的,但恰恰是这些人最缺的。不能只靠护士们一遍遍口头纠正,得有个正式的、系统的宣讲。哪怕一次讲不完,先讲最紧要的那几条也行。   他起身往门外走,打算去找姚主任商量这件事。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又停下来,对护士说了句:“今天那两个,多观察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放心吧主任,我盯着呢。”   ......   与此同时,育孤院旁边的空地上,一片热闹。   王阿姨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里正在建设一座儿童游乐区,给那些实在是没地方可玩的小朋友们玩。实际上,安置区的百姓们并没有主动提出来要有一个这样的东西。因为,“儿童游乐”这个概念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即便是城中稍微富裕的人家,但凡请不起买不起几个仆人,家里的孩子从四五岁开始就需要帮忙做一些事情。可能不需要种地,但是要做家务、带弟弟妹妹等等等等。像育孤院里面有个女孩子,才七岁,但之前在家的时候洗衣、做饭这样的家务全部都是她在做。   游乐?对他们来说,无非也就是家长从外面买了一点类似陀螺这样的小物件回来玩而已,或者是在闲暇的时候在外面疯跑,甚至还比不上乡下长大的小孩可以抓鱼摸虾。   但是,到了安置区后,一切的生活习惯都被重塑了。家里没什么家务了,吃饭、烧水这样的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大人们忙着上工赚工分。这些孩子便一下子闲了下来,完全进入到了放养状态。他们自从发现育孤院里面居然有很多新鲜的有趣的玩具时,便经常三五成群地过来,眼巴巴地想要进来。   王阿姨于是赶紧去向管委会申请建立一个儿童游乐区,批复也很快就下来了。   管委会表示同意。   如今,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座滑滑梯。是那种大型的外面儿童乐园里常见的滑梯,对于这些从没见过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稀奇。滑梯旁边还有一座攀爬架,铁架子外面包了一层彩色的塑料皮,顶上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站上去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男孩已经爬了上去,骑在横梁上不肯下来,被下面的工作人员喊了好几声。   还在安装的是一组秋千和一组跷跷板以及转转椅。几个技术工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个个都跃跃欲试。有个胆子大的男孩伸手想去摸那个还没固定好的秋千架,被王阿姨一眼瞪了回去。   “大虎!手拿开!等装好了再玩。”   大虎讪讪地缩回手,转身跑开了。   除了育孤院的孩子之外,安置区里也有许多小孩儿在这儿玩,大大小小几十个。   和外面的儿童游乐区不一样的是,这边可没什么家长围着盯着,大家都觉得有这工夫还不如去上工赚点工分。至于孩子嘛,自个儿玩去吧。这倒是让王阿姨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孩都是纯放养。   已经装好的滑滑梯那边,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爬上去,从滑道里溜下来,尖叫一声,绕个圈又跑到后面重新排队。他们虽然没见过这样的游乐设施,但小孩儿爱玩闹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教,一堆小孩儿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个子和菱娘差不多大,第一次上滑滑梯,爬到顶上的时候往下一看,吓得愣在那儿了,不敢往下溜。后头的孩子也不催,都仰头等着。王阿姨正要过去帮忙,小女孩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手一松,刺溜一下就滑下来了。到了底,她睁开眼,回头看了看滑道,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爬起来又往队伍后面跑。   王阿姨看着笑了起来。   旁边的保育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可算是有个可以玩的地方了,也像是正常的小朋友了。”   旁边其他几个人都点点头。   她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这些孩子一个个又瘦又小,眼神木木的,谁跟他们说话都不理。尤其是那几个大些的孩子,要么缩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出声,要么就打架闹事,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   现在好了,跑得满头汗,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里也终于有点光了。   王阿姨:“不过,光有游乐设施还不够啊。”   大虎那批半大孩子,十来岁出头的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滑滑梯和跷跷板对他们来说太小儿科了,可能玩个几天就腻了。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操场,是各种球类运动,是能让他们跑起来、撞起来、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样,闲着没事就在巷子里野,捡路上的石子往树上砸,跑到工地边上探头探脑,天天让人提心吊胆。   她有的时候都担心他们会偷偷跑到外面的丛林里去。   保育员:“还是得要去上学,咱们的学校啥时候建好啊?”   王阿姨往空地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更开阔的空地,现在已经用白线划了临时的范围,在那里面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学校,几间教室,一个操场,一个旗杆。能上课,能打铃,能让这些孩子有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待着。   “马上就开工。”她露出笑容,“那种板房很容易建的,我估计大概一个礼拜就能好。”   保育员们也开心起来:“那可太好了。”   这群小崽子们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从早看到晚那可是真吃不消,还是赶紧送学校去学习功课吧。   “王院长,秋千装好了!”那边工人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已经冲了过去。一个小男孩抢先坐上去,双手紧紧攥着两边的铁链子,回头冲另一个男孩喊:“推!推高点!”   那男孩使劲一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坐着的小男孩咯咯笑出了声,腿蹬得老高。后头排队的孩子们急得在原地跳脚,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   王阿姨看得入神,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转过头,就看见菱娘站在她旁边,还牵着一个高瘦妇人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王阿姨!”菱娘喊了一声。   王阿姨眼睛一亮:“菱娘!哎哟,这是你娘?”   李氏赶紧躬身行了个福礼,声音有些腼腆:“王院长,我是菱娘的娘。这段日子多亏了您照顾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她说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王阿姨连忙拉住她的手:“别别别,可别这么说。菱娘是个好孩子,懂事得很,在院里从来不用人操心。你这身体养好了没有?医疗组那边怎么说的?”   李氏点点头:“方主任说已经痊愈了,就是还得养几个月,不能干重活。我今天带菱娘过来,就是想当面跟您道个谢。还有育孤院的人,他们也都帮了菱娘很多......”   正说着,苏四正巧从育孤院的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积木,准备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菱娘看见他,立刻大声喊:“苏四哥!”   苏四抬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了过来。他把盆放在地上,弯下腰对菱娘说:“菱娘来了?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可好了!”菱娘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我娘抱着我睡的。”   苏四的弟弟苏伍和妹妹苏小妹也从屋里跑了出来。苏小妹一看见菱娘,眼睛立刻亮了,跑过来拉起她的手:“菱娘菱娘,那边有秋千!咱们去荡秋千!”   菱娘看看李氏,李氏点点头:“去吧。”   三个孩子手拉手,像一阵风似的往秋千那边跑过去了。苏小妹边跑边回头喊:“我今天的饼干还没吃,咱们一人一半!”   苏伍跟在后面追:“我呢我呢?”   “你吃你自己的!”   秋千继滑滑梯之后,成为了孩子们的新宠。还有小朋友因为争抢秋千而闹了起来,一时哭声震天。育孤院的保育员充当了临时的工作人员,立刻走过去组织好大家排队,这才让场面重新和乐起来。   几个育孤院的孩子站在滑滑梯旁边,看着菱娘和苏小妹、苏伍一起荡秋千。   一个小女孩拉了拉旁边大孩子的衣角,小声问:“菱娘是跟她娘走了吗?她以后不住这儿了?”   大孩子没回答。他看着菱娘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   有人声音低落地嘟囔了一句:“有娘真好。”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一下。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谁不羡慕呢?菱娘虽然之前也是住在育孤院,可她有娘,她娘回来了,她就不用再待在这里了。而他们,再也没人来接。   但这沉默也就是片刻。   跷跷板那边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跷跷板一上一下,坐在一头的小胖墩被弹起来的时候屁股离了座位,又落回去,笑得喘不上气。另一头的大虎使劲往下压,压完了又猛地松脚,把小胖墩颠得哇哇叫。   “大虎你别使坏!”保育员在那边喊。   “我没使坏!是他太轻了!”大虎振振有词。   保育员沉下脸走了过去,大虎立刻怪叫着逃走了,周围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刚才还在羡慕菱娘的小女孩,目光被跷跷板吸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出了声。然后她转身就跑,挤进了滑滑梯的队伍里,踮着脚往前数还有几个人轮到自己。   攀爬架上那个最高的平台,早就成瞭望台了。两个男孩站在上面,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一个说他看到了发电站的工地,另一个说他看到了食堂的烟囱在冒烟。   “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看到啥了?”   “我看到大虎又把小胖墩颠起来了,哎呀哎呀,又挨骂了......”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王阿姨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这一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场景。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在那些奔跑的小身板上,落在那些笑得皱成一团的小脸上。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铁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在唱歌。   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搁在旁边,掏出兜里的小本子和笔,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一、儿童游乐区运转正常。建议增设沙坑一个。”   “二、尽快督促学校开工。”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那些玩疯了的孩子,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回头对远处骑在攀爬架横梁上的大虎喊了一声:“大虎!再不下来,今天的零食扣掉!”   大虎蹭地就从横梁上滑了下来。   旁边的孩子笑得更大声了。   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育孤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苏四和苏小妹、苏伍站在院门口朝她们挥手,苏小妹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   “菱娘,明天还来玩啊!”苏小妹喊。   菱娘回过头,用力点头:“嗯!”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捏着苏小妹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   “娘,苏小妹说以后要是能上学的话,她就坐我旁边。”菱娘仰起脸。   “那好啊。”李氏笑了笑,“到时候你们一起上学,一起写字。”   谁能想到她家闺女还能有去上学堂的一天呢?   “嗯!”菱娘把糖小心地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   阳光很暖。李氏牵着女儿的手,沿着营区的石子路慢慢地往回走。身后,游乐场上孩子们的笑闹声还隐约能听见,像是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全黑,营区里的路灯就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太阳一落山,风中的寒意一下子就凛冽了下来,让人忍不住要把脸都缩在羽绒服的领子里。   金秀秀刚想趁着天还没黑透去巷子口转一转,顺便跟几个婶子拉拉家常,人还没出屋,就被人堵在了门口。   “金组长!金组长!”杨嫂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碗,显然是刚从食堂出来,碗都没来得及放回去,“我问你个事,那个惠民超市,明天是不是真的要开了?”   金秀秀靠在门框上,笑着点点头:“是真的。通知不是都贴了两天了嘛,明天上午九点开门。”   “哎哟,那可太好了!”杨嫂子一拍大腿,“我这几天攒的工分可算能派上用场了。不过我算不清楚账,你帮我看看,我攒了多少分了?”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周大,另一个是马婶子的儿子马壮,刚从建筑工地那边下工回来,一身的灰还没来得及洗。   “金组长,也帮我看看!”马大壮挤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分卡,“我这段日子天天去发电站工地搬砖,一天五个工分,除去休息了两天,应该攒了不少了吧?”   