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生存游戏,但队友是红罗宾-jjwxc 作者:解山灯 简介:   一句话简介:红罗宾是全世界最好的队友!   主动积极会沟通强心脏女主 x 一只轻度压抑期的小红鸟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和普通乐园没有差别,可是莫名又透着一丝诡异违和感的新游乐园。   阿莱娜手捏着自己收到的那封烫金邀请函,站在乐园入口处张望了一下,试图为自己寻觅一位同行者。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穿红色连帽卫衣,灰色休闲裤的年轻男孩。   “你好?”   阿莱娜勇敢出击,主动找男孩搭讪:“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提姆从自己信号已消失的手机界面上抬起头,蓝色的眼睛落在女孩的脸上。   “是的。”世界第二出色的年轻侦探不动声色地回答。   cp提姆   【文艺版文案】:   剥离掉头衔,身份和所有标签,最终,你成为你。   ——并仍然会有人爱你。   阅读指南:   1,dc宇宙已官方重启过无数次,提姆的人设形象存在多版本杂糅   2,同样由于dc的多元宇宙,时间线存在杂糅   3,应当是个轻松治愈小甜饼   4,作者喜欢蝙家所有人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超级英雄 轻松 规则怪谈 第1章 第一章:阿莱娜   阿莱娜手里捏着一封邀请函,纸质的,材质可能是某种艺术纸,和文件打印复印常用的A4白纸不一样。   若干个工作日前,这封邀请函被某个不知名人士放进了她学生公寓的信件箱。   老实说,她还以为公寓一楼大厅的那一排信件箱早就弃用了,只是一面表面略微生锈的金属墙,是能够证明她的学校校史悠久的一件古董,早已失去实用功能。   但说来也奇怪,那天她返回公寓,肩头挎着她装有书籍和平板电脑的沉甸甸背包,怀里还抱着购物袋,她路过公寓一楼大厅,鬼使神差地往信件箱处看了一眼,忽然就发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金属格口竟然开着。   ——【067】。   这是她个人信件箱的编号。   信件箱的钥匙每箱配有两把,一把放在管理员处,另一把在开学报道注册时发给了学生。   谁动了她的信件箱?   是管理员来做了难得的“古董维护检查”,然后忘记把它关上了?   阿莱娜满怀着疑惑,走近这面钉满了小金属格子的墙壁,在自己半开的信件箱格口边缘,她看见了边角烫金的纸张。   她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入手轻薄却富有质感,纸张的韧性很强。   用手指轻轻把它卷起来,再松开手,长条形状的纸张立马回归平顺,没有一点受力蜷曲的迹象。   阿莱娜心想:也许是覆膜的黑芯纸。   只是,谁会给她赠送一份疑似黑芯纸工艺的邀请函?   这当然是一份邀请函。   阿莱娜在抽出纸张时就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文字写着这是一份来自“绮想游乐园”的体验邀请。这家乐园据说两周后才会正式开放,目前正在募集愿意率先体验乐园设施的“娱乐先锋”。在邀请函的背面,还在有限的版面上尽可能印刷了简洁的乐园设施介绍,以及第一批体验者的福利详情。   阿莱娜带着邀请函去管理处问过了,管理员也不知道是谁把它投进了她的信件箱——管理员甚至不知道067号格口被人打开了。   “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一家游乐园。”管理员摇着头说,“它的地址看起来也很偏远,我都不知道那里的地已经被人买走,还静悄悄开发了。”   阿莱娜从管理员的手里接回邀请函,白发苍苍的管理员低头擦拭刚刚使用过的眼镜。   “不过。”在阿莱娜从管理处离开之前,管理员又叫住了她,对她说,“也有可能只是我的消息不够灵通,毕竟我老了,对于这些专门吸引年轻人的东西,总是要了解得更慢一些。如果你对这封邀请函很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你是该趁着周末多出去走走了,阿莱娜。”   管理员朝阿莱娜笑了笑,和善叮嘱:“只是要记得搭早班车去,那地方可真有些远,也不要在那里逗留太晚,过了晚上八点钟,可能会搭不到回程的车。”   阿莱娜对管理员道谢,她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读书,周末休息日也经常住在学生公寓,管理员对她照拂颇多。   两周后,今天此刻,阿莱娜果然站到了这座绮想游乐园的门口。   它的位置的确很偏,从市区过来仅一班公交车可达,没有地铁,让她全程都只能坐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中途一度还将她晃睡着了。   不过醒来后发现公交车已经抵达目的地,也不失为一桩幸福的事。   至少一眨眼飞快度过了在公交车上无所事事的时间。   阿莱娜不喜欢搭乘公共交通的时候玩手机,在任何公共区域让自己沉溺于电子产品,忽略四周环境,都会让她觉得不够安全。   在公交站台下车时,阿莱娜还留心记住了公交站台的附近建筑,自己在大脑里自动建设了一份路线图,又在手机地图上比对了游乐园和公交站台的距离。   她决心先到乐园大门附近观察一番,如果这座所谓的新游乐园看着不靠谱,来到乐园的体验游客也仅小猫两三只,人数肉眼可见的少,她便立马原地跑路,马不停蹄地搭返程车回市区。   阿莱娜就是这样的人。   说她胆大,她好像又还算谨慎;说她谨慎,她又会干出拿着一份来历不明的邀请函,就敢在好奇心驱使下跑到偏远地带一探究竟的事。   抵达游乐园的大门附近,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上许多。   阿莱娜还没有走近游乐园的外广场,先已经听到了随风飘来的欢快音乐,还看见了山道上的茂密绿植也遮挡不住的乐园彩色门头。   气球装饰点缀在大门两侧,色彩绚丽,看久了隐隐有点让人发晕,会觉得那些彩球仿佛在转动。   又或许它们就是在转动呢?   游乐园用转动彩球来作为装饰,也很正常。   阿莱娜没有在意这点小插曲,她很快继续前行。   更加让人感到安心的,是越往游乐园的大门处靠近,就越能听到清楚而嘈杂的人声。   来到这座绮想游乐园当首批体验者的游客并不少。   当阿莱娜抵达乐园的外广场,她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体验者。   每个人手上基本都拿着相似的邀请函,这里有带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一看就是和朋友结伴而来的青年,有亲呢互挽着手的年轻情侣,以及一些像阿莱娜这样,收到邀请函后独自而来的人。   部分独自来的人也已自发靠近了其他落单者,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进行着社交攀谈。   阿莱娜第一时间没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无缝融入的“小团体”,便选择先在聚众聊天的人附近旁听。   她发现,聚在一块的人们主要讨论的是这家神秘新乐园,还有乐园邀请函的神秘送达方式。   “不知道谁把这封邀请函投进了我们家的信箱。”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里的妻子说,“当我去家门口领这个月的账单,才发现有封邀请函躺在信箱底部,都不知道已经送来有多久了。”   “隔天我就给我们那片街道的邮递公司打了电话。”她的丈夫补充道,“只是邮递公司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往我们信箱里放了这份邀请函,几个轮岗的邮递员纷纷推辞,都说不是他们放的,这可真是稀奇!”   “是啊,是啊!”同他们交谈的两个青年连连点头,“我们住在靠近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邀请函也是神奇地塞进了公寓一楼信箱,还是管理员提醒我们有邮包送达。”   阿莱娜听到这里,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   那两个看起来像是朋友结伴的青年,收到邀请函的方式和她比较近似。   只不过她是自己在学生公寓的一楼注意到了信件格口开着,而对方是压根没留意到一楼信箱的变化,全靠他们的大楼管理员做定期检查,才提醒了对方有陌生邮包。   唉。   阿莱娜在心里叹一口气。   她也好想找个人聊一聊,说说她得到邀请函的方式和对这座新游乐园的好奇啊。   只是她天生性格比较奇特:她可以勇敢走向看起来同样落单的人,却有点羞窘于走向看起来已经“组队”完毕,结为了小群体的人群。   阿莱娜忍不住左右张望,试图在广场上寻觅一个看起来同样还单着,没有自带同伴,也没有已和其他陌生人打成一片的对象。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男孩。   那是个个子较高的男孩,起码比阿莱娜要高出半个头以上,目测身形颀长,站姿看上去随意,又莫名其妙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他随时可以调整自身状态,从随意姿态变作警觉戒备。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孩正独自一人。   对方站在整个广场略微靠边角的位置,似乎主观意愿上,不想要吸引过多注意力,可同时他又需要保持对这个广场的观察,所以也不能站得太偏,避免阻碍自己的视野。   阿莱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然而她通过观察得来的感受就是如此。   阿莱娜拿不准男孩的年纪。   其实她还不太会分辨“十七八岁至二十一二岁”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她总是很难立即精确判断这个阶段的人的年纪。   因为假若一名十七八岁的人已经经历过不少事,被迫飞速成长,学会了应对多种复杂情况,那么自然而然的,对方身上会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质,看起来也会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   而假若一个人生来幸运,活到二十来岁也还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没有经历过任何磨砺,遇见的也全是好人,长期以一种相当天真烂漫的方式生活,那么,即使已经二十大几岁,对方可能也还像没走出体育馆和橄榄球场的高中生。   更别说在这个阶段人类的下颌骨发育也分快慢。   ……他大概是我的同龄人吧?   阿莱娜不确定地想。   她感觉男孩看起来是那种“沉稳靠谱的年轻人”。   她在勇敢上前和再观望看看之间犹豫。   阿莱娜注视对方的时间可能不知不觉有点长,对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笔直地投向了她。   毫无防备,她和对方四目相对。   ——哇!   阿莱娜在内心发出了一声惊叹。   她刚才只看见对方小半个侧脸,注意到对方黑色的短发柔顺垂在脸颊侧面,这一定程度上也妨碍了她看见男孩的眼睛。   穿卫衣和休闲长裤的男孩转过头来,阿莱娜才看清对方有一双蓝眼睛。   蓝眼睛!   她这辈子都喜欢黑头发和蓝眼睛!   阿莱娜的审美取向被完美狙击,她立刻把犹豫抛之脑后,朝男孩勇敢走了过去。   “你好?”当二人的距离缩短到足够听清彼此讲话,阿莱娜主动打了招呼,“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拥有美妙黑头发蓝眼睛的男孩礼貌回答:“是的。”   那双蓝眼睛还落在阿莱娜的身上,目光里似乎藏着隐秘的评估,可同时,对方用那张和黑发蓝眼非常相衬的俊俏脸庞,对着阿莱娜客气微笑了一下。   “考虑到你已经说了‘也’。”男孩说,“我想,我不用多此一举,再问一遍‘你也是’了。”   ————————!!————————   我终于要为喜欢了很多年的提米产粮了!   由于dc宇宙已经重启过许多回,提姆人设存在杂糅,存在时间线杂糅。 第2章 第二章:提姆【捉虫】   提姆——全名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代号AKA红罗宾,已经抵达这座古怪的绮想游乐园的外广场有一阵子。   客观来说,他是最早抵达这个小广场的游客之一。   就在他背着的黑色双肩包內,同样放有一封纸张柔韧,边角烫金的邀请函。和附近其他游客拿着的如出一辙。   对于提姆来说,收到这封邀请函的过程要更古怪。   它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了德雷克宅的信箱。   提姆不常回德雷克宅住,他有自己的私人公寓,有若干个大大小小的安全屋,还在韦恩庄园有一间自己的长期固定房间。如果说在韦恩集团的执行办公楼层內,办公室里附带的休息室也能算作一个“窝”的话,那么是的,他在执行办公室里也还有一个家,一个私人和公务纠缠相当紧密的落脚点。   他有如此之多可以过夜的地方,他名下的房产绝不仅德雷克宅一处。   可偏偏这封古怪的乐园邀请函被寄送至德雷克宅。   而且它投递的时间巧妙,正好卡在了提姆偶尔回德雷克宅小住的时间。   提早一周或推迟一周,提姆可能都不会在那里,并且前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出现在德雷克宅。   有人提前洞察了他的行程。   有人研究他的生活轨迹。   提姆在看见这封邀请函的一瞬间浑身紧绷,感觉自己的警觉神经被触发到几乎在脑子里尖叫。   他立即调取了自己安置在德雷克宅的所有监控——有他很早以前就悄悄安装的,最早能够追溯到他刚当上罗宾的时候;也有不少是他后来陆续添置的,在这些年里,他已经给自己能够触及到的所有地方都做了多回安保升级。   ……无论那地方名以上是否属于他,地方的真正主人是否知道。   在哥谭,极少有人会期待一份不期而至的惊喜,因为所有不请自来的“惊喜”往往都象征一场噩梦。   这封突然送达的函件可能是某种示威,也可能是一场全新超级犯罪大秀的预告。   提姆花了几乎快一天来排查监控,创下他“坐在电脑桌前一动不动时长”的新纪录。   然而排查的结果很见鬼。   字面意义上的“见鬼”。   他逐帧查完了所有监控录像,确认它们没有错帧,跳帧,被人为裁切的痕迹,确认它们不存在魔法干扰。然后即使是世界上第二出色的侦探,也不得不面临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没有查到任何人在曾在德雷克宅信箱前逗留的迹象。   但他又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比如说就在监控显示时间清晨6:17,他看见自己家那个许久没动用过的信箱,伴随着轻轻“吱呀”一声,自己将金属箱门打开了。   “……”   提姆沉默着反复回拉视频进度条,将这个不足两秒钟的片段反复看了许多遍。   他还采用倍速播放,放缓进度,并用技术手段修复了因慢速播放而出现的画面模糊噪点。   但就是什么也没有。   空间没有出现细微波动扭曲,附近检测不出任何已在数据库内的能量场,周围花草灌丛没有出现被隐形立体存在挤压的迹象。   就好像他家那个空置信箱忽然自己活了似的,它“吱呀”一声张开嘴,嘴里还含着一封天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信函。   谨慎的年轻侦探查完监控,确信自己暂时无法从监控视频里得到更多信息,他才起身离开自己都坐出了凹痕的电脑椅,转身朝房间角落的密封箱走去。   密封箱是韦恩出品的安保产品,来自于某条据说和蝙蝠装备同源的生产线。   它集防爆,防水,防气体外溢,防辐射,防腐蚀于一体,同时还能够防住一定程度的红外射线。   没有什么比它更适合存放一份来历不明的函件了。   提姆戴着手套从信箱里取出函件后,立即把它转移进了这样的一只密封箱,并启动了箱子上他自己增加的“小玩意”——一个可以进行详细内部扫描,但不会破坏内部物品结构的小装置。   扫描工作已经结束了。   根据他的预先设定,它进行了至少三轮全面扫描,旁边链接的显示屏上有着箱内物体的所有扫描读数。   它正常得离谱。   这就是这桩事的又一个见鬼之处。   无论提姆如何对其进行扫描,如何反复测验函件的物理属性,他的眼睛,手指,所有的人体触觉和科技设备读数都告诉他——这就是一张纸。   一张纸。   一张神秘的,借助着某种完全无法探测的力量,悄无声息放进德雷克宅空信箱的纸。   听听这多幽默?   简直像一个很难令人发笑的笑话。   提姆无法从这张纸本身找寻出任何不安全要素,他只能叹一口气,打开密封箱,将这经历了一番隆重招待的函件取出来。   他已经通过显示器屏幕阅读过函件上的文字,但现在,他又自己亲自浏览一遍纸张上的印刷文字。   ——绮想游乐园。   比起这座听起来就不够靠谱的游乐园正在募集体验者这事更离谱的,是提姆了解哥谭,甚至比一般哥谭人要更加了解哥谭市区土地及郊外周边土地的开发状况。   他视线落在邀请函上印刷的绮想游乐园地址。   “我怎么不知道城郊这块地已经被人买走了。”提姆自言自语,“还绕过了招标会,绕过了方案审批,绕过一切本该存在的流程环节,直接静悄悄地开发成了游乐园?”   假如布鲁斯更有良心一些的话,他本不该这么了解上述流程的。   了解哥谭一块土地从售卖招标到建设工程审批,再到方案执行和建成剪彩,这都属于学业和“紧身衣事业”之外的超额工作。   但很遗憾,布鲁斯只在特定的时刻富有良心,并且他在特定时刻里的良心比黑夜里的金子还要璀璨。   至于在工作和“做好一名韦恩”的时刻……布鲁斯的良心就像是企鹅人上上周被杰森横插一脚“收缴”的那批货一样,沉沉的沉没在了哥谭湾。   提姆揉了一下太阳穴,缓解盯视电子设备屏幕太久后的视疲劳。   顺便他也清空了脑内对于近期所有案件的习惯性回顾,把思维放到了更加“光明面”的工作事务上,再仔细回忆了一遍哥谭郊区土地近年开发情况。   除非有魔法师篡改他的记忆,不然他确实不记得这个所谓“绮想游乐园”的地址处被开发了。   到了这一步,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   有一个工程,一个神秘到没人知道,恐怕就连蝙蝠侠也不知道的工程在哥谭城郊的空地皮上悄然建设完毕,还精准的,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向他,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蝙蝠侠的众多助手之一发来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究竟是真正在发给一个德雷克,还是别有隐喻,在刺探一个秘密身份?   无论哪种情况,提姆都知道,他注定会到邀请函上标注的地址去看上一眼了。   在他那个东拼西凑而成的大家庭里,似乎人人都患有差不多的坏毛病。   他们都更习惯独自追踪应付手上的案件,又在其他人因追查案件陷入险境时一边赶去帮忙,一边怪罪对方太过固执或自负,不够信任家人和团体。   但假若轮到自己,人人立即拥有另一套标准,会重复“独自追查,独自涉险”的命运轨迹。   谁都不例外。   他也不例外。   提姆没有告知任何人,只在自己的私人系统内留下了一点“保险”。   假如情况超出控制,它就会被自动触发,向应当得到情报的人去传递情报。   给自己留好“后门”,做好了必要的兜底,提姆在邀请函上明确写着的日期来临前,不得不先回拒了阿尔弗雷德那一周的周五晚餐邀请。   “不,我很抱歉,阿尔弗雷德,这周末真的不行。”提姆在缺乏“正当理由”去拒绝阿尔弗雷德的晚餐邀请时,总是会难免有两分心虚。   “提摩西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嗓音即使是通过电波信号,也能传达来真诚的关切,“您有什么非在周五晚加班完成的功课或工作么?据我所知,韦恩企业最近还没有到‘疯狂办公季’。”   “我……”提姆在电话里拖了个长音,疯狂给自己想着更恰当的理由。   那张神秘邀请函就摆在他面前桌面上,“绮想游乐园”的烫金字母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需要做一些准备。”他盯着邀请函,脱口而出,“我周末要去个……唔,去个放松娱乐的场所,那也许也可以看成是一场约会?”   一个和神秘案件的约会。   提姆知道自己的“约会”和真实的约会差之千里,但这不妨碍他把这个单词说出来时,它很明显立即取悦了阿尔弗雷德。   “噢。”阿尔弗雷德的音调都至少抬高了一个阶,不难想象出,这位老管家一定兴味盎然。   “是我的疏忽与失职。”老管家说,“我竟然没能率先觉察到,您已经拥有了一位发展到可以进行约会的感情对象。我能否有幸知道这位约会对象的姓名,提摩西少爷?”   提姆当然给不出姓名,他也不能现编。   考虑到他的现家庭构成和阿尔弗雷德的敏锐及情报探查能力,现场瞎编一定是个坏点子。   一定。   “……先保密。”提姆飞快说,“还没有到这一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   “好吧。”   老管家的嗓音里带上遗憾,半真半假叹了一口气:“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比如说,您想要知道在初次约会时给对方带去一件什么样的礼物,我很乐意随时为您提供帮助。”   “谢谢,阿尔弗雷德,真的谢谢你。”提姆唯恐多说多错,“我会考虑这个建议的。”   电话挂断前,阿尔弗雷德不忘提醒:“请记得我随时恭候效劳,提摩西少爷。”   提姆在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再把气缓缓吐出来,平复心情。   好吧。   他苦中作乐地想。   由于他给自己找了个再绝妙不过的理由,现在,在追查新案件之余,他还必须给自己编出一个合适的,至少听上去是真实存在的约会对象了。   当站在绮想游乐园的外广场,发现有个女孩走向自己,提姆内心确实掠过这样的念头:   ——啊,现成的参考对象!   ————————!!————————   提米:命运般的瞎编参考范本   阿莱娜:? 第3章 第三章:初步接触【捉虫】   阿莱娜还不知道自己成了面前这个黑发蓝眼男孩的参考对象。   她更无从得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段时期内,她会成为这个男孩被调侃的重磅谈资。   眼下,她只在意着一件事:   这个俊俏的黑发蓝眼男孩惊人的友善!   阿莱娜知道那些外形条件好,又性格并不沉闷的男孩一般在社交场上会有多受欢迎。   人类是视觉动物,优秀的外表在第一眼就是更容易吸引人,这点毫无争议。而假若一个人在兼具了好外在条件的同时,还兼有较为外向的性格,那么无论这个人的外向体现是热情友善,还是张扬霸道,对方都会更容易成为社交焦点。   一个长得好,又性格外向的英俊男孩,还很容易被宽容的社交环境所宠坏。   阿莱娜见过那些被宠坏的社交宠儿是什么模样。   其实走近这个黑发蓝眼男孩的时候,她也做过不够美好的心理预期——假如对方是类似“骄傲的社交明星”那一挂的,对方对她的搭话态度冷淡,甚至很轻视她……那她就扁扁地走开。   主动搭话的人就该有被别人拒绝搭话的预期,这没什么。   阿莱娜在这方面一向看得开。   她是会做好最坏假设,但依旧去尝试一下的那种人。   但这个男孩——他说可以叫他提姆——提姆简直友善得不可思议!   提姆就像丝毫不觉得他是个外表非常俊俏,非常具有社交优势资本的男孩一样,他笑着回应阿莱娜的话,自然随和地同她攀谈,还问起了她的学级,并在她如实说出自己的学业阶段时,表达出了非常讨巧的惊诧。   “抱歉。”提姆很快敛起惊诧,露出歉意的笑容,“我只是觉得,有着像你这样外表的女孩,年龄可能会更小一些。是我太先入为主。”   阿莱娜感觉她受到了低调的恭维。   这感觉很不可思议,好像她不是在一座神秘游乐园的大门口,和一个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同龄男孩交谈,而是置身在某种更加正式的场合,听一份非常精巧的社交辞令。   ——她绝没有觉得提姆有点谦和到虚伪的意思。   阿莱娜试图模仿提姆的措辞,给出一个差不多的回复。   可是这不符合她的惯常风格,最终她还是选择很诚实地说:“可能我的长相没有匹配上我的学历,我看起来不那么成熟聪明。”   提姆:“……”   提姆感觉话题有一点要被聊死了。   “怎么会呢?”提姆挤出了能替布鲁斯应付高级社交会的笑容。   他曾反复验证过它的效果,效果最大化的时候,它能够对付“花花公子布鲁西匆忙离场,黑暗骑士闪亮登场”而遗留的烂摊子。   他用这种矜持又动人,还恰到好处带着一抹年轻人腼腆的笑容说:“我只是想要赞美你,很抱歉我的语言没能好好表达我的想法,它一定是让你误解了。”   面前的女孩却既没有表现得恍然大悟,也没有在他“情真意切”的笑容下羞赧。   “嗯……”   她露出了一种非常近乎学术探究的表情,在非常好奇地观察他。   提姆很确定他正在被观察。   “谢谢你。”阿莱娜最终认真地说。   她看起来没有太把提姆的漂亮话当真,不过对于受到无端褒赞还是表示了感谢。   提姆感受到了微妙的挫败。   就好像他在尝试运行一套已经反复流畅运行过多回的程序,结果今天程序竟然卡顿,选中的目标无法给予他预期的反馈。   阿莱娜不知道提姆内心如何做想,毕竟从她的视角看,提姆始终保持着礼貌友善微笑。   她扬了下手中的邀请函:“这个。”   阿莱娜终于捡起了自己找人搭话的初衷,她同时放轻了一点音量:“你也有这份邀请函,对吧?”   提姆没有把邀请函公开拿在手上,但他既然站在这里,阿莱娜猜这一点上他和大家也是一样的。   “我对这座新游乐园真的很好奇。”阿莱娜像讲秘密一样悄悄说,“它的邀请函送达方式真的很神秘,你不这样觉得吗?”   她终于可以跟人说自己早想说的话了!   把这些话一说完,阿莱娜感到了出于单纯表达成功而萌生的快乐。   她露出了一抹真实的愉悦笑容。   这回就换做提姆在观察她——又或者他一直都在不露声色观察她。   这女孩是单纯的好奇心旺盛,很富有冒险精神,还是她也有着自己的伪装,在用一套精妙的伪装形象和他人沟通,试图刺探到一些什么?   提姆想了很多。   他的大脑总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可以衡量考虑许多事。   现实时间不过过去几秒,他视线自然地下垂,落在了阿莱娜手里的邀请函上。   “我赞同。”提姆同意地说,“邀请函静悄悄就送到了家门口,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他语气自然,抛出部分实话,再话音一转:“你呢?愿意说说你收到它的方式吗?”   他听上去真诚而好奇。   阿莱娜不疑有他。   “我在学生公寓的信箱墙上看见了它。”阿莱娜认真回忆了番细节,力求不怠慢这个亲切的俊俏男孩,“那天我路过大厅,忽然发现自己一直锁着的信件格口被打开了,在格口里我找到了这封邀请函,可是就连公寓管理员也不知道是谁动过我的格口。”   她把过程尽可能简练地描述,说起自己拿到邀请函的神秘形式,她的脸上还露出困惑。   因为邀请函究竟是如何送达她手上,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她还感到提姆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   当她说话时,男孩好像把她看得很仔细。   阿莱娜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提姆很快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提姆回以和她感同身受的表情,“看来所有的受邀请人都被突然收到的邀请函吓了一跳。”   阿莱娜马上点头:“是啊,找你搭话之前,我在那边悄悄偷听了一会其他人讲话,其他人收到邀请函的形式也都差不多。”   那种被细致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阿莱娜这回确定不是错觉。   她朝提姆疑问看过去:“怎么了?”   提姆目光没有回避,他平静迎着她的注视,还笑了一下。   “只是很少听见别人公然说自己刚才在偷听。”他说,“一般情况下,人们都会把自己的行为包装得更体面一点。”   “可我就是在偷听啊?”阿莱娜不解。   “或许这就是你和‘一般人’的区别。”提姆思考着说,“这是你的个性之处。”   阿莱娜不确定她是不是又被夸奖了。   她不确定道:“谢谢?”   那种礼貌而友善的笑容还挂在提姆脸上,他看起来准备再说些什么,这时,广场上忽然响起了“滋啦啦”的电流声。   电流声吵闹又杂乱,像那种非常老式的电子设备正在试图接通电源信号。   它瞬间吸引广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声源,阿莱娜发现,提姆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在定定看着那里。   他的反应速度好快!   阿莱娜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惊叹,她决定不再和人群一样东张西望,而是追随提姆的动作,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果然,在紧闭的游乐园大门左侧上方,有一个安装在门沿上的小型喇叭。   喇叭别看体积小,扩音效果很优秀。   电流声被它放大传遍小广场,听起来几乎成立体环绕声。   在这噪音般的“滋啦啦”声持续了快半分钟后,终于,电流声转换成了“滴”的一声长音。   电源信号接通了。   “各位尊敬的,伟大的,勇敢的首批乐园体验者,欢迎来到绮想游乐园!我们一共发放了719封邀请函,很高兴看到至少有70%的受邀者都回应了邀请,愿意今日早早抵达乐园大门口等候开园!”   “我们期待这个时刻已久!”   “我们将向您郑重承诺,在绮想游乐园,您一定能体会到在其他任何乐园都体会不到的,让您毕生难忘的经历!”   “现在,进入乐园的大门将在倒计时后打开,各位马上可以踏上这趟绝无仅有的旅程!”   广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慷慨激昂,情绪饱满。   阿莱娜不知不觉被广播里的工作人员——那应该是工作人员吧?她被对方的情绪所带动吸引,在听对方说话时不知不觉沉浸其中,还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涌现出了一阵激动。   提姆忽然伸手碰了她一下。   那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很规矩,很有绅士礼节,只是在她的手臂侧面轻轻一靠,见她有反应,便又立即移开。   那种心头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的感觉被提姆的触碰打断了。   阿莱娜转过头,她眼底还残留着被广播唤起的情绪,她的脉搏好像也悄然加快了。   阿莱娜听见自己的话音音调上扬,情绪饱满地说:“马上就可以进游乐园了,他们还真是把神秘主义贯彻到底,在开园宣讲里还要卖一下关子——提姆,你不为马上就要进入感到兴奋吗?”   提姆看起来很平静。   特别符合阿莱娜对他的“成熟可靠年轻人”的第一印象。   “我很期待进去参观。”提姆说,然后他一顿,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用词,“我是说,我也很期待进去游玩,并且很好奇它会给我怎样的‘毕生难忘的体验’。”   “毕生难忘”放在提姆这里可能不是一个褒义词。   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娜听他说话,就是这样有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你不喜欢‘毕生难忘’吗?”阿莱娜下意识地问出声。   这件事完全压住了她对于入园的兴奋。   附近人已经开始在倒数。   “10,9,8,7——”   提姆转头看着阿莱娜,他脸上闪过惊讶。   他看起来想要问“你是怎么察觉到的”,又注意到了游乐园的大门即将开启。   提姆干脆承认:“没错,毕竟在哥谭,让你‘毕生难忘’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事。”   附近的倒数声几乎盖过提姆的话音。   “4,3,2,1——”   “0!”   装满礼花的礼炮砰然拉开,提姆的视线被礼花和自动开启的大门吸引。   因而他没有注意到,当听他提起哥谭时,阿莱娜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第4章 第四章:进入乐园   游乐园的大门大敞,满天飞下的彩色小纸花里,人群就像从沙丁鱼车里倒出来的沙丁鱼,彼此推挤汹涌着往大门内涌去。   阿莱娜和提姆顺应人潮,成为两条就近挤在一块的小鱼,被人流包裹着也进入门内。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在进门时看了好几眼礼花炮,那目光很难不说带着一点警惕。   看来提姆真的是一个很有警戒心的人。   阿莱娜默默想。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当面指出来。   观察归观察,把自己对于他人的每一分观察都直白表达,还当面告知对方,说真的这很像是在骚扰了。   方才听到广播,因为马上可以入园而产生的那种狂热激动情绪,似乎也已经随着正式入园消失无踪。   阿莱娜把视线从提姆身上移开,转为观察这座绮想游乐园内部。   绮想游乐园看起来是一座标准的中型乐园,园区面积远不如某两家驰名全球的连锁大型游乐园,却也规模尚可,往园区的边界处眺望,能在一栋栋造型精致的建筑背后看见象征着园区外围的山林。   这还真是一座各种意义上的“山地游乐园”。   只是……   阿莱娜忍不住往远处建筑物背后的山林多看了几眼,她总感觉哪里有点违和。   “你想要先从哪个区域开始玩?”提姆在旁边出声问道。   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的临时同伴。   迈入大门时,阿莱娜已经很主动地问过:“你介意我和你一块行动吗?”   提姆的回答是:“当然不介意。”   大门广播让提姆隐约直觉不妙,这座游乐园以极其富有感染力的广播语音欢迎游客,走进乐园内部,却看不到几名穿工装的工作人员,目之所及只有一些人形玩偶,正在四处派发游园手册和纪念小礼物。   提姆的侦探神经已经被高度触发,他需要深度探索园区,探究它的秘密。   而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探索方式,就是和人同行,扮成普通游客。   阿莱娜和提姆不一样。   她是单纯真的想玩。   听到提姆问自己首站游玩目的地,她的目光从远处山林落回近前的乐园内广场。   “我想要先去看看路线图。”阿莱娜示意了不远处的广场中央位置,那里立着一块显眼的电子路径图,还能一键查阅园区的整体详情介绍。   提姆对这个提议毫无异议。   两人往电子屏幕的方向走,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一个玩偶。   那是个兔子人形玩偶,毛绒玩偶服是灰色的,有着一对过于鲜艳的红色眼睛,两只长耳朵一只高高竖起,另一只弯折下去,并在折下去的那只耳朵上拴了一根白线,白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你好?”提姆和兔子玩偶打了招呼。   尽管提姆在脸上什么都没显露,可是阿莱娜却觉得他有点警惕。   他还在兔子玩偶靠近时自然地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阿莱娜的前面。   兔子玩偶不说话,用那对过于鲜艳的,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们俩。   然后兔子玩偶从身后抽出了一张指示牌。   指示牌上写着:   【欢迎您,亲爱的游客!您可以尽情和玩偶沟通,互动及玩耍,但是很抱歉,由于“玩偶”的身份限制,我们无法用语音回应您,只能回给您肢体动作表达。】   提姆的目光从指示牌的文字上快速扫过。   他还没有说话,但是他背后的阿莱娜动了。   阿莱娜和提姆一块看完了那块指示牌,她也去过一些大型游乐园,知道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们一般拥有一套统一角色扮演标准,会在穿着玩偶服时尽量遵循角色设定,不做出违背“人设”的事。   “你好。”阿莱娜从提姆的身侧探出头,她也和兔子玩偶打了招呼,“可以请你给我们一份乐园手册吗?我看见其他玩偶在给游客发这个,请问你这里也有吗?”   阿莱娜的语气自然。   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兔子过于红艳的眼睛吓人。   不远处传来了“哇”的一声啼哭。   那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正在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在这家人的旁边,也正站着一个棕熊玩偶。   兔子玩偶的红眼睛短暂向哭声方向转动,似乎被孩子的哭泣吸引了注意。   这个小动作也引发提姆的警觉。   但很快,兔子玩偶的眼睛又转动向阿莱娜,它目标非常明确地盯着她。   阿莱娜以为遇见了比较腼腆的玩偶,她保持耐心,又道:“请?”   她还伸出了一只手——从挡着她的提姆的身体侧面绕出来,递到了兔子玩偶前面。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阿莱娜补充道:“当然没有的话也没关系,你只要对我摇摇头就可以了。”   兔子玩偶的回应是慢吞吞收回了摆在身前的文字板,然后它的一只手背向身后,真的从后方摸出了一份游园手册。   那份手册一看就是全新的,折页上的缎带还好好地扎着,手册边角尖尖,折页叠得整整齐齐。   它被放入阿莱娜摊开的手心。   阿莱娜高兴地说:“谢谢你!”   提姆:“……”   这个在提姆眼中无论如何都十分诡异的兔子玩偶,在阿莱娜的眼里似乎真的很普通。   兔子玩偶递完手册,似乎再无事可做,很快又从两人身前离开了。   提姆正观察着玩偶的后背,他想要弄明白对方把文字板和手册都藏在了哪里。他没有看出玩偶服后方有隐藏口袋,隐形拉链或其他隐蔽装置的迹象。   旁边阿莱娜则已经在拆开手册。   “咦。”   阿莱娜忽然发出了一个音节。   提姆迅速收回注意力,他转过头,正好看见阿莱娜从展开的折页地图上拿起了一个小东西。   阿莱娜说:“这是什么?”   提姆只看了一眼就辨别出来:“是一枚决策币。”   阿莱娜把带着塑封的硬币放进提姆手心,她已经看出来提姆很想要仔细研究一下:“还好有你,不然我可能会以为这是某种游戏代币。”   那枚圆滚滚的塑封硬币两面都印有字母,一面是“YES”,一面是“NO”。   提姆把决策币握在手心,习惯性地抛接了一下,硬币垂直飞向上空,又落回到他掌心里。   然后他摊开手——   一个醒目的“NO”。   阿莱娜略带好奇地问:“你刚才在心里想了什么?”   提姆把硬币看了一会,他收拢手指,让修长的手指遮盖住了那个醒目的“NO”。   “没什么。”提姆简短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阿莱娜便不再多问。   她一向是个很有眼色的人。   决策币被提姆交还给了阿莱娜,阿莱娜在收回来时还有些不解:“这个放在你那不也一样么?”   这份游览手册是他们二人共有的,决策币也应该算两个人的,谁拿着都可以。   提姆却说:“你先带在身上,万一它真的也可以作为代币,它是你向玩偶争取来的东西,应当归你。”   如果这枚决策币有任何问题,他之后再找个理由把它拿过来就好。   如果它是一件对游客有好处的东西,他会更愿意它留在阿莱娜的身上。   这和任何浪漫因素都无关,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小时,像提姆这样的人,也极难在一个“探索现场”对初次见面的人忽然动心。   把可能有益处的东西留在普通人身上,是义警的本能。   两人终于看上了早预备要看的电子路线图,这个时候,在近乐园大门的广场上已经看不见太多游客。   大部分人都已经决定好了首个游玩区域,已从广场出发,踏上了不同的乐园岔道。   阿莱娜有点在意刚才手忙脚乱的那一家人,她往之前听见孩子哭声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那一家人也早就离开,大概是选好了路线,已往某个方向去玩了。   提姆展开手册上的纸质折页地图,和屏幕上的电子版路线图仔细对照。   阿莱娜点击旁边的分屏按键,调出了园区项目总览,快速查看文字介绍。   片刻后,提姆问:“阿莱娜,你找到自己最想优先尝试的项目了吗?”   “找到了。”阿莱娜笃定回答,“我对惊声尖笑区,冲上云霄区,绮想幻梦区都很感兴趣。”   她列出的是游乐园的三个特色游玩大区。   绮想幻梦区以“童趣”,“梦幻”,“轻松”作为项目标签。冲上云霄区则有着众多经典刺激项目,譬如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等都在此处。   至于惊声尖笑区……   园区文字介绍上写着“这里是充满惊叫和欢笑之地”。   光看电子游览图和纸质手册就能看出来,这里的建筑多有哥特风尖顶,建筑物的颜色以黑,紫,岩石灰为主,园区内还有着蝙蝠,乌鸦,十字架等经典元素装饰——这是一个鬼屋区。   提姆的目光再度低调从阿莱娜身上淌过。   他心想:也许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判断不准。   而提姆只是说:“你给出了三个选择,阿莱娜小姐,但是我问的是‘最’。”   提姆没留意他说这句话时有点像阿尔弗雷德。   “你最想要去哪边?”他说,“我想我们都没有超能力,不能同时分成三个去玩三个地方。”   提姆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度幽默。   阿莱娜在三个选择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们去惊声尖笑区?”   像是担心提姆不同意,她追加解释:“我想另外两个区域可能更热门一点,其他人也都已经出发去玩了,鬼屋一般相对冷门,我们现在过去,应该可以直接玩,不用排队。”   提姆接受了这个“不排队”的选项。 第5章 第五章:第一个项目   阿莱娜暗自担心过提姆会质疑自己的娱乐品味,她也想过假如提姆对恐怖项目根本不感兴趣怎么办,又或者更糟糕的——万一提姆其实害怕恐怖项目怎么办?   以防万一,当两人踏上了通往惊声尖笑区的尖叫大道,阿莱娜还是谨慎向提姆求证了一下。   “提姆。”阿莱娜叫着低头研究纸质手册的黑发男孩。   那双蓝眼睛很快朝她望过来。   “如果你有很想去的地方的话,我们也可以先去你的。”阿莱娜组织着语言,“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们也不用以我的喜好为优先。”   提姆眨了眨眼。   他刚才可能沉浸在深度思考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遂抬头,这只是一个条件反射动作。   多花了两秒钟,提姆理解了阿莱娜的话。   “为什么?”提姆说,“我们已经在往你想去的地方走,而且我在游玩设施上没有太多偏好。”   修正——实话是在一个近似于探案现场的地方,从哪里开始探索对于侦探来说都一样。   但提姆自然而然说出口的借口,看起来成为了令阿莱娜安心的理由。   女孩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太好了。”阿莱娜放心地说。   提姆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要问这个?”   阿莱娜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忘了问你对鬼屋害不害怕。”   “……”   提姆的表情一刹那间变得很微妙。   阿莱娜发现提姆在用一种相当新奇的表情看自己。   她很困惑,不明所以。   “谢谢你的关心。”提姆终于又开口,可是阿莱娜怎么听,都觉得他的话里仿佛在忍笑,“我在这方面确实还好,对于恐怖类的东西,不管是电影漫画或鬼屋等游玩项目,我都不怎么害怕。”   阿莱娜的表情愈发放心。   提姆把话说完,内心却突然涌现了一点小邪恶。   “不过。”他的话语突然多出了一道转折,“我的监护人在这方面可能不行。”   他一本正经。   阿莱娜睁大了眼睛:“啊?你的监护人?”   “没错。”提姆言之凿凿,“他是一个平常很注重形象,但是在过于‘惊险刺激’的场面下,又很容易失去形象管理的人。”   提姆的监护人,那一定就是一位长辈了。   阿莱娜想不出一个稳重的长辈被吓到惊声尖叫的样子,她只好诚实地说:“我一直以为随着年龄增加,人们会对这类东西的承受能力越来越强,没有想到有长辈都到了那么大的年纪,还是会被吓到。”   “……”   提姆并不想承认,为了控制住自己在听到“那么大的年纪”时的表情,他正拼尽了五官肌肉的全力。   但这毫无疑问是很成功的小小恶作剧。   ——即使“光辉形象”被再添一笔的哥谭王子对此一无所知。   提姆用有点小哆嗦的声音回复阿莱娜道:“是啊。”   两人继续沿着尖叫大道前行,前方已能看见“尖叫园区”的哥特式尖屋顶。   阿莱娜忽然又说:“你和你的监护人一定关系还不错。”   提姆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脚步一顿。   阿莱娜没有扭头,她只是在顺着上一个话题的尾巴闲聊,自然地继续道:“只有在成员彼此关系还算不错的家庭里,才会把长辈的事当作有趣的小事分享出来,所以我想你们关系应该不错。”   提姆脸上刚刚挂着的笑容变淡了一点,似乎陷入思考。   他的家庭——他现在的家庭是复杂的,总是存在着一些难以预测的动态变化,又确实有某些顽固的,长久存在的东西盘亘其中。   他不知道在发生了许多事情后,他还能不能轻松笃定地说他们关系很好,但他又似乎不能将其评价为“不好”。   提姆沉默的时间稍有些长。   阿莱娜意识到不对,转头看过来。   “提姆?”阿莱娜很敏锐,“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你不需要道歉。”提姆回过神,先安慰了阿莱娜。   他说:“我只是陷入了一些思考。”   阿莱娜:“关于我说的家庭和家人?”   “对。”提姆承认,“他们很……复杂。”   他只能用这样一个笼统的词汇里表达自己感受。   关于自己的家庭详情,他也实在不能透露太多。   阿莱娜却很能理解这种保留。   “是的,家人和家庭就是复杂的。”阿莱娜只是说,“你可能很难直截了当地说大家关系不错,也说不出关系不好,因为他们有时候让人又爱又恨。”   方才的笑容又慢慢回到了提姆脸上。   他说:“阿莱娜,如果不是我见过一些心理医生接触危险病患后自己也发疯的案例,我真的会推荐你去修第二专业,考一个咨询证,以便去造福更多的人。”   阿莱娜这回可以肯定自己得到了恭维,她给了提姆友善的微笑。   说话之间,惊声尖笑区近在二人眼前。   即使没有提前阅读任何园区介绍,单单只是走到这片区域跟前,游客也能一目了然这里的项目特色。   景区广播里的轻快音乐都带上了颤抖的变调,模拟幽灵飘过的呜呜声回荡在园区上空,间或伴随有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和乌鸦怪叫。   提姆留心观察了下阿莱娜,发现女孩确实对这些元素兴味盎然,一点也没有在特意营造的阴森氛围前却步的意思。   “快看!”阿莱娜指着距离区域入口最近的建筑,“那里的游客通道是空的。”   恐怖项目果然更加冷门,他们没有赶时间,几乎闲庭信步地从中央广场走过来,这边却一个排队的游客也没有,完全即来即玩。   提姆跟着阿莱娜往这栋建筑方向走,他低调打量四周,收集环境信息。   很快提姆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栋建筑小楼里,有两名游客匆匆忙忙从一扇小门跑出来。   他们跑得很惶急,姿态让他想起哥谭那些遭遇了突发袭击事件的普通市民。   提姆几乎本能停下脚步,盯着他们匆匆逃跑般的背影。   阿莱娜注意到了提姆的落后。   “你在看什么?”阿莱娜奇怪地问。   然后阿莱娜也看见了那两人的背影。   “哇,他们简直像在逃难。”她都能看出那两个人背影跑得飞快,“他们去的那个鬼屋有那么恐怖吗?”   阿莱娜的话却无意之间让提姆有了新的思考角度——是啊,这里是游乐园的恐怖娱乐项目区,如果在这里受到惊吓,表现得像是看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似乎也都是正常的。   提姆收回视线,在心里给那边的建筑小楼贴了个标记。   等和阿莱娜走完面前的鬼屋,他打算去那边看看。   “欢迎二位来到幸福织造小屋!”   两人选择的首个鬼屋的工作人员和他们打了招呼。   这还是进入游乐园以来,第一次看见不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对方身材中等,穿着常规的游乐园工装,脸上挂着标准的热情洋溢笑容。   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标准且寻常的游乐园工作人员。   太寻常了,挑不出错。   阿莱娜的重点落在了鬼屋的名字。   “这里叫幸福织造小屋?”她感觉“幸福”这样的词汇用在一座鬼屋上,多少算有些恶劣趣味。   “没错。”工作人员保持着热情笑容,向他们介绍,“这是一座拥有独特主题的冒险小屋,它一定能带给二位不同于其他乐园鬼屋的体验!不过请注意,在进入小屋之前,请务必阅读门口的冒险规则。”   在工作人员提醒之前,提姆便已经看见了鬼屋门口挂着的电子告示牌。   显而易见,鬼屋的游玩规则就写在上面。   这种规则在许多游乐园里,一般会被游客自动忽略,因为上面无非是写着些司空平常的套话,譬如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心脏病患者请勿游玩,患有幽闭恐惧症,恐慌症患者禁止入内,孕妇与身高低于120公分以下的孩童也谢绝入内等等。   然而当阿莱娜也看向那张告示牌,她愣了愣。   告示牌上的规则很特殊。   【“幸福织造小屋”冒险须知:】   【1,妈妈平等地爱每一个孩子,只是她会尤其关注那些新来的孩子。】   【2,妈妈很喜欢做游戏,你可以偶尔拒绝和妈妈做游戏,但是拒绝次数不可超过三回,当数字积攒到“三”时,妈妈会生气。】   【3,小屋内的所有食物和礼物都是可以尽情享用的,它们会为你带来能量,也蕴藏着妈妈的爱意。】   【4,请不要把花园里的小动物带进家门,妈妈不喜欢带毛的小东西在家中乱窜,最好也不要同外面的小动物玩耍,妈妈对动物毛发敏感。】   【5,花园里的花朵可以尽情欣赏,也可以摘下来摆在床头,不过当你需要鲜花时,最好是请求帮助,不要自己去摘。】   【6,妈妈会满足每个好孩子的愿望,请放心向妈妈许愿。】   【7,祝福你在幸福织造小屋做一个美梦,织造出专属于你的幸福。】   阿莱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鬼屋规则。   她盯着它们,忽然感觉后面的那间鬼屋一定也很不寻常。   “你们这里的规则……”阿莱娜喃喃出声,“……看起来都好别致。”   工作人员脸上只是保持热情洋溢的笑容,一条手臂已经抬至身前,向他们比出了恭敬的“请”的姿势。   ————————!!————————   提米:【勤勤恳恳为布鲁西宝贝的形象添砖加瓦】   未来某天家庭电影之夜   【电影主题:恐怖片】   阿莱娜小心关心长辈:“您一定很害怕吧?”   布鲁斯·那么大年纪·蝙蝠侠:?   ————   副本也是一部电影,也许已经能通过规则看出是哪部。 第6章 第六章:幸福织造小屋【捉虫】   “阿莱娜。”提姆出声,叫了阿莱娜的名字。   他的目光已经在前方告示牌和后方鬼屋建筑间来回了两轮。   他似乎把告示上的每一条规则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它们深刻地记在脑子里。   阿莱娜看向提姆,发觉提姆的表情微微严肃。   提姆是个在严肃起来时,会看上去越发有着超越年龄成熟感的人。   他说:“如果你觉得有点勉强,也可以在外面等我,我保证我会尽快出来。”   “……”阿莱娜花了几秒的时间,意识到提姆或许在担心她害怕。   “我不害怕。”阿莱娜马上摇头,“我只是觉得这间鬼屋的规则很奇特,我以前从没有见过类似的规则。”   提姆不敢保证在他漫长的“副业”生涯里,他没有见过类似的规则,但是他敢保证,像这样的规则,绝不该出现在一家正常运营的游乐园里。   提姆无论如何都会进去看一看,他必须进去,不管里面有什么,它们都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但是他同时清楚知道,一般像这种他“必须得去”的场合,大概率都不会是安全无虞的场合。   他尊重同伴的选择,但也希望同伴尽可能呆在安全地带。   ——前提是,这家游乐园里确实有客观意义上的安全地带。   提姆并不敢赌待在外面一定会比走进鬼屋更安全。   他注意到那名工作人员在看着他和阿莱娜。   对方脸上保持笑容,被对方以热情洋溢的模样注视着的时间越长,他会越发感到一阵违和,好像那笑容是精心调配出来的,被特殊手段定格在了人类的脸上。   过度失真的夸张笑容还会让他联想到一位“老熟人”。   那也是一名臭名昭著的超级罪犯。   小丑。   还好,他已经谨慎判断过,没有从工作人员的脸上探寻到有油彩涂抹,肌肉神经不自然扭曲,疑似精神毒素注入等迹象。   至少目前没有。   “我想要进去看看。”阿莱娜在旁边说。   她在提姆眼里简直毫无防备心,像是那种会把科波特当成哥谭良心商人的傻姑娘。   阿莱娜可不知道提姆给她贴了个无奈的标签,她也觉得鬼屋门口的规则别致而古怪,但是在她眼中,那份古怪的量级和乐园邀请函的神秘送达形式差不多。   古怪,却并不妨碍令人想要一探究竟。   “好吧。”提姆很快有了决断,“我们按着原计划一块进去,不过进去后,你一定要跟紧我。”   提姆悉心叮嘱。   这换来阿莱娜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抱怨:“猜猜我们谁才是首先提议要来鬼屋的那个?”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间单纯的鬼屋就好了。   提姆在和她一起走进游客通道深处时心想。   两人很快走过游客通道,绕过无人排队的排队栏杆,在后方工作人员仍然保持笑容的注视下,走近鬼屋小楼的大门。   大门是木质的,入手分量意外的沉甸甸,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推开。   在推开小屋大门之后,后面还垂挂着厚重的遮光毯。   阿莱娜一边觉得鬼屋和外界的分隔措施很严密,一边伸手去掀开厚毯。   再后方的空间要比外面暗上许多。   光线好像倏然变暗了。   前方的空间就像一个幽深的洞口,会把光及即将走入其中的人类都吸进去。   提姆领先阿莱娜半步,他的半边侧脸已经被昏暗笼络,光线在他的面庞上分隔出明暗两区。   提姆用关心的目光注视阿莱娜。   不知道怎么,都不需要黑发蓝眼的男孩把话挑明,阿莱娜就已经知道,对方是在对她做最后的无声询问:   【你想退出去吗?】   阿莱娜向提姆坚定地摇了摇头。   提姆伸手接过厚重的遮光毯边缘,让阿莱娜从他的手臂下走过,进入到小屋内部黑暗空间。   人在忽然从亮度较高的地方进入昏暗区域,会出现短暂的目盲,视网膜需要重新调节,以适应新的环境光。   阿莱娜在眼前一黑时闭上了眼,这是她自行调整眼球光感的小经验,闭眼会加速眼睛调节。   她听到了后方有窸窸窣窣响声,她猜那也许是提姆放下了毯子。   然后这响动又响起在她身前。   提姆的眼睛调节能力这么快,已经可以往前走了?   阿莱娜不想给同伴拖后腿,她下意识地迈开脚,预备向着听到声音的方向跟过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谁从后方推了一把她的肩膀。   那一推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一个踉跄。   阿莱娜本来闭着眼,她感知到的外部空间是昏暗的,可是在她突然被推,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冲了两步后,她感觉非常的怪异——因为她感觉到四周空间又忽然变亮了。   “提姆?”阿莱娜先轻声呼唤。   她不确定那一下是不是提姆推的她。   如果是,那么阿莱娜相信提姆一定有必要原因,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推她。   但如果不是……   阿莱娜已经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确实又变亮了。   她正身处一间风格非常经典美式的厨房,从她所站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厨房还有着一扇面向庭院的窗,窗外是灰暗的天光,看起来是晚上。   怎么回事?她不是走进了鬼屋?   阿莱娜转过身,试图找到自己进来的入口,然而转身之后,她为自己所见的场景又愣住了。   她后方是一扇非常常规的房门,有着奶油色的漆面和弧线形的装饰花纹,房门外可以看见一截走廊,走廊的墙角线与房门同色,墙壁上还有装饰挂画。   她好像不是走进鬼屋,而是一不小心走进了谁的家里。   “……提姆?”   阿莱娜再次试图呼唤提姆的声音更轻。   她没有看见提姆。   提姆不见了。   阿莱娜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她对于当下的状况全然茫然,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还很记挂自己的同伴,想要知道提姆在哪。   阿莱娜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她重新闭上眼再睁开,重复这个行为两次,以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周围空间也没有发生新变化。   确认情况无法改变,阿莱娜又做了几个深呼吸。   深呼吸确实能帮助人镇定心情。   然后阿莱娜开始主动探索。   她起码得先弄明白自己在哪,这是她目前可以尝试去做到的事。   阿莱娜几乎蹑手蹑脚地在厨房内转了一圈,期间一度觉得她很像个悄悄溜进到别人家里,却不知道从何处偷起的新手小偷。   她也确实没能在厨房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里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厨房,灶台干净,橱柜里摆满了常规餐具,置物架上分类归置着各种常见厨房物品。   阿莱娜正在犹豫她是否该出门,到走廊上再去探索,她忽然听见了歌声。   那是一段被人轻柔哼唱着的旋律,它慢悠悠从走廊另一端飘过来,歌声还正由远及近。   与歌声一同伴随而来的还有脚步声。   哼着歌的女人踩着房屋里上了一定年头的木地板走廊,在“吱呀”,“吱呀”的木板响声里,缓慢靠近厨房的门边。   阿莱娜贴着与厨房门平齐的墙壁站,如果对方走进厨房后没有第一时间往侧边看,这里会是一个临时的视线死角。   她屏息凝神。   歌声终于抵达了厨房门口。   一道高挑的身影在厨房门前出现。   歌声和女人一块进入到厨房,她穿着高领的毛衣,黑色的半身窄裙。   女人哼着歌,在厨房里转了半圈,她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往门口的墙边看。   但是她开了口,用带着笑意的嗓音说:“是想要和妈妈玩捉迷藏吗,小淘气鬼?”   阿莱娜紧贴在打开的厨房门后墙壁上,尽力不发出任何声息。   女人却像对于这样的情况感到愉悦,声音里的笑意愈加浓重。   女人几乎欢欣鼓舞道:“太棒了!妈妈最喜欢和孩子玩捉迷藏了。”   ——妈妈。   阿莱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她很快想起走进鬼屋间看见的规则。   在告示牌上写着的规则里,“妈妈”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出奇。   而且她记得,规则里似乎也写过——【妈妈很喜欢做游戏】。   规则里似乎还有一条,说的是孩子偶尔也可以拒绝和妈妈做游戏,但拒绝次数不能超过三回。   数字积攒到“三”,妈妈会生气。   “你准备好了吗?”女人继续轻柔地问,她似乎正在环视厨房,但阿莱娜受躲藏位置和门板遮挡影响,只能看出对方大致肢体动作,看不见她的具体神情。   女人说:“妈妈要开始数数了,1,2……”   阿莱娜已经没有更多时间来权衡该不该陪对方玩游戏,关键时刻,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好意思。”阿莱娜用力推了一把近在手边的房门,让门轴瞬间咯吱作响,打断了女人的数数。   她从自己躲藏的墙壁边离开,往房间中央走了一步:“很抱歉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能陪你玩捉迷藏。”   阿莱娜发现自己说出这些话时声音既不干涩,也不发抖。   她的临场发挥远超预期,让她觉得她很有必要在心里夸一夸自己。   被打断数数的女人没有恼怒,也没有立即做出任何攻击行为。   对方只是叹了一口充满遗憾的气。   “唉,好吧。”女人说,“既然这一次没有准备好,那就下次再说,妈妈总是会顺从孩子的。”   站在厨房灶台旁的女人转过了身,终于和阿莱娜正脸相对。   她面带亲切的笑容,眼睛的位置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   阿莱娜:【获得一个稀有级SSR队友】   【副本开始】   【您的队友已失踪】   阿莱娜:???   ————————   没错,是2009年上映的经典动画电影《Coraline & the Secret Door》,中文译名《鬼妈妈》。 第7章 第七章:“妈妈”   女人用两颗黑色纽扣缝制成的眼睛瞧着阿莱娜。   阿莱娜又一次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的目光则像被安装上了磁极,正被牢牢地吸在女人的眼睛上。   那是……那真的是一双眼睛吗?   它们可以像正常的眼睛一样视物,还是只是一对通过未知怪异手段,被强行缝合在人脸上的装饰品?   阿莱娜还不禁看向了女人眼睛四周的皮肤。   她难得嫌弃自己的视力水平太过出色,以此时的她和对方的距离,刚好供她看清女人眼部周围轻度皱缩的皮肤。   那是眼部纽扣被缝合时,四周皮肤被牵拉的痕迹。   它们像蚰蜒的触须,细细密密地沿着黑色纽扣四周攀爬,以细微又深刻的形态存在在那里。   阿莱娜藏在衣袖底下的小臂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女人脸上的纽扣大概的确是一双实用眼睛,因为在用它们瞧过阿莱娜片刻之后,她保持亲切笑容,继续轻柔地对她说:“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小淘气包,你喜欢妈妈脸上的这对眼睛吗?”   “……”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阿莱娜并不确定。她以为自己只是表情僵硬,又或者在未知事件的冲击下一下子面无表情。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该如何回答?   喜不喜欢女人脸上的眼睛,这听起来就不是一个该轻率回答的问题。   阿莱娜或许没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任何身份秘密,但是她喜欢阅读和电影,她看过很多故事。   一个破过上千案件却依然是小学生的小侦探,以及一些住在贝克街的先生们,他们都曾给她隔空当过逻辑导师。   女人还在等待阿莱娜回答。   那双黑色的纽扣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女人的手边就是厨房的圆形小餐桌,她把一只手指细长的手随意搭在了桌子上,几根手指轮番敲打着桌面。   “喀哒哒,喀哒哒。”   手指敲打桌面的响声让人有些心烦意乱,还让人有些心慌。   就好像那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习惯性动作,而是某种有声有形的倒计时。   “它们……看起来很特别。”阿莱娜最终开口给出了谨慎的回答。   她没有直接说喜欢或不喜欢,而是尝试着绕过了回答核心问题。   这个答案有点投机取巧。   她不确信它能否有效。   但她确信,自己的背后四十五度就是敞开的厨房门。她或许不那么身强体壮,不过她跑步五公里的配速是五,她有信心能在情况不对时立刻转身逃跑。   黑色的纽扣眼睛注视了她片刻,女人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真是个讨巧的回答。”女人说,“你是新来的孩子,新来的孩子总是有一些特权,和妈妈说话时打马虎眼也没关系。”   女人的笑容恢复了亲切。   她几乎亲昵地说:“小淘气包,有什么想吃的吗?你可以尽情向妈妈许愿,妈妈一定会满足你。”   阿莱娜说:“谢谢,但我是否可以先请教一个问题?”   面对潜在危险人物,最好是不要直接回绝或否定她。   阿莱娜也的确有想要问对方的事。   女人嘴角的弧度保持上扬,似乎觉得“新孩子”真的很大胆,也很有趣。   “亲爱的小淘气包。”女人用轻柔如蜜糖拉丝的嗓音说,“你当然可以提问。”   阿莱娜深吸一口气:“我的同伴在哪里?”   “……”   有纽扣双眼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略微偏了偏头。   缺乏了真实的人类双眼交互,阿莱娜才发现,原来人类曾如此依赖真实的目光交汇,依赖于靠眼睛眼神去分辨对方的想法及心情。   她尝试修改提问:“我是说,和我一起来的另一个男孩呢?他在哪?”   话至此处,某个念头倏忽闪过阿莱娜脑海。   她抓住了它。   “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她又问。   纽扣双眼的女人这次给了她答复。   “亲爱的小淘气包。”女人说,“你当然是妈妈唯一的新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准备的,绝无第二个孩子来跟你分享和争抢。”   女人还甜蜜地说:“你无需和任何人竞争,就可以得到这里全部的爱。”   “……”   阿莱娜得到了确切回答,却只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仅无法消退,还连汗毛都轻轻竖了起来。   提姆不在这里。   她是唯一的一个。   换句话说,她现在孤身一人。   按着从小说电影及动画里得来的经验,当有角色独自一人,却似乎遭遇了危险事件时,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喜提便当”,过不了多久就要角色下线。   ……太糟糕了,我还不想我的人生立马就要下线。   阿莱娜面无表情地心想。   她正心跳飞快。   透过厨房玻璃柜门上的倒影,阿莱娜确定了自己是那种“惊慌不形于色”的人。   “小淘气包。”女人已经给她固定了昵称,又问了她一遍,“你晚餐想吃什么?什么都可以,妈妈会为你准备你爱的一切。”   阿莱娜已经有点对“妈妈”这个单词过敏了。   “m……”她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字母,发现自己实在对一个有纽扣眼的陌生女人叫不出“妈妈”,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她抿了一下唇,干脆跳过了称呼。   “什么都可以。”她说,“或者,你来猜猜看我喜欢什么?”   “哦?”女人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她已经没有眼神可言,但是可以明显看出来,她的眉毛向上方高高扬起。   如果她还有真正的人类双眼,那里面一定正写满新奇和惊讶。   “你说了我是新来的,也说了新孩子会有一些特权。”阿莱娜在紧张时,反而更加思维清晰,她试着为自己争取主动权,“我希望‘妈妈’可以猜到我喜欢什么,不需要我说,就在晚餐里做出了我喜欢的食物,就像一份欢迎惊喜——作为新孩子,我可以拥有这样的任性特权吗?”   她把问题彻底抛回给眼前这位“妈妈”。   阿莱娜的声音不虚不抖。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其实她多紧张。   “妈妈”沉吟了半晌,似乎在考虑这个前所未有的新选项。   “……好吧。”   最终,“妈妈”慢吞吞地松口了。   她用纽扣眼睛瞧着阿莱娜:“你是第一个拥有这种思路的新孩子,它很新,妈妈喜欢新东西,所以,妈妈会接受你的要求。”   把话说完,女人转过了身,走向了厨房的灶台。   她看起来是个行动派。   前脚答应了阿莱娜的要求,后脚便已经准备开始忙碌。   阿莱娜站定在原地,没有立即行动。   她先留心观察女人的背影,见她似乎真的要忙活起洗菜做饭,阿莱娜顿了顿,说:“我可以离开厨房,到房子里四处走走么?”   女人头也不回地说:“当然,小淘气包,这里可是你的新家。”   阿莱娜仍然没马上走开。   “那么在这个‘新家’里,我有些什么样的规矩需要遵守?”阿莱娜又问。   她还记得进入鬼屋前的告示牌。   但是倘若说,那上面的规则并非全部规则呢?   纽扣双眼的女人略微侧了侧头,让阿莱娜看见了她的半只纽扣眼。   “没有什么复杂的规矩,亲爱的小淘气包。”女人说,“你可以尽情在这间屋子里玩耍,这里会比你的任何一个家都更让你幸福和自由,你只需要注意:第一,别去弄坏走廊尽头的镜子,那是妈妈最喜欢的穿衣镜,我每天都要在那里整理仪表,确保自己的形象完美无瑕。”   “第二,你可以去花园里玩,但是要小心别把花园里的湿泥巴踩回家,更不要和那些在屋子外面流浪的脏兮兮的小动物玩。”   “第三,如果你想要花园里的花,告诉妈妈一声就好,不要去碰那把悬挂在屋檐下的大剪刀,那对孩子来说真的非常危险。”   说完这三条规矩,“妈妈”把头转回了灶台,不再看向阿莱娜。   阿莱娜缓缓迈开腿,一边注视“妈妈”的背影,一边后退到门边。   等到了厨房门边缘,她确定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追逐战,她才侧着身,尽可能灵巧地从厨房门边溜进了走廊。   走廊和之前从厨房内朝外窥探到的一样,墙壁是偏灰的蓝色,大概是贴的墙纸,能在角落看见翘起的纸皮。墙角线是奶白色,同样在角落存在斑驳,转角处还似乎被某种锯齿类生物啃咬过。木质的地板一定上了点年头,木片和底下水泥面贴合不牢,有的地方明显空鼓,踩下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种声音有点糟糕。   阿莱娜想。   如果她需要在这栋房子里和这位“妈妈”展开一场追逐,响个不停的木地板会给对方通风报信。   但反过来,如果她躲藏在某处,也可以通过地板的响声判断“妈妈”的移动路径。   阿莱娜一边走一边思考,同时留心观察整栋房屋的布局。   当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会客厅,又接近了房屋的大门。   她试着拧动门把。   “咔啦”一声,门把手轻松转动。   大门没有锁。   这么看来,她的行动范围暂时果然没被限制。   当“妈妈”允许的时候,她可以在房屋和花园间自由来回活动。   尽管屋外的花园理论上来说,应该也算是“妈妈”的地盘,但是继续呆在屋内,会让人感到和“妈妈”被锁定在了同一片封闭空间,令人精神压力更高。   阿莱娜选择走出门去,在昏暗的天色底下来到泥土湿润的花园旁边。   天空昏昏沉沉,夜幕低得像要掉下来。   阿莱娜正在观察花园深处是否有照明设备,她不会贸然往看起来黑黝黝的深处走,那里也许还会潜藏其他风险……   “阿莱娜。”   突然有一道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那声音听起来还非常耳熟。   “……提姆?!”   ————————!!————————   【您的ssr队友重新上线】 第8章 第八章:黑猫【捉虫】   阿莱娜无比确定那就是提姆的声音。   在这种情形下忽然听见提姆的声音,简直让她欣喜若狂!   “提姆,是你吗?”阿莱娜不等那道声音回答,就又急促问了一遍。   她迫切地想要确认对方身份,确认她失踪了小半天的同伴是否正在这里。   “是我。”那道声音回答。   阿莱娜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一半。   她左右张望,觉得声音近在咫尺,却没有看见提姆的身影。   “你在哪?”阿莱娜说,“我看不见你。”   提姆的声音先沉寂了几秒。   然后他用十分冷静的口吻说:“如果我是你,阿莱娜,我会现在立刻回忆一下我们相识及进入游乐园以来的经历,然后从中抽取几件小事,故意模糊细节,来测试我对它们是否印象,测试我的回答是否与经历细节相吻合。”   提姆听起来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侦探。   他继续说:“等到你能完全确认我的身份,验证我的每一条信息都和你记忆里的吻合,没有错漏,你才可以开始信任我,把我真正当作你认识的那个提姆。”   阿莱娜站在原地,她在提姆说话期间持续打量四周,像一只脑袋上下左右乱转的小猫头鹰。   她依然没有看见提姆在哪。   但这不妨碍她放松地告诉提姆道:“可是提姆,你知道吗?单是听你说的这一番话,我觉得它已经能够算做你的‘免检证明’。”   “……”提姆好像叹了一小口气。   接着他说:“好吧,算你说得对。”   “你在哪里?”阿莱娜再次问了这个关键问题,她还试着往听见提姆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   花园里果然有着许多湿泥巴,昏暗的天色让那些小小的湿泥坑像藏在地面的陷阱,随时埋伏着人类整洁的裤脚和鞋子。   阿莱娜一脚踩踏到了泥坑,听见软泥和水一块溅出去的声音。   “嘿!”   提姆发出了一声听上去不太乐意的抗议。   阿莱娜马上把脚提起来,她单脚站立,把踩出了抗议声的脚悬在半空。   “抱歉。”阿莱娜小心地说,“提姆,我是踩到你了吗?”   “不。”提姆说,“但你可能给我增加了一点泥点子装饰。”   “再次对不起。”阿莱娜说,“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在哪?或者,你主动往我这里走上两步,让我真正能看见你?”   “……”   很可疑,提姆再度陷入了沉默。   阿莱娜微妙地理解到:提姆就在她的附近,只是出于她未知的原因,对方无法坦率地出现在她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阿莱娜关心道,“我刚刚从后面的那栋屋子里出来,屋子里有一个三句话不离‘妈妈’这个词汇的女人,她告诉我,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没有其他‘新孩子’同我一起。”   但是一个被“妈妈”亲口判定不存在的人,分明也出现在了这里。   阿莱娜还不知道提姆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猜测,也许那个“妈妈”的话也不能全信。   “我想那位‘妈妈’的话并不能算错,她不是刻意在蒙骗你。”提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它听上去距离阿莱娜更近。   更加奇异的是,阿莱娜觉得提姆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是那种方位上的低。   提姆好像在一个很低很矮的位置跟她讲话,她听见对方的声音从自己脚边升上来。   阿莱娜低头,往自己的脚边张望。   脚边的草丛似乎晃动了一下。   草茎沙沙作响。   阿莱娜决定蹲下身子,她降低身体重心,观察着自己面前漆黑一团的花园草丛。   然后她把手朝着草丛伸了进去——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真是一个胆子大得出奇,行动力也强得出奇的姑娘?”提姆的声音有些无奈。   与此同时,阿莱娜摸到了温暖的体温。   和毛茸茸。   “……”阿莱娜变成了沉默的那个人,她一声不吭,把自己伸手触碰到的毛茸茸来回又摸两遍。   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柔软的爪子搭在她手腕。   提姆用肉垫把阿莱娜的手推开。   “停。”提姆——一只发出了提姆声音的黑猫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黑猫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够直视此刻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阿莱娜。   “如果你坚持摸下去,我会向你收费的。”提姆猫努力正经地说。   他用一张小猫脸摆出了严肃表情。   阿莱娜根本一秒钟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笑容。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向着耳根的方向飞。   “我会付钱的。”她虔诚地说,“请告诉我刷卡机在哪,我没有带现金,但我的银行卡里还有我的生活费和奖学金。”   “……”   “如果你愿意接受赊账。”阿莱娜竭力表现自己的诚心,“等到这个季度的最后一周,我还会有一笔新的项目奖金,我可以统统都给你。”   提姆猫严肃地看着她。   然后提姆猫再次拒绝了她。   “不。”提姆坚定地说,“我的人生还没有沦落到需要提供这种服务。”   阿莱娜双手合十:“但你现在是一只小黑猫?”   “一只干收费服务业的黑猫。”提姆无情地说,“这听起来是不是更加道德沦丧了一点?”   由于提姆猫坚决不承认他是会干“那种服务”的猫,阿莱娜不得不放弃了真的向他付钱,以多摸上他一会的想法。   “你真的很好摸。”阿莱娜小声地咕哝。   提姆把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想了又想,感觉阿莱娜只是单纯的喜欢猫。他一旦变成猫,在对方眼里就约等于人类身份临时注销,对方绝无特意调戏他的意图。   对方只是想调戏一只猫。   “别管什么猫不猫了。”提姆猫本猫说。   接着提姆快速和阿莱娜分享了一下他的经历。   两人的确是一块走入了这个名叫“幸福织造小屋”的鬼屋,一同穿过了木门和厚帘。   提姆当时替阿莱娜撩着帘子,等待阿莱娜先过去,在他的视角里,他一直身处阿莱娜的后方。   “但是你忽然不见了。”提姆说。   提姆用肉眼捕捉到了阿莱娜凭空消失的全过程,在那一幕货真价实发生之前,他的心口“突”的一跳,一种凭着经验千锤百炼出的危机感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下意识地朝前方的女孩伸出了手。   他感到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对方。   并且那看不见的存在俨然已蓄势待发。   “我向你伸出手,想拉住你。”提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但是当我的手刚碰到你的袖子时,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它强硬地插入我们之间,把我的手隔开了。”   后方厚重的帘毯也飞舞起来,它们缠住了提姆还没松开帘边的那只手。   那力量强大得惊人,让提姆感觉他那一刻仿佛是在和达克赛德拔河。   而结果毫无意外,是他被帘毯拖向了后方。   提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针对阿莱娜的陷阱,他以为自己会被帘毯拖拽着甩出鬼屋。   可帘毯从他的手蔓延到了他的身体,他被缠裹进去,又被突兀地放开。   提姆感受到了失重与坠落。   还好他恰巧习惯失重与坠落。   他在半空中灵巧转身,感觉自己的身体甚至比平常还要灵活,他轻松调整了重心,用最安全的姿势着陆,然后四条腿都踩实在了松软的泥土上……等等,四条腿?!   “我被鬼屋门口的帘毯包裹,又被放出来,当我掉进这个花园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猫。”提姆如是总结自己的遭遇。   当发现自己变成猫之后,提姆也展开了一番自行探索。   他看见了与花园近一条小道之隔的房屋,他尝试过靠近房屋。   但是每当他距离房屋大约还有五米,他发现,他又被那种未知且无形的力量拦了下来。   “我不能靠近那栋房屋。”提姆告诉阿莱娜,“我猜测过你会不会在里面,我试着寻找破除屏障的办法。”   然而很显然,阿莱娜那边更快提姆一步。   她先从房屋里出来,来到了花园。   “没有关系。”阿莱娜说。   她发现自己竟从提姆的话音里听出了轻微的歉意。   不知道为什么,提姆似乎觉得他应该为自己没能先找到她而负责。   提姆一定是个责任心极其强烈的人,而且擅长去为周围的人付出一些什么,以至于当他没能完美照看新认识的人的安危,他都会心生愧疚。   “我应该再多想想办法。”提姆说。   “你已经想得足够多了。”阿莱娜有点笨拙地去宽慰提姆,“毕竟你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咪。”   提姆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那上面沾着新鲜湿润的泥点。   一部分是他自己在花园里踩到的,还有一部分来自刚才踩踏了泥水坑的阿莱娜。   “和我说说屋子里的那位‘妈妈’。”提姆飞快转动着他的大脑。   值得庆幸,他的思考能力似乎没有随着体型变小,头部容积变小而跟着一块萎缩了。   提姆刚听阿莱娜说及“妈妈”,他立即回忆起了鬼屋告示牌上的全套规则。   他确实把它们全默记在了脑子里。   一字不差。   阿莱娜也特别庆幸,她觉得能够遇见提姆这样的一位同伴真是太好了。   趁着她在厨房内的所有记忆都还清晰,她把自己从“妈妈”那儿听到的屋内守则也都告诉给提姆。   提姆若有所思。   “看起来只要遵守规则,在一段特定时期内,‘新来的孩子’都会是安全的。”提姆说,“但是我们有几件事情需要确认:第一,我们拿到的所有规则是否都正确,没有错误,混淆及文字陷阱。第二,规则之间假如存在叠加或冲突部分,我们需要以哪条规则为优先?谁是它们的底层规则?”   “我们不能贪图安稳,不能想着只要遵守规则,你就会一直安全下去,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不存在‘一直安全’这个选项。”   黑猫蹲坐在阿莱娜脚边的草丛,他把一只还沾着花园夜晚露水的爪子搭在了女孩的膝盖上。   “不要害怕,阿莱娜。”   提姆做出保证。   “我会尽我所能,找到让你真正安全脱身的办法。”   ————————!!————————   我知道猫塑是已经相当泛滥的梗,但是!但是谁能拒绝猫塑提姆?   而且提米从名字上就适合猫塑——   阿莱娜:Tim?Timeow?   提姆:STOP IT! 第9章 第九章:保证【捉虫】   ……说真的。   说真的真的!   阿莱娜蹲在原地,被一只湿湿凉凉,还沾着花园泥巴的小猫爪搭着膝盖。   她在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场景下,完完全全地心神荡漾。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抵御住一只小猫一本正经说要保护你,再凭着极其过人的意志力,忍耐住不去抚摸它吗?   阿莱娜反正不行。   她在这方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志力薄弱分子。   哪怕她知道这只小黑猫实际上是提姆,她也忍不住又一次朝它伸出了手,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了黑猫毛茸茸的脑袋顶。   “啊,美妙。“阿莱娜发出了幸福的感叹。   美妙的毛茸茸触感!   提姆的耳朵“唰”一下立了起来,为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抚摸。   阿莱娜不止把掌心贴在了黑猫头顶,黑猫毛茸茸又温暖的脑壳还像具备某种魔力,让她手一贴上去,情不自禁就要往对方后背上继续滑动,滑动,直到摸到了对方长长的尾巴尖。   提姆把尾巴也立起来了。   “阿莱娜?”他试图警告一下已经忘乎所以的女孩。   提姆很希望自己可以听起来威严,最好是能够达到他担任少年泰坦的队长时,用一句话制止巴特和康纳制造混乱的相近效果。   但很可惜,可能作为一只猫,在一个明显很喜爱猫咪的女孩眼里,他真的丧失了所有威严。   “我一直都很想要养一只猫。”阿莱娜一边陶醉在摸猫的沉醉感里,一边喃喃地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狗,但是小狗需要遛,也非常需要陪伴,我可能抽不出那么多的空闲时间,我总是太忙了。”   人在经历了一段紧绷期之后,面对着让自己能够放松的对象,就会是忍不住说话。   自我表达也是缓解压力的办法。   提姆决定多容忍阿莱娜的抚摸三分钟。   同时他耐心地听女孩继续说:“如果养一只小狗,我会无法保证自己每天按时遛它,那对狗来说很不公平,但是猫就不同,猫相对更加独立,可以每天呆在不算特别宽敞的房间里,可以不必时时刻刻粘着人,可以在分开的时间里也一只猫自娱自乐。”   阿莱娜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惆怅。   “……不过很遗憾,我所有关于养小动物的心愿,都在学生公寓禁止饲养宠物的规定下破灭了。”   这对于阿莱娜来说真的是一桩重大遗憾,她不能在自己的小学生公寓里饲养一只毛茸茸,于是她总是对外面的毛茸茸充满热枕。   提姆忍耐抚摸超过了五分钟。   他觉得真的差不多该停下了,黑猫才抬起一只前爪,又示意性地推了推阿莱娜的胳膊。   “好了。”提姆说,“等我们出去之后,我一定会介绍一位女士让你认识,她也非常喜欢猫,而且有时候甚至能差遣猫替她做事,几乎就像能和猫说话,你们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她也会很乐意让你摸摸她照看的猫。”   阿莱娜非常惊喜:“真的?!”   提姆说:“真的。”   阿莱娜心满意足,从提姆身上收回了手。   提姆之前不好挣脱一个需要倾吐来缓解压力的女孩的抚摸,他干脆把自己这副猫躯看作一个客体,用它进一步收集了下阿莱娜的个人信息——还在读书的年轻女孩,大约有参与由导师带队的课题研究,导师大概率品行尚可,因为她提到了季度末尾项目奖金会按时发放。   她学习成绩不错且很忙,能拿到奖学金,手指在握笔的常用关节处有茧,在几根手指的指腹也有薄茧,是一个标准的忙于课业的学生会有的手部劳损印记。   但是阿莱娜的掌心很干净,这意味着她极少抓握和托举什么重物,她的手背及指背关节也都很平整,关节处皮肤健康,有着未经磨损的柔软,这也意味着她不打拳击,不戴指虎,不会挥舞双手去进行格斗类项目。   当他提起一位“爱猫且能差遣猫的女士”,她没有做出任何联想,对于哥谭那位大名鼎鼎的“爱猫女郎”似乎一无所知。   这一定是一个离黑暗世界很远的女孩。   生活在相当正常且平和的环境里,有着一双与“战士”这个单词毫无瓜葛的手。   ——是那种提姆会极力去保护安全的普通人。   “听着,阿莱娜。”提姆的话语声比之前更加柔和了,他从和阿莱娜重新碰面起,就在心里估算着两人的见面时长,所以此时,他可以很确定地告诉她,“我猜,那位‘妈妈’就快要叫你了。”   “……你确定吗?”提到屋子里那个穿高领毛衣,窄半身裙,有着一对黑纽扣眼睛的女人,阿莱娜为猫火热的头脑像被花园里的冷风吹过,一下子降温了许多。   “我确定。”提姆笃定地说,“你之前提到你离开房屋时,她正在准备晚饭,我推测‘晚餐’应该是每个‘新来的孩子’都必须经历的一环,你不能推辞它,更不能逃避,接受这顿晚餐会让你暂时更加安全。”   阿莱娜对于这个鬼屋有着许多疑问,她对那个“妈妈”筹备的晚餐持怀疑态度,她甚至不太相信自己能够得到一顿正常的晚餐。   但是她信任提姆。   “好。”阿莱娜说,“如果稍后她叫我,我会回到房子里去。”   “你要当心她的语言陷阱。”提姆继续说,“尤其是那些诱导你向她提出要求,进行许愿的话语,它们一定存在猫腻。”   不管是鬼屋门口告示牌上写着的规则,还是那位纽扣眼的“妈妈”亲口说过的话里,都在极力塑造着一个亲切,宽容,慷慨的母亲形象。   然而提姆非常清楚:这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慷慨。   任何一个在哥谭出生长大的人,都不会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好运。   突如其来的慷慨,意味着对方一定在谋求你身上的某件东西,甚至可能是谋求你本身。   但阿莱娜又不能逃避这种初期的慷慨。   “你是当下唯一的‘新孩子’。”提姆告诉阿莱娜,“这意味着在有其他的新目标出现以前,她只能和你一起演绎‘慷慨妈妈和受宠新孩子’的剧本,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她也是个很喜欢按照这套剧本做事的对象,她不会随意提前中断这个演绎流程,因为这是她的乐趣所在。”   阿莱娜一想到扮演“一个慷慨包容的母亲”可能是那个纽扣眼女人的乐趣,而这份乐趣的背后是裹着糖衣的未知陷阱,她感到了一阵恶寒。   “别怕。”提姆走近了阿莱娜两步。   黑猫温暖的身体贴在了阿莱娜的小腿旁边。   “我知道这会有点艰难,你一个人回到那栋屋子里,一定会承受很大心理压力。”黑猫提姆说,“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我会继续寻找打破屏障,进入那栋房屋的方式。”   提姆再次对阿莱娜保证:“我还会想办法和你保持联络,不会让你在里面感到孤立无援。”   几乎就在提姆说完这番话后,从房屋的方向传来了女人的嗓音。   它和阿莱娜之前在厨房里听见的一样,轻柔,甜蜜,带着相当自来熟的亲昵。   “小淘气包?”女人说,“妈妈的小淘气鬼?你跑到花园里的哪个角落去了?晚餐已经做好了,该回来吃饭了。”   黑猫的耳朵竖起来,耳朵里侧的长绒毛轻轻颤动,似乎在捕捉空气里的重要信息。   阿莱娜从草丛中站起身,她蹲下的时间有点久,站直身体后腿部血液重新开始循环,让双脚和小腿都感到了轻微的麻痹。   “我在这里。”阿莱娜冲着房屋说,“马上过来。”   她的声音和之前与“妈妈”交流时一样,也丝毫听不出抵触抗拒。   提姆继续藏匿在草丛。   当阿莱娜迈开腿,往茂草丛生的花园里向外走,她感觉一条尾巴低调地擦过了她的脚踝。   是提姆在无声说:【一切小心。】   阿莱娜的步伐没有停顿,她保持自然,继续往外走。   房屋的大门打开着,穿高领毛衣和窄半裙的女人正站在门廊处,那双黑色纽扣做的眼睛从阿莱娜露面起,就笔直地盯着她。   像在用眼睛监视她一举一动。   阿莱娜极力不流露出异常,还特意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好象她真的很期待这顿晚餐似的。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阿莱娜已经走到了花园和房屋之间的空地,她又忽然停了下来。   是脚上轻微的黏腻感提醒了她这件事。   “我好像在花园里沾到了一些泥巴。”阿莱娜对“妈妈”说,“我记得你说过,不可以把花园里的泥巴踩回家,请问我该怎么处理它们?”   “妈妈”的眉毛又向上抬了起来,不过这次,它们传递的情绪不是惊讶。   是满意。   “太好了,你真是讨妈妈喜欢的小淘气包。”“妈妈”满意地说,“你还记得妈妈的规矩,这让妈妈真的很高兴。”   草丛里的提姆也在心里为阿莱娜叫了一声好:【干得漂亮,阿莱娜!】   女孩显然比他预期的要更擅长抓住规则细节。   “花园”是个在鬼屋告示牌和“妈妈”亲口讲述的规矩里,都有被重复提及的场所。   这位“妈妈”似乎很注重屋内整洁,向她提前询问泥点的事会更安全。   “妈妈”站在门前的走廊上,她单手叉腰,确实充满欣悦地告诉阿莱娜:“门外走廊的左侧放着一些清洁用品,你可以站在台阶下面,先用清洁用品把鞋子清理干净后再上来。”   “妈妈”还说:“把泥巴带进家里,就像是把不受欢迎的客人不小心请进家门一样,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脏兮兮的家会给那些爱乱窜的脏东西一种错觉,仿佛它们可以穿过花园,也和泥巴一样大摇大摆地进到家里。”   ————————!!————————   即使变成了提喵猫,也不影响提姆的头脑。   提姆:【头脑风暴】   阿莱娜:【沉浸摸猫】   心里想着让人再摸三分钟,结果让人摸了超过五分钟。   让我们说:谢谢慷慨的提喵! 第10章 第十章:晚餐   “妈妈”不喜欢泥点,脏泥巴可能会为她召来不速之客。   阿莱娜在门廊的台阶下方擦干净了鞋子,她在把清洁用具归位时,用余光往花园的方向投去一瞥。   她觉得“泥巴”也是一条重要信息。   她不知道藏在花园草丛里的提姆是否和她一起听到了“妈妈”的话。   按着从小说电影游戏中得到的经验,当“妈妈”这种类Boss级的角色明确表示她讨厌什么,那有可能是对冒险者的安全提醒,也有可能是隐藏的关卡通关线索。   阿莱娜看不见黑猫身影,提姆变身的黑猫似乎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妈妈”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小淘气包,你怎么还不进来?擦干净你的鞋子应当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阿莱娜定了定神。   她说:“来了。”   然后她迈开腿,用干净的鞋底踩着门廊前的台阶,回到了房屋里。   屋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被烘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肋条散发出浓郁的烤肉芳香因子,佐餐面包内加入了黄油,表皮一个个都金黄焦脆,内里又洁白柔软,把一只面包对半分开,可以看见柔韧拉丝的纤维。   鸡茸蘑菇汤里加入了奶油,变成了奶油鸡茸蘑菇浓汤,还在瓷白的汤碗上盖了酥皮,需要先用勺子把表面的酥皮脆壳戳开,奶油混合着鸡茸蘑菇的香气才会热腾腾的冒出来。   饮料更是五花八门,它们像一串缤纷的装饰物,被整齐摆在了一个旋转托盘上。   “我不确定你今晚想要喝什么,”“妈妈”坐在厨房圆餐桌的另一头,她双手交叉,手肘支撑在有木耳花边的桌布上。   如果可以忽略那双诡异的黑色纽扣眼睛,她几乎是在用一种专注而疼爱的表情看阿莱娜。   “你让我猜你晚上想要吃什么,我尽力去猜了,我知道你在度过了疲劳繁忙的一天之后会更喜欢简单的食物,你喜欢奶油,芝士,还有酱汁调配恰到好处的肉,所以我选择了烤牛肋条,黄油面包和奶油浓汤当晚餐。”“妈妈”继续说着,她伸手将那个放满饮料杯的旋转托盘轻轻一推,托盘便像是被施展了魔法。   旋转托盘缓缓飞到了阿莱娜面前。   上面装饰似的杯子全都稳稳当当,盛着的液体一滴未洒。   阿莱娜的呼吸微微停滞。   在这样奇幻的一幕画面下,她的心里却在想:“妈妈”可能可以隔空操纵物品,这一点之后也要告诉提姆。   但阿莱娜脸上什么多余情绪都没流露。   “来,选一杯你今晚喜欢的饮料吧。”“妈妈”的语气充满鼓励和催促,“当然,只要你喜欢,你选两杯也可以,小姑娘一个人想要喝掉两杯饮料,也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女人嘴角上扬的弧度很高,假如她还有人类的双眼,她可能还要在刚刚那句话之后附送一个眨眼。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我懂你”的俏皮感。   仿佛她和阿莱娜真的是一对心意相通的母女。   阿莱娜的目光从那若干只饮料杯上扫过。   她必须承认的是——这顿晚餐真的完全符合她的口味。   女人对她的口味分析一点都不差,她确实喜欢芝士奶油制品和烤肉,会在疲劳后选择高热量饮食。   她在饮料托盘上看见了果汁,奶昔,热可可……还有最亲民的冰可乐。   它们也都是她平常会拿来慰劳自己的饮料。   当学习非常忙碌,感觉那一天的精神特别疲惫,特别需要一点糖分来刺激大脑的时候,阿莱娜偶尔会放纵自己,真的让自己一口气喝掉两杯饮料。   她不知道这位“妈妈”是从何处得知了这些信息。   但是她很确定,对方正在以一种“你看我多了解你”的姿态试图拉拢两人关系,贴近她的内心。   “谢谢。”阿莱娜还是礼貌回应了“妈妈”,不过她只是本着沟通交流的基本礼节,对对方的热心筹备道了个谢。   “快吃吧。”“妈妈”兴致盎然地说,“等你吃完,妈妈还有惊喜要给你。”   阿莱娜勉强吃下一些食物。   完全符合她胃口的食物本该无比美味,然而错误的晚餐地点和晚餐氛围让美食也变得难以下咽。   提姆说过晚餐是安全的,第一顿晚餐是“新来的孩子”必须经历的一环,配合亲情演出会对我来说更加安全……   阿莱娜脑子里不断旋转这些念头,不停在心里复读提姆的叮嘱和劝告,她完全是靠这样哄自己,才把食物吃下去。   并且期间“妈妈”会不断劝她多吃一些。   “妈妈”劝一遍,阿莱娜就在心里把自己哄一遍。   终于,餐盘里的食物减少到了足以让“妈妈”满意的水平。   “真是太遗憾了。”“妈妈”收起餐盘时发出叹息,“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晚餐做到让孩子全都吃光,一丁点也不剩下的水平。”   阿莱娜决定顺着她的话讲:“也可能是我刚来这里,不够适应环境,你准备的也太丰盛了,我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还是我的错。”“妈妈”看上去简直十分通情达理,“千万不要让妈妈的爱变成你的负担,亲爱的小淘气包,妈妈只希望你每一餐饭都吃得尽兴。”   晚餐结束,“妈妈”向阿莱娜展示了她的惊喜——   桌布拉开,桌面上凭空出现了鲜花和蜡烛。   矮矮胖胖的小蜡烛和花朵组装成单词,文字拼起来是:【欢迎回家!】   