周大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和这些人熟络了一些,但平时依然不怎么说话,但关系到工分这种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金秀秀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立刻喊起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杨嫂子先来的,我先给她算。”   她接过杨嫂子递来的工分卡,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支圆珠笔,又从小本子里撕了张纸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算。杨嫂子两口子在食堂帮工,每天各拿五个工分,干了七天,外加每周关于卫生和纪律的基础分,你们都是合格的......   “你们两口子加起来,现在已经有九十个工分。”金秀秀抬起头。   杨嫂子喜笑颜开:“九十个?那么多?”   “那是你们做得好,每周的十个加分都拿到了。”金秀秀把工分卡还给她,“只要干活踏实,到了月底还会有奖励。扫盲班也快要开了,还会有更多的积分。”   马壮在旁边等不及了:“金组长,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金秀秀又给他算了一遍。马大壮年轻力壮,在发电站工地干了七天,每天六个工分,一共四十二个。但是他的卫生情况就没有杨嫂子两夫妻做得好,每周十分的奖励只拿到了八分。   “五十。”金秀秀报出数字。   马大壮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够了够了。”   他在惠民超市已经有看好的东西想要兑换了。兑一包糖果给他儿子,再兑一罐雪花膏给他婆娘。至于他自己,反正用的吃的都有得发,就算了,剩下的攒着吧。   杨嫂子在旁边插话,喜滋滋的:“我打算换个吹风机。”   金秀秀疑惑问:“淋浴室那儿不是有吗?”   杨嫂子无奈:“人太多了!有时候根本排不上,我自己头发又多,还是在家里备一个好。我看超市兑换价格也不贵,也就十个工分,做两天工就够了。”   俗话说得好,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体会到了吹风机的好处之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金秀秀笑道:“那你明天可能要早点去排队,说是吹风机数量不多。”   杨嫂子一凛:“哎,我那早点去!”   在金秀秀给他们几人算的时候,陆陆续续身边又围过来了不少人,都是想让她给看看自己攒了多少工分。她一看这架势,干脆往巷子口的石墩上一坐,把自己的小本子摊开,活像个在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一个接一个地帮着查,帮着算,帮着出主意。   大家对自己能拿到多少其实心里也是有数的,场面非常和谐。   但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算错了!你怎么当的小组长?给我算错了十分!” [68]第 68 章:超市与电影(1)   金秀秀抬头一看,是个老汉,姓康,大家都叫他康老头。他挤开人群,把手里的工分卡往金秀秀面前一戳,差点戳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我明明该有四十分,你给我记了个三十!这少了的十分哪儿去了?你给昧下了是不是?”   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没动气,把工分卡接过来,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康老头那一页。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发电厂场地整备,五天,每天六分,总计三十分。   “康老伯,您看。”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劳动分三十分,这个是您这些天在工地的工分,没错吧?本来应该是四十分的,但是您每周的清洁卫生分没有拿到,自然就只有劳动分。”   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奖励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再获得三十个奖励工分。这是安置区的公共规定。   但是康老头上一周的安全卫生检查是不合格的。   康老头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嚷嚷了起来:“什么清洁卫生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东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个小组长就了不起了?想扣就扣?”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康老伯,这不是我扣的。清洁卫生分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每个组都一样的。杨嫂子、马壮他们都知道,上周公示的时候还贴在公告栏上了,包括广场上也都宣讲了很多次。”   “什么公告栏!我不识字!你们贴了就是欺负我不认识字!”康老头根本不听她说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仗着你爹是管委会的就欺负人!”   金秀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明白了。这个康老头实际上就是想要找茬。他是小组里面的顽固派,或许从竞选的时候就看她不顺眼了,偶尔能听到他嘟囔一个女人当组长不像话,迟早要出事。后来她选上了,他在组里也一直不配合,分派任务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今天这出,根本不是什么十分的事。   他就是想找个茬,让她下不来台。   “康老伯,”金秀秀把本子合上,声音还是稳稳的,“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公告栏那边,让管委会的干事帮着查。反正记录都在,谁也改不了。而且,来做安全检查的也不是我,而是管委会的干事。”   “去就去!”康老头梗着脖子,“我怕你?”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的劝康老头算了,有的拉着金秀秀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金秀秀站起来准备要走,但康老头说着要跟着去,脚底下比谁都要站得稳。她暗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康老头,你是不是又半个月没洗澡了?”   说话的正是马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康老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康老头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你身上都馊了!”马婶子一点不给面子,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去水房那边问问,这都两周了,你去过几次淋浴间?大家伙儿,你们遇到过康老头几次?”   小组里的那些男人们面面相觑,好像......的确是没遇到过几次。   马婶子话还没停,和机关枪一样:“还有你那床铺,上周检查的时候我可是跟着一起进去了,被子都没叠,枕头都发黄了!就这还好意思来找金组长闹?”   旁边几个婶子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上周卫生检查的时候我也在场,康老头你家门口的垃圾堆了两天没倒,还是杨嫂子帮你倒的。”   “可不是嘛,他那件衣服穿了快十天都没换,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看看你那手指甲,里头全是黑泥!”   康老头被一群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们...... 关你们什么事!”   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上弯的嘴角。康老头这种人,和他斯斯文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让婶子们去治治他。   听到康老头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康老伯,这话你可说得不对,你的卫生情况还真是和我们大家都有关系。”她拍了拍手,将围观人群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各位,我得要再说一遍。清洁卫生分虽然是扣个人的,但是,你们别忘记了咱们是一个集体,还有一个集体分!从下周开始,管委会还要检查每个小组的整体卫生状况。如果一个组里有人长期不打扫,不光扣个人分,整个组的集体工分都要受牵连。”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集体工分?那可是大家伙儿的!   马婶子第一个扭头瞪向康老头,眼神简直能杀人:“康老头,你听到了没有?你一个人邋遢,连累我们全组?!”   杨嫂子也不干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就是啊!我们天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集体工分,要是因为你一个人不洗澡不叠被子就给扣了,那算怎么回事?”   “我闺女下周就要去上扫盲班了,正指望这点集体工分换文具呢!”   “我家也是!”   “康老头,你要是再这么邋遢下去,我们可不答应!”   这一下,康老头算是惹了众怒了。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个个都是火冒三丈。康老头站在中间,被逼得直往后退,刚才那股气势早就没了。他想要辩解,可一张嘴就被婶子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回去。   “我......我......”   “你什么你!”一马婶子往前一站,她身高体壮,直接堵住了康老头的退路,“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天天去洗澡!衣服两天一换!被子每天早上叠好!门口不准堆垃圾!你要是做不到,我亲自去帮你收拾。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康老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寡不敌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身后,婶子们还在互相打气——从明天开始轮流盯着他,不信治不了他这毛病。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小声说这康老头就是活该,早就该有人整治他了。有人说还是金组长有办法,搬出集体工分,不用自己动手就治服了。   金秀秀收起本子和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转头看了一眼马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情。   马婶子在竞选的时候帮她搭过桥,今天又帮她出头,这个情分她记着。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金组长,你可真行。那康老头以前在荻阳城就没人能治得住他,老婆都跟他分居了。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金秀秀摇了摇头:“可不是我治他,我只是把规矩说清楚而已。大家都在安置区里生活,老老实实按照安置区里的规矩来就行了,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   “是,其实咱们只要按照规矩来,就没什么事儿。”   “比以前好多了。”   *   夕阳已经沉到了天坑的边缘,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除了金秀秀的小组,其他所有的小组几乎都聚集在了一起讨论工分和第二天超市开业的事情。   田红花的组也不例外。   他们这一组离安置区中心小广场不远,这几天天气还算是暖和,都出了太阳,附近几个组的人喜欢在傍晚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搬出房间的小凳子在小广场上唠嗑,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我听说超市里头啥都有。”赵叔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为啥要叫超市?不就是杂货铺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问过了,说是超级市场的意思。超级......超级就是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   “嗐,真拗口。”   “我白天去那边工地干活的时候顺路瞅了一眼,里头货架都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比杂货铺好多了。”   正聊着,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明显的喧哗声,有人像旋风一样跑了进来。赵叔一看,不是自家婆娘是谁?这是怎么了?忽然跑得那么快。   却见田红花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气喘吁吁说:“那边发新的公告了!说是明天晚上还能看电影!电影票也是用工分兑换!一工分兑一张电影票!”   刚刚晚饭后,营区的广播又循环了一遍明天的活动安排:周六上午九点,惠民超市正式开业。但是呢,又出了一个新的通知,那就是周六晚上七点,营区露天电影首场放映,凭工分兑换电影票入场。   临时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原本预计是明天才到的露天电影放映设施提前了一天到达。管委会的干事们一合计,打算提前上了得了,也让大家更热闹热闹。   这两个消息撞在一起,立刻在安置区炸开了锅。   “电影?电影是啥玩意儿?”一个老汉蹲在槐树根上,满脸茫然。   “就是比咱们广场上那个大电子屏还要更大更大的屏幕,像一块帷布一样。”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抢着解释,其实他自己也只是听管委会的人说过,根本没亲眼见过。   “那有啥好看的?”老汉一摆手,“不看!我攒的工分是留着换房子的。”   旁边人打趣:“分给你那房子还不够啊?”   当时在捐房子的时候管委会曾经给出过解释,按照大家原本的房子面积来分房子,如果想要更大的房子那就用多余的工分来换。荻阳城的百姓们都还没有受过后世拆迁的各种思想“荼毒”,对这样的方案都接受良好。在看过这边的电灯、玻璃等等物件,知道新房子里都会有之后,就乐呵呵就答应了。   老汉:“我那房子小,能大点儿就大点儿。”   “就是!”有人附和,“一个工分呢,就看那么一个时辰?太亏了。还不如换两斤白糖实在!”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你们懂什么?我前天听工地上那个技术员说了,电影可是好东西!他们那的人下了班都去看。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千多年后,连电影都没看过,那不得试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什么是电影,他也描述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就是好看”“就是带劲”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声说:“那电影是不是像上次社区大会放的那个仙画那样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挺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区大会那天看到的航拍视频,所有人都记忆深刻。那种从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觉,那种被整个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的体验,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电影也是那样的,那花一个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亏。   “不止!”人群外忽然传来李童生的声音。他刚从扫盲班那边回来,夹着一本书,眼镜片子后面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我问过姚主任了。姚主任说,电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节。不是光看一些风景,而是看一个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戏吗?”一个老妇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个好。”   李童生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准确。但他自己也没看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大约......大约差不多吧。不过比唱大戏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会动,会说话。”   “那咱们荻阳城以前城隍庙会的时候,也有皮影戏。那皮影戏也算电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的工分足够两者兼顾,立刻眉开眼笑;有人只够选一样,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揪着枯草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她是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过来看看热闹。菱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李氏!你来你来,我问你个事。你去过外头,你知道电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时候,病房里有个电视。护士每天下午都给我打开,让我看一会儿。那里头放过电影。”   她是看过电影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又追问她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氏几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学过的那些最高级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依然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放弃了描述,只是说:“......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时候身体还没好,每天盼着护士来给我开电视。有时候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又让护士帮忙倒回去接着看。”   菱娘在旁边补充:“我娘说她看的第一部电影里头,有个人掉进了水里,另一个跳下去救她。还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车在马路上跑......”   这些她娘可都和她说了好几遍了。她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电影布有好几个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被这个描述镇住了。   几个房子那么大!   “娘,咱们也去看电影吧。”菱娘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小声说,唯恐被母亲拒绝。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工分卡——她虽然没有上工,但回来后,社区管委会根据她之前的病历记录和配合治疗的情况给她补发了一点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带着菱娘去看看电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窗户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头顶有飞机飞过,楼下有汽车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个女人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后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让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进兜里,摸了摸菱娘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茬显得有点乱乱的头发,嗯,有点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馒头终于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真的?真的吗娘?我们真的去看电影?”   李氏点点头:“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兑票。”   菱娘欢呼了一声,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兑换点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我娘要带我去看电影了!”   所有还在争论的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来。   李氏被女儿拽着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李氏!你们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说!"   “对对对,回来跟我们说说是啥样的!”   巷子里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也暗自决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就这样在每个人期盼、欢快、纠结的心情里,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   ......   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孙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没有战乱,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说实话是很安稳的,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家里的奴仆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没了,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适应。   但今天不一样,惠民超市要开了!   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而且,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   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   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即便是出去了,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不会好好说话,冷着个脸,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   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轻姑娘嘛,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买两件让她挑一挑,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那奶嫲嫲姓方,在孙家待了十几年,从小把孙瑶奶大的,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放奴之后,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签了一份合同契。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几个时辰,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   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签了也不算数。从今往后,不管是谁给谁干活,都得签合同,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工分按月结,谁也不欠谁的。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听懂了每一个字,心里却觉得别扭。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   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瑶儿?瑶儿?”   还是没动静。   孙太太皱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又等了一会儿,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方妈妈,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挂着困意。   “太太。”方妈妈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了门口。   “瑶儿呢?”   “她......”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个屋子,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   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说,小姐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而且,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   她虽然没说话,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往方妈妈身上发?人家没顶嘴没还口,句句都是实话。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孙家的奴仆了。她要是把人骂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   孙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瑶儿能去哪儿?   去找赵彦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闪到了脑海里。   自从赵彦落选之后,孙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孙太太是过来人,女儿心里那点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提到赵彦,孙瑶的眼圈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原本孙太太还想着这桩婚事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赵彦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但真正让这桩婚事彻底黄掉的,不是她或者孙明利的意见,而是妇女帮助小组的那几次宣讲。   齐红霞讲了三条。第一条,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任何人不得强迫。第二条,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第三条,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这三条可不得了,每一条都让人无法理解。   这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这儿反倒是要双方自愿了?而且,表兄妹结亲的多了去了!亲上加亲,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再者,男人还好,这姑娘家二十岁之后才结婚,这不给妥妥留成老闺女了?   齐红霞耐心解释了许久,最终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信不信她的解释无所谓,让孙明利感到欣喜若狂的是孙瑶和赵彦不管是亲缘关系还是年龄,都不符合这边的规定。这就是解除婚约的最好借口啊!而且,还不伤自己的脸面和口碑。   但赵家尤其是赵母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夫了!什么管委会的规定,都是狗屁!他就是嫌贫爱富,如今看不上她家赵彦了!当年他在赵家老爷子面前拍着胸脯说亲上加亲、世代联姻,如今倒好,管委会的规矩一来,就顺水推舟,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母上门来闹了一场,说要与他们从此断绝来往,两家反目成仇。而孙瑶,在知道婚约解除后也大闹了一场,哭了两三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估计这孩子是去找赵彦了......孙太太皱起眉。   