下面还有一行:【祝你今年也生日快乐!】   “只是一点小小的惊喜。”“妈妈”说。   她语气里有一种让阿莱娜不适的温柔。   还有种更让人不适的自信。   “尽管你的生日已经过去有一阵了。”   那双漆黑的纽扣眼睛注视着阿莱娜。   “——生日的时候没有人为你送上祝福,大家仿佛都把这件事忘了,这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对吧?”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从餐桌边上起身,她张开手臂,走到阿莱娜的餐椅旁边,弯下腰,用高领毛衣包裹着的细细胳膊给了阿莱娜一个拥抱。   阿莱娜在这个无法拒绝的拥抱松开时,迅速从餐椅上弹了起来。   “……谢谢。”她克制地没有对“妈妈”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说,“很感谢你为我准备的晚餐,现在晚餐吃完了,我可以离开厨房了吗?”   那双黑纽扣眼在阿莱娜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当然可以。”“妈妈”说,“第一天的快乐时光总是幸福又短暂,时间不早了,你也一定累坏了,你可以上楼,去看一看我为你准备的房间。”   有着黑色纽扣双眼的女人并没有强留阿莱娜呆在厨房,也没有再提起要和她做游戏。   她告诉阿莱娜,已经可以回到房间去休息。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你已平安度过第一日”的宣告。   房间在二楼,卧室看起来还算整洁温馨,墙上也贴着蓝色的墙纸。   “妈妈”还告诉阿莱娜:“本来这栋屋子里应当到处充满了粉色的装饰,然而我知道你更喜欢蓝色,我为你把它们全都替换成了蓝色的。”(1*)   这是“妈妈”又一次在话里暗示:瞧我多么理解你。   瞧瞧我多么在乎你。   这种隐藏着未知企图的关切却很难让人感动,阿莱娜只觉得它非常的厚重,像是涂抹在了不该涂抹位置的糖浆,散发着扑鼻的甜腻气息,却不只难以入口,还需要费劲去清洁被污染的角落。   阿莱娜没有立即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睡觉,她在走廊外似乎听不见什么动静后,试着拧动门把手,确认房门并未从外面上锁,接着,她控制着脚步轻重,小心地走出了房间。   但是她只走到了二楼的走廊中段。   楼下仍然有灯光,会客厅的主灯和一楼走廊灯都亮着。   “亲爱的孩子。”“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是你站在楼上的走廊上吗?”   女人的影子顺着一楼的走廊墙壁出现,向着楼梯口的方向探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莱娜感觉对方的影子有些过于窄长了。   女人的影子几乎脱离了她原本的身体比例,让她比起一名人类,更像是某种身躯细长,装了一颗人类头颅的生物。   “孩子?宝贝?”女人站在楼下变换着称呼,“小淘气包?”   当那道长影开始在墙壁上晃动,似乎要继续向楼梯口移动。   阿莱娜直觉自己必须要出声:“我在楼上。”   她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地挪动脚跟,向着房间的方向后退。   “我回到房间后有些渴,只是想出来喝杯水。”阿莱娜飞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楼下墙壁上的影子停止了移动。   “原来是这样。”女人说,“下次有这种事情,直接叫妈妈就好,不管是水还是晚安热牛奶,都会马上送到你的房间门口,好孩子在说过‘晚安’后应该乖乖躺在床上。”   “我知道了。”阿莱娜说。   她已经退回了自己的房门边缘,然后拉开虚掩的房门,飞快钻了进去。   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阿莱娜紧紧盯着房门。   “妈妈”沉浸在扮演温柔体贴的母亲角色里,敲门只是提醒阿莱娜去端杯子,她本人则在放下水杯之后,很快离开门外。   听动静,大概是返回楼下了。   阿莱娜松了一口气。   她又呆在房间内缓了片刻,才轻手轻脚移动到门边,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隙,看清外面没有人,只有水杯和一张被水杯压着的纸条放在木地板上,她再伸出胳膊,把这两件物品都拿进了房间里。   水杯里的水阿莱娜不会碰。   纸条她看了眼,上面写着:【晚安,祝你有个好梦,亲爱的小淘气包。】   不。   阿莱娜非常清醒地想。   她不可能在这样的房间里做任何好梦。   她大概根本不会在这里放心睡着。   阿莱娜不敢再尝试随便走出房间,放弃了深夜继续探索房屋的念头。   可是她也无法入睡,她在那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上躺不下去。   还好这个房间有窗户。   窗户正朝向了外面的花园。   阿莱娜走到窗边,不抱希望地把目光投向花园深处,她想要看见那只代表提姆的黑猫,或者至少看见一点黑猫留下的痕迹。   “咚。”   窗户玻璃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阿莱娜几乎被吓了一跳。   她肩膀骤然一缩。   随即她意识到,撞击了窗玻璃的是一颗小石头。   谁能够往一间位于二楼的房间窗户上扔石头?   阿莱娜摸索着窗户的插栓,发现窗户可以打开,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又有什么东西乘着夜风,飞进了她刚打开的窗户缝。   ——是一块绑了叶片的新石头。   天哪。   阿莱娜满怀着敬意把这块新石头捡了起来。   她捡起它的动作很快,避免在地板上弹跳的石头制造出更多动静,吸引楼下“妈妈”的注意力。   她完全无法抑制自己敬佩的心情。   天哪,提姆是一只会用花园里的石头扔飞镖的猫!   ————————!!————————   提姆:基础操作。其实我家的狗也会扔蝙蝠镖。   阿莱娜:?   ——————   注1:在《鬼妈妈》电影原作里,这栋房屋叫PINK PALACE APARTMENTS,整体装修风格以粉红色为主。在文里我做了魔改,“妈妈”因为阿莱娜更喜欢蓝色所以把装饰调整成蓝色。   注2:《鬼妈妈》原作里有一个剧情锚点是【娃娃】,新搬来pink palace的孩子都会收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布娃娃,“妈妈”可以通过娃娃在表世界监控孩子的行动。但是在文里,由于进本后直接进入的是里世界,“妈妈”不再需要通过娃娃去监控新孩子,所以她省掉了制作娃娃的步骤。 第11章 第十一章:叶子信   这百分百是提姆。   不可能是其他对象。   当阿莱娜把那块绑着叶片的新石头捡起来,她发现在绑绳和叶片之间,还夹了一根细长柔韧的东西。   阿莱娜用手指捻了捻它。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一根猫胡须。   提姆真的很神奇,他现在明明是一只黑猫,只有猫爪,他的猫爪却仿佛人手一样精巧。   石头是花园里用来铺路的鹅卵石,叶片是从某种长叶植物上摘下来的窄长形叶片,绑绳则看起来取自篱笆的捆扎绳,从本应略粗的绳股上拆下了细细一段。   提姆是怎么用猫爪完成了给绳子打结,还把它们固定的如此牢固?   他用他的小猫爪从自己脸上拔了一根胡子吗?   “……”   阿莱娜捧着石头和叶片一阵胡思乱想。   不久前被“妈妈”激起的紧张情绪都被冲淡了。   随后她才翻开叶片,仔细检查。   提姆不会无缘无故把叶子和石头一起丢进她的房间里,如果只是想要提醒她他仍然在外面,有第一颗小石头和猫胡子就足够了。   阿莱娜对着光查看叶片,很快在背面发现了细细的刻痕。   刻痕是尽量工整的字母。   ——【OK?】   ——【MUD。】   提姆显然也听到了“妈妈”在门廊前的话。   他用简短的字符询问阿莱娜是否还好,并提到了“泥巴”。   不难想象出来,黑猫提姆一定是用他锋利的爪尖,在叶片背面刻下了这些文字。   阿莱娜收起叶片,把它和猫胡须一起妥善放进口袋里。   她觉得这是十分值得收藏的纪念品。   那颗小石头则被她握在了手心。   阿莱娜再度靠近窗户,尝试着把那条窗缝扩到更大,但窗轴很快发出了不堪其力的呻吟,那响动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嘹亮,她仍然顾忌着一楼驻守的“妈妈”,遂赶快停下了动作。   阿莱娜就着开不大的窗户缝隙向外张望,她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小石子刚才飞来的方向。   那有点困难。   提姆的“石子飞镖”第一出其不意,第二速度快得惊人。   阿莱娜刚刚根本没能肉眼看清它飞行轨迹。   那颗提姆丢来的小石子还在手中捏着,阿莱娜思考片刻,她转换了思路——   既然她看不见提姆在窗外花园的具体位置,提姆现在也是一只体型远比人类小很多的黑猫。   那么反过来,只要提姆还在窗外,在看着这扇开了缝隙的窗户,提姆就一定能看见她。   阿莱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高兴地发现这间屋子里的日用品还挺完备,在靠墙长桌的抽屉里有纸笔,还有一小卷透明胶带。   阿莱娜飞快写好纸条——   【“妈妈”很在意泥巴,禁止让花园的泥巴进入屋内。她有特殊能力,我看见她隔空操纵物品。她的影子也很奇怪,投影在墙壁上时比例过长。她现在仍在一楼。】   人类用纸笔和手书写就是比小猫用爪子刻叶子更快捷。   阿莱娜刷刷写完自己的发现,让字迹保持在小而清晰的水平。   等把自己的屋内见闻重点都写好了,她才想起来补上一句——   【我很好,你的判断是对的,“妈妈”确实还沉迷角色扮演,不会立即伤害我。】   两分钟后,守在花园里的提姆收到了缠着透明胶带的回信。   提姆一直呆在花园里。   在和阿莱娜重新碰头前,他可以尽情探索自己的活动区域边界,用这副黑猫身躯在花园里四处巡视。   和阿莱娜重新碰头,又目送着女孩进入了房屋之后,提姆就开启了远程监控兼潜伏模式。   他不会让房屋脱离自己的视野,并且他很庆幸这栋房屋的窗户足够多。   当阿莱娜和“妈妈”在厨房里吃晚饭时,透过厨房的那扇大窗户,提姆能看见她们坐在餐桌边的身影。   当那位“妈妈”从餐桌边忽然站起来,走到阿莱娜的身边,伸手抱住她,提姆的神经和坐着的阿莱娜一样紧绷,他头脑风暴着假如“妈妈”突然中断了角色剧本演绎,对阿莱娜出手的应急方案。   哪怕被特殊力量暂时阻拦在了屋外,提姆一直与阿莱娜同在。   阿莱娜用卫生纸包裹着石头,把纸条卷在了纸巾和石头之间,再在卫生纸外面缠绕胶带,把它们封装成一个整体。   她的投掷准头在提姆看来属于“过家家”水平,但是她能领会他的意图,用相同的方式回信,提姆又觉得她很聪明。   阿莱娜的领悟能力和执行力均在一般人水平之上。   猫拥有锋利的爪子尖,提姆不费力就拆除了胶带和纸巾,看完阿莱娜传给他的信息。   他们就“泥巴”这个关键因素达成了共识,阿莱娜果然也关注到了这个。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花园里守望不到阿莱娜的身影时,提姆已经试过自己踩上花园里的泥巴,重新往房屋方向进发。   这场尝试又失败了。   “泥巴”一定是个关键因素,但是光凭他自身携带泥巴,看样子是没办法穿越屏障的。   提姆笃定他一定就是“妈妈”嘴里的“不受欢迎的客人”。   自行裹泥靠近房屋失败后,提姆再才尝试了投掷杂物,试着向房屋和花园之间的空地甩上泥点。   泥点被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拦住了。   杂物却顺利穿越屏障,掉落在空地上。   这就是提姆用“石子飞镖”给阿莱娜递信息的灵感来源。   提姆还注意着一件事:   先前阿莱娜从花园返回房屋时,她的鞋底上踩了泥巴,并把泥巴一路带到了廊檐下。   也许他们可以试着让阿莱娜带上泥巴,为提姆铺出一条进入屋内的道路。   不过他们还不确定“妈妈”对泥巴的感知能力有多强,毕竟阿莱娜也提到了对方似乎有特殊能力。   如果对方能即刻感知到地盘里的不速之客,那么阿莱娜会有危险,“妈妈”不止会被激怒,也会防备之心暴涨,这意味着在以上种种假设条件生效的情况下,提姆只会拥有一次进入房屋的机会。   他必须把这或许仅此唯一的机会用在刀刃上。   怎么用?如何验证他的推断全都正确?如何在不惊动“妈妈”的前提下,测试让阿莱娜以泥巴为媒介带他靠近房屋是否可行?   提姆需要思考的问题有许多。   但提姆同时还清楚知道,现在他马上可以做的事情是什么。   “咚。”   又一颗小石子乘着夜色飞向了二楼的窗户。   它精准地穿过缝隙,掉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又被窗口边静候的女孩迅速拾起。   黑猫用叶片和石头给女孩寄来了新信。   叶子信件上写着:   ——【SLEEP】   ——【SAFE】   提姆这个夜晚不会睡,但他知道阿莱娜需要休息,他会在外面守着。   并且黑猫已经找到了一扇可以从一楼窗外窥探会客厅的窗户,他凭着猫科生物优秀的夜间视力,在花园里远远捕捉到了“妈妈”的身影。   睡吧,女孩。   黑猫今夜会为你盯梢觊觎你的鬼。   阿莱娜本来不想睡,她在踏入这个房间时曾万分笃信,今夜她绝不可能在这张床上安心躺下,迎来真正的睡眠。   可是很奇异的,在收到提姆给她送来的第二封叶子信件后,她感觉自己竟然有了困意。   提姆传递的简单单词像是具备令人放松和安心的魔力。   既然提姆认为她应该睡,那么她会接受建议。   阿莱娜在房间里的床上躺了下来,她没有脱掉外衣,直接和衣而躺。   她把提姆送来的叶子信件,小石头,猫胡子,还有两人起先在游乐园里得到的决策币都收在外套口袋,让它们贴近她的心口。   然后,她就像躺在了无形的能替她抵御未知黑暗的保护罩里,很快睡着了。   当阿莱娜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有些弄不清楚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后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窗外。   ——窗外竟然还是夜色。   怎么回事?   是她实际上没有睡多久,还是她已经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夜晚?   对于时间的掌控感匮乏极容易令人不安,阿莱娜很快从床上下来,她快步走到了窗旁。   差不多是在她刚亮相窗户旁没多久,她的眼睛捕捉到了有东西飞向窗户的踪迹。   它快得像一颗小流星,穿过她肩膀和发丝间的空隙,落进了房间里。   ——是提姆的“叶子信”。   叶片上这次的文字更简洁,一看就是匆匆刻下的。   ——【5H】。   五个小时。   阿莱娜睡了五个小时,一个放在平时她会觉得太少了,放在这间房屋里她会觉得太长了的时间。   可是提姆怎么这么精确的知道时长?而且他这次的送信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提姆没有睡觉吗?   阿莱娜心怀疑问,她正想要再次拉开抽屉,找纸笔给提姆回信,忽然这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了,小淘气包,快下楼来,你喜欢的早餐已经在厨房餐桌上等着你了。”   ……早餐?   阿莱娜再次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她的目光投向仍然被夜色笼罩的花园。   提姆没有给她立刻再递信息,她知道,除了依赖提姆,总有些时刻她自己也需要独立作出决定。   阿莱娜对门外的“妈妈”说:“好,我做一下准备就下去。”   ————————!!————————   提姆:【送出一根会带来好运的猫胡须】   阿莱娜:【收藏】   今天的提姆也是超长待机型提姆。 第12章 第十二章:Mr B   “当然,女孩起床时总是需要做一些准备的。”   “妈妈”应允,并很快离开了门外。   阿莱娜把准备时间压缩到了五分钟左右。   其中有两分钟用来找纸笔,飞快写下:【我现在下楼去厨房。】   另外两分钟她熟练打包纸条,把石头作为配重物再度裹入纸条纸巾,然后缠好胶带,将它们扔出窗外。   阿莱娜没有特意去瞄准方向,她确信自己不管往哪个方向扔,花园里的提姆一定都能看见。   提姆一定会找到她的回信。   最后的一分钟准备时间,阿莱娜理了理外套,把重要物品都塞到外套里侧口袋,再把拉链拉好。   这样做可以预防万一任何危险情况出现,她都能立马带着全部重要家当跑路,而不必想着还有什么重要物品遗落在二楼的房间里。   “亲爱的,你来的时间正好。”   “妈妈”在厨房里迎接了下楼的阿莱娜。   厨房和数个小时前见过的完全一样。   灶台依旧干净整洁,厨具餐具整齐陈列。   圆餐桌上铺着带花边的桌布,桌布上有精心排布的餐盘,里面盛装着依然是那么贴合阿莱娜胃口的食物。   “我知道你在早餐时喜欢吃这些。”“妈妈”笑眯眯地说,“你楼下的那家咖啡店里,软心蛋可颂总是限量供应,你总要很早起床才能买到,但你的课题研究又总是做到很晚,早起对你来说太痛苦了,所以整整一个学期,你吃到它的次数不超过五回。”   两只细长的手搭上了阿莱娜肩膀,将她不容置喙地按到了被拉开的餐椅上。   “来,尝尝妈妈为你做的‘咖啡店限定’同款,我想你会喜欢的。”   阿莱娜一如上一顿晚餐那样,她一边在心里哄着自己,一边吃掉了“早餐”。   “味道如何?”   “妈妈”看起来期待着阿莱娜的评价。   阿莱娜谨慎地说:“很好,真的就像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店里的一样。”   她给出了积极的评价,态度不算很热情,然而也说不上很冷淡。   通过之前的接触,“妈妈”仿佛也已经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实际上并不如她的外表看上去那样好接近。   阿莱娜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糖衣炮弹蒙蔽双眼的人,尽管她长了一张似乎很好哄骗的脸。   但没关系,“妈妈”今天还给阿莱娜准备了些别的惊喜。   “吃完早餐,就出门去走走吧。”   “妈妈”主动建议阿莱娜走出房屋。   阿莱娜抬头看着她。   人类的双眼对上了黑色的纽扣眼。   当一件原本应当有门槛条件的事忽然变得没有门槛,人一定不能盲目,不能立刻以为这是交上好运。   “去哪里走?”阿莱娜问道,“昨天我去过了花园,但它看起来黑漆漆的,并不那么漂亮。”   阿莱娜说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普通地拉着家常,谁也听不出她心里其实藏着紧张。   赶在“妈妈”就她说花园不漂亮发表任何想法前,她又接着说:“还有,为什么我一觉起来,外面看起来仍然是晚上?我会感觉自己像连续吃了两顿晚餐。”   阿莱娜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种不会显冒犯的好奇。   她对这里的昼夜变化真的感到奇怪,她也真的需要得到更多信息。   阿莱娜希望可以把更多的信息带给提姆。   她知道提姆很聪明,只要她能够趁着自己还安全时尽可能多的打探信息,哪怕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琐碎,她也相信提姆会用上它们。   它们在提姆的手上会发挥用处,提姆会从一系列细枝末节里找到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里当然总是晚上,这里的早上也会看起来像晚上。”   “妈妈”优先回答了阿莱娜的问题,她的语气满是理所当然,脸上挂着微妙的笑意。   “因为晚上才是家庭团圆的时间。”“妈妈”说,“你不这样觉得吗?人们总在白天有各式各样的事情需要忙碌,家人们会在白天分散,离开家门,直到晚上才会回到同一个屋檐下,再度重获幸福的团聚时光。”   “晚上,就是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阿莱娜对这个观点无法共情。   她有一个特别喜欢晚上九点开组会的导师。   所谓“晚间家庭团聚时光”,在她这里一般是“师生深夜互相讨伐时光”。   不过考虑到阿莱娜正在“妈妈”的屋檐下,她必须暂且低头,所以她只是沉默。   她用沉默表达异议。   “妈妈”觉得女孩在用沉默表达认同。   “我会在你出门时修剪花园,让它变得足够漂亮。”“妈妈”对阿莱娜说,“你可以出门,拜访一下住在这栋公寓里的其他住户,我想楼上的B先生和楼下的女艺人都会很欢迎你,他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精彩的演出,你随时可以去观赏。”   B先生?女艺人?   以及这栋楼里竟然还有其他住户?   阿莱娜走出房屋,回到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夜空下。   “妈妈”说要打理花园,但她还在收拾厨房,落后了阿莱娜几步,暂未从房屋里出来。   于是阿莱娜先溜进了花园。   “提姆?”   阿莱娜压着嗓音,分开那些快有她大腿高的茂草,在草丛里半蹲着寻找黑猫的踪迹。   黑猫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到了阿莱娜的后方。   “阿莱娜。”提姆在阿莱娜的背后说,“你蹲着身体在草丛里鬼鬼祟祟行走的样子很好笑。”   “……”   蹲着身体·鬼鬼祟祟的阿莱娜转过身,看见提姆牌黑猫在背后矜持地坐着。   “天哪,你不只会用石子和叶片扔飞镖,你还是一只精通语言艺术的小猫!”   阿莱娜一点都不为提姆的话生气,她只是伸出了双手,让自己两只手都落在了黑猫的身上。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真可爱!”   提姆:“……”   提姆觉得阿莱娜对于“可爱”的定义标准一定有古怪。   他本来是想用一句玩笑性质的话来调剂气氛,为才从屋内出来的女孩快速调节心情……虽然最终的成效也差不多,但是过程和他预期的实在大相庭径。   “我是说认真的。”提姆感觉自己的头顶都要被摸成平的了,他的那对猫耳朵不自觉地向后方塌下去。   提姆猫塌着耳朵说:“在我恢复正常并重新拥有人类的身体前,我在你眼里真的已经彻底不算是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孩了,阿莱娜,是这样吗?”   提姆的语气透着无奈。   阿莱娜摸他的手停了一瞬。   ——但也就停了那么一瞬。   “没错。”阿莱娜干脆果决地说,“猫是猫,人类男孩是人类男孩,虽然你们都是提姆,是值得信赖的同伴,是可靠的新朋友,但请放心,我只会趁你还是猫的时候尽情摸猫,等你恢复成人类模样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没有礼貌地摸你的。”   “……谢谢?”提姆试探地说。   红罗宾优秀的大脑刚刚原地拉爆了内存值,也没有想出除了说“谢谢”,他还能怎么回复这番话。   摸猫似乎对于阿莱娜来说就是最快速有效的放松。   摸猫也并不耽误她做正事。   提姆原本还觉得当下的处境真有点诡异,他暗自思考不动声色从女孩手底下溜走的办法,但是一眨眼,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阿莱娜带来的新情报吸引,他的大脑顾不上思考自己的猫躯正被摸来摸去的事了。   阿莱娜之前已经借纸条和提姆传过“妈妈有特殊能力”,“对方的影子形态怪异且十分介意泥巴”等消息。   这回,她可以把刚刚在餐厅得到的新鲜一手情报都当面告知提姆。   重要信息是:   一,这里大概率只有无穷尽的夜晚,并且时间流速和正常世界不同。   二,“妈妈”能够通过某种方式窥探“新来的孩子”的喜好,但是窥探的范围有限,目前来看并不算大。   三,“妈妈”提到这栋楼内还有其他住户。   四,“妈妈”会来打理花园。   在以上全部信息里,阿莱娜认为第四条最要紧。   她关心着提姆的安危,担心一旦“妈妈”进入花园,会很快发觉黑猫的存在,那对提姆来说会有风险。   然而对于提姆而言,令他反应最大的竟然是第三条。   “其他住户……B先生?!”提姆似乎被自己呛了一下,他咳嗽起来。   阿莱娜确定她看见提姆一瞬间变成了飞机耳。   阿莱娜赶快又伸出手,她像是给人拍背一样,用掌心顺着黑猫的后背。   “B先生怎么了?”阿莱娜好奇地问,“你对这个名字反应好大。”   提姆咳嗽了好几声,才平复了自己,但黑猫的胸腹仍可看见清晰起伏。   “我对所有简称是‘B’的男人过敏。”提姆认真地说。   ……好神奇的过敏原!   阿莱娜不理解,但她接纳并尊重。   “‘妈妈’说这位B先生和两位女艺人小姐给我准备了演出,我可以随时去楼上或楼下观看。”阿莱娜说,“我想我会先去看看这位B先生的表演。”   黑猫沉默了好一阵。   “我请求你。”提姆说。   一只商量的猫爪又搭在了阿莱娜的膝盖上。   “我们给他换一个内部称呼吧。”提姆语气莫名听起来很沉重,“我真的不想连续听见‘Mr B’这个简称了。真的。”   ————————!!————————   提姆:对所有简称为B的男人过敏(黑猫抖毛)   ——————   谁能明白我选择《鬼妈妈》作为第一个副本的小巧思,原作这位角色真的叫Mr B。   以及,段评打开了!   我一直等待着收到段评,等待了足足三万字,然后今天发现原来我根本没有把段评打开…… 第13章 第十三章:穿越屏障   阿莱娜有什么办法?她可是正在被一只黑猫恳求。   那她的选择当然只有一个——答应他!   “好的。”阿莱娜从善如流地改口,一眨眼就给那位Mr B起好了新的花名,她说,“那他现在是‘名字会让一只猫过敏’先生。”   “……”提姆冷静思考了数秒钟,他把这个略显拗口的新称呼接纳了。   它不够简洁,但它至少不会再让他心悸。   连续听着“B”这个字母在他耳边来回出现,真的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   “来。”阿莱娜向着提姆伸出了手,“你不能继续藏在花园中了,正好,我们一起到房屋的顶层去看看。”   “你确定?”提姆没有立即行动。   他提醒着阿莱娜:“我还不能穿越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唔。”阿莱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但我猜,你的聪明脑袋里一定有了办法?”阿莱娜问。   提姆也不知道这女孩为什么对他这么笃信。   也许在共同被卷入一桩神秘事件这样的奇遇下,信任的桥梁就是更好建立一点。   “如果我说我没有呢?”提姆反问。   很难说他的反问不带着故意成分。   可是阿莱娜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失望。   她依然很平和地看着他。   “那么可以听听我的想法。”阿莱娜说。   她不审判,不质疑。   她只是说她也有想法。   提姆想要先听听她的想法。   “泥巴。”阿莱娜伸出手指,指了指他们脚下正新鲜湿润的泥土,“‘妈妈’很介意泥巴被带进屋内,她提到了泥巴会让不受欢迎的客人也随意进入家门,我想泥巴可能是媒介,它也许能够帮你穿越屏障——至少是可以增加这个可能性。”   ——他们在这一点上完全想法一致。   但提姆仍没有直接表达赞同。   他提出了另一个观点。   “如果她对泥巴的感知能力很强烈怎么办?”提姆把他之前的顾虑坦白,“如果你只要带着泥巴刚刚靠近屋子,立刻就会被她发现,你有想过她可能会发怒,甚至立即对你发动攻击吗?”   “想过。”阿莱娜出乎提姆意料的给出了肯定回答。   她拍了拍自己折叠蹲着的腿,认真告诉提姆:“我跑步还算快。”   “……”   提姆在一本正经的阿莱娜面前有一点想要发笑,但他不觉得自己这算是嘲笑。   他确实觉得女孩的身上有着一种冷幽默,让她的话乍听上去,仿佛在和他插科打诨一般不靠谱,可同时她又是认真的。   她在认真思考着靠物理逃脱魔法追捕的可行性。   这也算是一种胆识过人的体现了。   “而且——”   可能提姆安静的时间略显长久,阿莱娜又说出了一个转折词汇。   “而且?”黑猫歪了一下脑袋。   阿莱娜的手覆盖在了黑猫的后背上,安慰地轻轻拍了拍。   “我会去当诱饵。”阿莱娜丝毫不勉强地说,“我的目标体积更大,我会在她发现时挑衅她,为你争取行动时间,然后我们分开逃跑。”   女孩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场行动里担任保护者的角色。   真奇怪。她明明认为提姆聪明过人,她会在一些决策判断上依赖提姆,可在未知的风险面前,她好像也准备好了当那个冲在前面的人。   提姆不常被安置在“被保护者”的角色上,从他开始接受训练,披上披风起,他就已经自觉把自己和“普通人”分隔开,他从一名普通哥谭富家男孩变成了一个守护者。尤其当他成长愈多,愈发能够独当一面,他距离“被保护者”的角色也就愈发遥远。   这种被人理所当然准备保护的滋味很……奇特。   甚至有些陌生。   她不认识我。   提姆看着阿莱娜心想。   她不认识我,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任何隐藏身份。   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并以另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很快决定要保护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他真的是普通人,一对普通男孩女孩在面对危险时,女孩自发去占据了“骑士”的位置,是不是也不太寻常?   提姆不确定。   他和各个身怀绝技的女英雄,女义警以及女罪犯打交道的时长远超出和普通女孩打交道,他不敢随意去下定论,怕陷入偏颇的刻板印象。   “提姆?”   阿莱娜又轻声呼唤了提姆的名字,她的声音很温和。   她的一只手又伸了过来,在提姆意识到以前,他头顶的耳朵已经往后方撇下去——   但阿莱娜没有摸黑猫的头。   女孩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胡须。   “你是觉得我的方案不够靠谱,还是只是走神了?”阿莱娜耐心地问,“我们的时间不太多,得尽快行动。”   身为义警——哪怕是临时变成了猫的义警——被一名普通人提醒要加快行动,它也微妙地触动了提姆的自尊心。   “来吧。”提姆飞快说,“你试试把泥巴带到房屋前的空地上,我试试自己能不能跟随你制造的痕迹走。”   他们还不必立即就到“进入房屋”这一步。   目前首先需要测试的,是证实的确能以花园里的泥巴为媒介,帮助提姆突破屏障。   黑猫行动矫捷,他已经又探索过花园,知道从哪个方向走距离房屋正门最远,能从侧面向房子悄然靠近。   “如果她来追逐我们,我会挡在前面。”行动时,提姆不忘这样强调。   他早该在阿莱娜说出那番话时就声明这一点,但这个女孩的思维方式太不同寻常,让他把这句声明都落后了不止一拍。   阿莱娜疑惑问;“为什么?”   好像她真觉得该她来保护提姆,她的角色分配天经地义。   提姆说:“这是方案优化后的战术。”   阿莱娜没有继续抗议打嘴仗,因为他们行动速度属实快,已经转眼来到了花园的边缘。   阿莱娜的鞋底提前踩过湿泥坑,她在空地上每走出一步,都能留下一个湿润的脚印。   提姆试着提起前爪,他踩着阿莱娜留下的脚印前行。   跟随前进很顺利。   他们的共同想法得到了验证——按着阿莱娜踩出来的脚印走,提姆顺利穿越了屏障。   穿越那道屏障时,提姆几乎屏住了呼吸,他调动自己全身感官,去仔细体会从那层看不见的,先前牢牢阻拦着他的屏障穿过的感受。   ——它一定是具备某种契约性质的魔法屏障。   他感受到那层力量短暂对他产生了排斥,让他的前进出现轻度阻力,随后很快,那层力量自他身上扫描到了“通行许可”,它又将他放行。   阿莱娜并不清楚所谓屏障的具体位置,毕竟对她来说,在房屋和花园间来去仿若呼吸般简单随意。   她只能凭感觉,感觉她和提姆已经走出了不短距离,距离房屋也已经很近了。   阿莱娜放缓了速度,询问:“提姆?顺利吗?”   “顺利。”提姆在后方说,“我在你后面,已经穿越了之前拦着我的东西。”   阿莱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说:“太好了。”   “但是你的鞋子可能不太好。”提姆在后方继续说。   他目前的视野高度,恰好能看清女孩已经一塌糊涂的鞋。   或许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程度说轻了,那双本来是浅色的休闲鞋看起来已经再也恢复不了本色,面临着颜色完全损毁的厄运。   “别在意。”阿莱娜痛快地说。   “我会赔你的。”提姆在这种细节上有着奇特的坚持。   这种坚持倒是和义警身份,安全责任等都无关,它来自他自幼受到的教育和成长环境的熏陶。   假设阿莱娜是一名陪同布鲁斯出席社交场合的女伴,而她的鞋子在宴会上发生的意外变故中损伤——哪怕只是满钻水晶鞋掉了一颗钻石这样的微损。   隔天,该品牌的公关部和销售部便会亲自携带当季新品,上门至女伴家中,让她亲自挑选合心意的新款作为赔偿。   全套费用包括上门服务费当然都由韦恩出。   当消费单混合着公函文件一块送到办公桌前的时候,提姆没少替布鲁斯签过这样的账单,他熟悉整个流程。   ……不过阿莱娜不一定会喜欢这种流程。   她还是学生,她也许更愿意一切办得低调点。   阿莱娜可不知道提姆的脑子里正在转着些“对韦恩来说很正常”的念头,前方就是房屋的外走廊,再走两步就要踩上台阶,她在台阶前停下。   “提姆。”阿莱娜盯着台阶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提姆迅速回应:“请说?”   阿莱娜用摆在走廊固定位置的清洁用具先擦了擦鞋底,然后她试探着站上台阶,确定屋内静悄悄的,“妈妈”   看起来没有忽然暴起,怒吼着从屋内冲出来的迹象。   接着,她转过身,向着台阶下的黑猫伸出手。   “你的爪子不要碰到台阶。”阿莱娜伸着手说,“让我试试看把你抱上来。”   提姆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他最终还是允许了这个提案。   黑猫呆在门廊的台阶下方没动,让女孩将他托着前肢抱了起来。   他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四肢僵硬得像只假猫。   阿莱娜抱着黑猫站在房屋外走廊转角,她屏息凝神数秒,和提姆一起竖着耳朵听屋内的反应。   屋内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方案可行。   “先就这样。”阿莱娜果断道,“我抱着你在房屋区域行走,但我们现在不进入主屋,我们还是先去楼上的‘名字会让一只猫过敏’先生家看看。”   直接带着黑猫进入有“妈妈”在的屋内,未免太像一种露骨的挑衅。   阿莱娜抱着提姆走上了沿房屋外墙打造的楼梯。   在铁楼梯轻微的咯吱作响声里,他们抵达了楼顶。   整栋楼原来一共有住三家住户,这里是三层带地下室的楼房公寓结构。   那位简称是“Mr B”的先生住楼顶,被“妈妈”提到的女艺人们住楼底地下室,至于“妈妈”,则是把连接着地面的一二层划作自己的地盘。   当亲眼见到那位“B先生”时,提姆狠狠松了一口气。   对方和他熟悉的那位“B先生”实在没有任何关联,他一眼就知道他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个物种。   也是,假如他所熟知的那个B先生也在这里,恐怕这一切都已经提前结束了。   住在公寓楼顶的这位“Mr B”正盯着阿莱娜瞧。   他把目光短暂投向了黑猫,又落回到女孩的身上。   “小姐,你似乎带了一位未被邀请的客人。”   ————————!!————————   住在公寓顶楼的“Mr B”对提姆:你没有被邀请!   提:换成另一个B说这句话,我将立刻破防:) 第14章 第十四章:荒诞演出   这位“名字会让一只猫过敏”先生的个头很高,身体宽大。   他有着一副距离人类较远的面貌,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蓝色,有着香蕉般的长脸,八字型的卷翘胡须,穿黑金色的马戏团制服,戴黑色高筒礼帽。   他长得如此怪异,足够让一个在和平安定环境里生长的普通女孩吓上一跳。   提姆看见他第一眼,觉得这个形体怪异的男人完全可以和哥谭有名有姓的犯人们坐一桌。   他加入他们一定毫不违和。   提姆担心阿莱娜,他在蓝脸男人朝阿莱娜走近时绷紧肌肉,黑色的猫尾巴在身侧垂下,并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起来。   阿莱娜表现得很镇定。   ——至少她看起来真的镇定。   女孩没有为“B先生”怪异的容貌惊呼,也没有在对方的靠近下战栗。   当对方话语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盘问她,她更没有退缩。   她的脚跟稳稳定在了原地,还抬头看着高大的蓝脸怪人。   只有提姆通过两人当下略微越界亲密的姿势感受到:阿莱娜的心跳其实悄悄加快了。   黑猫静静待在女孩的臂弯里,用身体贴着她,传递一点微薄的安慰,也做好了随时一跃而起出手的准备。   “我带来了一位未被邀请的客人?”阿莱娜开口回应男人的声音也平稳,谁也听不出她还是有点紧张。   她语气讶然,好像蓝脸的男人刚刚讲了一桩奇闻。   “先生,你的话听起来真奇怪。”阿莱娜态度坚决地否认,“这里明明只有我一位客人。”   蓝脸怪人B先生缓缓弯下腰,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块缓慢倾斜的石头,身体投落下的阴影随之一块将阿莱娜笼罩。   “我不认为自己的双眼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怪模样的B先生瓮声瓮气地说,“恕我直接问,你的手臂里抱着的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阿莱娜面不改色地回答。   警戒的黑猫在她臂弯里差点呛了一下。   什么?   这是什么回答?我是她的一部分?   提姆和正俯身在两人前方的B先生一样迷惑,他们都觉得阿莱娜给出了完全不在预期范围的回答。   “……”   B先生保持着弯腰姿态,像一块将坠未坠落在阿莱娜头顶的石头,陷入一阵怪诞的沉默。   半晌,蓝脸怪人又开了口。   “……你的意思是。”B先生语调拖得很长,每一个词组间都有着分明的停顿,“小姐,你,一个人类女孩,却拥有这样一只毛色脏乱的,秃头尖脸的黑猫,作为构成了你这个人类的一部分?”   B先生说的话有点拗口。   不过身为在场唯二听众,阿莱娜和提姆都明白对方在表达什么。   “是的。”   阿莱娜依旧面不改色。   提姆开始佩服这姑娘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了。   同时他听得见她心跳如擂鼓。   阿莱娜一面在静悄悄的紧张,一面还不忘在蓝脸怪人面前维护提姆的容貌:“以及你说错了,先生,他毛色一点都不杂乱,他也不秃头尖脸,他明明是只非常可爱的猫。”   阿莱娜强调道:“这是组成了我的重要一部分。”   那对向上蜷曲的八字胡须开始在B先生脸上颤动,他香蕉般的长脸上肌肉也颤抖起来。   那似乎是一种发怒前兆。   蓝脸的B先生看起来忍受不了眼前女孩的胡言乱语了。   他准备按规则行事,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我很孤独。”阿莱娜毫无预兆地说。   这句突兀的话把B先生的发怒前奏打断了。   它也打断了提姆的应战准备。   阿莱娜收紧了些环抱着黑猫的手臂,她继续抬头看着怪模样的B先生:“我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欢迎我的,这里的一切也都按着‘妈妈’所说,都是为我准备的——包括这只我在花园里找到的猫。”   “……”   当“妈妈”这个词被阿莱娜说出口,提姆确定他从面前这个高大的蓝脸怪人身上看见了瑟缩。   看来即使是在原住民中,“妈妈”也属于地位超然的那个。   “长久以来,我一直感到一种难以挣脱的孤独。”阿莱娜继续说。   她正站在一个几乎称得上怪物的高大男人面前,冷静地进行自我剖白。   “来到这里后,我才得到了无条件的关心,得到了‘妈妈’精心准备的礼物,我把这只猫也看作是‘妈妈’的礼物之一,把他带在身边能帮我抵御那种无处不在的孤独感,他构成了现在这个感到幸福,愿意来楼顶看演出的我,所以我说他是我的一部分。”   提姆竖着耳朵,和又沉默下来的B先生一起把阿莱娜的话听得专注。   “先生。”   阿莱娜抱着黑猫,她反过来向着B先生走近一步:“你说猫不能和我在一起,你否定他是这个‘快乐的我’的一部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其实是在暗示我,其实‘妈妈’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都是为我而准备的,我的愿望在这里并不会被实现,我的孤独感在这里也无法真正得到消除——你在通过这只猫向我暗示这些信息,是这样吗?”   那张香蕉般的蓝色长脸上,垂坠的面部肌肉又颤动起来。   但是这一回它们传递的情绪是紧张。   “不,不,不,小姐。”蓝脸的B先生紧张地说,“可千万别这么说,‘妈妈’怎么会欺骗你?那位女士一定是这里最在乎你的人,你可千万别让她听见你怀疑她的话,她会非常生气,也会非常非常伤心。”   说完这些,他高大又怪异的身体胸铺起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以缓解高度紧张的情绪。   提姆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正需要呼吸。   也许那只是对方表演“缓解紧张”的动作。   但至少接下来,这位B先生不再与阿莱娜计较她带了“未受邀请的客人”的事了。   他好像在一阵剧烈的紧张情绪侵扰后,当机立断放下了部分规则,对阿莱娜带着猫来看演出的事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不触犯更核心的“铁律”。   蓝脸而高大的B先生的演出很荒诞不经。   他指挥着一群跳鼠表演马戏。   那些像士兵一样懂得排列阵形的跳鼠得到了阿莱娜寥落的掌声,她鼓掌鼓得很客套,像一个被强行征去听不感兴趣的学术研讨会的学生。   给予了基本尊重,但论热情度的话不高。   提姆的注意力落在那些跳鼠,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对它们有攻击欲。   奇怪,这是因为他变成了猫,还是因为他的直觉已经先于逻辑探知到了某种信号?   黑猫不方便在有第三者在场的前提下对阿莱娜讲话,他为了提醒女孩,只动了动那条他已经又服帖收回身侧的长尾巴。   黑色的尾巴缠绕上了女孩的小臂。   ——然后被阿莱娜拉了一下。   “……”   提姆发誓他没有动手,是那条猫尾巴自己动的手。   它反过来就将女孩的手背拍了一下。   “太棒了,不如我们就这样给跳鼠们的表演鼓掌吧。”阿莱娜说。   提姆知道阿莱娜的话里不掺杂任何讽刺,她是发自内心地真在提议。   但正因如此,他格外担忧了一下她的精神状态。   看完了蓝脸B先生的演出,接下来还有一场位于公寓楼地下室的演出。   阿莱娜和提姆一起见到了“妈妈”口中的女艺人。   这场演出比跳鼠马戏还要荒诞不经。   公寓楼底下的地下室竟是一座小剧院,铺着鲜红的地毯,天花板上有倒挂的蝙蝠。   女艺人们的演出压轴节目是空中飞人。   阿莱娜个人认为,女艺人们的演出要比楼上的跳鼠马戏更精彩一些,当然它也尺度更大一些。   她在两位女艺人刚登场亮相时,忍不住用手挡住了提姆的眼睛。   “我的天。”她说,“这不是小猫咪能看的东西。”(1*)   提姆:“……”   提姆已经放弃提醒她,他其实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年轻男孩了。   ——而且他看过远比这种演出更夸张的东西。   女艺人们的演出称得上精彩。   提姆却似乎比在楼上更加紧张。   “怎么了?你还好吗?”阿莱娜用手抚摸着黑猫的后背。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手指尖下方,透过那覆盖着黑猫身躯的一层细密茸毛,黑猫的身体肌肉已经又绷紧了。   趁着剧院舞台上女艺人正纵情高歌,提姆低声回答:“没什么。”   阿莱娜看起来没有轻信。   “真的?”她再问。   提姆被承托在她的臂弯,黑猫似乎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只是对于我而言,这场演出的要素有点太过于齐全。”提姆勉强又解释了一句。   但他不能继续解释它为什么“要素齐全”。   剧院,马戏表演,空中飞人,再加上蝙蝠……不仅仅是他,他想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来自他那个“家庭”的人,他们都会很难不紧绷。(2*)   这一切太过巧合。   提姆在脑海里演绎了许多种可能性,他试图把这宛若量身打造的要素和迄今经历结合在一起,试图从中找寻到这一切是个有针对性的阴谋,是在暗暗指向更庞大目标的线索细节。   但是提姆难以挖掘出这样的细节。   这让他感到了轻微的挫败。   女艺人们在演出即将落幕之际,拉着吊环从舞台上飞过来,朝着观众席上的阿莱娜长长伸出了手臂,想要将她拉起来,让她加入这场演出的落幕定格秀。   阿莱娜只是抬头看着飞来的她们,她的双手仍然环绕在黑猫上。   “不了,谢谢,你们的演出很精彩,我希望这场落幕只属于你们两位。”   阿莱娜客气地拒绝了被拉上台,她选择继续坐在台下观看,为她们创造掌声。   女艺人们和楼上的B先生一样,没有对阿莱娜带猫进入剧院的事做阻拦,她们也尊重了她的选择,只是神色上带着遗憾,在靠吊环绕观众席上空一圈后,又荡回到了舞台上。   至此,“妈妈”为“新来的孩子”安排的两场演出均已结束。   ————————!!————————   注1:《鬼妈妈》电影原作里,女艺人们的演出这块的确很“豪爽”。   注2:马戏,飞人,蝙蝠,剧院——这些的确都是电影里有的要素,不是什么阴谋,但它们触发了提米的警戒神经。   ————   作者碎碎念:   进展似乎有点慢,我的节奏总是慢吞吞的,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给文案增加了一小段新介绍,也是写这个双人冒险设定的想法内核:   【剥离掉头衔,身份和所有标签,最终,你成为你。   ——并仍然会有人爱你。】 第15章 第十五章:换个姿势   演出结束之后,接下来等待着的会是什么?提姆和阿莱娜谁也不确定这一点。   提姆还有一点沉浸在之前的思考里,他很难放松对蝙蝠,飞人等要素的关注度,总是不停地要去想,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它们仍然指向一个家庭阴谋的可能。   阿莱娜则抱着他,动身离开了剧院。   那对艺人姐妹花在表演结束后像是魔术师帽子里变出的鸽子,已经一转眼不知道飞去哪了。   当阿莱娜掀开垂挂在剧院门口的门帘,一股冷冽的夜风扑在了她的脸上。   剧院内部温度较高,这一点和现实世界里的剧院一模一样,站在剧院的门口,能感到鲜明的室内外温差。   “啊嚏。”   黑猫提姆忽然在阿莱娜的手臂间打了个喷嚏。   他好像在沉思里被夜风成功偷袭了鼻子。   “冷?”阿莱娜立刻把一条胳膊横在了黑猫的脸前方,替提姆挡风。   提姆感觉自己的脸部前方笼罩下阴影,但是这种阴影和在楼顶上时被蓝脸的“B先生”逼近不同,它没有任何侵略性,充满了对他的庇护意图。   那种感觉自己被普通女孩抢走“骑士”角色的滋味又回来了。   “只是灰尘。”提姆在阿莱娜的手臂遮挡下回答。   他的声音透过女孩的手臂传出来,变得有点闷。   这座地下室剧院在阿莱娜和提姆观看演出时尚算干净,空荡荡的观众席位上哪怕仅坐了一个带猫的阿莱娜,也可以看出来周围座椅都还整洁,空气里也没有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然而,随着演出结束,也随着阿莱娜正在离开剧院厅,这座剧院的清洁度就好像被施了灰姑娘的十二点钟魔法,也正在缓缓消散。   阿莱娜没有再说什么,但她保持着替黑猫挡风的姿势,快步离剧院门口的门帷更远了些,把开始有尘埃浮动的剧院甩在了后面。   从地下剧院到地面有一段石头台阶。   提姆终于想起来,还有件事他其实早该做了。   “阿莱娜。”提姆叫了女孩的名字。   阿莱娜回给他一个音节:“嗯?”   “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姿势了?”提姆矜持地说。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已经在阿莱娜的怀抱里呆得足够久了,这严重超过了他与异性近距离接触的平均时长。   该死,他刚才那句话可能还有点古怪,可能存在引申歧义。   他为什么不多仔细思考一会,让自己说出口的话能够再得体一点?   提姆一向很擅长自我谴责。   他几乎立即为自己刚刚不经缜密思考的话感到后悔。   不过阿莱娜似乎半点没往歧义的方向去想。   “现在这个姿势不好吗?”女孩只是疑惑地反问。   她的手臂也还一条挡在黑猫的脑袋前面,继续抵御着楼梯窄道里分外强烈的风,另一条则托着黑猫的身躯。   “我想你的手臂可能已经累了。”提姆为阿莱娜的不多想松了口气,他委婉找着理由。   然而下一秒这个理由被证明没有用。   “我不累。”阿莱娜轻松地说,“你不知道自己抱起来多轻。”   不,他不轻。   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也只是看起来瘦,其实他的体重超过了170磅——当然,和“家庭”里的其他多数人相比,他可能还是略轻了一点,迪克与杰森都比他要重,尤其是杰森,谁和杰森相比都会显得比较轻。   布鲁斯勉强除外。   提姆很快又给自己找好了第二个理由:“它可能还让我有一点不方便活动,如果接下来发生意外,我需要迅速从你的手臂上离开,我可能会在进行跳跃等动作的时候伤到你。”   这不完全算托词,是确有其可能性。   提姆知道自己这副黑猫身躯的爪牙多锋利,他用它们割开篱笆捆绳,打磨过石片,阿莱娜的皮肤明显不会比麻绳和石头更坚韧。   阿莱娜抱着黑猫,已经走到石头楼梯中段。   “可是,从房屋地形上来说,我们现在依然身处在公寓楼栋范围内。”阿莱娜思考着说,“我不能随便把你放到地面,提姆,你有可能再被那种我看不见的力量赶回花园,也有可能很快被‘妈妈’发现。比起那样,我宁愿你继续在我这里,你需要跳出去的时候直接蹬我的胳膊也没关系。”   “不行。”   提姆否定的非常干脆。   他绝不会认为这种事情可以“没关系”。   阿莱娜把它说出来的语气太自然,也太轻松了,好像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胳膊会破皮流血,对于潜在受伤风险缺乏概念一样。   又或者是她都知道明白,她就是不太在乎。   提姆和阿莱娜的认识时间还没有那么久,他总是不断在内心里更新对于她的形象画像。   阿莱娜在日常生活里,可能是一个比较擅长给予,同时又不太计较自身损失的人。   ——提姆如此在心里更新了对她的备注。   他同时还想起了阿莱娜和楼顶蓝脸怪人的对话。   阿莱娜当时说她很孤独,她的心跳依然带着一点应付未知风险角色的紧张频率,可那时候也靠着她的提姆能感觉得到,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女孩的真实情绪似乎没有多少波动,   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临机应变,给蓝脸怪人制造压力的话术。   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侦探的解谜天性在提姆的血液里流淌,他发现自己已经比在游乐园的外广场上更想要探索她。   “总之,我还是希望能够换个姿势。”提姆说,   他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诉求,而这回阿莱娜接纳了它。   阿莱娜是一个对待事情有着自身看法,但如果提姆坚持,她也会尊重他人的第一感受的人。   ——黑猫转移到了她的肩膀上。   “这样你的脚依然不会落地,活动空间也更大了。”阿莱娜拍了拍已经站到她肩膀上的黑猫,为自己找到的折中解决措施而欣慰。   提姆踩了踩阿莱娜的外套,发现外套面料还算厚实,隔着里外至少两层布料,他的爪子在进行起跳动作时也没那么容易刺伤她了。   他对于自己的新席位也接受了。   他们已经快要走回地面。   阿莱娜主动提及了“妈妈”说会打理花园。   “不知道花园已经被‘妈妈’打理成了什么样。”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好奇,在接连和“妈妈”单独相处过两回之后,阿莱娜觉得自己再和对方打第三回交道时,一定可以大幅度降低紧张。   提姆想要说其实如果不是靠近倾听她的心跳,别人一般也很难意识到阿莱娜的紧张。但是这样说好像在提醒强调他们不久前的亲近接触,而且在暗示他本人有仔细听过她心跳。   他的确会被熟识的人偶尔抨击为“控制狂”,“窥探狂”,“过度探索”,“掌控感过激”……以及其他等等。   但这不代表他想要在一个新认识的女孩面前表现像个变态。   提姆咽回去了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他只口吻由闲谈变作严肃:“不管成了什么模样,你从现在起都要更加小心。”   提姆对阿莱娜严谨叮嘱。   从丰盛佳肴到演出招待,这一切都属于糖衣炮弹中的“糖衣”部分。   当“糖衣”仿佛无穷尽般朝人袭来,意味着“炮弹”紧随其后,也已经距离人并不遥远了。   “我会小心。”阿莱娜认真地说。   彻底回到地面时,来自花园方向的闪亮光芒即刻抓住了阿莱娜和提姆的注意。   ——花园的确变得很不一样了。   它此刻流光溢彩,原先黑黢黢的花园变成了一座缤纷美丽的动态流光花园。   “亲爱的孩子,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做的改造。”   “妈妈”的声音从房屋一层室内传出来。   她本人不在室外。   “妈妈”看起来像是忙活完了花园改造之后,已经又返回到屋内去等待阿莱娜看完演出归来。   又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她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来到过室外,她只是待在她那领地般的房屋内部,就可以远程改造外面的这座花园。   “去花园里看看。”提姆低声在阿莱娜的肩膀上指挥。   阿莱娜提高了分贝,向着屋内说:“它很漂亮,谢谢你,我现在可以立刻进去看看吗?”   “妈妈”在屋内回答:“当然可以,尽情去探索你的花园吧。”   提姆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的小毛团,他尽可能缩减自己的体积,让他在阿莱娜的肩膀上看起来更小,更不易惹人关注。   提姆牌小毛团在阿莱娜肩轻轻地说:“你和他们说话都很有礼貌。”   “他们”,指的自然是这个怪异鬼屋里的所有原住民。   提姆之前没能见证阿莱娜和“妈妈”的交流,他也无从想象这个女孩是如何跟那位疑似鬼屋核心的女士对话,他只能猜测那一定不容易,并且他几乎没有去询问过细节,他怕太详细地询问回忆,会诱发对方的心理不适。   但从楼顶上见到阿莱娜和“名字会让一只猫过敏”先生交流起,他又更新了自己对于阿莱娜的认知。   她礼貌,镇定,内心里有着紧张,做事却依然有条不紊。   “我习惯对于所有沟通对象保持礼貌。”阿莱娜说。   “即使他们可能对你怀有恶意?”提姆问道。   他的声音很好奇。   “对我怀有恶意,和真正伤害到了我,这之中依然有一段距离。”阿莱娜回答,她平静泰然得像是一位哲学家,“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态度动摇自己的情绪,同样的,在对方真正试图伤害我之前,我都会保持中立的态度对待对方。”   ————————!!————————   爱情的起点万万千千,”好奇心“也是一条奇妙的起点线。   以及感谢在本章用体重打酱油的布鲁斯,迪克以及杰森。 第16章 第十六章:关于“恐惧”   “你不会感到恐惧吗?”提姆没有忍住,做出了进一步的追问。   当他问起这句话时,他和阿莱娜已经来到了焕然一新的花园。   这座被改头换面的花园比之前隔着距离观看还要漂亮。   那些荒废的石头路和快要有人腿高的杂草都不见了,花园道上那个生锈的铁艺拱形花架也铁条变回到锃亮,开着花的藤蔓缠满架头。干涸的溪流恢复了流水潺潺,横跨在溪流上的废弃石桥直接彻底换了一个材质,它成了一座流光四溢的水晶桥。   在穿过水晶桥桥洞的下方溪水里,还漂浮着金色的睡莲,它们会发光,星星点点亮光从碗口大小的花蕊里浮上来,像是萤火虫在睡莲里安了家,光点和水晶桥的光芒交相辉映,让以桥为圆心的一片区域都越发明亮。   提姆灵敏的猫鼻子闻到了强烈的玫瑰花香气,让他又有点想要打喷嚏。   “刺鼻。”提姆猫蹲在阿莱娜的肩膀上小声咕哝。   阿莱娜还没有回答提姆追问的问题,她的目光在全新的花园里四下游弋,她和提姆靠得那么近,想要不听见提姆的抱怨是如此不容易。   “至少她没有为我变出一片以白花香气为主香调的花园。”阿莱娜安慰着提姆,“那可比浓郁的玫瑰香要糟糕多了。”   缩成毛团的提姆在阿莱娜肩上抖了抖毛。   “赞同。”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的提姆深表赞成,他一定会怜悯处在一片浓郁白花香里的自己,“那和掉进了爆炸的城市排污下水管道有什么区别?”   白花香里含有吲哚,那是一种非常“亦正亦邪”的成分。吲哚被轻度含有时,闻起来是芬芳花香,被重度含有时则会变成酸腐粪臭。(1*)   通常来说,“掉进了爆炸的排污下水管道”应当只是一种形象的比喻,可是提姆提起它时的态度十分真情实感,就好像被勾起了极度不美妙的回忆。   这让阿莱娜很难不好奇。   “你掉进过爆炸的下水管道么?”她好奇地问。   “……”提姆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他非常生硬地把它绕开,他反过来对阿莱娜说,“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阿莱娜怀疑提姆掉进去过。   尽管她很难想象提姆是为什么掉进去过。   不过阿莱娜还是很配合地将话题转开了,她也还记得自己没有回答提姆的问题。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在面对‘妈妈’和那位蓝脸先生的时候都很紧张呢。”阿莱娜说。   由于不久前刚进行过自我谴责,提姆听她这么说,第一反应又想的有点多,他想起了自己那微妙而尴尬“听心跳”行为,差点怀疑阿莱娜是在暗示他的小动作她都知道。   但随即提姆反应过来,以上全是他想太多了。   女孩明明亲自对他谈起过面对那些原住民时的紧张。   “我知道你提过你的内心有些紧张。”提姆不希望被阿莱娜当成笨蛋,他马上强调了自己还没有在短短一小段时间里,就立刻忘记了对方的话,“只是紧张……紧张和我提到的‘恐惧’不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的区别在哪里?”阿莱娜没有把提姆当笨蛋,她一直都把他当做一个聪明男孩。   她耐心地想要知道两人的话之间的差别,同时她沿着花园道朝前走,垂挂在花园墙上的紫色牵牛花向她吹奏起银色喇叭。   提姆被忽然动起来的牵牛花分了一下心,他在阿莱娜的肩膀上迅速沉肩弓背,充满了随时准备和牵牛花开战的气势。   阿莱娜被提姆炸起来的毛戳到了下巴和一点点脖颈上的皮肤,那有点痒,让她忍不住往没有猫站的那边肩膀歪了下头。   提姆的小猫毛持续挠着人,他本身却对此毫无自觉。   直到确认那些牵牛花暂无威胁,那些银色喇叭里也不会喷射出植物神经毒素,提姆才缓缓收敛,不过依旧对四周奇异花卉保持着警惕:“紧张是一种比‘恐惧’要重量层级更轻的东西。”   他开始解释,并以他自己作为例子:“就像现在,这些明显不同寻常的植物会让我紧张,但这种紧张有时可以看作是良性的,它会最大化激活我的反射神经,调动我的肌肉,让我提升戒备心,也让我做好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但是恐惧……”   提姆说到这里轻微停顿,似乎需要一点时间进行梳理。   “……但是恐惧是更加具有毁灭性的情绪。”提姆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恐惧不会像紧张那么和善,它更用力地攥紧人的精神,像一把随时要落或已经落下的锥子,一下下戳刺人的神经。”   “所以有人在面对恐惧的目标时会僵硬麻木,他承受着恐惧带来的麻痹和痛楚,一个富有才能的人会因为恐惧忽然沦落成无能之人。”   “还有的人在恐惧面前会愤怒,会偏激,会被激发出与恐惧相联的全部创伤,于是一个光辉伟岸的人也有概率一下沦为疯子,一个曾经热情外向的人也会变得冷漠封闭,一个曾一心向善的人,有可能被恐惧逼成一个想要毁灭一切的人。”   提姆有点关不住话匣子。   这对他来说非常罕见。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没有任何称号头衔冠在头顶,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女孩不知道他,她不会由于他的话做出任何联想。   所以……   所以他可以说出一些他不常对别人说的东西。   “……我见过很多恐惧的人。”提姆轻轻地说,“他们已经被恐惧困扰了太久,哪怕只是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应激,他们绝不可能在‘可能心怀恶意的人’面前保持情绪稳定。”   他们会像火药一点就着,会像已经汹涌翻滚的海浪瞬间掀起情绪海啸。   当然还有一些人,他们要更稳重一点,但那份稳重来自于多年的经历为他们铸就出了厚而坚硬的硬甲,他们用这层坚固而密不透风的硬壳裹住自己,只在恐惧的驱使下露出一双警惕的,充满审视的眼睛,恨不得将每一个靠近的对象都拆解研究一万遍。   ——包括他自己。   提姆想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这个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女孩,为什么不会在心怀恶意的人面前被左右情绪。   她为什么不恐惧?   哥谭永远不缺心怀恐惧的人,不缺被恐惧驱使的人,这座城市的阴云会公平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无论是身负多种技能的义警还是讨生活的普通人。   阿莱娜已经在花园道上走了很久,她完整走过了那面有牵牛花吹喇叭的花墙,又穿过了花枝藤蔓缠绕的拱形花架。   直到来到有睡莲盛放的溪流和水晶桥边,她终于听提姆说完了提姆想要说的话,于是她把步伐停下。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提姆,我并不一定不会恐惧。”阿莱娜耐心地回答着提姆的问题,她的话里也透出一股斟酌,似乎一路都在边听边思考着提姆的话。   “但你目前仅仅只是表现出了‘紧张’。”提姆再度强调着“紧张”和“恐惧”的差异,尤其是两者的轻重等级。   阿莱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幸运。”女孩的手落到了肩膀,她没有去大肆谈论自己是个多么情绪稳定的人,是个多么坚强到跃然卓群的人,她只是摸了摸肩膀上求知欲旺盛的黑猫。   “幸运?”   黑猫在她的肩膀上偏着头。   “没错,幸运。”阿莱娜肯定地说,“我看起来情绪相对稳定,看起来在未知风险面前也只是紧张,能保持镇定态度去推进事情,这有可能是我确实有某种性格天赋,但这也更有可能只是幸运。我只是幸运的一直生活在一个这套应对方式可以生效,事件严重度没有超过我处理范围的环境里。”   她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险恶,没有被命运的撬棍殴打,没有陷入过绝望的绝境。   “所以……”黑猫在阿莱娜的肩膀轻轻地说,“那些一直处在恐惧里,那些总是很容易被恐惧牵动内心的人,他们都是不幸运的人。”   话刚说完提姆就感到自己的脑袋被拍了一下。   阿莱娜手掌向下,非常干脆地拍了把他的猫脑袋瓜。   “……?”蓝眼睛的黑猫在女孩肩上抬起头,竟然能从一张猫脸上看出发懵。   提姆完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挨了一下,即使阿莱娜的力道很轻。   “别那么尖刻。”阿莱娜说,她又揉了揉提姆的脑袋,“我听出你语气里的讽刺了,提姆。那些长期心怀恐惧的人,只是经历了许多困难的事,并且还一直在尝试着处理困难的人。”   “……你认为他们在一直试着处理吗?”提姆沉默了片刻后才又问。   “是的。”阿莱娜说,“他们完全可以靠逃避来远离恐惧,但他们没有,长期与恐惧作伴,说明他们一直应对恐惧。”   这场谈话始于提姆对阿莱娜的好奇和探索心,但说到了这里,它好像已经略微偏离初衷,变成了延伸出去太远的一个话题。   提姆决定适时地将它收住。   “好了。”提姆尽量不突兀地说,“我现在可以确定,改造这座花园的能量和之前在空地上拦住我的屏障能量是同一种了。”   “……”   换阿莱娜沉默了片刻。   阿莱娜觉得话题切换得还是很突兀。   但是比话题切换更重要的是——提姆不是和她一直在讨论紧张和恐惧的差异,讨论一个带着一点哲学心理性质的话题吗?   提姆的脑袋什么时候额外开了一条新线程,把花园能量和空地屏障能量都对比完成了??   ————————!!————————   提姆:我的话题转移一点都不突兀!   阿莱娜:?……??   ————   注1:常见白花香花卉有茉莉,橙花,香水百合等,它们在高浓度聚集的时候的确是臭的,有人在白花浓度高的地方会头晕,会莫名其妙闻到酸臭味粪便味,其实都是吲哚太浓了在作祟。 第17章 第十七章:花园讨论   “……”   阿莱娜保持着沉默,她还是无法理解,提姆是怎么做到在看起来和她认真讨论的同时,还悄无声息做完了其他更重要的事。   而且还有——   提姆是怎么比对的两种能量?他用什么去感知到了能量?   阿莱娜沉默了至少有三分钟那么长,她微微偏过头,顶住了被提姆的小猫毛挠脖子的瘙痒,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提姆瞧。   提姆跟着陷入沉默,他有点心虚,小心翼翼地在阿莱安肩膀上挪动一小步。   ……阿莱娜为什么不说话?   是他话题转折得还是太生硬突然,还是说,通过他前面不小心轻度自我暴露的信息,让阿莱娜终于觉察到了某种异常?   她是不是正在进行某种有端联想?   让提姆不过度思虑,大概就像让蝙蝠侠忽然变得和超人一样热情温暖同等的困难。   但正当提姆已经考虑着假若阿莱娜真发现了什么,对方即将对他进行盘问,他又将要如何妥善应对的时刻,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穿过两条前腿的下方,女孩柔软的手掌托住了他的胸腔两侧。   ——他被阿莱娜从肩膀上抱下来了。   阿莱娜谨记着提姆的猫爪不宜踩踏地面,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明确告诉她,这座花园的改造能量和之前的屏障能量同源的此刻,她不能赌提姆仍然能在花园里自由活动的概率,她便半抱半提着黑猫,视线四下打量一周,然后瞄准了近在几步外的水晶桥的上桥台阶。   阿莱娜到台阶上坐下,被她提着的黑猫随之被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提姆被提在半空中片刻,他的前腿条件反射伸得直直的,两条后腿也垂得直直的。   如果可以去掉头来看,他简直是一只直角猫。   当阿莱娜把他放到腿上,提姆的四条腿一接触到支撑就想要翻身,他发现自己已经逐步有了点猫科动物的本能,比如说想要把肚皮藏在最底下。   ……但他没有翻过去。   因为阿莱娜的手抢先一步放在了他的肚皮上。   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它在提姆迄今为止的生命中前所未有。它好像过度亲近,几乎还有点冒犯,可同时他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只猫,他还知道,自己已经接连几次被女孩忘却了人类身份,单纯被当做一只会讲人话的黑猫对待。   在人类身份临时消亡的境遇里,他好像也不能和阿莱娜谈论这样有点冒犯个猫隐私。   阿莱娜的手轻轻抚摸了提姆的肚皮。   她微微施加压力,开始用她的手掌在提姆的肚皮上轻轻揉搓。   “……阿莱娜?”提姆必须得赶在女孩的手意图“地毯式”摸他的肚皮前出声。   必须。   一定。   立刻!   阿莱娜听到了提姆叫自己,她的手上动作略微减缓,她一面像是要在提姆的肚皮上摸索出什么一样,一面回应道:“是的,提姆?你可以说话,我会听。”   “你能停止摸我吗?”   提姆不是没有考虑过更委婉的说法,但最终他选择了最直白的问法,因为这样更高效,   “你是……你想要在我身上找到什么?”直白提出申请的同时,提姆不忘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在找证据。”阿莱娜一本正经地说,“找你其实是一只超能力小猫,能够同步处理多个问题,还能运用我不知道的办法去感知魔法能量,凭空做出对比分析的证据。”   阿莱娜不完全是开玩笑。   从阿莱娜的角度来看,提姆作为一只猫,上能运用聪慧头脑去收集线索,分析困难问题,下能灵活的就地取材,精准投掷石子飞镖。   左还能驻守花园,远程为在屋内的阿莱娜提供行动指导,右则能掌控自身的大脑多线程工作,像只魔法黑猫一样感知到并分析未知能量。   “你要么是一只魔法超能力小猫,要么就是一只偷偷携带了超级科技设备的小猫。”   阿莱娜语气坚定,为她观察到的提姆做出结论。   “……”   提姆当然没有超能力,在他正变成猫的当下境况中,女孩的后半句话也不成立——他曾经是有许多“小玩意”不假,只是变成猫后,他所有的装备都随着他的人类身躯一块临时消失了。   但愿它们会随着他的人类身体恢复又一块回来。   “我没有特异功能。”提姆替自己正名道,“如果我有超能力,我的监护人大概会很焦虑。”   阿莱娜第二次听提姆提起他的监护人,但她仍没有多想。   她还记得那位年纪已不小的先生有点容易受惊吓。   “对于年纪较大的人来说,可能接受新事物就是更加困难一些。”阿莱娜充满同理心地说,“而且你提到过他很容易被惊吓,如果突然知道自己的孩子有超能力,他一定会有很多吓人的联想,让他忍不住疑神疑鬼,想东想西。”   提姆真心认为阿莱娜神奇。   她明明对他一无所知,但是她在“一无所知”的基础上说出的话,又微妙的能与真相具有重叠之处。   “我能够感受到能量的变化和性质的差异,这和特异功能无关。”提姆还是简短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做的判断,“这是一种受过训练的结果,就像射击运动员会在千百次训练后出现‘手感’,经验老道的资深探员会在经手众多案件之后,对一个全新的案发现场诞生出‘感知’。”   他不需要有超能力。   他只是走进这里,感受这里,把他先前穿越无形屏障的感受和花园带给他的新感受对比,提姆就可以抓住那从神经末梢上轻轻掠过的触觉。   它们搔动他神经的方式如出一辙。   那么它们必定源头一致。   阿莱娜没有追问提姆受过什么样的训练,尽管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与一位年轻的特工成为了同伴。   在话题隐隐涉及到他人的秘密时,她永远有分寸感。   ——就像她也没有抓着提姆继续原先那个关于“恐惧”的话题。   “‘妈妈’的能力一定不是无穷尽的。”提姆完全切回到了缜密探案的模式,他抓住房屋那边还没有传来新的呼唤,阿莱娜还能够在新花园内自由行动的时间,把他同步考虑过的其他线索也都一股脑倾倒给了她。   “这里的能量和屏障能量一致,它们大概率都是出自‘妈妈’的手笔。”提姆逻辑严密地说,“但是我和你已经进入了新的花园很久,我们至今没有被‘妈妈’驱逐,她也没有在房屋那边朝着我们咆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提姆把问题抛向谁,希望对方加入进线索讨论,意味着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这意味着……她用她的能量改造了这里,然而就像她没有在你穿越屏障时做出反应,也没有在我带你去看演出时做反应一样,她不能实时监控这里的一切?”阿莱娜试着跟上提姆的思维。   “没错。”提姆飞快点了一下头,“如果她的能力足够强,理论上来说,所有由她制造的东西都可以是她的耳目,这座新花园里的一朵花,一棵树,一株草都能够为她通风报信,让她知道自己的花园里有了不速之客。”   然而没有。   这座全新的花园似乎在诞生之后,就脱离了“妈妈”的监控。   “她只是创造它们,这也许是一种契约交换,她付出了能量,换来她希望得到的东西,可她并非对交换来的东西都能百分百掌控。”提姆的思维速度惊人的快,他在说话的同时重新在头脑里排列所有信息,不放过已知的细节。   “所有的交换,都讲究天秤两端的筹码重量均等。”提姆从阿莱娜的腿上抬起头,他再度环顾周围,把这座花园的每一分奇异之处都看得仔细。   “这样的一座花园,可能消耗了她不少‘筹码’。”阿莱娜若有所思。   “对。”提姆在同伴做出正确判断时,会非常快速地给予正反馈,他转回脑袋,蓝色的眼睛落在阿莱娜身上,“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人无怨无悔地付出,一个陌生的‘妈妈’对待她的‘新孩子’也不会。”   两场演出结束之际,提姆已经叮嘱过阿莱娜,要小心糖衣之后的炮弹。   从眼前这座改造后的花园来看,“糖衣”可能真的已经被舔舐到了最后一层薄弱糖壳部分,“炮弹”距离人非常接近了。   “镜子。”阿莱娜突然说,“还有剪刀。”   提姆几乎即刻把跟镜子有关的线索从脑子里揪了出来:“你是说,‘妈妈’亲自强调过的那面走廊尽头的穿衣镜?还有她说过不要让‘孩子’去碰的走廊大剪刀?”   提姆的脑子里恐怕真有一台超级计算机,他可以随时检索关键词,一眨眼抓取对应信息。   “就是那面镜子和那把剪刀。”阿莱娜说,“这是她亲自口述的规矩里,另外两样被‘禁止’的东西。”   阿莱娜有个很冒进的想法。   “我去取下那把剪刀,用它砸烂她的穿衣镜?”阿莱娜试着提议,“把两件她禁止做的事组合在一起,也许能让我们更快速找到她的弱点。”   “……”黑猫盯着她。   提姆竟然通过一张猫脸又展现出了强烈的不赞同情绪。   “这样做不一定是快速找到她的弱点。”提姆冷酷地说,“还有可能是把你自己送上西天。”   阿莱娜冒进的想法被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但是很快,提姆脸上露出沉思。   “……等等。”他说。   ————————!!————————   提:这也太冒进了!   提:普通人一思考,红罗宾听昏倒!   提:……但是话又说回来。 第18章 第十八章:配合行动   “怎么样?对于你的新花园还感到满意吗?”   “妈妈”在门廊上迎接了阿莱娜,室内暖黄光线从她身后投照出来,在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上铺上了方形亮砖。   “妈妈”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比之前要更大,让她的笑容充斥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意味。   “谢谢你,它很漂亮。”阿莱娜站在门廊的台阶下,她的面庞被光线映得明亮,让她的神色也几乎是温暖的。   阿莱娜语气轻快地说:“谢谢你没有在花园里种满白花,你真的知道我喜欢什么,太过浓烈的白花香气会让我头晕目眩。”   “妈妈”脸上立刻有一闪而过的喜悦。   但那不是一种令人温暖的喜悦。   它不和煦,不柔软,不亲和体贴。   那更像是猎手看见锁定已久的猎物终于将踏进陷阱的喜悦。   “母亲总是了解她的孩子的。”“妈妈”笑着说,“即使刚开始她们需要一点磨合,但是母亲一定会不断学习,很快会明白她的孩子真正想要什么。”   阿莱娜感觉她好像已经听对方说过类似的话,但她神色上什么都没流露,只是保持着微笑,神色毫无变化。   就好像这女孩的心防终于被“妈妈”的连环糖衣炮弹所攻破,她开始愿意让“妈妈”更亲近她了。   “快来,小淘气包。”“妈妈”站在已经敞开的屋门前,手臂抬起,朝着更明亮温暖的室内伸去,“今天的晚餐也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在美妙的玩乐之后,你应该补充一点能量,等到晚餐后,我还有新的惊喜礼物要送给你。”   黑色的纽扣眼睛直直盯在阿莱娜身上。   它逆着光,似乎比之前更黑,那双眼睛像一对幽深的洞口。   阿莱娜脸上神色不变,她熟练地在走廊侧面先处理好了鞋子,再才用干净鞋底踩上台阶。   进门之前,她微微侧头,往走廊另一个方向的檐下一瞥。   ——一把寒光闪闪的花园剪就悬挂在那里。   提姆在花园的边缘目送阿莱娜走进了房屋。   假设提姆还有第二个人选,他一定不会让阿莱娜第三回独自返回这栋房屋,还要让她去执行一项“角色扮演”的任务。   当刚听到阿莱娜的提议时,提姆觉得女孩在讲天方夜谭,他毫不留情驳回那个冒进的提议,但紧随其后,他意识到它并非完全没有参考意义。   把同伴极其天马行空的想法挖掘出一点可行之处,也是提姆时常会做的事情。   “我们确实需要去接触一下那把剪刀和穿衣镜。”提姆在花园里沉思过后,他放缓和了语气,这么告诉阿莱娜,“但不能是以你提出来的方式。”   “明白,完全了解。”阿莱娜一点都不计较提姆之前的语气太强硬及冷硬,“毕竟你真的不希望我上西天。”   阿莱娜以相当好脾气的姿态,说出了那句在提姆的过往生涯里,大部分时间都会被以辛辣讽刺口吻说出的话。   这让提姆都有些不适应。   “……”提姆顿了一下后才说,“是的,你说的一点没错。”   提姆需要阿莱娜第三次返回房间,她要再度和“妈妈”进行近距离接触,并想办法取得剪刀,把剪刀带入花园。   提姆会守在“妈妈”无法实时监控的花园里,他会接手剪刀被带入花园后的所有事,它们都不需要阿莱娜操心。   “你最需要操心的是你的安全。”提姆反复对阿莱娜强调着要以她的安全为第一位,“任何事情都不会比你的安全更重要,如果行动目标和你的安全发生冲突,你一定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优先级。”   必要的时候,阿莱娜完全可以把提姆给她安排的任务当作耳边风。   “我还有后备计划。”提姆令人安心地说,“所以你不担心这个计划完不成该怎么办。”   阿莱娜说:“好的长官。”   提姆在阿莱娜意想不到的地方纯情,他好像不习惯被这么称呼,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更加严谨的毛团。   “正常叫我的名字。”他说,“以及你该出发了,一切小心。”   阿莱娜扮演着一个被“妈妈”的诸多示好所打动的新孩子,回到了房屋中,也回到了“妈妈”的核心地盘。她在熟悉的厨房圆餐桌上吃过晚餐,晚餐结束后,“妈妈”拍了拍手,空中便飞过来一只绑着精美缎带的礼物盒。   礼物盒的缎带很飘逸,还系着精巧的双层兔耳朵蝴蝶结。   “来,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惊喜。”“妈妈”再度在圆餐桌旁支起手肘,用她细长的手指托着下巴,她注视阿莱娜和礼物盒,充满着期待。   “这是妈妈为你准备的最大,最好,也最完美的一份惊喜。”   “妈妈”用了一连串的修饰词语,仿佛阿莱娜即将打开的不止是一份惊喜礼物,还是余生的幸福钥匙。   阿莱娜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她感觉自己五官肌肉都已经变僵硬了,让她的笑容变得虚假。   但没关系,反正她是在用虚假的笑容应付一个虚假宣称“爱”她的女人。   阿莱娜打开了礼物盒,她用缺乏情感波澜的语气道:“哇。”   ——礼物盒里静静躺着一对纽扣。   它们是非常柔和的蓝色,闪烁着细腻的贝母光泽。   “你喜欢的材质,你喜欢的颜色。”“妈妈”说,“等你把这对眼睛缝上去,我们就真正彻底成为了一家人,你可以永远生活在这里,再也没有人能把你夺走了。”   阿莱娜感觉“妈妈”在把她当作学龄前儿童哄骗。   她看上去真的有那么既不够成熟也不够聪明么?阿莱娜在内心反思了自己两秒,随即她认定这不是她的问题。   她绝不该因为坏人轻视她,就随意怀疑她自己。   对方眼里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缝上这对纽扣,让纽扣变成我的新眼睛。”阿莱娜继续扮演着她的角色,“这样不会很疼么?”   “当然不。”“妈妈”从圆餐桌旁站起身,她很快走到了阿莱娜的身边,用她的双手扶住阿莱娜肩膀。   她表现得非常疼爱。   “妈妈的技术已经变得非常好了,它就会像给你梳一下头发,帮你别上一个精致的发卡一样简单,绝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疼痛。”   差不多是时候了。   提姆没有给阿莱娜强制安排“把剪刀带去花园”的时间节点,他给阿莱娜留足了自由发挥空间,让她随机应变。   阿莱娜在心里简单做了个心理准备,随即她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毫无问题。”“妈妈”面上的笑容似乎已经笃定阿莱娜一定会缝上眼睛。   “你可以慢慢想,我们多的是时间,亲爱的孩子。”   “我可以要花园里的花吗?”阿莱娜十分自然地道,“刚刚在花园里,我看见许多花都很漂亮,还很有趣,我希望能有一些鲜花在我的房间里。”   阿莱娜和“妈妈”的黑色纽扣双眼对视,她不在这个想给她缝上眼睛的女人面前有半分退缩。   “我还记得你说过,我不能随便乱动屋檐下的剪刀,那很危险,最好是靠你来帮我摘花。”阿莱娜说。   “妈妈”的眉毛抬起来。   它们这次传递出的情绪是考虑。   “……完全正确,亲爱的小淘气包。”片刻后,“妈妈”这么对阿莱娜说,“你完整记得妈妈说过的每一条规矩,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而好孩子会得到妈妈无条件的帮助,我一会就去花园,为你摘来你想要的花。”   “我喜欢桥下的睡莲,墙壁上的牵牛花,还有花架深处的玫瑰。”阿莱娜说,“你会带上那把剪刀去摘下它们吗?”   “妈妈”已经决定完成新孩子这个无伤大雅的心愿,所以她满口答应:“我当然会,你的心愿就是我的一切。”   阿莱娜的笑容变得真诚许多。   “太棒了。”她说,“你真是个好妈妈。”   ——这应该不算是她在恶意诱导坏人吧?   阿莱娜想着,她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发觉影子里的自己毫无愧色。   就算是,似乎也没关系。   当“妈妈”真的走出了厨房门,阿莱娜一路跟随在她的后方,她们先后走过了木地板依然会“咯吱咯吱”个不停的走廊,阿莱娜一直把“妈妈”送到了门口。   “我希望看着你去为我摘花。”阿莱娜说,“很少有人为我摘花,我很珍惜能够看着一个人去为我摘花的时刻。”   她盯着“妈妈”从和清洁用具摆放位置相反的门廊另一头,取下那把大剪刀。   在阿莱娜的目送下,“妈妈”再走下那几级衔接门廊和下方地面的台阶。   对方提着剪刀,向有提姆潜伏的花园走去。   阿莱娜离开花园前给提姆做了个“临时据点”,它取材自那些清洁过花园泥土的清洁用品。阿莱娜之前就观察过,她发现走廊那个角落堆着的洁具很多,而且上面还遗留着她之前清洁染上的泥巴。   它们似乎没有自洁功能,也有可能是按着提姆的推测,“妈妈”通过契约交换消耗了能量,对方为了“节能”,没有把能量运用在清理洁具这种小地方。   这便正好方便了阿莱娜和提姆。   黑猫蹲在他东拼西凑的“临时据点”里,规避了被鬼提前视探。   他盘踞在以鬼的能量重新构建的花园,等着与之碰面——   ————————!!————————   提:我是潜伏者,我是花园之影,我是——   阿莱娜:Timeow!   提:……   ——————   不知不觉要六万字了,想想十八天前这篇文还只有6个收藏,真不容易呀(感慨) 第19章 第十九章:黑猫与鬼   提姆的计划是拿到剪刀。   越被禁止靠近的物品,越有可能隐藏着对手的弱点,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当然还有一部分情况下,“禁止触碰”是一张对手故意放置在明面的掩护牌,为了掩护其真正弱点,或者引人落入陷阱。   但是这个“有部分”也有成立的前提——你的对手属实心眼多且聪明。   提姆并不想表现傲慢,不过据他过去十数个小时内的观察,他觉得这位“妈妈”并不属于“高明的对手”类型。   也许对方在这座鬼屋里地位超然,也许她具备着不在红罗宾资料库内的新式超能力,但与此同时,“妈妈”的手段其实很简单,目的也直白露骨。   这位“妈妈”显然认为,只要说上一些好听的甜言蜜语,配上丰盛的美味佳肴,再加上一些理应讨孩子喜欢的奇妙演出,她就可以和孩子交换他们的重要之物,收走他们的自由甚至灵魂。   提姆见过一些恶魔,他们全都比这位“妈妈”要更邪恶。   幸运的是,他还对付过这些恶魔。   因此当“妈妈”蓦然在花园里发现了黑猫,她怒不可遏地发出叱骂,那把花园剪刀在她的手上挥舞,四周的植物花卉也一改平静美好模样,开始涌动着袭向提姆,提姆内心非常平静,他身手矫捷,动作不可思议的灵巧,轻易躲开了“妈妈”的植物先锋兵。   “你这个肮脏的秃毛杂种!”“妈妈”完全失去了面对阿莱娜的那种温柔腔调,她愤怒地朝着不在邀请名单内的黑猫咆哮,“谁让你进来的?谁准许你进入我的花园?”   提姆没有回答是谁把他放进来的问题。   他像一道比“妈妈”的造物更加奇诡的影子,总是魔法植株刚刚袭向他的落脚处,再一眨眼,他已经转移到了新的落脚处。   “我见过一位更加擅长操纵植物的对象。”黑猫平淡又尖刻地点评,“她的技巧技能远在你之上,只是很可惜,作为一名魔法异能者,你们一定不能被关进同一个牢房,你大概率可能根本进不去阿卡姆,这真是太可惜了,你失去了向你的狱友讨教的机会。”   “妈妈”表现得像是她百年岁月里,从未听说过什么阿卡姆。   “你在说什么疯话?”“妈妈”愤怒又冰冷地说。   “是的。”黑猫礼貌而嘲讽地说,“阿卡姆就是关疯子的地方,有机会你一定要进去参观,那里讲疯话的人比你能够一口气使用的能量还要多。”   “……”“妈妈”的脸色变得狰狞,她仿佛要马上向这只杂毛脏猫证明她的力量。   以“妈妈”为圆心的四周环境都发生了扭曲,还有一些怪异的,不和谐的骨头开始在她的皮肤底下戳刺,使她整个身形也出现拉扯变形。   太容易上钩了。   提姆冷静地心想。   他想要试探这位“妈妈”目前的能量上限,一切进展得比他的预期还要顺利。   而且他还能看出来,当下的形态一定并非对方最终形态。按照定律,想要完全打败一位魔法系对手,务必得让对方先暴露出最终形态才行。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妈妈”声音变得极其阴郁,声线也比之前更嘶哑,她用那双黑色的纽扣眼牢牢盯着黑猫,“我会让你知道,在我的领地上挑衅我,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期待着。”提姆回答。   他不为所动的语气令人恼火加倍。   几条细长藤蔓拧成的藤鞭朝着提姆横扫过来,他脚下的泥土突然无比松软,还在近处翻滚出气泡。   松软的土地削弱着行走者的行动力,在气泡翻涌最剧烈的地方,一株巨大的,有着紫色斑点盖的猪笼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它直接封锁了提姆能够后退的道路,还把笼盖打开,露出了里面同样气泡翻滚的酸液和笼袋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排状尖牙。   如果提姆躲不开那支多股藤鞭,他就会被扫进猪笼草的嘴里,像一份精准送餐到顾客嘴里的外卖。   很遗憾他暂时不准备成为任何人的外卖。   目前没人能够得到这份殊荣。   藤鞭扫过来的霎那间,提姆的腰腹爆发出惊人力量,他借着猫科生物天生的弹跳天赋原地起跳,沾满了湿泥的四肢在半空奇迹般回正平衡,再找准落点,稳稳地落在了藤蔓上方。   ——黑猫踩在了扭动藤蔓的蔓身上。   拧在一块的藤蔓像缠绕在一块游走的蛇,它们在半空狂乱地挣扎起来,势必要把身上不知死活的黑猫甩下去。   提姆的爪子刺进了藤蔓的外皮,里面流出不像植物的汁液。   他可是以敏捷和战术思维闻名的红罗宾。   提姆踩准时机,从藤蔓上一跃脱离。   兀自挣扎的藤蔓顺着被提前引导的角度,顺从它自身发力的惯性,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紫色利齿猪笼草的嘴里。   猪笼草条件反射闭合笼盖,利齿咬进藤蔓,让这几条蛇一样的藤蔓猛烈弹动几下,接着不动了。   提姆却没有立即掉以轻心。   他在半空中再次改变方向,身体以一个常人极难做到的方式拧转,让他跳向了另一处落脚点。   “嗖!”   那是剪刀重重挥过他原本的落点带起的风声。   “缓慢。”黑猫继续用他平静到能气活鬼的声音点评,“这把剪刀在你的手里,挥舞得毫无章法可言。”   “妈妈”的身形确实发生了变化。   她的脖子向上升,整个“人影”变得十分细长。   “我只要能够用它剪断你的脖子。”变得很细长的“妈妈”说,“我才不在乎任何章法。”   “我在乎。”黑猫站定在一面花园内墙上,他的爪子像刀片一样简单切碎了涌来的爬山虎,然后轻轻甩掉爪尖上的汁液。   他前肢下压,后背弓起来。   他已经找到了最恰当的角度。   “你挥舞剪刀的章法——”   提姆的声音上一刻还在墙头,下一刻就已到空中。   并飞快朝着“妈妈”逼近。   当“妈妈”能够听到他的后半句话时,黑猫已经近在咫尺。   近在脸前。   “——它会极大提升我从你手上夺走它的概率。”   黑猫的话语和它本身一起降临。   突脸袭来的黑猫像是一片比这座永夜鬼屋里的夜晚还要深的深夜,它降落在鬼的脸上,遮蔽着她的视线。   ……不,不对!   利爪擦过了鬼脸上的缝线,它轻而易举地折断它们。   两颗黑色的纽扣噼啪砸落在花园的泥土里。   黑猫摘走了她的眼睛。   “我看见你送出了纽扣。”   在一片黑暗里,鬼只能听见会带来不祥的黑猫的声音。   “我猜纽扣也是像你这样的生物身上的重要部件,所以我取走它。”   “我猜剪刀是对你具有一定攻击性的物品,我想我的猜测依然正确——你听,这是你射出来的丝线被剪断的声音。”   提姆的眼睛在扭曲的花园里像两颗有磷光效应的蓝色萤石,它们微微发着光,他也清楚看见着眼前的一切。   这位“妈妈”在身影变得极其细长后,几乎已经可以看出原形——她是一只细腰而长手长脚的蜘蛛。   失去了纽扣缝上的眼睛,她即刻变得目盲,正在疯狂地向周围释放出蛛线,让地面墙面都开始扭曲,隐隐要把一切变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你看见了我送出纽扣。”   “妈妈”忽然极其低沉地说。   “你看见了,是的,你躲在暗处窥探,你偷窥着我和我的新孩子美好的晚餐……”   提姆的神经绷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   “孩子,我的新孩子……”“妈妈”细长的四肢匍匐在地上,她调转了方向,把脖子长长地伸向了房屋。   ——外观还维持着原本模样的房屋。   “只要我的新孩子还在这里,一切都会很快恢复如常,是的,只要她还在这里……”   提姆不动声色挡在了蜘蛛跟前,他拦住她往房屋去的去路。   但随即提姆意识到他有了一个疏漏——   她不需要靠近,也能远程控制作为她核心领地的房屋。   “咚咚咚!”   阿莱娜希望自己不要制造出那么大的响声,但是很遗憾,人类在快速奔跑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声。   更遑论她还是在逃避追捕。   阿莱娜快速地奔跑,她在房屋老旧的木地板走廊穿过,走廊墙壁上,她的影子后方有其他影子在持续不断地追逐。   “小姐,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停下逃走吧,小姐。”   追赶着她的东西发出了那位蓝脸B先生的声音,但它又不是B先生。   阿莱娜很难界定那到底是一个什么生物,因为它看起来更像许多小生物的集合体。   它们挤挤挨挨在一块,填充了那套膨胀起来的马戏团制服,每奔跑一步,那具靠着许多生命同时组建的身躯就要摇摆晃动。   她几乎能听见它们在衣服里面互相摩擦的窸窸窣窣。   阿莱娜跑步速度的确还算快,固定的锻炼计划让她拥有了足以拿来逃跑的体能。   感谢她跑了很久的每日五公里!   “小姐,你逃不出去的,这座房屋已经被妈妈锁起来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那我也不会停下,让自己落进你的手里。”阿莱娜头脑清醒地说,“如果我跑不跑结果都一样,你又为什么要追赶我?你不追来,呆在原地等一切结束不好吗?”   追逐她的生物便不再说话。   追逐当然也没有停下。   “砰,砰!”   从房屋的某一处,忽然传来了拍打声。   阿莱娜很快察觉那是穿衣镜所在的方向。   “砰,砰!”   “砰砰砰!”   有人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里,拍着那面镜面模糊的镜子。   ————————!!————————   会平静放嘲讽的提姆很hot,谁支持谁反对?   阿莱娜:hot且可爱!   提姆:……?   ——————   电影剧情有魔改,黑猫提姆的战斗力令boss战超级加速。 第20章 第二十章:穿衣镜   穿衣镜被拍打得很用力。   只是隔着半条走廊距离远观,都能看见镜面在震颤。   某一个瞬间,那面本该平滑坚硬的镜面给人的感觉还是柔软的,仿佛镜面变成一层薄膜,可以被从里面顶起,凸显出后方的生物轮廓。   阿莱娜没有忘记穿衣镜也是被“妈妈”强调过的东西。   假若不是情况突变,这座房屋开始轻度扭曲,蓝脸的B先生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开始追逐她,把她先赶进门内,再撵着她在屋子里到处跑,她其实之前有过要来查看这面镜子的想法。   她不能总是站在门廊上等待,看提姆在花园里和“妈妈”爆发冲突,她希望能找到让她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成为参与者的事情。   结果事情不用她主动去找,自己就送上了门。   “砰,砰砰砰!”   走廊尽头穿衣镜里的人不断拍着镜子,动静越来越大,“砰砰”剧烈响声从源头发出来,撞上墙壁,再被墙壁反弹,在狭窄的走廊上反复回荡。   听起来像在朝阿莱娜逼近。   后方,那位疑似多个小生物集合体的“B先生”又已经追了过来。   阿莱娜心一横,她扛住了看见模糊镜子里有人影似乎要冲破镜面的心理不适,继续奔跑,从那怪异的穿衣镜前快速地跑开。   她猜测自己的肾上腺素此刻一定拉满了,所以她在经过镜子时,只是感到自己后颈上的细小绒毛纷纷起立敬礼。   可是她的腿不发软,她的身体没有流失逃跑的力气,她的思维依然清晰。   ——伟大的肾上腺素支撑着她继续当一个冷静矫健的人。   阿莱娜还有空余在思考:这算不算这间鬼屋的战术?   用怪异的镜子吸引她的注意力,干扰她心神,好让她在镜子前面驻足或者放慢步伐,再正好被追过来的“B先生”赶上。   房屋在不断发生变化,它本身大约也是一个依仗“妈妈”的力量去构筑的空间,当“妈妈”在花园和提姆爆发冲突,对方在那边调用能量,留给这栋房屋用以维持稳定的能量便也不足够了。   阿莱娜在走廊上绕到第三圈时,她发现楼梯开始坍塌,通往二楼她住过的房间的台阶在融化。   穿衣镜位于一楼走廊的尽头,“砰砰”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从里面发出来,传递到阿莱娜耳畔。   阿莱娜能听得出来,那已经不再是单一的拍打声。   镜子的后方似乎有了好几双手,它们同时用力地拍打,手掌从里向外撞击镜面的声音凌乱交叠。   光是手拍还不够,仿佛还有人在用身体撞着镜子。   阿莱娜发誓她不会为这种干扰动摇,只要镜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冲破镜面,加入“B先生”的追缉队,她就可以做到对它视而不见,将一切惊悚声响当作背景音,但是……   “小姐……”   “小姐……”   该死的,那是孩子的声音吗?   阿莱娜感觉她听到了有孩子呼喊的声音。   它一开始很细弱,几乎和“B先生”身上那种小生物彼此挤压摩擦的窸窸窣窣融合在一起,走廊上还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拍打镜面的砰砰声,她对它的感知不够真切,不清晰,它混杂在一系列巨大动静里,又轻又弱,像是小猫在雷暴天气里的草丛里叫。   但只要一注意到它,它就变得极难忽略。   “小姐……”   “小姐……”   “听得见我们说话吗,小姐?”   阿莱娜这次是真的清楚地听见了。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坍塌融化的声音里,她发现一楼走廊尽头穿衣镜后的“人”在尝试和她对话。   这是……它们或者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真的孩子么?还是和那位“B先生”一样,是一群未知而难以名状的生物?   阿莱娜不知道。   她还在跑。   她没有因为听清了那呼唤声就马上停下,也没有冒然凑近它,避免那是这座屋子给她准备的又一新陷阱。   “小姐,你不能只是一直跑,她在消耗你……”   镜中人听起来还挺友善,属于孩子的细弱声音充满焦急,努力继续与阿莱娜对话。   “你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小姐……”   “你在那个老巫婆的网上跑……”   阿莱娜把对方的话听到了这里,她正好再度从穿衣镜前方的走廊上跑过,她在能够走入一楼走廊尽头的通道口短暂停了一步。   她说:“什么?”   镜中人听见了她的回应,那几道属于孩子的声音变得很高兴。   “你终于听见我们了吗?太好了小姐!”   阿莱娜不止听见了,她还已经能分辨出来,这一定是有好几个孩子,她分别听见了属于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声音。   她发誓他们的年纪不会很大。   对方好像是一群小学生。   “小姐,你不能只是这样跑。”属于小女孩的声音再度重复了这句话,她焦急地对阿莱娜强调它,“你看不见这里的真实面貌,老巫婆用她的力量遮蔽了你的眼睛。”   “这里的真实面貌是什么样的?”阿莱娜问。   对于孩子,尤其是小女孩,阿莱娜下意识地变得耐心。   ——尽管“B先生”还追在她的后面。   