她当即想去赵家的巷子找人,结果一转身,孙瑶施施然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瑶儿,你去哪儿了?!”孙太太舒了一口气。   “去食堂吃早饭。”孙瑶说,脸上倒是没有平日里的尖锐和不服气的表情了,很平淡。   孙太太放下心来,高兴说:“那就好。那你陪娘一起去逛一下惠民超市?你爹拿了两张电影票过来,咱们娘俩晚上还可以去看个电影票。”   孙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和爹去看吧。”   孙太太刚想要劝她,却没想到又听到孙瑶说:“娘,你和爹两个人去看,免得爹又去找方姨娘。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逛超市。”   方姨娘便是孙家被放出去的妾。不过,孙太太可是知道,说是放出去,其实孙明利还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看她,让她心里很是憋气。因此女儿一提,孙太太便也觉得似乎不错。   而且......她看着孙瑶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心中满是欣喜,抓住她的手拍了怕:“好,好,你陪娘去逛惠民超市。”   时间就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她就知道,她女儿迟早会想明白的。   *   此刻的惠民超市,林晓正和自己的战友们在确认货架上的标签有没有出错。   她之前在后勤组,负责荻阳城百姓出城后的第一批衣物的清洗和整理工作。后来,大家的衣物都不需要再送来干洗了,她就又被转到了捐献物品登记小组。等到物品都捐献得七七八八,小组解散,她又来了超市筹备小组。   总之,林晓同志绝对服从上级的调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不过,当她有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四周围着的山壁,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的一格微弱信号,再看了看自己完全空荡荡的零食包,也会觉得,这日子实在是难熬呐!   她跟战友们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这日子过得简直比驻边的时候还苦。驻边好歹能经常和家人联系,能有机房玩电脑,补给也不缺,经常能在军人服务社里买点零嘴。这儿倒好,连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这种日子即将成为过去式!   惠民超市马上就要开业了!除了针对安置区的百姓,他们这些驻守的士兵和工作人员也可以在这里购物,只是使用的货币不一样。   “林晓!”   后勤组的彭大姐喊她,三十出头,短头发,嗓门大得能震落货架上的灰。她正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后头的仓库里出来,车上摞着三四个大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来了来了!”林晓赶紧跑过去帮她稳住车子。   马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车上的箱子,“你帮我把它们上到第三排货架上去。标签都打好了,别贴歪。”   “得嘞。”林晓弯腰抱起一个箱子,用膝盖顶了一下借个力,稳稳地端了起来。   惠民超市设在安置区中心广场旁边,是用铝合金架和PVC篷布搭建而成的大型篷房,地面也铺设了防潮地垫。它有点像是林晓曾经去过的那种大型展会门口搭的促销篷房,连着三座,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购物。   不过当她看到外面排队的人之后,忽然就瞪圆了眼睛。   感觉......同时容纳几百人也不行啊!   “好多人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食堂门口。每一户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有人手里抱着孩子,有人拿着小板凳,有人揣着馒头当早饭,有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人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远远听着像是在过大集。   她感觉是整个安置区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好在,也不是纯然的没有秩序。管委会早就想到了这点,出动了自己的所有人马,又向指挥部申请了支援。现在广场上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于是人群便分为了几组队伍向后蔓延着,每隔一段还有士兵正在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以及队形拥挤。因为虽然人多,看上去却并不混乱。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在她身边站着的筹备组干事惊叹道,“要不是咱们不允许在起床号之前外出,怕是他们会在广场上排一整夜的队。”   林晓有些担忧:“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人太多了。   “没事,没事,这些我们都想到了。”那干事胸有成竹笑了笑,“排队、限流、限时......还有人维持秩序,应该不会出什么漏子。反倒今天要辛苦你们。不过,热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等到大家都习惯后应该就好了。”   林晓也胸有成竹:“没问题!”   干事又重复了一遍给所有人的分工,林晓被分到了收银组,负责从大家的工分卡上划钱。这个任务可是很艰巨的,因为针对工分制度的自动系统还在研发,现在只能手工划,所以出不得错,以至于她都有点紧张。   分派完之后,从指挥部过来的参谋也在给大家做动员:“今天肯定是场硬仗,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谁也别掉链子!”   “是!”   所有人都回答得很响亮。   人群的声浪透过门缝灌进来,嗡嗡嗡的,热腾腾的,像是烧开了的水在顶锅盖。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整,惠民超市终于开业了! [69]第 69 章:超市与电影(2)   惠民超市的门一开,人潮立刻涌了进去。   维持秩序的干事立刻拿了个大喇叭喊:“大家不要抢也不要挤,一个一个进。以后我们的超市每天都会开门,不会跑的嘛。每一批只能进三百个人哈。”   如此循环。   杨嫂子很幸运的在这三百个人里面,第一时间进了超市。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饭都没吃就去了广场,被路上遇到的熟人打趣说她是属鸡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够早了,到了才发现属鸡的还真不少,已经有好些人在排队了。   晨风冷飕飕的,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底下不停地跺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九点整,超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前面的人开始往里走。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从外看到里,从左望到右,是一排又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花花绿绿的纸盒子,透明的瓶瓶罐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么多东西呢!   有人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往前走啊!”   杨嫂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迈开步子。她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的是这地儿也太大了,吹风机在哪儿呢?   她一心冲着吹风机来,昨晚做梦想的都是吹风机。   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脸上带着笑。其中一个姑娘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声音清脆地重复着:“各位乡亲,进门右手边有购物篮,需要用的自己拿一个。货架上的东西看中了就放到篮子里,出来的时候到收银台结账。拿工分卡结账,不收银子不收铜钱。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们!”   另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只购物篮,正在给一个大爷做示范。那是超市里用的红色塑料筐,长方形,带着两个提手,又结实又轻便。   大爷接过来掂了掂,茫然地问:“这东西......怎么用?”   “就这么提着。”小伙子把篮子的提手撑开,然后指着里面的空间说:”大爷,您在里头慢慢逛,有什么东西想买的就直接往这个筐里放。货架上头都贴了需要兑换的工分,就是标签上的那个数字。”   大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以前买东西都是伙计取货,现在自己拿就行了?”   “对对对。”小伙子笑起来,“想拿多少拿多少,没人拦着。拿完了到门口结账就行。”   大爷嘟囔了一句:“那你们倒是能放心......”他拎着篮子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伙子,我再问你一句。这篮子不要钱吧?”   小伙子连忙喊:“大爷,篮子您可不能带走啊,结完账要放回原处的。”   不远处,另一个大娘正对着货架上的标签发愁。她不识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赶紧过来,弯下腰指着标签上的数字耐心道:“大娘,这个五就是五个工分。这个二就是两个工分。数字越大越贵,您看这个洗发水是十五个工分。”   大娘皱着脸:”那我怎么知道我还有多少工分?”   “您把工分卡给我看看。”工作人员接过她递来的工分卡,对着上面记录的数字看了一眼,”您卡上还有三十八个工分,买这个绰绰有余。您要是拿不准,挑好了东西拿到收银台,那边会帮您算清楚。”   大娘这才放心地拎起自己看好的东西放进了篮子。   杨嫂子在旁边听着,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从门口拎了一只红色塑料筐。她低头看了看筐子,又抬头看了看货架,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里走。   她先是顺着人流走了一圈,眼花缭乱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有一些东西是她见过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这些东西她在淋浴间里见过,不过,这儿好像更漂亮更精致一点,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想拿多少拿多少。   走过这个货架,来到另一个区域,糖果饼干泡面堆成小山,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   这么多的食物......这要是放在围城的时候恐怕杨嫂子早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但是这一个多月吃饱喝足,对食物的渴求不再那么大了,而且食堂的饭菜那么好吃,没必要再花工分来买这些。于是,她只是看了看便打算继续去找吹风机,但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   因为她听到有人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些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是什么。   “是糖果,大娘,甜的。”那工作人员笑道。   杨嫂子驻足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货架上选了一包小小的糖果放到了自己的筐里。算了,给家里孩子买点糖吧,她的孩子以往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点麦芽糖。如今日子好过了,没必要那么抠。   拿完糖之后,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不看不看,先找吹风机。   转了两排货架,她终于找到了卖小家电的区域。货架上摆着一个蓝色的盒子,上面的图片她认识,就是吹风机。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着兑换价格:10个工分。   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去拿。   结果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头差点撞在一起。   杨嫂子抬头一看,是个穿灰棉袄的大婶,四十来岁,脸盘圆圆的,看着也是个不好惹的。两人同时看向货架——就剩最后一个了。   “我先拿到的!”那大婶一把抓住盒子。   “明明是我先来的!”杨嫂子也不撒手,抓着盒子另一头,“我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谁不是天没亮来的?我也是第一批进来的!”那大婶瞪着眼睛,“我闺女头发长,天天洗完头拿布擦,擦半天也干不了,这吹风机我今天非买不可。”   “我头发就不长了?”杨嫂子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看,我头发比你还多!每次洗完了跟顶了个笸箩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松手。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小声议论着。那大婶的声音越来越高,杨嫂子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   “别急别急!大家别急!”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备货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仓库里还有,仓库里还有!马上补上来!”   他弯下腰,从平板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撕开封条,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把吹风机。他把吹风机一个一个地往货架上码,总算把货架上的空缺给填满了。   “够了吧?一人一把,不用抢。”   杨嫂子和那大婶对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松了手。   “给你。”杨嫂子把手里那个递过去。   “你先你先。”那大婶推了回来,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新的,抱在怀里,冲杨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刚才是我嗓门大了点,我这人说话就这样,容易大声。”   