那摇晃的,仿佛随时随地要散架的臃肿躯体还在向着她移动,墙壁上属于对方的影子晃动着朝阿莱娜的影子靠近。   “稍等。”阿莱娜当机立断说,“我再绕一圈,回来听你们说话。”   说完,她不等镜子里的孩子回应她,就已经继续从走道口跑开。   如果这些孩子真的是善意的,他们会愿意耐心再等她一圈的。   阿莱娜心里有一道摇摆的天秤,信任与不信任的砝码在托盘上忽高忽低地对抗,但她知道,她更倾向于相信这些孩子的话。   因为他们称呼那个“妈妈”为:老巫婆。   她在这里此前遇见的所有能沟通的对象,他们都不约而同对“妈妈”保持了尊重,把对方称为:那位女士。   这几个孩子对于“妈妈”流露出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阿莱娜花了一点时间,让追逐她的“B先生”暂时被甩开了,她令对方在坍塌的楼梯口绊了一下,融化的台阶裹住了对方半条腿。   然后她回到镜子跟前。   镜子里的孩子们正等着她。   “小姐,这里实际上是一张巨大的网。”镜子里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开口,争分夺秒回答了阿莱娜留下的问题,“这里一切都是建立在这张网上的,它需要老巫婆用源源不断的能量去支撑它,但是她现在变得很虚弱,她在短时间内消耗了不少能量,所以这里在坍塌。”   “这里在变回它原本应当有的样子。”镜子里的小男孩为小女孩补充,“她害怕你会从原本的开口,也就是房屋的正门逃出去,所以她封闭了门窗,让这里变成了一张曲面大网。”   难怪阿莱娜跑着跑着,偶尔会感到房屋和走道在倾斜,墙壁和踢脚线的角落在发生波动扭曲。   这里的一切本就不真实,都是“妈妈”用能量去交换得来的产物。   穿衣镜的镜面依然模糊,阿莱娜只能看见有几个小身影在镜子后面影影绰绰。   “请听我说,小姐。”那个最早积极呼唤着阿莱娜的声音的主人说,“你不能再继续跑了,那位‘B先生’说得对,老巫婆关闭了出口,你在这里跑得再久也都是白费力气,你不能单纯靠着跑来挣脱这张网,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也请你一定不要沮丧,不要放弃希望,因为你还没有被缝上眼睛,你还有力气,有与她抗争的心,你可以做到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模糊的镜面使孩子们的面孔也看不清,但是通过这几句话,阿莱娜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你一定要抗争,小姐。”镜子里的小女孩说,“你不要到我们待的地方来,这里很冷,很黑,会让你感到灵魂已经被全世界遗忘。”   “……”阿莱娜试图快速组织一点语言,她希望自己能够立马说出宽慰镜中小小鬼魂的话来,但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响动再度从后方靠近。   “B先生”终于挣脱了融化台阶的束缚,向着阿莱娜所在的走廊尽头又过来了。   只是这回那声音听起来和之前还不太一样。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生物爬行的动静和沉闷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一群渺小的士卒,正跟随着他们威武的将军。   “‘B先生’把他卡住的那条腿分解成了老鼠!”镜子里的孩子快速做出了反应,“他的整个身躯都是靠老鼠构成的,小姐,他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大,那只能够与你对话的老鼠藏在头顶礼帽下面,它是‘B先生’的核心,也是鼠群的大脑。”   “听起来我好像需要打败这只老鼠。”阿莱娜说。   “或者夺走他礼帽上的红色装饰。”镜子里的小女孩鬼魂再度开口,她细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与困惑。   “恕我冒昧,小姐,但是我有一个猜测和请求。”小女孩轻轻地说,“你可以尝试夺走他帽子上的装饰吗?那也许可以让整个鼠群都失去能量,而且……而且那好像是我的眼睛。我真正的眼睛。”   另一边,黑猫背着和他身形相当不成比例的剪刀,正飞快朝房屋赶来——   ————————!!————————   能干提猫,能扛剪刀!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头鼠   从提姆的视角朝前看,前方的房屋已经如同一套底层代码正在崩溃的产物。   他能够看见房屋的底部还保存完好,那条阿莱娜带着他走过的屋外走廊,还有那条女孩曾替他挡过风的往地下剧院去的石头台阶都还在。   但是再往上,到房屋的中段,这里就像正在执行自我损毁程序,外墙上的砖块正在不断自我分解,虚化成一个个光点,当有一阵风吹过,那些光点像是风拂动水波时在水面上荡开的浮萍,被风轻而易举吹散了。   至于房屋的最顶端……   那里的情况让提姆看了心里一阵发紧。   在房屋的顶端,原本的正常建筑尖顶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倒悬着的蜘蛛网。   原本的尖顶顶点成为了这张倒悬蜘蛛网的顶部端点,无数蛛丝顺延而下,在溃败的建筑上撑开苍白的网。   当下方建筑持续溃散,蛛网便持续向下延伸,看起来就像这张蛛网正在把原本的房屋彻底吞食。   ——阿莱娜正在里面。   提姆见过远比这一幕更加可怖的场景,让他内心紧绷的是阿莱娜的安危。   提姆切断了那只自称“妈妈”的人面蜘蛛的一条腿,他在出发赶回房屋前做了这件事,那有效折损了蜘蛛的行动力,避免蜘蛛抢在他前面回归她的蛛网巢穴。   但是蜘蛛也回敬了他。   对方运用其特殊能力,干涉了从花园往房屋去的这段路程,提姆猜那一定是种空间扭曲魔法,因为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这段往回赶的路远比它肉眼看起来更长。   还好它只能拖慢他的速度,不能真正阻止他。   他确实正离溃败中的房屋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犯下了轻率的错误,他一定能及时赶到房屋,他不会让阿莱娜孤军奋战太久。   阿莱娜当前的情况似乎也不能称之为孤军奋战。   从逃避某个对象的追逐,到反过来决定与其抗争,阿莱娜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是一分钟。   一分钟,实在很短暂。她也很难立即去分辨,这究竟算她真的远比她以为的自己还要勇敢,还是情势所迫,肾上腺素也还在持续发力。   鼠群行进的速度很快,不给人过多瞻前顾后的时间。   “这里有任何坍塌速度比较缓慢的东西么?”阿莱娜一边留神听着那无数细小爪子抓地板的声音,一边飞快对镜子里的孩子们询问。   她听见鼠群里的先锋已经快到走道转角了。   “在这里存在时间最久的东西坍塌最慢,”镜中的小男孩不假思索回答。   但这个答复对阿莱娜来说太笼统。   “再具体一点?”阿莱娜说,“我需要一件工具,武器,或者其他任何能拿来挥的东西。”   “厨房!”镜中的小女孩很快给出新答案,“那座厨房存在很久了,那也是一楼最古老的房间之一!那里一定坍塌速度慢,里面的东西不会很快消失。”   “好,我知道了。”   阿莱娜迅速开始行动。   记路的好习惯让阿莱娜极难以失去方向感,在一座正在扭曲坍塌的虚幻屋子里,阿莱娜一个箭步冲出了穿衣镜所在的走廊尽头,最先抵达走道口的两只老鼠扑向她,她在疾跑中躲开,将继续试图扑上来的老鼠甩下了她的裤腿。   当她的脚落回到地上,她感觉自己还踩到了软软的东西,那种软乎乎的脚感令人起鸡皮疙瘩,更别说“软乎乎”本身还会爆发出尖利的叫声。   “吱吱吱!”   被阿莱娜踩住的老鼠拼命挣扎,用爪子疯狂抓挠她的鞋子侧面。   阿莱娜松开脚,把它和旁边的拦路老鼠一块踢开。   “让开!”阿莱娜说。   她非常确定她和它们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尽管平时生活里她一直是个爱护小动物的人,但是“小动物”的范围不包括帮老巫婆做事的老鼠。   阿莱娜一面被鼠群追赶,一面跑向了厨房。   她余光向后方看过几眼,确定那位少了一条腿的“B先生”仍摇摇摆摆地追在她后面。   少了一条腿,“B先生”的行动速度也变缓慢了。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目标明显锁定阿莱娜,丝毫不往没有阿莱娜在的一楼走廊尽头去,对那面穿衣镜及里面的孩子鬼魂更毫无兴趣。   太好了。   几次确认后阿莱娜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那些孩子不会因为帮助她而蒙受新的风险。   她花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抵达厨房。   按照孩子们说过的话,这座厨房也是“妈妈”用力量构建出来的造物,它邻近楼梯方向的那半面墙壁已经出现了融化迹象,但是厨房里的灶台,圆餐桌,厨具柜等都还保持原本模样,看起来那些锅碗瓢盆也都还坚挺。   快,快!   想想厨房里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作临时武器?   阿莱娜抓住了餐椅的靠背,她没有自不量力到想要直接举起餐桌,她把相对较轻的餐椅抓起来,让椅背贴着她胸腹,椅子的四条腿朝前。   餐椅便成了一面临时的攻守兼备的盾牌。   但阿莱娜不会用椅子去和鼠群做长久战斗,她还记得那个小女孩鬼魂拜托她的事:她要试试去拿走“头鼠”礼帽上的装饰,那有概率让鼠群彻底失去能量。   那还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眼睛。   当“B先生”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阿莱娜盯准了这个硕大的标靶,用尽她能够发挥出来的全力,把餐椅重重投掷向对方。   她就像是扔出一个此生扔过的最大铅球那样,让餐椅砸在了那具臃肿庞大的身躯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受到撞击的“B先生”停下了。   他开始原地摇晃。   那具庞大身躯的每一个部分似乎都是软的,其内在物是可以流动的——对,没错,那些孩子鬼魂说过“B先生”是由无数老鼠组成的。   阿莱娜投出去的椅子深深陷入了“B先生”的胸口,他用自己的身躯承接住了它,那套着马戏团制服的胸腔位置凹下去,然后四周的衣服底下开始有生物涌动。   “我不明白,小姐。”   头鼠在礼帽里再次开口,他终于又与阿莱娜对话。   “你如此执着地想要离开这里,为什么?待在这里,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属于“B先生”的臃肿庞大身躯在缩小,更多的老鼠从袖口,裤脚处跑了出来。   仿佛一种另类的老鼠流沙。   阿莱娜只觉得幸好她没有恐鼠症。   她踢开了再次试图靠近她的几只老鼠,慢慢后退到橱柜旁。   可能因为头鼠正在和她说话,老鼠们的行动也放缓了,暂时没有更多的老鼠扑上来。   “和你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阿莱娜一边反问,一边将手撑上了橱柜的台面,她的手指碰到了台面上的厨具架。   阿莱娜没有回头,她用手指逐一把架子上的东西摸过去,感受它们的硬度和形状,同时她保持语气平静,像是她真的在和头鼠平和讨论问题那样,她说:“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拿去问问一楼那面穿衣镜里的孩子?你对每一个被带到这里来的孩子都曾说过类似的话吧。”   头鼠不再说话。   他好像因为理亏而陷入沉默,又好像这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   他无法思考这个超出他认知的问题。   而此时阿莱娜也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它坚硬,细长,有着牢固的握把和平滑扁平的主体,并且边缘锋利。   ——就是你了。   阿莱娜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反手将它从厨具架上抽了出来,同时,她用自己所能发挥的最快速度,冲向“B先生”,把它挥了出去,目标直指向那顶礼帽上的装饰!   我从来没有干过这个。阿莱娜心想。   但是她今天必须干成这个。   以及伟大的厨房之神——如果真有这样的神存在的话,拜托了!原谅她在用锅铲铲老鼠吧!   这把几乎有些荒诞的武器撞上了那顶礼帽,缩水的体型令“B先生”不再与阿莱娜存在夸张身高差。   阿莱娜知道老鼠们又躁动了起来,它们从门口,从走廊,从厨房的内部地砖上涌向她,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鞋子和脚踝已经开始发痒,也许下一秒就会有利齿啃上她的皮肤。   ——但没关系,她会打败他。   她要赢。   她会赢!   礼帽上的装饰就像一颗被顽童放错了地方的小西红柿,它被用力地铲落了。   当它即将完全自礼帽上脱离,整个鼠群都在尖叫。   它们愤怒地,尖利地啸叫着,声音直刺人耳膜,聚集而成的音浪能撞得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头晕目眩。   阿莱娜没有松手。   她的脚踝处皮肤感受到了尖牙的触感——   “阿莱娜!”   和提姆的呼唤声同步传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声,还有奇异的破碎撕裂声。   鼠群最后的尖啸为终于赶到屋外的黑猫指出了找到女孩的路。   提姆在外面看不清任何屋内情况,但凭着义警的直觉和作战经验,他把能切断蛛丝的花园剪从背上甩下来。   剪刀刺穿了封闭蛛网。   ————————!!————————   提:疯狂奔跑两章,终于跑回了房屋内部。   阿莱娜:太棒了!你是最好的小猫!   提:(欲言又止)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再度汇合   阿莱娜听见了提姆的声音,但她没有立即看见黑猫身影。   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提姆的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可是这栋屋子的二楼不是塌了吗?已经连往二楼去的楼梯都蜡一样融化了。   阿莱娜内心浮起疑问。   这并不影响她的动作。   她手中的锅铲终于切断了球形装饰品和黑色高筒礼帽间的最后一根缝线,她飞快伸出手,把正在滑落的那颗红色小球握进了掌心。   想起镜子里的小女孩说这可能是对方真正的眼睛,阿莱娜不敢握得太用力。   从死去的孩子脸上脱离已久的眼睛,应当是不会再给孩子带去疼痛了。   但阿莱娜还是很小心。   “提姆?”   阿莱娜一边试着回应先前的那声呼唤,一边活动了一下之前感受到被鼠齿啃咬的脚踝。   她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受了点小伤——在她把球形装饰拿到手时,一只老鼠拼上了最后一丝行动力,紧紧抱住了她的鞋子,两颗尖利门牙如同一对打孔器,刺穿了她穿着的袜子,钉进了她踝骨上方一点位置。   随着装饰物到了阿莱娜手中,鼠群也确如孩子们所说,失去了行动力。   那些之前爆发鼠灾一样遍布厨房各处的老鼠消失了,它们在原地留下了一团团深色灰烬,让阿莱娜想起自己那个“流沙老鼠”的比喻,感觉这一幕简直贴切得诡异。   鼠群消失了,那场声势浩大到刺人耳膜的尖啸也消失了。   阿莱娜这才听见自己微微带喘的呼吸,它粗重得好像回到了她刚开始练习跑每日五公里的日子。   ——她今天的锻炼量一定已经满足五公里了。   阿莱娜非常善于自我肯定地想着。   这时,她听见了提姆的第二次呼唤。   “……阿莱娜?”   和提姆第一次叫她时明显充满焦急的嗓音不同,提姆第二次叫她,声音变得很谨慎。   从阿莱娜拿锅铲去和头鼠对抗到她拿到装饰物的此刻,时间不过过去几分钟。   那把花园剪刀刺入了被“妈妈”封闭的房屋,在已经快完全巨大蛛网化的房屋外墙戳出一个洞,提姆顺着这个洞口进入屋内,凭着鼠群之前的尖啸声锁定了阿莱娜的位置,但——   但是他该如何形容自己看见那一幕的心情?   阿莱娜不在提姆原本以为对方会在的地方。   她甚至不在“一楼”。   阿莱娜站在倒悬的蜘蛛网的顶上。   女孩看起来就像已经被这张巨大的蜘蛛网所捕获了。   ……他来迟了吗?   他还是没有及时赶到,他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他又犯下了他们家的人经常会犯的错误。   他们总是在重复一些“来迟一步”的悲剧,他们总是陷入相似的失败轮回。   他们像被诅咒了似的,一旦发誓自己这次一定要保护什么,命运大概率就会从他们的身边带走什么。   他……   他又是什么都没做到,对吗?   但阿莱娜的声音从提姆的头顶落下来了。   她听起来很关心:“提姆?提姆!”   女孩不仅听着精神面貌良好,仿佛她还觉得提姆很奇怪。   “提姆,你为什么在我的头顶上?”阿莱娜说,“我看见你的旁边全是蜘蛛网,你的爪子还一直抓着它们。”   阿莱娜持续关切地说:“把自己这样倒挂在屋顶上不累吗?要不你还是先下来,到我的身边来。”   黑猫好像一团凝固的影子,定在了阿莱娜视角里的“上方”。   那双属于黑猫提姆的蓝眼睛盯在阿莱娜身上。   阿莱娜从未在一张猫脸上看见过如此严肃审慎地表情。   “阿莱娜?”   提姆再度叫了一遍阿莱娜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又把她名字的音节念得很清晰。   “是的,是我。”阿莱娜很快回答,她莫名有种预感,她现在最好是第一时间回应提姆的话,“很抱歉你第一次叫我时我没有立即理你,我听到你叫我了,但那个时候我在忙着打老鼠。”   黑猫的蓝眼睛继续盯着她,像是要仔细甄别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你在打老鼠。”提姆重复了阿莱娜解释的理由,声音依旧缓慢而轻。   阿莱娜下意识挥了挥自己右手上还抓着的锅铲,像是展示证物,把它亮给提姆看:“就用这个。”   旋即阿莱娜又觉得不妥,怕在提姆眼里,她是个拿厨房重要工具去打老鼠的邋遢鬼。   她赶紧把拿着锅铲的手又背到了身后。   “用这个是情况所迫,真的。”阿莱娜为自己追加解释,“我找不到其他趁手工具了,我发誓平常在自己的公寓里,我绝不会用自己的厨具打老鼠。”   “……”提姆的思维速度一向很快,到了此时,他差不多也已经能够判断,阿莱娜还是之前他认识的那个阿莱娜。   对方精神很好,心理健康,说话流畅。   除了她站在颠倒的“一楼”,正在他头顶上倒着和他说话,她完完全全地活泼乱跳。   而且就两人的对话来看,阿莱娜一定不知道她正倒着。   提姆无法立刻判断他是否该提醒她,因为不排除一种可能:保持未知,是让阿莱娜继续保持这种健康状态的重要方式。   “没关系。”提姆头脑风暴了片刻,决定先宽慰她,他不想要给此刻的阿莱娜任何心理压力,“我也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用非常古怪的工具做过重要的事。”   阿莱娜有点好奇:“真的?”   提姆也拿厨具大战过老鼠?   不不,不对。   他们二人的人生剧本不该重叠度如此高,提姆一定是用别的东西做过别的事。   提姆满足了阿莱娜的好奇心:“我用厕所里的洁具和我的兄弟打过架。”   “……”阿莱娜说,“哇。”   这听起来实在有一些令人震撼,让阿莱娜斟酌了一下,唯有以一个感叹词来回复。   但她又还有一点新鲜滋生的好奇。   阿莱娜不问提姆为什么要和他的兄弟打架,也不问为什么和兄弟打架竟然是件重要的事。   阿莱娜只小心地,充满敬意地又问:“你们用来打架的洁具,它干净吗?”   “……”换成提姆可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非常具备内涵地说,“我的兄弟被它打到时挺生气的。”   阿莱娜什么都懂了。   “闲谈时间结束。”提姆果断将话题拉回到正题,“阿莱娜,我在花园里切断了‘妈妈’的一条腿,她赶回房屋的速度比我慢,但也不会慢上太多,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回到这里了。”   阿莱娜迅速收起她关于“厕所大战”的一系列发散思维,她也把自己这里发生的一切化繁为简,告诉提姆:“老鼠是由住在楼顶的那位‘名字会让一只猫过敏’先生变成的,他的本体就是无数只小老鼠,我在一些孩子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弱点,从他的礼帽上摘走了帽子装饰,那是鼠群的能量来源,拿走装饰后,鼠群就地化作灰烬,已经全都消失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提姆在屋外听到了尖啸声,但他进入屋内后里面似乎已风平浪静。   这也解释了阿莱娜的脚边,在那已经飞到蛛网顶上的倒悬厨房地板上,那一团团的深色灰尘是什么。   但这里还有一件事没有解释。   “孩子?”提姆警觉地问。   “一些很小的孩子。”阿莱娜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我想他们都是‘妈妈’的受害者,他们的灵魂被困在了那面禁止靠近的穿衣镜里。”   提姆的大脑飞快转动,他高效串联着一切已知信息,判断每一处细节的正误。   阿莱娜轻轻吸了口气,她把自己握着装饰物的那只手伸向提姆,用她的手指拢着它:“你看,就是这个,镜子里的孩子还告诉我,这可能是她被妈妈拿走的眼睛。”   “是的,小姐。”   属于镜中小女孩鬼魂的声音出现了。   这声音近在阿莱娜背后,让一直在真正的地面关注着她安危的黑猫条件反射弓起背,做出了警备姿态。   阿莱娜却没有对小女孩鬼魂表现出防备,她只有点惊讶:“是你?你已经可以离开那面穿衣镜了吗?”   边说阿莱娜边要回过头,小女孩鬼魂却先一步制止了她。   “请不要回头,小姐。”小女孩鬼魂在阿莱娜的背后说,“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样子,那面镜子一直模糊不清,我的真实模样其实非常的骇人,你看了也许会感到害怕。”   属于小女孩的细柔嗓音轻轻讲着悲伤的话,那枚阿莱娜奋力从头鼠礼帽上铲下的装饰物在手中发起了光。   “这确实是我的眼睛。”小女孩鬼魂确认地说,“当它来到我的附近,我感知到了它,当你把它从‘B先生’的帽子上夺走,小姐,你也解放了我的灵魂。”   这便是为什么这女孩从穿衣镜里出来了。   真正的一楼地面上,黑猫悄无声息收起警备姿态。   他长长的尾巴卷着那把能斩断蛛网的剪刀。   “这里还有几个孩子?”提姆在阿莱娜的“上方”问。   “两个。”阿莱娜很快回答,她还是转过了头,看向在自己背后的小女孩鬼魂,“我想你们一共有三个,对吗?”   小女孩穿着带双层木耳边的小礼裙,戴着一顶打褶精致的遮阳帽。   她捂住自己的脸:“是的,我们有三个,很抱歉我死的时候面目狰狞。”   她的脸永远停留在了她死亡时的样子。   阿莱娜试着伸出手,发现她可以小幅度碰到女孩的胳膊,入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   “没关系。”阿莱娜轻轻拍了拍那双冰凉的小手臂,“我未来死的时候也不一定好看。”   提姆:“……”   提姆决定不把宝贵的时间耗费在质疑这句荒谬的安慰上。   “阿莱娜。”提姆说,“做好准备,‘妈妈’回来了。”   人面蜘蛛拖着她的断腿,终于回到了巢穴的门口。   “孩子……亲爱的孩子……”   她疯狂的低语声被风送进剪刀刺出的墙洞。   ————————!!————————   开头真是完完全全的情绪错位——   阿莱娜:好,我做到了!(沉浸在大战头鼠成功的成就感)   提:……我来迟了?我又犯下了一个错误?我让悲剧再一次在我眼前上演,我什么都不到,我……   阿莱啊:嘿提姆!你来啦!   提:(如释重负)(但还是要确认这个阿莱娜有没有问题)   ————   以及,和提姆在厕所里拿洁具打架的是杰森。   具体出处是哪本漫画忘记了,剧情大概是到同一个地方查线索的两人狭路相逢,线索还没拿到,他们先打一架。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第二枚眼睛   阿莱娜还没有见过“妈妈”变成蜘蛛后的样子,她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穿高领毛衣,窄身半裙,有着一对黑色纽扣眼睛的女人。   当蜘蛛爬进屋内,用细细长长的腿在蛛网上攀行,阿莱娜抬着头,对着她视角下的“天花板”愣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那就是“妈妈”。   直到“天花板”上爬行的蜘蛛一边四下转动头颅,一边发出了“妈妈”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儿?”   蜘蛛仰起的是一张近似人类女性的脸庞,皮肤苍白且干裂,让那张脸孔看起来像一张被打碎的白色瓷碟。   在对方原本有着黑纽扣眼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能在眼眶四周看见断裂的缝线。   糟糕。提姆距离爬进屋内的人面蜘蛛最近,他注意到了阿莱娜看见“妈妈”当前形貌后的怔忡,这让他又在内心懊恼谴责了他自己一次:他忘了给阿莱娜再提前打一剂心理预防针,告诉对方,“妈妈”现在的模样几乎称得上恐怖。   但是阿莱娜又可能不害怕恐怖。   面对着羞愧于自己狰狞死状的小女孩鬼魂,阿莱娜接受能力惊人的良好,她一点也没有在小女孩的魂魄前流露出异色,用非常温和耐心的态度对待着对方。   阿莱娜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她眨了一下眼睛,确信蜘蛛转动的头颅曾短暂直面她的方向,那失去了纽扣的光秃秃眼眶也曾和她对视。   但对方又很快把头转开了。   阿莱娜想要和提姆交流,又担心自己现在直接开口等同于给蜘蛛指路。   还好她发现黑猫在专注地看着她——更准确来说,黑猫是一边竖着耳朵紧密地听着蜘蛛的动静,一边不忘拿蓝眼睛认真关注她。   阿莱娜闭紧嘴巴,她用一只手指了指还在爬行的蜘蛛,再指了指她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向着提姆一歪头,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问号。   提姆完全看懂了她想要表达什么。   阿莱娜在问:【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黑猫也保持缄默,向着女孩点了点头。   阿莱娜的表情变得恍然大悟。   ——“妈妈”确实已经目盲。   那对黑色的纽扣眼睛不知道被谁摘走了。   结合提姆之前说他在花园里切断了对方一条腿,阿莱娜合理怀疑,其实黑猫还一并取走了“妈妈”的眼睛。   提姆真是能干又杀伐果断!   阿莱娜并不对提姆的行为感到任何凶残或不适,她想这可能是因为她清楚看见了小女孩鬼魂的脸。   “孩子,小淘气?妈妈的小淘气包?”   蜘蛛用低哑的嗓音挤出了先前的甜蜜腔调,她长长的腿在蜘蛛网上探来探去,两只已经只能称之为利爪的手也在网线上四处摸索,她在不断尝试感知她的“新孩子”的位置。   她新鲜的新孩子。   可以用来让她释放她必须释放的所谓的“爱”,也可以用来反哺她自身的新孩子。   “你在哪儿?”蜘蛛喑哑又甜蜜地说,“你是不是特意躲起来了?妈妈知道你还在这里,我马上就能闻见你的味道了……你想要和妈妈做游戏吗?一个名叫捉迷藏的游戏,妈妈会陪你玩,妈妈最喜欢做游戏了。”   阿莱娜停在原地,一步未动。   提姆蹲踞在阿莱娜眼中的“天花板”的角落,他也还没有动作。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共是两个任务:   一,要战胜已经变成人面蜘蛛的“妈妈”。   二,要找回剩下的两个孩子的眼睛,释放他们的灵魂。   阿莱娜发现当有提姆在场时,她会不自觉变得懈怠一些——指考虑决策上的懈怠。   她下意识地去信赖提姆的判断,等待提姆发出行动指示。   一双冰凉的小手臂轻轻碰了碰阿莱娜的胳膊。   阿莱娜因为那凉意轻微一激灵,不过她没有制造出任何能引发“妈妈”注意的动静,她向着感受到凉意的方向转过头,小女孩鬼魂双手合十,努力用那张永久定格在张嘴尖叫的小小脸庞表达了歉意。   【去那里。】   小女孩鬼魂悄悄给阿莱娜指路。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被阿莱娜找到了,找回眼睛,不仅能够令“妈妈”的得力助手“B先生”失去赖以为生的能量,能从镜子里释放小女孩的灵魂,还切断了“妈妈”对于这些早期受害者的感应力。   小女孩鬼魂可以在蛛网上方悄悄飘荡,只要不出声,不触碰蛛丝,那只失去了视力的人面蜘蛛既看不见她,也感知不了她。   【那里有能量反应。】   小女孩鬼魂努力比划着,用肢体语言传递出她探索到的重要信息。   这条线索可太重要了!   阿莱娜仍然紧闭双唇,她用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是眼睛?】   【是眼睛。】   小女孩鬼魂肯定地点头。   阿莱娜马上去看提姆。   黑猫在“天花板”上微微颔首,表示他都知道了。   然后黑猫开始行动。   “谁?谁在那里?!”   提姆猛然从原位跳至蛛网其他区域的第一秒,人面蜘蛛便感受到了蛛网传递的震颤。   她大声质问着那引发了颤抖的对象是谁,嘶哑的声音里充满兴奋。   “是你吗?我亲爱的小淘气包?”蜘蛛狂喜地说。   她开始快速地爬行。   蛛网是蜘蛛的老巢,更是“妈妈”的主场。   一旦有了明确目标方向,人面蜘蛛的移动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两倍。   ——然而提姆竟然能比“妈妈”还要更快。   黑猫在庞大蜘蛛网上连续地跳跃,他去到哪里,就将蛛网上仿佛无止歇的颤动带到哪里。   他移动的速度还那么快,让他黑色的身影简直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肆无忌惮地在蛛网上四处降临,整张蜘蛛网都被劈打得开始摇摆。   “不,不对!”   即使是失去了眼睛,“妈妈”却像能从这种诡异的连绵的蛛网颤动里觉出端倪。   她感觉这种被耍得团团转的滋味很熟悉。   “是你!是你!”   人面蜘蛛在颤动的蛛网中央咆哮起来,她很快想明白了一切。   最近给她带来过这种压迫感与耻辱感的对象仅此一位——那只该死的,脏兮兮的,不被她邀请的秃毛黑猫!   “杂种!脏东西!”“妈妈”又一次被提姆激怒了,她好像从没有被不速之客入侵过自己的巢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还进入我的房子!”   先前黑猫还只是踏入她的花园,就已让“妈妈”分外恼怒,现在对方俨然已进入屋内,还在她的蛛网上放肆挑衅她,让她更惊怒交加。   这不仅仅是代表着一场入侵。   这还侧面反映着一些令“妈妈”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她现在真的已经很虚弱了。   她连自己的巢穴都无法完全封锁,无法让其成为一座堡垒。   “你的房子?”黑猫跳至蛛网的某一处网结,他单脚在那站立,像是一只轻盈的杂技小猫。   但杂技小猫一开口就是毒舌小猫。   “非常对不起。”提姆说,“我以为这里是一团应该被用扫帚赶快扫走的垃圾,是某个邋遢粗心鬼做了许多年的大扫除,却一直都漏掉了的一块脏地方。”   人面蜘蛛脸孔上的裂痕都似乎变多了,她用快要被提姆气裂开的模样反问:“你说什么?!”   提姆平静道:“我说,这里真是肮脏,破败,令人无法忍受,像你一样,是一团被人粗心陈积了一百年以上的垃圾。”   “……”阿莱娜紧紧闭着嘴巴,贯彻坚决不冒然出声原则。   她正在小女孩鬼魂的指引下,在提姆制造的连续震颤的掩护里,狂奔向小女孩指引的藏着眼睛的地方。   提姆在制造全网震动时便已经给两人做好了分工——提姆把吸引“妈妈”注意力这个风险更高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让阿莱娜在小女孩鬼魂的引导下去拿眼睛。   阿莱娜一面奔跑,一面痛苦地想:啊,她必须保持安静真是太糟糕了!   她为什么不能立刻给提姆鼓掌,不能当场夸赞提姆真是有一张绝妙的嘴巴呢?   小女孩鬼魂悄悄贴近阿莱娜。   在成为鬼魂的漫长时间里,这孩子也从没有听闻过有谁会这么和“妈妈”说话。   【那位先生原来可以这么凶。】   小女孩鬼魂试着漂浮在阿莱娜前方,向她传递自己的看法。   阿莱娜一面要跑,一面要注意提姆的行动,她需要配合提姆制造震颤的时间去跑,因此注意力分散的她无法正确领悟小女孩鬼魂的意思。   阿莱娜以己度人,她想小女孩鬼魂应当也在夸提姆。   她指了指那只长尾巴上卷着的花园剪刀已经甩动起来,正在寒芒四射地刺向“妈妈”剩余完好腿的黑猫,然后她露出一个温和又充满肯定地微笑。   【很有吸引力?】(注1*)   阿莱娜用口型说。   【……】   小女孩鬼魂困惑地看着这位小姐。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去世得太早了。   比她去世时要大上十来岁的活人的世界,可真是难以理解啊。   五分钟后,阿莱娜顺利拿到了第二个孩子的眼睛。   它被藏在尚未坍塌的一处墙壁上的隐藏壁龛。   当阿莱娜把那颗小圆球从壁龛中取出来,另一边,蛛网中的人面蜘蛛倏地感应到了什么。   “孩子?”人面蜘蛛仰起破碎的脸,她好像一刹那看起来更加灰败了,面庞上的裂痕明显扩大。   “是你吗?你这个不听话的,竟然联合脏东西在家里进行偷窃的坏孩子?”   “妈妈”质问着,她好像已经明白了“新孩子”正在与黑猫里应外合。   人面蜘蛛不再受提姆制造的震动干扰,她甚至一下放下了对黑猫的愤怒。   她在蛛网上快速转过身,开始朝着阿莱娜在的地方爬行。   ————————!!————————   注1:阿莱娜这里的用词是“Charming”。   来跟我念,Charming!   令人着迷的,有吸引力的,可爱的,风流倜傥的,富有魔力的。   ————   提:(恶言恶语)(冷酷输出)   阿莱娜:Charming!   提:?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爱”【捉虫】   是了,是了。   一定是“新孩子”干的!   原来她得到了一个非常不听话,看起来温和乖巧,其实一肚子狡诈,特别擅长在妈妈面前卖乖,又偷偷放妈妈明令禁止的脏东西进家门的坏孩子!   人面蜘蛛看不见阿莱娜在哪,除非她能够腾出空来,并同时还有剩余能量,能再给自己缝上一对纽扣眼睛,不然,她将永远陷入目不能视的境遇。   但她对于自己的“藏品”被偷走后的空虚感仍有感应。   她能够顺着那种空洞匮乏去追寻坏孩子的踪迹。   蜘蛛放下了对黑猫的怒火,对于“坏孩子”的怒火却炽烈燃烧。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在蛛网上快速前行的“妈妈”忍不住斥骂起阿莱娜,她情绪饱满而激动,仿佛她真是一个一腔真心被辜负的可怜的母亲。   “我满足你所有的要求,我尽心尽力为你准备一切!我在学习了解你!我还替你精心筹备你应当喜欢的演出,为你去花园里摘你想要的花朵!”   “妈妈”的嗓音听起来失望透顶,她像真的很受伤一样。   当提姆的掩护已经不再起效用,阿莱娜所在的具体位置已经被锁定,这意味着,她也不再需要藏匿声息。   阿莱娜完全不落入蜘蛛为她挖下的道德陷阱。   “非常不好意思。”阿莱娜出声,她回应“妈妈”的嗓音相当冷静,“你为我做的所有的事,性质大概更接近一顿精心烹饪的‘最后的晚餐’,也很像屠宰场给即将送去宰杀的猪喂的最后一颗白菜。”   “……”提姆还没有听过阿莱娜这样说话,他还以为他是在场唯一一个会讲话尖刻的人。   阿莱娜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很好脾气,女孩的嘴里好像永远只会说出充满共情和夸奖人的话语。   ——原来她还能这样说话。   提姆短暂分心,在他能容纳海量知识的头脑里替阿莱娜更新了一条个人信息。   而蜘蛛看起来被气坏了。   “你刚才说什么?!”“妈妈”尖锐的爪子刨着蛛网上的线,仿佛那是她不听话的“坏孩子”的脸,“你竟然敢把妈妈为你做的一切和那些粗劣的东西相比?”   “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不知感恩,从头到尾一直在用甜蜜面孔哄骗我的狡诈鬼?!”   “好稀奇。”阿莱娜说,“我今天听见有鬼在说我是鬼。”   “妈妈”的斥骂对于真正的孩子来说,应该还是具有威慑力,小女孩鬼魂悄悄靠近了阿莱娜,用冰凉的身体轻轻挨着她,像一只因为不安而凑过来的小动物。   阿莱娜在小女孩冰凉的手臂上拍了拍。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继续说,“被你这样的人批评为‘狡诈’,我会把它当成是对我的赞美。”   “这意味着你试图哄骗我,但你的诡计在我身上失败了。”   阿莱娜就是这样一个逻辑清晰,绝不为坏人的指责而怀疑自己的人。   人面蜘蛛移动的速度很快,可追着缒她的黑猫一样快。   那把花园剪刀已经在提姆手上用出了花,它被神奇的提姆和他更神奇的猫尾巴完美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套靠尾巴操控的索镖。   当蜘蛛拼命朝着听见了阿莱娜声音的方向前进,这让预判她的行动轨迹变得如此容易。   提姆简直闭着眼睛都知道蜘蛛下一步会爬向哪里,知道那长长的手和脚会触及哪一根蛛线。   这意味着他的进攻将箭无虚发。   “啊啊啊——”   快速行进中的蜘蛛忽然停下动作,发出了吃痛的嚎叫。   整张蛛网都在这动静下剧烈颤抖。   ——剪刀又收走了她的一条腿。   她在往前爬出一段距离后,意识到自己的一条断腿落在了后方。   “快。”阿莱娜趁着混乱,轻推小女孩鬼魂后背,“你的同伴应该也从镜子里出来了,现在还剩下一个孩子在镜子里。”   小女孩鬼魂忍住了听见“妈妈”嚎叫的心惊肉跳,她勇敢地从阿莱娜的身边飘走,飞向了蜘蛛网上仅存的室内建筑。   在那里,第二个被找到眼睛的孩子的灵魂确实也已被解放了。   他还留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   这些“妈妈”的小小受害者们过去互不相识,他们在不同的时代走入这间房屋,然后成为“妈妈”的受害者,死后,这些被困住的灵魂才在穿衣镜里相见。   长期的死后相伴让他们也有了浓厚同伴情谊,第二个被找回了眼睛的孩子是出于怕最后一个孩子孤单,怕对方独自留在穿衣镜会很害怕,才守在了尚未坍塌的走廊尽头,留在穿衣镜前,没有飞向他们的恩人身边。   孩子们去寻找最后一个能量点了。   被“狡诈坏孩子”引进门的黑猫是冷酷的蜘蛛刽子手,他丝毫不为人面蜘蛛的哀嚎声动摇,只精准而冷酷地继续削弱她。   直到她再也爬不起来,直到她往后数十年,上百年,最好是整个后半生都无法再作恶——他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他才会停下。   阿莱娜在犹豫她该去哪。   取得第二枚眼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孩子的眼睛和小女孩的眼睛一块,都被她放进了贴身的里侧口袋,被仔细妥当收好。   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短暂空档期。   但是蛛网上还在苟延残喘的蜘蛛没有忘记她。   蜘蛛绝不会遗漏这个“坏孩子”。   这个让她落入了从未有过的颓败局面中,十分狡诈,邪恶,满嘴谎言的坏孩子!   “难怪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   当“妈妈”的这句话从蛛网中央飘过来时,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这是你在做毁灭前的自我告解吗?”阿莱娜问。   人面蜘蛛用她仅剩的腿在蛛网上划动,她的身躯和她的嗓音一样,充满愤怒的震颤。   “我在说你!”“妈妈”嗓音像被怒火烧干了般低沉,撕裂,“我看见了你的内心碎片,我知道你总是一个人,你在休息假日里也极少被人邀请出去玩,你是社交场里最普通又最不起眼的那个,你总是不被注意,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在意你,你连想要得到一只宠物猫的心愿都无法完成,你时常很孤独,而我要说——这全部都是你应得的!”   “……”阿莱娜一时沉默起来。   “妈妈”似乎终于找到了能够反将一军的地方,哪怕只是对阿莱娜的心灵展开言语攻击。   “你活该!”“妈妈”充满快慰地说,“你就是这样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你天生就学不会有良心,学不会感恩,你毫无特色到和学校里的名人打了招呼,别人下一次也不会记住你,你被同一个漂亮孩子在三门不同的课堂上当作三个不同的人,人家根本就记不住你是谁!哈!”   “你的成绩还算出色,但那又如何?你出色也出色得毫无特色,比不上那些更有个性的孩子惹人注意,你甚至比不上那些更会惹麻烦的孩子,他们因为会惹麻烦,反而更加得到长辈的关注和照顾,你的出色反而成为短板,它造就了你的平庸!”   提姆本该及时捍卫阿莱娜。   从人面蜘蛛开口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蜘蛛在试图玩一些什么样的肮脏手段。   洞察心灵,窥探弱点,言语打击,试图兵不血刃地去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用最尖刻恶毒的话去挑动一个人内心最薄弱也最敏感的神经。   所有与黑暗作伴的义警都熟悉这个。   他们在不同的深沉夜色下,听来自不同阵营的罪犯们向他们说过殊途同归的话。   听过许多许多次。   有的时候,和它们相似的话语也不全部来自于罪犯,它还可能来自在一段时期内互相感到难以理解的同伴,甚至来自他们在独处时情不自禁的自我攻击。   提姆本该及时捍卫阿莱娜的。   但当人面蜘蛛说到某些地方时,他微妙地感到自己舌头麻木,手臂轻微僵硬。   那些说给阿莱娜听的话语流淌进提姆的耳朵,似乎顺着他的耳道侵入到了他的体内,再像一根尖刺,轻轻扎在了他的神经。   “……”   阿莱娜已经在“妈妈”的攻击下沉默半天了。   “妈妈”已绝无可能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她大概觉得,能够在心灵战中夺取胜利也很不错。   她反复重复了至少三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难怪没有任何人喜欢你”。   提姆终于意识到,他放任蜘蛛说话的时间太长了。   阿莱娜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哭了吗?   巨大的懊悔和无法形容的怒气突然萦绕在提姆内心,他生自己的气,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跟着陷入蜘蛛的言语陷阱,恨自己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他为什么又在犯错?   他为什么还是不能做得更好一点,把一切事情都做到他应该做成的样子?   “阿……”提姆发出了一个音节,他想要呼唤女孩,无论如何他都该先稳定对方的心灵和情绪。   阿莱娜说:“扑哧。”   阿莱娜把垂着的头重新抬起来,女孩竟然在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阿莱娜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没有人爱我,也不可能没有人支持我。”   人面蜘蛛和准备安慰阿莱娜的提姆一起沉默。   谁也没有料想,阿莱娜的反应是这样的。   她看起来并不伤心,也不难过,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趣味性,好像她耐心听“妈妈”讲了一个长长的笑话。   “这个世界上谁会爱你?”“妈妈”阴冷地说。   阿莱娜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用充满费解的眼睛看着蜘蛛空白的眼眶。   “我呀。”阿莱娜理所当然地说,“我自己。我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爱我的人,我也是这个世界上永远第一支持我自己的人。”   ————————!!————————   人面蜘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出色也出色得平庸!那些经常惹麻烦的和有特色的孩子才更吸引大家注意!   提姆:(感觉被AOE)   阿莱娜:我超爱我自己!   ————   阿莱娜是一个自我和精神永不坍塌的人,这不是她唯一的优点,但是是她最大的优点。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最后的眼睛   爱己者永不缺爱。   自我支持者永不失去支持。   阿莱娜用最自然的态度,说着两条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应当知道的浅显的真理。   ——但它们一点也不浅显。   它们或许在一部分人的心里,甚至是从未出现过的选择项。   提姆承认他有着思想上的局限。   当他和“妈妈”一块因为阿莱娜不在预期中的反应而沉默,又听到阿莱娜坚决否定了人面蜘蛛的话,听女孩充满笃定地说起“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没有人爱我,不可能没有人支持我”,他其实……他其实想到的也是远比阿莱娜后面的话更浅薄的东西。   他早判定她来自一个非常和平的生活环境,他猜测她应当有着还算美满温暖的家庭。   所以他以为……   他以为阿莱娜会说她有永远爱她的妈妈,爸爸,或是其他家人。   他还以为她会说她有永远支持她的朋友们。   提姆在那一瞬间考虑了多种女孩会从稳固的外界关系去汲取力量的可能性,他几乎还极短暂地用他的聪明脑袋去考虑过:……她会不会是有男朋友?当然也不排除是有女朋友?   提姆罗列了多种阿莱娜将要从外寻求支持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给出的答案是她自己。   并且这个答案从她口中说出来得如此轻松,如此坦然。   提姆旁听过许多审讯,当然也亲自干过不少审讯,他知道一个人在说真心话时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像阿莱娜这样的女孩,她是个普通人,她从未受过任何反审讯及反侦察训练,她刚刚的每一个字明显都发自肺腑,是她长期以来深信并执行着的道理。   她一直这样做,于是她这样说。   “……荒谬!”人面蜘蛛在蛛网上沉默了相当久,久到她仿佛已经在那里凝固了,然后她终于又出声。   她的嗓音因为不久前的嚎叫更加嘶哑,她匍匐在蛛网的身躯已经不再颤动。   她像一尊难看而不详的黑色雕像,在蛛网上仰着脸,把空白眼眶对准阿莱娜的方向。   人面蜘蛛轻蔑地说:“荒谬绝伦!这听起来完全是不被爱的人为了掩饰自己没有爱,只好用来安慰自己的可怜幻想。”   阿莱娜不为她受到反驳,还被贴了个标签而生气。   提姆看见阿莱娜往前迈了一步,那让女孩和人面蜘蛛的距离略微缩短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阿莱娜似乎是想要更近地去观察蜘蛛,又还遵守着他们的约定,严格保持安全距离。   “你在说你自己。”阿莱娜瞧着人面蜘蛛,她的态度对比起来完全心平气和,“你的话是你的自我投射,你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人能靠自爱就心灵充实,你大概一直在过一种把爱寄托在别人身上的生活,所以你贬低你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   这世界上恐怕所有的生物都双标,就连对方是鬼也不例外。   他们习惯于轻率地点评别人,给他人贴标签,但无法忍受别人反过来评判并贴标签给自己。   “根本就不存在你所说的生活方式!”“妈妈”偏激地否定阿莱娜,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仿佛还沉溺在那套“妈妈孩子”的剧本里,不忘对阿莱娜强调她的家长权威,“别忘了你只是个孩子,我才是妈妈,你怎么敢来肆意评价你的母亲?!”   “……”阿莱娜的神色变得有一点苦恼。   而提姆看得懂那种苦恼——那是好学生发现对面的差生连最基本的概念定理都听不懂,两人谈话完全无法正常展开的苦恼。   “算了。”阿莱娜很快又收起苦恼神情,“反正你也不是我真正的妈妈,我没有一个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妈妈,你怎么看待这一切,和我其实完全没有关系。”   然而这句平淡话语的杀伤力,似乎超过了黑猫和女孩前面所有尖刻话语的总和。   “妈妈”最大的弱点竟然是不被承认她是一个妈妈。   “道歉!道歉!”人面蜘蛛蓦地用她的嘶哑嗓音吼叫起来,她都已经停止挣扎作战半天了,居然被阿莱娜这句话又激起了斗志。   蜘蛛残缺的,仅存的腿在蛛网上挪动,她把最后的蛛脚伸向了“坏孩子”的方向——   “对你的母亲道歉!为你刚刚的话道歉!不然你会付出代价的,我发誓你会的!”   “不。”   紧紧跟随在“妈妈”话语后开口的是黑猫。   “她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提姆冷冰冰地在蜘蛛后方说,“因为你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提姆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过对“妈妈”的盯梢,这是他对于自己方才错误的弥补,也是他本应该有的作战状态。   他不会让这只蜘蛛再靠近阿莱娜哪怕一米。   他也不会再让蜘蛛继续尝试以言语攻击那女孩。   黑猫尽职尽责继续当着蜘蛛刽子手,以及属于阿莱娜的守护神。   剪刀与利爪一起飞向蜘蛛最后的腿,又无缝砸向她牢牢攀住蛛网的手。   这时,阿莱娜还在蛛网的边缘看见了两个小小身影——是那两个去寻找第三枚眼睛的孩子鬼魂。   两个小小鬼魂漂浮在蛛网边缘,他们却看上去很沮丧。   一个孩子向着阿莱娜遥遥摊开了手,展示他空空荡荡的手心,小女孩鬼魂则低着脑袋,把两只手焦虑地拧在了一起,再摇了摇头。   ——这是第三个孩子的眼睛仍未找到,小小鬼魂们也感应不到能量点的表现。   阿莱娜意识到孩子们那边出现了困难,她马上也先轻轻向着那边摇头,示意孩子们不要担心。   他们来想办法。   ……也许主要是提姆来想办法!   “我们还差一枚眼睛!”阿莱娜迅速转头向蛛网中央的战场,大声汇报情况。   提姆接收了这条信息。   “妈妈”在一旁笑起来。   “你们找不到的。”人面蜘蛛得意地说,“聪明的妈妈不会把所有宝藏都藏在一处,避免被不听话的孩子一口气全部偷走,我把它们分散了,并确保最后一个藏得格外深,也格外难以被找寻到。”   阿莱娜蹙了一下眉心。   这是从和“妈妈”对峙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有点忧虑。   它并非为了她自己而诞生,而是为了最后一个孩子的灵魂能否被顺利解放而诞生。   “求我。”人面蜘蛛真的很像那种不讨孩子喜欢的家长,她会抓住一切机会,在谈话里占据能凌驾孩子的高位。   “现在马上道歉,求我原谅你,妈妈也许会考虑告诉你东西在哪里。”   提姆留心观察了蜘蛛开合的嘴部。   “为什么你的嘴巴不是用线和纽扣缝制的?”黑猫冷冷地说,“不然我就能现场拆了它,就像拆掉你的眼睛一样了。”   阿莱娜实在不是故意想要破坏气氛,但是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自动贴在了一起,然后再自动分开,又再次贴合。   她飞快地小小地低调地给提姆鼓了鼓掌。   黑猫的耳朵还是抓住了这飞快的小小的低调的声音。   “……”提姆难以理解。   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掌声,他很难去思考阿莱娜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鼓掌。   ——而且他干了任何值得被掌声鼓励的事情吗?   但考虑到提姆正不遗余力地捍卫她,不久前他刚刚变得更加欣赏她,阿莱娜毫无疑问是个性格很好,乐观坚定,品行端正的女孩,他决定忘记她偶尔的小小古怪。   阿莱娜想鼓掌就鼓吧。   提姆专心对付蜘蛛。   人面蜘蛛很快意识到,她自以为重新搏得的“优势”不存在。   黑猫好像准备直接毁灭她,而不是等待她,给她最后挣扎的机会,让她慢慢吐露出最后一个孩子眼睛的下落。   “等……等等!”意识到提姆的意图,蜘蛛终于变得惊慌,“你不能直接想要杀死我,你们不是还需要得到眼睛?”   “但我们不需要按你给的方式去获得眼睛。”   提姆思路清晰,假如站在提姆的对立面,或许会为他这种过度冷静分析的姿态感到不寒而栗。   “你很看重这些眼睛,它们是你和孩子们做了交易换来的,在你的手上,这些眼睛可以像是能源一样被使用,可以拿去交换或创造出新东西,也可以单纯地被收藏。”提姆头脑清醒,他一字一句,条分缕析,拆解出了眼睛背后的秘密。   “你使用它们,也储备它们,它们对于你的能力一定具备某种补给效果。”   “所以,被你藏起来的最后那枚眼睛,性质等同于你最后私藏的一块能源电池。”   “请求你,然后等待你主动告诉我们最后一枚眼睛的位置?”如果提姆目前还是人类男孩的外表,一定能看见他的嘴角浅浅提起来,露出礼貌而讥诮的微笑,“不,我选择打碎你,消耗你,让你本身现有的全部能量付之一炬。”   “即将通往地狱的本能会让你挣扎着挪用你的‘备用电池’,你会很快自己把最后一枚眼睛的位置告诉我们的。”   “我保证。”   提姆完完全全是对的。   大约十分钟后,阿莱娜开始在颠倒的天花板上再次狂奔,她在两个孩子鬼魂的帮助下,完成了她人生有史以来的最高一次跳高,凌空截获了正在被人面蜘蛛召唤,向蛛网中央飞去的眼睛。   提姆不知道他该不该在阿莱娜的动作如此出色时也替她鼓掌。   再考虑到他现在是一只猫,他拥有肉垫,这对鼓掌这个动作会造成妨碍,于是剪刀在黑猫的尾巴上扬起来,它最后一次,刺穿了人面蜘蛛曾用来给孩子缝上眼睛的手掌。   人面蜘蛛哀嚎着,给阿莱娜的凯旋增加了一点背景音。   ————————!!————————   提:虽然被阿莱娜在战场上鼓掌很怪,但我也想试试用她的方式为她庆贺。   提:(对着肉垫沉思)   提:(再插蜘蛛一剪刀)   提:……算了,给她制造一点bgm吧。   阿莱娜:谢谢提喵!(就这样自然地接受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表彰   提姆直到战斗尘埃落定,他才告诉阿莱娜,其实她一直都站在天花板上。   阿莱娜知道了自己眼里的“天花板”才是真正的地板,她觉得非常惊奇,她马上原地转了转,还往左右各试着走了几步,好仔细体验在天花板上走路的滋味。   ——然而它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滋味。   “我怎么觉得和在平地上走路没有差别?”阿莱娜好奇地说,“我没有觉得重心不稳,也没有觉得头部充血,不头晕,不脑胀,不会感到不平衡。”   “因为这是她的力量效果。”提姆为她解释,“蜘蛛用她的力量扭曲了室内空间,也混淆了你对空间的真实感知,这是魔法作用,不能用科学去分析解释。”   那只人面蜘蛛在被提姆“拆除”所有核心肢体部位后,她再也没有更多的能量,无法做到自我补给,她的力量与生命自她的创口处一块源源不断流逝。   最终,她匍匐在那张蛛网上,先是真的变成了一尊又僵硬又冷的蜘蛛石像,接着,这尊石像以超出常规千百倍的速度,在原地完成了被风蚀分解的进程。   现在,在“妈妈”曾经不甘凝固的地方,只余下了一团厚重的黑灰。   就和之前在颠倒厨房的地板上留下了灰烬的“B先生”一样。   “哇。”阿莱娜思索着提姆的话,她好像永远能找到夸奖提姆的地方,“提姆,你听起来真的很懂魔法。”   提姆在这方面不方便自谦,因为它确实是一句相当客观的评价。   他就是和很多魔法事件,魔法生物乃至几位魔法师打过交道。   但提姆当然也不能就此将身份秘密一扔,像突然失了智似的告诉阿莱娜:“是的,我是那个被誉为最像蝙蝠侠的前罗宾,短期担任过少年泰坦队长,带领过一众能力五花八门的少年英雄,现拥有独立代号的红罗宾。我是个蒙面义警,所以我了解魔法是正常的。”   这太失去理智了。   它说不定能直接打破他们家的“不杀铁律”——因为布鲁斯没准很快就要赶来宰了他了。   布鲁斯会这样干吗?   如果他轻率地抖落了身份秘密,布鲁斯说不定会的。   “毕竟我现在是一只能和蜘蛛作战的猫。”提姆只这样说。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能得到阿莱娜的肯定。   “没错!”阿莱娜很快痛快地宣布,“你就是一只非常厉害的魔法小猫!”   “魔法小猫”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阿莱娜。”提姆提醒着还在天花板上走动,抓紧时间体会稀有的天花板漫步的女孩,“你要做好准备。”   “嗯?”阿莱娜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隔着大约五六米的垂直距离看向提姆。   上回她听到这句提醒,还是提姆叮嘱她小心“妈妈”要回来了。   “‘妈妈’不是已经被非常厉害的魔法提喵打败了吗?”阿莱娜认真地说。   “……”提姆在抵制那个神奇的称呼和先说正事间,理性地优先选择后者,“是的,她被我们打败了。”   提姆并不独揽功劳,他知道能够顺利终结人面蜘蛛,是他们这个临时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这里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这意味着她的力量正在消失,现在支撑着空间的是她最后的残余能量。”提姆说,“一旦残余能量降低到不足以支撑这个扭曲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这还意味着你马上要从上面掉下来了,阿莱娜。”   “……噢。”阿莱娜恍然大悟,她沉思着说,“你猜怎么?”   提姆:“嗯?”   阿莱娜诚恳道:“我好像真的重新感受到真实的地心引力了。”   提姆:“……”   阿莱娜说的话是真的。   基本就在这句话说完下一秒,她的话语尾音都还在空气中没散,维系着这个扭曲空间的能量先一步彻底耗尽。   扭曲的空间复原,飞上天花板的一楼回归地面。   飞上天花板的阿莱娜……开始往下掉落。   “她怎么不能把我也一键复原呢??”   阿莱娜从天花板上掉下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谴责,她语速飞快,并表达了强烈的失望。   提姆的大脑疯狂盘算着以他现在的体型能不能够接住阿莱娜。   这有点悬,他有概率会被砸下来的女孩压成一张猫饼。   而且更残酷的是他就算变成猫饼,大概也免除不了女孩受伤的命运。   但黑猫还是敏捷地蹿了出去。   提姆在他预判的阿莱娜的落点站好时,不忘冷幽默道:“下次我会记得叫她慢一点灭亡。”   灭亡前至少先把阿莱娜从天花板上还原到地面。   但阿莱娜最终还是没有真的重重掉落到地面,提姆也没有被真的砸成一张猫饼。   当阿莱娜坠落到半途,她被三双小手臂同时牢牢地托住了。   也许一双小手不足以完全拉住她,但是三双小手合力便正好做到。   “谢谢你们。”阿莱娜被三双小手托着,开始缓慢而平稳地降落,这让她充满感谢道,“你们真是一群天使一样的宝贝。”   伸出了手臂的自然是那三个灵魂都得到解放的孩子。   第三枚眼睛被阿莱娜凌空截取后,最后一个灵魂被禁锢在穿衣镜里的孩子也解脱了,他立即从镜中世界逃离,飞往了同伴们身边。   这三张属于孩子的小小脸庞都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瞬间,他们或多或少显得面色惶恐且狰狞,客观上讲,孩子们的外形并不够好看可爱。   “也谢谢你,小姐。”距离阿莱娜最近,在她面前托着她漂浮的孩子鬼魂说,“我们知道你的夸奖是真心的,谢谢你不厌恶我们有着这样的脸孔。”   阿莱娜说:“谁会厌恶你们这样的脸呢?”   “我。”   出人意料的,是在阿莱娜背后左侧托着她的小男孩鬼魂承认了。   小男孩鬼魂说:“我一开始觉得他们的脸很可怕,一点也不想看见,但后来我发现,我只是讨厌我自己的脸也变成了那样,我和他们一样可怕。”   阿莱娜已经平稳站在了地面上,被还原至真实地面的一楼已只能说是一片废墟,可以看见,那个被提姆用花园剪刀剪出的“门洞”,它的边缘也起伏不平,正在虚化成光点。   这些现象也都在暗示着:很快这座房子就要随着“妈妈”的消亡而彻底溃散了。   “但你最后还是接纳了你自己。”阿莱娜看向那个自我谴责的孩子,她的声音很温暖,“你害怕他们,也害怕自己,但最后你接纳自己,你是第二个从镜子里出来的,你选择仍然呆在镜子附近守护同伴,你还参与了帮同伴拿回眼睛,你非常了不起。”   鬼魂是不会哭泣的,早已经被纽扣替换的眼睛也无法流出泪水。   小男孩鬼魂发出了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让他说话有点哽塞的声音。   “真的吗,小姐?”小男孩鬼魂说,“你认为我了不起吗?”   “是的,”阿莱娜不仅夸了这个小男孩鬼魂,还把另外两个孩子也都拉近,她非常公正地说,“你们都很了不起。”   小女孩不用说,她是第一个出来的孩子,也是最早参与了协助的孩子。   她的勇敢和聪慧无需质疑。   然而最后一个出来的孩子对阿莱娜的话心存怀疑。   “我也可以被称作‘了不起’吗,小姐?”最后一个孩子小心地说,“我最后才出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你当然是。”阿莱娜回答得果断而肯定,“你因为自己的耐心和韧性而了不起,哪怕是最后一个出来,你也不埋怨,愿意马上行动起来,马上来到大家身边,也在我坠落时及时地伸出了援手。”   提姆从旁观者的角度,感觉阿莱娜极其像一位合格的学前教育工作者,她一定是那种“鼓励式教育”的坚决信奉者,在她的嘴里就没有缺乏优点的孩子,她一定能够找到每个人身上可以拿出来夸奖的地方。   ——然后他忽然被抄起来了。   没错,是抄。   阿莱娜的手伸进了黑猫的两条前腿下方,把他非常熟练地抄起来。   提姆想他可能短时间里和阿莱娜密切接触了太多次了,这让他的身体——至少是这具黑猫的身体俨然已熟悉被她触碰。   他被抄起来得如此轻易,都没有来得及反抗。   “看!”阿莱娜举着提姆,语气充满自豪。   提姆自己看不见这一幕,但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那部经典的老动画电影,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大草原上被举起来向百兽展示的那只小狮子。   ……尽管他现在是只小黑猫。   他还被三双属于孩子鬼魂的纽扣眼睛笔直地盯着。   “这位是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厉害,勇敢和‘妈妈’正面战斗并打败了她的提姆!”阿莱娜绝不会在表彰时刻忘记提姆,“他也非常的了不起,来,请对他说‘谢谢你提姆先生’。”   孩子鬼魂们非常乖巧,他们围着这只被高高举起的黑猫,认真地说:“谢谢你,提姆先生!”   “……不客气。”提姆在阿莱娜的手上说,“能把我放下来了吗?”   提姆声音有点虚弱,他很快补上了自己的礼貌:“请?”   ————————!!————————   阿莱娜:这是提喵……哦不提姆!请大家说谢谢提姆!(举)   提姆:没有让我更体面一点被感谢的方式吗?(变成笔直的猫条)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出口通道   礼貌是很有用的。   阿莱娜确实把提姆放了下来——但不是放回到地面上。   提姆很快发现,他从笔直垂直于地面,变成了身体被横过来,女孩之前抄着他前腿的一条手臂也顺势横进他的肚皮之下。   他被托抱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你们要走了么?”   问出这句话的不是那三个孩子鬼魂。   而是阿莱娜。   提姆原本做的判断是:当人面蜘蛛被消灭,对方的残余能量全部耗尽,三个孩子的灵魂得以解放,接下来,他和阿莱娜应该就会看见鬼屋的出口,他们能够通过那必然会显现在某处的出口离开这地方。   但也许他们还要先送走这三个孩子。   孩子们的灵魂正在微微发出金光。   那三张被缝上了纽扣眼的脸庞看起来依然狰狞,可是三道灵魂传递出的情绪是平静安宁的。   提姆和阿莱娜一起亲眼看见孩子们身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强,它们温暖明亮,在某一个眨眼瞬间过后,三个孩子头上都出现了小小光环,背后有了被金光描边的洁白翅膀。   “哇。”阿莱娜用最真诚赞叹的语气道,“你们现在是真正的天使宝贝了。”   她的话音如此欣慰。   小女孩鬼魂——小女孩天使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也许顶着这张脸庞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很古怪,不够好看,但是这个孩子不会再挡住自己的脸了。   剩下的两个孩子也不会。   “我们的确要走了,小姐。”   孩子们对阿莱娜和提姆告别。   他们背后洁白的翅膀扇动,让他们更加轻盈地飞到了空中,好像灵魂已经挣脱了这世间的所有阴暗枷锁,也再不会为尘世的事所苦恼。   “非常谢谢你,小姐,也非常谢谢你,先生!”   孩子们用和头顶光环一样明亮的嗓音说着道别的话,他们的身影在空中升得越来越高。   当三位新鲜诞生的天使即将飞往人类肉眼再看不见的高处时,他们的声音柔和地降落下来。   “小姐,先生,我们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铺在你们前方的道路,它不够清晰,但我们能看出来,它一定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前面一定还有着其他的困难与挑战在等待着你们。”   这预告般的话让提姆的目光变得警惕。   小小天使们接着说:“但请不要担心,不要畏惧,你们一定能不断闯过关卡,找到破解那个最终难题的办法。”   “我们将永远祝福你们,小姐,先生,我们的灵魂将在三万尺的高空上与你们同在。”   说完最后的这句话,这些新生的天使们飞走了。   阿莱娜和提姆一起,对着孩子们被金光完全接走的位置看了一阵。   “提姆。”阿莱娜揉了揉手臂上黑猫的肚子。   她可能只是想要叫一下提姆,没有特意想要揉他的肚子,只是提姆柔软的猫肚皮刚好在她手边,被她顺手又轻松地揉到了。   提姆柔软的猫肚皮变成了绷得紧紧的猫肚皮。   他不动声色地在阿莱娜的手臂上站起来,用黑猫的肉垫踩着女孩胳膊,把他的肚子和她的肌肤分隔开。   “什么?”提姆声音听上去也很平静地问。   “你说孩子们的话是什么意思?”阿莱娜对于提姆姿势变化似乎蕴藏的内涵毫无觉察。   她认为提姆也许只是趴累了,于是想在她的手臂上站一会。   “他们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这一切远还没有结束。”阿莱娜一面思考,一面手不自觉地又移动到黑猫的后背上,她的手开始顺着黑猫的头顶往后方抚摸。   “难道我们从这里出去后,马上还会有下一间鬼屋在等待我们?”阿莱娜半开玩笑道。   同时她的手指轻轻揉着黑猫的耳朵后方:“就像是游戏里那些连环的关卡和副本,我们离开这一关,又会很快迎来下一关。”   提姆发誓他没有在抖耳朵。   他一定没有在这么做。   “我不想要这么说。”提姆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尽可能让他继续显得理性认真且严肃,“这听起来不是个好消息,然而我又必须对你诚实,我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你,阿莱娜,我觉得这一切确实没有结束——就像你说的,我们也许是在一场连环闯关游戏里,闯过了第一关,还会有第二关。”   这不仅仅来自于变成天使的孩子们离开前的“预言”,它还来自提姆的直觉。   那种已经被无数连环事件去淬炼,被磨砺得像猫的胡须一样纤细又敏锐,能探测前路的直觉。   “……但是这里有一件事可以结束。”   提姆说完他的判断之后顿了顿,非常克制矜持地又这样说。   “是什么?”   阿莱娜一边好奇一边揉黑猫的耳朵。   黑猫顶着一只耳朵被摸到软软塌下去,只有一只还竖在脑袋顶的造型说:“是你可以停下揉捏我了。”   提姆诚挚发出请求:“就算你忘了我其实还有人类身份,忘了说不定我随时会变回人类男孩,但是至少,把我当成一只活着的猫,不是一只摆在沙发上或床头的解压黑猫玩偶?”   “……哎呀。”   阿莱娜意识到她把黑猫揉搓得有点过头,她就是患有在思考问题时会把手边的东西盘来摸去的小毛病。   “真对不起。”阿莱娜赶快把提姆放回到地上,她保证道,“我保证我还记得你的全名是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我还记得你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人类男孩,我发誓这些我不会忘的。”   “谢谢。”提姆落地后条件反射抖了抖全身毛发。   由于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全名,让他还额外多抖了两下。   “就是‘提姆’,提姆就好。”提姆说,“当有人忽然叫我全名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要大事不妙了。”   阿莱娜倒是赞同这个观点。   “我也觉得。”女孩深有同感地说,“被突然叫全名就是听起来很恐怖。”   “是吧。”提姆又抖了抖毛。   当提姆意识到他甚至在给自己理毛,他好像还在不自觉给自己洗脸,而阿莱娜在旁边津津有味地欣赏时,下一秒他立马若无其事收回动作。   人在感到尴尬时会突然显得很忙碌,猫也不例外。   既猫又人的提姆更不例外。   “我去看看那面穿衣镜。”提姆突然说。   他用他的聪明脑袋一眨眼找好了借口。   “整座房屋只剩下一楼有穿衣镜的那条走廊还没消失,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离开这里的出口大概会在那里出现。”   提姆说完,也不等阿莱娜回应,他即刻转身,用他在花园里追击蜘蛛的敏捷度跑了出去。   阿莱娜很疑惑。   她被提姆留在了后面,费解道:“如果出口真的在那的话,我不是也该过去一块看看……提姆?提姆?提……哎呀看不见他了。”   阿莱娜只花了三秒钟,便决定让自己跟上黑猫的脚步。   而三秒的时间对于提姆来说,足够他溜出相当远一段距离了。   事实上,这座鬼屋的情况和提姆找的理由也差不多。   怀疑出口在穿衣镜附近,并非全是提姆现场捏造的借口。   提姆一靠近一楼尽头那面穿衣镜,便能觉察到它四周微妙的磁场波动。那面镜子已经不再像阿莱娜看见时那么模糊不清,它的镜面四周恢复了清晰,能够映照出残缺的走廊。   在镜子的中央有一个醒目的洞口,它似乎是最后一个孩子的灵魂从里面逃出来时造成的,看起来像是镜面被从里向外地打破了。   但是现在,这个洞口的边缘也正在发生虚化,那些锋利的断口棱刺被一层柔和的白光包裹,白光向着原本阴暗森冷的镜中世界延伸,似乎正在开辟出一条通道。   提姆盯着白光和镜中空间看了片刻,他眨眼完成了线索匹配和逻辑推演。   他确定了出口就在这里。   阿莱娜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后方,他知道女孩跟过来了。   这很符合阿莱娜的性格。   不如说,如果阿莱娜真的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提姆才会觉得那不像她。   听见阿莱娜的脚步声走近,提姆已经准备好了要和她分享自己的发现,不管后续是否还有其他关卡在等候着他们,至少目前,他们即将要从这座鬼屋脱身了。   这是个阶段性的好消息。   但在出声呼唤阿莱娜前,有一个念头,它蓦地跳进提姆脑海当中。   这阻止了他立刻出声。   这个念头和案情,线索,阴谋,未来挑战及其他种种都无关。   它比起以上全部因素来说简直安全无害,却又突如其来地攫取了提姆的心神,让他非常地想要去弄清楚它。   他尤其想要在阿莱娜还没过来前弄清楚它。   毕竟……毕竟一旦走入通道,离开这座鬼屋,他大概率就会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体,能变回人类了。   那么,他使用了这么长时间的这副黑猫身体,它到底长什么样?   我是一只可爱的猫吗?   提姆怀揣着这个他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念头,向着穿衣镜完好的边缘走了两步,让自己进入完好镜面能映照的范围里。   他猜测自己应该还挺可爱,毕竟阿莱娜一见到他的黑猫造型就很喜爱,女孩一直都自然而然地对他流露了亲昵,会把他抱起来抚摸,还不遗余力地夸奖他,在“妈妈”和那位“B先生”都说他是秃毛杂种丑猫时坚定地维护他。   阿莱娜一直对他报以高度肯定,他也认为反派的评价并不可信。   提姆认真端详了自己一阵——   “……”   “提姆?”阿莱娜从后方走过来,她叫着同伴的名字,发现黑猫端端正正地坐在穿衣镜前。   提姆没有理她。   “提姆?提喵?”阿莱娜在镜子旁边蹲下,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黑猫。   “?”阿莱娜和提姆之前突然跑开时一样疑惑,她说,“提姆,你怎么僵硬了?”   提姆忽然毛都炸起来。   “没什么。”提姆急促地说,“我刚刚发现这面镜子就是离开的通道,你看镜子中央的白光区域是不是一直往深处延伸?好了我们现在马上进去,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我们走吧。”   “……”阿莱娜稀里糊涂被提姆拉进了镜子,她感觉提姆离开镜子前的动作也急匆匆的,好像再也不想瞧见那镜子一眼似的。   提姆确实不想。   他是一只可爱的猫吗?   他情愿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   提姆:我是一只可爱的猫吗?   阿莱娜:是的!   提姆:(揽镜自照)   提姆:(炸毛)(弓背)(朝自己哈气)   阿莱娜:????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重回人身【捉虫】   事后提姆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当最初注意到镜子的边缘恢复正常,可以映照出一段残缺走廊时,他那会也有从穿衣镜的前方经过。   因为他需要全方位地检查它,需要环绕镜前区域一周,仔细感受它本身及附近的能量流动。   ……但是他根本没注意镜子里照出的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他直接忽略了自己。   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镜子里的那团物体和他之间的关系。   “提姆。”阿莱娜还是很关心提姆,她和黑猫并排走在被白光覆盖的通道,“你刚才催我离开的模样有点匆忙,是那片区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有问题的是他。   但提姆只听起来十分专业地说:“是我担心这条通道会不够稳定,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古怪的地方会使诈,把出口设置成限时开放的可能。”   阿莱娜很快相信了。   “你说的真有道理。”阿莱娜赞同地说,“果然还是你想得更周全。”   提姆微妙感到他的良心一阵疼痛。   发现自己的临时身体其实外形条件欠佳……好吧是远远欠佳,这件事原本也没那么可怕。   提姆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特别看重外表的人,甚至是个对于自身抱有容貌焦虑的人。   他不在意这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他的那个“家庭”里,似乎也从不存在需要容貌焦虑的对象。   布鲁斯都已经到了阿莱娜口中的“这么大年纪”,《哥谭公报》,《哥谭日报》及其他媒体至今会称呼他为漂亮草包,迪克的高清个人照片也被塞进过布鲁德海文警局的宣传窗口,不止一次。   提姆也曾上过若干回头版头条。两种身份都上过。不管作为红罗宾还是提姆本身,外界对他的评判各式各样,但应该是两种身份都没有人抨击过他长得丑。   提姆从未体会过对于外表斤斤计较的苦恼。   ……但他刚才短暂体会到了。   尤其是,当你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应该外形条件尚佳,充满了自我认可,带着“我是一只可爱的猫”这样的心情去照镜子,结果发现美好幻想破灭,那种一霎那间的落差感和快速冲上心头的羞愤简直要人命!   如果他没有真心考虑过他很可爱,提姆发誓他尴尬的程度会削减一半。   可惜没有如果。   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穿衣镜前想了什么。   绝对不。   提姆庄重地再次在心里冲自己发誓。   这条能让他们离开鬼屋的白光通道似乎很长,阿莱娜感觉她和提姆已经在里面走了很久。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她带着疑虑问。   提姆很感谢阿莱娜从不追问的好品质。   他的思路回归正途,立即否定了她的猜想。   “不,我们只走了最多不过五分钟。”提姆精确地说。   阿莱娜仍然很快相信提姆,她基本不会质疑提姆判断,只是她也会感到很好奇。   “我早就想要问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准确判断时间?”阿莱娜好奇道,“之前我在鬼屋二楼的房间里,你在花园,那座房子里明明没有挂时钟,花园里更是没有钟表,但你好像也能准确知道时间的流逝。”   “就是靠感觉。”提姆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阿莱娜,他补充解释道,“一种特意训练过的感觉。”   阿莱娜也思考几秒。   然后她笑了:“就像是你在花园和房屋之间的空地上,能够感受到那种我感受不到的能量?”   提姆说:“差不多是这样。”   他依旧无法解释得太详细。   他不能说为什么他好像受过如此繁多的特殊训练,能够靠“感觉”去做到那么多刁钻古怪的事情。   假使阿莱娜非要问个明白,那么提姆就只能学习他的监护人兼导师的那一套方式,把“我是个钱很多也很爱天马行空的富家子”的作派搬出来,让他的一切古怪技能都变成一种“有钱有闲且任性”。   还好阿莱娜几乎不给他用这套方法对待她的机会。   她对他始终抱有着克制的好奇,不会让她自己越界。   “提姆,看!”阿莱娜的声音变得轻快,她抬起手,手指指向前方——   “我想我们马上要到出口了!”   白光通道的尽头终于显现,可以通过尽头处的拱形出口看见属于绮想游乐园的园区风景。   “那好像是这座‘幸福织造小屋’的游客等候区。”阿莱娜分辨着进入视野的景色内容,“我想我看见了挂在鬼屋门口的电子告示牌,还有那些划分排队区域的不锈钢栏杆。”   “很高兴你还记得这座鬼屋的官方大名。”提姆说,“你的记忆力比我想象的要好。”   阿莱娜停下了并排走的步伐。   “提姆。”女孩怀疑地转过头来看着黑猫,“你的这句话是否含带了任何阴阳怪气成分?”   “……我没有。”提姆否认。   但他很快自行回忆兼分析了一下刚才的话。   “我想。”提姆用一种害怕阿莱娜会误解,因而显得格外审慎的态度说,“我会像刚才那样说话,是代表着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友好了。”   阿莱娜挑起眉毛:“真的?”   提姆不算很情愿地承认:“我和关系越熟悉的人说话会越不注意,我想这不算一个很好的消息?”   阿莱娜挑起的眉毛放下来,和她的眼睛一起弯起来。   “谁说的。”她笑着说,“这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阿莱娜一定是从不吝啬表达她的情感的那类人。   她弯下腰,摸了摸和她一起停下步伐的黑猫的脑袋。   “你亲自说我们俩的关系变友好了,我很高兴!”阿莱娜非常直率地表达。   她的情感如此真实而明显,能够轻松从她的脸上,她的话音,甚至是她摸着提姆脑袋的那只手传递过来。   “……噢。”提姆都不知道他是该说一句“谢谢”,还是“他也很高兴”。   他仿佛这辈子最无从招架的就是像阿莱娜这样的人,直白表露的正面情感被堆到他面前,他则像拿到了一本以为非常复杂的侦探推理书,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大干一场,要抽丝剥茧地去拆解信息,拼凑出真相——结果发现凶手是谁被作者写在了第一章。   提姆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   还好阿莱娜似乎总能不把他弃置在窘境里。   “咦?”阿莱娜很快说,“提姆,我感觉你正在长高。”   黑猫就像二度发育了一般,他的脑袋忽然顶起了女孩的手。   然后很快把她的手顶得越来越高。   “我不是长高了。”   变回人类模样的提姆低着头,避免来不及收回手的女孩被他突然的“长高”拉扯到手臂韧带。   他让自己的头微微垂下来,蓝色的眼睛看着从俯视他变成了要仰视他的阿莱娜。   “我只是变回来了。”提姆声音超出他自己意料的柔和。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她的视线好像非常快速地在提姆身上扫过。   “你……”阿莱娜说,“你原本的衣服和背包也都回来了。”   “是啊。”提姆略动了下肩膀,重新熟悉肩头出现的背包重量,“它们都回来了,如果它们在这次魔法变身里全都丢了,我会为此很苦恼的。”   阿莱娜把手从提姆的头顶收回来。   她还把这只手背到了身后。   从抚摸黑猫扁扁的头毛到抚摸人类男孩的黑发,这种手感的忽然变化让她也无端有点不自在。   ……不过提姆的头发真的很柔软!   她感觉自己刚刚像摸到了柔软又顺滑的小鸟羽毛。   “那我们说话的声音要小一点。”阿莱娜说,“我好像看见那个工作人员也在出口附近,不能让对方听到你说这些东西很重要。”   有了这一趟在鬼屋里的遭遇,阿莱娜开始对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也有了防备之心。   提姆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我看见了。”提姆的声音恢复冷静与稳定。   他的目光从阿莱娜身上移动到通道出口处的工作人员身上,目光里也重新带上严格的审视。   工作人员在拱形的出口迎接了阿莱娜和提姆。   就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游乐园都会出现这种“白光通道”,游客走这种通道从另一个空间归来十分正常似的,工作人员以极高的热情态度欢迎了他们。   “欢迎两位顺利回来!”工作人员情绪饱满,面带热情笑容道,“请问在我们的幸福织造小屋中,两位获得幸福了吗?”   这是不是一句能被轻易回答的问题?   它听起来状似一份普通项目评价咨询,然而放在这样的一座诡异游乐园里,它又绝不该是一份正常的咨询。   提姆飞快思考起他和阿莱娜该怎样回答,以及这个问题最好是由他们谁来回答。   这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   阿莱娜想要说话。   但她优先征询提姆的意见。   提姆只权衡了片刻,他决定尊重阿莱娜的想法。   而且他现在变回了人类。   变回人类不仅仅是重新获得人类身份,它还意味着,提姆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经受过无数训练和考验的身躯之中。   他还重新拥有了所有的装备。   “你说吧。”提姆说,“没关系。”   他好像只是很随意地动了一下肩膀,让背包的背带滑进了他的手里。   提姆拎着包,站在上前一步的阿莱娜身后,紧紧盯住了那个工作人员。   阿莱娜得到了提姆支持,她感觉自己的背后非常踏实。   她看着那个还在等待回答的工作人员。   “你们对于‘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样的?”她说。   阿莱娜把问题抛了回去。   ————————!!————————   阿莱娜:你亲自说我们俩的关系变友好了,我很高兴!   提姆:(露出了那种不擅长应对直球的表情)   &   结尾部分的提姆:Red Robin is watching you!   远在哥谭的布鲁斯:?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一轮结算   某种直觉告诉阿莱娜,在这座游乐园里,一定不能无视那些由工作人员主动发起的对话。   她和提姆必须回复提问。   并且他们考虑的时间最好也不要那么久。   阿莱娜对此没有依据,她就是如此直觉到了它。   工作人员似乎也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孩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工作人员的脸上仍抱有笑容,那笑容如同调频定格在人脸上,看久了会觉得它很夸张。   “我们如何定义幸福?”这名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阿莱娜的问题,他面带着笑容偏过头,仿佛在思考。   然后工作人员说:“可是亲爱的游客,现在是我在向您二位做出提问,我在咨询关于二位的‘幸福织造小屋’项目游玩体验。”   “我们也没有说不告诉你呀。”阿莱娜说,“我知道每家游乐园都需要收集一些游客反馈,这一定是你的工作必须要有的一环。”   阿莱娜的话十分通情达理,好像她对工作人员也能设身处地去着想一下。   在一旁紧密观察的提姆很难立即说清,在某一个瞬间,那名工作人员脸上那“定死了”般的表情是不是也松动了一下。   也许有,也许那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但是。”阿莱娜很快给自己的话补上了柔和的转折,“在给你反馈,配合你完成工作任务之前,我只是想要先知道,在这里,你们对于‘获得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样的?这关系到我们给出的答复的准确性。”   “准确性。”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阿莱娜话里的关键词。   “对,准确性。”阿莱娜的口吻非常接近在做一场校园小组讨论,“如果我们对于‘幸福’的本身定义就不同,我们说的幸福不符合这里的幸福标准怎么办?你们是希望收到更多精确符合标准的反馈信息,还是无所谓标准是否匹配,愿意拿到偏离标准的信息?”   工作人员:“……”   提姆认为工作人员短暂地被阿莱娜绕晕了。   对方兴许只是想要机械地执行一套流程,按部就班完成提问工作,再根据游客的答案,做出点有概率不利或有利游客的事情。   ——结果对方为自己问出了一套反向问卷调查。   “对不起。”阿莱娜又为她的连环发问而及时道歉。   阿莱娜端详着工作人员笑容僵硬的脸庞,在经历了鬼屋里的“妈妈”之后,她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笑容发僵,目光直愣的面庞可怕——起码对方确实长得像个人嘛!   她看着对方的脸,道歉过后又说:“我的问题莫非很不好回答?如果这对你来说是难以开口的事,你只要对我摇摇头就好,我不会勉强你一定要回答。”   提姆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他在自己的脑海里自行检索了一下,想起来,他会觉得这场景眼熟,是因为在两人决定来到这个惊声尖笑园区前,在游乐园刚入园的中央广场上,他和阿莱娜也曾被一个兔子玩偶拦下。   当时阿莱娜勇敢找那个浑身散发着诡异感的兔子玩偶要了份乐园地图。   并且在要地图时,女孩也曾表现得体贴而礼貌,她在兔子玩偶用红眼睛盯着她时说如果给地图不方便,不给也没关系,对方对她的突兀要求摇摇头就好。   ——然后兔子玩偶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份地图。   阿莱娜神奇得到了她想要的。   提姆按捺住了由他来介入接管交谈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阿莱娜这回也能得到她想要的。   阿莱娜确实得到了。   “……好吧。”工作人员在沉默半晌后说,“您真是一位非常擅长沟通的游客,这触及了我的隐藏工作内容,我确实可以多告知您一点信息。”   “太棒了。”阿莱娜利索地夸赞,“你真好。”   “……”工作人员又沉默一秒,才接着说,“关于‘幸福’的定义,这里其实没有非常明确的定义,但我可以告诉您,它必须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并为您所亲自创造的情绪。”   提姆注意到了那个最重要的关键词——亲自创造。   其次是次级关键词——真实。   差不多轮到提姆能插话的时候了,他丝滑加入沟通。   “我们让小屋里的三个孩子得到了安宁,我想他们最后解脱时都很幸福。”提姆说,“这算不算是我们顺利做到‘获取幸福’?”   工作人员的脑袋又向一旁歪去。   对方保持着凝固了似的笑容,目光从阿莱娜的脸上移动到提姆脸上。   提姆对于危机的感知远胜过阿莱娜,当他被工作人员用目光死死盯住时,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报警,在他的大脑里来回播报“警惕这个危险可疑分子”的实时警告。   提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情。   工作人员好像比观察阿莱娜更加仔细地观察过提姆,他才慢慢说:“如果您的话经核验无误,那么是的,你们在幸福织造小屋里,确实顺利获取了幸福。”   提姆的手拎着背包背带,长长的手指虚搭在背带旁的背包侧袋。   ——那里面有他的伸缩棍。   他能够像青蛙突然弹出舌头去捕捉一只飞蝇那样快捷简单地把它取出来。   它目前暂未派上用场。   大约五分钟过去后,这名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值得警惕”的工作人员做出了判断。   他告诉阿莱娜和提姆:“恭喜两位,你们在小屋内的收获通过了验证!为了表彰你们顺利完成小屋冒险,还顺利获取了幸福,请收下你们的额外奖品!”   工作人员的态度变回到热情高涨,好像刚刚那个以平板语气透露信息的他是一份幻觉。   提姆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的奖品。   奖品是一块外部呈三角形,内部有圆形孔洞的石头。   提姆的视线落在石头上。   阿莱娜看不出这块石头有任何特殊,只是觉得那造型不够常规,但是她光靠看提姆的眼神,让她领会到了这块石头大概会很特殊。   “谢谢你!”阿莱娜对工作人员礼貌道谢。   不管对方是态度热情还是态度诡异平板,她都没改变对对方的态度。   当提姆准备和阿莱娜离开这座鬼屋跟前,工作人员却又叫住了阿莱娜。   “请留步,小姐。”工作人员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他对着阿莱娜说,“如果您手里恰好有本园的纸质地图,您可以把它拿出来,我将为您盖上一个纪念印章,代表着您在幸福织造小屋已顺利冒险,并取得纪念成就。”   阿莱娜基本没怎么迟疑,她将纸质地图从她的包里取了出来。   除了决策币,猫胡须,还有提姆之前写过的叶子信这类小东西都是被阿莱娜随身携带外,譬如纸质地图,还有她带着的其他个人物品,则都被她一直收在背包里。   感谢她的背包也很坚强,跟着她完成一场冒险,没有被不小心遗失在鬼屋的某个角落。   工作人员给阿莱娜的地图盖上印章,对方拿出的那份印泥和刻章看上去都很常规,至少提姆用肉眼看不出异常。   地图被还到了阿莱娜的手上。   提姆第二次和阿莱娜从鬼屋前离开时,工作人员不再制止,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笑容,目送他俩的身影。   阿莱娜等提姆和她走出一段距离,她感觉工作人员的视线已经在两人背后消失了,她才略微侧过头,往后方的“幸福织造小屋”门口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不再注视着他们,已经把头转朝向惊声尖笑区的园区入口。   对方似乎在等待下一批游客。   又或者只是进入了新一轮的“待机”。   “提姆。”阿莱娜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提姆已经反手塞给她的那块石头,她问,“这是一块什么石头?你看起来好像知道它,它长得有点神奇。”   提姆应当正在想事情,他的大脑似乎一刻都停不下思考,当他跟阿莱娜一块从鬼屋前离开时,他很沉默,但阿莱娜知道那不是提姆忽然不理她,是提姆一定在用他的聪明脑袋疯狂处理着无数信息。   提姆听到了阿莱娜的问题,他很快从自己繁忙的脑子里切出一条新线程。   “你的‘神奇’评价特别准确。”提姆的语气带着肯定,“这颗石头的造型就是很神奇,它的材质很普通,只是普通的花岗石,能够在表面摸到均匀的沙砾感,又非常坚硬,但是它的造型外三角,内部有圆形孔洞,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块简易的全知石。”   “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别名,叫‘上帝之眼’。”   全知石,或者又叫上帝之眼,它是一个蕴藏含义相当广阔的神秘学符号。   阿莱娜不知道提姆为什么能懂得这么多听起来偏门的知识,她已逐渐意识到,提姆的脑袋里一定存着一个知识储量又广又杂的信息库。   提姆三言两语为阿莱娜介绍了全知石,告诉她这个符号的核心是“知晓当下的一切”。   阿莱娜把这块石头又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她已经把它取出口袋,试着从三角形石头的圆孔向外看,发现她从孔洞里看见的乐园街景和不用石头看见的毫无区别。   “说明它还没有到被使用的时候。”提姆看着阿莱娜的举动,并不阻止,他判断出目前这块石头还没有生效,可以被当作普通石头把玩。   但阿莱娜很快又拿着石头,对准了他。   阿莱娜的眼睛从石头的孔洞里露出来,瞧着提姆。   提姆试着再次提醒:“我说了它现在还没有生效?”   而且阿莱娜用全知石对着他,她想要知晓什么?她的脑子里正在试图探索他的某一个秘密么?   那他的秘密恐怕有点多。   “我知道它还没有生效。”举着全知石的阿莱娜说,“所以我现在要准备作弊。”   提姆困惑道:“作弊?”   “是的。”阿莱娜说,“我作弊的方法是要求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通过你本人的回答帮助我知晓一切——请问德雷克先生,你是不是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也没有吃任何东西了?你现在饿吗,渴吗,感到疲倦吗?”   ————————!!————————   阿莱娜:看见什么都试图沟通一下!   &   阿莱娜举起了全知石观察提姆。   提姆:它还没有生效。   阿莱娜:所以我可以主动问你呀,好了全知石后方的聪明先生德雷克,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吧。   提姆:…… 第30章 第三十章:空白信号   阿莱娜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意味着在被卷入一场冒险时,她难免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比如说在幸福织造小屋里,她至少能吃到“妈妈”亲自筹备的晚餐,喝下同样靠“妈妈”拿能量去交换来的饮品,她也在二楼那间房间里囫囵睡过一觉。   阿莱娜无论是热量还是睡眠都得到过补给。   但是提姆呢?   提姆一直以来都给阿莱娜一种感觉,仿佛他一切都成竹在胸,做什么都很有把握。他会缜密地计划好一切,然后让事情按着他所预期的方向去推进,并且他同时也做好了一旦推进的方向不对,计划执行中出现有任何纰漏,他都有备用计划,能够及时修正,也能够及时兜底的准备。   提姆给人的观感就是如此的可靠。   阿莱娜信任他,放心他去单独行动。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提姆能安排好一切——包括他自己。   结果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提姆好像在“安排好一切”之余,唯独漏掉了他自己。   “我在花园里休息过。”提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说。   并且他看起来马上准备把这个话题翻篇掉。   阿莱娜才不让他翻篇。   “真的吗?我不信。”阿莱娜的真诚和直率就是她最大的必杀技,“你是在那个用沾了泥巴的洁具临时搭建的‘据点’里休息过,还是无师自通了我不知道的高明魔法,悄悄当过一只悬浮小猫,漂浮在花园土的上方休息过?”   提姆继续眼睛都不眨地说:“我只是停在那里不动,就可以得到休息,也没有多少能量消耗。”   提姆坚持的模样特别诡异。   阿莱娜觉得她自己也很诡异,因为她居然能够从提姆的犟嘴里品察出一分可爱。   “是呀。”阿莱娜特别心平气和地说,“你是不是还睁着眼睛就可以睡觉,头脑保持活跃的时候约等于头脑正在休息,人醒着的时候约等于人正在睡着?”   提姆:“……”   提姆除非承认他自己是一个笨蛋,他才听不出阿莱娜在挤兑他。   而且他还必须放下矜持装疯卖傻,才能对阿莱娜这番逻辑疯狂打架的话说一声“是啊”。   “……”提姆最终妥协,他略微让步地说,“我只是真的不太困,也不怎么饿,我还不需要休息。”   阿莱娜抱起手臂——那种特别标准的教科书般的“我们需要谈谈”的姿势。   “提姆。”阿莱娜的声音里多出了一点东西,它可能是一种相对柔和的质询,也可能是不那么生硬的严厉。   她看着提姆,关切地说:“你是真的不需要休息,还是只是觉得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做的事太多了,你的潜意识在拼命拽着你,要求你现在不准休息?”   ……好吧。   提姆在内心承认,如果刚才这番话换做从别人的嘴里——尤其是他的一些熟人家人嘴里说出来,它有一定概率会激发他的对抗心理。   它听起来很像一种对他个人状态的审判。   这也不能怪罪于提姆,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他一旦因为状态不好而受到审判,接下来往往伴随着的就是对他的“发配”——他会被要求停下来,或许是退出某个独立的项目,或许是终止一项他参与已久的活动。   他熟悉这个。   他不喜欢这个。   但是……   但是阿莱娜只是在关心。   “我们刚刚结束了在这座游乐园的一场冒险。”阿莱娜还在注视提姆,她的声音关心又温和,“如果我们之前做的猜想没有错,这场冒险还有下一关,我觉得适当休息一下会对你更好,它不会耽误任何事的,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再接着探索这座游乐园。”   阿莱娜只是关心,只是建议他休息。   并且他不会因为休息就即刻退出了手头的项目,不会忽然被要求离队出局。   “我……”提姆的语气变犹豫了。   他快速自检状态,觉得他其实真的还能坚持。   “现在还远没有到我的极限状态。”提姆说,“我想把迄今为止得到的信息先整理完毕,再考虑休息。”   “……”阿莱娜说,“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听起来很危险?”   “有吗?”   “有。”阿莱娜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她想要把它按在提姆的头顶,结果还只稍微一动,她忽然想起提姆现在已重回人身,已经是一个比她高上大半个头的男孩,不再是一只她可以抱起来搓圆揉捏的小黑猫了,她赶快克制了自己的动作。   阿莱娜控制着自己的手说:“你这话完全是在委婉地告诉我,你一般会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状态再去休息。”   提姆说:“这样比较有效率。”   提姆做好了准备听到批判,他知道自己这样说话一般会招来什么,他对此很有心理预期。   “我不会夸奖你的。”然而阿莱娜这么说。   “什么?”提姆问。   “我不会夸奖你的。”阿莱娜严格地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你很厉害,你的精力上限和体能上限一定远超过一般人,所以你才能这么压榨你自己,去挥霍你的好身体和好脑袋——但我不会因为你这么优秀,仗着你有能够挥霍的本钱就夸你的,提姆,因为我真的关心你,我觉得人即使是再出色,也不能时常这么逼迫他自己。”   “……”   提姆觉得阿莱娜一点都不是个普通的女孩。   起码她有一张非常有魔力的嘴,能把意思相近的话说得格外能让人听进去。   凭着阿莱娜的语言魔法,提姆再度退让了半步——他带着阿莱娜在惊声尖笑区转了小半圈,找到了一处看起来相对正常,没有给他带来太多违和感和紧迫感的露天休息处。   这个休息处撑开了一把黄黑相间的大遮阳伞,在伞下放着几把餐椅和折叠式餐桌。   提姆带阿莱娜在这里暂时休息,他也正好坐在桌椅旁整合处理线索信息。   入座前,提姆还非常熟练地把桌椅全快速检查了一遍。   “没有不该存在的附加部件,说明没有隐藏机关,结构稳定,支撑力正常,这些是普通的桌椅,我们坐吧。”提姆说。   阿莱娜也熟练地接受了“提姆说不定是个隐藏特工”的设定。   她默默在提姆替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提姆从他的身上某处摸出了手机,与此同时,他好像还摸出了什么不太像手机的小型电子设备。   阿莱娜不是个电子产品发烧友,她的手机电脑都是用到运行内存严重不足,开始频繁出现卡顿后才会去换,她有点好奇提姆后面摸出来的小设备是什么,又不好意思立即开口去问,避免她显得有点像土包子,怕那是某种早就人尽皆知的流行新款。   当意识到提姆已经变回一个英俊漂亮的男孩后,阿莱娜之前面对黑猫时不存在的性别意识就又静悄悄的上线了。   漂亮的异性使人偶尔矜持。   一直盯着别人摆弄电子设备也不礼貌,阿莱娜很快把视线移开,她从肩头取下自己背包,把它打开,绕过被单独放在一个夹层的乐园纸质地图,在里面翻找起来。   她有随身携带一点能量棒,巧克力和其他独立包装饼干糖果的习惯。   这些东西日常看着不起眼,但是能帮她在课业繁忙,来不及准点吃饭时及时补充血糖,累加起来热量也能顶过一顿正餐。   提姆刚刚只是说他还没疲劳到要休息的地步,然而这个狡黠的漂亮男孩没提他饿不饿,把关于吃饭的问题悄然跳过去了。   阿莱娜不认为提姆已经聪明到进化掉了食欲和肠胃,她坚信天才也需要能量补充,像提姆这种喜欢动脑子的人更是需要补充糖原,不然容易大脑停摆。她翻出了包里热量最高的巧克力能量棒,准备塞给提姆。   但是当阿莱娜拿着高热量零食抬起头,她发现提姆的脸色变得很严峻。   “阿莱娜。”提姆明明没有朝阿莱娜这边看过来,他的眼睛直盯在他的电子设备屏幕上,他却好像知道阿莱娜的动作,知道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叫她的声音也很严肃。   “你看过你的手机了吗?”提姆说。   “还没有。”阿莱娜如实回答,“我出门在外时不喜欢看手机,如果有人有事情找我,他们会自己打电话给我。”   提姆为这句“不喜欢看手机”从屏幕上移开视线,飞快瞧了阿莱娜一眼。   阿莱娜单方面解读那眼神的含义为:这世界上怎么还有人能做到长时间不看手机??   提姆切切实实用一个眼神传递了诧异。   但这短暂的惊诧没有影响提姆身上的严肃感。   “你最好是现在看一下手机。”提姆说,“并且尝试着联系一下任何人。”   阿莱娜对提姆的话感到不解,不过她知道,提姆的每一句行动指南都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废话。   她很快放下零食,又从背包的另一个夹层里摸出了手机,点亮屏幕——   “咦?”阿莱娜先是说,“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对劲?我感觉我们已经进入了游乐园很久,在幸福织造小屋也度过了至少一天一夜。”   在阿莱娜的手机上显示着,距离她进入这座绮想游乐园,才堪堪过去一个小时。   然后接着她注意到提姆提醒的联系其他人。   她顿悟了提姆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手机没有任何信号。   她打不出任何电话,发不出任何信息。   ————————!!————————   阿莱娜每次在心里夸提姆是个漂亮英俊的男孩时,用的词是“pretty”。   没错提姆就是这样的一位pretty boy!   ————   以及突然发现这篇文是不是可以入v了,没有想到能从几个收藏走到今天。   明天再看看情况,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看能不能周四入v更新一万字!   (抄起键盘)(噼里啪啦)(时速500的卖力龟爬)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拦截信息   提姆让阿莱娜尝试联系一下任何人,本质是想提醒她:他们现在无法联系任何人。   他们大概已经与外界断联了。   又或者与外界断联的不止是他们。   阿莱娜没有很快放弃,她分别尝试了拨打普通电话,拨打网络电话及拨打紧急电话。   当她把紧急电话的界面调出来时,提姆的视线余光又扫了过来,凭着极佳的视野范围,提姆能清楚看见,阿莱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紧急情况”的红色文字,她在文字下方的键盘敲下了数字911。   ——阿莱娜是个日常遵纪守法,关键时刻也会相信警方公信力和救援力度的人。   然而911也无法被拨通。   “不行。”阿莱娜放下手机,停止了无意义的电量消耗行为,她叹一口气,“所有电话都打不出去,包括救援电话。”   “我们现在不一定还在正常的现实世界。”提姆在旁边再出声,他态度依然严峻,但他不希望阿莱娜陷入到“和外界断联”这件事带来的负面情绪里。   因此他很快和她说话,希望她能够继续和他沟通并保持思考,而不是被拉入情绪的漩涡。   在阿莱娜翻包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提姆已经有过远比阿莱娜多出数倍的联络尝试,还用到了他身上携带的所有通讯设备。   “我甚至怀疑过,我们现在还在不在真实的地球。”提姆说,“我在最不可能失去信号的两个频道也失去了信号。”   阿莱娜捧着她朴实无华的小手机,不知道提姆嘴里最不可能失去信号的是什么频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懂就问:“还有这样的频道吗?”   “有。”提姆说,“我联络不上家里的卫星。”   阿莱娜:“……”   阿莱娜说:“等等,什么?”   什么东西?   提姆说他联系不上什么东西?   阿莱娜感觉自己听到了“卫星”这个单词,这比较容易理解,卫星通讯设备现在也较为常见,它们能够在极难拥有信号的极地荒原都保持着信号,是必需的军工及科考通讯设备。   但是提姆好像同时说了个她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词——他是不是说了“家里的”?   “卫星频道失效了。”提姆简单地解释,接着他注意到阿莱娜脸上的表情。   提姆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解释对于阿莱娜来说还是太少了。   而且阿莱娜是一个真的完全不了解他,看起来连他和“韦恩”这个姓氏之间的关联都不太清楚的女孩——话说回来,她知道布鲁斯·韦恩是谁么?   尽管当前局面不容乐观,提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断联,他无法借助任何外力来整体扫描这座游乐园,他清楚自己和阿莱娜目前正陷入一个“孤岛困境”,他的大脑正半点不能松懈地列着计划,策划下一步行动方案。   ……但是提姆的大脑又忍不住搭起一条新线程。   他忙中抽出一分好奇心,认真问阿莱娜:“你知道布鲁斯·韦恩么?”   至少阿莱娜一定是一个很讲礼貌的女孩,她绝对不会像绿灯侠哈尔·乔丹曾经干的那样,发出一句惊天动地的反问。(注1*)   “我……”阿莱娜的确很有礼貌,她只短暂反思了一下她自己,然后她小心地问,“我应该知道他是谁吗?”   ——啊,她果然是个连布鲁斯·韦恩都不知道的女孩。   阿莱娜说话也确实一丁点哥谭口音都不带,提姆想她也许来自一座距离哥谭很远的城市,日常也不爱看八卦财经新闻。   只是,假如阿莱娜的长住城市真的离哥谭那么远,她怎么会跑到哥谭的市郊来?这家游乐园的神秘邀请函真的具备那么大的魔法效力吗?   疑问在提姆心头划过。   不过目前亟待他去分析的疑问实在太多了,阿莱娜从哪来,是他目前思维任务列表里最温和无害,也相对安排等级最低的一个。   提姆没有立即揪着它去分析,他只是嘴角提起来,用一个小小微笑短暂融化了他脸上的严峻。   “他是我的监护人。”提姆说,“如果你经常看一些八卦和财经类新闻,也许会三五不时地在上面看见他,他很容易花钱去购买那些他认为很有趣的‘大玩具’,因此总被媒体批判挥霍无度,他也确实花钱购买了几颗私人卫星,打造了一点私人使用的卫星网络。”   花钱购买私人卫星。   几颗。   还打造了“一点”私人卫星网络。   阿莱娜开始怀疑她可能真的是个乡下姑娘,她从没有关注过新闻里还有这么一位知名人物。   怀揣着对提姆那莫测家庭背景的敬意,阿莱娜接着听完了提姆对于“和现实世界暂时隔离”以及“多重时间流速”的分析。   提姆认为,两人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他们原本所属的那个现实世界里真正流逝的时间。   “但是我们在幸福织造小屋里体会到的时间流动也是真实的。”提姆条理清晰地说,“我们的确在里面呆了近一天一夜,只是里面的一天一夜,可能只对应着外面真实世界的一小时。”   “也就是说,‘副本’里的一天等于现实世界一小时?”阿莱娜说。   由于他们两人之前那个“游戏关卡”及“进入副本”的比喻很贴切,阿莱娜现在会直接用“副本”来称呼二人的冒险区域。   “不绝对。”提姆并不把话完全说死,“一天对应一小时,这只是在幸福织造小屋里得到的公式,它不一定在下一个冒险区域内也适配,我们目前只能确定,真实世界的时间流动是‘偏慢’的那方,在副本里度过再长时间,恐怕外面都不会过去太久。”   “我不明白。”阿莱娜摇摇头,“这地方为什么要把时间特意设置成这样,是为了让被困住的玩家有一种‘度日如年’感?”   “也许。”提姆说,“这里也还可能有一种原因。”   提姆的表情在他说出接下来的话时,看起来非常不像一个和阿莱娜年纪相当的年轻男孩。   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种阿莱娜看不懂,但是让她觉得非常深沉的东西。   “特意让两边时间速度不均等。”提姆说,“或许有人已经在筋疲力尽的冒险了许多天,在一个又一个的关卡里精神逐步被消耗至上限,然而对于他的家人朋友来说,他才只失联了几小时,半天,一整天,最多两三天。”   外面的人不会立即注意到被邀请函带走的人出了任何事。   在封闭断联环境里不断完成闯关的人,有概率在达成所有冒险成就前,先被自己不良精神状态所滋生出的心魔吞噬。   这是一种双重的同时针对身心的蹉磨。   “我其实有考虑过请求外力援助,至少把你先送出去。”提姆突兀地坦诚了一下。   他迎着阿莱娜专注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把他本没打算说的内容也说出了口。   “我在和你找到这个露天休息处,和你一块坐下时就这样在考虑了。”提姆将那个阿莱娜看不懂的小设备从手机背面拆下来,收进他的背包,他的语气因为说起这件事也再度缓和,隐约夹带一点内疚,“我觉得这里不安全,但我还想要深入探索,我希望你能先回到外面安全的环境去。”   阿莱娜完全没想过要让提姆“休息离队”,提姆从她纯粹关心的言行里得到了安慰。   他自己却考虑着让阿莱娜“离队”的事,他知道这根本不公平,这还很像是一种傲慢——自持能力比同伴更优越,”我有应对危机的能力而你没有”类型的傲慢。   “你会生气吗?”提姆问。   他有点笨拙地试图复刻阿莱娜的话术,结果只能说出干巴巴的询问。   阿莱娜坐在和他相对的那把露天餐椅上,用有些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你完全是认为这样对我来说更好,才想这么干。”阿莱娜说,“不过我一直准备着和你继续一块冒险,做的是一起探索下一关的打算,突然听到你说想过把我送走,还是挺令人生气的。”   提姆抿起嘴唇。   阿莱娜感觉提姆这样有点像小猫嘴。   “但我不会道歉的。”提姆很固执地说,“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考虑,直到我发现这条路完全走不通,这让虚无的道歉缺乏实际的意义。”   “好的,现在我更生气了。”   阿莱娜低下头,仿佛她暂时不愿意再看提姆了,她开始摆弄背包。   提姆认真思索了几秒钟他是不是又搞砸了。   他很成功地让又一段新建立的健康联系有了裂痕,他就是很擅长让走近他的人都很快开始不满意。   他……   他被一根巧克力能量棒怼到了脸上。   能量棒并没有真的完全挨上他,但是它距离提姆已经很近了,基本上是只要阿莱娜想,她可以随时用它敲打提姆还算翘的鼻子尖的程度。   “吃掉。”阿莱娜命令道。   提姆将上身往后仰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在生气,不准备哄你吃点东西了。”阿莱娜说,“所以赶快接过去,在我数到三以前拆掉包装,把它放进你的嘴里,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提姆忽然怀疑阿莱娜根本没生气。   但是在对方数到三之前,巧克力能量棒还是叼在了他的嘴里。   “非常好。”阿莱娜满意地说,她把游乐园的纸质地图在餐桌上摊开,“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带着我这个你无法送走的同伴,我们接下来会去哪——”   与此同时,有一条短信,它飞向了提姆的手机,又被莫名其妙的信号故障所拦截。   ——【提姆,阿尔弗雷德说你今晚不回来吃晚餐?】   ————————!!————————   注1:此处是绿灯侠哈尔贡献的经典名句——“Who the hell is Bruce Wayne?”   ————   久等了!作为v前最后一章,纠结了很久结尾的剧情落点在哪里,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选择顺其自然,不打乱自己的叙事节奏。   明天起就是v章了,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刚开这篇文的时候,还想着哪怕一直都只有个位数的收藏也会好好写完,因为这是我喜欢的小红的故事,没想到可以摸到v线,也没有想到得到了超出预期的喜欢,很开心。   v后无论成绩如何也都会继续踏踏实实写完的,毕竟这是一个从6个收藏开始的故事~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天黑请勿闭眼【捉虫】   这条短信就像追逐着光源的飞蛾,它轻轻撞在了全透明且封闭的灯罩上。   光源近在咫尺,它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拦截住,只能徒劳地冲着光源的方向努力。   在短信发送者的手机屏幕上,这条信息旁边一直有个转圈圈的发送中符号。   不过手机主人暂时没注意到。   他发完短信就骑上了摩托车,摩托车正沿着熟悉的公路大道行驶回哥谭。   在他所归属的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庭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务要忙,大家近期能聚在一起,享用一顿晚餐和放松家庭时光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很珍惜每个能回到哥谭,吃一顿老管家亲手烹制的美味佳肴的日子。   如果在这样的一个美好日子里,家人们还能够聚得更齐一点,不要总是缺了这个缺那个,下次有了那个又少了这个就更好了!   骑摩托车的青年还是想要尽量争取一下,让今晚的人能到得更齐一点。   但是在短信送达不到,信号也无法连通之地,提姆大概率是赶不上这顿晚餐了。   他也没空去考虑自己是否还有一顿已经推拒掉的庄园聚餐。   “……不要了。”提姆小心挡住阿莱娜再度伸到他脸附近的手腕。   目的主要是为了婉拒阿莱娜手上的东西。   以“我还在生气”为由,阿莱娜已经投喂了提姆三次,并且每一次投喂都堪称投放一小颗糖分与热量并存的能量炸弹,提姆感觉放任阿莱娜继续下去,他指定会因为能量补充过头,血糖短时间内攀升速度太快,导致血液全流向肠胃去忙着消化,脑部供血不足,直接反向晕碳。   “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吗?”阿莱娜没有立刻把拿着吃的的手收回去,她确认着提姆的状态。   “吃太多了也会影响思考。”提姆搬出了很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很需要我的大脑?”   这理由十分具备说服力。   提姆凭着美好且重要的大脑换来了停止进食权。   在那张阿莱娜从包里拿出来,正摊开在简易餐桌的地图上,已经有两个地方被拿铅笔虚画出来。   那是提姆一边进食一边初步考虑的两人接下来的目的地。   提姆不认为离开惊声尖笑区,立即动身去探查乐园其他区域的项目是个好主意。他目前带着阿莱娜,意味着他所有的行动策略都要以保守角度出发。先进一步探索他们已经取得了成就的区域,再逐步扩展到探查整座绮想游乐园,这种递进式是更适合当下的行动方式。   那两个被铅笔虚画出来的项目,在纸质地图上与幸福织造小屋形成了一个地理小三角。   这还意味着在去往两个项目的路上,他们二人能顺便把整个惊声尖笑区都踩点一遍。   “危险不一定只存在于项目里,也有可能存在于项目外。”提姆十分客观,做出理性分析,“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惊声尖笑区并没有在园区街道上设置风险障碍,遇见的工作人员都驻守在项目门口,街道上没有游荡的可疑人物。”   阿莱娜总怀疑提姆其实比一般人多出了一双眼睛,还多出了一个额外的大脑。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程,他能够观察及分析到的内容永远比别人多。   那两个被圈出来的项目名字也都很别致。   一个叫“天黑请勿闭眼”。   一个叫“疯狂的工作”。   通过这样的项目名称,实在很难立即判断它们有着什么样的冒险内容。   经历了上一个项目幸福织造小屋,阿莱娜和提姆只能大致判断:在这座绮想游乐园里,项目名称和项目内容的关联性确实存在,只是里面可能也存在一定偏差与误导。   “比如说幸福织造小屋,它的名字听起来足够温馨,但作为一栋鬼屋,里面的‘妈妈’提供的是一种虚假且有代价的幸福,‘织造’这个词语,指的可能是‘妈妈’编织的那些虚浮幸福幻梦,也有可能更加残酷,指的是她取走孩子的眼睛,为他们缝上纽扣眼的制作过程。”提姆说。   阿莱娜把没有给提姆塞完的零食放回了背包,重新收拾整理好。   她能够跟上提姆的思路,并按着提姆已经给好的思路模板去进行类推。   “也就是说,在‘天黑请勿闭眼’和‘疯狂的工作’这两个新项目里,项目名透露出的主客体都不明确。”阿莱娜说,   “对。”提姆点了一下头,“‘天黑请勿闭眼’,这里强调的是谁不需要闭眼?我们能看出来,它的主场时间大概又是在晚上,但是不要闭眼的是冒险者,还是项目中的反派角色?闭眼对哪一方来说危害性更大?这些都是名称里看不出来,非常模棱两可的地方。”   提姆做分析的时候语速很快,他会情不自禁像倒豆子一样“稀里哗啦”的输出。   阿莱娜对此并不介意,她适应良好。   她还发现,提姆在保持如此快速的语速下,说话依然很字正腔圆,吐词清晰。   高密度输出还能保持口齿清晰流畅,和这样的同伴合作分析问题完全就是享受!   阿莱娜不想回忆和有口音的同学做小组作业时有多痛苦,那完全是一段互相怀疑彼此听不懂人话,也讲不明白人话的暗淡日子。   “‘疯狂的工作’里也说不好是谁疯狂。”阿莱娜很快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当下。   她继续思考着说:“也许是我们需要在里面进行某项工作,必须得达到‘疯狂’的效果才能脱身,也有概率是说这个副本的boss非常疯狂。”   自从发觉“游戏副本”是个对于当下情况很贴切的比喻,他们在说话时偶尔会直接用副本,boss之类的词作指代。   “也许这个副本里,boss的‘工作’本身会对我们造成威胁,我们得控制对方,避免让对方进入疯狂的工作状态,也又或许是我们一进去副本,就必须在对方那种疯狂的状态下逃脱。”   总而言之,一切皆有可能。   “没错。”提姆完全肯定阿莱娜的推测。   他在她参与进问题分析时永远给予支持,哪怕阿莱娜有客观上的局限,有些细节她无法立刻想到,提姆也只是自己默默地把细节补充,从不打击她的参与性和积极性。   “我们首先去哪个项目?”阿莱娜把地图略微往提姆的方向一推。   她等待着提姆拿最终的主意。   提姆陷入片刻沉思。   “或者。”提姆在沉思后说,“我们也可以先分别去两个项目门口看看。”   提姆其实还有一份没告知阿莱娜的私心,这是他对她有保留的部分。   这份私心与又琢磨着让女孩提前离队,自己一个人去深入冒险之类的事无关,它完完全全只属于提姆个人,也只影响他个人。   不管是“天黑请勿闭眼”还是“疯狂的工作”——提姆感觉这两个项目的名字都长得有点像在针对他。   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两个项目名都是提姆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写照。   假如他不是收到了这封神秘邀请函,决定在这个周末来到这家神秘的游乐园进行探索,主动卷入神秘事件,那不出意外,在时间流速正常的现实世界的晚上,今夜他也会度过一个“天黑不闭眼”且“疯狂工作”的夜晚。   “……”   提姆越思考越觉得这两个项目从名字上就长得很针对自己,他义警与侦探的本能都在悄悄鼓动,催促他去看一眼这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冒险副本。   他和阿莱娜起身离开这个露天休息处,决定沿着惊声尖笑区的主道继续前进时,阿莱娜起身的时候没留意,脚踝从金属桌腿上擦过,轻微磕碰了一下。   “嘶。”她发出了非常轻的声音。   这点磕碰放在平日里完全不值一提,力道更谈不上重,阿莱娜却莫名其妙感到脚踝擦过的位置有些刺痛。   意料之外的痛感让她不禁出声。   “你受伤了?”提姆反应特别快。   阿莱娜那么轻的一声抽气也被提姆敏锐捕捉到了。   根本来不及说她没事,让提姆不用操心,在阿莱娜的视野当中,黑头发的男孩蓦地消失了。   ——因为提姆蹲下了。   提姆蹲在阿莱娜的前方,他的手指已经碰上了她的裤腿,然后非常自然的,提姆用手指把阿莱娜的那条裤腿卷了上去,更加仔细地查看令她发出了抽气声的脚踝。   阿莱娜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   很注重细节的提姆不仅仅是看,很快,她还感到提姆的手指隔着袜子,贴在了她的踝骨附近。   提姆从靠近跟腱的地方朝着踝骨凸出的地方快速一路摸了过来。   “这里怎么会有伤口?”   那根手指停在了阿莱娜的踝骨上方。   提姆用食指轻轻压着那里的袜子圈口,注意到这里的隐秘创面。   “它们看起来像是啮齿类生物咬的。”提姆说。   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心里即刻有了数。   “是幸福织造小屋里的老鼠?”提姆问阿莱娜,“你在那个时候受伤了?”   “……”阿莱娜无法立刻回答。   因为……因为老天啊提姆单膝跪在地上仰着头和她说话!   可能是单纯地蹲着不够方便动作,提姆在挽起阿莱娜的裤腿后干脆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等待着女孩的回应,同时在心里快速复盘当他以黑猫的形态赶到鬼屋时,那会的他有没有察觉阿莱娜的脚上有伤口。   答案是没有。   阿莱娜当时在提姆的视野里甚至是倒着的,她的双脚在他很难关注到的地方,她本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受伤痕迹。并且在那之后,阿莱娜还在巨大的蛛网和天花板上又跑又跳,灵活得完全想象不到她曾被老鼠袭击受伤。   “阿莱娜?”提姆有点困惑,他还在等阿莱娜的回答。   “……噢,噢好像是被小屋里的老鼠咬的。”阿莱娜力求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希望她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她同时在心里谴责自己太过邪恶。   提姆明明是在关心她,正心系她在上一个项目中留下的伤口,他那样跪在地上是为了更方便动作——结果她在邪恶地想提姆从这个角度去看也很好看。   这个角度下的提姆,有一种和平时不同的特殊魅力。   ……她真是太邪恶了!   “你在桌腿上擦的那一下很不凑巧,刚好擦到了才形成不久的血痂。”提姆按着阿莱娜的脚踝说,“稍等一下,我的背包里正好有处理工具,我来帮你重新消个毒,再拿防水创口贴把伤口贴上。”   提姆处理伤口的手法非常利落,也很细致。   他好像相当擅长处理外伤,即使是阿莱娜脚踝上这样一个已结痂的伤口,他也仔细认真地去对待。   “也不知道那些老鼠会不会携带有病毒,这里不具备打疫苗的条件。”提姆在给阿莱娜贴上创口贴后,用手指又按压了一下胶带边缘,让它们平整地覆盖在皮肤上。   “目前只能这样处理了。”提姆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带着遗憾。   “这样……这样已经很好了!”阿莱娜急忙给予肯定。   当提姆的手指从自己脚踝上移开的第一时间,阿莱娜发现她又能动了。   刚刚她整个人最紧绷的时候,她几乎觉得自己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怕提姆能从她的呼吸里感受到她的邪恶。   还好提姆没有。   在提姆的认知里,单膝跪下来帮一个女孩——或者说帮一个同伴处理伤口,兴许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给阿莱娜造成冲击。   把消毒药品和剩余创口贴都放回背包,提姆重新站起身,随手拍掉裤子上沾的一点地面灰尘。   他说:“走吧,既然处理好了,我们俩该继续行动了。”   阿莱娜活动了几下脚踝,希望提姆在上面留下的那种触碰感能赶快消散。   那轻微一点刺痛已经又难以被感知,反而是年轻男孩制造的那一点触感变得很顽固,好像黏在了她脚踝上似的,不能立刻消失。   “嗯,走吧。”阿莱娜停止了无意义的行为,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跟上了提姆的步伐。   沿着惊声尖笑区的主道继续前行,他们陆续路过了一些新的露天休息处,还有无人的自助贩卖机,自助冰淇淋店。   因为阿莱娜在路过冰淇淋店铺时多看了好几眼,提姆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   “你想要吃冰淇淋?”提姆声音有点犹豫,“我知道在游乐园里想要吃冰淇淋是一件很正当的事,但是考虑到我们正待着的这家游乐园大有问题,我不会推荐你去尝试那台自助冰淇淋机器。”   阿莱娜说:“没有,我不是想吃冰淇淋。”   提姆侧过脸看着她,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阿莱娜朝着大门敞开的冰淇淋店扬了下下巴:“我只是在想,这一路过来,像这样敞开着大门,却一个人都没有的店铺可真多。”   即使那都是一些无人自助店面,然而“无人”的浓度也过高了点。   一路走过来,提姆和阿莱娜的确没有遇见任何其他人。   阿莱娜甚至怀疑在这片惊声尖笑园区里,除了她和提姆之外,究竟还存不存在别人。   “我想至少在‘天黑请勿闭眼’和‘疯狂的工作’这两个项目的门口,会有工作人员在等候我们。”提姆说。   阿莱娜也侧脸向提姆,她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要太无奈。   “你的冷幽默真的很冷。”阿莱娜尽可能公正地评价,不在这种事上因为提姆十分俊俏就无脑偏袒他。   “如果冷到能够帮你替代掉冰淇淋,我想它也算好事一件。”提姆一本正经地说。   “……我真的不想吃冰淇凌。”阿莱娜如此强调,并又往空空荡荡的冰淇淋店里看了一眼。   ——真相是有50%的不想。   提姆轻轻松松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他知道阿莱娜一定真的有观察环境,学习收集周边信息的因素在,他们从幸福织造小屋出来后,这期间一名其他游客也没有遇上是真的,这件事很值得引起注意。   然而,一路走来那么多空着的店铺,唯独冰淇淋店独得阿莱娜青睐,能被连续多看好几眼,话题最终也是在冰淇淋店旁打开。   阿莱娜一定还是有点想吃的。   但她不会给两人的行动添麻烦,她对提姆的叮嘱和建议一向积极听取采纳,所以她会克制地说她不想。   “我希望下一个副本里有相对正常的城镇,副本持续的时间也在一天及以上。”提姆说。   阿莱娜不知道提姆为什么忽然对副本有了清晰的要求,她感到疑惑,脸上的神情也透着困惑。   “副本持续一天及以上,意味着冒险者在里面必须进食,副本规则不会在食物上做太多手脚。”提姆看着阿莱娜说,“有相对正常的城镇,许多生活日用和食品也都能正常买到,别担心,阿莱娜,你会有冰淇凌的。”   阿莱娜:“……”   脚踝上不久前遗留的触感随着走了不短的路,终于散去了许多,提姆却似乎能用一句话把它重新唤回来。   阿莱娜认为,提姆一定是个经常无意识散发魅力,并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时候特别富有魅力的人。   于是她决定告诉他。   “你知道自己刚才说这番话的样子很有魅力吧?”她直率地发问。   “我什么?”提姆的表情好像他被空气噎住了。   “你说那番话的样子特别有魅力。”阿莱娜清晰地重复,确保她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单词绝无被错听漏听的可能。   “我……”提姆持续被空气噎住,他超级电脑般高效运转的大脑也卡了下壳,让他一时间,没有思索分析出他该如何应对这句话。   阿莱娜看着他的目光很坦荡,也很明亮。   他没有从里面看出任何超越同伴情谊的东西,她完全就是在用那双眼睛说“天哪提姆我发现你这方面也很优秀,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所以阿莱娜不是在那个……   就是那个……   她不是在和他调情。   提姆敢赌上侦探的名誉保证,她夸他的样子和在幸福织造小屋里夸猫可爱时没有任何区别。   “……谢谢?”提姆小心地回答,他有点无措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阿莱娜摇了摇脑袋,“你在很多方面都很好,说话也常常让人感觉到魅力,你不能总是不知道自己的优点。”   ……要不他还是尝试冒一下风险,去给她在无人自助店里先打一支冰淇淋吧?   提姆不敢相信他有在考虑这个荒谬的念头。   但是某一个瞬间,他确实觉得如果他现在就能立刻变出安全无害的冰淇凌,用它让阿莱娜停下夸他,那会相当的不错。   原来被人夸奖也会让人很难为情,它不止是一件会带给人成就感和愉悦感的事。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凌?”提姆生硬地强行转换话题。   它或许也没那么生硬,本来他们之前也在说起冰淇凌。   阿莱娜也很配合话题的转换,她在这方面从来不让提姆忧心。   “香草和巧克力。”阿莱娜痛快地回答,“我是经典口味派。”   “我也是。”提姆很快赞同道,“再加上一个咖啡,经典口味就很好。”   惊声尖笑区不止有幸福织造小屋,疯狂的工作,天黑请勿闭眼这三个项目,这里也还有一些其他游玩项目存在。   当阿莱娜和提姆继续前进时,他们仍未遇到其他游客,但是看见了不在他们备选清单上的项目设施。   以及项目设施对应的新工作人员。   在这片以“惊声尖笑”为主题的乐园园区内,工作人员们都穿着相似的区域制服,佩戴着同一款式的职工徽章。   就连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也都高度一致。   不在备选清单上的项目工作人员朝着两人挥手,面带情绪饱满的微笑,那挥手的频率十分稳定,让人想起农庄田野里那些会自动挥舞手臂的稻草人。   阿莱娜冲着挥手的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站在项目门口的工作人员对两人说:“亲爱的游客,你们不能一直在乐园中徘徊,放着乐园里这么多精彩项目不去体验,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句听上去仿佛是在普通揽客的话却令提姆警惕。   “我们没有在徘徊。”提姆主动揽过了话茬,“我们只是在前往下一个项目的路上。”   工作人员用饱满的笑容说:“是这样吗?那就真的是太好了,祝你们游玩体验愉快!”   阿莱娜没有参与进交谈。   因为在她预备要说话前,她感到提姆的手静静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小臂上。   提姆在阻止她说话。   提姆和工作人员简短交谈完毕,然后继续轻轻抓握着阿莱娜的胳膊,把她带离了这个不在计划内的项目门前。   直到两人走出一段距离,阿莱娜才问:“提姆,刚刚怎么了?”   她不知道工作人员的话存在什么问题,但是她知道提姆变得很警惕。   提姆突然变警惕,说明事情一定不简单。   “他在警告我们。”   提姆的脸上,那种严肃到冷峻的神色又回来了。   他告诉阿莱娜:“在这座游乐园里,想要长时间不进入项目,靠着在乐园街道上游荡来规避进入项目冒险,大概率是不被允许的。”   阿莱娜一愣。   “这里的规则会有这么严格么?”阿莱娜说,“这座游乐园会逼迫游客不断进入新副本冒险?”   “大概率是。”提姆依旧不把话说死,尊重任何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表示:那“小概率”在他心目中基本不可能发生。   当那名工作人员说出那句“不能一直在乐园中徘徊”时,一种紧迫感陡然袭上提姆心头,让他的心跳都条件反射加快。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提姆几乎能断定,假如他当时说的不是他和阿莱娜正在去往新项目的路上,而是说了些类似于“我们不想玩”的话,那么一定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   是他不会愿意看见的那种糟糕。   但他不会把自己这份联想推理也告诉给阿莱娜。   它毕竟没有真的发生,他不希望给阿莱娜加上额外的心理负担。   “我们得快点去到下一个项目了,对吧。”阿莱娜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是陈述句。   阿莱娜飞快接受了提姆告知给她的事实,并明白了他们的“项目间隔休息时间”原来并不宽裕。   提姆脸上是一种凝重的思虑。   “是这样。”提姆说,“但是我们原本考虑的把两个项目分别看看,先将项目公示规则都看一遍,再决定去哪的计划,恐怕要行不通了。”   他们已经得到了工作人员的一次提醒,长长的街道走过来,看不见除他们之外的其他游客。   也许其他游客都早已被催促着,驱赶着进入了不同的项目里,正在各自奋战。   又或者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   有的游客不想要连续参与冒险,已经遭遇了某种“处理”。   “我们不能冒险。”提姆说,“毕竟我们也很难立刻确定,这种提醒是否也遵循‘事不过三’原则。”   摆在两人面前相对妥当的道路选择,是即刻放弃“两边都看看”的念头,马上从中进行二选一,直奔着选择出的目标前进。   ——那么,他们该选哪个呢?   “现在只能靠盲选了。”提姆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但是仔细去辨别,阿莱娜认为那里面藏着一抹叹息。   “那就交给运气吧。”阿莱娜说。   说到运气,阿莱娜忽然还想起了什么。   “等等。”阿莱娜把手快速伸进了外套里侧,她说,“我们好像有一个特别适合拿来碰运气的道具。”   提姆:“什么?”   当阿莱娜的手又从外套里拿出来,提姆意识到了她说的道具是什么。   ——是那枚曾被卷在游乐园纸质地图里,被兔子玩偶和地图一起交给阿莱娜的决策币。   正面写着“YES”,反面写着“NO”的硬币被托在女孩的掌心,呈递到提姆面前。   阿莱娜用变得振奋的语气说:“看!我觉得是用到这个小东西的时候了。”   阿莱娜想要把决策币放进提姆的手心,然而提姆表现得很犹豫。   “怎么了?”阿莱娜疑惑道。   提姆又抿了一下嘴唇,让他短暂变成小猫嘴,然后他才不够情愿道:“我很少把重大决定交付给运气,直到我面临着一个不得不依靠运气的时刻,我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不敢依靠自己的运气去做决策。”   当他相信自己的运气的时候,一般极少有好事发生。   极少。   阿莱娜没有多做犹豫。   “那就用我的吧。”女孩说。   那枚决策币托在阿莱娜掌心,她把手收回去,然后用另一只手虚虚盖住有硬币的那只手。   “来,提姆。”阿莱娜做出指挥,“你在心里想着两个项目中的任何一个,我来抛硬币,如果是Yes,我们就直接过去,如果是No,我们就去另一边。”   阿莱娜揽过这份责任的姿态如此轻易,让提姆轻轻一顿。   “你是运气一直很好的那种人吗?”提姆忍不住向阿莱娜确认。   “普通。”阿莱娜非常爽快地回答。   她把那枚决策币稳稳笼在自己的掌心里。   “但是我相信,每一个我做出的决定,都是我在当下能够做出的最好的决定。”阿莱娜毫不迟疑地说。   提姆沉默了须臾。   然后他选择把一切都交付给这个“当下能够做的最好决定”。   “我想好了。”提姆说,“你可以抛硬币了。”   小小的圆圆的硬币在阿莱娜的手中抛起来,飞到半空,又垂直下落,被摊开的手掌心接住。   阿莱娜将盖在掌心上的另一只手娜开——   “答案是Yes。”   阿莱娜公布答案的语气称得上轻快,把提姆身上那种过度思虑的严肃都冲淡了一点。   提姆把决策币给出的答案看了看,他也不再迟疑。   “走。”提姆也公布了他在心底想的项目名称,“我们现在去‘天黑请勿闭眼’。”   “天黑请勿闭眼”项目在惊声尖笑区的园区深处。   从园区地图上来看,在天黑请勿闭眼,幸福织造小屋以及疯狂的工作构成的地理三角里,前者是这个三角形的顶点。   有了明确的目标,阿莱娜感觉她和提姆没有继续走上多久,就抵达了这栋外面撑开有红绿相间大伞的建筑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提姆在看见那遮阳伞的配色时,轻轻眯了下眼睛。   “如果再加一点黄色……”提姆好像还轻声咕哝了这么一句。   “提姆?”阿莱娜侧过耳朵,尝试把提姆的咕哝听清楚,“你是说话了吗?”   咕哝声消失了。   提姆很快回答:“没什么,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   但阿莱娜确实觉得她听到了“黄色”。   难道是提姆觉得面前的遮阳伞配色很像交通信号灯,他认为这里面还可以再加入一点黄色?   阿莱娜进行了有端联想,但她没有抓着提姆去追问。   反正她自己本人觉得面前的建筑装饰配色很像交通灯。   这是一栋外观风格比较贴近九十年代审美的现代建筑,它看起来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一条有了些年头的街道上,有着以时下审美眼光去看,会显得比较复古的白色栅栏和木格窗。   但是在这样一栋应当还算简约的建筑上,无论是门帘,窗帘,还是门口撑着的遮阳伞,它们都统一使用了红绿拼色的布料。   “欢迎来到‘天黑请勿闭眼’。”站在遮阳伞下的工作人员仍然笑容饱满,热情洋溢。   工作人员指引了阿莱娜和提姆去看电子告示牌。   “在进入本项目进行冒险之前,请先仔细阅读门口规则。”   那块告示牌就挂在工作人员身旁。   【“天黑请勿闭眼”冒险须知:】   【1,诚如本项目的名字所示,在这里,每一次闭眼都是有可能遭遇挑战的,请谨慎闭上你的双眼。】   【2,不过也并非每回闭眼都很危险,夜晚在这里有着它自己的想法,它时而狂暴,时而宁静,时而莫测且奸诈。】   【3,如果你听见了歌声,那么请停下来,仔细去听一听它吧,歌声预示着夜里的梦,它值得你去听一听。】   【4,白天请尽量出门上学,多参与进你的同龄人群体,也许和小伙伴集思广益,能够找到共同抵御夜晚的途径。】   【5,本项目内禁止纵火,火焰是个坏东西,它会烧熔一切。】   【6,希望你能度过一个闭眼也无事发生的长夜。】   这里的冒险规则一共有六条,每条文字都不算长,可以很快全部浏览完毕。   阿莱娜将这份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她感觉这里的规则和幸福织造小屋一样,都爱使用一些模糊又暗示意味浓厚的文字,将规则整体撰写得读起来云里雾里,需要游客去自行逐条解析。   “提姆?”阿莱娜轻轻碰了碰提姆的手肘。   她料想提姆一定比她把规则看得更细,他大概已经把全文默记在脑海,并开始着手推理。   “我已经准备好了。”阿莱娜在提姆朝自己看过来时这样说。   她碰他,只是通知他,等他做完他认为必要的一切准备,他们就可以随时走进前方的门。   有了上回经历,阿莱娜不会再认为前面只是一座正常的鬼屋,她和提姆会走进一扇正常的门,然后开启一趟普通鬼屋之旅了。   前方的门是一个入口。   它连通着另一个异空间。   阿莱娜对于自己参与选择的新副本不作预期,她也无法预见这场新冒险是会比在幸福织造小屋更轻松,还是更困难。   她只会接受它,迎接它。   然后想方设法战胜它。   ——当然还有提姆和她一起。   “我也都记下来了。”提姆很快说。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接着他把包从肩头取了下来。   “进去之前,以防万一。”提姆拉开背包拉链,将几个用深色收纳包独立收好的物品取出来,连着收纳包一块交给阿莱娜,“这几个都放进你的包里。”   阿莱娜先照做,把东西全都接过去装好,再问为什么。   “把它们分开放会更好一些?”她问。   提姆已经重新拉好他的背包拉链,他低下头看着阿莱娜,冲她露出一点小小的苦笑。   “这是为了预防发生和上一次相似的事。”提姆无奈道,“如果我又变成了其他生物,我携带的东西也会在我的‘非人时期’全部消失,我想把它们放一部分在你这里,这样不管我这回是不是人类。我们都不至于一下失去所有辅助。”   通过“辅助”这个单词,让阿莱娜意识到,提姆可能往她的包里放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设备。   反正提姆都是一个家里有卫星的人了,他有一个会买“大玩具”的监护人,那么他随身带着一些“小玩具”,这让阿莱娜觉得很合理。   “好的。”阿莱娜抱住了她的包,“我会好好守护你放进我包里的东西的。”   提姆感到阿莱娜的态度隐约有些夸张。   “也不用那么郑重地保护?”提姆说,“把它们放在你的包里,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就好,它们的硬件强度都很高,也不容易损耗。”   “……”阿莱娜还是抱着她的包,她斟酌着说,“你知道吗?提姆,你的话让我更加确定,这几件物品一定都造价对我来说高得可怕。”   就算是设备本身硬件性能上佳,冲着它们凭脚趾头猜也知道不菲的造价,阿莱娜还是发誓她会保护好它们。   提姆把一句“弄坏了也没事,其实我家里还有,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找监护人要”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也特别的挥霍且爱炫耀。   “没事的。”提姆只是声音柔和地说,“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确保人们的安全,我把它放在你这里,希望你能因为有了它们而更安全,这件事不该本末倒置。”   说完,提姆也不给阿莱娜继续提出异议的机会,他轻轻拉扯住了女孩的手腕。   “该进去了。”他说。   他们一起走进了前方建筑的正门。   ————————!!————————   我写写写写我终于写完了一万字!   今天更新的太迟了但是我写完了一万字!   一万字真的好难啊!   燃尽了,今天燃尽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一支童谣   走进“天黑请勿闭眼”时和走进幸福织造小屋那时的感受很不一样。   阿莱娜仔细思考原因,她最后认为,这大概率是提姆忘了放开她的手腕而导致的。   那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提醒动作。   提姆在进入“天黑请勿闭眼”前,轻轻拉扯过她手腕,提醒着她已经可以动身,她跟随着提姆的动作迈开步伐,然后两人一起走进这栋有红绿装饰物的建筑正门……   然后提姆的手到这里就应该可以松开了。   提姆本该把阿莱娜的手腕及时松开的。   结果他仿佛忘了。   建筑正门后的空间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这座游乐园似乎特别喜欢“暗入明出”的副本构造。   人走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行动的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感官,当视力暂时被剥夺,就要靠着其他感官去辅助前行。   提姆还握在阿莱娜手腕上的那只手也因此变得存在感鲜明。   “……”   阿莱娜犹豫了一阵她是否该出声提醒。   然而她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种思考:万一这是提姆的战术呢?   这个角度想一想,也具备一定合理性。   这座游乐园显然喜欢把冒险副本的入口都设计得很黑,在上一回进项目的途中,阿莱娜被未知的力量从背后推了一把,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提姆则感到他被帘布裹住,将他扯向了反方向,他们二人在未知力量的介入下很轻易就被分开。   后来在那座鬼屋里,阿莱娜和提姆又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联系上。   假如拉手腕是一种战术,那么起码这回,他们能先在黑暗里清楚地感受到彼此。   万一又有不可抗力突然横插过来,要分开他们,两人也会在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   阿莱娜越想越觉得不无这种可能,而且提姆总是考虑那么周全,她开始更加倾向于这是提姆的战术。   于是阿莱娜没做声,保持着这个状态,和提姆继续在黑暗中行走。   提姆真的只是忘了。   拉住阿莱娜手腕的感觉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的手就应该放在那里,他握着它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像他应该在飞翔时去抓住他的钩索一样寻常。   提姆没留意他一直拉着阿莱娜的手腕在前进。   从进入那扇有红绿装饰物的门起,提姆全部的感官便用在了感知外界,仔细探查四周黑暗是否潜藏有危险。   他之前考虑过“天黑请勿闭眼”这个项目名字是否在针对他,当在项目门口看见大面积红绿配色,它完全又挑动了提姆的多疑神经。   看见那些装饰,对于提姆来说,就像是在幸福织造小屋里看见“B先生”,看见蝙蝠以及看见空中飞人一样,它们要素齐全到宛若某种恶劣趣味。   它们挑动他的神经,让他疑神疑鬼。   然而最后实质上,它们跟他的个人秘密及家庭秘密又都没什么关系。   提姆轻微的感觉到他在被这座游乐园愚弄。   他无意识摩挲了下手里拿着的“物品”。   ……他有把他的伸缩棍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并握持在了手里吗?   一阵违和感姗姗来迟。   提姆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他手中抓着的“物品”,并用拇指指腹轻轻在上面擦过。   “物品”动了一下。   阿莱娜的声音响起来:“提姆,你发现了新情况?”   阿莱娜还以为提姆在给她低调地传递信息。   但光是靠摆弄手腕这种形式,阿莱娜感觉她和提姆的默契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她实在是难以解读。   她也没从四周环境中感觉出什么。   于是当提姆第二回摆弄她手腕,阿莱娜选择了直接问。   “……”   提姆的反应很有趣。   他特别像一只一脚踩上了熟悉的横杆,结果今天的“横杆”竟然是由一条奸诈的蛇伪装的,还差点被蛇偷袭一口的鸟。   阿莱娜完全可以认为提姆像一只鸟。   因为她在一片黑暗中感觉提姆从她身边飞走了。   “提姆?”阿莱娜再度出声,她把手臂朝着感觉提姆飞走的方向伸过去,试图在黑暗里摸索到对方的身影,“我觉得你不该一下离我那么远,我们还不知道这条入口通道究竟有多长,也不知道它有多宽。”   提姆的声音在阿莱娜一臂之外的地方响起来。   “阿……阿莱娜。”提姆念阿莱娜的名字的时候卡了下壳,这对他来说极其罕见。   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刚刚在干什么。”   阿莱娜也不清楚提姆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忽然道歉?”阿莱娜困惑地说,“你刚才捏我的手腕,不是有新发现准备分享给我吗?”   “我……”提姆又卡住了。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两相沉默中,阿莱娜忽然回过了味,她意识到,她可能对于“拉手腕”这件事有误解。   ……也许她后来思考的新角度才彻头彻尾是错的,被她放弃的另一个角度才是真的。   “你拉着我,不是为了防止我们在通道里再被拆散吗?”阿莱娜又问。   提姆一直都很欣赏阿莱娜的直率,有话直言完全是她的优点。   但极少数的时刻,他会希望她别那么直言。   ——好了快,提摩西!   ——动动你的脑筋,想一个让局面不要那么尴尬的办法!   正当提姆绞尽脑汁,忽然,他觉察到阿莱娜又朝他走近了一点。   阿莱娜主动循着提姆声音的位置,来到他身边。   “等一等,提姆。”阿莱娜的声音变得很轻,她好像先提姆一步察觉到了什么,“先别想那些不重要的事了,我这边好像有发现。”   不。提姆完全不认为刚才的事情不重要。   然而对比之下,的确是阿莱娜的发现更重要。   “你发现了什么?”提姆也不再特意和阿莱娜保持距离,他从阿莱娜的语言动作里察觉到她在警惕。   阿莱娜不常比他先警惕,这让提姆迅速放下了一切多余尴尬复杂情绪。   他的手在黑暗里伸向了他的伸缩棍——他真正的伸缩棍。   “我听见了声音。”阿莱娜说,“那听起来像……像有一群孩子在拍手,他们还在反复地念着几句话。”   提姆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吗?”他确认地询问。   “我确定。”阿莱娜说。   那些声音起初很轻微,并不清晰,像是这个黑暗空间给人制造的幻听错觉。   但从某刻起,也许是从阿莱娜意识到有额外声音的一刻起,它们像从远处终于缓缓涌来的浪潮,将声音的浪花扑在了她的耳畔。   “他们在念什么样的话?”提姆严肃地问。   他意识到情况恐怕不妙。   阿莱娜说她听见了声音,然而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的话一直在重复,好像只有几句。”阿莱娜说,“等一等,让我再仔细听一遍。”   阿莱娜把听见的孩子的童谣声记下来,然后她复述给提姆:“它们是这样的——”   “一,二,弗莱迪正在找你。”   “三,四,最好锁上你的门。”   “五,六,抓紧你的十字架。”   “七,八,熬夜至天明。”   “九,十,永远不入睡。”(注1*)   阿莱娜念完这几句带节律的童谣,四周的黑暗忽然被亮光刺透。   接着,黑暗就像是被清水稀释的墨水,它很快溃散开。   阿莱娜发现,她和提姆站在了一条明亮的街道上。   环境光线一下子变得太过强烈,阿莱娜忍不住虚起眼睛,她把一只手挡在了眼睛前方。   当她还在调节适应,提姆却已经做好环境观察。   “这里看起来是一座普通的小镇,有着风格和那栋房子相符合的类九十年代城镇街道。”提姆在旁边说。   阿莱娜把遮眼睛的手放下来,她扭头去看肩膀和她轻轻挨在一块的提姆。   “你的眼睛不会刺痛吗?”阿莱娜认真地问。   “还好。”提姆快速地说,“有一点调节视野的小窍门,之后我可以教你——但是现在更要紧的是,阿莱娜,那些声音还在你耳边吗?”   “唔……”阿莱娜摇了一下头,“在周围亮起来后,它们就消失了。”   阿莱娜还试着推测:“也许,它们就像是一种副本开始的信号?”   可是这个信号不该单独发给你——提姆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的心里已经浮现起忧虑。   只有阿莱娜先听见的童谣,听起来更像是她先一步被这个副本盯上了。   “叭叭——”   突然不知道从哪传来汽车喇叭。   那喇叭声也很复古,一听就让人知道,一定属于一部“老爷车”。   但又或许在这个副本的时间线里,它属于当下正新潮的车。   提姆和阿莱娜一起朝着喇叭声的方向转头,发觉居然有一辆巡逻警车朝着他们开来。   巡逻警车很快在他们跟前停下。   “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警车的车窗被摇下,它的窗户都还是靠着最老式的摇杆把手去控制升降的,坐在车里面的巡警手握摇杆,用严肃的表情盯着提姆和阿莱娜。   “你好,我们没有干什么。”阿莱娜用礼貌的语气回答了问询,“我们只是站在这里。”   然而她的礼貌却让巡警的表情更加奇怪。   “孩子。”巡警说,“现在是上课时间,青少年应该待在学校里,而不是站在春木镇的街道上——就算你用这么礼貌的语气说话也不行,不如说,一个礼貌的孩子正在逃学,这听起来更不可思议。”   阿莱娜消化了一下巡警的话。   她想她的表情可能也有点怪。   “我们看起来是青少年吗?”阿莱娜一只手指着自己,另一只手指着提姆。   “不然这里还能有谁是?”巡警说,“难道是我吗?”   阿莱娜放下手,和提姆对视一眼。   看来在“天黑请勿闭眼”里,她和提姆有了新的固定身份。   ——青少年。   ————————!!————————   提:一个不能放心睡觉的副本迎来了不会睡觉的人。   阿莱娜:唔……(发现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真的不好催提姆睡觉)   待机中的boss:?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不睡觉   ——————   昨天日万将我掏空了,今天节奏舒缓一点,争取明日多更。   上一章评论区有人非常聪明,没错这个副本就是《猛鬼街》!我尽量写得不恐怖。   以及无奖竞猜:有人能猜到提姆和阿莱娜没有选的“疯狂的工作”是什么副本吗?   ——————   注1:童谣出自电影《猛鬼街》,原文如下:   One, two, Freddy's coming for you.   Three, four, better lock your door.   Five, six, grab your crucifix.   Seven, eight, gonna stay up late.   Nine, ten, never sleep again.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重返中学   巡逻警察劝二人去上学的态度相当不容置喙,不难看出来,这位巡警一定是个性格严肃,又还十分负责任的人。   他可能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多岁。   “如果你们不知道去往学校的路怎么走。”严肃负责的巡警说,“你们也可以拉开车门,我可以开车把你们送到学校大门。”   阿莱娜这辈子都还没坐上过警车。   即使是在一个冒险副本里,搭上警车的便车似乎也有点古怪。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阿莱娜和提姆真的不知道学校在哪里。   他们甚至一分钟前刚刚得知他们变成了“青少年”。   “好吧。”阿莱娜很快妥协了似的,她礼貌地对巡警说,“我们真的不知道学校在哪,可以麻烦你为我们指路吗?如果学校距离这里不远,我想我们也可以自己走过去,不用麻烦你。”   巡逻警察:“……”   提姆发誓,这位巡警一瞬间的表情相当复杂。   提姆已经能够判断,面前这位巡警大概率不属于这个副本内的风险人物。   对方是真把他们二人当作了“逃学青少年”在盘问和担心。   在对方和阿莱娜交流期间,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还往自己这里移动了几次,提姆大胆推测,在已首先认为阿莱娜是一个好学生的前提下,这位巡逻警察可能考虑了片刻他是个坏学生,是他把阿莱娜带坏,撺掇一起逃学的可能。   但巡警最终也没对提姆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个站在好学生女孩身边的男孩,他左看右看也都看不出有浑小子的气质。   提姆怎么看也都是一名好学生。   这两个“青少年”在上课时间大摇大摆站在街边,完全就像一场好学生突如其来的叛逆。   “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孩子。”巡逻警察朝一脸礼貌的阿莱娜和神色平静的提姆叹了口气,他松开抓握的车窗摇杆,拉开车门,从老款警车内出来。   然后他走向汽车后半段,将后座车门拉开。   并对两名“青少年”比了一个简单的“进去”的手势。   “来吧,我送你们去学校。”巡警叹息着说,“下次想要逃学,至少找一个好点的借口,像你们这样的好孩子突然叛逆一把,竟然连理由都想不到一个更具备说服力的。怎么会有孩子忘记镇上的学校在哪?整个春木镇明明就只有一所中学。”   阿莱娜还是拥有了她人生的头回奇妙体验——搭一辆警车的便车。   这种老式的汽车坐起来很颠屁股,车子起步时引擎发动机会带动整个底盘都“突突突”的震颤,好像小车随时准备从路面弹射起飞。   阿莱娜小心伸出手臂,握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   提姆则在颠簸的车辆内坐得稳定,并已经和巡警搭上了话。   提姆并不解释他和阿莱娜可能不是“青少年”,也不说他和阿莱娜大概是这个小镇的新人,他只是非常自然地找了一个话题切入点,丝滑把自己变成了和巡警交谈的主要负责人。   当警车停靠在镇上唯一一所中学的大门口,认真负责的巡逻警察发现,自己竟然在和后排座椅上的男孩聊他最近的工作。   这是他应当和一个孩子讨论的吗?   把阿莱娜和提姆送下车时,巡警的神色带着困惑。   他用那种严肃里透着疑惑的眼神多看了提姆好几眼。   “还有什么问题吗,先生?”阿莱娜主动询问。   “……不,没有。”想不明白的巡警只能说,“我晚点时间还会来学校附近一趟,我会向保安室问起你们,询问是不是有两个孩子老实回到了学校里上课的,我希望自己不会听到坏的那个回答。”   “好的。”阿莱娜乖巧地说,“我想你不会的。”   开着警车重新驶离中学门口,巡警后知后觉发现:一旦话题回归到普通日常问候,那名神不知鬼不觉让他谈了工作的男孩就又不说话了。   那男孩总不能是专门在套他的话吧?   不,一定不会的。   巡逻警察认为会有这个念头纯属自己工作过头,太多心了,他很快把它在脑海中打散,重新专注起他的日常巡逻工作。   阿莱娜和提姆站在小镇中学的大门口,他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做观察。   “这座小镇叫春木镇。”阿莱娜说,“而我们刚进入副本时在的那条街道叫榆树街。”   “嗯。”提姆说,“那名巡警提到了近期镇上有好几名孩子睡眠质量不好,家长们很关心孩子们的精神与心理健康。”   阿莱娜忍不住拿手肘轻轻戳了提姆一下:“从榆树街到校门口的这段车程,对你来说还是太短了对不对?”   阿莱娜的语气轻微打趣。   阿莱娜和提姆没有提前约好过任何分工,只是当提姆想要说话,希望能够临时获取沟通主导时,阿莱娜就是能第一时间感受到,然后她会给提姆让出空间。   当提姆把话停下来,他似乎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整合信息,阿莱娜也会第一时间察觉,然后她会重新续上交谈,避免让原本正和提姆说话的人的话掉在地上。   没有分工,也没有预先演练。   它发生得如此顺畅,像两人已经合作干过一千次一样。   提姆被阿莱娜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身体配合着朝另一边轻轻倾斜——好像阿莱娜那简单一戳对他来说特别起效。   “没关系,别担心。”提姆说,“等进入了学校里面,还会有更多让我打探消息的机会。”   校门口的保安室内,里面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瞧了他们好几眼。   但这名保安的工作态度有些稀松,远不如那名巡警敬业。   假若提姆和阿莱娜不走进校门,他们都到了学校门口却往转溜,提姆估计学校保安恐怕也不会出声阻拦,只是难保对方不会在巡逻警察又过来时,跟巡警告上他们一状。   “希望我们俩真的能进去学校。”阿莱娜已经做好要进入校园的准备,她的手拽了拽背包的带子。   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阿莱娜对提姆强调道:“我已经成年了。”   “我也是。”提姆说,“而且我已经高中毕业了。”   后半句话纯属说者无心,提姆或许只是想要更加明确一下,他具体成年到了什么程度。   然而听者有意。   “我看起来不像是高中毕业了吗?”阿莱娜这样问。   提姆从女孩的话音中听出了轻度的不乐意。   这让聪明的侦探立即回想起来,在绮想游乐园的大门外,阿莱娜也曾隐晦表达过对“看起来不够成熟聪明”的不满。   “至少在那位巡逻警察的眼里,你一定不像。”提姆机灵地回答。   很快,他们顺利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没有人对他们“青少年”的身份提出质疑,学校保安也不对两位“青少年”在一日的中途才入校的行为做出询问。   阿莱娜路过保安室时往里面投去一瞥,发现保安已经摊开了一张报纸盖在脸上,似乎打算开始在工作中小憩。   “我突然发现,我们现在其实还面临一个问题。”阿莱娜在走进学校后说。   她和提姆行走在建筑风格同样很九十年代的校园里,目光在那些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教学楼,办公楼,还有其他校内设施上扫过。   现在一定是上课时间,所以不管是校园内的街道,草地,还是教学楼的入口,都看不见一道人影。   提姆用一个简短音节回应了阿莱娜。   那是一种介于“哦?”和“嗯!”之间的声音。   阿莱娜觉得提姆更像是对她的话哼唧响应了一下,这让她觉得提姆又有点可爱。   阿莱娜转头看向提姆,她认真道:“托那位巡警先生的福,我们至少顺利找到了学校,可是,你知道我们两人现在应该去哪,我们应当走进哪一间教室,假装我们真的是中学生并混进去上课吗?”   提姆从他的思考中抽身,他和阿莱娜已经停在了教学楼的入口。   可以清楚看见,这栋建筑内的走廊也正空荡而安静。   但是有授课声从邻近教室里传来。   “简单。”提姆思考了片刻后说,“我们直接走进最近的那间教室,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如果这里的老师学生和那名巡警一样,会自动合理化我们的身份,那么教室里的人一定不会无视我们,他们会告诉我们两人走错了教室,让我们去别的地方,或者,讲台上的老师只是会皱眉并严厉地看我们一眼,然后催我们赶快进去,找到位置坐好。”   提姆的推理逻辑紧密。   阿莱娜和他一块实验了一次。   他们一次就取得成功。   在两人驻足的第一间教室门口,里面讲台上的老师一见到门口出现人影,便停止了讲课。   “噢,是你们两个。”老师看清了门口的阿莱娜和提姆,然后对方真的皱起眉,用不赞同的语气说道,“就算你们是新来的学生,也不能在学校里太散漫了,现在赶快去到你们的位置上。然后各位,劳烦把注意力都移回到黑板,我们继续上课。”   提姆比阿莱娜更快看见教室里唯二的空位,他轻轻拉了一下她,带着她走向空位所在的位置。   阿莱娜发觉教室里有不少学生在看他们。   这是一教室的真正的青少年,正处在随便干点什么都比上课要有趣的年纪,只有极少数人把目光真的移回到了黑板,剩下的则都在对他们行注目礼。   “嘿,老兄。”一个坐在空位附近的男孩毫不见外地跟提姆打招呼,压着嗓门道,“上课时间跑出去约会?这可太酷了!”   阿莱娜没听见提姆回复那个男孩。   提姆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低级,他没兴趣回复。   两个空位正好一前一后,提姆选择了更靠后的位置,阿莱娜在他的前面坐下。   接下来,他们上了十分正常的一堂课。   这堂课正常到不可思议,仿佛阿莱娜和提姆不是进入了新的冒险副本,而是真的转学到这个小镇,成为了家住榆树街道的两名新学生。   这门课的老师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许多符合中学生课程纲要的公式。   提姆中途甚至被叫起来回答了一下问题,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一在座位上坐下,就低下了脑袋,开始摆弄着他背包里的“小玩具”。   然而被中途叫起来,提姆也完美回答了问题。   “你是怎么办到的?”之前跟提姆打过招呼的男孩好奇心旺盛,他又找提姆搭话,“你看起来根本没听课,你一直都在玩手上的东西,那是什么?是小镇外才能买到的新玩意么?”   提姆仍然没理会对方。   阿莱娜决定帮忙维护一下提姆的临时人际关系,而且她也不希望这个陌生男孩总是找提姆说话,免得打扰到提姆正在思考及做的事情。   “他不需要听课也能回答所有问题。”阿莱娜稍稍侧过了一点身,和斜后方的陌生男孩讲话,“他就是这么聪明。”   陌生男同学没等到看起来很酷的提姆回应他,反而被阿莱娜回复了,他好像一下子精神更振奋。   “哇——”男孩发出一声感叹。   他看了看提姆,又看了看阿莱娜。   然后他再看向阿莱娜:“但他看起来像个闷罐子,他怎么完全不和他的新同学说话?”   “他在我这里不闷。”阿莱娜特别维护提姆地说道,“他可能只是不爱和我之外的人说话,他和我说话挺多的。”   阿莱娜维护提姆的姿态相当泰然,好像由她来出面为提姆代言很应当。   但同时她语气不急促,话音不尖锐,她讲这些话的模样,就像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那些物理公式定理——她说的全是一些确切,恒定,无需质疑的东西。   “……”陌生男孩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又看看阿莱娜,再看看提姆。   很难说清在一个荷尔蒙旺盛又想象力丰富的青少年的脑袋里,这名男学生都联想了一些什么事。   但总之,他看着阿莱娜和提姆,露出了谜一般的笑容。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在他做事时来找我。”阿莱娜说,“我不希望他在做事时被打搅,我会替他处理一切。”   阿莱娜的语气平和,又很坚定。   她给人一种温和但实际上不好招惹的感觉。   “哇哦。”陌生的男孩思考再三,他对阿莱娜说,“我开始觉得你也很酷了。”   “谢谢?”阿莱娜礼貌地说。   “不过如果有人非要在他做事时打扰他,你会怎么干?”男孩将手指弯曲下来,指向了提姆。   “也许我会让你晚上回去做噩梦。”阿莱娜平静地说,“说起来,你会做噩梦吗?”   阿莱娜本身并没有要特意找同学打听情报的意图,她在和这名男学生说上话以前,她确实只是心存着替提姆应付对方,帮提姆规避打扰的念头。   但是不知不觉,话题发展到了正适合她探听的时刻。   于是阿莱娜抓住时机。   这个话题转折如此丝滑自然,令被询问的男学生也没有发觉任何不妥之处。   反而是在听阿莱娜问出这个话题后,这名男学生的兴致一下降了下来,他的神色也变沉了一点。   “……有。”   半晌后,男学生回答了阿莱娜的问题。   他的脸色变得稍显差劲,整个人都怏下去,好像一株缺乏太阳照射的植物。   “我们这里有好一些人都做噩梦。”男学生说,“大家总会梦见怪物,会在梦里被怪物追赶得到处跑,但是在真正被对方追上的那一刻,我们又会大喊大叫着醒来。”   男生告诉阿莱娜,因为这件事,小镇上有几个学生晚上不敢睡觉,其中情况最严重的孩子甚至被送去了医院,被担忧的家长送入精神卫生科进行治疗。   “但我觉得大家没有病。”男学生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好像他在坐满了人的教室内也会感到寒冷,他不久前还端正的肩膀塌下去,“我觉得那些梦很……很怪异,又很真实,并且因为它们很真实,所以显得更加怪异和恐怖。”   阿莱娜的后桌,提姆不知什么时候已抬起头,他停止了摆弄手上的设备。   他把这名男学生的话也全都听进去了。   “有时间么?”提姆加入了谈话,“也许放学以后,我们能找个地方,再聊聊你的以及大家的那些梦?”   “——!”   男学生差点被提姆的突然接腔吓到跳起来。   “你。”男学生说,“你不是只和她讲话吗?”   那根曾指向了提姆的手指又指向了阿莱娜。   阿莱娜开始反思自己不久前为了维护提姆说的话是不是太夸张,她正要出声补救,就看见提姆点了一下头。   提姆把阿莱娜之前那些听起来夸张的话语内容也全都认了。   “大多数时候,我是只和她讲话。”提姆说,“但是你刚才的话我很感兴趣,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   说完,提姆还十分自然地补充:“你知道小镇上哪里有冰淇淋店么?距离学校和榆树街远么?如果不远,我们去冰淇淋店就挺不错。”   阿莱娜非常认真地听提姆说话,她知道提姆一旦开口,代表着提姆的心里已经有了一套——或者也可能是好几套规划。   但提姆的话题忽然拐到了冰淇淋。   “……”阿莱娜盯着提姆,她不偏不倚地去看提姆的那双蓝眼睛。   提姆也用那双蓝眼睛看着她。   然后非常缓慢的,提姆眨了眨眼睛。   那感觉就像是提姆在用眼神问:你不是想吃冰淇淋吗?   ……噢。   噢好吧。   阿莱娜其实因为提姆还记得冰淇淋的事,感到有点小高兴。   但同时她也感到非常的神奇——提姆怎么能在这样的信息量面前还记得她的冰淇淋?   提姆就是记得。   “求求你们。”那名男学生说,“可以请你们不要再眉来眼去了吗?这种无法参与的感觉让我感到很孤独,而且这让我刚才的不安情绪都被搅散了。”   “那说明我们做了好事。”提姆的目光分给了男学生片刻,“一直陷入在惶恐情绪里,可能会让你更频繁地陷进噩梦里。”   男学生听到这话,稍微放开了些肩膀。   旁边阿莱娜却觉得,提姆的那句话不完全是宽慰。   它似乎还别有深意。   物理课堂后还有一堂课才会迎来放学,阿莱娜,提姆以及那名男学生主要是在课间交流。   抓紧课间的最后两三分钟,提姆示意阿莱娜去一下教室外面。   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飞快说了几句只有他们彼此更方便听的话。   “我入侵了这座小镇的数据库。”提姆上来就这样说。   “……”阿莱娜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接着,阿莱娜又花了三秒钟说服自己:这是提姆!   因为这是非常出色,非常神奇优秀又神秘小技能很多的提姆!   所以提姆花了半堂课的时间,就入侵了一座小镇的数据库是完全可以的,十分正常的!   “好的。”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阿莱娜说,“你入侵了数据库。”   她惊讶于自己的语气平稳。   “但是他们库内信息有点少。”提姆听上去有点小抱怨,“这个时代还不流行将所有数据都联网存储,我想大部分资料都还是采用的传统纸质档案封存,所以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实地探索一下这里的警局与医院,不过这件事稍后再议,需要行动方案。”   阿莱娜感觉提姆听起来想要去警局和医院再偷……哦不,借调一下资料。   她再花了三秒做心理建设,并决定她要无条件支持提姆。   去偷……哦不,去借警局和医院的资料也完全没有问题!   因为课间休息时间越来越少,提姆讲话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他快且清晰地继续说:“我还查了查我们的信息,发现我们确实被登记成了转学生,在榆树街道有一套能落脚的屋宅,我已经把地址记下来了,等放学先在冰淇淋店和同学聊聊天,再去一趟自助银行,我们晚上能够在房子里住,不会露宿街头。”   “自助银行?”阿莱娜对这个新冒出的地点有点疑惑。   “对,自助银行。”提姆快速点了脑袋,“我创建了一个虚拟账户,想办法为我们增加了一点流动资金,等把账户里的钱变成现金,就能解决我们身上带着的钱在这个时代无法流通的问题。”   阿莱娜:“……”   也就是说,短短半堂课的时间里,提姆完成了入侵数据库,扫荡库内资料,查询二人信息,找到他们的落脚点等任务。   然后他还想办法给他们两人弄了一点钱。   ————————!!————————   【提姆的报恩】   提姆:谢谢你维护我,这是我给我们找到的资料,这是我给我们找到的房子,还有这是我给我们找到的钱。   阿莱娜:?……?!!   ————   今天日六了,我真棒!   以及公布答案时间:   是的,上章评论区出现了正确答案!   “疯狂的工作”就是《死神来了》!   提姆和阿莱娜讨论副本的时候已经考虑过“疯狂的是谁”这个问题,答案是死神在忙忙碌碌地冲工作kpi。   因为死神疯狂工作,所以副本是《死神来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冰淇淋店【捉虫】   在提姆提醒以前,阿莱娜甚至没有考虑过两人身上的钱能否在副本内流通,以及十分便利的手机支付恐怕无法在此地使用的问题。   提姆花半堂课解决了两人的财务和住宿难题。   他想得周到,还效率极高。   在幸福织造小屋内,阿莱娜已经见识过作为一只小黑猫,提姆可以做到多少一名普通人类都完不成的事。   然而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一个拿回了人类身份的提姆可以这么厉害!   这句话没有说黑猫提姆就不厉害的意思。   只是在做回人类后,提姆简直迎来了飞跃式能力大升级!   “提姆。”阿莱娜在这个课间的最后一点时间里,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对提姆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优秀厉害的人。”   提姆的表情则变得有些困惑。   他看着阿莱娜,那双蓝眼睛里浮现出迟疑。   就好像提姆在用他那张和迷人蓝眼睛很相衬的俊俏脸庞问:最优秀厉害?谁?我?   “阿莱娜。”提姆用那种迟疑的神色说,“你可能只是见过的人还不足够多。”   时机正巧,上课铃声在提姆说完这句话后响起来。   这座教学楼的铃声也十分古早,是那种最聒噪的持续机械响铃。   它乍然而起,盖住了提姆的单词尾音。   阿莱娜在铃声中捂住了耳朵。   “什么?”女孩说,“提姆,你后面好像还说了话,但是真对不起,上课铃突然响了,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   谎言。   这纯属当面睁眼讲瞎话。   提姆万分确定,在他把话说完前,上课铃声根本没响,就算是他话语末尾的单词尾音被铃声盖住,那一点遮盖完全无伤大雅,阿莱娜一定完整听见了他的话。   然而女孩捂着耳朵,也根本不给提姆再说一遍的机会,她已经转过了身,一边在铃声里嘀咕着“哎呀打铃上课了我们还是赶快去下一堂课的教室吧”,一边她已经迈开步伐,朝着两人下一堂课的教室方向走去。   提姆在原地站了一小会,他才抬起腿,跟上了阿莱娜。   阿莱娜就是在偏袒他。他知道。   就某种程度而言,提姆认为阿莱娜目前对于他的偏袒程度已经达到了“溺爱”。   但是这有点不合理。   阿莱娜之前一直也很偏袒自己,提姆对此同样知道——阿莱娜对他的无条件肯定和维护是从幸福织造小屋开始的。   提姆的意思是,那个时候的他有点特殊。   毕竟那时候的他是一只猫。   阿莱娜亲口告诉过他,她一直都想要养一只猫,又碍于种种现实因素,阿莱娜一直都没有养成一只猫,她没有过一只伴侣动物。   命运的时机来得那么巧,幸福织造小屋内,提姆不仅变成了一只猫,还是一只由于内在灵魂是一名人类,所以要比普通猫更聪明,更加富有才能,也更通人性的猫。   局势所限,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提姆还是阿莱娜唯一可以信赖的同盟。   正对喜好的猫,比一般猫更出众一点的猫,还是身为唯一同盟的猫。   提姆认为阿莱娜在幸福织造小屋会溺爱“猫提姆”很正常,那完全符合一般情感萌发规律,它诞生的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但他现在不是猫了。   提姆变回人类后,他一直以为伴随着自己人类身份的回归,阿莱娜对他那种“无条件偏袒”的态度也会逐步淡化。   ——就像她现在已经不会忽然随意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或后背一样。   可是阿莱娜好像还是很偏袒作为人类的他。   为什么?   提姆不认为自己有阿莱娜口中说的那么出色优秀。   他对于阿莱娜毫无更改的态度偶尔会很疑惑。   这份疑惑环绕着提姆,让他在下一堂课的课堂上,花了至少有五分钟,目光没有聚焦在他本该继续摆弄的“小玩具”上,而是聚焦在了坐在他前方的阿莱娜身上。   “天呐,老兄。”那个会做噩梦的男学生和他们两人也是有孽缘,竟然在这门课上还能够同堂。   最后一堂课刚被老师宣布结束,这名男学生立即跟提姆再次搭话:“你知道自己上课时一动不动,保持盯着一个女孩背影看的模样很吓人吗?”   男学生的手又指向了阿莱娜,然后那根食指再指向教室的天花板。   “我对天花板起誓。”对方说,“你起码看了她有五分钟!我拿教室前面挂着的时钟计过时了!”   “……”   当提姆不得不应付一场他主观意愿上不想应付的社交,同时此刻的他还不需要去扮演一些特定身份,他就会有一定概率看起来冷淡。   提姆在保持发誓姿态的男学生面前缺乏表情。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课也不听。”提姆面无表情地点评。   “我不做任何让自己犯困的事。”男学生听起来还挺自豪,“认真听课使人犯困,我现在每天能少睡觉就少睡,坚决不做任何会唤起困意的事情。”   阿莱娜已经从前方座位上转过了身,她把男学生说提姆盯着她看的事都听到了。   不过阿莱娜很懂得“礼尚往来”。这个词语用在这也许不那么恰当,但总之,提姆之前默认了她的那些夸张言论,不在陌生人面前对她进行反驳,阿莱娜也就对提姆的行为毫无异义。   ——反正提姆做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阿莱娜对这个观点坚信不疑。   “去吃一份更加提神醒脑的冰淇淋吧。”阿莱娜加入谈话,帮忙推动提姆的“冰淇淋计划”。   男学生自我介绍叫麦克,他把阿莱娜和提姆带去了小镇上最热门的冰淇淋店。   自助银行正好距离这家冰淇淋店不远,于是在抵达冰淇淋店前,提姆还顺道去了一趟那台小而老旧的自助取款机。   尽管它空间狭窄且老旧,但至少它能够无卡取款。   提姆绕过了一点程序,拿到了不久前刚刚流入账户的资金。   “他能打吗?”   当提姆带着新鲜的现金回来,麦克有点犹豫地这样问了阿莱娜一句。   阿莱娜在提姆取款期间,和麦克一块在街边等待。   突然被对方这样问,阿莱娜只能给麦克一个充满疑惑的表情。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阿莱娜说。   似乎很担心自己会遭受误解,麦克赶忙摆了摆手,又把他的双手抬起来,表示他没有恶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麦克急匆匆地说,“我只是想要提醒一下,你知道咱们上的是一座小镇中学,对吧?像这样的小镇中学里,肯定也免不了会有一些混蛋。”   麦克的视线往提姆的背包上瞟,他好像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希望阿莱娜可以意会。   听到这,阿莱娜便反应过来——噢,在这所小镇中学里,也许还存在着一点中学校园的常见恶行,譬如一些混蛋学生会找其他学生勒索。   提姆都已经走回到街边,他也听见了麦克解释的话。   提姆和阿莱娜一起仔细瞧了麦克一眼。   麦克是一个普通的小镇男孩,被噩梦困扰,夜里不敢睡觉,白天为了不睡着也拼命找事情刺激神经,喜欢不断东张西望并找人说话。   他有点聒噪,但心肠不坏。   他正在担心两位新认识不久的同学被坏学生打劫。   “不用担心。”提姆开口,他替阿莱娜回答了麦克的问题,“我也许比你想象的要能打一点。”   阿莱娜的目光从麦克身上又移回到提姆身上。   阿莱娜认真想了想幸福织造小屋里很能作战的小黑猫,她感觉提姆变回人后,可能战斗力真的不俗。   作为“提喵”时都那么厉害了,难道作为人时会变弱吗?不,一定只会更厉害!   麦克为提姆的回答而表情变得放松。   “那些坏家伙们不做噩梦么?”阿莱娜说。   阿莱娜总是很能找到无缝衔接话题的时机。   “不做。”一谈及噩梦,麦克的神情便又肉眼可见的开始萎靡,“真是不公平,我认为噩梦应该去惩罚这些混球!不过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中间有人一直在做噩梦,只是碍于面子,从来不肯往外说。”   小镇上最热门的冰淇凌店有着红砖外墙和白色木窗,挂彩色的招牌横幅,隔着小半条街都能看见随风飘扬的旗帜。   在这家冰淇凌店里,提姆拿新鲜到手的现金请了客,他不需要阿莱娜再次报出口吻偏好,就已经给两人点好了一支香草口味和一支咖啡口味。   麦克被包括进了请客的范围里,提姆让这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男孩赶快也挑选一支冰淇淋口味,当麦克犹豫时,提姆皱眉看了麦克一眼。   “……我感觉他在用那个眼神嫌弃我浪费时间。”麦克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朝阿莱娜靠近,仿佛觉得阿莱娜这边更令人有安全感一点,“你觉得他是那个意思吗?你应该更了解他吧?”   “嗯……”阿莱娜认为,提姆看向麦克的那个眼神确实有那种意思。   那很难被定义为是一个友善亲切的眼神。   但阿莱娜还是决定袒护提姆,她十分委婉道:“他只是希望快点请到你的客。”   麦克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阿莱娜表情温和,口吻笃定,“毕竟你还要和我们好好聊一聊小镇上的事呢。”   用一支小镇上最热门冰淇淋店的冰淇淋,阿莱娜和提姆得到了关于“噩梦”的一手情报。   麦克告诉两人,所有做过噩梦的孩子的梦境里,出现的都是同一个怪物。   那怪物有时候会在噩梦里直接现身,有的时候只是营造出一个极其可怖,富有强烈心理压迫感的环境,并让陷入噩梦的人听见可怕的声音。   “你听过用指甲去抓挠黑板的声音吗?还有黑板擦和黑板一不小心摩擦发出的那种‘咯吱——’声。”麦克试着模仿在梦里听见过的动静,他把一只手伸到了冰淇淋餐桌底下,用钥匙轻轻刮擦餐桌的金属桌腿,“还有这种声音,就像是用十分锐利的东西在刮金属,然后那声音不断地向你靠近,靠近,接着你会闻到一股腐烂和烧焦的味道。”   “当你闻到这种味道时,就意味着怪物快要在你的梦里真正现身了。”   “你见过对方真正现身吗?”提姆问。   “还没有。”麦克摇头,“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我能够感觉他在噩梦里靠近,但他还没真正在我面前露过脸。”   麦克再度抱起了胳膊,他的冰淇凌已经吃完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这个小镇男孩低声说,“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这种‘等待靠近’的过程,它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在冰淇淋店与麦克告别,阿莱娜和提姆按提姆查到的住址,去往了他们的落脚处。   麦克也家住榆树街道,只不过和他们正好一个街尾,一个街头。   “我们有钥匙吗?”阿莱娜站在这栋位于榆树街的房屋大门口时,认真思索了下关于钥匙的问题。   副本给他们自动分配了住所,但是好像没有把钥匙直接发进两人的口袋。   正当阿莱娜考虑着检查一下门前地毯,或者翻看一下信件箱,看看它们会不会藏着备用钥匙,她忽然听见“咔”一声响。   大门的锁芯已经被转动了。   提姆一只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正在把什么小工具放回口袋。   “好了。”提姆对看过来的阿莱娜说,“现在能进了。”   ——原来带着提姆就等于带着万能钥匙。   阿莱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新的公式。   “你先站在玄关稍等我一下。”   进入屋内后,提姆让阿莱娜留在了玄关。   他自己进入房屋深处。   阿莱娜不知道提姆先进去忙了些什么,但是她可以听见提姆的脚步声。   提姆似乎把屋子前后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大约过去十五分钟,提姆回到了玄关,示意阿莱娜可以往房屋里走。   他告诉阿莱娜:“这栋房子目前看起来没有问题,是一栋正常的空置房屋,屋内设施都能正常使用。来吧,我们今晚必须在这过夜了。”   屋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夜晚即将降临春木春。   但不管这个夜晚会不会有事件发生,不管发生的事会是什么,目前,阿莱娜和提姆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我把购物袋直接放在沙发上,没问题吧?”阿莱娜从玄关抱来了一大个购物袋。   那是她和提姆在回到这个落脚处前,在附近小型超市采购的成果。   里面有两套个人洗漱用品,有简单好烹饪的方便速食,有提姆“嗖”一下子放进去的一箱速溶咖啡。   甚至还有两套换洗衣物。   “先吃饭还是先洗澡?”阿莱娜问提姆,“这里好像只有一间浴室,我们可以猜拳,决定谁先使用。”   ————————!!————————   【提姆的迷思】   提姆:我已经不是猫了,为什么阿莱娜还是很溺爱我?   阿莱娜:我明明只是说出事实,为什么提姆总觉得我在溺爱他?   ————   《猛鬼街》没有特意走任何一部电影剧情,所以“麦克”可以不对应到原著人物。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提姆的厨艺   阿莱娜是个很切实际的人,这是她的优点。   通过目前对于这个世界的探索,她和提姆已经了解到:   一,这次的副本地图远比幸福织造小屋的要更大。   二,这次涉及到的副本内人物更多,和小镇里的所有普通居民似乎都可以交流。   三,她和提姆能够正常吃到这里的食物,能使用这里的建筑设施,还能够购买生活物资。   更大的地图多半意味着更高的副本风险,这次需要他们两人战胜的目标,也大概率是一个远比“妈妈”更加棘手的角色。   然而能够洗澡吃饭外加补给物资的机会是如此难得!   既然他们有了一栋能够落脚,暂时看起来也安全的房屋,那么就该抓住机会,把上个副本做不了的日常打理都做了。   “万一下次的副本没有这么好心,不给我们正常的房子住,或者它又把你或我变成了其他生物,一场冒险下来一顿人类饭都吃不到怎么办?”阿莱娜用这样的理由劝说提姆先进行吃饭和洗澡。   提姆进屋后就一刻也不停地在摆弄他的神奇小设备。   他没有坐在沙发,而是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似乎这样更方便他把背包里的“小玩具”像要摆摊一样铺开。   “……”听见了阿莱娜说话的提姆没有立即停下手上动作,但是他认真看了阿莱娜一眼。   提姆认为阿莱娜真的很乐观。   当前的副本能否顺利通过还是一个未知数,阿莱娜却已经在想着下一个副本。   那支只有阿莱娜先听见的童谣,像一小团凝结的灰尘,它牢牢笼罩了提姆心上一角,让他只要想起来,就会感到自己的心脏有一部分在忧虑。   “如果这次的副本很难,导致直接没有‘下次’怎么办?”提姆反问了阿莱娜这个问题。   他不常说打击阿莱娜的话。   至少从他们两人在绮想游乐园门口认识迄今,提姆都几乎没说过任何打击她积极性的话。   但他现在必须这么说。   他希望阿莱娜可以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希望她可以更加慎重,并明白他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只想在那个所谓的“请勿闭眼”的夜晚来临以前,把所有能做的防御都做好。   阿莱娜刚刚把两人的洗漱用品都取出来,她看起来为提姆的反问愣了愣。   她可能真的没有主动考虑过任何的坏结果。提姆默默在心里想着。   年轻侦探的十指在设备上舞动如飞,他的目光却留意在愣住的女孩身上,他对于他的“小玩具”们都太熟悉了,基本不需要低头去看,他也知道它们该怎样调试,线路该如何衔接。他特意做过盲调设备的训练。   比起这些东西,阿莱娜的反应才是提姆所不熟悉的事物。   “如果我们没有下一次副本了。”阿莱娜在怔愣之后说,“那我正在错过的岂不是人生的最后一次洗澡,以及人生的最后一顿饭?这听起来好像更该把它们都做一下了。”   阿莱娜怔愣过后,语气依然称得上乐观。   提姆仔细去分辨,发觉阿莱娜真的没有产生太多恐慌情绪。   你真的完全不害怕吗?   提姆想要问出这个问题,然而在它出口前,他察觉到它听起来很熟悉。   提姆继而想起来,在幸福织造小屋中,他也和阿莱娜讨论过一个关于恐惧的问题。   而那个时候阿莱娜给的答案让他印象深刻。   ……好吧。   提姆在心里又重新为阿莱娜更新了个人信息,他把“阿莱娜大约真是个极难感到恐惧的人”这条填进去,并在后面附加一个小括号,里面填上“有待进一步验证”。   “提姆。”阿莱娜用一个还没拆封的牙刷包装袋戳了戳提姆的肩膀。   提姆的手上还在调试设备,那双蓝眼睛看着她。   “既然你有考虑过‘万一这是最后一个副本’这样的事情。”阿莱娜把牙刷放下,双手在提姆面前合十,摆出请求的姿势,“拜托了,来和我一起吃这可能是人生最后一顿的晚餐,以及再洗一个可能是生命最后一回的澡?”   “……”提姆手上的线路接错了一根,那台不过巴掌大小的设备立刻亮起红灯,给予他“叽叽叽”的失误警告。   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阿莱娜的请求。   “好吧。”提姆还是松了口,他把那根接错的线路拆下,重新接对,然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地上摆摊一样的小设备们也都先拢到一旁。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假设这真的是最后一个副本,人类确实不能错过他们最后的晚餐。”   提姆又展露了一点他的冷幽默。   他特别不经意地对阿莱娜说:“我们会一起吃到这顿饭,然后分别去洗澡。”   “?”   阿莱娜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错觉,她感觉提姆好像把“分别”这个单词给强调了一下。   这……这还需要强调么?   不然还能是怎样去洗?   阿莱娜更加认为这是一种错觉,不过就算不是错觉,她也可以把它理解为,这算提姆天性谨慎,说话也要特别讲究严谨。   一切又回到了阿莱娜最初问起的那个问题。   “先吃饭还是先洗澡?”阿莱娜引着提姆去看那间位于一楼楼梯转角的浴室。   “这里只有一间浴室,我不介意自己先或者后,如果你也不介意,我们就猜拳,避免为了排序还要争论半天。”   提姆并不打算就浴室使用顺序问题和阿莱娜做争论。   他出发思考的角度更加实用主义。   “你的烹饪水平如何?”提姆一边思索着一边询问阿莱娜。   阿莱娜在这个问题面前保持诚实,半点不说她自己的漂亮话。   阿莱娜认真地说:“我能够确保我们两个都活着。”   “真好。”提姆说,“我也能。”   两个人在厨艺方面似乎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既然技能相当,也就不需要考虑“谁的技能更出色谁来负责”的问题了。   “我来做吧。”提姆没有多做犹豫地道,“你先使用浴室,我在这期间处理一下买回来的速食。”   阿莱娜很快接受提姆的安排。   “感恩伟大的速食发明家。”阿莱娜虔诚地说。   提姆没有忍住,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我会尽量不把这些伟大的发明成果搞砸。”他这样回应。   当阿莱娜拿上购物袋里的换洗衣物,还有属于她的那份洗漱用品,已经动身在往一楼浴室的方向走。   在她的身后,同样已拿起速食食材的提姆仿佛迟疑了一下。   “阿莱娜。”提姆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阿莱娜停住脚步回过身。   提姆的脸上有一种她都能看出来的纠结。   “你……”提姆斟酌着开口道,“就我们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只要时间还不算特别晚,人也没有真正的睡着,那个怪物便不会出现,这意味着当下这段时间都属于‘安全时间’。”   阿莱娜知道提姆还没说完,她耐心等待。   “但浴室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突发死亡事件的地方之一。”提姆的神色凝重,“如果你在里面感到有任何不对,厨房和浴室的距离并不远,你一定要及时叫我,我会听见。”   “好。”阿莱娜不让提姆担心地说,“我会的。”   阿莱娜继续带着洗漱用品和新衣服走向浴室。   她并不知道——她一定不会知道,在提姆拿着食材的那只手手掌心,有一枚年轻侦探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放进她衣服口袋的监听器。   提姆的道德和提姆的责任感刚刚疯狂打了一架,那是一场仅爆发在他自己身体内部的重大战争。   提姆很重视阿莱娜的安全。   而当他一旦很重视谁安全,他就会不可避免的变得有点偏执和充满掌控欲。   浴室尽管就位于这栋房子里,它之前也被提姆亲自检查过,他不认为它存在有安全隐患,而且浴室和半开放式厨房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八米。   阿莱娜在这座结构简单的房屋任一角落大叫一声提姆,提姆发誓他都会在第一秒钟内就听见。   但当浴室的门关上,它变成了一个暂时的封闭独立空间。   它把阿莱娜从提姆的视野范围内临时隔开了。   这让提姆忽然觉得浴室和阿莱娜都变得不再那么安全。   他一面往平底锅里放入切小块的黄油,等黄油融化升温,再往锅里放进半成品香肠,在黄油煎烤香肠的滋滋响声里,提姆一面将耳朵竖着,保持关注浴室那边的动静。   这座屋子的浴室和厨房为什么要相隔这么多米?浴室难道不能直接建造在厨房旁边吗?   提姆想了一些非常没有道理的东西。   他的大脑,双手,还有耳朵各分三头工作。   阿莱娜没有在浴室里遭遇任何突发事件。   