杨嫂子摆摆手,也笑了起来,“咱俩都一样,都是太急了。”   那备货组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往回走,偷偷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仓库门口就听见这边吵起来了,赶紧把预备好的备用货推了过来。还好还好,没真打起来。要是开业第一天就有人因为抢东西打架,那可不好看。   没想到吹风机这东西那么抢手。   另一边,林晓坐在收银台后面,在等了半个小时后,她的面前已经排了一长溜等着结账的人。第一波的人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她面前摆着一台小小的工分划扣机,旁边还放着一本手写登记簿。   “大爷,你这筐东西一共是三十二个工分。你工分卡上有四十五个,划掉三十二个,剩十三个。没问题吧?”她把数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那老汉盯着机器上显示的数字看了半天,其实他看不懂,但是来自于老一辈的智慧就是装也要装成能看懂的样子。等了几秒,他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林晓利落地操作完,把工分卡和一张小票一起递回去:“拿好,下一位。”   收银台的位置视野极好,她能看见每个人推车里都装了些什么。大部分人其实买的反倒不是那些特别普通的实用的东西,毕竟像是香皂、毛巾这些之前都有发过,而且还能免费补。就算是超市里卖的东西要更好更精致一点,以他们的消费观也不会自己花钱去买。   他们买的大多都是一些偏向于“享受型”的东西,比如吹风机、剃须刀、糖果、糕点、水果这样的物件。女人们还会买点发饰,发夹、簪子之类的,都是现代工业出品的东西,漂亮又实用,一两个工分就能获得,大家买得都很开心。还有人买了秋衣裤,大概是管委会发的那几套不够穿,多买一点。   外面排队的人还多得看不到头,林晓一直在给大家扣工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她并不觉得太累。来这里筹备了好些日子,现在终于能亲眼看到这些荻阳城百姓挤满了超市,还挺高兴的。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整个超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林晓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出口处,脸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棉袄的下摆。   门口维持秩序的两个士兵已经走了过去。   警报声还在响。   “老乡,请你离开那个区域。”士兵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那男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了我?”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从出口的感应门旁边绕过来,弯腰从他棉袄底下捡起掉在地上的两包东西——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水果糖。包装袋上的条形码在灯下反着光。   工作人员把那两包东西放在一旁的收银台上:“老乡,你这几包东西还没划工分呢。超市里所有的商品上面都贴着条形码。出门的时候要经过这道感应门,您没付过工分的东西带出去,它就会响。”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在荻阳城的时候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是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敞开了摆在架子上,没人看管,没人盯着,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一开始也没想偷,可走到零食区的时候,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心想这么多东西,少两包谁能发现?再说了,他工分不多,又想给家里的小孙子带点零嘴,就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棉袄里。   他没想到这道门会叫。   “我......我......”魏老三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魏老三,又看了一眼士兵手里的饼干和糖果,心里就有数了。   他笑眯眯的:“老乡,就算是排队的人多,你也不能就这样往外边挤呀,该排的还是得要排。”   他伸出手,做了个姿势,将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带到了收银台那边:“来,咱们继续在这儿排着,等一等,很快的。”   那男人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起什么,立刻抓住他的话头:“对,对对,我......我就是排队等得不耐烦了,就想要去外边瞅一瞅。”   干事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行,那你继续在这里排队。”   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见那男人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又念在这是第一次,所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件事情告诉这边购物的人,不要打其他主意,老老实实用工分来兑。   果然,原本有好几个朝着出口而来的人想也不想的立刻往回走了。   队伍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毕竟有更多新鲜热闹的事情看,那些投射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很快又转到了其他的地方。如坐针毡的感觉消失了,这么冷的天气竟然大汗淋漓。   这次真是鬼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   *   在超市的外面,排队等候的人依然排成了一条长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烘着每个人的后背。篷房的隔音并不能掩盖住里面的喧闹声,反而让在外面的百姓更加心痒难耐。   之所以采取限流措施,一方面是超市里毕竟容纳人数还是有限的,其次,这也是备货组的强烈要求的,后面仓库一直都在忙碌备货,就怕货物被一扫而空,他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大家拿着自己手里的小票,踮着脚尖一边看着前面的人数,一边等着下一批的入场。   孙太太当时掐着时间点,九点出门,原以为不会排很长的队伍,现在却在这队伍里排了整整半个时辰。   孙瑶站在她旁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后来就不行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娘,这都排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手都冻僵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   “明天人更多。”孙太太不为所动。   这两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大家都不上工。也因为上工和休息,所有人对于星期的概念接受得非常丝滑。   孙瑶哼了一声,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陪她娘来逛超市了呢?在家里待着不舒坦吗?不过......也好,正好可以看看那些漂亮的发饰,或许今晚可以用到......   她在这边浮想联翩,孙太太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疼。她伸手帮孙瑶理了理帽子,把耳朵给她捂严实了:“再等等,前面已经没多少人了。”   孙太太自己其实也觉得不适,在这冷风里吹了一个时辰,她脚底板又僵又麻,只能靠在裙子底下轻微跺脚来缓解一下。   这样的境遇下就不免想到了从前。要是放在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排过队?出门有轿子,买东西有人送到府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现在倒好,堂堂县丞夫人,跟一群平民挤在一起排队,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但想想,又算了。这地方就是这样,周王都被关起来了,她一个县丞夫人还能摆什么谱?况且,这超市里据说有好多好东西,为了这个多等一会儿也就认了。   终于,维持秩序的士兵喊道:“下一批!手里有票的往里走!一个接一个!”   孙太太精神一振,拉着孙瑶就往里走。   跨进超市大门的那一刻,孙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娘......”她喃喃地喊了一声,然后半晌才说出下一句,“好多货啊。”   孙太太也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个很爱逛街的人。当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门,偷偷出来逛。嫁了人之后终于可以借着各种理由出门逛街,这些年,荻阳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首饰铺、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连州府最大的那家两层楼的南北杂货行,她也去过好几次。   去之前她就想过,超市超市,估计肯定会比那杂货行还要规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别。   整个篷房的空间特别高,没有柜台,没有伙计。高大的货架就那么敞开着,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尽头。而且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首饰铺都要宽敞明亮,没有暗角。灯光让货架上的货物似乎都变得矜贵了几分。   海量的货品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给没有见过这一幕的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视觉冲击力。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货架上的货物,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样货品的模样和信息。   这倒是很便利的一个做法。   孙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阳城的时候逛布庄,柜台上堆满了布匹,有的时候自己要看的花色还得让伙计从最底下抽出来,弄得满头灰,哪儿有这般整齐?   她们走过了日用品区,一转头便是专门卖首饰和发饰的货架前。   她和孙瑶的脚步直接就走不动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发夹、发箍、发绳和发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每一样东西都亮晶晶地反着光。有镶嵌着水钻的一字夹,在灯下闪烁着碎碎的银光;有仿珍珠的小发簪,圆润饱满的珠面透着淡淡的粉;还有各种颜色的亚克力发箍,宽边的、窄边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只都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光滑剔透,没有任何毛刺。   纯正义乌货。   “娘,你看看这个。”孙瑶拿起一只镶嵌水钻的发夹,轻轻在指尖转了一下,惊喜极了。   灯光透过水钻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阳底下的光泽还要耀眼。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里终于亮了起来,不像在门口排队时那般不耐烦了。   她又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凑近了仔细端详。那珍珠的表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的脸,每一颗的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串在簪杆上整整齐齐。要知道在荻阳城,这样成色的珍珠那得是东海上等货了,一颗就要好几两银子,还得托人去江南采买。可这里就这么随便地挂在货架上,标签上写着:一工分。   “只要一个工分?”孙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实写的是一个工分。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发箍,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工分。旁边一排五颜六色的发绳,更是一大把才一个工分。   这么便宜的吗?   工业时代物美价廉的流水线制品,对于手工业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欢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她到底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和年轻姑娘一样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还是更喜欢金的,古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感慨——这些玩意儿要是放在荻阳城的首饰铺子里,怕是能把整哥城的姑娘都招来。   孙瑶挑了几个放到篮子里,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母女俩在发饰货架前待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往前走,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太太?”   孙太太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羽绒服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的人手里提着一只购物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妇人大约和孙太太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虽然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讲究的贵气。   孙太太仔细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何太太!”她脸上顿时漾出社交笑容,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何太太姓何,夫家早年在荻阳城也是数得上号的大户。