当阿莱娜拿崭新的毛巾擦着头发,穿着新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浴室门刚一拉开,她就闻到了空气里有黄油香肠和番茄意面的香味。   “好香!”   比阿莱娜本人先抵达厨房的是她的夸赞。   “天哪提姆,我觉得你一定是刻意谦虚了!”阿莱娜站在浴室门外的走道上轻轻吸着鼻子,感觉厨房里飘来的香气穿透了她身上洗浴用品的香气,她大声说,“你做的东西闻起来真棒!”   提姆站在厨房岛台边上,这是个他能随时看见浴室门的位置。   所以他也正面迎接了阿莱娜的夸奖。   “你从浴室里平安出来了。”提姆说,“这一幕看起来也很棒。”   阿莱娜露出疑惑表情。   “我只是去洗澡。”她擦着头发向岛台靠近,“为什么你说的好像我去做了一桩危险的事情?”   提姆说:“我只是习惯保持警惕,比较重视安全问题。”   “好的。”阿莱娜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有个念头,它很神秘地出现在了阿莱娜的脑子里——她感觉提姆这种慎重的态度,特别像那些担心人类会在浴室里淹死的猫。   当然提姆现在已经不是提喵。   这不妨碍阿莱娜有时还是会觉得他“猫里猫气”。   “你在用香肠和意面的香味袭击我。”阿莱娜站在岛台旁边宣布,“我浑身都要变成黄油香肠和番茄意面味道的了。”   提姆很不愿承认,在这样一个他本该紧锣密鼓地筹备防御措施的阶段,他又提起了他的嘴角,在阿莱娜的夸奖下露出了微笑。   “没那么夸张。”他说,“就像你说的,需要感谢伟大的速食发明家,他们创造了半成品香肠,半成品肉酱,以及其他半成品食品。而我做的只是把黄油融化,将香肠丢进去,再用另一口锅把水烧开,煮一下意大利面条,并加热了肉酱。”   “那也很棒!”阿莱娜说,“能够想到用黄油煎肉类这种搭配的都是天才!”   提姆由此推断,阿莱娜大概率是个标准的肉食动物。   并且高热量的肉类烹饪方式令她感到幸福。   “我会建议你先去头发吹干,再过来吃饭。”提姆看了一眼阿莱娜半干的头发。   在阿莱娜的领口和肩膀附近,湿发滴落了一点小水珠,晕染了那里的衣服布料。   “那么我觉得你也可以去洗个澡。”阿莱娜说,“吃完晚饭立刻去洗澡好像会对身体不好,然而如果吃饭洗澡这两件事没有连在一块干,我特别怀疑,你会趁着中间的间隔时间再次沉浸于摆弄你的‘小玩具’,然后另一件事就会被你无限推迟,直到你把它完全忘掉。”   提姆没有反驳这一点,他诚实地说:“你说得对。”   还有一份半成品肉酱正在加热,这个副本内的季节正值春夏,已做好的食物不会太快变冷。   厨房里还有一台烤箱,实在不行变冷的香肠和意面也能够重新加热。   阿莱娜找到了老款电吹风,在“呜呜”风声里开始吹她的头发。   提姆拿起他的个人洗漱用品——以及夹杂在洗漱用品里的防水耳机。   提姆似乎离开了外间客厅又仿佛没有。   他刚刚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让监听器跟随阿莱娜进入浴室,他的道德感成功在那一场自我战争里占据上风。   然而现在轮到了他自己,提姆认为,他的道德感可以适当的削弱了。   他在洗澡期间让自己保持对外间的监听。   浴室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的痕迹,提姆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阿莱娜前后脚进来使用浴室的时间可能太接近了。   浴室空气里还有洗浴用品的气味,淋浴间的地砖上有未干的水痕,玻璃隔断门边角有没散的水汽。   控制花洒的龙头握把是湿的,它不久前一定被身处这里的阿莱娜使用过,她的手握住过它。   在提姆佩戴的无线防水耳机里,他可以清楚听见,客厅里的女孩还在吹头发。   老款吹风机低功率运行的“呜呜”声里,阿莱娜仿佛心情不错,边吹头发边哼着一首提姆没听过的歌。   “……”   阿莱娜头发都还没吹干,她发觉才进入浴室不久的提姆居然就出来了!   “你洗完澡了吗?”阿莱娜停下吹风机,对着提姆惊诧发问。   提姆的头发看起来确实湿的,露在体恤和长裤外的皮肤也带有水汽滋润痕迹。   “洗完了。”提姆回答。   他手里还拿着从浴室里拎出来的脏衣篓,里面是他和阿莱娜穿进绮想游乐园的两身衣服。   “你继续吹头发,我去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提姆说话期间脚步不停,一眨眼就从阿莱娜的身旁过去了。   阿莱娜感觉提姆有点急匆匆,她想了想,只能把这归结为提姆很注重效率。   ——而且提姆洗澡的速度真的太快了!   难道说男孩子洗澡真的只是去水里打了个滚吗?   阿莱娜心存震撼。   等提姆把空脏衣篓又带回来,房屋的某处开始有了老款洗衣机嗡嗡运转的动静,提姆看起来不再那么急匆匆了。   阿莱娜的头发也吹好了。   晚餐不需要重新加热,它们恰好由新鲜出锅的滚烫变成了适合入口的温热。   在厨房岛台上,阿莱娜和提姆一人坐上一只高脚凳,用完这顿晚饭。   “真好吃!”阿莱娜用餐前后都要大力夸赞提姆,她非常给面子地把香肠和意面都吃到光盘。   “你做的晚餐让我变贪婪了,提姆。”阿莱娜端着光盘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能接受这是我人生里最后一次吃到它们,我觉得我应该还要吃到它们很多次,所以这个夜晚我们一定不会完蛋,这个副本我们也一定能够打通的。”   提姆的蓝眼睛落在阿莱娜的脸上。   他不再说他只是处理了一些半成品,他的厨技根本没什么可吹捧的。   他只是说:“好,我们一定不会完蛋。”   距离会引发深度疲惫的深夜来临还有一阵,提姆做了饭,阿莱娜便收拾了厨房。   当阿莱娜在半开放式厨房内转身,她看见提姆已经又坐在客厅沙发前的地毯上,将许多小设备铺开。   提姆表情专注,他的侧脸严肃到近乎冷峻。   他逐一调整好了所有他手头用得上的东西。   “阿莱娜。”   阿莱娜回到沙发边时,提姆抬头看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冒昧,毕竟我们现在有了一套房屋,这里也有正常的卧室。”提姆说,“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今天晚上我们就在客厅过夜,这样更方便我们照看彼此。”   更准确来说,是方便提姆随时监视阿莱娜的状态。   “好呀。”阿莱娜丝毫没有抵触地接受了。   他们从楼上房间里的抱来了枕头和被子。   以客厅的沙发为中心,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休息区。   提姆把长沙发留给阿莱娜,让沙发变成一张还算舒服的单人沙发床。   “再戴上这个。”提姆给了阿莱娜一个手环。   它造型简洁,是纯黑色,看起来很像某种最新款式的智能手表。   当阿莱娜把它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她感觉被腕带缠绕的皮肤上像是有微电流蹿过,让她的手腕轻微麻了一下。   在提姆的手机上,一个由他自己编写的后台程序已悄然开始运行。   阿莱娜的体温,心率,血压,血氧……以及其他一系列生物读数,它们通过手环的采集,实时反应在了这个程序里。   提姆还为它增设了多段报警功能。   一旦阿莱娜今夜有任何读数异常,手环都会立刻报警,提姆会立刻知道并介入。   “如果你困了的话,也可以考虑睡觉。”提姆一边冲泡着速溶咖啡,一边对阿莱娜说,“我暂时还不睡,我会在这里。”   阿莱娜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就睡着的。   她也还记得在“天黑请勿闭眼”项目门口阅读的规则,她知道黑夜才是这里真正的主战场,而沉睡会具有一定风险。   她更记得她听到的童谣——   一,二,弗莱迪正在找你。   说起来,这个弗莱迪到底是谁?对方会是麦克口中的怪物么?   阿莱娜好像只是想了一些她认为需要思考的事,她头下枕着提姆从楼上取来的枕头,听着提姆敲打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键盘的动静,闻着茶几上属于提姆的那杯咖啡的味道……   然后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阿莱娜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站在夜色笼罩的榆树街。   她站在了房屋之外。   街道被深沉的夜色侵染,她穿着她和提姆从小镇超市里买来的新衣服,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   夜风吹拂过来,给她的身体带来一阵凉意。   也让阿莱娜的头脑无比清醒。   ——啊,她一定是开始做梦了。   ————————!!————————   四舍五入今天是6000!   ————   阿莱娜:提姆的厨艺是伟大的,惊人的,让人觉得人生只吃一次非常遗憾的,为了它我一定会顺利通关活下去的!   提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手环(大方递)   提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监听器(悄悄塞)   提姆:还有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我(本人坐)   提姆:好了,现在让我们来迎接夜晚吧。   阿莱娜:Zzzz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首次入梦【捉虫】   夜色下的榆树街看起来要比白天阴森,所有的房屋建筑都黑着,大街上一盏灯都没有。   夜风打着旋从街道中央穿过,还掀动了某条巷子里的垃圾箱箱盖,让那些松散的铁皮和塑料互相击打起来,发出一阵哐哐声响。   某条距离阿莱娜不远的小巷里,大约还有老鼠,或者是其他夜间生物,它们制造出了一些窸窸窣窣。   阿莱娜把这些动静听在耳朵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心想:不会真的又是老鼠吧?   如果这个冒险副本也喜欢以老鼠作为“先锋小队”,那老鼠算不算绮想游乐园的劳模员工?它们上岗的频率真有点太高了。   阿莱娜想了点有的没的。   她的思维很活跃,她的身体却保持驻足姿态,停在原地,没有立即开始行动。   阿莱娜能够快速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当她发觉自己站在大街上,她第一时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她的左手手腕空空荡荡。   提姆给她的那只黑色手环,她之前正是把它戴在左手。   而此刻它不见了。   阿莱娜清楚知道她绝没可能在睡前摘下手环,她想她也并未患有梦游症。   至于提姆,提姆一定更加没有可能趁着阿莱娜睡着,悄悄把手环从她的手腕上解开。   不如说反过来,阿莱娜相信,提姆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随时戴着手环的人。   尽管提姆对此没有明说,阿莱娜就是能感觉到。   手环不见了,意味着这个世界一定不是真实的。   也许这个梦境的制造者希望靠“收走手环”这种形式,给阿莱娜制造一点心理及精神上的紧张,想要迫使她害怕,可是她却因此找到了锚点。   一想到现实中的自己一定还躺在沙发上,手环会戴在她手腕,提姆会在她现实的身体身旁,阿莱娜的内心非常安定。   “……”   她安定地站在夜幕下的榆树街道上,甚至抱起手臂,侧过身,端详起身后大门紧闭的房屋。   这栋房屋是一比一按着她和提姆现实住的房屋复刻的,门前地毯轻微歪斜的角度和窗帘束起的形状都一致。   阿莱娜瞧着那扇大门,她脑子里还回想起白天提姆曾蹲在这里,三下五除二就把门解锁的情景。   ……嗯!那真是个在任何时刻回忆起来,都会让她发自内心再次认为提姆真棒的情景!   阿莱娜还有空余去考虑被提姆放进洗衣机的脏衣服。   说起来,那之后提姆是不是就像屁股被胶水粘在地毯上一样,一直坐在那里忙着他的事情,再没有去管过洗衣机了?   而她在“沙发休息区”终于置办好后也坐下,忘记管衣服的事,紧接着她还睡着了?   ……那还有人去在意他们俩正洗着的衣服吗?   提姆有多大的概率今晚能想起来还有衣服在洗衣机里,并记得去抢救一下它们?   阴森黑暗的榆树街道不能令阿莱娜恐惧,然而“提姆好像没多少概率想起洗衣机”这事让她萌生出淡淡的忧虑。   洗完的衣服在洗衣机里闷上一夜很容易变臭的,唉。   还是做好明天早上再洗一遍的准备吧!   阿莱娜的思维真发散的有点远了,不过在此期间,她的身体没有松懈,她一直有注意偶尔变更重心,活动脚踝,让她的身体保持在一个一经察觉任何不对,随时能够开始“竞逐狂奔”的状态。   然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她拉进这个梦的梦境制造者像把她遗忘了似的。   她已经在原地呆站半天,完完全全无事发生。   “……好无聊的梦。”阿莱娜忍不住自言自语,向这个除了充满黑暗和让她离开房屋之外,似乎别无长处的梦境做出点评。   “哐!”   距离阿莱娜五米左右位置,在那条露着半个方形垃圾箱的窄长巷道里,突然传出重物撞击铁板的声音。   那声音不仅震耳欲聋,听起来还很愤懑。   阿莱娜不认为“老鼠”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   “哎呀。”阿莱娜习惯性保持礼貌,她略微传达出去歉意,“对不起,是我评价这里很无聊,一不小心刺伤了谁吗?”   一阵细小的,似乎是锋利金属在刮擦墙壁的响动出现了。   阿莱娜听过类似的声音。   在小镇上最热门的冰淇凌店里,被噩梦困扰的麦克向她和提姆展示过这个声音。   正在刮擦墙壁的金属物体一定很尖锐,并且和墙壁的触点极小,让它们摩擦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   这尖锐刺耳的声音不断持续,还隐隐在从小巷深处朝外移动。   它像故意以一种刺耳又缓慢的形式朝阿莱娜靠近。   “……”   认真地说,阿莱娜很难理解对方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对方仿佛在用一种完全吓不到她的方式,正竭尽全力想要吓唬到她。   巨大响声加上麦克亲口说过的金属刮擦声,所有迹象都已经指向了那个困扰着小镇青少年们的怪物。   照理说,阿莱娜此时已经可以在“怪物”的逼近下开始跑了。   可是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要跑。   不要跑,更不要怕。   就像她现在做的这样,认为这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不把对方当一回事,内心深处对对方的行为只有困惑,毫无畏惧心理才是正确的。   自从从幸福织造小屋出来后,阿莱娜也不知道是否属于她自我感觉良好,她觉得自己的直觉和精神抗压能力都更强了。   直觉说不跑,她就不跑。   提姆还在现实世界里守着她真正的身体,她不跑得更加安心。   刺耳的声音在巷子口停住了。   紧接着“啪”的一声。   昏昏沉沉的长街上,唯独前方巷子口突兀亮起一盏灯。   有一道影子,它斜着从巷子里被投出来,攀爬上被灯光照亮的巷口墙面。   阿莱娜盯着墙面上的那个黑色人影:“……”   啊,怎么会有人费尽心思地想要恐吓她之余,还要在登场亮相时先拿影子摆个pose?   墙面上映出的影子显然属于男性,对方的个头不低,还戴了一顶软昵礼帽。   这个未见其人,非要让阿莱娜先闻起声,再看其影的男人缓缓把手抬起来,特意展示似的,在墙面影子中舞动着他双手十指——他没有正常的人类十指,手指的部分是十条尖锐的爪刀。   那一双爪刀手锋利无比,能够轻松将人开膛破肚。   刚刚在巷子里不断刮擦墙壁的尖锐金属物,大概正是对方的这双手。   阿莱娜再次感到她被示威恐吓。   她的心里却在想:不只是老鼠,连利爪这个要素也要重复吗?   阿莱娜终于缓缓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给予了用影子摆造型的男人极大的鼓励。   “桀桀桀……”对方用低哑声线发出了十分经典的笑声。   “太棒了,你终于开始躲避我了。”对方从巷口缓步走出来,露出完整身形,他有一张被烧灼过的,没有半点皮肤的脸。   阿莱娜盯着那张脸,她惊讶于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它稳稳把这张脸带来的冲击承接住了。   她的脉搏似乎都只有轻微加快。   “只要你不要突然宣称你是这里的‘爸爸’。”阿莱娜说,“我觉得就一切都好说。”   “……什么?”有着烧毁面庞,利爪双手的弗莱迪瞪着眼前的女孩,他还注意到她只退了一步就不往后退了。   她为什么不后退?   她凭什么不后退!   按着他的经验,他今晚给她准备的“开胃前菜”应当足够让一个女学生感到慌张惶恐,她会在发现自己来到黑暗大街上的一刻发抖,会在发现没有一处房屋可以躲进去后哭泣,会在听到巨响后尖叫。   结果她一直不叫,不哭,也不发抖,还评价这里很无聊。   这完全不对,这根本无法使他产生任何快慰!   “你在跟我讲些什么东西?”弗莱迪再度朝这个穿家居拖鞋的女孩走近,他还特意把自己的帽檐抬高,用他那双像两颗球一样镶嵌在裸露肌肉组织里的眼睛瞪着她。   “没什么。”阿莱娜被那双眼睛盯着,她感觉自己像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烧伤病人。   “你看见我的这双手了吗?我能把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轻松撕成碎片。”弗莱迪举起双手,“还有你看见我的这张脸了吗?告诉我,你对它有什么样的看法。”   阿莱娜注意到,当这个男人举起双手时,他的动作似乎没有对方期望地那么流畅。   男人是以一种有点费劲的姿态举起了它们,好像他的双手变得很沉。   “我认为你的梦很无聊。”阿莱娜重复她的观点,“而且你从巷子里出来的方式很幽默,在走出那条巷子前,你是一直都在里面亲手不断挠墙么?”   阿莱娜的语气很平淡。   她接着指出了男人的“登场秀”里唯一可圈可点的部分:“不过影子先投在墙壁上的设计不错,我真的想起了一位天王巨星,但很可惜你没有继续来一段精彩表演。”   “……”   弗莱迪沉默了约几秒钟时间,然后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   他几乎咆哮着道:“滚!你给我滚!你这个吃不下去的废物,渣滓!一千年内没有人可以消化的石头!我完全看走眼了!你毫无营养价值,赶紧给我滚!”   春木镇中现实世界,客厅沙发旁。   提姆的咖啡已经又重新换了一杯,他仍然精力尚可,精神高度集中。   从阿莱娜入睡起,提姆已经自背包又取出一小块外接显示屏,连接上了阿莱娜的手环,上面实时监测她在睡眠期间的脑电波读数。   在阿莱娜入睡的前期,她的所有读数都很平稳,一切指向正常。   但是在她大约睡了两个小时后,提姆注意到,那些数据开始出现细小波动。   它们波动的程度很轻微,这对提姆的判断造成了一定干扰,他无法确定它们该算作人类入睡期间的正常波动值,还是该看作阿莱娜已经被拉进某个梦境的证据。   提姆的责任感又一次短暂占据道德感的上风,他白天和那位巡逻警察聊天时已经得知,部分勤做噩梦的孩子身上偶尔还会出现一些伤口。   提姆小心查看过阿莱娜的手臂和腿,以确定在数据轻度波动期她也一切都好,没有忽然出现不明割伤。   当阿莱娜又睡了一阵子后,忽然,阿莱娜的手环,茶几上的显示屏,以及提姆的手机同时开始剧烈震动。   “阿莱娜!”   提姆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躺在沙发上的阿莱娜肩膀,他马上就要采取强制措施将她唤醒,阿莱娜却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上岸的鱼,她“噌”一下自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提姆的手顺势绕过了她的肩膀。   他迅速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固定。   “好了,好了。”提姆让弹起来的阿莱娜固定在他的手臂之间,他用上了自己最平稳,最具备安抚作用的语气,并让她听见他的心跳声,让她知道她已经回来了,“你回来了,你不在那个梦境世界里,你现在在我身边,我是提姆,我在这里。”   阿莱娜的肩膀还在轻微的颤栗。   她的情绪没有达到极其激动的地步,然而作为已和她接触认识有一段时间的人,提姆知道,这已经是他见过的最情绪激动的阿莱娜。   “好了,好了。”提姆继续低声说,“没事了。”   他一边固定她,一边快速再次为她做检查,确认她在经历了一次爆炸读数后仍然一切都好。   “你受伤了吗?”提姆声音特别温和地询问。   他不断和阿莱娜说话,直到她情绪缓解,可以回应他。   “我没有受伤。”阿莱娜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不过由于它目前只能从提姆的手臂间穿出来,显得它有点发闷。   “但是我有事。”阿莱娜说。   提姆的心在两句话间经历了一次高速上下。   “你怎么了?”提姆小心地说,“你出了什么事?”   阿莱娜的肩膀不颤栗了,她抬起头,但露出的不是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庞。   她竟然露出的是一张特别生气的脸庞。   “他骂我1”阿莱娜生气地说,“提姆,那个把我拉进梦里的家伙骂我!他说我是一千年内都没有人能消化的石头!”   提姆意识到事情和他想象的恐怕有点不同。   他也很难想象,在这一次的梦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阿莱娜遭到了辱骂。   但这完全不妨碍提姆果断道:“不管他是谁,他胡说八道!”   ————————!!————————   弗莱迪:我品尝最美味的恐惧,快乐享受猎杀和食用的过程。   阿莱娜:(一堵精神心理方面的铜墙铁壁)   弗莱迪:呸!无法食用!   提姆:不准呸她!(开始制作弗莱迪清除计划)   ————————   作者碎碎念1:   阿莱娜提到的“天王巨星”是迈克尔杰克逊,弗莱迪在电影第一部登场时的剪影真的很像致敬MJ的经典侧影。   作者碎碎念2:   微调了第一章,我很喜欢开篇就下伏笔,”车上睡觉“也是伏笔之一,但是最初写第一章的时候没有太处理好,今天重新调整了一下。   作者碎碎念3:   其实我今天写了8000,但有4000字是废稿,最后成品只剩下4000(倒地不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梦境复盘   阿莱娜生气的脸对于提姆来说也是一种很新的事物。   她得到了提姆的无条件支持,看起来好了一点。   但她整体看上去还是很生气。   “那个家伙戴有一顶礼帽。”阿莱娜气呼呼地说,“结果他完全不讲礼貌,他在骂完我后把我直接扔出了梦境,这简直是胆小鬼行为,超级懦夫!他甚至不敢让我再多待上两分钟,听我站在那里反驳他。”   提姆的手臂仍圈着阿莱娜。   在阿莱娜的情绪真正平复以前,他不会放开她。   “没错。”提姆此刻无论阿莱娜说什么都会支持,他顺着她的话肯定,“对方一定是个无能的人,害怕你会骂回去。”   “就是!”阿莱娜还是气呼呼。   然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提姆不需要替阿莱娜的行为添加“似乎”,“好像”等形容词汇,她目前就在他的臂弯里,她的呼吸频率稍微加剧或者减缓,她的呼吸深度变浅或者变深,他比谁都能更加直观地感受到。   “提姆。”阿莱娜又叫了一声提姆的名字。   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刚从梦中醒来时那样,好像迫不及待要找谁分享气恼或告状。   “我在这。”提姆及时地回应。   阿莱娜认真道:“我还想要用特别激烈的言辞来辱骂他,所以接下来我的话会很粗鲁,措辞还有可能会让人觉得恶心。”   “……”   提姆反应了几秒钟,他意识到,阿莱娜这是在给他做心理建设。   即使自己目前气鼓鼓的,还刚从一场异常梦境中脱身,阿莱娜竟然还能想到要照顾提姆的心灵,怕她抨击“梦中人”的话语太激烈,会不慎辐射伤害到只是旁听的提姆。   提姆看着他手臂间的女孩。   他有时候真的会感到很困惑,会好奇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完整形象。   阿莱娜好像一直都觉得他很厉害,认为他优秀而强大,但与此同时,某部分的提姆似乎在阿莱娜心中柔软不堪。   “没事的。”提姆一转眼想了很多,这不耽误他继续用手臂圈着女孩,语气平稳地告诉她,“你想要说什么都可以,尽情说就好。”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还有什么样的粗鲁言辞是一个哥谭人没听过的?   “那我要说了。”阿莱娜又铺垫了一下。   提姆鼓励道:“说吧。”   阿莱娜又小小地深呼吸一次。   “在我被他扔出梦境世界前,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还用看见了极其恶心的东西的表情看我。”阿莱娜一回想到那个表情,她的神情也又变得气恼。   “他凭什么用那种看见恶心东西的表情看着我?”阿莱娜生气地说,“我都没有嫌弃他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他瞪着我的时候脸上肌肉组织全纠缠在一起,像停水的学校卫生间里纠缠在一起的大便!他的眼睛就像掉进了大便里的万圣节道具眼球!”   “……”   提姆觉得阿莱娜骂人的措辞不那么粗鲁,它几乎听起来还挺创意生动。   他还没有追问阿莱娜她的梦境细节,但是现在,他已能初步设想出那个“怪物”的脸了。   阿莱娜尽情说完她的恶言恶语,然后发现提姆的沉默。   “对不起?”阿莱娜的语气迅速从激烈变得关怀,“它们是不是听着太恶心了?我太生气了,但你没必要一直承担我的情绪。”   “不,没有。”提姆马上否定。   他说:“我觉得你骂的挺好的,真的。”   阿莱娜:“……”   阿莱娜也感到了片刻的困惑。   她感觉“骂的挺好”这种词语搭配真的很小众。   听起来好像提姆很欣赏她的骂人水平一样。   提姆在此刻已能断定:今晚的这场梦境交锋里,阿莱娜没有受到任何外伤,她也没有受到多少心理惊吓。   阿莱娜今晚受到的最严重的“伤害”,是她被一个没有礼貌的“怪物”激起了生气的情绪,变得比平时的她要更具有攻击性一点。   然而提姆不那么公正客观——或者说他本人十分偏心地认为,阿莱娜就算是变得比平时更有攻击性一点,她也还是很温和,很懂得体恤。   阿莱娜的攻击性,绝不是那种因为自己受气就无差别溅扫周围的攻击性。   她会很注意不把怒气矛头对准身边人……比如“柔弱”的提姆就得到了她的特意关照。   阿莱娜身上那套今晚才换上的衣服是干燥的,并被她的体温烘得很温暖,这是一个在入睡期间心率稳定,体温也恒定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意味着她在那场梦境交锋中没有出冷汗,手脚也不因看见一个没有皮肤的男人而冰凉。   在两人正挨得很近的距离下,提姆发现,他能闻到他们两人身上一致的洗浴用品味道。   但是它在阿莱娜的身上又闻起来有些不同。   为什么?这种气味会产生轻度变化的原理,和同款香水用在不同人身上气味也会有细微区别的原理一致吗?   “……”   当提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这段中场休息般的时光该结束了。   阿莱娜没有继续说抨击那位“怪物”的话,她在提姆说她骂人骂得挺好后安静下来,转为自行调理她的心情。   提姆因为这片刻的宁静分了一下神,想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然后属于侦探的理性和对信息收集的渴望悄然上线。   “阿莱娜。”提姆尽量不突兀地开口,他把话题重新引回那个梦境,他还想要对它了解更多,并且他能够感受到,阿莱娜的情绪应当是已经平复了。   “你愿意和我继续说说那个‘大便’吗?”提姆延续了阿莱娜之前的用词,他希望这能让话题切入得更轻松点。   然而阿莱娜感觉它沉甸甸的。   阿莱娜之前很生气,她可以在给提姆做好预警提示后畅快说出“大便”这种词,用它辱骂别人。   结果她这时不那么生气了,冷不防听到提姆特意又提“大便”,她开始感到一点小尴尬。   “拜托了。”阿莱娜说,“我们现在换一个词,好吗?不然我会很想要逃到离你至少十米以上的地方。”   “那不行。”提姆态度冷静到近乎强硬,“距离十米以上已经离开了这栋房屋,除非有任何不可抗因素,不然,我不会让你在任何副本中离我那么远。”   “……”阿莱娜真心认为,提姆讲话偶尔会有些他不自知的强势。   他在话题涉及安全,行动等方面时,这种强势就会时不时地冒出来,不断强调要让她待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那我不离你那么远。”阿莱娜重申诉求,“我们换一个词,并且我们再去解决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接着我们就来聊我的梦?”   同意换词对提姆来说十分轻易,他本来也不可能一直拿这个词去刺激阿莱娜。   阿莱娜第一回表示她不想再提它,他便已经没打算再用。   只是……   “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提姆问。   阿莱娜没有直接回答。   女孩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内侧,然后往外施加了一点推力。   她把他的胳膊推开了。   提姆:“……”   噢,原来需要被解决的是他的手臂么?   早先提姆用胳膊圈住阿莱娜,目的是固定住她从睡梦中惊起的身体,并通过身体接触让她快速意识到她并非孤立无援,让她知道已经回到了现实。   提姆用自己帮助阿莱娜快速缓解情绪。   现在阿莱娜确实已经平复下来,情绪也恢复稳定了。   所以他的手臂不该还保持那种姿势,它们对于阿莱娜来说,现在是多余的东西。   阿莱娜不止轻轻推开提姆手臂,她还把双脚放上地毯,在沙发旁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洗衣机里的衣服吗?”阿莱娜郑重地询问。   她是不会忘记她和提姆的衣服的。   尽管两人身上都已穿上小镇超市买的衣服,可是他们分别穿来绮想游乐园的衣服更加具有意义,她一定不能放任它们沉默且孤寂地臭掉。   “……”提姆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提姆刚才一瞬间给阿莱娜的感觉不知怎么很沉闷,但此刻他看着她的样子,又让他显得很迷茫。   迷茫到看起来有点天真。   提姆用那种天真迷茫的模样反问:“洗衣机?”   “好。”阿莱娜点了一下头,“我知道答案了。”   阿莱娜半点不犹豫,转身开始往房屋的洗衣机安置处走。   提姆自动跟上。   洗衣机至少三小时前就已经停止工作,两套湿衣服不分你我地在里面纠缠不清,阿莱娜从自己的外套上解下了提姆的裤子,又抓起提姆的卫衣抖了抖,里面掉出了她的打底衫。   “你的卫衣真大。”阿莱娜依据事实,客观评价,“我刚才还在想我的这件衣服到哪去了呢,洗衣机筒里也没有找到,原来是被你的卫衣吃掉了。”   提姆来到洗衣机旁,又看阿莱娜打开洗衣机内筒的盖子,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份半途而废的家务。   提姆赶快加入到了拯救衣服的队伍,他抱来一组衣架,把已经分开的湿衣服预备套上衣架挂起来。   “先等等。”   阿莱娜一边阻止,一边随手抓起距离她最近的那件衣服,把脸轻微埋进去,仔细嗅了嗅。   “如果已经开始出现了潮湿的气味,这些衣服就必须重洗了,不然我们只会得到两身晾干的臭衣服。”阿莱娜认真地说。   当她从那件被选中的湿衣服里抬起头,她发现提姆保持抱着衣架站在旁边的姿势。   提姆看起来依稀还有一点难为情。   “你闻出味道了吗?”提姆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声音却还是很冷静清醒地问。   “没有。”阿莱娜迅速快乐地宣布,“这说明你之前把它们放进洗衣机的工作没有白费,我们不用重洗了,太棒了!”   宣布着这个快乐的好消息,了结一桩自己在梦境世界里都放不下的心事,阿莱娜从提姆的手上抽走一只衣架,把正好被她拿着的衣服先挂上去。   挂完她才发现——   噢,原来刚才她闻的是提姆衣服。   可是提姆在害羞什么?   衣服洗得很干净,确实没有其他异味嘛。   阿莱娜也只闻出来了洗涤剂的香气。   她在不解中和提姆一块晾好了所有衣服,接着两人返回客厅。   春木镇还没有迎来它的新一个黎明,抓紧天亮前的时间,阿莱娜事无巨细地对提姆讲述了她的梦,包括她在梦里对于“怪物”的直觉感知。   “我认为他就是童谣里唱的那个‘弗莱迪’。”阿莱娜说,“他特别希望让我陷入恐慌情绪,为我创造了一个存在很多刻板元素的阴森环境,但他可能没有料到我一点都不害怕。”   “所以。”提姆说,“在他为你预设好的恐怖环境氛围不起效的前提下,他决定亲自露面,利用他本人的可怕面貌来恐吓你。”   提姆也认为阿莱娜碰见的就是弗莱迪,同时,弗莱迪一定正是麦克口中说过的“怪物”。   提姆的手中还抱着一台平板电脑,他已经调出了一个三维人像设计软件,上面依据阿莱娜的描述,初步建设出弗莱迪的人物模型。   阿莱娜惊异于提姆只是听她文字描述,就能够把弗莱迪的形象还原了至少八成,这让她很难不又夸奖提姆,称赞他的高效和出色。   “都是托你描述很准,还有你对他的观察很细致的福。”提姆一点也不揽功,他认为这主要该归功于阿莱娜的勇敢。   当弗莱迪的形象在他的软件里逐步被完善,他对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又去看向阿莱娜。   “他真的没有给你留下任何心理阴影,你看到他时也没有感到生理性不适?”提姆目光关切,非常担心地说。   从各种意义上而言,弗莱迪都有着一张足够令人恐惧的脸。   尤其是对于普通人,近距离去观察那张脸,也许会让许多人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没有。”阿莱娜肯定地摇了摇头,她也又看了眼提姆的屏幕,并帮提姆指出需要微调的两个面部细节。   “说来也真奇怪。”阿莱娜随口把她那疑似自我感觉良好的“变强”感受也分享给提姆,“我感觉在‘妈妈’那里历练过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了。”   提姆留心记下这一点。   目前它看起来算是一件好事。   但提姆天性谨慎,他永远持有“事物具有两面性”的观点,不敢随便疏于考虑负面的可能。   “你呢。”阿莱娜忽然在旁边问。   “我?”提姆操作平板电脑的手指不停下,这不影响他和阿莱娜说话。   “你好像也不会对这样的脸庞感到不适。”阿莱娜说,“从幸福织造小屋到现在,不管是‘妈妈’还是弗莱迪,你也都接受能力很强,好像这世界上天生就该有人长成他们那样。”   “……”提姆略微思考几秒,他决定告诉阿莱娜部分实话,“是的,在我常住的城市里,外貌比较奇异的人确实比较多。”   提姆想起哥谭,让他忍不住又有点黑色幽默。   “你知道两边对比起来,更令人头痛的是什么吗?”提姆说。   阿莱娜好奇道:“是什么?”   提姆的嘴角要提不提,是一种想笑又没法笑的微妙弧度。   “在副本里遇见长成这样的存在,你知道他们多半不是人,是可以放心去对付的存在。”提姆说,“但是在我住着的城市,长成这样的可能仍然是个活人,还是个命很硬,会偶尔上街发疯的活人,这让你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变得很多了。”   阿莱娜想象不出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她感觉提姆在说这段话时,给她的感觉也又沉甸甸的。   有那么几分钟,阿莱娜甚至在怀疑提姆和她没生活在一个宇宙。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城市吗?真的吗?   它听起来那么的……那么的富有自己的个性,可是她怎么从没在新闻或网络上听说?   ……还是说她真的日常活得太闭塞,她真的太像个乡下姑娘了?   阿莱娜把这些问题想了一会,但她没有立马找提姆追问。   改天再说吧。   提姆一说起这个话题人都变沉了,她还是希望让提姆轻盈一点。   当下需要提姆操心的事也够多了。   “好不可思议的城市。”阿莱娜只这样说,“能够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提姆,难怪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提姆感觉放任阿莱娜夸奖下去,他在她口中要变成一个能比超人飞得还要高,能跑得比闪电侠还要快,没准明年就能试着谋权篡位,把韦恩企业所有的股份据为己有,再竞选一下哥谭市市长,带领着哥谭这座“人杰地灵”的城市踏上宇宙征途的人了。   “我们明天想办法再去一趟本地警局。”提姆把他脱缰野马般跑偏的思维拽回来,他冷静地布置了两人几小时后的行动。   “我很在意弗莱迪说的那句‘我能把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轻松撕成碎片’。”提姆说,“他的恐吓在你这里不起效,不代表在别人那也不起效,这句话,我猜它不是一种纯粹的夸张修辞。”   ————————!!————————   提姆:阿莱娜推开我的手臂,没错,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们了,这对她来说是多余的东西了……   阿莱娜:提姆,我们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吗?   提姆:?   &   阿莱娜: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城市,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一定是我真的消息闭塞,我太土了吧?   提姆:(在差点得知真相的门口急转弯)   ——————   我赶赶赶赶上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难得睡觉【捉修】   天亮以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提姆拥有了大约两个小时的睡眠。   比起称其为“休息”,提姆更愿意把这场入睡称作一场行动实验。   他想要知道,在今夜已经主动找上过阿莱娜,和阿莱娜在梦境里有过一次初步交锋之后,弗莱迪是否还会再找上别人——比如找上在快天亮时才睡着的他。   阿莱娜对于提姆终于愿意睡觉这事举双手表示支持,然而对促使提姆愿意入睡的这个理由,她并不那么想要支持。   “我希望你想睡觉主要还是为了休息。”阿莱娜对着已经在沙发上躺平的提姆叹气。   提姆能够好好地躺在沙发上,这都已是阿莱娜费心劝导过的结果。   起初,阿莱娜发现提姆准备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睡觉。   阿莱娜认为当她察觉这件事情时,她的脸上和头顶一定都各有一个问号。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提姆?”   意识到提姆正要做什么后,阿莱娜谨慎观察了对方片刻,确信黑发男孩真的已经就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   哪怕提姆这样坐着的模样看起来还挺安详的,她也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她还是出声叫了对方,并用商量的语气道:“我认为,人至少还是应当躺下来睡觉?”   提姆的那双蓝眼睛睁开了。   他用它看着阿莱娜,目光里有种奇异的澄澈。   就好像他听到阿莱娜问起洗衣机时一样。   好像提姆在用目光问:真的吗?人类真的必须躺下来才能睡觉吗?   “真的。”阿莱娜坚决地说,“除非实在无处可躺,不然人类还是要尽量躺着睡觉。”   提姆没有说话,但他对阿莱娜的话似乎感到了认同。   于是提姆接着把他铺在地毯上的那些神奇小设备扒开,为自己手动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   他在这块空地上躺下了。   阿莱娜:“……”   阿莱娜反思了她自己两分钟。   她非常想要知道,她到底是哪句话没有说好,以至于她竟然无法向提姆传递出正确的信息——她想要让提姆到沙发上睡觉。   “你不想要来躺沙发吗?”阿莱娜决定把话说得更直白,她还伸出手臂,用手指在提姆身上戳了一下。   提姆给他自己找的“空地”位于沙发和茶几之间。   他刚好把自己填进了这两件家具中间的那道缝。   “这里就很好。”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的提姆说,“你可以继续在沙发上休息,我的‘小工具’们会在茶几上保持运行,有任何情况,我都能随时出手,可以同时接触到你们两边。”   “……”阿莱娜说,“听起来,你给自己精挑细选出的这条缝隙很富有战略意义。”   “是的,”提姆说。   随后客厅内安静了。   提姆闭着眼睛,认为他和阿莱娜已经就他睡觉地点的问题达成了一致。   阿莱娜一定已经全盘接受了他的看法,并决定尊重他在地上睡觉的选择。   ——然后他感觉有一双手摸到了他的腋下。   “起来!”阿莱娜用力地把提姆往上提,“你给我到沙发上睡觉!”   “……”   提姆当然不会被阿莱娜轻易地提动。   这完全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提姆可以轻易感受出来,就算阿莱娜提不动他,她还是把他往上拉起得很卖力。   ——她以为他还是幸福织造小屋里的那只猫么?   提姆不认为他现在的模样有任何概率被幻视成猫。   “你搬不动我。”提姆安稳地躺在地毯,冷静指出了无情的事实。   “……你完全是实心的,对吗?”阿莱娜说。   纵使提姆看上去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孩,他好像身材并没有特别壮实,结果他的体重仍然超出了阿莱娜的预期。   阿莱娜已经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她之前想要从腋下托起提姆的肩膀……很显而易见她彻底失败了。   提姆的肩膀平平整整的,像是被焊接在了地毯上一样。   它以纹丝不动的状态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我是实心的。”提姆继续安详地回答,“我想所有人类都是实心的,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空心的人类。”   “是啊。”阿莱娜真有点累到她自己了,她停止做无用功,把双手从提姆的身上收回来,撑在她自己膝盖上歇一会。   “除非你是一只鸟。”阿莱娜不甘心地说,“我只知道小鸟的骨头是中空的,提姆,如果你是一只鸟的话,你应该就会比你现在要轻上许多了。”   提姆:“……”   真对不起。   红罗宾悄然心想。   其实你现在看见的也真的是一只实心的鸟。   在男性义警中间,红罗宾或许已算得上轻巧,他并非以力量著称的那种角色,他的战术打法也绝非依靠骇人的力量差距去进行碾压式打击。   但对上阿莱娜这样的女孩,想要不被她推动,对一名义警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简单到当注意到阿莱娜的呼吸有所加快,她好像真被刚才的行动累到,提姆反过来开始觉得有些歉疚。   他知道阿莱娜今晚已经不会再睡觉了。   她已经决定要清醒着度过春木镇天亮前的这几小时,好让提姆可以和她“换班”,让提姆能睡上一阵。   他不该让她累的。   “提……”   阿莱娜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趁刚才休息期间,她已经在脑中构思好了新的劝说角度,并打好腹稿,阿莱娜正要重振旗鼓,再尝试着把疑似对地毯情有独钟的提姆劝上沙发。   突然她发现,不用再费心去劝,提姆自己从地毯上爬起来了。   从地毯转移到沙发,对提姆来说似乎只需要一个翻身。   阿莱娜都没看清提姆是怎样流畅地把他自己撑了起来,她好像只是眼前一花,接着就看见提姆已经老实躺在了沙发上。   “……”阿莱娜看了看空着的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又看了眼沙发上已经新鲜增加的提姆。   “好吧。”阿莱娜说,“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但是你乖乖躺到沙发上了,提姆,你真棒!”   提姆五岁过后就再没有因为“能独立躺下”这事被夸奖过了。   他闭着眼睛,拉上了薄被,假装他已经要立刻睡着了。   “茶几上的所有设备你都不用管,”提姆在入睡前说,“如果我有任何生物读数超过了‘危险线’,我身上戴着的装置会自动报警,对我采取强制措施。”   提姆决定要进行“实验性入睡”,他当然会做好一切必要准备。   而且他会注意让阿莱娜尽量少操心。   “有什么事是我需要做的吗?”阿莱娜询问。   她在长沙发的边缘坐下来。   那一处的沙发坐垫因为有了额外的重量而微微陷下去。   提姆咽回去了一句“没有”,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回答。   在一场多少还是具备风险的行动中把同伴排除在外,并不是一桩好事,那还很容易让对方产生自我怀疑,会影响一段关系的牢固性。   “我需要你待在这里。”提姆思考之后说,“我需要你保证你不会随便离开客厅,就算我睡着了也不要离我太远,如果中途你需要去使用卫生间,你一定要确保手坏在你的身上,以防万一,你还可以拿起放在茶几左边的那台设备——就是上面有红黄两色按钮,约一部手机那么大的那台。”   阿莱娜在茶几上看见了提姆所说的设备,她勾腰将它拿过来,发现它的尺寸果然和一部智能手机差不多,正合适被一只手抓握。   “有金属头的那端是前端,红色按钮是启动,黄色按钮是停止。”提姆闭着眼睛为阿莱娜做解说。   他没有特意去看阿莱娜是否拿到了正确的设备。   他信任她,知道她不会拿错。   “我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使用它呢?”阿莱娜把设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注意着不要粗心碰到启动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柔,因为她注意到,提姆似乎真的就快睡着了。   “在你觉得有危险的时候。”提姆的声音也在变轻,他的话音仍然清晰,但是音量渐渐降了下去,“遇到危险的时候启动,把它按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当然,如果我在入睡期间出现了非常极端的情况,比如你听见桌子上的设备在报警,却发现我没有醒来……你也可以用它对准我。”   这段话说到最后几个单词,提姆的嗓音已经轻得如同说梦话。   阿莱娜为了把他说的内容都听清晰,不得不单手按着长沙发的靠背,把身体朝着提姆脑袋的方向倾斜下去。   她把自己撑在提姆的上方听他说话。   提姆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靠近而入睡更快。   当下方的男孩变得很安静,阿莱娜又静静等待了半晌,只等到属于提姆的呼吸声轻轻缓缓传入耳朵。   她知道提姆彻底睡着了。   阿莱娜把睡着的提姆看了片刻,才小心翼翼撑着沙发靠背,又让自己慢慢坐回到了沙发旁边。   提姆今晚第一次看见阿莱娜生气的脸。   今晚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提姆真正睡着的样子。   阿莱娜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弗莱迪能识抬举一点,他再来找一趟她,让她和他对骂一场都没问题。   ——但他不要打扰提姆,他不准打扰提姆睡觉。   客厅里就如同数个小时前阿莱娜入睡时那样,已经又浮动着新鲜的速溶咖啡香气。   茶几上,在提姆用过的那只马克杯旁边,又摆上了一只属于阿莱娜的马克杯,里面温热的棕色液体倒映着客厅的白色顶灯。   阿莱娜一点也不困,她坐在沙发边上,守着睡着的提姆,开始观察起提姆给她的设备。   提姆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这台听起来可以当武器的设备叫什么。   而且提姆的话中还有一点很令阿莱娜在意——他说假如其他设备都开始报警后,他却还没有醒,阿莱娜也可以用手上的这个东西对准他。   “……”   我只是很小地尝试一下下。阿莱娜心里如是想着,她无法按捺内心的好奇,很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把设备对准空气,并特意选了一个前方无遮挡的角度。   然后她按了一下那个红色按钮。   “滋啪!”   阿莱娜第一时间又按下了黄色按钮。   客厅里乍然而起的动静又转瞬消失。   阿莱娜猛地转过头去看提姆,又欣慰地发现还好提姆没有被吵醒。   提姆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在这场“实验性入睡”里竟然意外睡得很沉,也有可能是身处的环境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很放心。   总之,提姆没被在客厅中央突然炸开的蓝色电弧惊醒。   只有亲手按出了电弧的阿莱娜还在震惊。   她知道了提姆给她的是一把小型电击枪。   并且它能释放出的电流频率和它的体积很不成比例。   更加重要的是——提姆说他如果没有顺利醒来,她可以对他用这个。   真的吗?他不是在开玩笑吗?   阿莱娜握着已关闭的改装电击枪,她的目光很难不在它和熟睡的提姆之间来回移动。   阿莱娜……   阿莱娜想了很多。   在她想的那许许多多种可能性里,她最终更倾向于认为,也许,能够承受电击也是提姆的“特工训练”的一部分。   提姆不知道阿莱娜想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他睡了非常安然无梦的一觉。   弗莱迪没有在他的梦里出现,不知道是完全对他不感兴趣,还是在被阿莱娜气到之后,对方这晚暂时不想再搭理任何“小镇新人”了。   当提姆醒来时,他首先察觉到的是沙发边缘的轻微下陷。   这让他在睁开眼前便已经知道,阿莱娜还坐在那。   她还在他睡着前看见的那个位置。   “早上好。”   阿莱娜在听到被子和沙发靠背轻微摩擦的声音时也知道提姆醒了,她和他打着招呼。   提姆从被子里坐起来的模样特别富有生活气息,他的黑发凌乱着,像一只懒于给自己打理羽毛的炸毛小鸟。   “早上好。”提姆顶着炸毛的脑袋,涣散的视线在落到阿莱娜这里时聚焦,接着他偏头看了眼从一楼窗外投入室内的天光。   “外面已经天亮了。”阿莱娜说,“你没有睡上很久。”   唤醒提姆的其实是他戴着的设备上的生物闹钟。   他特意不让自己睡太久。   “已经足够了。”提姆的声音因为刚刚醒过来,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更柔软黏糊一点,“在去警局以前,我们可能还是需要先去学校,听一听小镇里其他青少年昨晚的梦境经历。”   阿莱娜说:“好,那我们现在起来做上学准备吧。”   然而提姆没有立刻动作。   当阿莱娜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卫生间做清晨洗漱,她发现一向很讲效率的提姆竟然还坐在沙发上。   他甚至没有掀开被子。   “你不起来吗?”阿莱娜奇怪地问。   提姆的表情非常自然。   “我还要等一等。”他说,“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我思考一下。”   阿莱娜不知道提姆需要思考什么问题,但她觉得这也正常,提姆每天需要思考的问题总是有那么多。   “好的。”阿莱娜说,“那我先去,你思考好了再来。”   说完阿莱娜先去做了洗漱。   提姆在大约十分钟后加入,并一眨眼就打理好了他的个人卫生清洁工作。   把该随身携带的东西都收进背包里,阿莱娜和提姆离开房屋,走昨天已经走过一遍的道路去了学校。   学校里,他们又见到了麦克。   麦克好像特意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等候他们,一见到他们,就马上凑了过来。   “早上好。”麦克的神色透露着紧张,他放低了声音,“你们昨晚做噩梦了吗?”   ————————!!————————   提姆:Zzzz……   阿莱娜:我现在就坐在这里,看谁敢打扰提姆。   ————   作者碎碎念1:   我本来计划着今天多走一点剧情,结果我发现我情不自禁在写提姆睡觉。   可能是因为他确实该睡一觉了。   作者碎碎念2:   我的更新时间是每晚12点以前。我是个没有存稿,所有更新每日现炒的作者,如果哪天更得早,说明今天我炒得比较快,如果发现时间逼近12点还没更,说明作者正在绝望地暴风炒菜,应该马上就要端着锅冲出来了()   作者碎碎念3:   之前好像有人问过剧情整体设置(还是整体架构?),这篇文不会到副本冒险结束就结束的。   ——毕竟真的没有人想看下面这种桥段吗?   提姆:阿莱娜,欢迎来到哥谭,这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城市。   阿莱娜:哇,哥谭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提姆:嗯……希望你在哥谭可以好好放松,恢复被冒险消耗的精力。   阿莱娜:好呀!   阿莱娜:但是提姆?你的表情为什么看起来很心虚?   提姆:……   提姆:(目光移走)   阿莱娜:?提姆?提喵? 第40章 第四十章:信息采集   就在阿莱娜准备如实回答前,她感到提姆的手轻轻压住她的手腕。   “这是这个小镇的特色招呼方式么?”提姆先她一步说。   麦克的神色仍然带着那种紧张感,他听到提姆的话,急忙摆了摆手,挤出一个和昨天去冰淇淋店的路上一样老实的笑容。   “这只是……”麦克顿了顿,“是一种小镇上的青少年们甄别‘同类’,看看哪些人是幸运儿,哪些人不是的方式。”   副本给了阿莱娜和提姆小镇新人的身份,对于他们俩具体来到春木镇的时间,则做了背景模糊处理。   通过昨天的交流,他们已经发现,春木镇上的人们只知道他们是新来的,然而这个“新来”具体有多新,他们是前两周才来小镇还是前两天才来,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就连麦克都不知道。   麦克的印象当中,他觉得阿莱娜和提姆似乎已经来小镇有几天了,也在他们学校上了好几天的课了。只不过他和这对转学生之前交集极少,就算他们曾有某些课程重叠,在课堂上见过,阿莱娜和提姆也从来不和别人说话。   直到昨天,他才终于和他们有了交流。   “我是说真心的。”麦克说,“如果你们两个在这个小镇也睡得很好,完全不做噩梦,我会替你们俩感到高兴的。”   阿莱娜都能听出来,麦克这话说得很真诚。   提姆稍微松开了阿莱娜的手腕。   阿莱娜这才说:“很不幸,我想我可能得加入‘会做梦’的这边阵营。”   麦克的目光立刻对准她。   然后他又看了看提姆。   “只有你做梦吗?”麦克意外地细心,他发觉转学生里相对更冷淡沉默的黑发男孩没有跟随表态。   一般在这种场合下,只要不是立刻跟着说一句“我也是”,大概率就说明另一个人的情况不同。   “是啊。”阿莱娜感觉提姆没有再压她手腕,她推测这是谈话主场已完全交给她的意思,她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畅所欲言了。   “我们两个里面只有我做了梦。”阿莱娜大方对麦克坦言,她也又看了眼提姆,“我希望他可以一直待在‘不做梦’的那边阵营,如果这件事能一直跟他半分钱关系也没有,那就真是太好了。”   麦克:“……”   麦克微微瞪大眼睛,接着这个春木镇男孩后退一步,肩膀碰上他自己的储物柜。   “太恐怖了。”麦克发自内心地佩服阿莱娜道,“我觉得你真是太恐怖了,你是说你做了和我们这些‘做梦派’差不多的噩梦,结果今天一觉醒来后,你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噩梦本身,反而更加关心他——”   麦克的手指指向提姆。   提姆觉得麦克性格不坏,道德基础水准也过关,就是有点太喜欢用手指随便指人。   麦克指着提姆对阿莱娜说:“——比起你自己做噩梦这事,你真的更关心他之后会不会同样开始做梦,后者这事才对你来说更重要,是这样吗?”   阿莱娜不知道麦克的反应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夸张。   她先好奇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关心我的噩梦?”   “因为更关心自己噩梦的人不是你这样的态度。”麦克摇着头,“也不会是你这样的语气和表情。”   小镇上深陷噩梦困扰的孩子们,要么看起来很憔悴,要么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一旦青少年间的话题谈及噩梦,会做梦的那些人便会不自觉变得焦虑,紧绷,他们的表达欲会仿佛一个螺丝松动滑丝的水龙头,不用谁去拧,那堵着一腔压抑不安情感的龙头就“嘎”一声自己扭开了,然后体内堆积的负面情绪会哗啦啦地往外涌。   麦克以前不喜欢在学校讨论噩梦,就是因为他想要逃避这种被他人的糟糕情绪不断灌溉,带动着他自己也会变得更害怕焦虑的感觉。   可是他面前的女孩——他已经知道她叫阿莱娜——她给人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阿莱娜说她也做梦了。   阿莱娜却好像只是在雨天不小心踩进一个烦人水坑,被泥点子溅了一裤腿,她觉得这不太舒服,所以她希望自己的男朋友……等等,黑头发蓝眼睛的转校生应该是她男朋友吧?反正当麦克说他俩上课期间去约会时,也没听见这两个人反驳,就算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他们一定也是比普通同学更加亲近的关系。   总之阿莱娜很显然比起“泥点子”,她更希望边上的黑发男孩别也踩坑。   “如果你很关心自己的噩梦,很对此感到焦虑,你是没有办法还能去体贴别人的。”麦克靠着储物柜笃定地说,“我可能不够聪明,但我还不是个纯粹的笨蛋,对这点我看得出来。”   阿莱娜思考片刻。   她觉得麦克的话也有道理。   “好吧,或许你说得对。”阿莱娜说,“我不觉得自己不在意我做的梦,它在我这里还是有一定分量,而且它是个需要得到处理的麻烦。”   提姆被阿莱娜拿手肘轻轻碰了下。   女孩却没转头看他。   阿莱娜像只是拿手肘示意了他一下,并对麦克说:“但希望提姆不要做噩梦这件事,可能确实比我自己的梦更重要一点。”   麦克:“……”   提姆:“……”   麦克用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向了黑头发男孩:“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提姆礼貌请教:“……我应该做点什么?”   “随便。”麦克激动地说,“不做的话至少也该说点什么!毕竟假如我是你,假如学校里也能有女孩为我说出这种话,我最起码现在应该开始哭了!”   “……”提姆是不会因为得到了这种话就开始哭的。   他不可能这么干,他远还没有那么情感细腻到脆弱。   他觉得就算是他从未当过义警,他在一个从未破碎过的家庭里走了一条非常“正常”的人生道路,并顺遂地成长为一个寻常的十几岁男孩,他可能也不会在听到这种话后就开始哭。   他天生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不要替提姆做决定!”阿莱娜把一条胳膊横在了提姆身前,她挡着他,偏袒意味明显到哪怕前方站着的是一个盲人,听她的语气也能意识到她的态度。   “我说的那些话只和我自己直接相关。”阿莱娜态度坚决地说,“它们是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我说出它们只是在表达我自己,只因为我想说,而不是为了要求听它的人必须给我任何回馈,所以提姆可以拥有他的任何感受与看法,他还可以有任何反应。”   “……”   麦克露出了他这辈子都还没听过这些话的表情。   提姆没有失态。他受过一个最严格导师指点的最严表情管理训练,就像他不会由于听到了前面那些话就哭一样,他也不会让自己在普通人面前简简单单就失态。   但提姆必须得承认,这样的话他似乎也没有听过。   他听过吗?应该是没有。   它们是这样的……令人印象深刻。如果提姆过去听见谁对他说类似的话,他一定会记得的。   阿莱娜把它们很轻松地说出来,并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了不起。   “不要再探讨我的‘态度’问题了,好吗?”阿莱娜做了一回那个把跑偏太远的话题拽回正途的人,她横在提姆身前的手臂也放下来,“我们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不是想要讨论关于噩梦和提姆我更在乎哪一方的问题吧?”   提姆发觉麦克正在一眼一眼地瞟自己。   真实的小镇青少年如此神奇。客观上来说,麦克才是这里受噩梦困扰最深的人,而且提姆有把握认为,麦克也是他们三个里距离弗莱迪的“死亡威胁”最近的那个人,麦克并非对此不感到紧张焦虑和害怕。   但这显然不妨碍这个真正的男中学生一边害怕,一边还挺八卦。   “已经要到上课时间了。”提姆看了一眼时钟,“剩下的时间大概不够我们聊上太多,下个课间再说。”   提姆已经把他和阿莱娜去警局的计划推到了中午。   去往下一堂课的教室期间,麦克发现,虽然这个黑发蓝眼转校生搭理自己的次数不多,但他竟然奇迹般从对方那得到了一份小礼物。   ——是一颗没有外包装的糖。   这颗糖只被最简易的银色锡箔纸包裹,拆开后糖块散发出清新的薄荷味。   “吃掉。”提姆简洁地对麦克说,“它能让你至少这堂课都保持精神。”   麦克把小糖球从左手倒到右手,他很谨慎地问:“它不是一种‘药’,对吧?”   提姆说:“不会是你想的那种药。”   麦克将信将疑,但他还是把这颗糖吃了下去。   今天上午的这堂课,麦克和提姆及阿莱娜并不在同一个教室。   等麦克在走廊的分岔口走向另一个方向,提姆才对阿莱娜解释:“我需要他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堂课,确保下个课间我们能顺利地交流,那颗糖里有一种精神刺激成分,很能提神,但不成瘾——我今天清早整理东西时才意识到我的背包夹层里有它。”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她有种提姆在给了同学某种未登记药物后,特意要在她这里自证清白,避免引起她任何误解的感觉。   “你不对我解释也没事的。”阿莱娜信任地说,“我知道你的神奇小设备和小道具很多,但你也是个很有底线的人,你给出去的任何东西,都一定不会带有想故意伤害谁的目的。”   ——提姆交给她的那件“防身好物”除外。   但那本就是为了防身而诞生的工具,它对准的一般是坏蛋。   阿莱娜认为制裁坏蛋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提姆则偷偷认为阿莱娜对他真的很盲信。   他好像也还没有被人这样盲目地信赖过。   “谢谢。”提姆轻声说。   他们走进教室。   提姆昨夜的计划是今天一定要去一趟春木镇警局,他想要查阅小镇上的近期出警记录,看近一周至近几年内的青少年伤害案件记录,如果他还能顺路扫荡一下他们的档案室,找一找有没有任何与“弗莱迪”相关的信息,看弗莱迪是否是个曾被留有官方记录的人物,那就更好了。   但是今天清早醒来,提姆认为他和阿莱娜还是该优先来到学校,他在来学校的路上也已经和阿莱娜细说过理由。   ——【4,白天请尽量出门上学,多参与进你的同龄人群体,也许小伙伴集思广益,能够找到共同抵御夜晚的办法。】   提姆还清晰记得自己在“天黑请勿闭眼”项目门口看见的规则。   依据项目门口告示上写着的规则之四,在假定规则没有诓骗他们的前提下,多接触春木镇中学的学生,可能是比去警局更行之有效的信息收集方式。   提姆不会错过这个信息收集点。   他告诉阿莱娜,他还想要知道,在弗莱迪昨天前夜明显是找上了对方的前提下,在那同一个时间段内,小镇是否还有其他青少年也遭遇了弗莱迪入梦。   ——如果没有,这就说明弗莱迪的能力有限制。   弗莱迪或许是一个不存在分身能力的怪物。   提姆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对于弗莱迪的能力范围的推演也就会越准。   而精准的信息战永远是红罗宾的长处。   阿莱娜支持提姆干任何事,提姆说要去警局,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今天跟着提姆去勇偷……哦不是,是勇敢去警局登门拜访。提姆认为他们应该先来学校,阿莱娜就觉得来学校也不错,而且还能看看昨天新认识的同学麦克的情况。   这一堂课提姆也几乎没有听,他还是选择坐在阿莱娜的背后,在课堂上低调忙了一点他的个人事务。   阿莱娜扮演了约半节课的好学生,她没有让自己陷入完全的空闲,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提姆在上学的路上复述过后,她默记并在课堂上手抄下来的副本规则。   阿莱娜在副本规则三和四上面都画了个圈。   规则三是——   【3,如果你听见了歌声,那么请停下来,仔细去听一听它吧,歌声预示着夜里的梦,它值得你去听一听。】   提姆一直都没有明说,不过阿莱娜已能察觉到,在走入这个冒险副本时的漆黑通道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那首童谣。   而且弗莱迪也是先找上了她。   弗莱迪没有在提姆今早拥抱难得睡眠时骚扰他,这很好,阿莱娜认为对方识到了抬举,这让她神秘地对弗莱迪印象分高了一点点。   但提姆既没有听到童谣,也没有被弗莱迪在小镇首夜骚扰,这便又诞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弗莱迪为什么选中她?   阿莱娜清楚地知道,她一定是被怪物优先选择的“小镇新人”。   只是为什么?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她的身高比提姆矮,她看起来比提姆更柔弱?   然而再看同学麦克,以及麦克之前谈及过的一些小镇上其他倍受噩梦困扰的青少年,弗莱迪在挑选猎物时,似乎也并不只会针对女孩,不会纯粹参考猎物的体型和性别,他的受害者名单里明显也包括高大男孩。   弗莱迪骂阿莱娜“毫无营养价值”,她当时对于那一段针对她个人的纯人身攻击真的很生气。   当事后情绪平复,阿莱娜重新归于平静,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弗莱迪骂她的话里还夹杂了部分的事实——   弗莱迪从她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营养”。   阿莱娜在笔记本里写下了这个单词。   也许这个词汇里蕴藏着某条关键线索。   它还正好和弗莱迪骂她的另一句“一千年内没有人可以消化的石头”对应。   课堂还没结束,阿莱娜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提笔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她把这一张纸撕下来,对折,趁老师正在讲台上背对着下面写板书,她转过身,要把纸条放到提姆的桌面上——   提姆正在后面盯着她。   那双蓝眼睛非常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如果麦克也在这里,他能这堂课也和阿莱娜及提姆一块上,他一定会说,提姆此刻用的就是前一天曾被麦克评价为“很吓人”的那种目光。   “……”   阿莱娜倒不觉得被提姆盯着很吓人,不如说从两人认识以来,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提姆明里暗里观察过许多次。   她的表情只有些疑惑。   而提姆先发制人,他说:“我觉得你好像要转过身来了。”   言下之意即是:我觉得你要回头了,所以我才会先在后面看着你。   阿莱娜认为这个理由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确实准备转过来找你。”阿莱娜悄声说。   阿莱娜真正当中学生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能在课堂上偷偷和后桌说话,以及和同学背着老师偷偷传纸条的机会。   没想到能在副本里做到这些事,这体验对她来说新鲜又神奇。   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放在了提姆的课桌上:“给你这个。”   阿莱娜随即便又回正了身体,貌若正常地回归课堂。   提姆看着课桌上的纸条,他对于这种东西倒是不新奇,更不陌生。   在学校里,只要他有空去学校露面,他便时常会收到类似的东西。它们有时候是被大方的人直接放在他面前,对方会特意等他抬头看一眼递出纸条的人,和他对视,朝他眨一眨眼睛后再转身离开。它们有时候也会被内敛的人夹在某本书或笔记本里递过来,并在夹着纸条的地方用显眼的索引贴指引。   大方的人会直接在纸条上写自己的联系方式,内敛的人则会写下小心斟酌过的搭话措辞,含蓄地表达进一步沟通的期许。   而阿莱娜给的纸条……   提姆把它打开,里面果不其然没有搭讪经典用语,也没有联系方式。   阿莱娜给他写了一点她对于副本规则的思考,并结合了她自己直面弗莱迪的经历进行分析。   提姆把他因为纸条而出现的杂七杂八联想都清空,保持冷静理性,把这份分析报告看完了。   课堂结束后,在摩肩接踵地走廊转角,阿莱娜和提姆再度与麦克碰头。   “老兄!”麦克对待提姆的态度热络了不止两倍,他兴奋地说,“你给我的东西好有效!它让我像已经睡了好几个整觉一样精神!”   提姆对麦克的态度改变不置可否,他用下巴朝教学楼外的草坪一点,示意他们到更空旷的地方讲话。   麦克带来的信息很有用。   他告诉提姆和阿莱娜,昨晚整个上半夜,他踏实地睡了几个小时,别说在梦里听见金属刮擦的怪声了,他连黑咕隆咚的榆树街都没在梦里看见。   而且他今天早上到校以后,已经和学校里其他几个做噩梦的孩子做过交流,大家好像昨晚上半夜都没太做梦。   “只有一个女孩。”麦克说到这里语气变沉了点,“她说,虽然上半夜噩梦没有出现,但是下半夜她又被拉进了那个黑暗的梦境里,而且她听见怪物冲她笑了。”   “那个女孩在哪?”阿莱娜问出这个问题的速度比提姆还要快。   “我想想她下一堂课是在哪个教室……”麦克挠了挠脑袋。   数分钟后,在一间教室的门口,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被叫了出来。   “你好。”阿莱娜的声音比她日常对提姆讲话时还要温柔,她为了快速消除陌生女孩的戒心,很快开门见山道,“就在昨晚上半夜,我梦见了黑漆漆的街道,还有一个不断用金属爪子挠墙的怪人,我听说你也做了奇怪的梦,所以想要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   阿莱娜:噩梦和提姆相对比,我认为可能还是提姆更重要。   提姆:……   麦克:什么老兄这你都没有反应吗??   提姆:(其实大脑在努力解析)   ————   作者碎碎念1:   可恶,昨天那章怎么修改都还是会被口口,总之,提姆给阿莱娜的小设备是可以让阿莱娜化身皮卡丘,施展十万伏特的设备(夸张)   作者碎碎念2:   剧情里可能还无法完整呈现,但弗莱迪在电影里的能力其实很刁钻,他不弱。   如果把刀人比作用餐,弗莱迪非常享受他的餐前仪式,他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尽情戏弄一番受害者后再刀他们。   猛鬼街这个ip就像dc不断重启的世界观一样,每新增一部电影,新电影的编剧就会修改一点设定,还会吃书,比如电影第一部结尾女主看起来是没逃出去,第二部为了出续作又说她逃出去了,第二部结尾弗莱迪被短暂打倒然后第三部又活蹦乱跳,第三部弗莱迪再被打回地狱然后第四部他又爬出来了。   这个boss就这么在地狱和人间爬来爬去,依据出续作的需要反复横跳。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进入警局   很多时候,相仿的创伤经历更能令两个陌生人快速拉近距离。   尽管在旁观的提姆看来,阿莱娜恐怕根本没有被留下创伤。   但这不妨碍阿莱娜寻找的沟通切入角度是对的。   “你……”被从教室里叫出来的女孩有一头标准的金发,她的面色仍然苍白,那双紧紧环抱在身前的手臂却因为听了阿莱娜的话,慢慢变放松了一点。   只是她投向阿莱娜的目光仍带着防备和怀疑。   “你真的也做了梦?”金发女孩说。   麦克在帮忙把人找到后,已经自发退到了一旁,他认为目前已经进入“女孩时间”,而且他还认为,提姆暂时和他是一伙的,他们是被排除在“女孩时间”外的两个男孩。   “她真的看起来完全不像做了噩梦。”麦克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跟提姆讲话,并用他那根闲不住的手指又去指阿莱娜,“所以苏茜不敢立刻相信她,也完全合理,对吧?”   提姆平静地说:“闭嘴,还有收起你的手指。”   “……”   提姆的声音不仅平静,听在麦克的耳朵里还有点冷冰冰。   这让麦克忽然意识到,就算这里只有他和提姆两个男孩,好像他在被“女孩时间”排除在外之余,他其实也还被提姆排除在外。   ……提姆可能只把正在和金发女孩苏茜说话的阿莱娜“包含在内”。   “是的,我昨天晚上确实做梦了。”阿莱娜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仿佛她从来不会因为受人怀疑而生气。   她的视线在苏茜的脸上,用清晰传达出关切的眼神看着对方。   “那个讨厌的家伙是不是有这么高?”阿莱娜以自己的身高为基础,她抬起手臂,在自己头顶上方比划,“然后他出现的时候,会有一股烧焦和腐败混合的味道,那气味很不好闻,对吗?那家伙还会故意制造出一些动静,有的时候是一些窸窸窣窣的恼人响动,有的时候,又可能是突然的‘砰’一声巨响,好像在故意吸引你的注意?”   苏茜在阿莱娜开始形容气味时,肩膀就开始轻度地颤栗,她把环在胸前的胳膊也又收紧了。   “……是的。”这个面色苍白的女孩低声说,她声音里原本的防备弱了下去,“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在我做的梦里,那个怪物也是这样的,他的脾气阴晴不定。”   当说起“怪物”这个词汇,苏茜的声音都不敢很大,好像她害怕在白天把这个词说得大声点,都会吸引怪物的注意,并把她再拖回到梦境里。   “麦克说你昨晚听到他对你笑了。”阿莱娜关心地说,“他除了笑,还对你做了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阿莱娜其实还有想过要模仿一下弗莱迪的笑声。   弗莱迪也用那种笑声尝试恐吓过她,如果她把它学上几声,那会成为进一步证明她确实做了梦的铁证。   但她没这么干。   金发女孩苏茜的肩膀已经在发抖了,她明显很害怕,阿莱娜能看见这女孩把手指深深嵌入了胳膊。苏茜正在焦虑地抠挖她自己。   “如果有任何让你特别不安的事情发生了。”阿莱娜轻声说,“你可以告诉我。”   苏茜看起来已经很想要倾诉,然而她又克制住,顽固地竖着她的最后一道防备心:“告诉你有什么用?我知道你和后面那个黑头发的是小镇新来的孩子,而那个怪物也许会更喜欢我们这些‘小镇老人’。”   金发女孩好像快被她自己的焦虑感逼疯了,所以它必须变成尖锐的东西,从她的嘴里发射出去。   “距离怪物真正地要对你们做什么,没准还要等一阵呢。”她一边尖刻一边发着抖说,“会有我们在前面垫着的,你不必这么早就开始匆忙打听。”   提姆感到麦克又在边上做小动作。   这个小镇男孩这回没出声,但麦克努力用他的整张脸向提姆传达着一句话:看!这就是真正被噩梦困扰的小镇青少年的样子!   提姆只用一抹余光去接收了麦克传递的无声信息。   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阿莱娜身上。   阿莱娜正面迎接了苏茜的尖刻,她的眉毛轻轻皱起,但那不是一个责难的表情。   阿莱娜看向苏茜的神色依旧是温柔的。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她说。   名叫苏茜的女孩在提到“更喜欢我们这些小镇老人”时情绪起伏最大,她急促呼吸的胸脯把紧紧抱在身前的手臂顶起来,又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胸膛带着手臂一块朝身体里侧瘪下去。   提姆知道阿莱娜找对了那个点。   金发女孩猛地捂住脸,泪水从她的手指缝里滚出来。   “他抓住了我。”苏茜抽泣着说,“他昨晚上半夜没出现,我以为昨天可以是个平安之夜,可是他在快天亮的时候又出现了,而且和以前不同,这次他抓到了我。”   苏茜把她的袖子拉起来,她的胳膊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   它们没有真正刺透人的皮肤,只是在上面留下白色印记。   “那个怪物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划着我。”苏茜的声音痛苦极了,她终于把早上没有对麦克他们说完整的内容都告诉了面前的转校生,“怪物一边听我尖叫,一边在我耳朵旁边不停地笑,他甚至……他甚至还在赞美我!他说还是我这样的好,他还是更喜欢我们这些榆树街上的‘老人’。”   “昨晚的梦太黑了,我都不知道他在用什么划我。”金发女孩虚弱地说。   而苏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划她的皮肤,阿莱娜知道。   阿莱娜昨晚亲眼见过弗莱迪特意向她展示的爪刀手。   “……现在你知道我昨晚噩梦的全部了。”苏茜用这样的一句话替自己的梦作出总结。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似乎光是讲述和回忆就已经精疲力尽。   “我以为他会在梦里杀了我。”她用梦呓一样的语气说,“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差点就在今天的黎明来临前结束了。”   提姆看见阿莱娜张开了手臂。   “不会的。”阿莱娜用力抱住了苏茜,并帮助她从冰凉的墙壁上离开,让金发女孩靠在她的身上。   “我来为我们想想办法。”阿莱娜抱着苏茜说,“我会努力寻找办法,争取不让任何人的人生在他的手里结束。”   她还用一种非常温暖的腔调,轻声夸赞苏茜:“你等到了今天的黎明,遇见这样的事你还是能强打精神来学校,你真了不起。”   当金发女孩苏茜离开阿莱娜的怀抱,重新回到下一堂课的教室里,麦克看着阿莱娜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新鲜降临在小镇的奇迹。   “你为什么要到学校里来上课?”麦克认真地问阿莱娜。   阿莱娜和提姆一起转头看着他。   麦克的这句话一定没有恶意。   这个小镇男孩保持着那种很梦幻的表情,他虔诚道:“我觉得你不该出现在学校里,阿莱娜,你应该出现在小镇的教堂,然后聆听每一个人的祷告,再表示没关系,所有人的噩梦都会结束,所有人生活都会变得更好,你会赐福所有人。”   提姆却立即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提姆说:“这座小镇里有教堂?”   “有啊。”麦克说,“咱们这还有神父和修女呢。”   阿莱娜和提姆对视。   完全不需要由提姆来明说,阿莱娜便已经知道,她和提姆又多了必须去探查的一站——小镇教堂。   去教堂里寻求对付一个梦魇怪物的办法,听起来甚至比去警局查资料还要合理。   但警局作为已经被敲定的一站,它依然在他们的行程列表里。   麦克意识到两位转校生疑似准备逃学,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想要跟着一块去。   “你们俩是准备去执行秘密调查任务吗?”麦克兴奋地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们俩其实不是单纯的转学生,是被派来小镇调查神秘事件的青少年特工了!你们的任务能带我一起吗?”   提姆不打算给麦克任何希望,他正要干脆果决地说不能,而且麦克的想象力有些过于丰富了。   但在提姆说出任何话以前,他感觉阿莱娜握住了他的手。   “……”   提姆客观地认为,阿莱娜可能本来想要握的不是他的手,只是在盲抓人体部位这件事上,对方远没有他娴熟。   他在阿莱娜的手腕轻轻提起来时就有所察觉,不过他判断错了阿莱娜的手落下的位置。   “我们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阿莱娜按着提姆的手说。   阿莱娜直接默认了麦克对于“青少年特工”的猜测,并且她认为麦克这也不算全凭想象力瞎猜。   她大概不是真正的特工。   可是提姆是!   “我们需要你留在学校里。”阿莱娜说出这话时面不改色,口吻郑重,仿佛真的正交付麦克一份重要任务,“就像你听到的那样,那个怪物正在威胁苏茜的人身安全,他说不定还会进一步威胁其他做噩梦的人,这意味着你熟悉的大家都正处于危险当中。”   麦克连连点头并发出了“嗯嗯”的声音。   “我和提姆需要有一个可靠的人留在学校。”阿莱娜说,“你要待在学校里,负责收集和关注大家的情况,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麦克脸上有一种发觉自己被选中,即将参与一番伟大事业的表情。   提姆发觉他熟悉那种表情。   他想很多年前,它可能也在他的脸上出现过。   麦克不再要求要跟着阿莱娜和提姆一块出去,他是拿出了自己十二万分端正的态度,向阿莱娜请教:“请问我的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你的第二个任务。”阿莱娜声音依旧郑重,女孩的眉眼却柔和了一些。   她看着面前的小镇男孩:“麦克,你的第二个任务,是在努力收集并关注其他人信息的同时,也要注意你自己的安全,它也很重要,和这个小镇上所有受噩梦侵扰的人的安全一样重要。”   “……”麦克的表情里多出了一些东西。   提姆不够理性客观地认为,那是一些令人感到警惕的东西。   他还怀疑麦克真的要哭了。   阿莱娜没有说什么她和提姆一定会找到问题解决办法之类的话,就像她安慰金发女孩苏茜时一样,她对苏茜也只是说她会“努力找办法”和“争取不让任何人人生终结”。   阿莱娜清楚自己和提姆不是神,她更没有法力,不能真像麦克假设的那样,坐到教堂里去听祷告,翻手便能实现他人愿望。   “所有面临性命威胁的人,都要首先努力自我捍卫。”阿莱娜说,“你要告诉大家,他们首先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拯救自己,不要轻易放弃自己,而同时我和提姆会尽我们所能。”   当提姆和阿莱娜离开学校时,春木镇已经迎来了正午。   阳光穿过街旁丰茂的大树枝叶落在地面,有一种看起来十分虚幻的静谧。   提姆注意到阿莱娜朝学校大门回了几次头,她看起来仍未完全放心学校里的人。   提姆适时地出声,让阿莱娜知道即使两人已离开学校,学校里的动态他还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我会实时盯着他们的。”   “为什么?”阿莱娜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你在学校里也留下了你的特工小道具吗?”   提姆没有想到阿莱娜真的认为他是特工,他以为这只是阿莱娜还在沿用麦克的假想设定。   “我确实留下了一点东西。”提姆说,“不过不是在某间特定的教室,学校里人员流动性太高了,设备放在教室或其他固定建筑区域,很容易丢失目标信号。”   阿莱娜无师自通地想:噢!“目标”一定是指的像麦克苏茜他们这样做噩梦的学生。   “你放在他们的身上了?”阿莱娜的话音带疑问,她的表情看起来却没有疑问,她似乎只是在就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   提姆的嘴角依稀往上抬了一下。   “你已经很熟悉我的风格了,是不是?”提姆说。   这句话跟直接承认毫无区别。   假若提姆才刚刚结识阿莱娜,两人的关系阶段还停留在共同走入绮想游乐园的那一时期,那么提姆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不会像这样大方承认他都干了些什么的。   他知道在一个普通人眼里他的行为会有多怪异。   他的设备五花八门,他做事似乎经常会去试探甚至越过某些界线。   他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入侵他人隐私。   提姆基本能够想象,如果他是在一个还不够熟悉的女孩面前暴露出他的这一面,他在对方心里的形象必定会有多么惨烈。   ——大概是那种他兴许可以替代布鲁斯,去哥谭花边新闻占据一阵子头版头条的惨烈水平。   阿莱娜是命运突然塞给他的同伴,她来得匆忙又很难令人推拒,他们的行动轨迹在进入游乐园后完全绑定在一起,他不得不出于安全保障等重要原因,在她面前逐步展露了他的不同寻常。   而阿莱娜的确是个神奇的女孩。   阿莱娜似乎对于他逐渐展露出的每一面都能够接受。   不管提姆的行为是收敛还是出格,不管构成了“提姆”这个人的成分要素是否太过复杂晦涩,不管提姆是不是看起来藏了很多秘密,她都只是接受并包容。   ……她还能从任何提姆自己都极难想到的角度去肯定他。   提姆自己都不知道他身上能找出来那么多被夸奖的地方。   知道了提姆往小镇同学身上放监视设备,阿莱娜也只是快速接受,然后她还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做到的?”   麦克就先不说了,和金发女孩苏茜交流的时候,提姆像只是一直站在旁边,全程都没有参与。   阿莱娜想不出提姆的小设备能什么时候悄然落到苏茜身上。   提姆简单回答:“我给你的那包纸巾。”   提姆虽然没有参与和女孩苏茜的对话,但在对方趴在阿莱娜肩头流眼泪时,他从边上塞给阿莱娜一包纸巾,阿莱娜后来用它给苏茜擦了眼泪,并把纸巾放进了苏茜的衣服口袋。   阿莱娜:“……”   阿莱娜思考了几秒钟。   “你知道吗?”阿莱娜说,“其实你给我纸巾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夸你细心,可是那个情景氛围特别不对,我没有夸出口。”   阿莱娜觉得她现在补上这句夸奖也完全不成问题。   “提姆,你真的心细得特别厉害。”阿莱娜认真对提姆说。   提姆只花了一秒钟来确定,这句话一定是褒义。   因为说出它的人是阿莱娜,所以它基本被杜绝了在明褒暗贬他的可能。   借着阿莱娜之手,提姆也还给了苏茜一颗提神醒脑糖,避免这个女孩在哭泣后太过疲劳,在接下来的课堂上睡着。   阿莱娜和提姆走在春木镇的街道上,她等着提姆把他们领到小镇警局。   阿莱娜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问提姆:“对了,你怎么没有让我也拿着一颗糖?”   这是句更接近闲聊玩笑的问话。   阿莱娜感觉自己人还很精神,她暂时也没有要提神醒脑的需求,她猜测,是不是提姆一直能精准判断每个人的状态,他会让每件小道具的功效都发挥在刀刃上,所以既然她状态还好,提姆便认为她不需要拿着糖。   提姆侧头看她一眼,黑发男孩的表情有些奇异。   阿莱娜感觉提姆像是在用那个表情说:我不小心在这一点上疏漏了吗?   “你想要吗?”提姆有点犹豫地问,“你想要的话我会给你,之前没有想到给你,是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   阿莱娜立刻摆了摆手。   “我也觉得我不需要,我只是忽然好奇你为什么不给我。”阿莱娜说,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押题成功的笑意。   然后阿莱娜想进一步确认她是否做到了完美押题。   “我不需要,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错,你不需要多加担心我,对吗?”阿莱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自信。   她等待着听到提姆回答“是的”或者“没错”。   “不是。”   万万没想到提姆否定了她。   “……嗯?”阿莱娜疑惑地去看提姆,她的心里还有一点小沮丧,是那种特别自信,结果发现押题押偏了的空落沮丧。   她不甘地问道:“那我到底是为什么不需要?”   黑发男孩用那双迷人的蓝眼睛看着她。   他非常平静,也非常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带着我。”   “……”   阿莱娜花了一点时间,意识到提姆的完整意思是——   因为麦克和苏茜等人需要留在学校,他们是要留校正常上课的青少年,所以他们必须拿着糖,靠糖在学校里提神,避免因白日不慎睡觉而陷入危险。   但是阿莱娜不需要拿着糖,这不是由于她看起来很精神,不会随便睡觉,而是提姆会一直在她的旁边,他本身就会努力确保她的安全,他是一份比“一颗糖”要更有效的贴身保障。   “……噢。”阿莱娜弄清楚了提姆的整个想法,她忍不住发出一个感叹的单音节。   阿莱娜感到了轻微的不好意思,她还感觉到提姆像又在散发魅力而不自知了。   所以她决定提醒他一下。   “你知道自己有时候会无意中说出特别动人的话吗?”阿莱娜碰了碰提姆的手臂,坦率地告知他,“你有时候说的话真的很让人感到棘手,还会听得人有些难为情,你真的该偶尔注意一下,让自己不要这么有魅力。”   “……”   提姆的脸上又出现了很奇异的表情。   他甚至把脚步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整个人都转过身来看阿莱娜。   提姆一霎那间脑子里涌过了许多想法,然而最终,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阿莱娜也配说这种话?   他是不是听到了全世界讲话最让人时常觉得棘手的人在说他的话让人棘手?   “我能接受刚才这番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出来。”提姆克制地说,“除了你。”   “?”   阿莱娜这回是真的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不喜欢被我说你很有魅力吗?”阿莱娜小心地向提姆确认,“还是说,你就是很喜欢这样自由地释放魅力,我不该劝阻你?”   “……”提姆认为自己真的遭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还好他知道能解救他的对象就在不远处。   他从刚刚停下脚步起,就已经注意到了对方。   “阿莱娜。”提姆叫了阿莱娜的名字,他已经在她面前突兀转换过好几次话题,他就是赌她这次也会顺着他。   ……赌输了他再采取其他办法。   提姆也确实把话题转到了一件阿莱娜一定会关心的事上。   “不要讨论我的魅力问题了。”提姆说,“你现在对弗莱迪怎么看?”   无法理解的表情从阿莱娜脸上瞬间消失了。   “我要砸烂他的爪子。”阿莱娜毫不迟疑地说。   她的语气不激烈,远没有她昨晚气愤地说“他骂我”时那么激动。   但任谁看一眼都能知道,她对自己说的这事充满决心。   “好。”提姆轻微颔首,“能帮助我们寻找砸烂他爪子方法的人来了。”   “滴滴——”   比阿莱娜的追问先一步出现的是汽车喇叭。   一辆很熟悉的警车开向了站在街边的两人,车窗被老式控制把手摇下去,露出了一张和警车一样使人眼熟的面庞。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头疼的巡警先生说,“我刚刚在那边街道就看见这里站着两个孩子,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开近了发现真的又是你们!”   又被抓到“逃学”的两位“青少年”看着巡警。   巡警觉得这两个孩子的目光很古怪——尤其是黑头发蓝眼睛的那个小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感觉后脊有点发凉。   然后十分钟后,巡警带着一脸“我是谁我是否正在梦游”的表情,把两个“逃学”的孩子带回了警局。   “我真的是发疯了。”巡警摇着头,他的视线主要集中在提姆身上。   “小伙子。”巡逻警察说,“你刚才到底使用什么法术迷惑了我的思维,让我觉得我该把你们带回来,再帮你们寻找一些根本不该被你们接触,还有可能早尘封已久的档案?”   “我只是和你说话。”提姆神色自然,他走进警局,好像他天生就能自由出入任何一个小镇警局一样,“我们只是普通地说话。”   “不可能!”巡警毅然摇头。   为了寻求潜在支持,巡警还看向了旁边的女孩。   “你觉得我和他只是说了说话吗?”巡警问。   阿莱娜乖巧地说:“是呀。”   她也不知道提姆怎么办到的,但总之既然问到她,答案是是呀。   ————————!!————————   阿莱娜:天呐提姆我知道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你不能无意识说这种迷人的话。   提姆:……   提姆:你对我说这种话?真的吗?   ————   作者碎碎念1:   之前写到提姆试图在地毯睡觉,他确实是很容易随地大小睡的一个人,漫画里也有过夜间活动回来后只穿了绷带和裤衩,接着就坐地板上睡着了的片段,甚至床就在他的背后。   睡着的提米会概率随机刷新在各种场所。   作者碎碎念2:   上一章作话提了一嘴弗莱迪的电影原著,今天追加解释一下,其实弗莱迪和地狱的关系更接近小丑和阿卡姆。   弗莱迪:我被打回去了——哈哈我回人间了!——我被打回去了——哈哈我回人间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陈旧资料【捉虫】   提姆认为当阿莱娜特意保持乖巧时,她看起来真的非常具有欺骗性。   这句话不是说平常的阿莱娜不是一个好女孩。   他有把握相信她一定百分之一百——好吧出于侦探的逻辑严谨性,提姆有把握相信阿莱娜至少百分之九十八是个好姑娘。   他为她保留两个点的变邪恶的可能性。   阿莱娜平常就很好,当她特意扮乖巧,她会看起来更无害,有种让人极难生出质疑心的赤诚。   巡逻警察此时很明显就被阿莱娜的乖巧给迷惑住了。   提姆亲眼看见巡警的脸上浮现出自我怀疑的神情。   “你确定他没有对我施展法术吗,姑娘?”巡警的语气不再那么毅然决然。   “我确定。”阿莱娜保持乖巧的模样说,“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没有超能力,不会魔法,但是他有一个超级聪明的脑袋。”   提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也能让他突然被夸一下。   巡警沉默片刻。   这位年龄差不多是阿莱娜和提姆年龄相加的成年人最终说:“我明白了,姑娘,你这是在告诉我,因为他很聪明,所以他的‘谈话’像有魔法一样,能够不知不觉引导他人的行动,让我在工作时间把你们两个青少年带回到警局,还准备帮你们查点资料——这一切都因为他聪明而成为了合理的。”   阿莱娜说:“你的这番话有50%的正确性。”   巡逻警察把眉毛抬起来:“另外的50%在哪?”   “另外的50%在于你一定是个有责任心的好人,先生。”阿莱娜非常肯定地说。   她和提姆正跟着巡逻警察走入小镇警局那条单调简洁的长走廊。   阿莱娜走在提姆的左边,她留意到,提姆似乎在不动声色观察警局的整体布局,他脸上有种收集和思考并存的神色。   于是阿莱娜继续和巡逻警察讲话:“你从一打照面就很关心我们,也很关心小镇上的其他孩子,我想这才是你愿意带我们来警局的真正原因。”   巡逻警察的眉毛看上去在犹豫着是该抬得更高还是舒展放平。   阿莱娜合乎情理地做出分析:“哪怕我们的要求听起来不合理,我们讲的话还有可能很无凭无据,但是小镇里最近做噩梦的青少年实在太多了,发生怪事的频率太高了,没有人比一位负责任的警官更清楚这点,你也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你愿意尝试一下,冒险相信我们。”   提姆尽管真的在收集默记警局布局,但这不妨碍他同步注意到,巡警把眉毛放下来了。   “如果他是个头脑特别聪明的小子。”巡警语气复杂地说,“那你一定是个特别会说话的姑娘。”   没错她就是。提姆内心极度赞成巡警的观点,不过现在不是和对方讨论阿莱娜是否太会说话的好时机。   “我们想要查找这样的一位人物的资料。”提姆把他已经在头脑里整合过的信息告知给巡警埃文森,“他的身高大约是5英尺11英寸至6英尺2英寸之间,体重预估140至160磅,身材偏向消瘦,年龄则大约在35岁至45岁区间,具体数据无法确定,但他一定不够年轻,也还没有特别苍老。”   巡警埃文森的表情很奇特。   他看起来很想要问黑头发的男孩是从何处得到的人物数据,然而他看得出这男孩话还没说完。   而且黑发男孩说话时有一种独特的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对方显得很令人信服,还让人不自觉将他的话仔细听下去。   “这个人的性格一定不够健全。”提姆笃定地说,“他可能很爱和人开恶劣的玩笑,也有可能是只针对特定群体爱开玩笑,他喜欢戏弄他人,对周围人存在一定攻击性,并且同理心极低,缺乏共情能力,他可能曾与青少年群体爆发过冲突,经历过严重的火灾事故。”   “如果需要圈出他的大体活动范围,我会假定,他曾以镇上的榆树街道为主要活动范围,甚至有极高的可能性,他身上背负的‘冲突事件’也与榆树街道直接相关。”   当提姆昨夜利用软件模拟出弗莱迪的三维立体影像时,他也同步掌握了对方的大致外观数据。他把这仍归功于阿莱娜的勇敢,全是靠阿莱娜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保持冷静,并细致地去观察弗莱迪,提姆才能得到她带回的弗莱迪准确外形信息。   至于弗莱迪的性格,推理出它们对提姆来说要更容易。   提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更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看一个犯罪者偏好的受害者群体,看对方是更习惯干脆利落地收割生命,还是更喜欢戏耍受害者,喜欢在制造伤害的同时还要“玩一把”,他就能大概知道对方会是哪一种罪犯类型。   