后来她家老爷过世,何太太守了寡,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家道虽然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娘家也给力,日子倒也过得体面。   在荻阳城的时候,孙太太和何太太在牌桌上见过几面,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虽然不太熟,但也能说得上话。   “你也来逛超市?”孙太太笑道。   “可不是。”何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看看这外头的人,挤成这样,跟菜市口似的。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新换的袜子都脏了。”   “我听说这超市里东西不错,不来看看总觉得亏了。”孙太太说,“如今看来,的确是不错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们这么赞赏,脸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觉得还好,还没往里走,但外面的这些东西,似乎和之前发下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孙太太:“......”   故意下她脸不是?   这位何太太就是这样,以往遇到的时候,仗着自己娘家是做皇商的,但凡孙太太只要夸一个东西,她就能在旁边拆一次台,说自己还见过更好的,这些不过只是普通东西云云,让人十分无语。   比如现在。   何太太转向孙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小娘子们日常玩玩这样的小物件倒也不错,但若是说精致和稀罕,还是以往给上头进贡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见过一支步摇,金丝镶嵌的,配了小指头大小的红宝石,那才真叫好。”   孙太太的笑容快绷不住了:“毕竟这儿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物,自然不会有多精细。不过,再往里走,应该会有一些好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孙瑶跟在后面,无聊地四处张望。她对两个中年妇人的社交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乱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货架。   走过这个货架,再转个弯,却又到了另一片区域。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陈列以及商品,就连何太太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紧缩,惊声道:   “这,这是鲜果?!”   何太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新鲜的水果!   孙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面前这片区域完全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高大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倾斜的展台,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垫布。展台上方的灯光打得格外讲究,不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点暖黄色调的射灯,灯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像是给每一颗果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苹果、梨、橘子、葡萄......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子。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色泽鲜艳。红的红得发亮,绿的绿得欲滴,黄的黄得饱满。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虫眼,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这片区域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原本在开设食堂的时候,按照普通标准餐后会有水果或者酸奶提供,但是因为巴南天坑的交通情况以及储存条件,后勤部先把这两样给撤掉了,直到现在条件改善了才把水果加进来。食堂后续也会供应餐后水果,补充维生素。但那边的水果都是普通的苹果、梨、橘子等,像一些比较特别的品类便会放在这边超市来售卖。不单单是百姓们,工作人员们要是嘴馋了也可以自行购买。   这些来自于千年之前的人们哪里见过在寒冬腊月里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大量的水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鲜果,而且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何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何家鼎盛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东边的蜜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边的荔枝,哪一样没在她家的案桌上出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代价?   唐朝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口鲜荔枝,得跑死多少匹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整枝剪下来,用军驿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马也跑废了好几匹。就这样,送到嘴里的荔枝也不过是勉强保鲜,有的已经开始变色发黑了,一筐荔枝里头能挑出小半筐好的就不错了。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天大的体面,满城的太太们谁不羡慕?   就是普通的蜜橘。江南的橘子运到府城,走水路也得大半个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着,怕冻了;要用稻草垫着,怕磕了。到了地方打开一看,烂掉三成,干瘪两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将好的挑出来送给各大世家豪门,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给自家吃。   至于冬天吃鲜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阳城,一到入冬,市面上就再也见不到任何新鲜的果子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来的柿饼和干枣,偶尔有人从南方带一点蜜饯过来,那都是稀罕物件,得留着过年招待贵客。寻常百姓家里,连柿饼都舍不得吃,要留着给孩子当零嘴,一颗柿饼能哄孩子高兴一整天。   她知道在一些顶尖的世家,和皇城里倒是有冬储的法子。北边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鲜果。一层冰一层果子地码好,封在窖里,能存到腊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费?光是冬天采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银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冰窖里存出来的果子,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淡,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现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从苹果扫到葡萄,从葡萄扫到芒果,又从芒果扫到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上面。那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像蜡一样的果子(芒果),旁边那个黄色的、带刺的、像一颗巨大的松果一样的果子(菠萝),再往那边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她很茫然,这些是啥果子?居然完全不认识!   孙瑶弯下腰去看标签上写的字,她当然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是标签上的内容却让她也很迷茫:   “芒果,产地:海南......香蕉,产地:菲律宾......车厘子,产地:阿根廷......”   芒果,没听过?香蕉,大概类似于芭蕉,车厘子,没听过,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樱桃,但比樱桃要大很多也红很多。海南、菲律宾和阿根廷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个都没听说过。   正巧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汉正站在一堆菠萝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又看。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萝上头带着锯齿的硬叶子,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扎着。犹豫了一会儿,他转头朝附近一个工作人员招手。   “姑娘,姑娘,”老汉搓着手指,指着那菠萝,“这个东西它是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辫子扎在脑后,笑起来很和气:“大爷,这叫菠萝。是南方的一种水果,很甜的。要把这层硬皮削掉才能吃。”   “菠萝?”老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又问,“南方?可是江南?还是岭南?”   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荻阳城的人对于南方的理解就来自于旁人口中经常听到的这两个“南”。   “海南岛。”小姑娘说,“比岭南还要更南呢,是咱们国家最南边的一个岛,在海上,离这儿好几千里呢。”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好几千里?那这东西......它怎么过来的?不得烂在路上?”   周围看着那些水果不敢下手的百姓们都围过来了——可不是嘛,这新鲜果子好几千里地运过来,怎么还能水灵灵地摆在这儿?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萝硬邦邦的外壳,说:“大爷,这个叫冷链运输。就是有一种特制的车,里头跟冰窖一样冷。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放进这个冷车里头,一路上都冻着,不让它变坏。从海南到这儿,几天就到了。”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旁边一个大婶插嘴道:“那得费多少冰啊?冬天还好,夏天可怎么办?”   “不是用冰,是用电。”小姑娘耐心解释道,“就跟咱们营区的电灯一样,通了电,车子就能一直制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冷车里的温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水果。”   那大婶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得费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运费是含在价格里的,您看这个菠萝,标签上写着六个工分,已经很划算了。您花六个工分,就能尝到几千里地以外的东西。”   水果这种特殊商品的定价比日用品的价格要贵一点点,因为运到这天坑来实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两到五个工分左右,而像菠萝这种反季节水果和车厘子这种进口水果就要更贵一点点。   老汉盯着那菠萝又看了半天,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买一个回去尝尝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几十哩,五个工分一天就赚回来了,而且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伸手去拿,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吃一次呗。反正咱们现在吃饭都不要钱,那尝一尝咋了。”   “就是,难得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吃点果子也不过分。”   于是,有人也拿了一个菠萝,有人挑了几只芒果,还有人小心翼翼拿起一只火龙果,左看右看,一脸茫然地问:“这又是什么?”   “火龙果。”小姑娘说,“也是南边来的,切开里面是白的,带黑籽,可甜了。”   “龙果?”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火龙果给扔了,“龙字也能用在果子上?”   小姑娘哭笑不得,又解释了一遍是火、龙、果三个字,那人才将信将疑地放进了篮子里:“那我试试。”   何太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比较复杂。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放在世家的厅堂内,门阀的后院里,皇城的餐桌上,可现在却被一群泥腿子们毫无顾忌的放在了自己的购物筐里。待他们回到营房,便能享受到比拟公卿的生活。   这让她既有些不平也有些酸。   凭什么啊!   算了算了,世道不一样了。反正,她家捐出去的东西也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些东西她也是可以享受的。何太太安慰自己道。   这时候,孙瑶正在缠着孙太太买砂糖橘。那工作人员说这橘子虽然小,却是很甜,这边的人都很爱吃。孙瑶向来喜欢吃橘子。   孙太太自然要买。   她一转头,看着何太太那明显有点怪异的再也维持不了矜贵和高傲的神色,心里乐开了花,便故意问道:“何太太,不买一点果子回去?这可是以前皇城里也见不到的好东西。” [70]第 70 章:超市与电影(3)   何太太最后维持着微笑买了几串来自于新疆的葡萄,还买了一些车厘子。她没法违心说自己见过比这更好的鲜果。   除了水果之外,她在服装区也差点折了面子。   这边超市的服装区和普通超市里面的不同,这儿主要是承担战士们的被装替换,以及百姓们的衣物补充。它没有什么太花哨的款式,就是战士们穿的作战服、迷彩服,还有工作人员的工作服、标识马甲等,这些都不对外开放兑换,相关人员按需领取。   而百姓们能看的则是内衣裤、秋衣、毛衣、统一的长款羽绒服、棉服等等,充满了部队风格的简洁基础款。不过,这次好歹上了一些新颜色。作为发放之外的补充,大部分的兑换价格也主打一个意思意思即可。   而这里面最吸引人眼球的,也是最神秘的地方就是内衣裤区域。考虑到荻阳百姓们对此的接受度,以免引起什么纠纷,筹备组的人决定循序渐进,这个区域用了一个布帘子拉着,上面写了“内衣区,仅限女士入内”,还有工作人员守着。   孙太太一行,掀开帘子走进去看了一下,吓得满脸通红,仓皇而逃。   “这,这,这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何太太这下再也不自诩自己见惯世面了,瞠目结舌。   她可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   孙太太也面色古怪:“这些千年之后的人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孙瑶撇了撇嘴。她毕竟是年轻人,对于新事物的接受程度要高一点,虽然脸上也有些发热,但倒没有像两位长辈那样落荒而逃。她回头朝那布帘子看了一眼,心里好奇不已,原来这些现代人穿的内衣是这个样子的啊,她打算下次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再仔细瞧瞧。   从内衣区逃出来之后,一行人都有些讪讪的。   孙太太干咳了一声,假装去看旁边货架上的毛衣。何太太则用手扇着风,嘴里念叨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眼神却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就被另一排货架上的东西给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排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针织衫,款式基础,颜色素净——驼色、米白、烟灰、藏蓝。没什么花哨的纹样,款式也简简单单的,就和管委会发的穿在羽绒服里的毛衣是一样的。   何太太素来看不上管委会发的这些衣服,虽然面料很独特,但是款式实在是拉胯,像是随便裁了几片布缝在一起似的,没有收腰也没有滚边也没有刺绣,松松垮垮的,看着一点都不精神。   不过,穿在身上的确是保暖。   何太太也没太注意,就是下意识随手拿起来捻了一下,然后她就顿住了。   嗯???   怎么会这么软?   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像是捧了一把云在手里,又像是攥了一团薄雾。那料子软得不像话,指尖按下去,绵绵的、糯糯的,一点筋骨都没有,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子暖意。她把衣裳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她捏了捏厚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织纹,越看越是心惊。   这东西的质地比丝绸更轻软,比棉布更贴身,比皮子更暖和,偏偏又不像羊毛那样扎人。贴在手背上蹭了蹭,痒都不痒一下,倒像是被一片暖融融的云给裹住了。   “这是何物所织?”何太太脱口而出。   旁边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圆脸女人,听见她问,便笑着答道:“这是纯羊绒的。山羊绒,就是山羊身上最细最软的那层绒毛,一只羊一年也就产几十克。您摸摸这个手感,比普通羊毛好多了吧?”   山羊绒。   何太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知道羊绒。她父亲当年曾有一回得了宫里赏下来的一小块羊绒毡子,只有巴掌那么大,拿回来给家里人开眼界。父亲说这东西叫“山羊绒”,产在西域更西边的地方,比丝绸还要稀罕,一两绒抵十两银子,宫里头的量都算不得多。   可现在,这东西就随随便便地叠在货架上,一摞一摞的,有好几十件。   何太太低头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二十个工分。   就这么点?   每周的奖励分数就有十分了!   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刚才在水果区的时候,何太太还能勉强维持着那份矜持,现在到了羊绒区,她连装都装不下去了,整个人就杵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羊绒衫,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孙太太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一件驼色的羊绒衫,摸了摸,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嗯,料子确实不错,又轻又软,比咱们冬天穿的夹袄强多了。”   她说着,把那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对孙瑶说:“瑶瑶,你看这件好看不?”   孙瑶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看,衬娘的肤色。”   孙太太笑了笑,把那件开衫放进了购物篮里,又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道:“反正也不贵,多拿两件换着穿。天冷了正好用得着。”   她又看了看何太太,假意哎呀一声:“这样的普通料子,想必何太太您是看不上眼的,那咱们再往那边转转?”   何太太的眼角抽了抽,然后把手里那件羊绒衫放了回去,脸上又重新端起了那份矜持的架子。   “料子嘛,倒也还行。”她淡淡地说,“就是款式太怪了,松松垮垮的,穿出去成什么样子?咱们以前在荻阳城里的裁缝铺子里,随便一件都比这个有样子。”   结果,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听见后笑眯眯地说:“您别嫌它款式简单,这东西穿的就是舒服保暖。而且这批卖完了后,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可说不准。”   羊绒这种本来就不算生活必需品,如果需求量不高的话,那可能就没下一批了。   何太太的手本来已经缩回去了,听见这话,那手又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   孙太太在旁边瞧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何太太看不上的话就算了,正好我多挑几件。瑶瑶,你来帮娘看看,这个藏蓝的怎么样?”   孙瑶也是个促狭的,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接过话头说:“好看好看,娘穿什么都好看。这个颜色显白,比何伯母刚才看的那件驼色的还好看。”   何太太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把抓起刚才放回去的那件驼色羊绒衫,又飞快地从货架上拿了一件烟灰的、一件米白的、一件藏蓝的,一口气全抱在怀里,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只是在看款,款式虽然怪了点,但居家穿穿还是可以的。反正又不穿出去见人。”   她顿了顿,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顶同色的羊绒帽和一条羊绒围巾,嘴里嘟囔道:“既然买了就干脆配一套。”   孙瑶低着头,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孙太太却又有些不爽了,她很酸在心里轻哼了几声。看来何家这次倒是靠捐献换到了不少的工分,依然那么财大气粗。也是,何家手上可不缺好东西。   何太太大概也是没脸再留在这儿,拿了羊绒之后立刻和孙家母女告别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再买点什么似的。   等何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孙瑶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带嘲弄:“都到这边了,还以为是在大齐呢,还端着......”   孙太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购物篮,嘴角含着笑:“她自己要端着,那就让她端着呗。端着端着不也买了那么些?”   孙太太其实是有些爽的,以前因为孙县丞做事免不了要和何家以及何太太的夫家打交道,从前她总是让着她三分,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娘家的面子也好,皇商的名头也罢,通通不作数了。大家都是从零开始,她可没必要再忍着了。   母女俩说说走走,不知不觉逛到了超市的另一头。   这边的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装在纸盒里的东西,看着琳琅满目,却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孙瑶没什么目标,也就放慢了脚步随意看看。她的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包装上扫过去,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排货架吸引住了。   那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一摞的方方正正的扁纸包,外头包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有大有小,有粉色有蓝色的。孙瑶一开始还以为是手帕之类的东西,随手拿起一包看了看,只见包装袋上印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笑容温柔,旁边的字她倒也认得——“卫生巾”“日用”“夜用”   卫生......巾?   巾她知道是什么,手巾、面巾、帕子,都是擦东西用的。可“卫生”两个字加在前面,再加上“日用”“夜用”这几个字,然后还有卡通的女性身体图案......   孙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上面写着什么“柔棉表层”“透气底膜”“超强吸收”,还有什么“适合经期使用”。她看了好几遍,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整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个透。   她飞快地把那包卫生巾塞回了货架上,像是抓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发现她刚才在看什么。   孙太太正拿着一个暖水瓶在研究,回头看见女儿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孙瑶支支吾吾地摇了头:“没、没什么。”   孙太太看她那个心虚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女儿。   正在这时候,不远处另一个年轻女人也满脸通红地从货架上拿起两包卫生巾偷偷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然后和她旁边同行的妇人小声说:“这个真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   “我也是听齐主任介绍说来超市拿这个,她说很好用。”   “那我也拿几包,咦,怎么没写兑换的工分数量?”   孙瑶听了一耳朵,低着头站在货架前面,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趁着孙太太不注意,飞快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塞进了购物篮的最底下,又用毛巾盖在上面,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太太其实早就看见了女儿的动作了,清了清喉咙,想要叮嘱女儿几句,但这是公共场合她又不敢开口。一时之间,只能说这些现代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就不能放得更隐秘一点吗?!   她心里也有隐忧。   孙家在围城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吃不上饭,但大家也的确都在节衣缩食。可能是因为吃得少了,瑶儿的癸水这两个月都不太正常。如今已经吃好喝好调理了一个月,或许,也差不多该来了。   买了备着也行。   母女俩又逛了一会儿,把需要采买的东西都拿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也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便推着满满的购物篮往出口走去。   收银台前已经排起了队,不过比起早上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   因为篮子里有那几包卫生巾,她们特意选了一个女性收银员的队伍,而且正好前边后边也都是女人,稍微安心了些。   林晓把她们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扫描,扫到篮子底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两包被毛巾盖着的卫生巾。孙瑶的脸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柜台上的什么东西,但好在林晓面色自然,似乎这东西完全不值得在意,这让她感到舒适了许多。   林晓将那两包卫生巾单独拿出来,用了黑色的塑料袋装着,孙瑶莫名舒了一口气。   递过去的时候,林晓特意解释了一下:“两位,这个东西是不扣工分的,单独装。”   孙太太一愣:“不扣工分?”   “对。”林晓解释道,“这个是女性卫生用品,属于必备物资,每月可以过来超市领一次。”   至于为什么不和其他日用品一样单独发下去,也是有考虑的。有些女性处于正常经期,有些女性已经绝了经,而且每个人需要的量和日期也都不一样,所以管委会索性摆在超市里让大家自己来取,不扣工分,有需要就来领。   孙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她这般的人此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这可真是件大好事。这些后世的人,有些做法倒是与老孙书上常讲的那样,是圣人做法了。   走出超市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两人都是一激灵。   广场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似乎一点也都不见少。管委会在广场上架起了几个梭梭柴烧的暖炉,正在冒着热气,烤得旁边几个等着排队的老太太脸上红扑扑的。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几个人凑做一团说着闲话,却也谁也不愿意离开。   待到了晚上,广场上甚至燃起了几堆篝火,熊熊燃烧着。不少人从食堂打了饭出来,干脆就端着碗蹲在广场边上烤着火看热闹。   因为,电影要开始了。   *   广场东头的那一面空地上,下午的时候就有人来搭架子了。几个穿迷彩服的战士扛着铁管子和木条板,三下五除二就架起了一个比房子还高的大铁框。然后又有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顶上垂下来,四四方方的,足有好几丈宽。   