弗莱迪的手段很恶劣,他更偏好青少年目标群体。   提姆对这种“爱玩”的犯罪分子一点也不陌生。   “……你给的信息真的很全面。”巡警埃文森说,“这已经覆盖了对方的外观,年龄,性格,重要个人经历,还有他的活动范围。”   “我们能够快速定位到他的概率有多大?”提姆一不小心问了个不符合时代的问题。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因为听完他的话,这名叫埃文森的小镇警官露出了十分微妙的神情。   埃文森警官看起来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他还仿佛忽然觉得,面前的黑发男孩也没有那样聪明到可怕。   他眼里的聪明男孩忽然变得有点“傻”。   “定位?”埃文森警官说,“你一定是个很喜欢看科幻小说和高科技电影的小伙子,我们现在哪里有那么厉害的技术,就连查资料也要去档案室慢慢翻卷宗——来吧,聪明小子,还有你很会说话的小姑娘同伴,如果你们真的认为这个人对于解决小镇青少年的群体噩梦有用,你们恐怕也要来一场课余劳动,参与进这场资料整理了。”   “……”   资料档案室就在走廊的尽头右手,埃文森警官已经在继续前行,给两个孩子带路,阿莱娜却看见提姆默默停在了她身边。   比起立刻跟上去,开启一场纯手工的资料翻阅之旅,提姆选择先站在阿莱娜身旁,闭上了片刻的眼睛。   阿莱娜还听见提姆飞快咕哝了一些话。   “……是的,指望这里有好电脑完全不现实……但我也不该幻想这里是个差一点的GCPD……原来在我有生之年,我真的会偶尔有一次觉得GCPD还算有效率……”   阿莱娜认为她听到了一些她从没听过的缩写。   那是提姆打过交道的特工组织吗?还是他作为特工需要打交道的其他合作部门?   阿莱娜一边猜测一边听。   她不问,坚持绝不随便打听提姆特工秘密的原则。   阿莱娜只在前方的埃文森警官意识到他们没有跟上,警官先生正要疑惑回头时,她立即去碰提姆的手臂,轻声提醒:“走了。”   提姆把眼睛又睁开,他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   他简单“嗯”了一声,然后和阿莱娜很快赶上了埃文森警官。   “我差点以为你们一听到要翻枯燥乏味的资料,就准备逃跑了。”埃文森警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是个实际相处起来不像外表那么严肃的人。   说来也是,假设这位警官先生真的表里如一的严肃,提姆和阿莱娜也很难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地说服他,被顺利带到警局档案室查资料。   春木镇警局的档案室和其他档案室一样,净色的门一推开,就会闻到一股陈年纸张独有的味道,空气里还浮动着淡淡的灰尘。   “如果有人想要打喷嚏,麻烦尽量不要对着那些脆弱的纸。”埃文森警官说。   他从一叠打印纸张里抽出了两张——显然这是一沓被批量打印的资料。   两张纸被分发给阿莱娜和提姆。   阿莱娜拿到手定睛一瞧,发现这竟然是一份卷宗的编码。   埃文森警官还准备给两个孩子做一下简要科普,告诉他们编码怎么看,怎么和文件架对应,他没有想到,黑头发的男孩似乎对这套代码很熟练,对方只扫了一眼纸张,已经开始往某个架子旁走。   “等一等。”埃文森警官狐疑地对提姆说,“你知道怎么看编码?”   “稍微了解过一点。”提姆回答得很镇定。   他明显没打算深入解释这一点。   这个小镇警局远比他预期的还要安保松懈,这个年代,监控摄像头也并未大批普及。   提姆一路上已经细致地观察过,他发觉这里只有几个很老式的监控被分别安装在警局大门,警局审讯室,拘留室及枪械室的门口。   档案室的监控优先级排在这几处地方后面,通向档案室的整条走廊都没装监控,档案室内部更是也不见监控踪影。   ……这就给行事时常不太讲规则的义警留了许多操作空间。   假如埃文森警官试图追问太细,或者在这间没有监控的档案室里临时怀疑起提姆身份,决定改变主意把他们赶出去,提姆确信他会考虑采取一些“措施”。   比如请好心又操心的警官先生稍微睡一阵,别妨碍这项本就费时的资料筛选工作。   还好埃文森警官最终没有问太多。   阿莱娜在旁边适时地说:“今天早上,学校里又有个孩子身上出现了不明划伤。”   这句话让埃文森认为还是先筛查犯罪嫌疑人的资料更重要。   埃文森毕竟是在这里工作的警官,他不需要去看那张纸,也知道他们大概需要哪个区域的资料。   很快,可能需要排查的资料被这位本地警官都挑了出来。   “春木镇是个不大的小镇,然而你想要看的是几乎往前追溯了三四十年的资料,最早都快要追到小镇成立日期。”放下卷宗的埃文森说,“这让需要看的东西翻了一倍,它们现在都在这里了。”   阿莱娜自从发现埃文森警官还是选择帮助他们,她果断放弃了去阅读那张印满编码的纸。   她已经拿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卷宗,并不忘乖巧礼貌地对警官先生说谢谢。   提姆则根本没接任何话。   提姆已经进入了如非必要,绝不接腔闲聊的状态,他以一种简直令埃文森感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一张张翻阅自己面前的资料。   埃文森本也该投入到资料筛查里,结果他在黑发男孩的翻页速度下愣了片刻。   “你真的有在看上面的文字么?”埃文森警官忍不住问。   提姆埋头扫着卷宗,把不符合条件的案件信息全都翻过。   他没有回答。   反而是阿莱娜在旁边说:“是的,先生,他一定在看。”   埃文森警官质疑道:“但他的视线在每张纸上才停留不到五秒钟?”   “那说明五秒钟对他来说就足够了。”阿莱娜回答。   其实阿莱娜也不知道提姆的极限阅读速度是多快,不过出于对提姆的无条件信任,阿莱娜知道不管提姆看上去动作多快,对方都一定已经看完了必要信息。   反正提姆就是这么厉害!   在这场费时又费眼的人工筛查里,为了让自己和埃文森警官的效率也能有所提升——不说向提姆看齐,至少能比他们原本的速度稍微更快些就好,阿莱娜还和警官先生分享了一条新线索情报。   “对方的名字可能是弗莱迪。”阿莱娜说,“也有可能是昵称叫弗莱迪,或者这是他真实大名的变体。”   这条新线索大有作用。   当提姆那边以惊人的速度最快拥有了发现时,稍微慢他片刻,阿莱娜和埃文森警官也都找到了一些信息。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被指控频繁骚扰及侵害邻居家的孩子,曾被多位家长联名控告,是街坊邻里眼中的恶魔。”提姆把这张纸从厚重的卷宗本里抽了出来。   弗雷德里克正好可以变体为“弗莱迪”。   埃文森警官也拿出了一张纸:“他曾经在小镇的锅炉房工作,是锅炉房的管理员。”   而阿莱娜瞧着她面前的这张纸,她选择先把它推给了提姆。   “他也死在锅炉房里。”阿莱娜说,“这上面写着他在工作中不慎操作失误,把自己关在锅炉房里烧死了。”   阿莱娜的手指轻轻按在这位弗雷德里克的死因上。   提姆终于抬起他的头,但他只看向阿莱娜。   提姆似乎在用眼神问:你还记得吗?   阿莱娜发现她逐渐能读懂提姆更多的眼神了,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向提姆表示她还记得。   “天黑请勿闭眼”的项目规则之五——   【本项目内禁止纵火,火焰是个坏东西,它会烧熔一切。】   当阿莱娜和提姆离开警局,暂时告别埃文森警官,回到街道上,之前正悬在头顶的太阳便已经西斜,橘色的光线把附近屋顶都染成了金红色。   “像这样手动查资料还是太费时了。”提姆叹了口气,似乎对于这个下午没能办成更多事耿耿于怀。   “但是我们至少有了很重要的收获。”阿莱娜马上给提姆提振心情,“我们现在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曾经是谁,还知道他与孩子们‘结怨’的起点在哪里了。”   提姆说:“只是信息还是不够多。”   在提姆看来,那几份资料背后都还藏着有待挖掘的东西。   记在档案纸张上的可能也仅是部分的真相信息。   比如——   弗莱迪的死因就非常蹊跷。   “一个锅炉管理员,做了多年锅炉管理的锅炉工,他会真的那么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锅炉烧死吗?”提姆不是很信那个“意外事故”的结案结论,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里一定还有秘密。   阿莱娜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揭开秘密。”   提姆相信阿莱娜一定是那种经常用她的积极感染周围人的人。   他的心情刚刚轻松了一点,紧接着他看见阿莱娜露出思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娜还只是露出了那个表情,提姆的心忽然又提起来了。   他感觉阿莱娜的那种神态特别熟悉,给他带来的谜一般的警惕感也很熟悉。   “不如这样。”阿莱娜很快结束了思考,她看向提姆的眼睛亮亮的。   阿莱娜用发现了一个惊天好点子的雀跃语气说:“他今晚再来找我一回,我在梦里当面找他对峙,我去亲自问问他是不是真那么不小心,干了那么多年的锅炉工,还能把自己锁在锅炉里烧死?”   提姆:“……”   提姆说:“不行!”   提姆说了非常有力的一个“NO”。   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提姆也总算是想明白了——在幸福织造小屋里,当听到阿莱娜说要去拿剪刀砸碎“妈妈”的镜子时,他就是眼下的这种心情。   “你的行动必须听我的。”提姆独断专行地说。   阿莱娜有点遗憾她的惊天好点子被驳回,她对提姆的独断表示:“好吧。”   然而提姆又不得不承认,每一个被他驳回的属于阿莱娜的“惊天好点子”,在迅速唤起他强烈的抵御之心后,他稍后想一想,又会发觉它里面含藏着部分可取之处。   ——要问也是他去当面问。   提姆把干这件事的人从阿莱娜换成自己,顿时觉得一切变得非常合理。   “对了,提姆。”   阿莱娜回头看了一眼已在两人身后很远位置的警局。   她不想特意去刺探提姆的特工秘密,不过,她偶尔问一点十分浅显的问题,应当也不算在打探提姆身份吧?   “之前一块坐警车的时候我就想要说了。”阿莱娜说,“你好像对于坐警车,和警察打交道,还有警局内部结构都很熟悉?”   说到这,阿莱娜还顺便问了另一个她在意的问题。   “埃文森警官就那样放我们去看了资料,从理论上来说,它们是不是应该都是保密的?”阿莱娜语气有些担心,“他会为此受到处罚吗?”   “不会的。”提姆先回答了阿莱娜的后一个问题,他的语气确实透露着对某套官方管理体系的熟稔,“这个时代远比我们的那个时代落后,这里的技术很老旧,监控无法做到全局覆盖,管理制度也更松散,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定责与追责都成为了一件困难的事。”   “小镇警局里那条往档案室去的走廊连摄像头都没有,只要埃文森对外说他只是带着两个学生在走廊上谈了谈话,没人能真的知道他带我们去干了什么。”   提姆详细的解释更让阿莱娜进一步确认,提姆一定是真的对警察,警局等事物很熟悉。   提姆似乎也没有准备瞒着阿莱娜这点。   主要这个问题细究起来,提姆拥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绝妙的,可以直接摆在明面上讲的理由。   “我有个兄弟叫迪克。”提姆说。   阿莱娜:“……噢。”   阿莱娜一瞬间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提姆却没有立即注意到。   阿莱娜用和奇怪表情一样奇怪而迷惑的心情想:是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孩都可以有个兄弟叫迪克。   ……但是提姆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个?好突然。   “他在警局上班。”提姆继续说。   阿莱娜:“……噢!”   等一等,等等。   阿莱娜认为,并非所有男孩的兄弟迪克都可以到警局去上班。   “提姆。”阿莱娜以一种奇怪且保守的声音叫了一声提姆,当提姆转头看向他,黑发男孩才蓦然意识到女孩的表情有多不对劲。   阿莱娜确认要事一般向他询问:“你是在说,你真的有一个兄弟叫迪克,还是在说你有一个兄弟叫迪克?”   提姆:“……”   阿莱娜仿佛在讲某种拗口的谜语,然而提姆还是结合她的表情,第一时间领会了她的话意。   提姆在阿莱娜心里一直都是个沉稳冷静的男孩,他不常露出情绪起伏特别剧烈的神色。   但提姆此刻看起来很震惊。   还很惊慌失措。   “我真有一个兄弟叫迪克!”提姆惊慌地说,“他,他是个活着的人类!是身高大约5英尺10英寸的青年男性,是会独立行走吃饭讲话,还会表演单手倒立给你看的人!他不是……不是我的……”   “好了,好了。”阿莱娜赶快捂住了提姆的嘴巴,避免惊慌中的男孩犹豫着把后面的词吐出来。   阿莱娜尴尬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个迪克真的是一个人了。”   提姆被捂着嘴巴,他下意识还想要说的话变成了一段模糊的呜呜嗯嗯。   提姆也好尴尬。   他绝望而尴尬地心想:   啊,迪克,你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尽管我们之间也会存在一些分歧和小摩擦,但这不妨碍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好哥哥。   ……但我从没有发现你的名字原来还可以这么拿不出手过!   ————————!!————————   阿莱娜:要不我今晚再梦见弗莱迪一次,亲自问问他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烧死的吧?   提姆:不行!   提姆:等等,这一幕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   (普通人一思考,红罗宾听昏倒round2)   &   提姆:啊,迪克!为什么你的名字是迪克!   迪克:???   迪克:我的名字怎么了!它很好!   迪克:它就像我罗宾出道时的鳞片小短裤和夜翼出道时的深v战衣一样好!   ——————   作者碎碎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小镇教堂   阿莱娜的手按在提姆的嘴上,当提姆下意识地还想要再说解释的话,她会感到提姆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手心。   这有点痒。   ——但为了提姆不在慌张中说出更加令人尴尬的单词,阿莱娜还是坚定地把他的嘴捂住。   直到片刻后,提姆似乎冷静了一些。   那双蓝眼睛盯着阿莱娜瞧,里面翻涌的情绪也不再像正刮起一场惊慌风暴。   提姆的眼睛有个短暂向下看的微动作,他的呼吸轻轻打在阿莱娜的手掌边缘。   他没有主动抬手,自己把阿莱娜的手推开,而是朝着她眨了一下眼睛,并发出这样的声音:“唔唔?”   阿莱娜感觉她又变邪恶了一个瞬间。   她这次的邪恶程度和在游乐园的露天休息处那次水平相当。   她感觉提姆刚才发出的声音很可爱。   但阿莱娜毕竟是阿莱娜,她不会放任自己邪恶太久。   “你冷静下来了吗?”阿莱娜没有立刻松开手,她先确认着提姆的状态,“如果我松开手,你保证不再说出一些可能会引发进一步尴尬的词汇?”   提姆点头。   这个小动作让他嘴唇又一回压过阿莱娜的掌心。   阿莱娜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她果断把手从提姆的嘴上移走。   “太好了。”阿莱娜用松了一口气的嗓音说,“我刚刚真的尴尬到要在马路上飞起来了。”   “我也是。”提姆重新获得了说话权,他感觉自己被阿莱娜放开的那一小片皮肤有一点受凉。   这可能……   可能是因为女孩的掌心很温暖。   它刚刚把这块地方捂热了,以至于当阿莱娜把手拿走以后,这块地方会短暂变得有点冷。   “我的错。”阿莱娜在自省和主动道歉上从不含糊,她永远在做表达这件事上极有效率,“我应该再多想想的,我应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莫名其妙突然开始讲‘那种话’。”   提姆很感激阿莱娜对他个人品行的肯定。   不过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反省。   “我的错更多。”提姆懊恼地说,“我应该向你介绍他的本名,他本名叫理查德。”   阿莱娜已经逐渐接受了“提姆有个叫迪克的真兄弟”这回事,听到提姆这么说,她又难免有些好奇。   “那你为什么叫他……?”阿莱娜好奇又谨慎地询问。   同时,她也仔细观察提姆脸上的表情。   “我不觉得你们像是感情不好。”阿莱娜率先做出她认真观察的结论。   不只是此刻表情,提姆刚刚说起他有个兄弟叫迪克时,他的口吻也很自然随意,语气里半点没有贬低和抵触。   所以阿莱娜基本排除了提姆是因为和对方有过节,才故意用含带歧义的俚语词称呼对方的可能。   提姆看起来欲言又止。   提姆努力思考了一下他该怎么帮助迪克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面前保住形象,但他最后发现,他只能先实事求是地说:“他自己喜欢被称作迪克。”   “……”阿莱娜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疑惑,怀疑,思考……但最终她可能正在尝试接受这一切的表情。   提姆就是能感觉出来。   他觉得阿莱娜一定是正在心想:虽然我不明白,但是好的,我也可以接受以及包容这个。   阿莱娜的接受能力和包容心一定是泰坦级的。   但提姆还是想要为迪克解释更多。   “他……不是为了让人在听到它时故意联想到歧义,不是为了恶作剧,更不是为了哗众取宠才喜欢被这么叫的。”提姆说。   他声音里透着一种缜密思考后的斟酌感。   “尽管‘迪克’听起来很有歧义,但它也确实是属于‘理查德’这个名字的昵称。我的这位兄弟是一个很喜欢被人以昵称去称呼的人。”   说到这,提姆的声音开始多出一些温暖的东西。   “迪克很重视和他人的情感连接,他情感丰富,总是对生活和周围的人都充满热情,他会主动创建并积极推进一段关系,他总希望自己可以和家人,朋友,以及关系不错的同事都保持一定情感上的联络。”提姆说,“迪克会希望周围人叫他的昵称,这代表着他和大家关系亲近,他也喜欢给周围人取昵称,这是他向外表达喜爱的方式,我想,‘昵称’是他向外发放以及寻求情感支持的重要渠道之一。”   提姆详细地对阿莱娜解释了迪克为什么叫“迪克”,他在说这些话时的神色慢慢像天上正洒落下来的夕阳金光一样,有种已经不再那么灼热的和煦。   阿莱娜基本完全能够断定——   “你很喜欢他。”阿莱娜了然地说。   提姆分析他的兄弟时滔滔不绝,结果在阿莱娜这句简洁的断言下卡壳了一下。   “我……”提姆卡了一下后才说,“我只是在努力挽救他在你心里的形象,以及我希望你不要误解他太多,假如以后你们两人见面,我希望你不会以为他在自我介绍时说了个糟糕的笑话。”   阿莱娜于是更加笃定道:“你真的很喜欢他,也很重视他。”   提姆对他这个兄弟的欣赏和重视是如此明显,除非阿莱娜是个笨蛋才会察觉不到。   也正因为提姆重视对方,他一定极少以本名去称呼对方,所以之前对阿莱娜介绍他的兄弟时,提姆自然地使用了昵称,并丝毫没有考虑到昵称可能会有歧义。   在提姆的心里,“迪克”这个单词一定长期属于他的兄弟本身,而并非它可能携带的任何其他含义。   “他一定也对你很不错。”阿莱娜说,“所以在引发了一小场要命的尴尬后,你还是要坚定地维护一下他。”   提姆的表情在阿莱娜的眼前又缓缓变得复杂。   它最终定格成一种很难以单一词汇去描述的神色。   “我们有过一段非常要好的时候。”提姆轻声说,“时至今日,我仍然很尊重他,会在他面临任何困难和风险时去援助他。”   但提姆没有说他跟迪克还是像过去一样要好。   他知道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伴随着个人经历的变化,伴随着家庭成员的变动增加,有些关系就是会自然的发生更改,他们每个人都无法长期停驻在某一阶段。   尽管他有时候会想念一些特定而短暂的阶段。   想要在他生活的那个复杂世界里去长久维系一段关系的浓度,让它不为任何外界因素发生变化,是相当困难的。   在迄今为止的义警生涯里,提姆还没有见过谁拥抱过一段健康持久而隽永的关系——任何感情方面都是。   也许阿尔弗雷德对他们所有人的关照可以算作一份难得恒定的情谊。   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优质关系范本吗?   提姆曾在脑海中仔细搜索,结果发现自己未能找到匹配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这样的结果真实存在,只是他存在缺陷,他有着一双从一个不擅维护关系也不擅情感表达的灵魂里睁出来的眼睛,所以他看什么都不够安全恒定。   “提姆?”   阿莱娜的声音传递到提姆耳畔。   他回过神,发觉阿莱娜在用一种非常关切的目光注视他。   这让提姆意识到他在街道上走神了片刻。   “我一般不会打断你的思考。”阿莱娜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提姆说,“但是我总感觉,你刚才在想一些对你不那么好的事情,你的思考好像在给你增加烦恼。”   “……”提姆认为作为一个没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普通人,阿莱娜的直觉真的有时强到可怕。   “不管你在想什么。”阿莱娜继续看着提姆说,“你很好——我觉得我应该在你露出刚才那种表情时对你说上一句这个。”   “……我们去教堂吧。”提姆有些仓促地回避了刚才的话题。   之后,仿佛是为了把和冒险副本不相干的念头都从脑海里清除,提姆抓紧夜色再度降临春木镇前的这段时间,带着阿莱娜一块高效做了许多事。   春木镇是个总体面积不大的小镇,所有的镇上建筑也都集中建造。   小镇教堂在镇上的墓园旁边,而墓园距离小镇的主生活区也并不算远。   阿莱娜和提姆找到教堂位置时,时间已经逼近下午五点。   “这座小镇教堂的固定公众开放日是周日。”提姆快速阅览着教堂门口张贴的告示,“平时它在周三的晚上会做一次祷告会,其次就是周一至周四的工作日期间,每天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办公室里会有人值班办公。”   今天碰巧就是一个工作日。   阿莱娜忍不住拿出手机想要看时间,接着她想起来,在副本里,她和提姆的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不准确的。   他们只有在脱离副本,回到了绮想游乐园的园区内时,手机上才会显示和外间现实相符合的正常时间。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提姆的设备已经搭载上本地时间系统,他能快速得到准确时间,“我们还是来迟了一点,如果在警局那边能效率更高,我们应该可以在四点前过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莱娜问。   其实她又有了一个新点子,但是她决定先听提姆的判断。   而且她认为,提姆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准备就此打道回府的样子。   “按门铃。”提姆果断说,“如果门铃没有人回应,我就把‘按门铃’当作我们已经和这里的主人打过了招呼,我会自己开门进去看看。”   阿莱娜觉得她也不需要问提姆他要怎么开门。   毕竟她已经见识过提姆那堪比人形万能钥匙的开门技术了。   以及,她原本的点子其实和提姆想的差不多——都是主打一个“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总要尝试进去看看。   “我来按?”阿莱娜只这样说。   她已经看见了门铃位置在哪。   提姆侧过身,让出可供阿莱娜走到他身前的空间。   “你来吧。”他说,“考虑到我刚才的发言,由你来按,也许对这里的主人来说更礼貌一点。”   小镇教堂大门处的空间总共也就那么大,当阿莱娜侧身走过提姆前方,她的肩膀就会轻轻抵到他的胸膛。   阿莱娜感觉提姆让出的地方有点小气,她觉得提姆还可以往旁边多退几步。   “我不会离你那么远的。”提姆对于她的想法一口回绝,“我还不敢确保教堂里是否有危险,也不确定这扇门是否会在门铃响起后立即打开,离你近一点,会让你更加安全。”   于是阿莱娜的一侧肩膀抵着提姆的胸,她侧身伸长手臂去按了位于大门侧边的门铃。   门铃声响起后,教堂门很快被打开了。   门的后方出现一个穿着标准神职人员装束的修女。   修女的神态很疲倦,她好像正为工作所累,让她看起来几乎面无表情。   “现在是办公室下班时间。”修女用一种麻木的语气说,“如果你们想要找神父,他现在不在这里。”   提姆在教堂大门传出开门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灵活把自己转换到了阿莱娜的前面。阿莱娜甚至没看清提姆是怎么动作,她只觉得自己身体忽然一轻,好像她是一个没有体重的气球似的,提姆把她一拉一拽,就顺利将阿莱娜塞到了他的背后。   “你知道小镇上正在发生的怪事吗?”提姆对待修女十分开门见山,“神父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离开教堂?”   提姆的态度称得上质问。   阿莱娜感觉这不太像提姆平时的风格,至少提姆在面对小镇上的其他原住民时,似乎都不如对待这位修女这么强硬。   难道说,是这个修女有违和之处,提姆已经发现了,但是她还没有观察出来?   阿莱娜抱着这样的疑问,她绕过提姆的肩膀,仔细去看正和提姆说话的修女。   “他只是碰巧不在这里。”修女回答着提姆的问题,她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但是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了阿莱娜身上。   “神父不会总在教堂,他不会总有空来主持仪式,聆听祷告。”修女看着阿莱娜说,“你们来的时间不对,他就是不在这。”   阿莱娜被修女用平直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好像没有觉得这很瘆人。   她知道提姆想要追问神父的行踪大约是问不到了,所以她决定试着问一点她想要问的。   “不好意思。”阿莱娜首先表达礼貌,她迎上修女的视线,再客气地问,“请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你是看出我也在小镇里遭遇了怪事吗?”   修女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她露在服装外的脸部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她又看了阿莱娜一会。   修女也没回答阿莱娜的问题,她只是说:“下个时间再来吧,如果你们运气足够好,神父说不定下次会在这。”   这句话说完,教堂大门就在阿莱娜和提姆的眼前又“砰”一声关上了。   阿莱娜对着重新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她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提姆之前的态度很不一样。   “提姆。”阿莱娜伸出手指,悄悄戳了一下提姆的后背,“这位修女是不是根本没有动她的手臂,她就让大门关上了。”   “是的。”提姆转过身,顺便把阿莱娜一块带离了教堂大门前的区域。   他在修女从里面“开门”时就注意到,对方的手臂垂在身旁,以一种僵硬站立的姿态停在大门后方。   就好像在门后等候已久。   “恭喜你,阿莱娜。”提姆按了一把阿莱娜的肩膀,“你解锁了‘人在白天原来也能看见鬼魂’的人生新成就。”   “……”阿莱娜知道提姆按自己肩膀的动作是在宽慰自己,她没有感受到太多害怕情绪,她只觉得这种经历很奇异。   “你质问她知不知道镇上发生了什么事。”阿莱娜说,“你不觉得她和弗莱迪是一伙的?”   “对。”提姆很快肯定阿莱娜的猜测,“我不觉得他们属于同一个阵营,尽管我不清楚教堂里怎么会有一道修女的鬼魂,但是麦克之前在学校里告诉过我们,小镇教堂里确实有神父和修女,我前面质问她神父在哪,是想要向她迂回确认‘神父是否已遇害’这件事。”   当修女对着阿莱娜的问题答非所问,说“神父说不定下次会在这”时,提姆便知道,小镇上的神父仍然存在。   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只是出于某种不明原因,目前似乎还没有到他们能和神父接触的时刻。   “‘下个时间’,是指的明天在教堂办公室开放的时间再来吗?”阿莱娜尝试解读鬼魂修女留下的信息。   说来也很神奇,她前面被这道鬼魂紧紧地盯着,但她的确没感受到多鲜明的恶意。   和她明确知道弗莱迪正试图恐吓她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也许。”提姆思考着说,“‘下个时间’,也可能是指的我们凑齐了见到神父的条件的时间。”   “凑齐条件?”   “没错。”提姆带着阿莱娜,已走在返回榆树街道的路上,“这里毕竟是一个冒险副本,我们在进入其中以前,先被告知了摆在明面上的冒险规则。”   但就像在幸福织造小屋里,会有一些进入冒险区域后才能够得知的规则细节一样,这个副本里一定也有藏在副本内的小规则。   鬼魂修女一直在看阿莱娜,提姆不断思考阿莱娜究竟有什么特殊。   接着他意识到,阿莱娜是被弗莱迪首先选择,也已经和弗莱迪直接接触过的目标。   “她不只是在看你。”提姆说,“她在看一个被弗莱迪率先找上门的小镇新人。”   提姆的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有可能也必须正面接触一次弗莱迪,让自己也成为被噩梦怪物找上门的人。   “我们都是冒险者,也都是小镇新人。”提姆说,“我们都要接触弗莱迪,都要体会过至少一次小镇青少年的梦魇经历,能够帮助小镇新人的神父才有概率出现在教堂里。”   阿莱娜认为提姆的猜测具备一定道理。   然而紧随其后是一个客观摆在两人面前的问题。   “我们要怎样让弗莱迪找上你?”阿莱娜的声音兼具了关心和警惕,“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见过童谣,昨天特意睡了一会他也不搭理你,万一他觉得你很强,故意绕过你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找上了你,然后在梦里伤害你怎么办?”   “……”提姆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不过他觉得,那种他在阿莱娜心里一会全世界最优秀厉害,一会又柔弱不堪的既视感又回来了。   “担心他很强所以不被找上”和“怕他在梦里被伤害”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句子里的?   “我会想办法的。”提姆说。   ————————!!————————   提姆:试图寻觅一份长期稳定且健康的感情关系范本。   提姆:(检索自己周围所有人)   提姆:答案怎么好像是0?   DC编剧:这个嘛……   ————   作者碎碎念:   可恶,没有写到我想要写的地方,时间来不及了灶台上的食材没炒完!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疯狂计划【捉虫】   提姆很快有了一个办法。   当它出现在他脑子里,他第一时间把它告知给了阿莱娜。   而阿莱娜对此的反应是:“……”   阿莱娜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提姆突然说他有个兄弟叫迪克,而我不知道他在说兄弟还是‘兄弟’”的近似表情。   她看起来有一点淡淡的疑虑。   她看向提姆的目光也充斥着不放心。   阿莱娜向提姆确认道:“你是说认真的吗?”   提姆很轻地点了一下脑袋,他的神色则远比动作更坚定。   “我知道它听起来恐怕有点疯狂。”提姆说,“但我是认真的。”   提姆的办法是——现在,此刻,他和阿莱娜需要立即行动起来,向小镇上所有近期受噩梦困扰的青少年都发放一份邀请。   他要邀请他们今晚集中到他和阿莱娜的那栋房子里过夜。   “我要成为弗莱迪别无所选择的那个选择。”提姆头脑清醒又疯狂地说,“当今晚他准备再挑选一个受害者去入梦,结果他看来看去,发现他所有的‘固定名单’都还清醒着,而我——作为新鲜搬来榆树街道,并且还从没被他找上过的‘新孩子’,今晚暂时只有我一个人睡着了,只有我的梦境对他敞开大门,我想,当弗莱迪进入不了其他梦境时,他便有极大概率只能选择找上我。”   “……”   就是这样的一个计划让阿莱娜刚听完后基本讲不出话。   提姆毫无疑问有着让阿莱娜欣赏的聪明脑袋,他还有着稳重的性格,缜密的逻辑思维……然后他用最清醒理智的态度,做了一个仿佛不够理性的决定。   “提姆。”阿莱娜忍不住说,“我发现你有时候其实也挺疯狂的。”   提姆对此的回应是竟然微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轻轻地抬起来,蓝眼睛盯在阿莱娜的脸上:“我有时候是会很疯狂,而且你也正在考虑接受我的这一面,是不是?”   阿莱娜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提姆:她的确正在尝试接受这个。   主要是阿莱娜还已经听出来,假若她不能现场头脑风暴,在十分钟内想出一个其他足以说服提姆,且具备同等执行力的新方案,那么提姆是绝不会修改他的计划的。   他明显是那种一旦做好决定,只想要立刻去执行的人。   提姆目前还站在她的面前,耐心地试图向她解释他的想法,争取阿莱娜对他疯狂计划的理解和支持,这让阿莱娜忽然还意识到,自从她和提姆变得更熟悉后,她可能……她是不是……   她是不是对提姆来说也变得更重要了一点?   假如阿莱娜在提姆心里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阿莱娜怀疑以提姆的性格和对效率的追求,他根本不会还停在原地,耗费时间向她做解释。   他根本不在乎一个不重要的人对他的计划是否支持。   “阿莱娜?”   提姆因为阿莱娜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用她的眼睛瞧着他,所以他叫了一声她。   他看起来还是很耐心,并随时准备为阿莱娜解答疑问。   “你还有什么不够放心的地方?”提姆说,“我都可以为你解答,但我认为,我们现在还应该开始行动了。”   他可以在动起来期间继续为她答疑解惑。   “我……”阿莱娜做了一个小小深呼吸,她当然不能说她刚刚又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她和提姆的关系进阶到了“提姆觉得被她支持很有必要”的水准阶级——如果这是真的她会很感谢的!   而就算这不是真的,由于提姆隐隐给了她这样的感觉,她也不会让提姆轻易变得沮丧的。   “我还有一点问题。”阿莱娜飞快地说,“但你说得对,天已经快要黑了,我们确实可以先动起来,所有的话边动起来边说。”   提姆的计划疯狂又大胆,还令阿莱娜和他的时间变得很紧凑。   他们要在“傍晚”这个时间段努力发完所有的邀请,并确保每一个受噩梦困扰的青少年都接受邀请,今晚成功聚集在他们的那个临时的“家”里。   “我记得麦克提到过,小镇上还有些孩子被送进了医院,他们也是弗莱迪的噩梦受害人。”阿莱娜在脑海里飞快回忆着弗莱迪的受害者名单,它们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麦克,有一小部分来自提姆对埃文森警官有意识地套话。   “我们可以努力去争取一下那些正常住在家里的孩子。”阿莱娜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会试着尽量说服他们来——但是医院里的这部分孩子怎么办?”   想要把住院的孩子也请出来,一定不像走进居民街道,去敲响几扇房屋大门,再努力和青少年本尊或他们的家长交涉,让他们相信今夜应该让孩子出门参加“集体活动”那么简单。   光是医院手续就会成为一道难题。   “这边交给我来办。”提姆说,他声音里有种稳操胜劵的冷静,“我有埃文森的联系方式,也知道他家里的座机号码,我会想出一套说得过去的话术,拜托这位负责任的小镇警察今晚再加一下班,顺便帮帮我们。”   阿莱娜认为,提姆把“帮帮我们”和“请负责的埃文森警官加个班”的顺序说反了,起码那个“顺便”的前后顺序要换一下。   然后她发现提姆又强调了一遍:“我来搞定所有可能要和官方机构打交道,还有需要走一些流程手续的问题。”   强调完后,提姆用他的蓝眼睛又看她。   提姆脸上那种疯狂与理性的表情已经消失了,他正在用一种非常虔诚,甚至非常清澈的目光看阿莱娜。   “……”阿莱娜迷惑了半分钟,突然,她懂得了提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需要去别人家敲门,挨个把学校里那些还不算很熟的同学请来这回事,你是想要让我来办,对吗?”   提姆露出了更加虔诚清澈的表情。   “是的。”他说。   提姆像是正在许愿一样对着阿莱娜说:“这方面的工作可以交给你吗?”   阿莱娜能说出拒绝的话吗?   阿莱娜不能。   提姆许愿一样提要求的姿态是莫名有点吸引人的。   “如果有实在不愿意配合,不愿意参与今晚活动的人,你把名单统计后交给我。”提姆细心对着阿莱娜叮嘱,“真有这样的人,稍后我会再亲自去请第二遍。我会确保他们最终全都被‘请’来的。”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她决定不去追问提姆要怎么“确保”所有人一定会来。   她感觉提姆刚刚似乎一不小心,又做出了一点正在某些“常规界线”上踩线起舞的发言,他的“确保”一定不够常规。   但提姆这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努力让所有人脱离弗莱迪的侵扰。   阿莱娜丝滑说服了自己,并感到提姆的形象更加光辉可靠。   接下来,她和提姆快速投入了“分头邀请”的行动。   很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分头邀请”之所以要打引号,是提姆即使正在联络已经下班的埃文森警官,而阿莱娜正站在榆树街道上,敲响前方某栋属于他们学校同学的住宅大门,提姆本人实际上没有离开阿莱娜的半径五米。   阿莱娜站在别人家的门廊上敲门,和听到声音过来应门的人交涉,提姆就站在别人家的门廊台阶下,最多站在属于别人家门口的围栏处。   他就站在那打电话。   这已经是提姆能够接受的他和阿莱娜间的最远距离了。   这个时代移动电话也还未普及,许多家庭都只有一部固定电话,还好提姆自带的小型联络设备能够接入地域信号网,他还给自己模拟出了一条“有迹可查”的信号源,确保别人即使是顺着他捏造的虚拟号码追踪,也能定位到一部真实的社区家庭电话。   埃文森警官是个下班后会直接回家,没有什么丰富娱乐生活的人,因此他顺利接到了提姆伪装成陌生座机号打来的电话。   阿莱娜不知道埃文森警官是怎样被提姆劝服,但总之,就像是带他们去档案室查了资料一样,埃文森警官决定再出手帮忙,对方负责去和医院,还有住院疗养的青少年的家长做了交涉。   提姆曾短暂担心过阿莱娜这边是否能进展顺利,他一直待在她的附近,一边打电话沟通,一边观察阿莱娜和别人的当面沟通。   接着提姆发现他的担心完全多余。   阿莱娜似乎天生擅长和别人做沟通,而且她的沟通方式总是礼貌又亲和,就算对方对她首先抱以防备,她也很能主动转换立场,体恤对方的心情,并试着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温和地告诉别人为什么“接受邀请”也许是一个好选择。   比如当敲响一个在学校里从没和他们说过话,连名字都还是麦克告知的孩子家门时,对方的态度比金发女孩苏茜茜还要冷淡防备。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女孩。”这名青少年冷冷地说,“但我一点也不认识你,更没兴趣参与你们在这种时间办的‘新人派对’。”   “‘这种时间’是什么样的时间?”阿莱娜好脾气地问。   对方并不回答,反手就要关上门,动作几乎称得上粗鲁。   阿莱娜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阿莱娜用力从外面抵住了内开的屋门,不让那扇门被迅速关上,她抓紧时间,清晰地念出了这名青少年的名字,然后从门缝里看着对方,真诚地说,“你是和我,和苏茜,麦克,还有其他好几个生活在榆树街上的孩子一样的人。”   这句话让青少年关门的力度变轻缓。   “与其说我是来找你参加派对,不如说,我是希望你能今晚过来,待在一群和你一样的人中间。”阿莱娜柔和地说,“在这里,没有人会质疑你对于梦境描述的任何一个字,你也不会在夜晚不能入睡时感到孤单,如果今夜噩梦又找上你,我向你保证,你的周围一定会有人立即发现,并会努力叫醒你。”   从门后传出的推力完全消失了。   门内的青少年沉默几秒后,终于把门又主动拉开。   “如果所有人都睡着了怎么办?”青少年说,“如果大家都睡着了,就没人知道谁陷入了噩梦,谁今晚幸运地不做梦。如果我今晚恰好又成为那个不幸的人,我不仅做噩梦,那怪物今晚还格外残忍,让我直接在所有人中间被噩梦杀死,你要怎么办?”   倍受噩梦侵扰的孩子又在不自觉对外释放负面情绪,苦楚变成尖刺,一定要向着靠近自己的人亮出来。   阿莱娜的表情仍然温和。   “不会的。”她说,“就算别人都睡着了,至少我还会在那里,今天晚上我不会睡,我会一直看护你们所有人。”   这不是一句纯粹安慰对方的漂亮话。   阿莱娜确实已经下定决心。   “……你保证吗?”青少年最后确认般地问。   阿莱娜点头,她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我会在那里的。”   尤其是提姆今晚准备当冒最大风险的那个人,他要在所有人之前先尝试入睡。   阿莱娜会在那,守着包括提姆在内的所有人。   比较难搞定的青少年被阿莱娜以承诺和同理心说动。   比较容易搞定的青少年——比如麦克,他简直是阿莱娜只站在他的家门口,才按完门铃不出两分钟,他就当机立断确定了要参与。   “什么?原来我们还可以像这样聚在一起?”麦克看起来惊奇又兴奋,“老天啊,以前怎么没有人想过这种主意!我们全都呆在一块,说不定真能让这个夜晚更安全一点。”   说服金发女孩苏茜的过程也较为简单。   苏茜自己愿意出门到阿莱娜的身边去过夜,昨晚的经历让这女孩太害怕了,而今天白天,在学校里,阿莱娜这个新来的女孩短暂给过她一点安全感,她认为能够和阿莱娜相处,也许会让她心里的恐惧稍微消除一些,不至于总是被焦虑和恐慌折磨。   苏茜的母亲却有些不放心。   “这是我们的家庭住址,还有家里的座机电话号。”阿莱娜提供了提姆替她预先准备好的纸条,她带着柔和乖巧的笑容,将它递给苏茜那位神色犹豫的母亲,“我们就住在一条街道上,也算是邻居,您可以在晚上给苏茜打电话,苏茜如果在我们那里待得不开心,她也可以随时回家。”   “可是……”苏茜的母亲还在迟疑。   阿莱娜面对青少年们的父母,没有直接去聊什么梦魇恶魔,怪物伤人之类的话题。   她和提姆都已经了解到,小镇上做噩梦的孩子以榆树街的孩子为主,而相信有怪物存在和梦魇恶魔的,基本也都是孩子,成年人们对此总是将信将疑。   阿莱娜不说让苏茜去她那试着逃避怪物,她只说:“和同龄的男孩女孩呆在一起,也许可以令苏茜最近一直紧绷的精神舒缓一些,我也只请求占据苏茜的一个晚上,好吗,夫人?明天白天,她一定会平安回家的。”   苏茜家门口的白色围栏外,提姆清楚听见阿莱娜说的每一个字。   当阿莱娜承诺她会在那里守护谁,又承诺一定会让一个无辜女孩平安回家时,提姆单手拿着他的通讯设备,他想:阿莱娜已经具备成为一名义警的优秀基础了。   想要成为一名义警及英雄,最基础必须的不是多么强大的技能,不是多么卓群的体魄。   是一颗愿意帮助他人,并愿意为此背负起沉重乃至黑暗责任的心。   还有无数挑战摧折也打不倒的精神。   ……但我不希望让阿莱娜成为义警。提姆非常明确地这样在心中想。   他以亲身经历知道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他这一路上失去的或许还比得到的更多。   他知道阿莱娜有优秀心灵和美好品格,这就足够了。   他会尽量去多担负责任,不让重担和打败黑暗的核心任务掉在她的肩膀。   “提姆?聪明小子?”埃文森警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仿佛听到了这边还有其他孩子和家长的声音。   “你真的是在用家里的座机和我打电话吗?”埃文森警官短暂表示了怀疑,“我怎么听上去感觉你在街上。”   “因为家里的座机碰巧是临街安装。”提姆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讲谎话。   埃文森警官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他又说:“住院疗养的孩子们的家长已经同意了,他们愿意今晚让孩子暂时离院,回归到同龄人群体中去,毕竟这些孩子本来也是在接受精神心理治疗,没有什么身体上的大碍。”   提姆“嗯”了一声,这似乎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埃文森警官顿了顿,再说:“不过这里有一个小麻烦——这家医院的系统有点卡,暂时离院许可手续半天没有被通过,我们必须拿到许可才能从医院离开,我想等我把这两个孩子送到你给的地址,可能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提姆又“嗯”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通讯设备侧边拉出一个小型屏幕。   片刻后,提姆说:“再刷新一下页面试试?”   “什么?”埃文森警官说,“等等,手续审批被通过了,孩子们现在可以正式出院了!你怎么知道它现在批完了?你做了什么吗?”   “我没有。”提姆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只是它可能碰巧好了,而我在这边直觉到了。”   “……等我们见面,我再来和你谈谈你的‘直觉’。”埃文森警官听起来并不完全相信,但对于对方来说,先把两个临时出院的孩子送来更加要紧。   提姆曾经怀疑过弗莱迪更偏好住在春木镇榆树街道的孩子,在广泛收集了近期做噩梦的孩子的个人信息,并逐一核实他们的家庭住址后,他对于这一点变得更加确信。   今晚,被邀请到他和阿莱娜的临时小家里的青少年,基本全都来自榆树街。   春木镇是个不算很大的小镇,当“做噩梦青少年”的范围被限制在榆树街道上,最终,被请来参加这场特殊派对的孩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阿莱娜不仅圆满完成请来榆树街所有做噩梦孩子的任务,她还不小心带回了一大堆各家父母提供的熟食,为他们的这场“派对”提供了丰富食物。   提姆在前来过夜的青少年们抵达之前,先飞快收拾好了摆在客厅所有明面处的设备,又在客厅的各个观察死角新增了设备,建立起一张完善的监视网。   “提姆。”阿莱娜在提姆忙前忙后的时候收拾那些食物,并在客厅整理出了一片还算像模像样的“派对区”。   她和提姆闲聊:“除了要把大家聚在一起,方便让你先于所有人睡觉,你是不是本身就已经考虑过将所有梦见弗莱迪的孩子‘集中管辖’,好让你也能确切掌握大家状态,避免今晚有孩子真的受到伤害?”   提姆的身影飞一样从阿莱娜旁边掠过,不一会又从反方向飞回来。   他忙中抽空道:“我有吗?”   “你有。”阿莱娜在把问题问出口后,自己心下反而有了定论。   她知道提姆把孩子们都叫来不完全是为了让他自己去碰一碰弗莱迪,他一定还记得白天金发女孩苏茜的哭诉,他会尽力去避免有人在他的管控范围内遇害。   “你肯定有。”阿莱娜对着提姆的后脑勺说,“你就是这么有责任心的一个好人。”   门铃恰逢这时候响起来。   时间也已经到了七点十分,前来过夜的青少年们陆续登门。   麦克是来的最积极的那个,他还一并捎上了苏茜。   但是这个小镇男孩在进门后立刻大吃一惊。   “等等,等等!”   麦克的分贝和他的眉毛都仿佛要发射到天花板上,他震惊地站在玄关,看着房屋内明显是属于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尽管生活痕迹好像不太多,但他就是凭着青少年的八卦嗅觉意识到那是双人份的生活痕迹!   “你们两个怎么住在一起?!”麦克惊愕地说,“我是说,虽然你们确实是一起转学来的,每天在学校也形影不离——但你们住在一起?!”   是阿莱娜去开的门,她被麦克的分贝炸了一下耳朵,忍不住抬手把耳朵捂住。   “我们是一起来的。”阿莱娜说,“如果我们不住在一起,还能怎么住?”   提姆知道阿莱娜是在说他们两人一块进入了冒险副本,他们的关系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分开居住。   但是提姆还知道,这句话听在别人耳中,一定又有些含义非凡。   “……原来你们其实有血缘关系,是亲兄妹或者亲姐弟?”麦克尝试着提出亲缘设想。   提姆已经来到了阿莱娜的背后。   阿莱娜感觉到提姆的靠近,她拉住提姆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和自己并肩。   “我们长得看上去完全不像吧?”阿莱娜和善地说。   “原来你的眼睛有这么不好使?”提姆刻薄地说。   ————————!!————————   提姆:今夜将无人入睡——除了我。   阿莱娜:提姆,你真有一颗理性疯狂并存还聪明好看的脑袋。   弗莱迪:?看来看去怎么只有一个小子的梦境入口是亮着的……算了进去看看桀桀桀!   ————   作者碎碎念:   猛鬼街电影里的好人其实不少,家长们大多都很爱孩子,第三部里的医生警察也都是好人,只是可惜成年人们要么一开始不信怪力乱神,要么对弗莱迪的能力毫无概念,最终孩子们还是被刀的刀,刀的刀,刀的刀……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计划执行   麦克在提姆以平静口吻说出的讽刺话语前缩了缩脖子。   阿莱娜感觉提姆的攻击性有一点强了。   这让她的手在后方又悄悄拉了他一下。   阿莱娜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意味,她只是温和中带着一点无奈地提醒:“对麦克亲切一点,不要让他才刚刚进门,就被你一下子吓跑了。”   提姆感觉自己对待麦克的态度很正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提醒。   提姆没有立即说话。   麦克则立马举起双手表态。   “不可能!”麦克坚定地说,“我都已经和家里说好今晚来这边过夜了,你放心吧阿莱娜,我是绝不会因为一进门就碰上了提姆的冷脸,就心灵脆弱到马上又扭头出门的。”   提姆给了麦克一个含义难明的“哼”。   “他真的不喜欢被人当成你的亲兄弟,对吧?”麦克等提姆又从玄关前走远了,提姆似乎在屋子的阳台方向还有一点小事务要忙,麦克才偷偷跟阿莱娜说了这句话。   阿莱娜想了想,她认真地说:“这可能是因为提姆并不缺亲兄弟姐妹。”   两人之前谈起迪克时,提姆并没有把自己那稍显复杂的家庭结构也一并解释清楚,于是阿莱娜想当然地认为,那位很受提姆尊敬喜爱的哥哥一定是提姆的亲生哥哥。   提姆有着关系复杂但仍然被他喜爱的真正亲人,他可能也比较注重这种家庭关系层面的“排他性”,所以,提姆当然会比较避讳被人误会和她是血亲。   不是谁都能当上提姆的家人。   “我和提姆只是目前住在一起。”阿莱娜说,“我们没有血缘,更不是一种家庭关系。”   麦克和苏茜的表情都有点怪怪的。   尽管阿莱娜的态度很自然大方,她的话乍听仿佛也毫无问题,但作为听众的两位榆树街青少年就是觉得,这里面仿佛又还是哪里有点问题。   阿莱娜把最先到来的两人领到客厅,让他们随意坐,她自己则去餐厅岛台附近为他们倒上两杯饮料。   麦克的头脑在学习的时候总是不够灵光,然而在八卦上,它反倒时常能揪住一些灵光一现的时刻。   “没有血缘,不是家庭关系,他们又确实住在一起……”麦克嘀嘀咕咕,忽然露出恍然大悟表情,他转头对苏茜说,“那阿莱娜和提姆这就是在同居啊!”   苏茜:“……”   麦克还飞快在心里想了想他自己的年纪,并认为阿莱娜和提姆跟自己应该差不多大。   “天哪。”麦克小声惊呼,“他们这还是未成年同居!”   苏茜伸长她的腿,给了麦克一脚。   “你的声音最好再小一点。”金发女孩冲麦克警告,“待会等大家都来了,你也禁止把这条结论当作新闻一样去宣扬,这对正在尝试帮助大家的阿莱娜和提姆都很不礼貌。”   以上交谈通过正贴在茶几底下的信号灯闪烁的接收器,被站在阳台核查全屋设备的年轻侦探全听在了耳朵里。   提姆:“……”   提姆核查设备运行流畅度的动作或许停顿了几秒钟,但最终,他还是维系着自己的一贯的平静,继续开始第二轮设备核验。   他发现自己仅率先在心里做了一处信息更正。   他听完麦克的话后心想:不,其实我和阿莱娜是两个成年人。   他们只是被这个副本强行安了两个“青少年”的身份。   今晚会聚集在这栋房子里的人有点多,提姆自己也需要有一阵短暂的“意识下线期”,他无法一直待在那里,让自己保持关注并掌握全局。   所以他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它们也是些让阿莱娜能在今晚更轻松些,重担不必全沉沉压在她肩膀的准备。   忙于做准备的提姆错过了几乎整个“迎客流程”。   他非常安心又理直气壮地把它全托付给了阿莱娜。   阿莱娜留在客厅,不时往返于客厅和玄关,她和每一个按照约定登门的青少年交谈,欢迎他们的到来。   有的时候,和青少年一块登门的还会有他们的家长。当然家长主要是负责送孩子过来,顺便站在玄关小型视察一下这里的情况,看它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什么其他特殊目的的青少年集会。   显而易见,阿莱娜应付好了这一切。   她让每一个应约而来的孩子都感到自己有被在乎,也让家长们最终在玄关松开疑虑的眉头,留下一句“祝你们玩得开心”,接着又主动离去。   提姆基本只在麦克和苏茜来的时候亮了个相。   他表现得简直有点自闭,还像对大家不算欢迎。   当得知提姆和阿莱娜目前住在一起时,超过半数以上的孩子都露出了和麦克那时候很相似的表情。   ——但大家又默契地什么都没立刻说。   只是相互交流了一些眼色。   金发女孩苏茜撑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容,拿她能够露出的最严厉目光扫视了所有人,并在阿莱娜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拿双臂比出一个叉号。   这个肢体语言代表着:禁止调侃!禁止瞎说!   苏茜没有被噩梦折磨前是个在学校里富有人气的漂亮姑娘,噩梦和焦虑让她一度变得尖锐而神经质,但是当她找回了一点自己本来的状态,她在孩子们当中还是挺有威信的。   另一个受邀而来的女孩问阿莱娜:“提姆既然也在这里,他为什么不出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还有另一个男孩问:“他是不是讨厌我们?我知道在学校里,他就基本不大和别人说话。”   “提姆很在意我们所有人。”阿莱娜第一时间替提姆做形象公关。   她是不会让提姆由于临时不在场而风评变糟糕的!   “他只是还想要为今晚的派对做一些准备。”阿莱娜为提姆的缺席已经找好理由,并且她还以坦然,诚挚又认真的目光逐一看过已经坐在客厅的每一个孩子。   “我暂时不能对大家宣布提姆做的‘准备’是什么。”阿莱娜用令人信服的语气说,“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提姆认为可以让我们在今夜变得更安全的东西,他还在忙,是因为准备这些东西会比较耗费时间。”   其实如果真要阿莱娜回答提姆具体在干什么,他的“准备”又是什么,阿莱娜也答不上来。   因为她没有主动去问。   提姆在她这里,是可以想要做什么直接先去做就好,而不必对她先解释太多的。   阿莱娜认为即使两人的关系有所增进,他们现在是彼此依靠的同伴,但同伴之间依旧能各自保留有空间,不需任何事情都交流上报。   ——更何况提姆还有他的特工秘密呢!   “提姆看起来真的没有你会社交,我这么下结论不算错吧?”又有一个孩子开口,对方试着对不在场的提姆进行调侃。   年轻人社交里往往有一条守则:暂时不在场的那个很容易成为其他人的谈资。   阿莱娜却又立马维护了提姆,她说:“不一定,我觉得提姆应该也很擅长社交。”   “请问他的擅长社交表现在哪里?”麦克忍不住也加入了交谈,他还趁着提姆人不在客厅,小型进行了一次“拉踩”,“我觉得,如果像提姆那样也能被称为擅长社交,那么你——阿莱娜,你的社交技能一定已经是天使级的了。”   人不在场,但是在线的提姆:“……”   很快,提姆听见阿莱娜又一次坚定地维护了他。   “在夸我的时候顺便贬损一下别人,这种夸奖是不会让我高兴的。”阿莱娜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没有特意在谴责麦克,她只是用认真的态度,平静地告诉他:“如果你在夸我的时候贬损的人是提姆,这种夸奖就更不会让我高兴了,提姆在我心里很好,我觉得他任何方面的技能都很出色,我不会认同这些对提姆有贬义的观点的。”   麦克被阿莱娜的回复弄得有点脸红,可能还有点尴尬。   这个小镇青少年在半分钟后爆发出了一声嚎叫:“啊——太恐怖了!阿莱娜,这太恐怖了!”   麦克用力抱住了他的头,他连呻吟带惨叫地说:“你知道自己刚才特别像在做某种宣言吗?你知道咱们这里聚集了几乎一条榆树街道的孩子吗?你就那样,你就那样把这种话说出来了?还让我们所有人都听到?啊!阿莱娜,你太恐怖了!”   阿莱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表情还是很平静,就是比刚才多出一些疑惑。   这是阿莱娜第二回听到麦克说她“恐怖”,但是很显然,她并不清楚面前的青少年在吱哇乱叫一些什么。   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一致认为,正是阿莱娜这种似乎把“公开宣言”当作日常用语的姿态,才让她显得更可怕。   “老天。”一个孩子喃喃着说,“我真的都快要开始担心了,提姆是不是怕他只要来到客厅,就有可能随时随地听见这种话,所以他必须得躲着你一点,这样他才能专心做事?”   提姆的声音从走廊转角传出来:“不是。”   他已经完成了三道设备核验,并额外赶制了一批小东西,把它们的信号都接入他的主设备,还建立了一个可以和阿莱娜的手环进行条件共振的新局域网络。   提姆若无其事加入了这个已经在沙发区域办开的派对。   “我只是真的碰巧需要到一旁去忙。”他装作自己只是正好听到最后对话似的说。   实际上,提姆把所有的客厅交流都听完了。   就算人此前不在这里,提姆也能随时随地听到阿莱娜的话,他认为榆树街青少年们得出的论点很单薄,他们显然不足够了解他,更不了解他和阿莱娜的关系。   但他也没有义务满足他们的八卦及好奇心。   阿莱娜更没有。   埃文森警官来得还是比预期要迟,他不只带来了最后两个孩子,还带了一个很面善的成年人。   对方自我介绍是那两个孩子的主治医生,而埃文森警官可以替他的身份作证明,让阿莱娜和提姆相信他不是可疑人士。   提姆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看起来大概还没三十岁的青年医生属于“好人阵营”,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好人才有的气质。   青年医生被提姆盯着,他不知道怎么,还感觉自己在这个黑发男孩面前有点忐忑,似乎他正在接受一场隐形的面试,还似乎他所有的秘密都立马要无处遁形。   提姆没有让两个成年人直接进入全是青少年的大厅,他让阿莱娜把两个临时出院的孩子接进去,他则站在门口和成年人交谈。   “你们是不是正在考虑该如何说服我,还有说服里面的孩子,让大家相信,今夜多出两个成年人做看护是更好的选择?”提姆突然发问,他吐词清晰,态度镇定。   不难从他的脸上看出来,实际他对答案已经很肯定。   “我……”青年医生张了张嘴,他明显不熟悉提姆这种类型的“青少年”。   埃文森警官对提姆更熟悉一点,他马上指出来:“小伙子,你只是在做形式上的提问,你已经完全确信我和他想要留下来。”   “是的。”提姆也不转弯抹角,他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下来。   天黑,在春木镇榆树街,等同于一道弗莱迪已又可以开始行动的信号。   提姆迅速且果断道:“正好,其实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们能留下。”   两名成年人的脸上均露出了意外神情。   提姆赶制出的“小玩意”是一批带有生物采集贴片的“贴纸”,它们已经被阿莱娜当作派对礼物发放给每一个孩子,阿莱娜还确保“贴纸”都已在大家的手臂上贴得牢固,没有人会不小心把它碰或蹭丢掉。   这种“贴纸”在功能方面,算是阿莱娜那只手环的简易版,它也能采集实时心率,定向检测每名孩子的入睡情况。如果有谁陷入异常,异常数据会同步反馈到提姆交给阿莱娜的平板电脑,以及阿莱娜的手环上。阿莱娜可以先通过手环的振动得知有人情况不对,再第一时间查看平板电脑上提姆已经预开好的程序,知道具体情况不对的人是谁,继而采取措施。   有哪些可以打断人睡眠,又不至于太伤人,让普通人身体也能承受得住的设备,提姆也都已经为阿莱娜准备好了。   ——但是他认为,能够再给阿莱娜多找两个帮手也不错。   通过目前已知全部信息,提姆已能够得出结论:出于不明原因,弗莱迪更加偏好家住榆树街道上的孩子,并且弗莱迪显然是个很享受“愉悦式犯罪”的恶魔,他必须要在犯罪行为里得到受害者的情感反馈,那才会让他觉得爽,会让他觉得分外快乐。   弗莱迪主要在孩子身上寻找这种快乐。   因为青春期的孩子大多内心世界敏感,尚未建立起完整而坚定的自我,他们的情绪很容易被挑动。   至于成年人,起码就目前得到的案例看来,弗莱迪基本不主动找任何成年人。   埃文森警官加上一个新加入的青年医生,他们被提姆当作了临时新增的壮劳力,塞进了今晚的“无人入睡,除了提姆”主题派对。   “让他们留在这,可以让你今晚更轻松一点。”提姆对阿莱娜这样解释。   他差点冒出去一句“有两个成年人在这里,你累的时候也可以睡一会”,还好提姆一边看着阿莱娜的眼睛,一边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今晚阿莱娜也还不能睡。   起码在他醒来以前,她一定不能睡。   于是提姆改为把手边刚刚泡好的热咖啡推了过去。   “我会在大概15分钟后上楼,到二楼楼梯口去尝试入睡。”提姆说。   保守起见,提姆给他自己安排的入睡地点不是楼上任何一间房间。   他不会轻易把自己放置进一个封闭空间,方便能和楼下的阿莱娜随时建立联络。   “你有多大的把握他一定会来找你?”阿莱娜接过马克杯的时候,短暂把提姆还放在杯子外侧的手指一块捧住了。   她关心着提姆本人,过了片刻才想起来把他的手指放开。   提姆收回手指,他的指尖内外都温热着,一面来自马克杯里热咖啡的温度,一面来自阿莱娜。   “百分之九十九。”提姆回答,“我只为他保留一个点的不来的可能性。”   阿莱娜表情复杂,她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提姆泡的咖啡。   “老实地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祝你成功。”阿莱娜叹了一口咖啡味道的气,“成功了弗莱迪会真的找上你。”   “不成功的话,他今晚一定还会找上别人。”提姆替阿莱娜补上了后半句话。   他听得出来,阿莱娜对他的行动仍然担心。   但他还听得出来,阿莱娜也信任他,并尊重他的行动决定。   15分钟后,提姆悄无声息离开派对客厅,他走上了二楼。   就在二楼楼梯口,铺着简单的被褥和枕头,这一处角落被打造成了一张临时床铺。   提姆并不需要确认他自己身上的设备,它们随时都在他的身上。   他拉开阿莱娜给他放的被子,在枕头上躺下。   这只枕头是昨晚在楼下过夜用过的。   提姆枕在上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进一步地考虑,那这只到底是阿莱娜用过的枕头,还是他后来用的那只?   阿莱娜在把它拿上来的时候她区分过吗?   这个问题提姆仿佛一时难以找到答案,他仔细想了片刻,发现光是靠想的,他竟然推理不出来。   看来还是得等到醒来后,再去找阿莱娜亲自问问,才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关于枕头归属的说法。   接着提姆听见了脚步声。   “哒,哒。”   似乎有人正在从楼下上来。   对方走上台阶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在楼梯上踩出太大的动静。   这有点像是阿莱娜,因为她总是这么细心。   果然很快,也是阿莱娜的声音响起来:“提姆,你睡着了吗?”   上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提姆的身旁。   阿莱娜在提姆的地铺旁边蹲下。   “你这么快就睡着了?”阿莱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好奇,还有点好笑,“我还以为睡在这种地方,你会睡着得慢一点呢。”   女孩的语气轻轻的,她的重量也轻轻压在提姆躺着的被褥边缘。   她似乎还把提姆盖着的被子掀开了一点。   一只手缓缓探了进来,几乎要碰上提姆的身体。   提姆按住它。   “滚开。”提姆说。   他按住了一只利爪。   ————————!!————————   阿莱娜:我不仅对着提姆打直球,我还能在提姆不在的时候公然展示我如何对他打直球。   提姆:其实我在线。   ——————   我赶赶赶上了!   这是你们要看的“阿莱娜突袭提姆”吗?(露出那种嘴脸)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提姆入梦【捉虫】   提姆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是在哪一刻睡着的。   假如不是他及时察觉到了细小的违和处,他恐怕会认为,自己一直都还清醒着。   弗莱迪的能力比提姆预期的要更刁钻一点,对方并没有像对待榆树街道的孩子——包括像对待阿莱娜那样,是预先构建出一个黑暗空间,把提姆从明亮且人员众多的室内拉到黑暗冷清的室外。   弗莱迪以提姆正身处的现实为基础,悄然模糊了梦和现实的边界,再选择扮演成一个他熟悉的人,预备着要给他来上一大份“惊喜”。   只可惜,且不说提姆对于违和处的察觉及甄别能力要远超常人,弗莱迪精心挑选并扮演的这个角色也……实在演得很拙劣。   “别用她的声音讲话。”提姆冷冷地说,“你简直像小丑穿粉色护士服,然后说他是最棒的金牌看护一样可笑。”   “阿莱娜”却仍坚持以阿莱娜的声音讲话。   “什么,提姆?”“阿莱娜”听起来首先有点恼怒,并质问提姆,“小丑是谁?难道是我某个也很爱‘玩耍’的同行?”   那只被提姆按住的利爪正在被子底下不安分地躁动,它想要移动,然而它的主人低估了面前这个黑头发男孩的力量,它好像不只是被单纯地按住,而是被对方精巧地控制了关节,被死死地卡住。   它竟然无法轻易挣脱那只隔着被子按住它的手。   于是那只爪子最尖锐的地方刺穿了被褥,抓在了最底下的地板上,发出“刺啦刺啦”刨木地板的声音。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承认有你这样的同行。”提姆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向着弗莱迪假扮的阿莱娜看过去——那是一张使用着阿莱娜的五官,却正露出着真实的阿莱娜绝不会有的神情的脸。   “只会找未成年的孩子玩。”提姆说,“即使是小丑,也会让你从反派排行榜上滚蛋的。”   “阿莱娜”的脸变得扭曲。   弗莱迪可能很不喜欢被质疑他身为反派角色的“品级”。   “你真的不喜欢我目前的这张脸吗,提姆?”弗莱迪继续以阿莱娜的声音讲话,他不断尝试捕捉这个男孩的心灵弱点,“想想看,我刚刚从楼梯底下上来,跪在你这张临时小床的旁边,并拉开你的被子,把手伸进来——你难道没有一秒钟希望这是真的,准备在梦里放肆一把吗?”   弗莱迪用阿莱娜的脸发出了笑声。   一旦他用他标志性的低哑嗓音“桀桀桀”地笑起来,他的声线会短暂变回他自己的。   利爪在地板上持续抓挠发出“刺啦刺啦”。   提姆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自己的腰侧。   他不喜欢弗莱迪正做的揣测,那让他觉得对阿莱娜很不尊重。   “你的想象力丰富到让人恶心。”提姆的手握住了他腰侧的伸缩棍——它在梦里依然存在,可能弗莱迪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件武器。   伸缩棍一眨眼在提姆的手中弹开延展。   在它完全变成一根展开的长棍以前,它的钝端已经撞在了弗莱迪的脸上。   “滚开。”   黑色长棍以一种灵巧而精准的角度自下方斜扫,它重重撞击了梦魇怪物的颌面,长棍还蕴藏势能惊人,让弗莱迪不止脸歪向旁边,他整个上半身都被棍端从地铺的边缘挑开。   提姆的动作矫健灵活,他借长棍一端正用力戳在弗莱迪身上的力,把自己横撑起来,在打击弗莱迪的同时行云流水地离开了被褥。   当弗莱迪气急败坏扑回来,他高举利爪朝着提姆原本躺着的位置刺下去,不过只是刺穿枕头。   飞舞起来的枕芯棉絮里,提姆发现自己短暂想了两秒钟:我在现实里的枕头应该还是好的吧?   梦里的物品毁坏应当不影响现实,想想这只可怜的枕头在现实里还完好,并且提姆依然有机会向阿莱娜去求证它昨夜属于谁,这让他感到了一阵神秘的安定。   “你!”弗莱迪把自己的利爪从枕头里拔出来,这让更多的碎絮飞到半空,他恼怒地说,“你竟然对着这张脸也能毫无迟疑地下手?!”   一些似乎是血管的物体开始在对方的脸皮下方蠕动,它们将局部的皮肤顶起来,让皮肤变得薄至透明。   “只是一张脸而已。”提姆平静地说,黑色长棍被斜持在他手中,“一张脸代表不了任何东西,你也应该在我说第一句‘滚开’的时候就老实立刻滚,不然我会默认,你更希望被我以这样的方式‘请滚’。”   当提姆以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说话时,如果对面站着的对象恰好跟他立场对立,他是可以显得相当的惹人恼火的。   弗莱迪明显被他气坏了。   但是弗莱迪又是一个十分狡诈爱玩的恶鬼,他最喜欢通过入侵梦境,去寻找这些孩子们的内心缺憾,然后把它变成戏谑玩弄孩子心灵的武器。   他显然不甘愿在提姆身上就此放弃这一招。   这个黑头发的小子和他昨晚找上过的女孩不同,弗莱迪能感受得出来。   他不认为自己应该放弃也许能品尝美味的机会。   在提姆的注视下,“阿莱娜”的脸看起来逐渐不再是阿莱娜。   那些在皮肤底下涌动的“血管”——或者说肌肉组织正改变着那张脸的形态,让它逐步变成一张新的,既不属于阿莱娜,也不属于弗莱迪本尊的脸。   这张新鲜变化出的脸庞定格成了一名金发女人的模样。   女人的头发不是那种纯正的,可以用“金灿灿”去称呼的金色,而是掺杂了一点棕色调,让那头金发看起来更加温暖,像是棕金色的凝固的琥珀。   这名女人还有一双蓝眼睛。   一双提姆曾经非常熟悉,但是他可能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它了,以至于当它突然出现,并深深地望向他,他会感到有些许陌生的眼睛。   “那么这张脸如何呢,提姆?”弗莱迪新变出来的金色女人说,它连声线也做了调节,变成了很接近提姆记忆中的样子,“对着这张脸,你也要说‘一张脸代表不了任何东西’吗?那你可真是个心肠冷硬的孩子。”   提姆握着黑色长棍的手指收紧了。   弗莱迪新变的女人似乎不肯给提姆插话机会,“她”一定要顶着这张脸,把自己认为最能锥刺这个男孩心脏的话全说完。   “你还记得我吗?”“她”说,“真对不起,我那个时候死得太仓促,也离开你太早了。”   金发女人的语气前脚还充满抱歉,似乎“她”真的在代替那个真正的人,对提姆表达一份永远无法传达的歉意。但紧接着,“她”的视线下移,看向提姆手中的长棍,又露出了拙劣而夸张的害怕神情。   “你手里的棍子是对准了我吗?孩子,你怎么会用这种危险的东西?”金发女人摆出了惶恐的模样,“她”带着指责对提姆道,“我都已经死了,死得那么痛苦!难道你要在梦里再杀一次你的妈妈吗?”   弗莱迪变成的人是珍妮特·德雷克。   她的确已经离开提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现实世界,阿莱娜和提姆的临时住所,一楼客厅。   从医院跟过来的怀特医生正在给孩子们讲笑话故事,他是个性情温和,又还有点小风趣幽默的人,当得知自己今晚有一个很奇特的任务,他需要和埃文森警官联手,确保在那个莫名让他感觉有点紧张的黑发男孩从二楼下来以前,让一楼客厅内聚集的孩子们尽量不入睡,他便绞尽脑汁,努力去输出了许多趣事,不断抓取这些孩子们的注意力。   埃文森警官负责从旁协同,他会随时关注每一名孩子的状态,逐一确认孩子们都精神尚可,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疲态。   榆树街的孩子们大概极少像这样聚在一起,阿莱娜和提姆的临时住所对于他们来说又是新环境,青少年身处在全新的陌生环境中,本身便更容易感到兴奋,大脑皮层活跃,不易感到困倦。   这些青少年起先还对有两个成年人要加入“派对”很不适应,尤其其中一个是警察,另一个是医生。   听上去就好像预备宣判做噩梦的孩子都有问题,然后要被严肃教育甚至带走了。   然而,在发觉这两位成年人并不否定他们对于噩梦的描述,更不审判他们的焦虑与恐惧,这两个成年人便又给孩子们增加了不少新安全感。   “阿莱娜。”   当阿莱娜第不知道多少回起身,她离开了热闹的沙发区,到厨房这边来给众人重添饮料,还检查了一下正在烤箱里加热的晚间小食。   她听见埃文森警官在后方叫她。   阿莱娜其实知道,她才刚从沙发上起来,埃文森警官就跟着她过来了。   埃文森警官对于提姆的缺席疑虑重重,他一定有着一肚子的疑问,老早就想要找人询问。   阿莱娜端着一只玻璃杯转过身,她的视线镇定迎接了警官先生审视的视线。   “恕我冒犯。”埃文森警官说,“我一点也不想要为难你,但是我现在真有些按捺不住了——我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提姆离开大家这么久,他到底是去楼上干什么了?”   提姆先前说他有一点事,需要上楼一趟。   然而很理所当然的,提姆没有告知众人这个所谓“有一点事”是什么事。   至于这个“上楼一趟”,具体是需要上去多久,提姆也没说。   提姆又一次偷偷把解释的环节全留给了阿莱娜,并且他无条件相信,阿莱娜一定会有办法替他圆过去。   阿莱娜感到她在特殊的地方也遭到了提姆的“盲信”,但是在榆树街道的青少年们问起提姆行动时,阿莱娜也确实努力了,她又找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说服了孩子们去相信——提姆又临时脱离集体,上到二楼,一定是去做一件对他们所有人都好的事情。   很显然,这样的理由足以说服注意力跳脱的青少年们,却不足够说服一位负责任且稳重的成年人。   阿莱娜思考着她该如何回复埃文森警官,并希望她的答复不会对提姆的计划带去打扰。   埃文森警官在此期间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盯在前方女孩的脸上,像是想要把她和另一个男孩的秘密计划给看透:“至少告诉我,他不是在偷偷一个人去做一件高风险的事情?”   “……”阿莱娜清楚自己无法告诉对方这一点,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回以沉默。   阿莱娜说:“提姆在做一件他认为必须得由他去做的事情。”   埃文森警官听出了女孩没有明确回答的那个部分。   他几乎即刻捕捉了它,像经验老道的猎人瞧出了地上的陷阱:“但这件事情确实有风险?”   阿莱娜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提姆来说算有多大风险,但是很明显在提姆的判断中,它是一件由他去办,会比让别人去办都风险更小的事情。”   阿莱娜的回答很“打机锋”。   其实她过去在现实世界里鲜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她也几乎没有接受警察问询盘查的经历。   她没有把副本世界里的人当作NPC,她对待每一个人都真的在当真实世界里会接触的人去相处。   这便是为什么当她绕开核心,似乎在回答上和埃文森警官兜圈子,埃文森警官发觉自己也没有感到太生气。   阿莱娜的“兜圈子”是一种另类的诚意。   她一直都用她的眼睛看他,她的视线从不回避,目光也不闪烁。   你能清楚从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看见她的思考,谨慎,还有她对于同伴以及在场其他所有人的关心。   “……我不理解。”埃文森警官摇了摇脑袋,他的表情变得很挫败,“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一桩这么富有风险的事,结果却只能靠一个孩子去尝试经手处理?我和怀特医生完全插不上手帮忙,是这样吗?可是这对吗?”   “不,你们现在就是正在帮忙。”阿莱娜立刻肯定了两位成年人的价值,“怀特医生在尽力确保大家精神活跃,没人疲惫,你也在客厅一直看护着孩子们的状态,这能让提姆更加心无旁骛地做他要做的事。”   阿莱娜自己在埃文森警官眼里也是个孩子,他听到一个孩子把其他孩子称作“孩子们”,口吻还那么寻常自然,让他在这个忧虑的时刻感到了一丝别样幽默。   “你也是孩子。”埃文森警官说,“我能看出来,你很信任提姆,也非常关心和重视他——他要去做这种事,阿莱安,你为什么不稍微劝阻一下他?”   阿莱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也许答案就在你的问题里,先生。”阿莱娜说,“我很信任提姆,这是提姆做下的决定,我知道他会面临风险,但我更知道他的决心,我无法阻拦提姆去做一件他认为是对的,且我也相信他判断正确的事情。这便是为什么我就算担心,就算关心,我还是站在这里,替他确保其余的事情提姆不需要操心。”   埃文森警官一时有些无法接话。   这位阅历丰富的小真警官隐约感到,阿莱娜和提姆作为小镇上新来的青少年,他们有着一种紧密又复杂,让旁人感到难以介入的关系。   这种关系不像常见的青少年恋情。   他们还没有那么亲密。   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紧密。   阿莱娜想了想,她还说:“我相信以后如果有这样的一个场合,我和提姆今天的角色对调,需要由我去做一件很冒风险的事情,提姆一定也会接受,并选择支持我去做的。”   提姆会吗?   阿莱娜充满信心地认为提姆会的。   埃文森警官对于这样的宣言只能又深深吸一口气,再把浊气从肺部吐出来。   “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位负责任的警官问起他关心的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我只还想要知道,在他独自去冒险的时候,你们有任何应急防御措施吗?比如说当他陷入风险,我们能不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我们能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有。”阿莱娜这回可以痛快地回答。   提姆教她学会了看他的平板电脑和他自己编写的软件,他还提前告诉了她“贴纸”和手环的链接关系。   并且在提姆给阿莱娜的平板电脑上,提姆把他自己的数据也接了进来,这意味着只要阿莱娜想,她随时可以监测到提姆的个人数据。   一旦提姆那边有任何不对劲,触发了提姆预先设置好的风险线,平板和阿莱娜的手环也会报警,阿莱娜会立刻冲到二楼去介入。   阿莱娜整个晚上一直频频往厨房这边来,除了她作为这栋房屋的临时主人之一,需要展现一下主人的待客意识,也是因为平板被她随身携带,她会在来到厨房这边时,快速检查每个人的动态数据——尤其重点检查提姆。   当埃文森警官问完了他想要问的,阿莱娜提醒他怀特医生那边最好还是多一个人,她希望埃文森警官能继续从旁边协同,确保榆树街道的孩子们都还精神清醒,这让埃文森警官很快离开了厨房,回到热闹的客厅区。   阿莱娜趁此机会,再度打开平板电脑,她仔细看过了所有人的数据。   提姆给的黑色手环一直戴在阿莱娜手腕,它在整晚迄今都还安静着,没有做出任何异常情况预警。   可能是埃文森警官的话还是带来了一点影响,让阿莱娜这一遍检查数据时,她看得格外仔细。   她甚至把提姆的个人数值和其他孩子的数值摆在一起,认真核对了一下它们有什么不同。   然后她还顺手点开了每个人名字上的那个“风险线数值”设置项——   “……”   阿莱娜忽然睁大了眼睛。   在此之前,由于对提姆真的非常,非常的信任,阿莱娜从没有去点开过提姆的任何预设,她还担心自己会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设置。   但是现在,此刻,阿莱娜发自内心地认为,她把这个“风险线数值”点开的太晚了。   阿莱娜:“……”   阿莱娜:“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   打个比方,假如极限数值是10,提姆给其他每个孩子设置的风险线是1,意味着孩子们身上出现风吹草动,阿莱娜的手环就会报警。   但提姆给自己设置的是8。   并且他目前的个人数值达到了6。   埃文森警官刚刚返回客厅,屁股都尚未在沙发上坐热,忽然,他和客厅里的其他所有人都一块看见,阿莱娜从厨房方向射向了楼梯。   ————————!!————————   提姆:如果你一直都很相信一只蝙蝠,那么你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发现,“可恶,我就不该这么相信一只蝙蝠”。   阿莱娜:可恶!   阿莱娜:但是为什么是蝙蝠?   提姆:是啊,为什么呢?   ——————   作者碎碎念: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有新的流行病毒,作者不幸中招了,这两天我就好像那个误服孙悟空的铁扇公主,每天从喉口到肠胃都要被大圣拳打脚踢一遍。可恶,好痛。   生病期间不会断更,保底写3000,不那么难受的时候多写一点。   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提姆出梦【捉修】   阿莱娜从厨房移动向楼梯的速度是那样快,几乎在走廊上掀起一阵小风。   麦克感觉他后脑勺的头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掀起来,他迷惑地转头去看,只看见阿莱娜已经从他坐着的沙发背后掠过去的背影。   麦克瞧着阿莱娜的背影,疑惑道:“刚才是阿莱娜跑过去了吗?”   坐在麦克对面位置的苏茜回答:“是啊。”   所有和苏茜同侧的人都看见了堪称风驰电掣跑过去的阿莱娜。   并且阿莱娜上楼梯的速度也很快,她伸长了腿,基本一步跨三级台阶,蹭蹭就将楼梯爬了一半。   麦克持续迷惑:“阿莱娜突然跑这么快做什么?”   对于坐在一楼客厅的大家来说,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二楼也一直都很安静。   提姆上楼去以后,楼上完全没有传来过新动静。   埃文森警官反应最快,他在阿莱娜把楼梯快爬到顶时站起身:“我也上去看看。”   怀特医生下意识地起身跟随,埃文森警官注意到医生的动作,脚步不停,只侧头对另一个成年人进行了制止。   “你留下下面照看其他孩子。”埃文森警官说完,他也在客厅的走廊上跑起来。   而阿莱娜已经抵达了二楼楼梯口那个小平台。   尽管阿莱娜在楼下众人看来速度已经足够快,她真的已发挥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去奔向提姆,但是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她仍然很希望提姆能够在一楼的台阶前也来个“神秘小装置”——比如像是游戏里的跳跃弹簧,让她踩上去后直接原地发射到二楼,这种装置就很不错。   提姆为什么没有做?   噢,大概是因为提姆要忙着在自己的个人数据风险线上“捣鬼”,他没空做这个吧。   阿莱娜发觉自己在心里对提姆阴阳怪气。   她立即进行了自我克制。   我不应该在心里阴阳怪气别人,这不好。   阿莱娜飞快心想。   ——因为我明明可以先去确认这个“别人”的安全,等确认安全后再当面批评他。   二楼楼梯口的地板上,提姆正躺在那张也有阿莱娜参与建设的地铺,他黑色的发丝如同昨夜一样,正松散地铺在他枕着的白色枕头上。   但是阿莱娜现在没有心情去欣赏提姆的黑发是否很像松软顺滑的小鸟羽毛了。   她在提姆的地铺边缘单膝跪下来,首先低头快速检视提姆的状态。   不得不说提姆的睡容真的很具备欺骗性。   阿莱娜仓忙间望向提姆的第一眼,她险些怀疑是自己做了错误判断,或者她直接眼瘸,错看了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因为提姆看起来非常的好。   是那种仿佛提姆只是普通地睡着了,并且这个黑发男孩难得获得了深度睡眠的那种好。   提姆沉于睡梦的脸跟“挣扎”,“苦痛”,“狰狞”等词汇都毫无干系,他的面容整体称得上平静,被子底下的两条手臂也都乖乖放在身体侧边,整个人身体不扭曲,不蜷缩,不像在梦里躲避也许会承受的苦难。   “……”   但阿莱娜还是又看出来,在提姆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凹痕。   那是提姆在梦里也在思虑,并且可能对某件事严阵以待的痕迹。   阿莱娜一边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以余光再度确认那上面正实时显示的提姆的数据——提姆给他自己设置的那条“双标风险线”正在临近,另一边阿莱娜毫不迟疑地拉开了提姆身上的被子,她快速检视提姆身上是否有外伤,是否开始流血。   她还注意到提姆放平在身侧的手臂其实双手紧握。   那么她不能再等了。   也许提姆受过的“特工训练”让他在梦里也能压抑反应,他远超普通人的承受力让他在压力下也能拿平静面容欺瞒他人。   可是真实的生物数据不会骗人,阿莱娜的直觉也不会欺骗她自己。   阿莱娜头脑非常清醒冷静,她伸手从长裤口袋里抽出了提姆给她的设备——那把小型手持式电流释放器。   她取出它,开关同步被她按下,随着“啪”一声脆响,蓝色电弧在二楼走道上炸开。   “等等——”   埃文森警官的焦灼呼喊声只来得及追到楼梯口。   他到底还是慢了阿莱娜好几步。   这位负责任的警官先生才爬到楼梯的最后两步台阶,他一抬头,猛然发现阿莱娜竟然手持一个滋滋冒蓝色电光的物品!   女孩看起来正要把带电的那头往躺着的男孩身上摁!   啊?什么?   等等发生了什么?!   埃文森还清楚记得,就在几分钟以前的楼下厨房,他才听了一通阿莱娜对提姆的信赖和关切并存的发言,他还觉得这两名孩子间有着远超出一般青少年的紧密关系。   电光确实接触到了提姆的身体,男孩平躺在被褥上的身躯瞬间轻微抽搐。   阿莱娜半点不为听到的制止呼喊所动。   她拿那东西碰了一下提姆后又很快把它移开。   她的长发发丝被她随手别在耳后,好让她以更清晰的视野去观察提姆情况,仿佛她正在评估还要不要给提姆再来一下。   埃文森警官呆站在二楼楼梯口,被这过于出乎意料的一幕冲击了大脑。   是的。他发现自己在头脑麻木地想。他知道青少年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物种,他更清楚孩子们总是一会晴天一会雨,孩子的情绪变化可以就在一霎那。   ——但是青少年间的感情也可以这样变化无常吗?这“爱恨一线交替”的速度是否过快了?!   “阿,阿莱娜?”麦克的声音也在楼梯中段响了起来。   楼下客厅呆着的孩子们中,仍有部分人不放心,以麦克和苏茜为首,他们也试着爬到了楼梯上。   这些榆树街道的青少年想要绕过堵着二楼楼梯口的埃文森警官,也观察一番二楼平台的情况。   麦克仗着个子高的优势,顺利从埃文森警官的身体侧面看见了一点画面。   然后麦克立即惊恐万分。   “虽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麦克惊恐地嚷,“但是阿莱娜,我觉得提姆还罪不至此!要不你先关掉手上的东西,我们再一块讨论一下提姆究竟犯了什么错?”   阿莱娜表现得仿佛周围的嘈杂干扰都不存在,还很铁石心肠。   她保持着冷静姿态,手上拿着她已强烈要求提姆重新调试过输出功率的设备。   蓝色电弧仍然“噼啪”作响,但它们还没有二次接触到提姆的身上。   阿莱娜已经看见提姆的眼球开始活跃,在提姆薄薄的眼皮下,那两只有着漂亮蓝色虹膜的眼球一定正在转动。   “提莫西·杰克逊·德雷克。”阿莱娜声音镇定又轻巧地说,“如果我接下来在心里数到二,你还没有完全醒来,我发誓你会得到第二下。”   提姆可能很不想挨第二下。   他在阿莱娜才刚内心数到一时就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新睁开的蓝眼睛正对上阿莱娜低垂下来看他的眼睛。   “……阿莱娜?”提姆的声音有点沙哑,符合一般人醒来后的状态。   在提姆的视角中,他看见自己面前的阿莱娜面无表情,他们两人的距离还靠得很近。   提姆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局部正传来轻度麻痹感,它和他在梦境世界里感到受击的位置一致。   理论上来说,他目前应该是醒来了。   但这里又还有一点因素让提姆感到不确定。   “你醒了?”阿莱娜对提姆说。   提姆首先缓缓在地铺上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阿莱娜不止面无表情,她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很不对劲。   它很平。   平到简直有点冷淡。   “我真的醒了吗?”提姆说。   为了验证自己是真的已经脱离弗莱迪的梦境,提姆还是抬起了他的一只手,他以一种非常郑重其事的姿态,把这只手的手背轻轻靠在面前女孩的脸颊上。   手背传回的温度是真实的,带着人体的鲜活与温热。   阿莱娜的脸也不扭曲,在年轻弹性而紧致的皮肤下,不会忽然有血管和肌肉纤维蠕动,不会在眼前直接变成另一张脸。   ……就是阿莱娜好像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提莫西·杰克逊·德雷克。”阿莱娜平淡而冷淡地说,“你在摸什么?”   这是阿莱娜今晚第三回叫提姆的全名。   而这一回提姆终于把它听见了。   在梦里能跟梦魇恶魔大战三百回合,能扛着弗莱迪对自己心灵弱点的不断刺探去反向刺寻对方弱点,提姆却认为,弗莱迪的那些制造噩梦的手段要比这句全名的威力小多了。   噩梦只是噩梦。   但阿莱娜是真的在现实里叫他的全名。   “我……”提姆的大脑飞快转动,他此刻已经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他还更加确定,阿莱娜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那么好了!   提姆没有像一个毫无求生欲的人一样,傻傻的直接来上一句“我做错了什么”,他充分调动起自己的大脑,并同时用观察四周,快速收集全局环境——   他看见二楼的楼梯口堵着不少人,以埃文森警官和麦克为首,他们是“神色忐忑疑惑”派,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既想问为什么,又一时片刻不好直接过来问的迟疑情感。在他们的身边,以金发女孩苏茜为首,她是“神色镇定理性”派,并且这女孩还伸长了她的胳膊,看起来正在拦住其余所有人。   这一群人和阿莱娜对待他的态度没什么关系,他们不具备这种影响力。   提姆移开视线,然后把视线落在自己近前。   他看见了距离自己很近的那台平板电脑。   凭靠出众视力,提姆还看见了电脑上打开的他自己编写的程序……以及他自己做过手脚的个人数据风险线。   ……噢!   提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一定是他偷偷搞的双重标准小动作被阿莱娜发现了。   可提姆不觉得这有多么严重的不合理,他感觉自己“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擅长这种双标。   ……可这句毫无求生欲的辩解也是不能对阿莱娜说的。   “……我只是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提姆一瞬间串联起前因后果,并找到了最适合他目前说的台词。   他小心眨了眨他那双似乎能吸引到阿莱娜的蓝眼睛,露出了非常无害的表情。   “我以为自己还在做噩梦。”他说,“不然我怎么看见,连你也对我生气了?”   阿莱娜:“……”   提姆不仅表情无害,他连语气都很无害,让他听起来简直有点乖巧,甚至有点可怜。   好像阿莱娜是个在他噩梦过后还要凶他的大坏蛋,他是那个被噩梦困扰,醒来还要挨批评的小倒霉蛋。   阿莱娜从没有想过,有这样的一刻她会觉得提姆也挺坏的。   他坏在悄悄试探她的感情,看她到底是对他谴责多一点,还是对他关心多一点。   “我很关心你。”阿莱娜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可能靠装可怜逃掉你的‘双标’问题,不过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这个。”   提姆感觉自己逃过一劫又仿佛没有。   他听见阿莱娜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她继续说:“你受伤了吗?我刚才简单检查过你,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受伤。”   提姆的左侧后肩胛处有一道略浅的划痕,它只刚好到微微渗血的地步。   这是弗莱迪今晚唯一在他这里得到的“收获”。   “我本来可以让他连这点伤口也留不下来。”提姆轻描淡写地说,“但是当时,我已经感觉到你正在外面呼唤我,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呆在梦境世界中了,我故意放松戒备,然后从他身上带走了一点东西。”   提姆就好像变魔术一样。   他从自己的被子下方翻出了一顶棕色的宽檐软昵帽。   “看。”提姆进献似的把这顶帽子递到阿莱娜的眼前,“这是那个不讲礼貌的家伙的礼帽,我想他以后不仅没有礼貌,也再不会有礼帽了。”   榆树街道的几名孩子在看见这顶礼帽时,都变了脸色。   苏茜甚至往麦克和埃文森警官那边主动又靠近一步。   阿莱娜接过了这顶棕色礼帽,她一眼就认得出来,这就是属于弗莱迪的那顶。   帽子上似乎还带着弗莱迪独有的那种腐败和烧焦混合的气味。   “我带你去洗手吧。”阿莱娜认真地说,“这和从厕所里勇敢打捞物品有什么区别?”   “就是。”提姆不放过任何一个阿莱娜对他态度好转一些的机会,他即刻响应,“当他在我梦里不断变成其他人吓唬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你对他的绝妙比喻也复述给了他。”   弗莱迪的确具备某种挖掘他人心灵弱点的能力,他也确实一度找到了提姆的遗憾和缺失。   但是当这个梦魇恶鬼认为,只要找到提姆的遗憾和缺失,就可以在梦里把提姆变得软弱,让弗莱迪体会到同时收割痛苦和灵魂的快感,那这实在是错的有点离谱。   提姆本来就是已经被那些遗憾和缺失反复拷打过的人,他在漫长的训练中又学会了对抗那种恐惧和痛苦,会一边抵御着恐惧和痛苦一边前进。   当提姆告诉弗莱迪:“我听你完全吓不到的那个女孩说,你的真实面貌其实长得很像学校卫生间里纠缠的排泄物,你能别再使用别人的脸,给我这份荣幸,让我亲自看一眼它吗?”   弗莱迪的虚假脸皮都直接气掉了。   看完之后提姆觉得,阿莱娜的比喻真的很妙。   它还挺写实的。   “你知道把他的礼帽从梦里带出来,意味着的最关键的信息是什么吗?”一楼的卫生间里,提姆在阿莱娜的监督下洗手,阿莱娜还拿着那顶帽子。   “意味着不止是帽子,说不定他本人也可以被从梦里拉出来。”阿莱娜先心平气和地回答了提姆的问题,然后她话音一转,“但你为什么要给自己设那么高的风险数值线?”   “……”   提姆一边给自己的双手冲水,一边变得非常安静和乖巧。   好像他还突然聋了。   ————————!!————————   提姆: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为什么我看见你对我生气了(乖巧)   阿莱娜:可恶的提莫西·杰克逊·德雷克!   &   弗莱迪对阿莱娜:表里如一的石头,毫无营养,无法食用之物!   弗莱迪对提姆:虽然你外表看起来像石头,但我闻到了你其实是罐头……但这个罐头我怎么打不开?我拿“阿莱娜牌”起子开,我拿“妈妈牌”起子开……啊艹罐头在打我!罐头在狠狠打我!罐头在残暴地打我!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一场对话【捉虫】   但是装聋这一招对于阿莱娜没有用。   阿莱娜就站在提姆旁边,看着他。   提姆沉默着不说话,他余光瞧见阿莱娜伸了一下手臂——   阿莱娜把本来只是虚掩着的厕所门给关上了。   “咔哒”一声。   厕所门还被阿莱娜顺手反锁。   “……”提姆的脑海中一时间滑过了很多念头,他有想过要说这样不太安全,阿莱娜正在使他们二人被封锁在一个密闭空间,还是一个在冒险副本里易发生事故的风险空间,其次,阿莱娜这样干,还会让他们俩暂时和外面的众人被隔开,他们会和外面的人失去第一手联络。   但随即,提姆聪明的脑袋又逐条对他想要说的话进行了驳斥。   密闭的卫生间是事故频发的风险空间?是的没错,可是他与阿莱娜在一起,他有信心能够把这里的风险控制在最低范围。   他们和外面的人暂时失去第一手联络?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还在帮忙照顾青少年们,提姆认为这二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们的确是可靠负责的成年人。这使得外面的情况在短期内,也不需要他太过操心。   更别说他编写的程序和阿莱娜的手环都还保持运行,外面真有突发意外,他和阿莱娜会第一时间知道。在真有意外变故的前提下,阿莱娜也一定会立刻放弃把他锁在卫生间里批评,她会放他出去的。   “……”由于提姆逐条驳斥了他自己,他原本要说的话都成了不必要说的话。   他继续牢牢闭着他的嘴巴。   他还意识到了一件更为要紧的事——一旦他开口,他就不能继续装作自己突然聋了,他得回复阿莱娜前面问自己的话。   提姆综合权衡考量,选择继续装聋作哑。   然而阿莱娜不会因为他试图扮演哑巴,就放过他这个好看的哑巴。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话,也可以先听我继续说。”阿莱娜的语气还是很平,她的情绪波动指数跟她被弗莱迪骂的那一次不能相比,但毫无疑问,提姆知道这不能说明阿莱娜不生气。   原来阿莱娜生气不止有一种姿态。   她反锁了卫生间的门,顺便靠在了卫生间的门板上,这让她新换了一个角度来观察提姆。   “我想想看,你觉得你可以把自己的风险线数值设置那么高,是不是因为在你心里,你觉得自己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更强,你当然可以承受更多,并且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阿莱娜说。   提姆从这段话里依稀感到了几分熟悉,他感觉他一定曾被类似的话批评过,或者是他曾用类似的话批判过别人。   然后很显然接着,话语的重点会落在“傲慢”,“自负”,“想当然”等缺点抓取上,它大概率还会做出进一步的衍生审判,会批评当事人“考虑得还是太少”,“计划不够周全”,“一时的冒风险成功不代表次次都能成功,反而容易被一时的成功蒙蔽双眼,说不定以后会由于轻率犯下大错”……以及其他等等。   瞧,都不需要阿莱娜继续开口,提姆自己能够指责他自己的话就有这么多。   阿莱娜看着他,她脸上还是那种能让提姆明确感受到她在生气的表情。   她的语气也没有变得很有温度。   她说:“我也知道你确实比我们都要厉害出色。”   看吧,果然……嗯??   提姆微微睁大了眼睛。   阿莱娜盯着他,她语气很平淡地说:“你是很优秀,也很有才能,我知道你是想去力所能及地做更多的事,你希望能扛下更多的风险,最好干脆所有风险都能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由你一个人去解决难题,而不必打扰惊动任何人。你在很优秀出色的前提下还特别有责任心,甚至有点慷慨过头的自我奉献精神。”   提姆:“……”   等一下。   阿莱娜才听不到提姆的内心呼喊,她靠在卫生间的门门板,用陈述事实的姿态,继续平淡地说:“我已经完全理解,你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不是因为你很糟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非常的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优秀,负责,又喜欢自我奉献,你才会去那样做,你的‘双重标准’只代表着你想要替所有人去承担更多。我想你一定还抓住今晚的机会,尽可能地向弗莱迪套取了信息。”   阿莱娜替提姆的双标行为做出了总结。   只是她的结论是:“因为你有能力去那样做,并且你是个好到愿意承受一切的人,所以你主动督促自己去那么做。我相信,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了这件事,你一定会对此只字不提,你在奉献自我的同时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你这个人完全好到不可思议。”   提姆:“……”   提姆没有意识到他在缓缓地后退,直到他感觉有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卫生间的洗手台,他已经靠在了大理石台面边缘。   阿莱娜一定也看见了他的后退。   但提姆只是小心贴住洗手台,他目前的后退程度还无伤大雅,阿莱娜对此并未评价。   她只是盯着提姆,继续严格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在我如此明确地知道你很好,并理解你所有行为的前提下,你能明白为什么我在生气吗?”   提姆仿佛变成了一只背上长吸盘的壁虎,但他可怜地没有墙壁可以吸上去爬走,只能先吸住后面的洗手台。   “……我不知道?”提姆虚弱地说。   他可以说既然他在她的心里这么好,那么她可以因为他很好而不生气了吗?   提姆不可以这么说。   这话听起来真的太不要脸了,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口这种话。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他对于阿莱娜不断肯定的“他很好”这件事始终抱以怀疑。   他总是不是很相信它。   “我非常的在乎你。”阿莱娜直白地说,“我也非常的信任你。”   这种话从阿莱娜的嘴里讲出来,简直像讲今晚的煎鸡蛋要流心的不要全熟的一样轻易。   提姆:“……”   提姆感觉他这次是真的想要爬走了,他已经情不自禁开始规划路线,还看向了淋浴间那边的窗户。   他的小动作过于显眼,令阿莱娜这一回终于提出了异议。   “你是在看那边的窗户吗?”阿莱娜说,“你是不是在考虑逃跑的事?我建议你站住,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最好是在这里站好,听我说完它们。”   提姆绝望地站住了。   阿莱娜又叫了一次他的全名,她听起来比之前略微心平气和。   但只是略微。   “我不敢保证在现实世界里,我能够在你的社交金字塔上排到第几层级,毕竟满打满算,我们认识的天数不算多,相处的时间不算特别久。”阿莱娜盯着提姆说,“但我敢保证,在我们正共同经历的冒险里,我正拿出我的全部相信你,我会全盘信任并保护你交付给我的一切。”   提姆被阿莱娜的语言魔法定在原地。   阿莱娜终于从倚靠的卫生间门上起身,她向着凝固在原地一般的黑发男孩走近了一步。   “我可以在知道你会冒风险的前提下,依然支持你去做你认为对的那个决定。”   “但同样的,我希望你在知道我完全信任你,并会几乎无条件支持你的前提下,你能够正确告诉我你需要冒的风险。”   阿莱娜的语气很平稳与镇静。   她伸出了手,在先确定提姆没有要逃跑和躲避的意思之后,这只手被她抬高了一些。   接着它轻轻落在提姆的头发上。   “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一切。”阿莱娜的声音终于温和下来,她盯着提姆的蓝眼睛说,“我完全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有些人习惯在交付信息时有所保留。但是如果在你愿意有限告知的信息里,你依然心存顾虑,认为我不该知道这有限的真相,这会让我的信任变得缺乏意义,它们似乎成为了不被你所承认的东西。”   “我……”提姆的大脑费劲地转动,他试图把自己当下正在经历的东西和他的过往经验相匹配,他想要找寻出哪怕一丁点经验,好让他参考,让他做出些相对正确的回应。   然而阿莱娜的表现又让他觉得,就算他找不出参考,他就是以目前这种僵硬呆板的模样去回应也没关系。   “我生气不是为了指责你,”阿莱娜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生气代表着我正在告诉你我在乎。”   提姆完全失去了他的聪明脑头脑。   他感觉它一定在这种时刻暂时下线了。   “我发誓。”提姆只能笨拙小心地说,“我发誓在我下次能够讲的部分里,我都尽量对你保持诚实?”   他甚至不敢把“尽量”替换成“一定”。   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太了解他自己了?   “你的头和头发都在我手上。”阿莱娜说,“你真的确定自己只是‘尽量’吗?”   “因为我在这一刻已经对你绝对诚实。”提姆说。   ————————!!————————   阿莱娜:提姆,我真的要好好教训你了。   提姆:好吧。   阿莱娜:我要把你反锁在卫生间,严厉地批判你。   提姆:好吧。   阿莱娜:我对你进行了惨无人道地赞美,在大量赞美里夹杂了少量的批评。   提姆:……?   提姆:这不对!放我出去!   ————   作者碎碎念:   我知道这一章短的令人震撼,但我没有办法,我写这章的时候时速300,时速300啊!!!   我明天一定重新崛起!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疯狂计划二【捉虫】   提姆把他目前能够展示出去的东西都展示了。   他的头发和小半侧脑袋被托在阿莱娜的手心,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几缕黑发缠绕上了女孩的手指。   阿莱娜放在他头上的手不完全稳定。   她的手指偶尔会细微地移动,似乎她在和一种想要揉搓他脑袋的本能做对抗。   而这种小幅度的移动也会轻轻拉扯到提姆的头发丝,让他的发根一阵阵的轻度发痒。   ……她是不是又把我当成猫了?   提姆分了片刻神,悄悄心想。   他感觉阿莱娜把手放在他头上的动作,好像不完全是在安慰他。   好像阿莱娜也是真的挺想摸他。   阿莱娜当下这个把手放在他头上的姿势还很令提姆熟悉,仿佛他们又回到幸福织造小屋,阿莱娜在把他当作那只黑猫抚摸揉弄。   然而,阿莱娜一定又还留有一小部分理智,认得清提姆现在是个人,所以,她没有完全把他当成猫,没有全然像对待“黑猫提姆”那样,在人类提姆的头上肆意揉弄。   阿莱娜的眼睛正注视提姆,她看起来在思索提姆刚才的话。   提姆突然福至心灵,他感受着头上若有似无的发丝拨弄感,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的话变得更有分量了。   “如果我再让你拉拉我的头发,会让你觉得这个‘尽量’的说法更容易被接受一些吗?”提姆主动询问。   他微微低下头,让他的蓝眼睛和阿莱娜的眼睛保持交互。   如果说提姆至今仍未发觉阿莱娜对于他的蓝眼睛的偏爱,那他可真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他早察觉到这一点,并且偶尔,他会有意识地运用它。   “……”阿莱娜没有面临过这种“置换协议”,她的手指搭在提姆的黑发间。   “你这么慷慨大方,一定没有脱发的烦恼吧?”阿莱娜有些无奈,她的语气已经硬不起来了,提姆就是一个她只能对他强硬上一阵子,她不能一直霸道地拿话语去压他的人。她试着稍微把手指转动了一下,让缠绕在上面的黑色发丝也被连带拉动一下。   提姆向着发丝被牵动的方向偏过头。   阿莱娜的力道很轻柔,她根本不可能伤害他。   但阿莱娜还是问:“你不害怕被我拉掉头发吗?”   “你会对我这么暴力吗?”提姆反问。   他从表情到语气都称得上乖巧。   那是一种提姆或许不会承认,可他正有意识地为阿莱娜“量身打造”的乖巧。   他还已经察觉到阿莱娜比较吃这一套。   “我不会。”阿莱娜的语气已经很接近她平时的状态了,她嘴上没有明说,不过提姆说他在这一刻已对她绝对诚实后,她心情一定好转了很多。   提姆想了一下,他决定再适度展现他的诚实。   于是他坦诚了自己基因上的天赋。   “我似乎也确实不容易掉头发。”提姆矜持地说,“这大概是基因彩票,我可以做到连续熬夜但没有脱发危机。”   “……”   阿莱娜忽然想起来,当她为了课题作业而连续高强度熬夜之后,她倒是时常能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一些悲伤断掉的头发。   本来阿莱娜都已经原谅提姆了,结果提姆低调在她的痛点上炫耀了一把。   “提姆。”阿莱娜威胁似的,她轻轻收紧被提姆黑色发丝缠绕的手指,“你这样讲的话,我就特别想要对你做一件残忍又邪恶的事情了。”   提姆心想:其实你把我反锁在卫生间里,逼我听你说刚才的那些话就很“残忍又邪恶”了。   他习惯的沟通方式不是这样的,在他认识且熟悉亲近的人群里,即使是情感外放如同迪克,以及很擅长关爱每一个人的阿尔弗雷德,他们也不会突然把他锁在厕所,然后按住他,让他听一大段疾风暴雨一样袭来的夸奖关切并存的话。   提姆单手撑在后方的洗手台,他还是略微低头,好让自己保持捕捉到阿莱娜的面庞和眼睛,他的脊背因为这个举动比平时要稍微松驰一点,在薄薄的夏款短袖上拓出一段线条。   “你想要对我做什么?”提姆尽力装出了比较害怕的样子。   “我要拔掉你的一根头发。”阿莱娜冷酷地说,“我将永久谋杀你的一个健康毛囊,让你完美的防脱发基因从此蒙受毛囊数目减一的损失。”   “……哇。”提姆也尽力给阿莱娜捧了场,他思考两秒,真诚建议,“要不再多拔几根吧?我感觉它应该能承受更大的损失。”   那么提姆最终失去了几个毛囊?   ——答案是零个。   阿莱娜被提姆的建议噎住了一霎那。   然后她难得给了提姆一个“我对你实在无话好说”的表情。   阿莱娜只温柔揉搓了一下提姆号称自己基因优良的头毛,便把手从他的头发里移走了。   提姆的头发就像阿莱娜这些天观测的一样,揉搓起来仿佛柔软顺滑的小鸟羽毛。   上回她能意外摸到它们,还是脱离幸福织造小屋时,提姆突然从黑猫变回人类,让她的手一下从放在猫咪脑袋上变成放在人类脑袋上。   阿莱娜感觉提姆的头发很好摸。   蓝眼睛配上黑头发就是完美的。只可惜提姆的眼睛她可以经常大大方方地去看,提姆的头发她则不是总能找到机会伸手去摸,那样也会非常的没有礼貌。   阿莱娜想要和提姆说的话,或者说她认为提姆必须得听一听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她意识到她还把自己和提姆单独反锁在卫生间。   当情绪的浪潮过去后,阿莱娜开始感到自己刚才真有一点霸道。   “对不起。”阿莱娜毫无预兆地道了歉,她说,“我把你锁在这里,逼你听我分析我对你的看法,其实这种沟通手段有点激烈了。”   提姆马上否认:“没有,这不激烈,虽然它确实很让人意外,但是我觉得这一点算不上过激。”   阿莱娜真该看看真正激烈的沟通——譬如当你的导师和你的兄弟出现意见分歧,你发现他们在用刚硬的拳头说服对方。   譬如当你和你的兄弟也有分歧,你的兄弟试图让你接受某件你不愿意接受的事,你们便拿出了似乎想要打死对方的力度在狠狠互殴。   如果阿莱娜有幸见过以上画面,她一定不会觉得自己对待提姆的方式很激烈了。   但提姆又觉得阿莱娜一辈子都不该看见这种“真正激烈”的沟通。   他情愿阿莱娜一辈子都不要见到它,他也不希望阿莱娜觉得他生活在一个诡异的集体里。   提姆还很在意又一件事。   当他被阿莱娜狂风暴雨一般的话语打懵了脑子时,他那会只顾得上自救,他要在阿莱娜能把他吞掉的鼓励赞美中忙于寻找呼吸的间隙。   当阿莱娜终于停止对他进行“灌溉”,他感觉自己能小心泡在她给他的情感温泉池里,而不需要操心自己会不会被淹死时,他一面觉得这样泡着其实还挺让人内心安定,另一面,他开始产生淡淡的疑虑。   阿莱娜说的没错,是绮想游乐园和这些冒险副本以一种近乎强制的方式,快速拉近了她和提姆的距离,让他们两人不得不省略许多常规的社交步骤,直接迈进能信赖对方并携手并进的关系。   这忽然提醒了提姆,尽管阿莱娜一直很尊重他的边界,她不会随意对他的个人私事以及他现实世界里的身份过问太多。   但……   提姆好像也不了解阿莱娜多少私事。   她不问他的,也基本不讲她自己的。   提姆对于阿莱娜的现实生活了解,还仅限于知道她是学生,她住在学生公寓,她曾经想要养猫奈何条件不允许,她有个还不错的导师,能在导师的项目里打打杂,会领到项目奖金和学校的奖学金。   然后呢?   如果离开所有的冒险副本和绮想游乐园,在乐园之外的地方,阿莱娜具体是怎样的人?   她来自怎样的家庭?她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她也有兄弟或姐妹吗?还是说她是独生女?   什么样的家和经历才能培养出她这样的性格,让她对于别人的情绪变化总如此敏感,她还能够及时的,直白的,有时候甚至是以一种仿佛抢救般的姿态去承接并托举别人情绪?   提姆发现自己在了解阿莱娜的同时又不太了解她。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一部分,但显然他不知道的关于她的部分更多。   ——而侦探是不能总放着一道谜题不去破解的。   只是侦探的难题也必须区分优先级。   不能为了一大道难题,就对眼前的小难题视而不见。   “阿莱娜。”提姆轻声说,“等把弗莱迪完全解决以后,我们聊聊天吧?”   阿莱娜说:“好呀。”   阿莱娜对于和提姆聊天这种事是不会拒绝的。   她不常对外主动提及她自己,然而如果有人问,她似乎也不会抗拒解答。   “还有。”提姆又说,“你终于又开始叫我提姆了,谢谢你,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当阿莱娜开始重新叫自己的简称而非全名,提姆知道,关于他“风险线双重标准”这件事情算是真的翻篇了。   “咚咚。”   卫生间的门从外被敲响。   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带着其他孩子待在客厅,他们在客厅区域等候阿莱娜和提姆已久,终于,埃文森警官认为他们已等无可等。   而且提姆和阿莱娜进入卫生间的时间真的已太久了。   “如果你们俩真的有必须避开大家的要事要商量,我很抱歉打断你们。”埃文森警官站在反锁的卫生间门外说,“但我,怀特医生,还有外面的其他孩子均认为,你们至少需要制造出一点声音,让我们知道这里一切都好,你们没有背着大家悄悄出点事。”   以麦克为首的青少年尽管八卦,不过当提姆和阿莱娜先后进入卫生间,倒是没有人特意钻进这段走廊,甚至贴在卫生间外偷听里面的情况。   在其他人看来,阿莱娜和提姆没有在卫生间里激烈的吵架,里面也没有传出其他大动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真的没有人能够想象卫生间正在发生什么。   提姆解开了卫生间门的反锁,他拉开门的时候,门外埃文森警官的手还举在半空,看样子正在犹豫是否该敲第二轮门。   “我们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提姆平淡地对埃文森警官说。   埃文森警官神情微妙。   出于职业习惯,当卫生间紧闭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埃文森警官下意识以视线快速审阅了环境——卫生间里面是干燥的,没有用水痕迹,空气里也并未浮动有特殊气味,所有的生活日用品都摆在应当摆放的位置,秩序井然,毫不凌乱。   再看终于又露面的两个孩子,提姆的神色很沉静,他完全就是他平常的模样,阿莱娜看起来也很温和,不再是在二楼平台那种面无表情,还手持一个小型电击器,看上去十分铁血无情的模样。   “抱歉我们在里面呆的时间有点久。”阿莱娜温和而礼貌地对埃文森警官说,“现在我们可以去和大家汇合了。”   埃文森警官很难把这个阿莱娜和拿电击器的阿莱娜结合在一起。   一想到电击器,倒霉的警官先生还觉得他的左手臂麻经开始轻度幻麻。   这其中有一小段故事。   那时候提姆刚被阿莱娜从弗莱迪制造的噩梦里拉出来,他醒来就注意到阿莱娜对他的态度不亲切了,他急忙挽回着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   至于阿莱娜手里的电击器?那是他亲自给的,他主动明确说过阿莱娜可以对自己用的,提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唤醒”的方式有任何问题。   ——但埃文森警官觉得有。   当阿莱娜把提姆从地铺上拉起来,准备把提姆带到楼下这间卫生间来洗手,埃文森警官趁机靠近他们,他试图把阿莱娜手上还抓着的设备取走。他认为那东西拿在一个孩子手上还是太危险了,他也还不完全清楚阿莱娜对提姆使用电击的来龙去脉,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该做的事……然后他的眼前忽然花了一瞬间,紧接着,埃文森向阿莱娜伸出去的手臂整个发麻。   埃文森警官就像被凭空出现的毒蛇咬了一口,他几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痛呼出声,只确定自己条件反射把手又缩了回去。   随即埃文森警官看清咬了他一口的“毒蛇”是提姆手里的黑色长棍。   上帝知道提姆的棍子是从哪里抽出来的!   提姆前面像变戏法一样,从被子里掏出一顶破棕色软昵帽已经足够离奇了。   提姆竟然还能以人类肉眼基本看不清的速度,抽出一根长棍,并精准点了埃文森手臂上的麻经,还力道控制分毫不差,让人手臂只是发麻,没有造成其他伤害。   “你想做什么?”提姆将长棍横在了埃文森警官和阿莱娜之间,他警惕地说,“我建议你离她远一点。”   ……我也想要问你在做什么!而且阿莱娜刚才又在做什么!   埃文森警官身为一个成年人,难得在青少年面前感到了憋闷,他简直还有点委屈。   “你知道她刚才在做什么吗?”埃文森警官向提姆示意阿莱娜,“你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提姆警戒的样子一丁点都没更改,他以一种坚决守卫的姿态说,“不管你看见她做了什么,这都是我主动拜托她做的事,而且它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埃文森警官:“……”   阿莱娜和提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插曲后,再才双双来到楼下,然后在卫生间里提姆得到了一通“狠狠教育”。   卫生间门外的走廊上无人敢凑近旁听,可能也有大家比较敬畏提姆的长棍,提姆和阿莱娜现在看着已完全不像一般青少年的缘故。   阿莱娜和提姆回到一楼客厅。   时间已经不早了,浓重的夜色完全笼罩着榆树街道。   还好今晚聚集在这里的榆树街道青少年们都还清醒,他们在新鲜的连环刺激下一个都不想睡。   “很好。”提姆简洁地说,“我希望大家今晚再努力坚持上一阵。”   正如阿莱娜的判断,提姆给他自己设置双标高风险线,的确含有他还想要和弗莱迪接触得更久一点,更多获取情报的因素。   提姆之前都没来得及完整告诉阿莱娜——他这一趟的确收获颇丰。   除了从梦中带出了弗莱迪的帽子,意识到弗莱迪身为梦魇怪物,其实有概率从梦境世界里被拉出来,让提姆在现实里和他作战,提姆还证实了阿莱娜那个关于“营养”的猜想。   想要在弗莱迪制造的噩梦里不受伤害,必须要完完全全的心无恐惧,在面对他时不曾有半点的退缩和动摇,弗莱迪便会一个心灵毫无漏洞的人面前变得虚弱。   弗莱迪要靠受害者的恐惧反馈和一道道在痛苦恐惧中死去的灵魂反哺自身,这是他最爱的美味补品。   提姆不知道阿莱娜为什么被弗莱迪直接踢出了食用范围,但很显然他自己勉强能在弗莱迪的菜单上。   只是他可以在梦里对抗那种情绪,并和弗莱迪战斗。   梦里的弗莱迪比较难缠,他在自己创造的梦魇世界里无所不能,提姆能与他战斗但无法完全除掉他。   “我要把他带到现实来。”提姆说出了他的第二个疯狂计划。   “我。”提姆说了一个字,忽然注意到阿莱娜在看他,他马上改口,“我们会在现实里消灭他。”   怀特医生看了埃文森警官好几眼,他感觉这位警官的世界观似乎已经破碎了,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   于是怀特医生鼓起勇气,做出了至关重要的提问:“但……但是要怎么做?”   ————————!!————————   提姆:我发现,我除了知道阿莱娜特别肯定我,特别爱夸我外,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阿莱娜:但你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情!   阿莱娜:太棒了,提姆!   提姆:……在这个时候也需要说谢谢吗?(迟疑)   ——————   作者碎碎念:   20万字了!   写到这里,基本也可以跟大家明牌——   阿莱娜在情感方面是标准的female soft dom。 第50章 第五十章:夜黑风高   提姆是个很有效率的人,阿莱娜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当提姆对大家说,他希望大家——尤其是家住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今晚能再多坚持一阵,阿莱娜便知道,今天的这个夜晚会相当漫长。   它还远没有到谢幕时刻。   提姆一定是想要加快速度,想尝试在今晚就将一切结束。   “首先。”提姆对鼓足勇气提问的怀特医生说,“我们需要你们每个人的支持。”   成年人还在发呆。   青少年摩拳擦掌。   “太棒了!”麦克第一个出声,他精神振奋,“需要我们做什么?”   麦克兴致高昂的模样就仿佛回到了小镇中学里,他被阿莱娜授以任务的那一刻。   与麦克这种积极性溢于言表的类型不同,阿莱娜注意到,金发女孩苏茜的脸色有点苍白。苏茜好像自从看见了弗莱迪的那顶棕色帽子,就一直精神恹恹,这个女孩一定还清楚记得被弗莱迪死亡威胁的恐惧。   提姆感觉阿莱娜和他的距离忽然拉开了。   提姆:“……”   阿莱娜往边上走了几步,去到了苏茜附近,她把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苏西的小臂上。   苏茜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庞,有点勉强地朝阿莱娜笑了一下:“如果你们需要我们也去面对弗莱迪,那么,至少我要说我很抱歉,我认为我做不到这个。”   阿莱娜立即向这个想得有点远的女孩摇头。   “不会的。”阿莱娜安慰道,“我想提姆不会让你们去直面弗莱迪,有这种好事,他一定给他自己留着,根本不会考虑分给别人的。”   提姆:“……”   提姆认为阿莱娜真的很了解他。   但其他人可能认为,阿莱娜这个“好事”的说法有点耸人听闻。   “我只需要你们帮忙寻找一些工具。”提姆观察了两秒钟,发觉阿莱娜似乎没有要回到他旁边的意图,她真的留在了苏茜坐着的沙发扶手边上,提姆一边说话,一边非常自然地往那边走了一步。   从视觉效果上看,仿佛他只是想要移动到沙发区域中央,更方便对所有人下达行动指令。   提姆走过去后继续说:“普通的花园翻土工具就可以,比如尖头铁锹或圆头铁锹,有锄头或者铁镐也行,如果谁家里有金属长柄铲和撬棍,我想这些东西也有概率用得上,都可以先收集过来。”   接到了收集任务的青少年们面面相觑。   这个任务听起来,的确是比“直面梦魇怪物”乃至“打败梦魇怪物”都轻松多了。   但是提姆听起来是不是准备要去挖掘什么东西?   “提姆。”还是麦克代表着其他孩子问,“你们想要去挖什么?”   由于提姆之前主动从“我”改口成“我们”,孩子们也都默认提姆不管是要去干什么,阿莱娜都必定会和提姆一起。   他们从来到春木镇起就形影不离。   听到麦克这么问,提姆回答前,却又先看了一眼阿莱娜。   阿莱娜莫名从提姆的这一眼里看出了黑发男孩有些心虚。   奇怪,提姆在心虚什么?   阿莱娜和其他人一样疑惑地瞧着提姆,她也还没被告知提姆的完整行动计划,她正在和其他人一样等候着,看自己接下来需要去和提姆做什么。   “……阿莱娜和我需要去挖一样大东西。”提姆最终这样说。   他在阿莱娜听来仍有些心虚。   “是什么样的大东西?”阿莱娜主动问。   她马上补充:“当然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和你一块去。”   提姆知道自己绕不过去了,反正他确实是要带上阿莱娜的,他不放心把阿莱娜留在任何超出自己视线范围的地方,这意味着阿莱娜必须在场。   “我们去挖弗莱迪的尸体。”提姆说。   客厅区域忽然一派安静。   阿莱娜听完这话,她只是慢慢眨了下眼睛。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对这件事接受了。   “好的。”阿莱娜说。   先前在发呆的两名成年人则弹起来了。   埃文森警官字面意义地弹起来,他成熟沉重的形象完全飞走了,他甚至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五官表情,让他以一副极度震撼的神色问:“什么?!等一等,什么?你说你们两个孩子准备收集工具去干什么?!”   “挖弗莱迪的尸体。”阿莱娜作为一个接受了它的人,已能声音稳定,情绪平和地把它重复一遍,好让埃文森警官也接受现实。   埃文森警官不想接受现实。   怀特医生在这种时刻内,抓取重点的能力或许真的比埃文森警官更强一点。他能勉强扛住接连的精神冲击,从振聋发聩的信息之中,找出他感到犹疑的核心部分。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弗莱迪的尸体在哪?”怀特医生说,“还有挖出他的尸体有什么用?以及更重要的是——他原来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物,他曾经竟然也是一名人类吗?”   弗莱迪曾经当然是人类,还是就出生在春木镇,和榆树街道颇有渊源的人类。   在提姆的低调授意下,阿莱娜把弗莱迪的本名公开给了众人,还顺便公开了弗莱迪曾经的职业身份。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曾经是小镇上的锅炉工,也是锅炉房管理员,他就死在自己工作的锅炉里,所以他总以一副重度烧伤的模样出现。”   当梦境里仿佛无所不能的恶鬼有了确切的姓名,还被对应上了生前身份,他就从一个能带来未知恐惧的恶鬼,变成了一个更加清晰具体的恶棍。   “一个有着人类身份,又在警局里存有死亡证明,有官方死亡信息的人,他的尸体当然也不会被弃置在荒郊野外。”提姆逻辑清晰地说,“我们能在小镇的墓地里直接找到他的坟墓。”   怀特医生的问题只被解答了两个。   至于第三个,提姆则表示时间已经不多,青少年们的收集任务最好赶快执行起来。   它在骤然忙碌起来的客厅里,被轻巧地跳过了。   知道了提姆和阿莱娜过会就要去挖尸体,夜晚还时间紧迫,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带着怪异的兴奋心情,离开了提姆和阿莱娜的房屋,他们每两至三人结为一个小组,趁着夜色,各回各家,开始干点夜黑风高,为了正义在自家“偷锹摸镐”的事。   还好花园工具一般就放在院子里,最多放在门前廊下。   孩子们都不需要进屋,不怎么用惊动大人,很快就能把自家有的挖掘工具捞出来。   这个夜晚还很长,时间却既多又少。   阿莱娜在给提姆和自己都又泡上一杯咖啡时,忽然明白了提姆让孩子们去找工具的深层次原因。   “其实如果让你自己去找工具,这一点也难不倒你。”阿莱娜把马克杯推到提姆的手边,“你是想要给大家找点事做,让他们的神经水平保持兴奋,避免他们有人因为无所事事而犯困吧?”   提姆捧过杯子,他承认道:“是,我就是这样考虑的。”   弗莱迪和提姆在梦境世界里有了一场难分胜负的战斗,尽管梦境是弗莱迪的主场,梦魇恶魔在里面能无限复生,被反复打断的手臂也能反复接上,但提姆非常清楚,所有的能量都守恒,这一场作战不只是他自己的精神压力一度逼近临界点,弗莱迪也一定消耗了大量能量。   “这意味着弗莱迪现在一定非常的‘饿’。”提姆说,“他消耗了能量,正是迫切需要补给的时候,弗莱迪一定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食,在所有人的梦境外面虎视眈眈,看有谁那么不幸,一不小心睡着过去,成为他马上抓进噩梦世界的补品。”   而提姆会竭尽全力,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这便是为什么他需要把一切推进得很快。   今天晚上他们绝不能停下来,他们绝对是最好今晚就解决弗莱迪。   提姆可以确保自己保持精神专注,他在处理案件时极难感到困倦,他也可以想办法辅助一下阿莱娜,确保阿莱娜今晚都不会困,能和他一直清醒到明天白天。   然而提姆不敢确保自己能让所有人都一直清醒。   当提姆从自己的马克杯抬起头时,他发现阿莱娜正在看自己。   “虽然嘴上说着冒险副本。”阿莱娜的语气和她泡出来的咖啡一样温暖,“你也没有把大家当成是游戏NPC一样的存在,你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对每个人的安全负责。”   提姆没有少被阿莱娜用这样专注又平和的目光盯着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像这样以一种几乎猝不及防的方式和她视线撞在一起,还又被她肯定了一下,让他感到杯子里升腾起来的热气似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不多,就是一点点余热。   “……噢。”提姆回了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你泡的咖啡挺烫的。”   阿莱娜脸上浮现出困惑表情,她把自己的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两杯是她一起泡的,她觉得自己的那杯温度正合适。   “你完全就是猫舌头。”阿莱娜边起身边说,“我去给你拿一点冰块。”   她完全没有怀疑提姆的话是谎话。   花了这一杯咖啡的时间,前去收集工具的榆树街孩子们也都陆续回来了。   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在这期间,给孩子们又当了一回随行监护,确保离开这栋房子时有多少人,回来时还是有多少。   埃文森警官今晚的世界观已经被反复打碎又重组,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上了一条贼船,但假如说,这条贼船最终真能撞翻那个所有孩子都认同其存在的“梦魇恶魔”,他还是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愿意留下来,继续见证事态的发展,顺便给这么多本身也在他职责范围内的孩子保驾护航。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今晚过后,我们两个都被通知各自的职业证件吊销了。”怀特医生安慰着埃文森警官。   埃文森警官:“……谢谢你,医生,你是我见过最会安慰别人的人。”   怀特医生说:“不客气。”   合适的挖掘工具被从榆树街道各处搜罗回来了,当它们成批出现在阿莱娜和提姆的房子里,还是以被孩子们或提或拎或肩扛的方式出现,阿莱娜感觉这是一支提姆临时组建的少年施工队。   实际上,当他们最终出发时,他们也真的很像一支少年施工队。   “如果只有两个人去挖,按着尸体的一般填埋深度,你们说不定挖到天亮都还没挖到他的棺材。”埃文森警官说。   “就算你们终于挖到了棺材,想要靠两个孩子去抬棺和开棺,一定还要费一番力气。”怀特医生也说。   麦克举起他从自家花园找到的尖头铁锹:“那我们一起去吧!”   阿莱娜自解锁了“人原来在白天也能看见鬼魂”的人生奇遇之后,她又解锁了一项更加神秘的人生新体验——和一群人在夜色中出门,到公共墓地挖掘一个恶魔曾是人类时的尸体。   提姆想要先拿到弗莱迪的尸体,再把它直接带去教堂。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他和阿莱娜此刻再去小镇教堂,应当已经凑齐能见到神父的条件了。   提姆把他的这份考虑全盘分享给阿莱娜,他在这方面的信息共享上,已经学会尽力对阿莱娜保持坦诚。   阿莱娜也认为提姆的判断方向没有错,她的直觉在告诉这一切的轨迹都是对的。   阿莱娜只还有一点小疑惑。   在这支神奇的少年挖掘队向着墓地进发时,阿莱娜走在提姆的身边,她的手上暂时是空的,因为提姆一个人拎着两把圆头铁锹。   阿莱娜轻声问提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确认的弗莱迪的尸体还保留着,并被好好下葬了?”   提姆从梦境里带回来的信息非常丰富,然而时间有限,他和阿莱娜没能完整且详细地复盘它们。   提姆被阿莱娜问及这个话题时又有点心虚。   但还好有夜色作为遮掩,他只是好像忽然觉得左手拎着两把铁锹,会让左手有点受累,于是把两把铁锹又都换到了右手。   “我在和弗莱迪作战的时候,也和他有过一些沟通。”提姆说,“他是个话很多的反派,我正好向他套了不少话。”   实际情况是——   提姆在梦境里干了那件阿莱娜曾经提议她想干,结果被提姆一口回绝,接着他偷偷把它揽到自己身上,自己亲自去找弗莱迪干了的事。   提姆当面询问了弗莱迪是不是把自己烧死在了锅炉房,当然他的问法还很不够礼貌。   他用上了自己那几乎是“家族传统”的嘲讽,并询问弗莱迪被他自己烧死的尸体怎么样了,往春木镇的哪个方向去探索,能够在土壤里或者大树枝干上采集到一点对方的骨骼飞灰。   不得不说,这效果很好。   弗莱迪不仅看起来快要被提姆给气复活了,对方还恶狠狠地进行了一通自我信息暴露。   于是提姆不止知道了弗莱迪当年死后还有个完整尸体,对方骨骼健在,他还知道了对方有个坟墓,知道了大概能到哪去挖掘对方的尸体。   他还知道了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不是被对方自己烧死的。   弗莱迪宣称他被榆树街道上的人谋杀,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向这条街道上的孩子复仇。   提姆对于这番“被谋杀”的言论不为所动。   他见过很多宣称自己是受害者,于是开始变本加厉残害无辜者的人。   这在哥谭不算新鲜事。   也不是只要给自己贴一个“受害者”的标签,就从此做出了什么样的恶行都可以被原谅。   春木镇的公共墓地到了。   阿莱娜从提姆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那只圆头铁锹。   好。阿莱娜心想,我要和提姆一块挖尸体了。   加油!   ————————!!————————   【回哥谭以后】   提姆:那个晚上,我得到了一个女孩暴风雨一样的夸奖和肯定,她非常重视我,在乎我,并愿意直白地把这些情感表露给我。   迪克:哦天哪,这真甜蜜!   提姆:然后我趁着夜色,请她出门。   迪克:干得漂亮提姆!   提姆:接着我带她在夜色下一块去挖尸体。   迪克:?   迪克:(发出尖锐爆鸣)   ————   作者碎碎念:   第50章了!提姆终于带着阿莱娜去了……墓地挖尸体!   说真的,今天写到后面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在大大的墓地挖呀挖呀挖,在弗莱迪的坟头挖呀挖呀挖”……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好大的坑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坟墓没有墓碑。   它被安置在远离公墓主墓群的偏远位置,上面草率地插了一把看起来像是枯树枝搭的十字架,连十字架前的土都没有被仔细压实抹平。   提姆用他手中的圆头铁锹在十字架前的土壤区域敲了敲,他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在提姆的身旁,距离他最近的自然是阿莱娜。   其次是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   再往后,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人手抓着一件挖掘工具,他们还是不敢离弗莱迪的坟墓太近,正以两名成年人为人形围墙,躲在两个大人的身后观察前方这座坟墓。   “我知道这是一个傻问题。”麦克握着手里的尖头铁锹,兴奋又紧张地说,“我也知道提姆你的判断应当是很准确的,但我还是想要问,我们真的确定是这里,对吧?我们真的不会一不小心,误把别人家的祖父或者祖母给挖出来,对吧?”   “……”   麦克的话有一种很符合时宜的阴森式的诙谐。   周围所有听见他的话的人都神情奇异。   怀特医生的眉毛纠结拧在了一起,看上去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发笑。   埃文森警官则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夜风灌进了他的喉咙。   “至少我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第一个接过话茬的人,竟然是曾在阿莱娜邀请他参加“派对”时,表现得很高冷的那名青少年。他站在人群之中,语气奇妙道,“当我们刚进入墓地,在入口处就已经路过了我的祖父和祖母,我想今晚起码我不会是个不孝子孙,怎么都挖不到我自己的长辈。”   另一个孩子颤颤举起了手,她小声说:“我也是,我的姑婆在这里,不过刚才我们已经从她的边上走过了。”   马上又有两个孩子附和。   “其实我的叔公也被经过了……”   “我的姨妈也……”   春木镇真的是一座不大的小镇。   小镇的公共墓地内走上一圈,可能墓碑上刻着的都是一个个熟悉的姓名,在这里比邻长眠的人也曾在小镇街道上互为左邻右舍。   提姆沉默几秒钟,他回过头,对着纷纷回忆起自家有哪些亲戚“住”在此地的孩子们说:“我确定位置没错,我保证今晚不会打扰到安眠在这的任何无辜之人。”   阿莱娜很相信提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提姆会出错,她还已经拿着她的那把铁锹,在弗莱迪的坟头土前尝试比划过了。   阿莱娜说:“说不定大家住在这里的长辈们还会保佑我们,他们没准都早已经忍耐不了,他们也不希望和一个恶魔一直住在同一个亡灵社区。”   阿莱娜管死者汇聚的地方叫亡灵社区。   提姆思索了一下,发觉他得承认这个说法很贴切又很生动。   不知道这个“亡灵社区”里有没有社区管理处?如果有的话,提姆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管理处办事不力,执行管理更是差劲。   不然怎么能有弗莱迪这样的恶鬼天天爬进孩子的梦里?   麦克是个经常嘴动的比脑子要快的男孩。   他听见阿莱娜和提姆轮流发话,内心顾虑消失,感觉他手里的铁锹也抓得更牢靠了。他把两名小镇新人再看一眼,忽然“噢”了一声,用放心的语气说:“对了,你们两个就更不操心会挖到亲戚了!提姆,阿莱娜,你们都才来春木镇不久,你们的家人亲戚一定不会埋在这片墓地!”   麦克说得兴致盎然。   提姆已经在测试着枯枝十字架前的土壤硬度,圆头铁锹被他刺入地面表层带着稀薄草皮的泥土,他握持着铁锹木杆的手臂为麦克的话停顿了一下。   “……”   阿莱娜感觉提姆似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提姆?”阿莱娜转过头,她叫了一声提姆的名字。   她想知道提姆是否是在跟自己说话。   提姆抬眼向阿莱娜看来,他却只回复了一个疑问音节。   “嗯?”他说。   于是阿莱娜知道,提姆刚刚没有和她说话。   但她又确信提姆一定说了句什么。   只是那句话真的很轻,仿佛只是一串在提姆唇齿间短暂打转的小气流,一转眼就轻飘飘地飞走了。   它让阿莱娜在距离提姆这么近的情况下,都没能以耳朵好好捕捉到它。   那么这说明……   说明它不是提姆想让别人听见的话。   阿莱娜没有追问,她只用手背在提姆抓着铁锹木杆的胳膊上碰了碰。   提姆的手臂有种和他俊俏漂亮外表不相符的紧实,它们是一双特别蕴藏着力量的胳膊。   而此刻它们似乎绷得有点紧。   提姆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抓着铁锹的手臂如此紧绷。   阿莱娜的手靠在上面,给他带来一点不属于他自己,也明显迥异于公墓夜间凉风的温度。   “我们现在开始挖么?”阿莱娜只这样问提姆。   提姆很快收拾好一切多余情绪。   他说:“对,现在开始挖。”   十字架前的土壤方才在被提姆检查时,已经被他以铁锹前端戳松动了。当黑发男孩再度举起铁锹,以更重的力道把它刺进土壤,很快,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第一抔坟头土,就这样被轻松挖了出来。   阿莱娜还没有干过挖人坟头这种事情。   她挖过最大的坑是家庭花园里的种植坑。   不过依照阿莱娜的观察,她感觉挖坟应当就是挖出一个更大一点的坑。   尽管挖掘的最终目标迥乎不同,但就“挖掘”这个举动本身而言,挖种植坑和挖墓坑仿佛也没有太多区别,都是只要把工具插进土壤,把土壤弄松散,再把松开的土块舀出来就行。   至于最终是要埋东西进去还是捞东西出来另说。   阿莱娜的圆头铁锹也刺入了土壤,她在做完这个动作后进一步意识到,提姆的胳膊真的很有力量。   她已经很卖力地试着把铁锹前端压进土层,但明显能够看见,翻起的碎土只浅浅没过了前端金属边缘,那些被岁月催长坚韧的草皮还会缠在锹面上。   她的单次挖掘深度和提姆的完全不能相比。   阿莱娜正兀自努力,她决定要当龟兔赛跑中的那只乌龟,就算单次挖掘深度浅一点,只要持之以恒,她迟早也能在自己面前挖出一道深坑,提姆却忽然站到了她身边,对她说:“阿莱娜,你去我挖过的地方挖。”   提姆已经默然且高效地敲碎了附近一大片区域的土地硬壳,使弗莱迪的坟墓表层土壤变得更松散好挖。   阿莱娜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刻逞无谓的强,此刻他们快速进行挖掘工作,趁早挖到弗莱迪的尸体才是正事。她丝滑接受了提姆的意见,放弃了凭自身力量去跟土壤硬壳搏斗,转去旁边,开始利落铲走提姆已经松过的软土。   这样分工搭配起来果然效率更高。   另一边,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也用上了这套方式,他们两名成年人先用力破开地面表层的硬土,把近地面的土都戳松散,再让孩子们过来,齐心协力将松土铲出去。   不知不觉,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无碑之墓四周隆起了一个个小土堆。   当四周的小土堆持续增加,枯枝搭建的十字架跟前,属于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坟在“沉降”。   阿莱娜的大腿中部以下已经都站在土坑里了。   这是个她目前还能自行一个抬腿用力跨出去的高度。   “等到再往下挖深一点,我就只能试着撑在土坑的边缘,看能不能把自己撑上去。”阿莱娜随口对提姆说。   提姆很快道:“别担心,不管你能不能撑上去,我都一定能把你托上去。”   提姆没有说他还一定可以在上面把阿莱娜给拉上去,因为在他的主观意识里,他一定会比阿莱娜更晚离开这个坑。   这里基本不会存在他先抽身离坑,把阿莱娜独自留在坑内的可能。   ——更何况这还是个坟坑。   当坟坑越来越深,意味着距离弗莱迪的尸骨已经越来越近。   还以为着地下的挖掘区域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坑深至一米时,人站在坑内,已经能闻到不同于地面土壤的地下土层气味。   它好像更湿润腐朽,一闻就是一种终年难见天日的味道。   “我们还要往下挖多少土?”麦克问。   埃文森警官正要回答一般人体遗骸埋葬的深度,没想到提姆开口在他之前。   “常规的埋尸深度是一点五米至三米之间,平均深度为两米。”提姆冷静地解答,“我们现在已经挖了一米左右,最快还有五十公分,我们就能够看见弗莱迪的棺木影子。”   “……”麦克抓着铁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说能看见那个怪物的棺木影子的语气,跟宣布我们大家快要挖出藏宝箱差不多。”   阿莱娜用脚轻轻在下方土壤上踩了踩,感受着这个区域土层的软硬变化。   她回应麦克道:“可能因为我们真的人很多,会给你一种大家不是在凌晨聚会挖坟,还是凌晨聚会寻宝的错觉。”   这话是真的。   漆黑凌晨,公共墓地。   坟土湿润,夜风森森。   如果这里只有两个人在挖土,大概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点阴森气氛。   然而把榆树街道的孩子们和两位成年人加起来,再算上阿莱娜和提姆,目前,集中在这里的人数超过了一支标准11人制的足球队。   一支超过足球队的小队在这里,只为开挖一个人的孤坟。   阿莱娜在这种时刻,又回想起了进入副本时看见的规则——   【4,白天请尽量出门上学,多参与进你的同龄人群体,也许小伙伴集思广益,能够找到共同抵御夜晚的办法。】   在阿莱娜看来,榆树街道的这些孩子们远不止做到了为她和提姆带来信息。   他们确实是行动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是实打实地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提姆仿佛一只能独自在土质河岸上打出一米隧洞的翠鸟,他还在高效地进行挖掘工作,和他一样保持着效率的还有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   阿莱娜继续抓稳手中的铁锹,向着随土坑沉降而逐渐上升的坑沿外侧舀土。   整个土坑再度下沉约二十公分时,其他孩子基本都已经离开了坑内,但阿莱娜还在下面,提姆也还在。   阿莱娜又踩了踩脚下的土壤,然后她叫了一声提姆。   “提姆。”   提姆像是被阿莱娜声控的一样转过头来。   阿莱娜握着铁锹,她把自己刚刚忽然萌生的古怪直觉告诉了对方。   “我感觉有点奇怪。”阿莱娜说,“你说,既然弗莱迪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插在他坟前的十字架也很草率,那么,他会按着常规深度被掩埋吗?”   掩埋弗莱迪尸骸的人会有这么一份耐心,在对“外在”敷衍了事的同时,又很注重“内在”,愿意把弗莱迪按着正常标准埋葬好吗?   “我甚至有点疑心,弗莱迪是否真的会有一副棺材。”阿莱娜继续说。   提姆的蓝眼睛在深夜里看起来也不黯淡,他用它注视着阿莱娜,让阿莱娜能清楚看见那里面正流动的思考痕迹。   “我觉得你说的对。”提姆如此回复了阿莱娜。   他的视线忽然下移,落在了阿莱娜的脚边。   “阿莱娜。”提姆说,“往我这边走一步。”   提姆的声音很镇定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阿莱娜的直觉告诉她有点奇怪,她按着提姆的话往他那边走,才刚正好迈出一步,她听见自己脚后跟后方的土壤有了异响。   有东西从她脚跟后的土地里钻了出来。   阿莱娜没有回头,她只加快速度往前,与此同时提姆也动起来,他的腰腹在行动的瞬间绷紧,整体重心轻度下压,大腿小腿均在休闲裤下绷出了力量与敏捷并存的线条——然后提姆弹了出去。   提姆就仿佛把他自己的身体短暂拉成一张弓,他跟朝自己方向跑来的阿莱娜正好错身擦过。   阿莱娜能感觉到因为提姆行动速度极快而被掀带起的风,她感觉提姆从自己侧边掠过,像是一只轻盈又迅猛去进行扑食的鸟。   提姆则感觉到了阿莱娜的头发。   它好像很短暂地从他的脸庞拂过,最长的一根发丝也许飞起来擦过了他的鼻梁。   “哐!”   那是一种金属和硬物用力碰撞的声音,它在这片浓重夜色里听上去响亮又突兀。   ————————!!————————   还差一段没有写完!!等我继续赶快写!!   【续接上章小剧场】   迪克:(捂住心脏)   迪克:告诉我,你把女孩带去挖尸体了,然后呢?   提姆:然后她用一把锄头砸碎了骷髅的锁骨,她真是太好了。   迪克:……   迪克:(捂住心脏)   ————   作者碎碎念:   《猛鬼街》电影系列里,第三部还是第四部提过弗莱迪的尸体没有妥善下葬,说下葬是把他打回地狱的办法,结果在牺牲了一波队友,好不容易把他的尸体好好埋了后,他一转头飞快从地狱又溜达回人间了。   所以我在这里直接设置成已掩埋,跳过了“埋尸——送弗莱迪回地狱——看弗莱迪立马坐观光列车从地狱回来”的流程。   让阿莱娜和提姆走一条不踩坑的直通线。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打包尸骨   完全不难听出来,提姆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欣赏。   似乎他对于阿莱娜刚刚取得的击打成绩与有荣焉。   埃文森警官却觉得自己真在梦游,他怀疑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有抵挡住熬夜干体力活的困乏感,就这样在挖一处死人坟墓的时候睡着了。   所以他才会连续不断地听到一些梦话。   “什么?”埃文森警官又说。   这次回答他的却是阿莱娜。   “没有‘什么’。”阿莱娜果断道,“我们该走了。”   阿莱娜顺利一锄头锄进了弗莱迪尸骨的锁骨,她知道自己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一击,她也只能在坑洞内为提姆干好这一次攻击辅助。   当锄头的尖锐部分重击进了尸骨骨骼,阿莱娜的双臂同时被反震回来的力道震得发麻,她在这阵麻痹感中顺势松开手,整个人再度后退。   她给提姆重新让出了更多活动空间。   提姆在阿莱娜让开时,已经自然地从侧边又滑步到弗莱迪正前方。他单手横抓着尖头锹阻止弗莱迪前进,并毫不拖泥带水地给了对方一脚,让这具复苏的尸骨摇晃着退后,无法上前去追逐任何人。   提姆用空手抓住了被阿莱娜砸进弗莱迪锁骨的锄头长柄。   这把锄头在极短时间里连续易手,木柄上似乎还留有上一位临时主人握过的温度。   阿莱娜一定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去砸下这一锄头,提姆发觉它在砸断弗莱迪的锁骨之后,还牢牢卡在了这具复苏尸骨的骨头里。   这让提姆变更了战术思路。   他松开木柄。   然后他像一只腾空而起的隼。   提姆在狭窄空间里以不可思议的灵敏度起跳,使他自己再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倾斜着用力踩在了卡进弗莱迪骨头间的锄头长柄上。   提姆运用自身体重和跳上来的冲力,将锄头进一步下压——   阿莱娜没有看见提姆这狡黠又险恶的一招。   她只听到了后方疑似有陈腐骨骼开裂的声响。   但是阿莱娜又认为,由于那是提姆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弗莱迪的复苏尸骨,所以听见这种好像是弗莱迪的骨头被提姆打裂开的动静,那也都是很正常的。   阿莱娜半点不留恋她刚才成功取得一击的战场,她不回头地小跑到了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旁边。   两名成年人和两名“青少年”恰好位于坑洞的对角线端点。   “什么叫‘我们该走了’?”怀特医生也听见了阿莱娜方才的话,还听见了对角线另一头“噼里啪啦”的不详脆响。   他很难忍住不往对角线的另一端张望。   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已经能意识到,那个角落一定正在爆发激烈冲突了。   “提姆……提姆不是正在和什么东西打架吗?”怀特医生一边询问,一边感到他的世界观也在打架。他学习且信奉的东西和他亲眼目睹的尸骨复苏让他脑袋打结,他讲话都有点磕磕巴巴,“那,那是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尸体?他,他真的从地下爬出来了,他复活了?”   “是的,是的,死的。”阿莱娜简洁地回答了问题。   她暂时撇弃掉自己平时的礼貌。   阿莱娜一只手一个,抓住了两位成年男士背后的衣服,将他们用力向坑沿的方向推。   “我们现在马上上去,离开这。”阿莱娜说,“快!”   埃文森警官不像怀特医生那样好推动,但是在无所防备之下,他也还是踉跄了一步,肩膀贴近坑壁的土层。   埃文森警官用手里那支照明度有限的手电打向坑洞对角线,他努力尝试看清那头的具体状况。   “提姆正在战斗,我们难道不该留下来帮忙?”埃文森警官匪夷所思道。   阿莱娜推在警官先生背后的手很坚决。   她的声音和她的力道一样坚定道:“我们都离开这,不给提姆添麻烦,才是真的在给他帮忙。”   这个坑洞的面积就算堪比一间小型房间,可它毕竟也还是一个四周包围的有限空间。   阿莱娜半点不认为,在这里聚集上更多的人,会是一个更有助于对付弗莱迪的尸骨的好主意。   人越多只会越令提姆束手束脚。   他们不仅会挤占提姆的发挥空间,还有概率会变成被弗莱迪以骨架身躯挟持的人质,提姆在战斗之余还要确保他们的安全,那完全是在白白为提姆的战斗增加难度。   阿莱娜绝不让提姆的作战平白无故增添难度。   “不要留在这里变成提姆的拖累。”阿莱娜的措辞直白到不留情。   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最终都被她带出了坑洞。   很有必要一提的是,即便是提姆随身习惯携带的小设备装置再多,提姆也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形百宝箱,他不能总是周围人缺什么,就变戏法一样从背包或口袋里掏出来什么。在前来探查绮想游乐园前,纵使年轻的侦探再思虑周全,他也很难提前预料到,自己有这么一天,会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带着一支足球队那么多的人在公墓里挖坟。   ——所以提姆手头的照明工具并不充足。   提姆能够拿出来的最亮两台照明装置被放在了地面,让光线从坑沿照进洞内,也算给地面上留守的孩子们增加使人内心安定的光源。   当坑洞逐渐变深,从坑沿照进内部的光线会逐渐不足,亮度不再能够覆盖整个下方区域。   埃文森警官他们自己带着的本地手电筒也亮度有限。   这便是为什么提姆刚开始和弗莱迪对上,除了距离他最近的阿莱娜,都没有人看清这个坑洞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当除了提姆之外的人都回到了地面,阿莱娜迅速调整了地面上的照明设备位置,让它们尽可能把光线照进坑洞更下方,并让光源追着提姆制造出了动静的方向走。   “那就是弗莱迪的尸体吗?”一个孩子心有戚戚,又语气微妙带有两分古怪地说。   “他看起来好像一副万圣节时摆出来的装饰骷髅。”另一个孩子小声说。   血肉腐朽的尸骨本该带给人恐惧,一具会动的尸骨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此时此刻,借助着阿莱娜调整过的薄弱光源,孩子们看见的是一副单侧肩膀已经粉碎,关节松脱,手臂半身不遂一般垂在身侧,肋骨里还卡着一把圆头铁锹的骷髅。   这副据说原本是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尸骨每用力朝前迈出一步,他身上所有松动的骨骼部分都要摇晃两三下,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咯吱声。   提姆则和他对比鲜明。   提姆看起来那么灵敏,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富有力量又流畅。   “天哪。”麦克空着双手,看自己家带来的那把尖头铁锹在提姆的手上仿佛成为一把神兵,他喃喃地说,“这简直像看见综合格斗冠军在暴打残疾人。”   麦克的比喻或许不那么道德。   但它要命的很贴切。   弗莱迪的尸骨已经失去了血肉,当然更谈不上还有声带舌头口腔等人体发声重要部位。   他好像为孩子们的指指点点感到极其恼怒,让他的下颌骨松开,从没有皮肤血肉包裹的“喉咙”发出了模糊难辨的喑哑声音。   而提姆看起来,仿佛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黑发男孩再次以快到使人眼花的速度,他不知道从哪取出了一件小物品。   这件小物品被转瞬卡进了尸骨打开的下颌关节。   随后提姆灵巧后退,他一个后空翻就到了和尸骨呈对角线的位置。   不算剧烈,几乎有点沉闷的一声响。   那件提姆塞进弗莱迪尸骨下颌内的“小物品”炸开了。   “……”   埃文森警官已经主动揽过了帮助阿莱娜移动另一台照明设备的活,他在离开坑洞来到坑沿上后,反而能比在坑内更清楚地看见提姆的行动。所以,这位警官先生当然没有错过提姆刚刚动作,他也看见了提姆往骷髅的下颌处卡进了东西,再飞快与其拉远距离的过程。   他还看见了这场分外低调的局部爆破。   “……那是什么?”埃文森警官感觉他的疑问多到快要也要爆炸了,他震惊地盯着已经在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尸骨上炸完的小东西,“那是什么东西?他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那种局部微型静音爆破技术,看起来俨然已超越了这个时代。   它超出了埃文森警官的认知。   而提姆自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提姆正在重新走向那具暂时不再动弹的尸骨,似乎是要去确认弗莱迪的状态。   埃文森警官看向了掌控另一台照明设备的阿莱娜。   阿莱娜的脸庞被近在咫尺的设备光芒映亮,她的头发上也笼罩了一层光,最边缘处的发丝完全亮闪闪的。   埃文森警官希望阿莱娜能够解答自己的疑问,至少告诉他提姆那种神奇设备的来源。   结果更先一步回答了问题的人是麦克。   麦克蓦地想起来,其实他曾经还被告知了一个“大秘密”。   麦克见提姆已经用出了超凡脱俗的神奇设备,又看见阿莱娜脸色宁静,似乎也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于是麦克清了清喉咙,他挺起胸膛,决定向同盟伙伴们公开这个大家都该知晓的事实:“埃文森警官,还有各位,其实是这样的!阿莱娜和提姆其实一直都隐藏了他们真正的身份,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转学生,而是被派来调查小镇事件的青少年特工!”   提姆:“……”   提姆花了一秒钟时间,想起来阿莱娜确实为他们两人认下了一个“特工”的身份设定。   但是提姆也没有想到,这个当初只是拿来忽悠麦克的设定,竟然会在这里再度被提起……并神秘地能把他的设备来源给圆过去。   这让提姆的思维又打了一个岔。   提姆从他忙碌的大脑中单切了一条新线程。   他低调地想:以后,他是说等从这座绮想游乐园出去的以后,如果再遇到一些连韦恩公关部门的“御用笔杆”们都圆不过去的谎话漏洞,他能不能够试试拜托阿莱娜,看阿莱娜能不能想出一个神乎其神的借口,替他们把实在难以取信他人的信息漏点给补上?   也不需要阿莱娜想出十全十美的借口,她想出的借口只要能有五成可信,另外五成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填上。   提姆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有点强人所难,他好像已经开始提前谋划把阿莱娜拉到自己身边工作。   但他发誓,如果阿莱娜愿意帮忙,他一定会说服其他人,然后悄悄把奖金按照公关部门的顶格标准发给她。   当然如果阿莱娜不缺钱,不那么需要钱的话,提姆相信,自己一定也能找到其他的办法去补偿她的辛苦付出。   提姆花了点时间想了些似乎太遥远的事。   任凭他思维活跃,现实里,他以坑沿上方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青少年特工”的话音为背景音,已经重新走到了弗莱迪的尸骨身旁。   分神打岔也不影响提姆行动。   面前的这具尸骨的确属于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它是那个梦魇恶魔曾经身为人类时的身体。   当众人合力挖掘这个恶魔生前的坟墓时,弗莱迪一定感受到了自己的尸骨正在罹患危机,所以他匆忙附体到了自己的尸骨上方。   按着提姆处理过一些恶魔的常规经验,他知道尸骨是一件对亡灵来说尚算重要的物品。   取得尸骨一定会对弗莱迪造成某种影响,这个梦魇恶魔才会匆忙赶来,试图守住尸骨。   不过很显然,弗莱迪的“守住尸骨”行动很失败。   面前的骷髅被提姆放置进下颌的微型引爆器爆碎了下颌,连同半侧颅骨一并粉碎,震波波及肩膀,让阿莱娜之前那一锄头砸断的锁骨也彻底化作骨片。   “弗莱迪被消灭了吗?”有一道声音小心地从坑沿上方传来。   是女声,但不是阿莱娜。   金发女孩苏茜在坑沿上探出小半张脸,她不确定地看着坑洞底下躺着的,可以说是很破破烂烂的骸骨。   提姆看向了阿莱娜的方向。   他也注意到了阿莱娜的头发丝都被照明设备映得正在发光。   “还没有。”提姆回答。   他就好像后脑勺的下半部也长有一双眼睛,提姆头也不回,尖头铁锹忽然在他手中调转方向,尖头朝下,被他反手用力戳进地面——正好砸中弗莱迪蠢蠢欲动的骨手。   那只骨手在尖头铁锹的重击下断开。   弗莱迪的尸骨又不动了。   “他刚才只是装死,想要埋伏偷袭。”提姆还是看着阿莱娜的方向,他说,“但他现在应该真的逃走了。”   阿莱娜全程注视着提姆处理这次偷袭,她抱着照明设备,向提姆微笑了一下。   “你现在上来吗?”阿莱娜把她垂在肩膀上的发光发丝捋到后方,她向着坑沿下伸出了一条手臂。   提姆看了看那只手。   他说:“再等我一会。”   弗莱迪只有在梦境世界里才能拥有强势鼎盛期,他能够附身到自己的尸骨,然而尸骨的作战能力也远赶不上他在梦境里的战力。   当发觉自己真的保不住尸骨,也不敢冒险在现实世界里以灵魂的姿态出现,弗莱迪果然舍弃了他的尸骨,暂且逃回了梦境世界中。   然而他的尸骨仍然有用。   “把你背包里的绳子给我。”提姆对阿莱娜伸出了手。   阿莱娜只疑惑了片刻,她想:我的背包里什么时候有过绳子吗?   随即阿莱娜意识到,这应该是提姆之前预放进了她背包的“小工具”之一。   她翻了翻自己背包里的几个黑色小收纳包,很快从其中之一里找到了一捆细长柔韧的捆绳。   它自重很轻,又看起来牢固非常。   提姆站在坑内,微微抬着头,从阿莱娜的手中接过了绳子。   用这捆轻却坚韧的捆绳,提姆把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尸骨按关节对折的方式收敛起来。   当处理那些关节已经破碎的骨骼时,提姆甚至把骨头直接按着反关节的方向对折。   这样一来,就算弗莱迪又悄悄跑回到了自己的尸骨上,至少也得先跟自己全部错位的关节搏斗一阵。   怀特医生在坑沿上听着黑发男孩“咔咔”拆折关节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也一阵阵的幻痛。   他忍不住看向据说和男孩同为青少年特工的女孩,然后发现,这两个孩子不愧是一起的——女孩看着坑内情景,脸上透出的那抹关心跟正被拆折的尸骨全然无关。   “提姆。”阿莱娜关切地说,“你真的不需要戴一副手套吗?”   “……”提姆捆扎尸骨的动作停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尽管预感答案不会很糟,但提姆还是选择问:“阿莱娜,你待会还愿意拉我上去吗?”   阿莱娜的表情就好像提姆问了个怪问题。   “我愿意呀。”阿莱娜说。   提姆便觉得他不戴手套也不是个问题。   “我马上就好。”说完提姆加快了把弗莱迪的尸骨打包的速度。   最终,拎着已经变成一团的弗莱迪的尸骨,提姆抓住阿莱娜的手,从坑内出去。   麦克目睹了这一幕,他的内心有一些想法。   但麦克在亲眼目睹了提姆可以有多厉害后,他又不敢冒然把这话直接说出口,怕给自己不小心招惹来一些可怕的祸事。   麦克只能憋着,并疯狂且默默地心想——   能够把弗莱迪看起来还是挺可怕的尸骨碾压着打的人,真的需要在离开这个坑的时候被拉上一把吗?   还是被女孩拉上一把!   真的吗,提姆?你真的需要这个吗?   ————————!!————————   【继续续接小剧场】   提姆:后来她对我说了“我愿意”。   迪克:……这姑娘疯了?   提姆:因为我问她,我的手刚才摸过尸体,你愿意拉我一把吗?   迪克:……这姑娘疯了。   ————   作者碎碎念:   平安夜快乐!大家今晚吃苹果了吗?   昨天看到有人说害怕这篇后面会虐,不会的,作者是宇宙究极大亲妈,而且提姆跟了阿莱娜就不会吃任何苦的。   再推一首适合圣诞清早听的歌:Arison Seabra的《Christmas list》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再见修女【捉虫】   也许提姆主要是靠着他自己的力量出来的,也许阿莱娜伸出的那只手确实对他来讲帮助意义重大。   但总之,不管真实情况属于哪种,他就是抓着阿莱娜的手离开了坑洞。   当确认提姆双脚均已在坑外地面站稳,阿莱娜正准备把她的手松开,接着她发现,提姆好像没有想要现在就松开手的意思。   提姆的手不仅没放开她的,还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等等。”提姆拉着阿莱娜的手说。   他的力道很微妙,介于“不会用力到把阿莱娜的手攥紧到发痛”和“更不会让阿莱娜的手逃跑”之间。   完美做到了两者平衡。   提姆把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弗莱迪尸骨随意放置在地面。   坑沿附近的地面上堆着从弗莱迪的坟墓里挖出来的土,弗莱迪被仔细折叠打包的尸骨掉进他自己的坟头土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稀里哗啦。   提姆的打包自然是很结实,那些稀里哗啦声来自于残损骨片的互相撞击,绝非是这个奇异的“尸骨包裹”在濒临散架。   阿莱娜被稀里哗啦的动静吸引走注意,她低头去看栽进土堆的尸骨。   她正在思索自己是该先问弗莱迪的尸骨这样丢一边没问题吗,还是先问提姆拉着她的手不放,难道是还有什么事情必须他们两人拉着手吗?   提姆腾出了一只空手,他把手伸进长裤口袋,在他的口袋中摸索。   提姆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形自走百宝箱,但他有时候又能够媲美人形宝箱,有着他的神奇口袋。   ——提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小瓶免洗消毒清洁喷雾。   “我帮你处理一下手。”提姆一手抓着阿莱娜的手,另一只手拿喷雾瓶,他态度非常自然地说。   好像一旦他们的手松开,他就不能完成这个简单按压泵头的动作一样。   提姆熟练地用单手拇指指尖挑开泵头上的防尘盖,他把喷口对准了阿莱娜的手,并手动帮助她将手掌摊开。   消毒喷雾均匀喷上了阿莱娜的手。   阿莱娜:“……”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邋遢的人。”提姆在仔细为阿莱娜做消毒时说,“虽然有些时候,我不得不面临一些要徒手去触摸奇怪物品的状况,但是我保证,每次触摸完毕后的清洁与消毒工作我都会做到位,不会让可疑污渍和病毒残留在我的手上。”   阿莱娜相信提姆不会是邋遢的人,她只见识过提姆在某些生活细节上——比如在规律饮食和规律睡眠上的不到位。   “我相信你。”阿莱娜说,“毕竟你正在像搓一块清洁海绵一样搓我的手呢,我看出来你对待清洁工作很认真了。”   提姆给阿莱娜的手喷上喷雾后,又把她的手从手指按揉到了掌根。   然后他给阿莱娜的手再上了一层喷雾。   阿莱娜的话令黑发男孩倏地安静了几秒钟。   “……我没有。”安静过后,提姆矢口否认,“我真正搓一块清洁海绵的时候要比这用力多了。”   提姆的语气听起来遭受了莫大的冤枉。   当他抬起头看阿莱娜,阿莱娜发现自己从那双蓝眼睛里看出了控诉。   它还简直有点委屈巴巴。   提姆好像在用他的神情和目光表示:你怎么也能像这样冤枉我?   阿莱娜一不留神,感觉自己掉进了提姆用他的脸和语气精心打造的陷阱。   她怀疑自己的无心比喻把提姆其实很柔软的内心刺伤了,于是她忘记了去思考“给手消毒”这件事是否必须拉着手才能做,她只记得要立即去肯定提姆,对提姆鼓励且笃定地表示他的动作很轻柔,他的消毒工作非常好,也非常细心体贴。   提姆的确很细心体贴地帮阿莱娜的手做完消毒,又简单地在自己的手上喷了几下,算是给自己也做完消毒。   当把用完的喷雾瓶放回口袋,他转过身,就看见侧后方向的公墓草地上,榆树街道的青少年们外加两名成年人,他们正站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在默然无话地盯着他和阿莱娜瞧。   “其实我们的手也挺脏的。”麦克退后一步,把自己试着藏在人群之后,他神奇的兼具着“怂”和“胆大”两种性格品质,让他躲着但大声地说,“但是没关系,我们已经在各自的衣服裤子上都擦过了!”   “……”   通过提姆带着些微疑惑看过来的眼神,怀特医生很确定,在场的所有人放在这个黑发男孩的眼中,一定只被简单地划分为了两大类:一个叫“阿莱娜”的女孩和其他人。   如果非要再增添一个类别,那么站在怀特医生旁边的埃文森警官认为,这个能够在提姆的眼中新增的类别一定叫:行动任务目标。   眼下,提姆的行动任务目标很明确,就是刚才被他丢进了土里的弗莱迪的尸骨。   提姆没有浪费他才消毒完毕的成果,他这时给自己的左手戴上了一只手套——但旁观的众人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此刻之所以愿意戴手套,主要是这只手套被阿莱娜从背包里找了出来,并朝他递了过去。   提姆就顺势接过来戴上了。   他用这只戴上了手套的手从土堆里重新提起弗莱迪的“尸骨包裹”。   “我们现在应该拿这副骨头怎么办?”埃文森警官问了这个问题,他的语气或许正透出一种麻木。   那是种一个人一天之内遭受的事情实在太多,三观被打碎重组的次数已经大于数字2,于是人的大脑为了自保,为了使自身精神不受进一步刺激,已经学会对所有离奇之事悉数接纳的麻木。   别管今夜还会发生什么了,先跟着继续干下去,干到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们现在去小镇教堂。”提姆公布了那个他早对阿莱娜坦诚告知过的答案。   其他人都不像阿莱娜那样,可以知道提姆的第一手计划。   “现在去教堂?”怀特医生不想质疑黑发男孩的判断,起码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发觉相信这个男孩的判断有任何坏处。但是听了这话,这位性格温厚的医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了眼众人脑袋上方夜色浓郁到像是一瓶墨水被打翻的天空,这让他迟疑着说,“我们这个时间去教堂,难道不会只吃到闭门羹?”   “不会的。”阿莱娜回答了怀特医生,她知道怀特医生对于小镇教堂开放时间的顾虑,她还知道,相似的顾虑一定正浮现在其他人心里。就算这里有人从未踏入过教堂哪怕做一回礼拜,但按照常识,教堂一般不会在半夜三更还向公众开门。   阿莱娜拉着她背包的拉链,她语气肯定道:“我们现在过去,不管教堂平时的开放时间是几点,今晚的教堂大门应该都会破例为我们敞开。”   提姆站在阿莱娜的身边,等阿莱娜把拉链拉好的背包再度挎上肩膀,他就从旁边自然地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包带。   很快,事实证明阿莱娜和提姆的判断是对的。当一行人从小镇公墓又转移到小镇教堂,都无需去按动教堂大门侧边的门铃。   所有人均能看见,那扇对开的教堂大门已经提前从里侧被打开了。   小镇教堂的大门敞开约四十五度角,朝外大方泄漏出了内部的光芒。   在多数和深重夜色一样沉寂的建筑当中,这来自教堂门内的光像是夜晚海面的灯塔一样明亮。   两名成年男性在这明显很不同寻常的光明面前,不约而同地选择慢下脚步,不敢立即靠近那打开的教堂大门,怕事出反常,教堂内部反而会藏有某种风险。   孩子们看见了光明的教堂,则都感到很兴奋。   “我从没有觉得教堂的灯光会看起来这么明亮。”苏茜轻声对阿莱娜说,“还这么温暖和充满希望。”   阿莱娜安慰地拍了拍苏茜手臂,她的语气也充满宽慰:“我向你保证,我的直觉告诉我,更美好的希望会在教堂里面等待我们。”   提姆发觉自己已经开始轻度依赖阿莱娜的直觉。   听见阿莱娜说她直觉到了什么时,他的内心会提前倾向于这份直觉正确——也许它具体有待考证,不过这不妨碍他先出现情感倾向。   提姆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左手提着弗莱迪的尸骨,只剩下右手能去把半开的大门推至全开,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大门以前,阿莱娜的手从旁伸过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拍。   提姆预备推门的动作停下来,他扭过脸无辜地问:“你为什么打我?”   “虽然别人已经为我们把门打开了。”阿莱娜说,“不过出于礼貌,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先敲一敲门,而不是直接推门进去。”   阿莱娜先解释自己阻止提姆的缘由,接着她客观地替自己正名:“还有,我没有打你。”   提姆把他被拍了的手垂回身侧,他说:“好吧,那你来敲门。”   阿莱娜礼貌地完成敲门举动,表达了形式上的尊重。   教堂内部,竟然真有一道声音回应道:“请进。”   阿莱娜立即听出来,那是一道僵硬,呆板且有些耳熟的声音。   ——是她和提姆上一次来教堂时见过的那位修女。   阿莱娜本来打算直接走进敞开的教堂大门,结果,她身体刚要往前移动时,她感觉提姆的胳膊横过来,将她轻轻往后拽。提姆非要走第一个,将阿莱娜特别理所应当地塞到了他的后方。   两人上次见过的鬼魂修女就站在前方的过道中央。   “你们这次来的时间对了。”鬼魂修女仍然裹着她那一身深色的神职长袍,她露布巾包裹外的面孔即使是在灯光照耀下,也还是看上去苍白而缺乏血色。   仅数个小时不见,她对阿莱娜和提姆说的话已截然不同。   “晚上好。”阿莱娜对于看起来能够好好说话的对象,永远都会先尝试好好说话。她从提姆的肩膀后方绕出来,先礼貌地向鬼魂致以问候,再才询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在这里见到神父了,对吗?”   鬼魂修女的眼睛落在阿莱娜脸上,她的目光还是直勾勾的。   但这回看着阿莱娜,她动作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鬼魂修女用呆板平直的语调说。   她的目光又从阿莱娜的脸上移开。   它落在了提姆的身上。   提姆在上回来到这里时,还不曾被鬼魂修女这样注视,他清楚感受到了前后差异,这也让他的大脑飞快转动。   他思考着这份差异的由来。是因为他也已接触过了弗莱迪,验证了他曾经在教堂门外做的推断?还是说……还是说这位鬼魂修女其实正在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   冷不防看见这样一张苍白无生气的脸,后走入教堂的几名榆树街青少年都哆嗦了一下,他们自发刹住步伐,不是躲去两名成年人身边,就是小心站在了阿莱娜和提姆的身后。   “我……”一名孩子压着嗓音,她悄声开口对同伴们道,“我偶尔会在周日和家人一块来教堂做礼拜,但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她。”   “我也是。”另一名孩子轻声附和,“我第一次在教堂里见到她。”   麦克不禁道:“她真的是我们小镇上的修女吗?”   “我曾经是。”鬼魂修女竟然回复了这句话。   麦克吓了一跳,马上把他的嘴巴紧紧闭上了,埃文森警官还从一旁按住了这个男孩的肩膀,把他再往自己的后方挡了挡。   然而回复了麦克话语的鬼魂修女没有看向麦克,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提姆这里。   她忽然开始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她说:“我的名字是阿曼达·克鲁格。”   提姆脸上的神色丝毫未改,但他的眼神因为那个姓氏倏然有了变化。   提姆似乎轻轻将眼睛眯了起来。   而阿莱娜只犹豫了一秒,她选择一往无前地继续去询问。   “请问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和你的关系是……?”阿莱娜尽力保持着语气上的尊重与礼貌,她心里已经开始浮动着一些猜测。   鬼魂修女回答:“我生下了他。”   “……”阿莱娜飞快看了一眼提姆手上还提着的“尸骨包裹”,她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挡住它,还是她该干脆把它从提姆的手里夺过来,避免让提姆看起来太“吸引仇恨”。   不过同时阿莱娜还记得,提姆曾经做出的判断是:鬼魂修女和弗莱迪似乎并不同属于一个阵营。   这让阿莱娜没有贸然动作。   “很抱歉。”阿莱娜谨慎组织着语言,“我们给你带来了他的……一包骨头。”   提姆实在是把弗莱迪的尸骨打包得太好了,阿莱娜都没办法把它美化形容成尚有一副全尸。   鬼魂修女却似乎对此浑不在意。   也有可能因为她是鬼魂,她无法流露出太多感情。   她语气平板道:“没有关系,我在生下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亡,我对他没有感情,他并不是一个被期待诞生的孩子。”   阿曼达·克鲁格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道:“他是一个错误。”   在正式为他们引见神父之前,名为阿曼达·克鲁格的鬼魂修女还有一段关于弗莱迪的往事要告知给他们。它不长,很简短,却是她一直停留在此处的原因。   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时,阿曼达·克鲁格就在春木镇担任修女。   她被安排进了一家有着数百名精神病患的收容所。   在那有着上百名男性的收容所内,她是唯一的异性。   然后她不得已孕育了一个恶胎。   “他从被孕育起就是恶魔,是使人被迫信仰坍塌,背离所信奉的一切的存在。”阿曼达·克鲁格说,“我是促成了这恶果诞生的罪孽一环,所以我一直停留在此,等候着能够探寻真相的人,我会把你们引导向神父,让你们得到终结这个错误的机会。”   ————————   阿莱娜:(轻拍提姆手背示意不要忘记敲门)   提姆:你为什么打我?   阿莱娜:?   ——————   作者碎碎念:   圣诞快乐!   阿莱娜会逐渐亲身体会到:猫这种生物养久了,他就是会越来越怪的。   提猫也是猫。   争取明天终结掉弗莱迪(握拳)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亡灵秘密【捉虫】   阿曼达·克鲁格就像是在一款游戏里,会在最终副本前等候冒险者的那个角色。   她和冒险者的交流并不多,更不会陪同度过整场冒险。   但她会一直待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等候有集齐了开启终点副本条件的人出现。   “他并非不可战胜。”   阿曼达·克鲁格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了她讲述的那个简短故事的结尾。   她的语气仍然毫无起伏,似乎她的情感和灵魂都已如一潭死水,是掀不起任何波澜的东西,   讲完了故事,明确了自己的领路人职责,这位鬼魂修女接着转过身。   她将要开始为这些深夜造访教堂,并集齐了条件的年轻人们领路。   她听见有两道步伐声最快响起来。   它们分别属于那个一直看着在思考盘算什么的黑头发男孩,以及一直和这个男孩待在一块的女孩。   他们两人率先跟上了她缓缓迈开的脚步。   “我可以……”那个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她听起来依旧谨慎而小心,就像在不久之前,她曾为难地告诉阿曼达修女,他们为她带来了一包她所孕育者的骨头一样。女孩用这种努力不使自己听上去冒犯的语气说,“我可以继续向你问一些问题吗?”   阿曼达·克鲁格死水一样的心灵感到了一丝古怪。   修女发觉,这女孩似乎不是因为她是一道鬼魂,才对她讲话如此小心。   如果一个人只是心存有对亡灵的恐惧,她是不会在小心措辞之余,语言里的情感底色听上去还十分温柔平和的。   女孩对她态度小心,更像是她不想伤害她。   真古怪。   人类在担心会伤害到鬼魂。   “你可以问。”阿曼达修女说,“在教堂里,我行动的速度并不快,神父正在他的办公室等候着你们的到来。”   提姆在听到“神父正在他的办公室”时飞快看向阿莱娜。   他曾经的猜测又得到了验证:在这个冒险副本之中,“神父”作为和副本通关直接关联的角色,必须要集齐条件后才会出现。并且这名神父听上去还必须是得在特定场景内出现。   提姆希望能跟阿莱娜眼神交流,低调分享一下观点被现场验证的成就感。   结果阿莱娜在看阿曼达·克鲁格。   提姆:“……”   阿莱娜得到了修女的亲口允许,她不再犹豫,把那个她猜提姆一定也想要知道的问题问出了口。   “为什么你可以待在教堂里?”阿莱娜柔和地说,“对不起,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只是它有点不符合常规。”   阿曼达修女不会感到冒犯,她生命之中最冒犯且最不可承受的事情,在她生前和死后均已发生过了。   但她还是为这句追补的歉意缓缓转过头,看了女孩一眼。   黑头发的男孩本来在看女孩,他对于目光极其敏感,立即警惕地把视线箭一般射在阿曼达修女身上,还把女孩往身体侧后方向拦了一下。   阿曼达·克鲁格本身不具备攻击性,她也不会对一个尽力在和自己温和交谈的同性有攻击性。   她只是看着阿莱娜,并回答:“我用甘愿日夜接受处罚,换来神对我网开一面,我可以在教堂的过道和走廊上停留,但也仅限过道和走廊,我无法去往更多地方。”   阿莱娜的视线落在了修女的黑袍上。   她希望自己的目光也不会显得直白露骨,所以她只是克制地让视线在那上面打了个转。   反而阿曼达修女主动询问:“你是否想要追问,我每天都在接受怎样的处罚?”   “……”阿莱娜迟疑了一秒,她不想欺骗一道可以和平交流的亡魂。   “是的。”阿莱娜还是诚实地回答,“但如果它不在你想要告诉别人的范围里,你可以什么也不说。”   阿曼达·克鲁格轻轻拉开了一点自己的长袍,她以行动直接回应了这个诚实面对内心,又在表达诉求之余,也给别人留下余地的年轻女孩。   虽然那很短暂,但阿莱娜看见了修女在长袍遮掩下,似乎正在承受某种持续低温烫伤的身躯。   “……那是什么?”阿莱娜低声问。   “是教堂里的圣光对我的影响。”阿曼达语气平板道,仿佛她的痛觉也随着肉体的消亡,情感的枯竭一块消失了。   但圣光对于亡魂的烙烫是直接烧灼灵魂,就算她自称自己已经被“网开一面”,它的强度于她来说只是连续低温烧灼,这种作用于灵魂的刑罚又怎么会真的毫无伤害,让鬼魂察觉不到疼痛?   “你一直都在忍受这个吗?”阿莱娜的声音还是很轻柔,也很低。   “我用这个换自己的灵魂能够拥有有限的自由。”阿曼达·克鲁格说。   而提姆在一旁意识到,作为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生母,阿曼达·克鲁格的灵魂宁愿承受刑罚痛苦也要待在教堂,这说明教堂对于她而言,一定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如果阿曼达·克鲁格的灵魂没有待在教堂,也许她会遭遇比承受圣光灼烫更加可怖的事。   在阿莱娜又一回开口之前,提姆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预知到她要说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预想的内容和阿莱娜真实要讲的话也许存在个别单词出入,但提姆又很有信心,他确信它们在大方向上一定没有多少偏差。   “我们能做什么吗?”阿莱娜这样询问了阿曼达修女,“这里存在有任何办法,帮助你获得长久的安宁和自由吗?”   说到这,阿莱娜还终于转头看了提姆一眼。   提姆轻轻眨了一下他的蓝眼睛。   他的预想内容完全正确。   ……但他再次试图和阿莱娜进行视线交互的行动完全失败。   阿莱娜视线刚落到提姆身上就往下移,她只是在看提姆手上拎着的那一包尸骨。   “终结掉这个并非由你自愿创造的‘错误’,是不是也可以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阿莱娜继续轻声问阿曼达修女。   阿曼达·克鲁格沉默了片刻。   她带着他们已经在教堂走道上走出了不短距离。   阿莱娜和提姆紧跟在她的身后,或者说几乎是和她走并肩,其余人则远远地落在他们的后面。   “我以为。”阿曼达修女用她仍然平铺直叙的语气开了口,“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你们自己遇见的噩梦难题。”   “是的。”阿莱娜坦诚地说,“我们的初衷的确是这样的。”   然而初衷归初衷,如果有和初衷毫不冲突的新目标半途加入,将它们顺途一块完成,完全是一件不应当存在任何问题的事情。   “如果终结掉‘错误’可以取得这样的多重效果。”阿莱娜说,“我们会更加努力的。”   提姆以为自己差不多被阿莱娜遗忘了——毕竟她已经错过了一次眼神交流,主动转头过来看他,也只是在看他提着的那一把破骨头。   这时,他感觉自己被阿莱娜拉住了手臂。   阿莱娜不仅记起了他,她拉着他,用一种尽量克制,但依然很像在推荐一件神兵利器,她不希望打破这正在向阿曼达·克鲁格传递善意的氛围,又还是很难抹除潜意识里的自豪和欣赏的语气,把提姆再度介绍给了阿曼达修女。   “这是提姆。”阿莱娜说,“他有着比我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聪明的脑袋,他的大脑可以同步思考许多件事情,他还特别擅长只去做一件事,就一口气达成多个目的。”   “……”提姆知道此刻的时间,地点,在场人物乃至于他的动作姿势都截然不同,但很奇妙的,他瞬间回想起了幸福织造小屋,想起了阿莱娜把曾经是一只黑猫的他抱着举起来,再把他隆重介绍给三名孩子鬼魂的场景。   提姆私心认为:在这种介绍时刻,做人远比做猫要好。   至少作为一个人被阿莱娜介绍给鬼魂时,他现在的造型姿势要比作为猫时体面多了。   阿曼达·克鲁格看着被女孩拉着手臂的男孩。   她说:“你是在表示,你要借用这个男孩的力量,去对付那个我孕育的‘错误’。”   阿莱娜认为阿曼达修女的理解和她想要传达的事物有些许偏差。   “我和提姆是同伴。”阿莱娜温和地强调了一下她和提姆的关系,“同伴,意味着我们不是谁‘借用’谁。我也会尽我自己所能,和他去一起对付那个也许可以归咎给任何人,但绝不该归咎于你的‘错误’。当然,我必须得承认,客观事实上,提姆的综合能力就是比我强,我一定会有必须依靠他的时刻,但这不代表我会心安理得地停留在原地,完全地仰仗并依赖他,等待他将所有难关都攻克。”   阿莱娜在承认自己的短板和不足时也不扭捏,她说出它们的时候很坦荡。   她一向都是个很能正视自我缺陷的人,她知道正视缺陷,是人真正做到自我接纳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如果阿莱娜还有某些缺陷未被她自己正视到,那只说明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缺陷。   又或者是在她目前的认知当中,那并不能算一种缺陷。   “我向你介绍提姆,只是想要表示,因为我有这么好的同伴,他几乎没有概率不支持我想帮助你的想法,所以如果终结弗莱迪可以帮你得到自由,你可以放心告诉我们。”阿莱娜拉着提姆的手臂说着这些话,她的眼睛长久停留在阿曼达修女的身上,她的目光很真诚,那种完全诚恳且明亮的目光似乎能够带给人以希望,她还说,“提姆在这里,他会极大增加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几率。”   提姆单方面与阿莱娜前面的两次“忽视他”和解了。   他认为她不会真的忘记他,这让阿莱娜偶尔的“失误”变得可以接受。   阿曼达·克鲁格似乎在思考阿莱娜的话,而她也已经快要把这一行人带到神父的办公室了。   行动速度原本可以很快的年轻人们一直配合着她的步频,按着她这副无时不刻在接受神罚的灵魂之躯的速度走。   站在神父的办公室门口时,阿曼达修女说出了她思考的结果。   “我不会让你们平白为我付出,毕竟我必须要为‘错误’的诞生担负一部分责任,我犯了背离信仰,无法在极其考验我的环境下继续守住我自己的过错。”阿曼达修女说,“如果你们愿意带着‘这也是为了还阿曼达·克鲁格自由’的心念去打败他,我承诺,我会在获得自由之时,把我这副残躯还能够交予奉献的事物都交给你们。”   说完这番话后,阿曼达·克鲁格就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示意阿莱娜和提姆对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自行敲门,她则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沿着教堂过道,缓慢走向了别处。   阿莱娜目送了片刻阿曼达修女的离去,她垂在身旁的手仿佛有一瞬间想要抬起来,轻轻落在这道亡魂的身上,但最终出于某些顾虑,她克制了它。当阿莱娜不再目送修女,她面朝向前方关闭的办公室门,她发觉提姆在看自己。   提姆并不先伸手去敲门。   对此他是这么说的:“我怕我的手刚抬起来,你就又打我一次。”   提姆的表情还颇为乖巧。   阿莱娜怀疑提姆其实有点记仇,但是他的这个记仇又记的很神奇。他不仅记在了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这个“仇”也是会令她有点匪夷所思的仇。   阿莱娜决定不再争论她其实没有打提姆这个问题,她只伸出手,在前方的神职人员办公室门上轻敲三下。   门立即被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的人就像一直站在那里,只等待着门口的人讲完话后来敲门。   对方穿着一席神职人员长袍,手上抱着一本厚而沉的经簿,戴有一副配着装饰挂链的眼镜。   “我等你们很久了。”对方说。   “实际上。”提姆说,“我们若干个小时前也来过这里,但那个时候你‘碰巧’不在。”   “说明命运总是这么莫测。”对方说,“命运不需要我在那时出现,它又催促着我在这时现身。”   阿莱娜在提姆开口的一刻起,就自发让出了“沟通角色位”。   她知道当提姆想要说话时,把沟通权立即转让是最优解。   ——她也真诚地认为,提姆和这位神父的交谈有点爱打谜语。   “我不是很喜欢‘命运’的说法。”提姆说,“比起命运,我更相信我自己——我们自己。”   余光注意到阿莱娜在看自己时提姆改了一下口,但这不妨碍他的话音依旧流畅。   “我认为主要是因为我们做了对的事,还有对的选择,你才会在这时出现。”提姆继续说。   神父的神色很平和:“也许吧,但是孩子,我想你一定不是为了和我探讨‘命运’还是‘人力’的问题,才和你的同伴一起来到这里。”   提姆轻微颔首。   神父把办公室门的开启角度拉至更大,并在门前侧身,他请今夜所有的来客都姑且进门。   “在等候你们期间,我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他说,“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我认为你们很有必要看一看——在你们决定去终结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以前。”   阿莱娜见提姆准备要直接拎着弗莱迪的尸骨进门,那一把骨头还在办公室门的门框上轻度磕碰一下,弗莱迪的骨头又发出一阵稀里哗啦。   阿莱娜这时才参与进谈话,她礼貌地提醒:“我们带着的这个‘包裹’也可以一起进来吗?”   “当然可以。”神父和气地说,“这可是今晚不可或缺的东西。”   提姆不仅把“一包弗莱迪”提进了神职人员办公室,还把它放上了神父的办公桌。当然这是由神父本人准许的。   这位神父等所有人——包括后面慢慢跟来的埃文森警官,怀特医生,还有麦克苏茜等榆树街道孩子们都到齐,他保持着办公室大门敞开,让由于办公室面积有限,已经站不进屋的人就近站在门口,他再开始说话。   “其实比起被称呼为‘神父’,我的正确职级应当是‘牧师’。”神父——或者说牧师说,“但没有关系,不管我是神父或者牧师,只要我能够站在这里,为各位提供帮助,履行命运出于信任才交予我的责任和义务,我便算是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仰,没有违背我的心。”   在办公桌旁,有一块很像是教师上课使用的移动白板,上面已经用圆形的磁吸片固定了一些资料。   提姆一走进来就注意到了它,此时,他的目光也像是磁吸的一样,正牢牢吸在那块白板上。   当提姆的视线在白板上缓慢移动,阿莱娜认为提姆那堪比超级电脑的大脑一定又在飞速运行,提姆可能正在用眼睛扫描那些资料,并原封不动地拓印进他自己的脑子里。   “你是个出色的战士。”神父——也许还是称呼他为牧师更好——看着提姆说,“你带来了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尸骨,但你一定已经发觉,真正的他从他的遗骸上逃跑了。”   提姆的目光停留在白板,他辨认出在那些资料之中,有一张打印纸上印刷的图案很奇异,那似乎是某种古生物图腾,又很像一个神秘学符号。   提姆简单回复牧师道:“显而易见。”   牧师并不介怀提姆的态度:“你是与他交过手的战士,我想你一定还已经发觉,如果让他躲藏在他创造出的梦魇世界里,你便无论如何也打不倒他。”   黑发男孩脸上的表情淡淡。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模糊地在“唔”和“嗯”之间挑选了一个折中的音节,用它对牧师的话进行回应。   假如这里是漫画世界的话,阿莱娜觉得,提姆的脑袋上方应当正同时漂浮着好几个内心气泡,其中一大半都是他正在奋力思考的谜题,但还有一个,可能是针对牧师的,里面大约写着:【拜托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牧师讲了些提姆已心有成竹的事实,无非是帮助他把自己的猜测判断再多方位验证一遍。   但牧师不会总讲一些提姆已知的事。   “虽然你们叫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为‘梦魇恶魔’,‘噩梦怪物’,但他并非真正的梦魇恶魔。”牧师说。   提姆的目光从白板上抽离。   奇异的是,听了牧师这句话,黑发男孩的表情也没有变得太惊讶。   “你挂在白板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生物。”提姆说,“我已经在思考,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真正的‘梦魇’其实是那张图片上的东西,而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碰巧是一个完美的天生反社会人格,被镇民们合力烧死后又碰巧成为一个恶鬼,所以图片上的梦魇选中了他,他们合为一体,成为了能入梦制造恐惧和杀戮的怪物?”   牧师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是的。”牧师忍不住用一种很新的目光看着这个男孩,“孩子,你的猜测完全正确。”   如果没有选中了这道邪恶灵魂为宿主的真正的“梦魇”,弗莱迪便最多只是一个普通恶鬼,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在梦中世界有着无论如何也消灭不了的“不死之躯”。   