很多人看到这个幕布后都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来兑票。这可比广场上的电子屏要大多了!   观影区可以容纳一千多接近两千人,座位肯定没电影院那么讲究,所有人自带小板凳过来,先来的自行占座位。很多人以为坐前面就最好,但后来都后悔了。   而在观影区之外,还黑压压地站了好几层人。   这些人舍不得花工分,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索性就在外头站着,想听听动静。有些人是打算先看看别人怎么说,要真是好东西,下回再兑票也不迟。有些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站在这儿还能和街坊邻居聊聊天。   还有的人更绝,也不知从哪儿搬了梯子来,架在旁边的营房墙上,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视野比里头买票的人还好。维持秩序的战士抬头看见了,哭笑不得,喊了一嗓子:“墙上那个大爷,您小心着点儿,别摔下来了!”   墙头上的老汉摆了摆手,大声回答:“放心吧,我年轻时候爬城墙上打旗,比这高了去了!摔不着!”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氏和菱娘早就入了场,在他们旁边坐着的是苏四一家人,还带着三喜,以及几个育孤院的小朋友——管委会给育孤院发了八张票,为了得到这八张票,孩子们可真是超乎寻常的乖,王阿姨没法子,最后决定抓阄。苏小妹和三喜都很幸运,居然抓到了,而苏四则是拿出了自己的工分,为自己和苏伍换了两张票。   他在大家迁城的时候就一直给指挥部干活,后来这部分工分也补发了下来,因此他现在卡内还挺丰厚。   苏小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白布,她仰着脸,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这么大呀......”   苏伍嘴里还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地跟着说:“大,好大。”   菱娘拍了拍胸脯:“怎么样?我娘没骗人吧,就是有荻阳城的城墙那么高。”   她又转过身问李氏,“娘,那个大海真的会出现在上头吗?”   “会的。”李氏很自信,“里头什么都会有。”   “可是我看不见里头有水。”菱娘盯着那块白色的幕布,努力眨了眨眼睛。   李氏被她逗笑了:“还没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等电影开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麻绳外面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篝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往天上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坑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全然的墨蓝,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的,显得格外干净,而银幕前的最后一丝火光也在机器的嗡鸣中彻底熄灭,周围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忽然,整个幕布亮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观影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外头围着的人齐齐“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从水面掠过,低低地、密密地,从广场这头一直传到那头。   太亮了。   所有人都被这亮度晃了一下。这跟他们围着篝火看着广场上的大电子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电子屏虽也明亮,却在黑暗中人能看见附近人的轮廓与微光,可是这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地上的土,广场对面的房檐,还有崖壁上影影绰绰的青苔。   不单单是孩子们,连大人都瞪大了眼睛。   幕布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标志,庄严肃穆。随后画面一转,是一片辽阔的天空,云层下头是连绵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流。有人在幕布上看见了长城的烽火台,有人看见了长江的浪涛,还有人看见了一大片他完全认不出来的高楼大厦,密密匝匝地立在江边上,灯光璀璨得像是天上的银河倒了下来。   这些画面并没有停留太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一本巨大的画册。每一帧都美得不像话,每一帧都让人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随后,电影正式开始了。   放映的片子是指挥部特意选定的——《我和我的祖国》。选这部片子也有考量,首先当然是教育意义,讲述普通人和家国之间的情感。还有很重要的是这片子是章节制,每个故事不过二十分钟左右,比较容易看懂。   当四九年的北平城出现在画面上时,当穿着灰布中山装和蓝布棉袄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城门洞时,当里面的角色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所有的荻阳百姓们都沸腾了。   “好大的人!这得是巨人了吧!世上哪有这么大的人?”   “你傻啊,这是因为这块布大。”   但真的有不少人被这么大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当主角往摄影机这边望过来像是和观众对视的时候,他们倏地站了起来,直往后蹿:   “要死了,要死了,要过来了!”   有一个年龄还比较小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被他那么一带,场里面不少小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育孤院里有个小孩也觉得害怕,菱娘忙像大姐姐一样安慰她:   “不怕不怕,这都是假的,是电影。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之,惊叹的,害怕的,一片兵荒马乱。一时之间除了少数人之外,没人认真看到底在演什么。   在后台一直看着的管委会干事们看得目瞪口呆:“......咱们要不要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都叫什么事啊!   姚主任也扯了扯嘴角:“稍微喊一下话吧,也别管太严。主要还是他们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等习惯后就好了。”   于是有人拿起了那个大喇叭:“乡亲们,乡亲们,大家看电影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啊,不要打扰到别人看电影。也不要害怕,这些都只是画面而已,是假的。上面的人也不会忽然跳出来......”   安置区的百姓们对于管委会或者说对于“官方”还是很信任的,如此喊了两遍后,场子里面的秩序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   就这样,渐渐的,渐渐的,场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本身,到了后面几个故事的时候,一些人俨然已经沉浸在了这些故事里。   “他为啥不告诉她实话?”苏小妹小声问苏四,在讨论里面的一段剧情。   这里讲的是为了国家研发原子弹的科研人员因病离岗,在公交车上偶遇三年未联系的昔日恋人之间的小故事。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让她伤心。”   “可是她已经伤心了。”苏小妹说。   苏四没再说话了。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男人的眼神,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懂这个人,懂他为什么不能说,也懂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去找了她。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可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对方更难过。   后排有女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有人在小声擤鼻涕。一个老太太低声嘀咕:“这闺女找了他三年啊......”   坐在她旁边的老汉没有搭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但其实早就嚼得没了味道,他忘了咽下去。   当镜头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平静又带着微笑的脸上时,苏小妹也哭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没擦,只是把脸埋进了苏四的袖子里。苏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菱娘的眼角也含着泪。   故事还在继续——女排夺冠弄堂围看小黑白电视的欢呼、香江回归钟声敲响时转动的秒针、鸟巢漫天烟火下两个少年的奔跑......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前面几个庄重感人的,也有后面比较轻松搞笑的,一会儿让人掉眼泪,一会儿又让人笑得前仰后合。   里面有很多情节和东西他们其实都看不明白,但这其中关于情感的部分却是相通的,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华夏这片土地,即便是没有读过书,但也听过之乎者也,听过忠义节烈的传奇演义的老百姓们来说,理解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场子里恢复正常了,幕后的干事们总算也可以歇口气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民政口干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小时候,村里面也会有露天电影,就是这样。全村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就搬着小板凳去晒谷场上占位置,去晚了就只能爬到树上看。我们那时候也跟这些荻阳的老乡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放映员拿喇叭喊了好多回。”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好奇地问:“刘干事,您那时候放的什么片子?”   刘干事喝了一口热水,眼睛眯了起来:“《地道战》、《地雷战》、《少林寺》,我们那会儿电影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风一吹幕布就晃,里头的人脸也跟着晃。还没这儿条件好呢,而且放到一半还断电了,发电机坏了,全村人等了好久才修好。可没有一个人走。”   年轻干事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在他的时代里,电影院已经普及了,手机和电脑上随时可以点开任何想看的电影与剧。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走十几里路只为了去邻村看一幕电影,等一个小时也要继续看的心情。   可此刻屏幕下那些仰着头的荻阳百姓,他们可能会懂。   刘干事望着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那些人的脸上,心里感慨,有些事情,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居然还能一模一样。   电影放映到尾声,银幕上开始滚动字幕,一排一排的白字从下往上缓缓滑过。   广场四周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红通通的余烬,木柴的表层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灰,风一吹,就露出底下一闪一闪的火光。   菱娘揉了揉眼睛,她的脖子仰了将近俩小时,酸得厉害,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转过头去问李氏:“娘,这里面没有海呀。”   李氏:“......”   这丫头记性怎么那么好。   “那咱下次再来,下次就有海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广场上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有人拎着小马扎,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刚才某个笑点到底是哪个故事里的。喧闹声混在夜风里,嗡嗡的。   坐在中间位置的周文渊、金师爷和孙明利等人也起身准备走了。   他们对这部电影的感触可能要比普通百姓更深一些。这电影讲的明明就是现在的华夏从开国到发展然后一直到现在的故事啊!   因此在整个观影的过程中,几个男人尤其是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在窃窃私语,分析这些故事都代表了什么,又感慨原来华夏是从这样一穷二白发展起来的云云,反倒是沈琦云、金秀秀和孙太太看得还要更全情投入一些。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   沈琦云生气地横了一眼周文渊,她以后再也不要和周文渊一起来看电影了!   散场的时候,孙明利走在最前头,替三位女士开路。孙太太和沈琦云并排走着,不时聊两句电影里的情节。她们虽然在迁出城时闹出了一点不愉快,但现在也都恢复了表面上的交好。金秀秀则走在最后面,隐隐的还很兴奋,不停在脑海里回味刚才那些画面。   电影也太好看了吧!里面那个女飞行员好帅!   待她一回头,忽然停了一下步子。   “怎么了?”沈琦云回头问。   “没什么。”金秀秀往右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人群熙熙攘攘,篝火的余烬映着一张张模糊的脸。她方才好像瞅见孙瑶了,一晃眼又不见了。   不过,既然孙瑶来了,怎么不和孙明利以及孙太太等人坐在一起?许是看错了吧。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日因为超市开业和电影,没有宵禁,也没有熄灯时间,待到广场上的篝火逐渐熄灭,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第二天早上,原本习惯了鸡鸣时间就起床的荻阳百姓们罕见的大部分人都起晚了。   而在晨色渐醒,朝阳的光芒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时候,一架直升机从巴市出发。   孟昭带着紧急鉴定好的物证,回到了巴南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