提姆感觉阿莱娜在用那种“不愧是你”和“提姆果然全世界最厉害优秀”的目光看他,他却觉得她完全过谦了。   “你的思维快得一如既往地让人惊叹。”阿莱娜在提姆肩膀后方悄声夸他。   提姆的肩膀轻轻动了动。   他必须诚实地回答:“这只是经验。”   阿莱娜思索了两秒钟提姆的这个回答,她继续悄声问:“从游戏,电影或者漫画小说里得来的经验?”   在许多文娱类作品中,这种一路打怪升级,然后发现最终Boss其实是高阶恶魔的宿主的设定还算常见。   提姆说:“对。”   他当然要保护阿莱娜正常的世界观,他不能跟阿莱娜说,这种“被恶魔寄宿”的设定他在现实里看见过真的。   他的经验也不是从虚构作品里得来的经验。   那张印刷有真正的“梦魇”的资料纸被从白板上摘了下来。   它被牧师摆在了办公桌上,也正好摆在被提姆精心打包的弗莱迪的骨头旁边。   “想要召唤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亡魂很容易。”牧师说,“你们带来的尸骨就是最好的媒介,这是可以直接召唤以及追踪到他的物品。”   但是想要真正的消灭弗莱迪,又没那么容易。   “想要真正消灭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亡魂,首先需要削弱他和梦魇之间的连接,甚至是说服梦魇放弃这个宿主。”牧师继续说,“只要他和梦魇之间的链接还强烈,我们便不能把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亡魂困于现实,梦魇随时可以把他带走,带回梦境世界,这意味着他永远拥有一张免死金牌。”   削弱和梦魇的链接,再把弗莱迪召唤到现实,把他困在现实。   然后在切断梦魇对他的支持的前提下,在现实里除掉他。   至此,弗莱迪才会真正的消亡。   “我们需要有一个敢于沟通,又绝对不会害怕梦魇的人,去首先试试接触梦魇。”牧师最后这样说。   提姆意识到他的视线在忍不住往他的肩膀后方移动,但他又很快克制住,他一丁点也不想往后看。   他还在内心祈祷阿莱娜的智商忽然锐减一百。   他知道这很不好!但就是拜托了,她最好是没有能想到——   “我去试试?”阿莱娜的声音响了起来。   ————————   提姆:保佑阿莱娜的智商忽然锐减一百,发现不了这好像是给她量身定制的任务。   阿莱娜:我去试试。   提姆:……   阿莱娜:对了提姆,你刚才在祈祷什么?   提姆:……没什么。   ————   作者碎碎念:   可恶!我就不该立flag!   完全没有写到除掉弗莱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远古生物   牧师的目光原本注视着面前的黑发男孩,他能够看出来,这个男孩是今夜所有聚集在此的人之中,最年轻而强大的那位战士。   但是听到有女孩出声,牧师把目光从男孩的身上移开,通过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配着装饰链条的眼镜,他的眼神聚焦在了站在男孩后方的女孩身上。   牧师意识到,从走进这间办公室的大门起,黑发男孩就有意无意之间,一直把这个女孩遮挡在了他的身后。   “孩子。”牧师看向阿莱娜,他声音温厚地说,“你想要去挑战直面梦魇?”   阿莱娜从牧师的神色里看出了某种关怀和思虑并存的心情。   牧师没有轻视她的自荐,只是担忧她不能真的去面对并应付一项艰巨挑战。   “这是真正的梦魇恶魔。”牧师将办公桌上的资料纸向阿莱娜——同时也是向着提姆这边推了推,他让女孩能更加清楚地看见纸张上的图案,“梦魇是一种远古生物,挑动恐惧是祂与生俱备的天赋,祂也以恐惧为食,那些发自灵魂的害怕和恐慌是祂最爱的美味佳肴。”   正因如此,梦魇才能和弗莱迪一拍即合。   “想要直面梦魇,必将面对无法想象的恐惧。”牧师温厚的话音里透着顾虑,他还是看着阿莱娜,“你可以吗?”   阿莱娜没有直白断言她一定可以或者是不行。   当听到牧师说需要敢于沟通,还需要在梦境世界里近乎无所畏惧,阿莱娜只是第一时间感觉到,这个任务仿若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我认为我是那个最好的人选。”阿莱娜这样说。   她把那件本来只有提姆知道的事公布了出去。   “当弗莱迪找上我的时候,其实他在他创造的梦境里把我痛骂了一顿。”阿莱娜提起这事,已经不再那样生气了,她相当心平气和道,“我觉得如果你们愿意听听他骂我的内容,你们或许都会支持我,认为由我来做更合适。”   她的人称用词是“你们”。   因为当阿莱娜和牧师对话时,在她的后方,来自榆树街的其他孩子们似乎这才消化掉了海量的信息,并弄清楚了阿莱娜的那句“我去试试”是想要试什么。   阿莱娜至少被两双手悄悄从背后拉住了。   那两双手里又至少有金发女孩苏茜的一双。苏茜用力抓着阿莱娜的胳膊,好像她力道一松,阿莱娜就立马要去冲动送死一样。   “请告诉我们。”牧师透过镜片流露的目光又有些新奇。   是那种不久以前,他想要为这些年轻人揭露弗莱迪的不死秘密,没有想到他的话语竟然被那个黑头发的男孩抢先,他曾拿来看待过那位年轻又有智慧的战士的眼神。   牧师数分钟前发觉他忽略了年轻战士的智慧,现在他又发觉,也许他还忽略了被年轻战士一直隐隐以庇护姿态挡在后面的女孩。   “弗莱迪对于我的个人存在进行了激烈的人身攻击。”阿莱娜平静地说,“他骂我毫无营养价值,是他完全看走了眼的废物和垃圾,还指责我是一千年内没有人可以消化的石头。”   苏茜一定对于这些话很生气,另一个抓着阿莱娜的女孩也很为阿莱娜鸣不平,她们抓着阿莱娜的手都不禁收紧了,把阿莱娜的胳膊攥得更用力。   以至于阿莱娜不得不转过一点头,她语气变得柔和下来,也十分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在替我生气,但是请拜托你们记得,你们现在掐着的是我的手臂,它们真的不是弗莱迪的脸皮?”   女孩们倏地松开了手。   阿莱娜没有去揉她被用力攥紧过的位置,她只补上了一句能帮助缓解尴尬情绪的黑色幽默:“——当然,我想目前这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掐到弗莱德脸皮,毕竟他现在没有脸皮。”   “……”   关心着阿莱娜安危的孩子们露出了一种复杂的,大体可以形容为“我们这么为你担心,但是你听听你自己在讲什么?”的表情。   麦克在女孩们的后方小声咕哝:“我现在相信阿莱娜是真的不害怕了,起码我没有办法把这种恐怖故事当作笑话一样讲。”   弗莱迪那张缺乏皮肤覆盖的脸不是所有人都看见过,但青少年们拥有着最丰富旺盛的想象力,没准没见过弗莱迪真容的孩子想象的“弗莱迪”,能比弗莱迪本尊还要更瘆人可怖。   牧师却从阿莱娜的话语里抓住了核心。   “你……”牧师先说了一个词,然后他顿住,并以更加新奇的目光注视这个差点被他忽视的女孩。   牧师的脸上开始有一种让提姆不安的思虑。   这里没有人比提姆更擅长察言观色,没有人比提姆更擅于从他人的微表情里汲取信息。   提姆知道,牧师脸上的表情代表着对方已经在考虑采纳阿莱娜的自荐了。   “你听起来像是一个不会被梦魇吞噬的人。”牧师思虑过后对阿莱娜说。   阿莱娜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这方面的神奇体质,她只知道,她确实被弗莱迪亲自盖章认证过“缺乏营养”。   “弗莱迪上回痛骂了我一顿,然后他主动把我赶出了梦境。”阿莱娜补充了她在梦境世界观察的细节,“当他努力恐吓我却收效甚微时,我觉得他似乎正在变虚弱。”   “是的,没错。”牧师迅速肯定了阿莱娜的说法,“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与梦魇共生,被梦魇寄宿,梦魇愿意提供给他不死的力量,他则以新鲜且持久供应的恐惧去滋养梦魇。但是如果他消耗了他和梦魇共有的能量,却从你这里什么都没得到,饥饿中的梦魇会优先顾及自身,会即刻停止对他的单向补给,直到弗雷德里克·克鲁格能够再度给梦魇带来回馈。”   阿莱娜细心消化完了牧师的话。   然后她轻轻从后方碰了一下提姆的后背。   阿莱娜本是想和提姆再商量一下由她去直面梦魇的事。   她认为,提姆把她和牧师的对话听到了这里,提姆一定已能理性且客观地做出判断,提姆也会相信由她去做是更好的选择。   “……”阿莱娜感觉自己碰到了一块僵硬的石头。   她对此不是很确定,于是她顿住了两秒,接着,她把自己的手向着提姆的后背重新靠了上去。   阿莱娜确实摸到了一手紧绷的肌肉。   提姆的后背僵硬到可怕,好像他隐藏在休闲衣装里的每一寸肌肉都绷了起来,让他的背部变成了整块的结实石板。但是同时,这块有温度的石板上又还线条起伏。   阿莱娜从不知道提姆的后背上原来有这么多肌肉,她把手覆盖上去的位置在提姆的后背正中偏右侧一点,她感觉自己摸到了清晰的背阔肌和竖脊肌线条,它们像隆起的微小山脉一样,能轻轻顶着她的手心。   阿莱娜的思维也微小地打了一个岔。   她把手继续小心地按在提姆的背上,并悄然心想:难怪之前,在那栋房子里,当她想要把睡在地毯上的提姆拖到沙发上时,即使是她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她还是搬不动看起来很瘦的提姆一丁点。   提姆的体脂率一定很低。   他真是个实心到不能再实心的人类。   ……但阿莱娜还是需要和实心的提姆交流。   她不能放任提姆维持这种疑似不止有身体僵硬,连他的聪慧大脑也一块正僵滞待机的状态。   “提姆?”阿莱娜声音柔和地叫了提姆的名字。   她放在提姆背上的那只手还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介于“轻拍”和“抚摸”之间。   当发现轻轻拍抚不能换来回应后,她才增大力气,并且她还把手下移——阿莱娜在提姆的后腰上按了一把。   提姆这下终于有反应了。   他的肌肉在阿莱娜用力一按下轻度跳动,转瞬收紧又舒展,几乎像是他的后腰轻轻颤抖了一下。   “太好了。”阿莱娜终于把提姆按出反应,她用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如果按这里你都不给我反应,我真的会考虑去按一些对你来说更加冒犯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提姆发现自己不是很能想象它们,他刚被阿莱娜用力按过的位置像有电流在击打他。   是以当回头看向阿莱娜时,他的目光忍不住去追逐她的手,提姆几乎怀疑阿莱娜刚刚对他使用了那台小型电击器。   但是很快提姆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阿莱娜的手是空的,她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对他使用电击器,那台设备在她手里不会被滥用。   而且再说,提姆亲自给那台设备调试的最低输出功率,他知道它打在身上的力度不会那么轻。   阿莱娜又不是没真正用它电过他。   “真少见。”阿莱娜的手在成功“拨动”提姆之后便拿走了,她正和提姆望向自己的蓝眼睛对视,她用充满关切的疑惑口吻问,“你刚才是不小心站在原地发呆?”   “……我没有。”提姆否认了,“我只是在思考,并陷入了一点思考上的困境。”   通过阿莱娜的实时表情,提姆猜她一定是想要问,他怎么还会拥有思考困境。   然而提姆就是有。   他刚才被它困住,让他在短时间里穷尽思维,却没有想出一个更加两全其美的破局办法。   为此他甚至在心底责难了他自己。   “我想来想去,发现你似乎确实是最好的直面梦魇的那个人选。”提姆轻声说,“我因此掉入了思考困境,我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我还因此对我自己感到很生气。”   牧师的心目中,对付梦魇的首席候选人曾是提姆,他被牧师评定为今晚最年轻强大且智慧的战士。   提姆心中的首个候选人也是他自己。   他的确就像阿莱娜之前分析的一样,只要条件允许,他会不计其重的把全部风险困难都包揽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并谢绝把任何危险的,莫测的,难以掌控的事物和他人共享。   但通过牧师和阿莱娜的交谈,提姆进一步明确了他不可回避的事实:   阿莱娜被弗莱迪评价为“毫无营养”,这并不单是一句弗莱迪对于阿莱娜的人身攻击,这还代表着和弗莱迪共生的真正梦魇恶魔的意志。   弗莱迪在阿莱娜的身上一无所获,意味着梦魇在阿莱娜身上也一无所获。   梦魇为此削减了给弗莱迪的能量供应,逼得弗莱迪必须亲自把阿莱娜从梦境世界中赶出去,然后他再去换一个受害者,到能获取“营养”的受害者处登门亮相。   这是只有阿莱娜能做到,其他人都做不到——包括提姆自己也做不到的事。   提姆知道他在梦境里尽管能和弗莱迪做到长久搏斗,他在脱离梦境时,也几乎没受什么伤,那轻微的一道表皮划痕对比他过往义警生涯里的伤情来说,连热狗上点缀的蜂蜜芥末酱都算不上。   但弗莱迪还是从他这里得到了“营养”。   弗莱迪能够在给提姆打造的梦境世界里不断复生,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明显的衰弱迹象。   这就是梦魇通过弗莱迪这个宿主,切实在提姆的精神情绪上吸食到了养分的证据。   如果换作提姆去,他不一定能够动摇弗莱迪和梦魇的链接。   提姆曾被评价为最肖似他的导师。   他知道他的导师是一个对于对方自身极其严苛的人,而他据说最像他,所以他也特别擅长对自己严苛。   “是我能力不足。”提姆站在阿莱娜的面前,低着头,他就像在等待审判和责难。   “我应该做的更好。”提姆低声说,“我应该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但我没有做到。”   阿莱娜看着他。   就在提姆以为,阿莱娜可能要说一些她已说过许多遍的话,比如再次告诉他他真的很好,对他说他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她不允许他这么苛责他自己,他真的是个厉害的人之类的。   可阿莱娜没有。   阿莱娜好像换了一套招式来对付他。   “那就相信我。”阿莱娜说,“当你没有更好的办法的时候,你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信我,并相信这件事情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阿莱娜的手也又回到了提姆的身上。   通过隔着衣服相贴的地方,提姆可以感受到来自阿莱娜手心的温度。   “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阿莱娜的嘴角也翘起来,她的眼神很透亮。   但是她以一种她可能觉得自己很邪恶的方式笑了一下。   “大事不妙,德雷克先生。”阿莱娜“邪恶”地说,“你发现你现在只能依靠我了,是不是觉得很忐忑,很焦虑,还很害怕?但是真可惜,你别无选择,这里就只有我了。”   阿莱娜大概也就“邪恶”了不超过半分钟吧。   她的手轻轻在提姆身上拍了拍。   她很快又对提姆说:“别害怕,我会尽力向你证明我是个值得依靠的人的。”   “……”提姆发现,以他目前的能力,他想要弄清楚阿莱娜的想法还是为时太早了。   阿莱娜收起“邪恶”,又态度转为正经。   “最需要你的环节是等我努力削弱了梦魇的链接,把一个无法逃回梦境世界的弗莱迪为你带出来以后。”阿莱娜头脑清醒,她知道“直面梦魇”只能算是这场终结战的上半场,而它的下半场同等重要。   “我也许可以应付梦魇,但是在现实里,这里没有人比你强,只有你才能做到在现实里完全击败弗莱迪。”   附近似乎有人为阿莱娜的这句话咳嗽了两声。   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担任沉默的背景板已久,在听到女孩完全忽略了这里还有两名成年男人的力量,说的仿佛没有提姆,他们剩下的人在被带出梦境的弗莱迪面前就是一盆削皮水果,可以被随意切块啃咬一般,受成年男性的自尊心所迫,这两位背景板男士咳嗽出声,以示存在感。   提姆扫过来的目光就像在说:噢原来这里还有人。   阿莱娜也把他们及其他孩子看了看。   阿莱娜先给了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她叮嘱两位成年人:“不管我进入梦境世界后发生了什么,拜托你们一定都要听提姆的,所有事态判断都以提姆的意见为第一标准,好吗?”   当有一个人准备为了大家去独自涉险的时候,她提出的请求是很难令人说“不”的。   提姆做好了和他自己的心理博弈,他终于接受了阿莱娜必须要去直面梦魇的现实,当他把心理准备做好,意味着牧师可以开始行动了。   牧师先前说过,在等候众人来访期间,他已经预先做过一些准备。   筹备好一个能直面梦魇的仪式所需的物品,正是他做过的准备之一。   “请在这里坐下。”   阿莱娜被牧师请到了房间里的一小片空地。   直到她坐上那把看起来正放置于某个阵法中心的高背木椅,提姆都紧紧拉着她的手。   黑发男孩并未立即从已被落座的椅子旁离开,他在旁边停留的时长超出了限制,使牧师不得不提醒道:“孩子,如果你一直站在这里,今晚我们将毫无进展。”   “……我知道。”提姆说完这句话,还是又把阿莱娜的手抓紧片刻,他才终于松开手,再后退着从椅子旁边离开。   当提姆刚退到圆形法阵之外,他便一步也不往后了。   阿莱娜的手指上还残余着被提姆用力抓握紧过的力度。   牧师将某种自深口瓶内取出的液体点上她的额头,再点燃了蜡烛,并将银质的蜡烛托盘摆至一个落地烛台,落地烛台则摆放在阿莱娜和重新挂回白板上的梦魇图腾纸之间。   牧师引导着阿莱娜通过蜡烛的光芒,去注视着那张纸,当她感到困倦时,她可以放任自己的眼皮合上。   阿莱娜在眼睛即将闭上之际,似乎看见烛光映照下,那白板上挂着的资料纸里面,原本静态的“梦魇”动了起来。   ——这是仪式举办成功的证明。   阿莱娜忽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下坐着的木椅了,她也感知不到原本一直从旁边投过来的,像是要扎进她体内一样的提姆的目光。   但是奇妙的是……   她轻轻并拢手指,在自己的手上摸了摸。   她感觉不久前,她的手被提姆用力握住的那种体验还在。   提姆真的把她抓得很用力,以至于他留下的感官残留是如此顽固,还跟着她一块进入了梦里。   阿莱娜试着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眼前漆黑一片。   于是她再把眼睛闭上。   这时,她感觉到有某种冰凉的,湿滑的,仿佛还轻微带着粘性的东西在靠近,它先是在她的身上点触了一下,像在试探她,然后它又绕着她,在她附近蜿蜒着滑行。   那有点像蛇。   又像是比蛇要更加黏滑一点的生物。   阿莱娜在那个东西再度试探着贴近,这次它尝试绕上她的脚踝时,她在黑暗之中动了动脚。   阿莱娜也做了点尝试。   她试着踩住了它。   “……”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种生物从未预想过,它还会有被一个人类用脚踩的一天,所以当阿莱娜踩住它时,它不仅没有防备,还毫无反抗。   阿莱娜真的踩到了东西,并且感觉到对方停滞在她脚下,那种想要顺着她脚踝往上的攀爬感也停了下来。   四周的空间还是黑暗着,被自己踩住的“生物”也静悄悄的。   对方静默得仿佛在思考此生未解的难题。   阿莱娜想起牧师说,这是一份需要敢于沟通,也需要绝不会感到害怕的任务。   她认为沟通的时间到了。   “你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准备往别人的腿上缠。”阿莱娜主动说道,“这样很没有礼貌。”   阿莱娜自认态度很客气,措辞也毫不刻薄,这应该是一份算得上尊重平等交流的开场白。   但是脚下的“生物”在又安静了片刻后,它似乎遭受了重大的冒犯。   阿莱娜发现自己开始挨骂。   ————————   提姆:我的能力不够。   阿莱娜:那就相信我。   提姆:……你今天怎么不夸我特别厉害优秀了?   阿莱娜:!   阿莱娜:等我回来补上!   &   阿莱娜: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友善交流,结果又被骂了?   ————   作者碎碎念:   阿莱娜,一款所有噩梦系反派都要骂一遍的人类。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说服”梦魇   阿莱娜确信自己在挨骂。   哪怕最初她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那依稀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有着明显不同于现代语言学的发声方式和节奏韵律。   它的发声频率还一度超过了人类的耳朵能捕捉的频段,变成了一种细长,高频且尖锐的蜂鸣。   还是立体环绕式。   阿莱娜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又感觉那声音执拗地追进了她的脑子里,像在直接冲着她的大脑大喊大叫。   “你是不是只有6个月大?”阿莱娜捂着耳朵,她尽量保持口吻平和地询问,“你真的很像一个还没有学会人类语言的小宝宝,只会用让大人听不懂的方式来不停地哭闹,我想你需要学会说话,或者,你起码该学会用一种大人能明白的方式来表达需求。”   尖锐的蜂鸣声在阿莱娜大脑里停止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它转眼变成了能够让人听懂的咆哮。   “——你怎么敢?!你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那不是一道单一的声音,似乎至少有三道声音正互相叠加。   三重声音说着同一句话,令其出现了三倍聒噪的效果。   阿莱娜感觉蜂鸣声消失之后,她的大脑是真的清静多了,现在是她的耳鼓膜比较受吵。   但比起直接吵她的脑子,吵她的耳朵相对可以被接受。   “谢谢。”阿莱娜说,“你真的换了一种我能听懂的方式来交流,抛开你——或者说你们的态度不谈,你们愿意听劝,这方面你们还算挺好的。”   “……”   那种仿佛多人同时咆哮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然后在四面八方包裹着阿莱娜的黑暗之中,蓦然出现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很硕大的眼睛。   它字面意义上的足够将阿莱娜“装进眼底”。   它有着血色的瞳孔和黄色的虹膜,那只眼球眼白上的“红血丝”看起来还是活的,“红血丝”能够在巨大眼睛的眼底游动。   这只眼睛盯着阿莱娜。   阿莱娜在一片黑暗中终于有了一件可以看的东西,比起恐惧,她更多的是对它感到好奇。   于是她把它看了回去。   “这个瞳孔是横着的。”阿莱娜仔细观察了硕大眼睛片刻后说,“它的本体是一匹马,一只小羊,一头牛或者一只小鹿?我知道横瞳在家畜和陆地食草动物身上很常见,当然部分的鸟类和爬行生物也有横瞳。”   女孩的话音里透露着思考,似乎她真不觉得眼前所见情景有任何可怖。   其实在阿莱娜心底,她还悄悄觉得,凭空制造出一只眼睛盯着人,这样的恐吓手法真的很老套。   阿莱娜刚才还快速回忆了一番牧师请她仔细看过的梦魇的资料——梦魇作为一种远古生物,祂就像传说中的地狱三头犬一样,一共有三颗脑袋,每一颗脑袋后方都跟有一条触须,像是某种人面长蛇,或人面长虫。   她刚刚能听到有三道声音同时抨击她,这说明她已经见到与弗莱迪共生的真正的梦魇了。   梦魇一定还对她的反应极不满意。   因为有更多的眼睛在阿莱娜周围张开了。   它们以扭曲冰冷的,带着不加以掩饰的恶意的目光注视着她,看起来密集而邪恶。   阿莱娜挨个把它们看过去。   她试着把这当作一种找茬游戏,但是很遗憾,她挨个看过一遍后,完全没发现它们彼此间有什么不同。   “你是不是在制造恐怖画面时偷懒了?”阿莱娜和气地问,“它们看起来很像是批量贴图,你很像在玩复制粘贴的小游戏。”   距离阿莱娜最近的那只眼睛仿佛对她忍无可忍,它开始逼近。   当那只眼睛快要贴到自己的身上,那横着的瞳孔牢牢锁定自己,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什么在涌动,好像其中有一滩血色的泥沼,正密谋着要把不知天高地厚的阿莱娜给吞没进去——   阿莱娜确实不知天高地厚地伸出了手,她主动在贴近的眼球上按了一下。   “这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阿莱娜客气地把眼球推开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她的力道又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推开这只眼睛。   因为就在方才,她还又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仅已经见到真正的梦魇恶魔,如果她判断没出错,真正的梦魇恶魔的部分本体还正被她踩在脚下。   梦魇恶魔在发动其天赋,想要挑动阿莱娜心底的恐惧,试图激发出她的负面情感。   然而假如阿莱娜觉得祂的创造不值一提,祂也莫可奈何。   阿莱娜想清楚了这一点,她没有把自己正踩着“东西”的脚移开,反而加重了一点力气。   “我们还是说话吧?”阿莱娜语气礼貌地提议,“毕竟你真的吓不到我,创造那些东西也需要耗费你的力量,不如我们直接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阿莱娜并不知道,梦魇也正在思考一件事。   身为一种远古生物,梦魇真的不常做这样的思考,但是祂今天必须得这么做了。   梦魇正在思考:祂和面前这个看起来很镇定的人类女孩之间,到底谁才是那个远古恶魔?   当察觉到有人被引入了自己的栖身空间内,梦魇的第一反应是——这应当是弗雷德里克•克鲁格,那道与祂签订了契约的灵魂为祂奉上的新鲜供品。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近几日表现不佳,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只需要一个夜晚就可以为梦魇带来充足的食物了。   梦魇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吃饱。   这种食不果腹的日子对于梦魇来说很少有,祂也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被饿着过,饥饿令远古恶魔也感到难捱。   因而,当阿莱娜出现时,梦魇几乎称得上振奋。   梦魇着实曾对阿莱娜满怀希望,祂以为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今晚争气了一回,终于给自己带回来一顿大餐。   但梦魇又很快意识到不对。   祂没有立即来“食用”这个女孩,而是让祂的部分本体围绕着女孩打转,就是因为祂正在尝试对她进行甄别——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莱娜的身上有一种熟悉的,令梦魇感到她无法入口的气息。   梦魇在她身上没有找到祂最爱的恐惧。   ……这让祂吃什么?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只给祂送来了一个长得像人一样的盘子吗?   盘子里的食物呢!   阿莱娜不仅对于梦魇来说不能吃,梦魇还感觉自己之前似乎见过她。   尽管远古恶魔一般不会特意去记住人类,就像人类也不会特意去记住自己吃下的一盒炸鸡里,每块炸鸡都长什么模样,它们在变成炸鸡前又属于哪一只鸡,那只鸡姓甚名谁。   但是如果说,人类曾在炸鸡盒里咬到了一块伪装成鸡肉的石头,那么人类也一定会对其印象深刻的。   梦魇怀疑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又给祂送了石头。   面对着长得像食物却不是食物的东西已经令恶魔情绪暴躁,接着,这块“石头”还把祂踩住了。   踩住了祂的“石头”反过来指责祂无礼,说祂没有礼貌!   梦魇的三个头都被气大了。   祂用最古老的语言辱骂“石头”,竭尽全力以古语对“石头”进行诅咒,祂还发挥了自己的天赋,努力试着入侵这“石头”的精神世界,攻击她的心灵,挑动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为她创造出她可能会害怕的东西——   是的,梦魇更加生气的一个点是,祂只能创造出“她可能会害怕的东西”。   实际上,祂并没有窥探到这个女孩怕什么。   梦魇使劲浑身解数,女孩只觉得祂前面很吵,后面在拙劣地进行一些恐惧元素贴图。   “难以下咽。”梦魇在阿莱娜的脚下,发出了祂能够发出的最恶毒憎恨的声音。   祂的三个头都开了口,以一种立体环绕声的效果,拼命用人类的语言去攻击阿莱娜。   “比难以下咽更糟,你甚至无法入口,你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恶心的东西。”   “这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你这样的人类?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的恐惧情感功能是失调了还是它根本不存在,你是残废吗?”   “你狂妄傲慢地闯进我的空间,你卑鄙下作地欺骗了堂堂远古恶魔的感情,这世界上就不该存在有你这样的人,你根本没有价值,你是轮回一百次也不会被恶魔青睐的灵魂,地狱永远不会欢迎你!”   阿莱娜真的发觉,对比起上次在梦境里被弗莱迪辱骂,她这回被梦魇恶魔本尊痛骂,居然真没有让她感到多生气。   主要是梦魇恶魔骂她的话也有点神秘。   听听最后那两句,简直像是对她的祝福。   “你说的最后两点对我来说有坏处吗?”阿莱娜情绪稳定地说,“轮回一百次都没有恶魔愿意找我,我还永远不被地狱欢迎,谢谢,仅针对这两句话而言,你这个恶魔还挺好的。”   梦魇只想要被人恐惧,不想要被人评价“挺好”。   这种评价是对恶魔的羞辱。   祂又三个头都气大了。   而阿莱娜认为,梦魇恶魔没有骂完她就让她滚,还老实停在原地听完了她的回应,这可真是个讲吵架基本法的恶魔,真的比弗莱迪要强。   阿莱娜也是又过去片刻后才发现——也许梦魇并非不想让她滚,只是对方做不到。   阿莱娜能发现这件事,是她在黑暗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有点久,她想要略微切换一下重心。   当她踩着梦魇部分本体的那只脚轻微活动,脚下的“东西”即刻有了蠢蠢欲动要滑走的趋势。   阿莱娜重新稳定脚跟,将其踩住。   属于梦魇的部分本体便不动了。   阿莱娜:“……”   阿莱娜有些困惑地想:梦魇这种远古恶魔,是不是其实还有点柔弱?   对方的本体仿佛无法自主挪开她的脚。   阿莱娜决定再向其验证一下。   “你确实是一种远古神秘生物,是远古恶魔梦魇,对吧?”阿莱娜说。   梦魇用祂的三个脑袋同时发出三道声音:“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无法食用的卑劣的装饰品,你想要表达什么?”   装饰品至少外形条件过硬,长得也比较好看。   阿莱娜感觉梦魇越说越像在夸她了,于是她换了一种相对不算刻薄的试探方法。   “身为远古恶魔,你为什么非要和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灵魂绑定在一起?”阿莱娜说,“他是个在骂完我后都不敢留我继续和他对话的懦夫,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打不过我的同伴,没有你的支持,我想我的同伴已经把他从骨头到灵魂都碾碎了。”   提姆能够把别人的灵魂也打碎吗?好像不能。   他只是一个出色的优秀的还英俊的神奇小特工,阿莱娜知道提姆没有超能力。   但这不妨碍在她的话里,提姆暂时可以有。   梦魇恶魔极其不情愿地承认:“弗雷德里克•克鲁格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用的猎手。”   就这么一句话,阿莱娜立即了然:噢!梦魇恶魔真的是无法独立去狩猎的一种恶魔!   如果没有绑定弗莱迪,祂很可能会长期被困在饥饿的窘境里,祂只靠自身的时候远没有绑定一个恶鬼杀手时吃得多,吃得快。   梦魇恶魔如此依靠宿主,这让说服祂解除绑定不那么容易。   但当祂的本体难以吓到人,无法汲取能量时,祂的本体也可以很柔弱——至少在阿莱娜面前很柔弱,对吗?   阿莱娜声音很轻柔,她用今晚有史以来最好的态度问梦魇:“你还有两颗脑袋在哪?我刚才听见它们说话了,你能再同时用你的三颗头一起,对我说点什么吗?”   与此同时,阿莱娜竖起了耳朵,仔细辨别三道声音源头的位置。   春木镇小镇教堂,神职人员办公室。   银制托盘里,一直稳定燃烧的白色蜡烛忽然烛火猛烈地晃动起来。   烛光在所有人眼前忽闪忽闪,一度几乎要熄灭,又转眼飞快变回明亮。   提姆的手僵硬地垂在身旁,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烛火开始晃动时轻微出了一点汗。   但提姆的声音还是很冷静。   他紧紧盯着摇晃的烛火,两簇小小的火苗燃烧在他的那双蓝眼睛里。   “这代表着什么?”提姆低声开口,向牧师寻求着对于蜡烛异状的解答。   牧师竟然看起来也很疑惑。   牧师努力地去感应着什么,他迟疑着说:“我不确定,孩子,但我能感觉到有事情正在发生,只是它……它有点不同寻常,令我也觉得很茫然,它似乎是一桩从未发生过的事。”   ————————   提姆:发生什么了!   ————   作者碎碎念:   横瞳生物还包括了鸭鸭。   多好啊,提鸭有横瞳,提猫有竖瞳,提姆本人有正常人类圆瞳。这就是提姆,在瞳孔方面也做到了全制霸!(阿莱娜鼓掌)   今天还修改了一下专栏名称和专栏介绍,好厨子就是要优先喂饱自己,才有力气继续做饭(满意)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一点“特产”   通过特定的仪式,牧师在阿莱娜的精神意识和梦魇恶魔之间架起桥梁,让阿莱娜可以跟梦魇恶魔直接接触。   当烛火开始晃动,这疑似是一种桥梁不再稳定,那份链接随时将断开的迹象。   然而牧师表现得如此迟疑,他一开始说了些约等于什么也没说的废话,主要是他一面看着烛光忽闪,一面又发觉,在圆形阵法中心的木头靠背椅上,正闭着眼睛的女孩的情况很……奇特。   “她的状态非常稳定。”牧师终于说了句能够宽慰提姆的话,“我通过仪式搭建的‘桥梁’在晃动,可是她看起来很好,链接的动摇似乎没有影响她。”   所有身处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够看见,在摇曳闪烁的烛光下,阿莱娜闭着眼,保持着一种特殊的“沉睡”的姿态,面容静谧得好像只是坐着打瞌睡。   恐怕在阿莱娜结束这份特殊沟通,精神回归现实以前,都无人能猜到链接空间里发生了什么。   更没人能想象她在里面做什么。   阿莱娜正在后悔自己无法带上手机。   如果她的手机也能够被带入这个精神空间,并且她有记得用手机拍下牧师展示的资料纸上的图片,又或者是更直截了当点,她直接带上了牧师展示的资料纸,那么此刻,她就能完成一个她特别想要完成的动作了——   她想要指着那张资料图,对着梦魇恶魔诚心诚意发问:“这上面真的是你吗?”   但是她没有手机,没有资料纸。   没有图片。   当阿莱娜在这个空间内看清了梦魇恶魔时,她正用一只手握着对方。   她只能发出了一个迟疑的音节:“嗯……”   然后她在犹豫过后问:“你还有别的本体吗?”   不等梦魇恶魔回答,阿莱娜忍不住把手里的对方又捏了捏,她语气满是不可思议道:“你好小啊。”   “……”   梦魇恶魔的三颗脑袋都朝着阿莱娜,用三张脸向她露出狰狞的表情。   阿莱娜感觉自己被三条长着脸的蝌蚪瞪了。   在牧师展示过的资料图中,梦魇恶魔应当是一种体型并不小巧的远古生物,祂的三颗头颅后都连接着长蛇一般的身体,祂可以犹如三条巨蟒一样缠绕在很高大的屋门上,再用长长的触尾卷住人类,使人类只能在梦魇创造的噩梦中挣扎。   ……但是现在,被阿莱娜握在手里的梦魇恶魔小小的。   祂的长触尾萎缩成了像是只比普通蝌蚪茁壮一点的细尾巴。   一丁点都看不出资料图里能包围建筑大门的样子。   阿莱娜真的正用一只手抓着梦魇的三条本体,她将祂的三条小尾巴捏成了一束,让祂的三颗脑袋都挤在她圈起来的虎口处。   阿莱娜仔细再端详片刻被她抓住的梦魇,她得出结论:“虽然你小小的,但是相对于你的整个身体,你的脑袋还是挺大的。”   “——!”梦魇再度发出了人类耳朵无法解析的高频尖叫,祂张大了自己的三张嘴,恶狠狠地咬在了胆敢用一只手抓住祂的人类的手上。   阿莱娜等候了三秒,她的虎口不疼,只有一种诡异的被吮吸感。   她只能又礼貌地提醒:“你好像没有牙齿。”   “——我有!我本来可以有!”梦魇恶魔切换回了人类的语言,“只要你这个一辈子也不下地狱的装饰品能够流露出一点害怕!只要你马上畏惧我!我就可以拥有啃咬撕碎你的力量!”   “噢。”阿莱娜说,“那我真的不怕你。”   梦魇恶魔和阿莱娜说话时松开了口,仰起了头看她,听她这么说话,那三张没有一颗尖牙的嘴又开始咬她。   假若有这样一种生物,祂从出生起就只关心“进食”这一件事情,祂无所谓是非善恶,无所谓自我成长,祂每天从早到晚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吃,那么纵使祂活得再久,再身为远古恶魔,可能祂的心智真的只像6个月的人类婴儿那么大。   阿莱娜之前一直以为,被她刚抵达这个空间就踩住的“一截触手”,应该是梦魇恶魔庞大本体上的一部分,她想要找到完整的梦魇恶魔的本体,看她能否在这个梦魇伤害不到她,她却能踩住祂的空间里对祂做点什么。她想过要从“口头劝导”一路劝到“肢体劝导”,她知道通过单纯口头劝说去让梦魇放弃弗莱迪这个宿主估计不容易,所以她考虑要让自己邪恶一点,她想试试殴……她是说靠“肢体劝导”令其改变主意。   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总之她先开始尝试。   假设梦魇恶魔的本体真像牧师资料里给的一样大,祂会是一个很庞大的命中目标。   阿莱娜相信,就算自己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她在战斗方面绝无可能像提姆那么好,但是对着一个“柔弱且庞大”的目标,最原始的拳打脚踢也能起效。   结果她没有想到梦魇恶魔其实是“柔弱且细小”。   她踩着的也不是“一截触手”,她弯腰去抓住那个东西时,她摸到了对方有个脑袋。   阿莱娜掐着这个脑袋下方一点的位置,把它拽起来。   她先抓住了梦魇恶魔的三分之一。   这已然让梦魇气坏了,祂奋力地骂她,那持续不断的吠叫声是最好的向导,让她在周围的黑暗中,又快速辨别到了另外两颗头在哪。   以一种能够在昏暗房间中打到嗡嗡鸣叫的蚊子的精准度,阿莱娜从黑暗中把剩余的梦魇本体揪了出来。   ——然后将其全部一把捏在手里。   小小的梦魇恶魔根本用不着去拳打脚踢。   对方可被攻击的范围都没有那么大。   阿莱娜听梦魇恶魔来回切换着古语和人类语言骂她,对方骂不动她的时候就咬她,她尝试着收紧自己的手,把握着对方的那只手攥成更紧的拳头。   梦魇爆发出了愤怒的尖叫。   “你杀不死我的!”梦魇愤怒地说,“就算你能抓住我,就算我对你莫可奈何,但你也杀不死我!”   阿莱娜“嗯”了一声。   她对梦魇说:“我不杀你,我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梦魇的尖叫声停住了。   祂把三张脸都一块抬起来,用祂那最多三颗核桃大小的脑袋盯着阿莱娜。   “真的?”梦魇问道。   “真的。”阿莱娜说,“反正弗莱迪——就是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他已经连骨头都被我的同伴打碎,距离他的灵魂被我的同伴剿灭也不远了,外面多的是人等着除掉他呢,跟着他,你马上要再也吃不到饭了。”   梦魇只有核桃那么大的脑袋竟然还是能思考。   “我在这里。”梦魇说,“只要我还在这,就没人能毁灭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灵魂。”   “噢。”阿莱娜说,“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爱他。”   “我什么?”梦魇的音量和音调一起拔高,祂的三颗脑袋晃动着撞到一起,“爱?你在讲什么可笑的东西?我们恶魔为什么要有爱!”   阿莱娜从容道:“如果你不爱他,我想不出来,对于一个没法给你带来食物的恶鬼,你为什么还要不断给他能量,不断帮助他穿梭梦和现实,帮他保住灵魂?”   梦魇愤怒道:“我说了,我和他合作是因为他好用!”   “那他最近还好用吗?”阿莱娜轻飘飘地问。   梦魇不说话了。   “他最近不好用了,是不是?”阿莱娜平心静气得像在和孩子讲道理,“就在今晚不久前,你才又花了一笔能量,让他往返梦境和现实,但是你知道吗?他用那笔能量去保护他自己的尸骨,他没去‘打猎’,而且他连自己的尸骨也没保住,我的同伴就在那时,已经把他的骨头架子都打散了,所以他只能狼狈着再借助你的力量,匆忙逃回了梦境里。”   阿莱娜不确定梦魇知不知道这些。   但反正只要对方不说话,这里便是她的交谈主场。   “我来到你面前时,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弗莱迪对你的补偿,你以为终于可以开饭?”阿莱娜继续说,“然而真遗憾,我不是食物,弗莱迪也根本没空管你饿不饿,他花着你的力量,却只顾他自己,根本没有为你狩猎。”   阿莱娜将手中握着的梦魇恶魔举到她自己眼前,她以一种相当认真,又带着好奇探究的表情去看梦魇。   “吃不到饭,白花能量,你还想要护住弗莱迪的灵魂,如果这不是你爱他,这是什么?”   梦魇感觉自己在被人类以“爱”这个字眼反复羞辱。   “我不爱他!”梦魇终于又开口了,祂气恼至极地强调。   “那你怎么离不开他?”阿莱娜说,“我都已经在请你和我一块出去,我告诉你我会带你到外面的世界去吃饭。”   “你这种卑劣的已经欺骗过我一次的装饰品。”梦魇生气地说,“我凭什么相信跟着你出去会有饭?”   “你留在这里也不会再有饭。”阿莱娜无视梦魇的语言攻击,只平静重申自己的观点,“出去不一定有饭,留在这里也没饭,同样都是要忍受饥饿的情况,你还是更倾向选择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哎呀,这么一想,我觉得你真的还是太爱他了。”   “……我不爱他!”梦魇用三张嘴一起咆哮。   祂可能真的要发疯了,祂又饿,还要被人类拿“爱”羞辱。   被反复强调自己爱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时候,梦魇本就只有核桃大小的脑袋都要进一步萎缩了。   因而祂终于说:“我和他还有契约。”   对于恶魔们来说,契约通常是一种相当重要的东西。   阿莱娜却只眨了一下眼睛。   她已经嗅到了梦魇在考虑主动摆脱弗莱迪的迹象——从她说要带对方出去吃饭,对方第一反应是问“真的”起。   “你对于这个契约毫无办法吗?”阿莱娜说,“原来你是那种特别老实,特别乖巧,特别讲诚信的恶魔,一丁点‘后门’都不给自己开,一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梦魇又陷入了沉默。   阿莱娜把梦魇捏在自己的手里,她用一种让梦魇认为特别刺耳的柔和语气,轻柔地把祂夸赞道:“没想到你真正的本体这样小小的,你做事的风格也和你的本体很一致,都很可爱。”   梦魇决定证明这个人类大错特错。   祂实在必须要让她知道,祂真的是个邪恶的恶魔。   “谁说的。”梦魇发出一声轻蔑嗤嘲,“我有办法挣脱契约。”   “真的吗?我不信。”阿莱娜立即说,“除非你让我见识一下,小小的你还会有这种坏心眼?”   牧师的办公室内,那支用以维系链接的白蜡烛已经几乎要燃尽了。   在蜡烛将燃尽之际,它却爆发出了远盛之前的强光。   那是一阵强烈到不自然的光线,完全超出了一支蜡烛应当有的照明强度,让提姆在视野迅速被这阵强光笼罩时,他下意识地往圆形阵法里冲出一步。   他也只迈了那一步。   提姆的左脚才刚触及阵法边缘,他被从后方火速伸来的起码三四双手臂拦住了。   “等等,先别进去!”揽住提姆的人之一——怀特医生急促地说,“你现在进去不一定是对阿莱娜来说更好!”   埃文森警官的胳膊横在提姆的身前,他知道这个男孩大概仅冲动了那一秒钟的时间,现下,尽管对方浑身肌肉仍然紧绷,可是能够感觉得出来,提姆已经努力自我克制,把上前的动作停下来了。   让埃文森警官心惊的是提姆那一霎那间的爆发力。   他们四个人合力拦住他,就像是在拦截一只正要起步爆冲的年轻矫捷的豹子。   埃文森警官还直觉到,假如说不是这只“豹子”自己恢复理智,自我原地克制,他们四个人拉着他恐怕也无济于事。   蜡烛强光只持续了几秒,当光芒散尽,维系着链接的蜡烛完全熄灭了。   但与此同时,圆形阵法中央的木头靠背椅上,阿莱娜睁开了眼睛。   阿莱娜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她记忆里提姆之前倒退着离开的位置。   然后她果然看见了提姆。   并且她对提姆目前的境遇有点困惑。   “你们都抓着提姆干什么?”阿莱娜看着提姆这头说。   她在和梦魇链接着精神,被拉入那个封闭的交流空间时,都全程神色宁静,可她现在竟然在微微皱眉。   “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欺负提姆吗?”她有点警惕地问。   四双拦在提姆身上的手臂都迅速松开了。   手臂的主人们还都觉得阿莱娜的话有失公允到离谱。   这里究竟有谁能够欺负提姆?   这里唯一一个可能想过要欺负提姆的人,他的骨头都已变成了一个折叠包裹,正被摆放在牧师的办公桌上呢!   牧师轻轻抬手,示意地面上的阵法已经失效,这片区域目前也已恢复成自由通行区。   提姆迅速抵达阿莱娜的身边。   在刚刚担忧到接近轻度焦虑的时刻里,提姆在内心预演过所有的坏情况,包括最坏的那种。并且他为只是被他自己预演出的最坏的情况,而毫不留情地在内心进行了自我指责。   他指责自己的话一向都比较难听。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刚刚在心里将难听的话讲得太多了,才导致当他来到阿莱娜旁边,想要确认她一切都好时,他只干巴巴先问出一句:“……还好吗?”   “很好。”阿莱娜用比“还好”更浓烈一点的词回复提姆。   她感觉“还好”这种说法对于提姆来说远不足够。   黑发男孩脸上的神色并没有放松,他的面容看起来还是很紧绷。   他得到了当事人的口头确认,还要再自己伸出手,小心地触碰过阿莱娜的肩膀,手臂……与此同时他还用他的眼睛捕捉着阿莱娜的瞳孔和虹膜,想要在里面反复确认,她没有半点在说假话的迹象。   阿莱娜在链接空间里遭遇了什么,她做了什么,烛光忽闪摇动时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提姆都想知道。   但它们现在统统没有先确认阿莱娜的状态安全更重要。   提姆的手指从阿莱娜的手臂下滑到手背,他似乎想要轻轻拉起她的手时,阿莱娜倏地把手拿开了。   提姆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先等等。”阿莱娜说,“这里先别碰。”   提姆的手持续僵硬,他的蓝眼睛还盯着阿莱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传递的情绪似乎在“我做错了什么?”和“你的手发生了什么?”之间摇摆不定。   阿莱娜也是这时才感觉到,她从醒来起就牢牢握着的手上还有东西。   这大概是她下意识没轻易改变自己的位置,没有从木椅上起身的原因。   “提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不讲道理。”阿莱娜快速地说,“但是在你带着的那些神奇小装备里,有没有这样一种东西,它的密封性比较好,还能够阻挡一定的魔法效果,是一个封闭式小空间,可以用来限制一些小型神奇生物的行动?”   怕自己没有把需求说清楚,阿莱娜还简化了一下它,她重新说:“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需要给一种小型魔法生物关个禁闭。”   提姆:“……”   提姆说:“等我一下。”   阿莱娜的要求对于普通人来说真的很不讲道理,甚至很异想天开,简直像是在做无厘头的许愿。   但偏偏,被她许愿的对象可能确实能达成这个心愿。   神奇的提姆去拿来了他的神奇背包。   提姆的内心隐约有猜测,然而谨慎起见,他还是一边翻包一边问阿莱娜:“你要关什么东西的禁闭?”   阿莱娜平和而善良地说:“梦魇恶魔的本体。”   ————————   阿莱娜:我回来了!   阿莱娜:没有人偷偷欺负提姆吧?   众人:?……??   提姆:你回来了!(开始围着阿莱娜打转)   阿莱娜:我还带了一点“特产”。   ——————   作者碎碎念:   我没有故意抹黑,梦魇恶魔真的在电影里就长得这么……小巧玲珑。   电影里看资料展示的时候:哇邪恶古神,环绕大门,挟持无力挣脱噩梦的人类。   梦魇被从弗莱迪脑子里打出来的时候:哇,三条逃命的丑蝌蚪。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小小一吵【捉虫】   提姆翻包的手指只停顿了大约不到一秒钟。   他继续拉开自己背包深处的夹层,打开一道隐形拉链,并保持声音中的冷静。   他再度向阿莱娜确认:“你是说,你的手里抓着梦魇恶魔的本体,你把对方带了出来。”   阿莱娜文静地回应:“是的。”   提姆再问阿莱娜:“你做了什么?”   阿莱娜也还是那种平和又温暖的语气,她交握着双手说:“没做什么特别的。”   提姆:“……”   提姆目前的姿势是半蹲在阿莱娜坐着的木头椅子旁边,他那只容量成迷,里面装着的物品类型更是绝世谜题的背包被他放在了地上,他直接蹲在阿莱娜的腿边上翻他的包。   这个姿势大概对他来说更方便,一旦找到了所需要的物品,他也能更加快捷地给阿莱娜用上。   当提姆忽然不说话,他只低着头翻包,仅留给阿莱娜看他蓬松柔软的黑发和一点紧致的侧脸下颌线条,阿莱娜便感觉到,提姆似乎正在不高兴。   “我看起来很好欺骗吗?”提姆把一只深色的盒子从他的背包深处找了出来,他抬头把这只盒子呈递给阿莱娜,同时说出这句话。   他的语气不太妙。   “怎么可能呢?”阿莱娜握着双手立刻说,“你是全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我不是。”提姆开始生气的时候都不忘保持对自己的客观评价,他否定了阿莱娜的过度夸奖,他语气持续不妙地说,“但我的确也不蠢,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糊弄的人。”   圆形阵法中央,坐在椅子上的阿莱娜和蹲在椅旁的提姆间,二人氛围似乎逐渐变得有点紧张。   房间里的其余众人不久之前,才为阿莱娜的一句“梦魇恶魔的本体”如遭雷击,大家都还在努力消化并理解这句话。   但就在绝大部分人尚未消化好这句话,或者说他们还没能完全接受“阿莱娜带出了梦魇恶魔本体”这桩事实时,他们又发现,提姆不仅飞快已接受了现实……他还开始为这份现实疑似想找阿莱娜吵架。   “提姆之前不是特别担心阿莱娜吗?”麦克不知所措地对身边人说,他压着嗓音,语气茫然。就在几分钟前,他也曾是“提姆拦截行动”中的一员。当提姆情不自禁要冲上前时,他感觉自己拦着提姆的那条胳膊都要被拽脱臼了。   “阿莱娜说她抓住了梦魇恶魔。”苏茜用一种仿佛正在做梦,但她又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语气说,“不管她是怎么做到的,那肯定是件有风险的事情,就像她在屋子里很担心提姆一样,提姆现在肯定也很担心她。”   只有阿莱娜自己没有见到蜡烛在房间里忽闪的一幕,没有体会过看着烛光快速明灭的心悸感。   语气不妙,且不好糊弄的提姆注意到双手交握的阿莱娜没办法再多出一只手打开盒子,他便把递在半空的盒子收回来,自己将上面那个复杂的三重锁解开,然后再将已经可以使用的空盒生气地递出去。   阿莱娜真的忽视不了提姆的神色。   “我也没有想要糊弄你。”阿莱娜的语气很柔和,她交握的双手已放到空盒子之中的上方。   她感受着手里存在感越发鲜明的“小东西”,找着那个能快速把它塞进盒中,又不会让其趁松手瞬间溜走的时机,不忘认真对提姆解释:“我只是不希望你担心,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需要被特别担心的事情。”   “让我知道一切我才不会担心。”提姆捧着盒子等待阿莱娜动作,他的手很稳,他的语气则很强硬。   他态度简直有点霸道。   而且他还揪阿莱娜话语里的疏漏。   “你说没发生需要被‘特别担心’的事情。”提姆一针见血地说,“这说明它只是不那么‘特别’,但还是会让人担心,根本不符合你前面说的‘没做什么’。”   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到底有谁会认为,当有一个女孩坐在你面前,她还宣称她的手里正抓着远古生物梦魇恶魔,你会觉得她捕获这只恶魔的过程不需要被担心?   怎么?难道说远古生物是一种池塘里的泥鳅一般的东西,她刚才只是去精神空间里钓了几条泥鳅么?   “……”   阿莱娜悄然心想:其实我说的原话是“没做什么特别的”,并不是“没做什么”。   很显然,这个生气的提姆正在断章取义。   但阿莱娜选择包容他的断章取义,为这种细节吵架意义不大。   更何况提姆一边绷着他的脸,摆出一副又冷又硬的表情面对阿莱娜,另一边,他举着盒子蹲在她的腿旁边,在生气中还能完美捕捉到她动作上的停顿和犹豫。   “不用担心。”提姆语气硬硬地开口,“你可以直接松开手,把你抓着的东西放进来,我在这里,我会确保对方没办法趁这个机会逃走。”   说完这番话顿了顿,还是以那副“阿莱娜现在欠我一百万美金”的表情,提姆又补充说道:“我也保证,我绝不会夹到你的手,哪怕我关闭盒子的动作会非常快。”   “……”阿莱娜知道这很不应该,但是一个生气也不会忘记做正事的提姆,一个很不高兴但还是注意细节且体贴的提姆,他又让她觉得很可爱。   ……但是现在好像不适合夸他。   阿莱娜怀揣着遗憾的心情,向着空盒松开了她的手。   她把已经被她抓握了好一阵的梦魇恶魔飞快塞进去,梦魇恶魔疑似在她松手刹那爆发出尖叫,但阿莱娜给提姆让出操作空间,提姆紧随其后,他动作完全快出了残影。   按下盒子侧面隐蔽按钮,扣上盒盖,重新上锁——提姆三步操作一气呵成。   他真的只在一眨眼间就完成了全套动作。   “你在盖上盒子的时候,那个盒盖是不是还在梦魇的头上砸了一下?”阿莱娜轻声问,她感觉自己看见梦魇挣扎着探出盒子边沿的核桃脑袋被砸回去了。   “没注意。”提姆还是语气硬硬地回答,“也许我砸了它,但是那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阿莱娜立即对提姆的行为予以肯定。   她更关心梦魇是否对提姆造成影响。   “你听见梦魇的尖叫了吗?”阿莱娜关心道,“那种声音很刺耳,完全是在荼毒人的耳膜,考虑到梦魇的天赋能力,我想尖叫声可能还有一定致幻作用。”   提姆没有回答他是否受到影响的问题,况且就算它对他来说有影响,他才听到了它不足半秒,那一点影响完全可以微乎不计。   “你听过梦魇长时间的尖叫。”提姆敏锐地说。   “只比你听到的时间长一点。”阿莱娜没有否认,但她也迅速阐明自己这头的实情,“它没有伤害到我,除了我真的觉得有点吵,感觉快要在尖叫声里耳鸣。”   提姆看着她的那种目光,让阿莱娜感觉她没有立即得到提姆的信任。   不过她也能接受这个。   她知道提姆在这方面总是格外操心,使他也格外容易生出疑心。   阿莱娜任由提姆审视她的状态,她低下头,去仔细观察提姆拿出的神奇小盒子。   “这只盒子的里外都铸刻有魔法符文。”提姆的神情还是又冷又硬,但注意到阿莱娜的视线,他细致地为阿莱娜做了盒子功能说明,“它出自一位高级魔法师,外部符文能防止生物逃脱和能量外溢,内部符文能释放出抑制光线,削弱生物能力,盒身上的按钮就是符文激活按键。”   “它能够收容一些小型异生物,或者是收容从大型异生物身上切割下来的样本,能够在全封闭的同时保持住内部生物活性,方便将活体事后带去专业设备上做扫描检查。”   解说结束后,提姆的话音停下来。   他也许在等阿莱娜的追问,等阿莱娜为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并且他也已经给自己拟好了完美的三版借口,他还可以用这个盒子的来历,去和阿莱娜交换她在精神世界里的经历。   但阿莱娜没有追问。   阿莱娜表现得就像觉得提姆会有这种东西也很正常。   她只用欣慰的语气说:“太好了,真不愧是你,提姆,如果没有你在这里,就算我把梦魇恶魔的本体带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接着该拿对方怎么办,有你真是太好了。”   “……”   提姆认真思考过三秒钟,这能否算作是阿莱娜的一种战术。   她正假装不清楚他在生气的这份事实,若无其事地继续对他进行赞美和夸奖,以为这样他就会态度松动,觉得这能让他语气和脸色变柔软,然后他就对她试图轻飘飘揭过“捕获梦魇”的过程的事既往不咎。   他难道是这么容易被动摇的人吗?   “不要用这副脸色对着我了。”阿莱娜的手从椅子上伸了过来。   提姆还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这让阿莱娜的手是自上而下地过来。   提姆能够清楚看见它,但他自己选择没有躲开它。   阿莱娜碰了碰提姆的脸颊。   “我向你道歉,好吗?”阿莱娜用手贴着他还在努力绷起来的脸说,“我保证之后我会对你解释梦魇恶魔的事,但不是现在,现在解释它有点浪费时间。”   “我想不出时间为什么会被浪费。”提姆语气没有那么冷硬了,“这应该是件很重要,能拥有第一优先级,该被立即讨论的事。”   “因为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去消灭弗莱迪了。”阿莱娜用柔和的语气提醒着另一件要紧的事。   “梦魇在这里,弗莱迪现在被召唤到现实,将再也无法逃回到梦境世界里。”   阿莱娜的手指终究还是没有克制住,她用它轻轻地在提姆的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阿莱娜若无其事且快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如果你还是很生气,也真的很想和我继续吵一架。”阿莱娜背着那只“为非作歹”的手说,“我们快一点把剩下的恶鬼除掉,然后再继续这个,怎么样?”   “……我没有忘记弗莱迪的事。”提姆差点被阿莱娜将表情捏坍塌,他想不到自己会得到这个,他发现自己更推导不出她的行为逻辑。   提姆努力稳住神色,他把自己差点和表情一起被捏散的逻辑拨回正轨,他说:“我知道梦魇恶魔对于弗莱迪来说意义重大,你把梦魇恶魔带了出来,我从不怀疑你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也因此,弗莱迪在我心目中的威胁程度已经大幅度降级了。”   一个威胁程度大幅降级的恶鬼,在提姆的视角里,暂时自然也没有阿莱娜的安全和经历更重要。   他本来想以阿莱娜的事为优先,但既然阿莱娜更希望以了却冒险任务为优先,提姆终于从那把木头靠背椅旁站起身。   他转身朝向牧师:“教堂里能直接召唤一名恶鬼么?”   牧师说:“原则上应该是不可以。”   身为一名能举办仪式的神职人员,也切实跟神秘事件打过一些交道,牧师的接受能力比春木镇一般镇民要更强,他也更加相信,梦魇恶魔真的被一个女孩从链接空间带了出来——尽管他也不知道这女孩是怎么办到的。   他更加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正在询问能否立刻召唤罪恶亡魂的男孩,还能随手掏出一只能关押远古生物的盒子。   但他清楚自己现在能干什么,该干什么。   提姆也清楚所有的“原则上”的说法背后隐藏话意。   “所以答案是可以。”提姆说,“常规情况下不行,特殊情况下可以破例。”   牧师并未否认。   约五分钟后,就在牧师的那张办公桌上,以弗莱迪被捆扎成包裹形态的尸骨为媒介,牧师又拿出他和筹备链接仪式一块筹办的物品,举办了召唤仪式。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灵魂被召唤而来,他刚一现身在教堂,首先就受到了圣光的灼烤。   然而弗莱迪不同于阿曼达修女,他是真正的恶鬼,他死于灼烧,他对于这种程度的圣光竟然能够抵御。   “这是一场突然对我发放邀请函的午夜派对吗?”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用他那张没有皮肤的脸看过在场每一个人,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纠缠在一块,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狂喜和狂怒并存的怪诞表情。   “半夜好。”阿莱娜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她对弗莱迪轻声说,“虽然你已经是死的了,但是你的死人脑袋是不是正在感到剧烈的疼痛?被梦魇单方面切断链接的体验好玩吗,它是不是比你以往跟孩子们玩的那些‘游戏’更加有趣?”   弗莱迪的脸更加扭曲,他确实正处在剧烈的头痛之中,他还快速了然梦魇忽然从他这里离开的原因。   “你!是你——”   当弗莱迪的利爪直朝阿莱娜而来,她灵巧地往旁边滑动了一步。   提姆就站在阿莱娜原本位置的后方。   “是我。”提姆抓着他的长棍,“不要找错目标了。”   ————————   提姆:我很生气,我的语气又冷又硬,但是该帮阿莱娜做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落下。   阿莱娜:这是什么?生气的提姆,捏一下。   ————   作者碎碎念:   我一直没有打完弗莱迪,因为我每天的字数都不允许我写到那里。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落幕时刻(加更)   打败弗莱迪,并不是一件像浣熊将拿到手的棉花糖下意识地放进水里,只洗上几下,就能将棉花糖洗到尸骨无存那样简单的事情。   但是在阿莱娜已经打包带出梦魇恶魔的前提下,它也不再多么复杂。   “我很少主动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提姆手中的长棍挥舞出了猎猎风声,那是一种光是用听的,就能够让人感到骨头打颤的动静,因为这代表了绝对的握持力量和打击速度,当这根长棍每命中目标一下,不管是砸,抡或者扫,它都能制造出沉闷的重音。   尸骨上受到的“残害”并不会直接反映在灵魂上,提姆或许觉得这有点可惜。   所以他的长棍总是精准向着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肩膀,肋骨,手腕膝盖等关节薄弱处去。   人类的颅骨理应是人类身上最坚硬的骨头之一。   但在寻找到合适的时机时,提姆也会在空间有限的教堂走道上跳跃,他让自己短暂而不可思议地置身在走道的墙壁。他踩着那面墙,用长棍和强劲到有些非人的腰腹力量固定住自己,再从墙上一跃而下,避开弗莱迪试图刺中他的利爪,将棍身凌空用力竖砸到了弗莱迪的脑袋上。   那是一种比之前所有击打声都还要可怕的钝打声。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以恶鬼之躯发出了嚎叫,他的身体被提姆的长棍打得原地塌下去了一点。   当恶鬼摇晃着步伐,重新将自己直起来,他便已经被提姆永久的改变了一下头部造型——他的头上有一个深重的下陷凹坑。   而做到了这一切的黑发男孩只是又向后翻身,重新拉开了战术距离。   “你……”弗莱迪那双几乎随时会从肌肉组织里掉出来的眼球盯着提姆,他不再需要特意摆出狰狞神色去恐吓谁,“狰狞”就是对于他此时形象的全部形容。   在外部和内部同时存在的剧烈头痛中,这名恶鬼讲话都要滞涩地停顿一下,他才能继续质问提姆:“你刚才在说什么?你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判断?”   弗莱迪是那种纵然自身已到穷途末路,但他绝不会后悔,永不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认错,他永远更擅长从别人身上寻找问题的对象。   “你是想要说,你终于意识到你不该选择与我为敌?”弗莱迪又问。   他竟然还咧开嘴,冲着提姆笑了一下。   提姆神色平静。   这种疯言疯语在他听来也不算很稀奇。   他生活在一个如果你真的很关心疯子们说出的每一句怪话,在乎他们说疯话时的表情,那么你迟早会觉得这颗星球该完蛋爆炸的地方。   “我只是意识到,我一开始真的把你预想得太强大。”提姆平淡地说。   弗莱迪露出了自己挨过打后又惨遭羞辱的神情。   如果说梦魇恶魔没有被关进那只神秘小盒子,祂能够探出小脑袋,稍微窥探到一点自己曾经最好用的猎手现在的状态,说不定有那么百分之一二十的概率,梦魇恶魔会与自己的昔日猎手共情。   这种被羞辱的状态真的风味很熟悉。   “我一定要宰了你!”弗莱迪恶狠狠地说,“我要把你的灵魂都扯碎,让你的每一片灵魂都变得污浊不堪,再把你像咀嚼一大袋特制的巧克力脆片一样,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试试看。”提姆只这样简短回应。   提姆在和弗莱迪交上手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把这名恶鬼强行从牧师的办公室里带离,将战场转移到那间由于聚集了太多人,已经显得过分窄小的办公室之外。   提姆并不觉得自己有在故意羞辱弗莱迪,他认为他不过是讲出一桩客观事实而已。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能力已经被拆解,原来他自始至终不是靠着自身的力量在穿梭梦与现实,他从一个看起来相对“全面发展”的猛鬼恶徒变成了一个只要拆除核心零件,立刻战力大减的普通罪恶亡灵。   一旦一名反派的能力可以被拆解,并且对方已经被拆解成功,在一名经验丰富的义警心里,对方便已然是一个“发育不全”且好对付的目标。   弗莱迪对于普通人来说仍然具备威胁,他失去了梦魇恶魔的辅佐后还是有着凶狠利爪和一颗能无所顾忌去伤害他人的心,他也还残余着自己过去侵害他人攒下的一点力量。   但这份能够对付数个普通青少年的力量,放在提姆面前便实在不够看。   更遑论普通人在今晚也都懂得配合。   当提姆把弗莱迪带离办公室,让牧师,榆树街道的孩子们,还有两名普通成年人都被留在了他划分出的作战圈以外,他没有向着那扇门回头,但他知道不会有人那么冒失莽撞地冲出来,试图怀揣着帮忙之心给他添上一些麻烦。   因为阿莱娜在那里。   阿莱娜和她神奇的沟通能力就像一道看起来轻柔却无法攻破的守护线,她带着那只装有梦魇恶魔的盒子,帮提姆把所有潜在的后顾之忧都收好了。   所以提姆愈发心无旁骛。   阿莱娜守着她的“守卫线”,她余光注意到走廊的尽头又多出一道身影。   阿曼达·克鲁格似乎是被战斗声吸引,又似乎是她的灵魂迫于另一道血亲灵魂的召唤,不得不出现。   还是迈着那种有些僵硬,基本上需要一步一缓的步伐,阿曼达修女缓缓自走廊的尽头向着战圈靠近。   “苏茜。”阿莱娜首先叫了金发女孩的名字,她的视线盯在走廊那边的正缓缓靠近的身影上。   苏茜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她梦里的恶鬼了,她在被阿莱娜率先轻声叫到名字时,内心里还涌出了一股奇妙的成就感。阿莱娜的点名让这个女孩潜意识里感到,也许在场的所有普通人里,她最先被对方信任。   在特殊时刻得到信任,可以令一个曾以为自己十分弱小的普通女孩也充满勇气。   “阿莱娜,你需要我做什么吗?”苏茜飞快地问。   阿莱娜侧过头,她本该直接说接下来的话,结果她脑袋刚向后侧转了还不到三十度,麦克的脸默默从后方凑近,让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往后仰了一下。   麦克凑过来,这个男孩还紧紧地盯着她,并努力忽闪着眼睛。   ——怎么只点名苏茜?我呢?   ——我不是你和提姆亲自选中的,来自春木镇的第一个青少年特工小队的临时编外队员吗?   麦克的脸十分生动好懂,不需要拥有出神入化的察言观色技能,都能看明白他想要拿脸说什么。   阿莱娜的情绪无奈了一秒钟,她干脆利落地加上了麦克的名字。   “还有麦克。”她说,“你和苏茜一起,你们两个在这里替我和提姆看护好大家,让所有人都不要乱跑,可以吗?”   当苏茜和麦克同时点头,阿莱娜让他们两人一人抓好一把从公墓带回来的挖掘工具,接着,她才迈开腿,向着阿曼达修女所在的方向快速跑了过去。   ——提姆和弗莱迪正在走廊的另一端战斗。   “别往那边去。”阿莱娜拦住了阿曼达修女,“那边并不安全。”   阿曼达用她那张还是十分苍白的面孔对着阿莱娜,她脸上仍然匮于拥有表情,可是微妙的,阿莱娜能感觉到她其实正充满痛苦和抗拒情绪。   “我不想过去。”阿曼达修女语气平板地说。   然而她似乎在受到不知名的力量牵引,它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轻柔地拖着她往那边去。   “我能够触碰你吗?”阿莱娜当机立断问。   阿曼达修女被阿莱娜拦住了去路,她的脚尖还在迟疑着向前挪,但她暂时没有在阿莱娜以身体构成的“障碍”跟前,真的继续前进一步。   “我不确定。”阿曼达修女继续平板地说。   阿莱娜曾经在目送修女离开的背影时,想过要触碰她,她忍不住想要用人类最传统,最能够直白传递关心的肢体接触去安慰对方。但那个时候她看见了修女被圣光低温烧灼的身体,她不能完全对这种滋味感同身受,她只曾经被开水烫到过手。   人类的皮肤在经历烫伤时,如果再被人施以外力,向着烫伤部位压下去。   那将完全不是一种宽慰。   那是在给对方上刑。   阿莱娜有着这样的顾虑,她那时才小心克制,没有去和阿曼达修女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而这时她不得不直接告诉对方:“我想要抱住你,但我担心这会让你感到疼痛。”   阿曼达修女只恍惚了片刻,她便随即反应过来——女孩是想要通过一个温柔但充满桎梏意图的拥抱,帮她停下继续往战斗区域去的行为。   阿曼达修女说:“没有关系,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请吧。”   阿莱娜飞快张开了手臂,她不再犹豫。   她像拥抱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将修女并不高大的身躯小心拥抱在了自己怀里。   阿曼达·克鲁格缓缓向弗雷德里克·克鲁格靠近的行动彻底停下来了。   另一头,弗莱迪没有了梦魇恶魔带来的不死之力加持,他的身上已经出现多处凹痕,他的一侧肩膀已经如同他那副被拆到零散的尸骨一样,正摇摇欲坠地塌在他身侧,让他的一只利爪已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弗莱迪从不畏惧死亡,从不害怕被重新打回地狱。   但又或许,这份无所畏惧是由于他过去知道自己还能再重返人间。   这件事今日变得不再十拿九稳。   当意识到自己恐怕不会再有能重来一回的机会时,弗莱迪用他仅剩的一只利爪抵挡提姆破空抡砸过来的黑色长棍,他的爪子和提姆的长棍撞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碰撞上硬物的咯吱声。   接着是连续的“咔”,“咔”的细微断裂声。   提姆面无表情,他双手抓握长棍,将它对着弗莱迪仅存的利爪一寸寸地碾下去。   弗莱迪张开他的嘴,他忽然嘶声大喊:“妈妈!”   阿曼达修女的身躯在阿莱娜的怀抱里震动了一下。   “妈妈!妈妈!”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呼喊着他在生前从没见过一面的母亲。   他出生的时候她就死了。   他们是死后才有了第一次见面。   阿曼达·克鲁格知道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犯下的所有罪孽,她越发坚信自己是创造了这个错误的一环——无论创造他的过程是否她所自愿。   “妈妈!母亲!”   弗雷德里克的呼唤声像是对同为鬼魂的母亲的催命符,他在一声声地吸引她到他身边去。   提姆在弗莱迪最初开始叫妈妈时,他的手非常短暂地停顿过一个瞬间。   提姆不认为弗莱迪这种恶鬼会存在良心发现的概率,但是人类在灵魂都将灭亡之际,呼唤母亲也许是一种本能。   他因以为发觉了恶鬼的人性瞬间而下手微顿。   但阿莱娜自始至终都用力地抱着阿曼达。   她绝不让她往弗莱迪那边去。   恶鬼一面抵挡他快要无法抵挡的长棍,一面奋力扭过头,他缺乏皮肤覆盖的脸向着他的生母,他荒诞而扭曲地喊:“妈妈!我要死了!”   “让我从你的身上再出生一次吧,妈妈!”   “妈妈!”   “滚开!”阿莱娜愤怒的声音从走廊那一端传到了这一端。   她紧紧抱着阿曼达修女,她能够感觉得到,修女的身体在轻微抽搐。   曾经掠夺过她一次的她非自愿的造物似乎又在尝试掠夺她。   “这是我在保护的对象!”阿莱娜仿佛从没有这么生气过,她像宣誓一样,抱着阿曼达愤怒地说,“滚远一点,我不会让任何脏东西碰到她!”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时,就像是有神迹降临。   三道模糊的,背着翅膀的影子就那样出现了。   他们环绕在阿莱娜和她抱着的阿曼达修女周围,把他们的手臂张开,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包围圈。   阿曼达修女身体的抽搐停了下来。   她感到拥抱着自己的女孩将手臂横绕在她身前,极其轻柔地触摸了一下她的肚子。   然后这女孩用和轻柔动作截然相反的冷硬语调说:“提姆,毁掉他,我希望他连地狱也爬不回去,他的灵魂该像所有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再被焚烧一回,然后随便找个不破坏生态环境的地方扬掉。”   提姆说:“收到。”   提姆的长棍没有任何迟疑,他将已经快要跪倒的恶鬼彻底压制,他不再留手,踢碎对方的膝盖,将长棍对准对方的头颅凹陷,更深且重地砸了下去——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那具备实体的恶鬼之躯不动弹了。   但他还客观上存在于这个世界。   提姆将左手伸进长裤口袋,把一件小东西从口袋中掏了出来。   “她说了要焚烧。”提姆说,“规则里也说过火焰是个坏东西,我之前以为,那是指的你的人类躯体已经被烧灼过。”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也许你的鬼魂躯体也可以被再烧一回。”   那真的是一件非常小的物品,或许只有提姆的一个指节大小。   如果埃文森警官正站在提姆附近,他离开了牧师办公室,他一定会在心里大叫:看哪!那个孩子又把那种神秘的爆破装备掏出来了!   提姆将这个小型爆破装置嵌入了恶鬼的头颅。   弗莱迪挣扎着抬起头,他已经没有梦魇恶魔的契约在身上,可他毕竟当了很长一阵子的梦魇恶鬼,他还是拥有一点不需要梦魇辅助,也能够挖掘他人心灵恐惧的能力。   “享受杀戮吗,男孩?”弗莱迪用他残缺不全的的脸庞,罪恶地笑着问道。   “这句遗言并不动听。”提姆冷淡地点评,并按动了引爆器。   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鬼魂躯体在他前方炸开。   恶鬼没有鲜血,没有人为他哀悼。   他生前死后都罪恶的一生,就在“嘭”的一声沉闷炸响里,就此落幕了。   ————————   提姆说的那句“收到”英文应当是“get it”。   ————   (掏掏掏)   你们看这是什么?   没错!是加更!   我本来计划今天中午就完成加更,但是因为我写的太慢了,变成了傍晚加更。   但总之,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加更了! 第60章 第六十章:安稳黎明【捉虫】   微型引爆掀起的风吹动了提姆的黑发,依稀还有弗莱迪的灵魂残片从他脸颊侧边飞过。   他以余光追逐它,看见它在空中化为飞灰,彻底消散。   提姆这时,才对着空气补上了他对于那个问题的回答。   “答案是并不。”他说。   他不享受杀戮。   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也永不可能让他享受这个。   提姆收起他的长棍,他向着走廊另一头,向阿莱娜所在的地方看过去。   ——先前那神迹降临般的一幕已经消失了。   那三道模糊的背着翅膀的身影,似乎是在确认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会威胁到阿莱娜,不会有东西能破坏阿莱娜的守护心愿后,他们便又如同来时一样悄然且突然,静静地离去了。   阿莱娜没有望向提姆这边。   她怀抱里的阿曼达在确认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灵魂消亡后,软倒在了她的臂弯里。   阿莱娜一直牢牢抱着她,只是她的双臂也不能承托一个人——或者说一道背负太多的沉重灵魂完全瘫软的重量,于是她为了不摔着阿曼达,她顺着她软倒下来的力道也降低重心,最后她们两人一起坐在了教堂过道的地面上。   阿莱娜的腿还为修女垫了一下,让对方软倒后依然在她的怀抱里。   “疼痛吗?”阿莱娜轻声询问。   她不止是在问弗莱迪的灵魂消亡对阿曼达的影响。   之前情况紧迫,她其实也没能向阿曼达及时确认,她的接触究竟会不会给她带来痛苦。   阿曼达知道自己坐在女孩的腿上,她认为,自己从一个不久前还很陌生的年轻孩子处得到了太多照顾。但是这种感觉又并不坏,她得到了自己生前与死后都没怎么得到过的事物,它给人以温暖而踏实的感觉,于是她没有动。   “只有轻松。”阿曼达·克鲁格低声回答。   她的声音里开始有温度。   阿莱娜的目光落在修女的面庞,她发现象征着生命活力的气血色彩正在爬上修女的脸。   阿曼达·克鲁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有了血色,她不再苍白不堪。   “你看起来像生命力回来了。”阿莱娜的语气透出开心。   阿曼达修女竟然也微笑了一下。   那真是一个微笑,哪怕嘴角往上抬起的滋味令阿曼达·克鲁格自己也觉得陌生。她在笑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动作,这还令她对于自己能够笑这件事觉得有点疑惑。   “你在说傻话。”阿曼达修女用不再平板的,困惑和柔和并存的声音说,“我已经是个死人,我现在是一道亡魂,我怎么会有生命力?”   “当然是因为灵魂也会有生命力。”阿莱娜坚持道,“这世界上的灵魂万万千千,有的人看起来活着,但是他的灵魂说不定早已半死不活,有的人已经死去,但她的灵魂仍然可以很鲜活。我想做亡魂也能分为做沉闷的亡魂,邪恶的亡魂,鲜活的亡魂,以及善良的亡魂。”   阿曼达修女于是问:“你见过多少亡魂?”   阿莱娜诚实地说:“刚好两只手就数得清。”   阿曼达修女:“……”   听听,这里有个年轻女孩才见过两只手的亡魂,就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她已经见过万万千千的灵魂一样。   但阿曼达没有说任何否定女孩观点的话,她知道不管女孩的话听起来有多以偏概全,她不过是在鼓励她。   “我已经不再感到任何疼痛了。”阿曼达修女告诉着阿莱娜这件事,她轻轻拉起自己的长袍,露出底下不再被灼烫的皮肤。除了因为常年不见光被捂得有点苍白外,那些皮肤看起来完整如新,已经是一具正常的身躯。   “神给予我的惩罚终于结束了。”阿曼达如释重负地说。   提姆正好走到她们的近旁,所以他能够看见,当听到阿曼达修女说完这句话之后,阿莱娜的神情却变得复杂。   阿莱娜没有看他,她还在注视感谢神罚结束的修女。   阿莱娜或许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她按着阿曼达修女的手臂。   她告诉她:“不,不对,不是神罚终于结束了。”   修女困惑地看着阿莱娜。   “那是什么?”阿曼达摸了摸自己的身躯,确认那些低温烫伤的感觉真的都消失了,“难道说,神还没有原谅我吗/”   阿曼达的语气又有些忐忑。   “是你。”阿莱娜注视着修女的目光柔软又和煦,她用坚定却温和的口吻说,“阿曼达·克鲁格,是你终于不再惩罚你自己了。”   阿曼达·克鲁格愣住了。   “……是我自己吗?”半晌后,阿曼达修女轻轻地说。   阿莱娜重新抱住她,她没有说更多阐释解读的话。   她只轻声说:“你终于宽恕了你自己,你不再允许任何人用那个‘错误’惩罚你自己,那个‘错误’也真的消失了,所以,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这世界上有一种怪象,往往是受害者更容易掉入情绪的漩涡。   受害者有时候还会帮着别人一块来谴责自己。   最没有犯错的人,在所处环境,在周围人的言语,在自己的内心被牵动摇摆的情绪下,会不断地检视自身,来回思考自己是否真的也有错。而一旦当受害者流露出了动摇的苗头,这就像是在一片饥饿丛林中放血,比能为你疗伤的人先赶到的,可能是想要噬咬分食你的野兽。   教堂里的圣光确实能够一定程度上阻碍邪恶生灵。   但它的力量又很有限。   它拦不住弗莱迪那种罪孽深重的恶鬼,它也没有完全限制住阿曼达。   阿曼达修女曾夜以继日地谴责着她自己,她主动寻求惩戒降临在自己身上,借此宽恕她的罪恶。   她不会去思考自己本就不该受处罚,她只认为神罚是一种饶恕。   “神真的没有特意来惩罚我吗?”阿曼达低声问着阿莱娜,她的视线在年轻女孩的脸上流连,向她寻求答案,“你又为什么能知道这些?谁告诉了你神其实没有怪罪于我?”   阿莱娜给出了一个非常能让阿曼达信服的回答。   “是刚才降临的那些天使告诉我的。”阿莱娜说。   这对于修女来说真的很有说服力。   她也看见了那个神迹。   “天使们还说。”阿莱娜轻轻地继续说,“当你宽恕你自己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就是你自己的神明。”   这没准是一句在蓄谋动摇他人的信仰的话。   放在教堂这样的环境下讲,它好像更加忤逆。   它也不符合阿曼达曾经被教导的东西。   但是听见了它,修女最终只是在思考之后,又浅浅向着阿莱娜微笑了一下。   阿曼达·克鲁格最后在阿莱娜的臂弯中消失了。   她的身躯在离开前不再沉重,阿莱娜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双腿及臂弯里的身躯重量变化,阿曼达修女的灵魂不断脱去沉重的东西,像是飞快解开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枷锁。   然后她的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   她又主动握住了阿莱娜的手,没有让自己从女孩的身前直接飞走。   “如果人人都能是他们自己的神明。”阿曼达·克鲁格说,“你的神明将永远勇敢,永远居于她应该有的高位,她永远不会从神台上跌落,她还能永远拥有将跌倒的别人扶起的力量。”   说完这些话,阿曼达才变作一阵莹白的光点。   她像是一阵轻柔舒缓的光雨,没有直接在教堂的走道上消散,而是轻轻扑在了阿莱娜的身上。   提姆抵达阿莱娜和阿曼达修女的旁边后,他安静呆在距离阿莱娜大约80公分左右的位置,这是一个不管他伸出胳膊还是迈开腿,都能一臂一步间立刻接触到阿莱娜的完美区间。   当修女化作的光点直接朝阿莱娜淋下来时,提姆的瞳孔轻微缩紧了,他下意识地上前,想要用他的手臂或身体替女孩挡住这阵光。   阿曼达修女有极低的概率对阿莱娜心怀恶意,然而这不妨碍提姆看见这些光点,第一反应还是觉得它们很可疑。   “你是来和我一起接受阿曼达的祝福的吗?”阿莱娜被笼罩在提姆的身体阴影之下,她还坐在地面,抬着头与提姆说话。   提姆离她如此近,还顺理成章地挡住了自天花板上投下的灯光,他的影子和阿莱娜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要用他的影子把阿莱娜的影子也吞进去。   提姆站在阿莱娜的身边说:“你不能确定这些光点会带来哪种影响。”   阿莱娜拍了拍提姆的腿说:“我们之后会一起去验证的。”   她不是故意想拍提姆的腿,只是提姆腿真的很长,个子比她高,她又坐在地上,提姆还正抬着手臂,阿莱娜拍他的腿真的更方便。   提姆的大腿肌肉不自然地绷紧了一瞬间,他放下胳膊,朝下伸出掌心摊开的手。   提姆没有说话。   阿莱娜自动把她的手搭上提姆的掌心,让提姆收拢手指,将她拉起来。   阿曼达变作的光点也有一部分落在了提姆的身上。   牧师的办公室方向传来了陆续的脚步声。   “弗莱迪死了吗?”麦克挥舞着他手里的那把防身工具铁锹,他情绪激动,差点把铁锹的锹面舞怀特医生的脸上,又被埃文森警官默默从后方压住飞舞的工具。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吗?”苏茜也抓着她的工具。   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把锄头早已经在挖弗莱迪的坟墓时就“牺牲”,在提姆炸碎弗莱迪的尸骨时被连带着损耗了。   但这是一笔一点都不值得计较的损耗。   阿莱娜感觉提姆作为那个给予了弗莱迪最后一击的人,他完全可以向大家宣布一句——“弗莱迪确实已经死了,他从尸骨到灵魂都被粉碎,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提姆不仅没有上前,阿莱娜还感到他把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背后。   她被提姆用一种很轻,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往前推了推。   于是还是由阿莱娜来当了那个宣布的人。   “是的,他死了。”阿莱娜说,“他失去了梦魇的辅助,被提姆打碎了尸骨和灵魂,他再也回不到这里,从今往后,不管是地狱还是人间,弗雷德里克·克鲁格永久不会再现,所有人都可以放心地睡觉了。”   天大的好消息面前,孩子们却只是欢呼了几声。   有两个孩子就像是电池超额损耗,在精神松懈的一刻终于自动关机的小机器人一样,他们在同伴之中欢呼到一半就断电了,一头栽倒到旁边的人身上,又把被他们冷不防砸中的孩子也差点撞个跟头,埃文森警官和怀特医生手忙脚乱地扶完左边扶右边,感觉孩子们突然变成了一群东倒西歪的保龄球。   阿莱娜也参与进去,她搀住了一个人虽然没有昏迷,可是身体因为骤然放松而瘫软下去的女孩,苏茜在另一边努力架住这姑娘的另一条手臂。   “我还以为瘫倒的会是我呢。”苏茜一边把女孩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一边苦笑着对阿莱娜说。   “这说明你真的比你原本以为的自己要更强。”阿莱娜说。   “你是全天底下最会夸人的姑娘。”苏茜认真道。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将要结束,春木镇即将迎来天明,教堂外的天空,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线白色。   晕厥昏睡过去的孩子们被安置在教堂的长椅上,牧师从教堂的库房里找来了一些毯子,让孩子们临时安睡。   埃文森警官给他自己设置好了最早的闹钟,他天一大亮就将迎来数不清的工作,或许还有做不完的汇报和写不完的报告……他还得上报处理一下那个公墓里突然多出的大坑。   怀特医生在帮忙搬运了一些毯子,又安置好孩子时,自己也坐在一条长椅上,靠着椅背打起瞌睡。   睡意大约会传染。   当阿莱娜给睡着的苏茜也盖上毯子,她抬起头,感觉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甚至还有人在发出轻度的鼾声。   提姆的手指从后方伸过来,他碰了碰阿莱娜的肩膀后侧。   阿莱娜在一群终于能放心沉入睡梦的人之中,她示意提姆附耳过来,悄悄地对他说:“你现在想要和我聊聊梦魇恶魔以及其他事吗?”   提姆听完阿莱娜的话,就把耳朵从她的嘴边移开了。   他拿出了自己那部电量成谜的手机,在手机备忘录界面给阿莱娜打字。   ——【你需要休息。】   提姆把打好字的屏幕给阿莱娜看。   阿莱娜认为提姆也需要休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向着提姆招招手,提姆却不肯把耳朵再凑过来了。   提姆拿着手机,抱着胳膊,站在她所在的这条长椅背后看着她。   阿莱娜心想:也许这是因为提姆特别有礼貌,他怕用气声说话也会吵到睡着的大家。   阿莱娜的手机还在她的包里,不在口袋,这个时候翻包也有可能发出一阵扰人杂音。   她拍拍提姆的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手机。   提姆迅速领会,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并调到备忘录的界面,将其递了过来。   ——【你也该休息了,我想这个黎明不再需要任何人守夜。】   阿莱娜在提姆的手机上打字。   提姆把手机接回去,看了一眼。   ——【你先睡。】   阿莱娜一看到提姆的回复,立刻用手臂比出一个大大的“X”。   ——【我不信你在我睡了之后会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直觉不能相信这个,所以还是你先睡,我一定会在你后面睡着的,我在这方面将非常有诚信。】   提姆可能因为被阿莱娜怀疑了诚信问题,而短暂抿起了他的嘴巴。   他用一种很难解读的眼神瞧了阿莱娜一眼。   像被质疑了所以不太高兴,又像被抓包了所以不太满意。   但最终提姆还是新找到了一条空着的长椅,拿着阿莱娜塞给他的毯子,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他放弃了在天亮前做完行动复盘的计划。   春木镇最安稳的一个黎明到来了。   ————————   提姆:我现在和阿莱娜是能让她用我的手机的关系。   阿莱娜:我知道了,一定是稳固且寻常的普通同伴关系!   提姆:……   ————   2026了,元旦快乐!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等待间隙   提姆是被埃文森警官找阿莱娜说话的声音惊醒的。   阿莱娜选择在他更前方的一条长椅上休息,她应当是在判断提姆已睡着后才到前排去坐下,提姆在意识半睡半醒间,曾听见了她轻手轻脚从他躺着的长椅侧边朝前走的动静。   假如阿莱娜行走的声音再多持续几秒,她拉开的空间距离更大,提姆那个时候大概就会完全醒来,低调地关注一下阿莱娜要到哪去。   又因为阿莱娜没有往前走上两步,她很快在自己的前方停止,并大约是坐下了,提姆在清醒和困顿间摆动起伏的精神才选择下沉。   他睡了预估有三到四个小时。   在完全睁开眼睛以前,提姆先感受到透过眼皮传来的光线变化。   春木镇已经完全天亮了。   埃文森警官在前排长椅的旁侧对阿莱娜说:“你必须跟我去一趟。”   阿莱娜带着轻微的诧异回复:“我吗?”   提姆被这段对话惊醒,并从椅子上静静坐了起来。   埃文森警官正背对后排,没发现动作轻到宛如幽灵再现的提姆。   他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按在阿莱娜的那张长椅靠背,估摸着已用教堂里的冷水龙头洗过脸,衬衣领口上有一点湿润印记。   “我已经替你们所有人向学校请了假,用的是牧师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埃文森警官说,“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大问题,接着我还得挨家挨户上门,去向孩子们的家长们解释,为什么我竟然会代他们的孩子集体请假,又为什么孩子们会从教堂这边动身回家。”   昨夜的奔波劳动再加上睡眠不足,让这名身体还算强壮的成年男人脸上都带着倦色,对方看起来正因没休息好而偏头痛。   但提姆怀疑,那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偌大一个沟通难题,才是促使对方头痛的更大原因。   “你必须跟我去。”埃文森警官对着阿莱娜重申,“……不然我恐怕我会搞不定这个。”   那在埃文森警官的肚子里打转了半天的后半句话,终究是被无奈说了出来。   阿莱娜身上还缠着一半的教堂救济毯,听完这话,她把绒毯从身上拉下。   “好的。”阿莱娜一边叠好毯子,一边令人安心地说,“我会跟着一块去的。”   说着阿莱娜下意识往提姆在的后排椅子一瞥。   ——刚刚好对上提姆安安静静看着她的蓝眼睛。   “早上好。”阿莱娜将头彻底转过去,她冲提姆招呼道,“你睡好了吗?”   “睡得还算好。”   提姆不说自己是被有人找上阿莱娜的动静惊醒的。   埃文森警官转头看见提姆的表情很有趣。他一眼看出黑发男孩脸上的神色不像才醒的人会拥有的神色,然而,埃文森警官又很确定,他来到阿莱娜身边时,后排的黑发男孩一定还正睡着——这意味着男孩中途醒来,保持静默,并坐在背后监听他和阿莱娜说话。   麦克曾信誓旦旦说提姆和阿莱娜是神秘部门派来的青少年特工,埃文森警官已经见识过这两个孩子各自的神奇之处,他现在又设身处地感到——提姆拥有这种似乎过分熟稔的监听习惯,让那个初听非常天方夜谭的“青少年特工”的身份变得更切实可信了。   阿莱娜要去借用教堂的盥洗室做简单洗漱。   提姆就影子一样跟着一块去。   阿莱娜接着要被埃文森警官借走,带着一块去榆树街道的孩子们的家中走访,帮忙解释一系列需要解释的问题。   提姆是一件与阿莱娜捆绑销售的强制性赠品,根本没有将他单独拆走的可能。他也要去。   盥洗室里,趁临时的单独相处时间,提姆还对阿莱娜说:“你注意到一件事了吗?”   阿莱娜“唔”了一声,她能够很快地理解提姆想要跟她聊什么——还不是聊那些提姆跟她早已预定好的话题。   是另一个同等要紧的话题。   “这次的离开通道还没有出现。”阿莱娜指出了那件她今天清早也察觉到的事。   “对。”提姆轻且快地点了一下脑袋,“幸福织造小屋里,通道是在我们消灭‘妈妈’不久后便自动出现了。”   然而这次,距离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灵魂完全陨灭已经过去数小时,提姆甚至都允许自己睡了一觉,通道却暂时仍未打开。   “我们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阿莱娜思考着说,“但是是什么呢?我的直觉在告诉我,所有比较需要冒风险的事情,我们好像都已经做完了。”   提姆理性又不够理性地说:“我会再次首先假定你的直觉正确。”   提姆把他自己已经思考推测过的结果告诉给了阿莱娜。   “我在想,会不会是副本规则的最后一条还没有达成。”提姆说。   “最后一条是……”   阿莱娜从她大脑中调取记忆信息的速度远没提姆那么快,但她还是很快翻过近期爆炸式累计的经历信息,找到了她曾和提姆复盘过的副本规则详情,“——‘希望你能度过一个闭眼也无事发生的长夜’。”   “是的,就是这个。”提姆肯定着阿莱娜的回忆,“我本来认为,昨天我们最后都睡觉了,弗莱迪在我们入睡前也已经被消灭,这应该能算作最后一条规则被达成,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   阿莱娜想了想。   她说:“也许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无事发生的长夜’,我们拥有的完全安全的夜晚时间没有达到那么长?”   这个猜测方向被提姆认可了。   “假如这个副本对于它的某些文字规则十分严格,那么真的有可能是这样。”提姆说,“这意味着我们还会在这里待上一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   ——但在推论正确的前提下,这将是一个非常安全的白天,以及一个非常安宁的晚上。   阿莱娜和提姆一块进入的盥洗室,两人说话期间,提姆已经又用他惊人的高效率完成了全部洗漱,阿莱娜则还在洗漱台前弯腰洗脸。   提姆忽然注意到,阿莱娜的长发快要随着她弯腰低头的动作掉进水池里了。   这让提姆迟疑了一秒钟,他还是伸出手,快速地帮她把头捞了起来。   “谢谢。”阿莱娜说。   “你没有发绳吗?”提姆在问题出口时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从在游乐园的大门口与阿莱娜相识迄今,他从没有看见阿莱娜在任何地方掏出过发绳。   如果阿莱娜的身上带着这种东西,她一定早就在觉得披着头发并不方便的时刻使用了。   “我的背包里本来该放有一根备用发绳。”阿莱娜遗憾地说,“但我之前翻包的时候才想起来,它半个月前就已经断掉,被我扔了,只是我在潜意识里把它记成了好的,以为它还在那,忘记了放新的放进去。”   ——直到她连断掉的发绳尸体都没找到。   提姆用他的一只手充作有点怪异的发绳,帮忙在阿莱娜的后面拢着她的长发。   阿莱娜用手捧着清水洗好了脸,她在示意提姆可以把她的头发放开时,还开了个玩笑。   “如果你的身上甚至能掏出扎头发的发绳。”阿莱娜说,“我会觉得你真的非常神奇并对此非常感激的,提姆。”   提姆也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犹豫着说:“我只有拿来做固定的那种工业级皮筋,还有一些能做临时捆扎的弹力绳,能承受的拉力五公斤起步的那一种,你需要吗?”   “……”   在工业皮筋和拉动重量五公斤起步的弹力绳之间,阿莱娜最终选择了弹力绳——因为这是提姆推荐的。   “工业皮筋的材质是橡胶,摩擦力太大,它有可能会和你的头发紧紧绞在一起,在拆开的时候有概率需要剪断一缕头发。”提姆解释着,并将他裁剪出来的一段长度得当的弹力绳,正尝试着缠绕在阿莱娜的头发上。   阿莱娜感觉绑头发这一步还是需要她自己来。   提姆或许很擅长固定东西,他在动手能力方面一定也惊人的强。   但当他要固定的东西是一个女孩的头发时,他惊人的笨拙起来了。   阿莱娜的头发总是从他的手里滑走。   好像那是他抓捕过的最滑不溜手的对象。   “还是我自己来吧?”阿莱娜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提姆握着她已经又从他手中滑走一部分的长发,他有点狼狈,又尽力掩饰尴尬地说:“我以为由我来帮忙从后面给绳子打结,会让这件事变得更简单一点。”   “你打结的技术是很好。”阿莱娜善解人意地说,“可能只是我的头发比较狡猾。”   提姆将阿莱娜狡猾的头发松开了。   阿莱娜接过提姆已经打好结的弹力绳圈,三下两下就绑好了她的头发。   她感觉她有一段头发都被提姆抓热了,那种触感很神奇,让她在摸到那一段头发时会心情古怪。   埃文森警官等候两个去做洗漱的孩子已久,几乎疑心两名“青少年特工”又跑去做了点其他任务。   还好他们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阿莱娜和提姆真的陪同埃文森警官去完成了“榆树街道家庭走访”的任务。   反正他们在这里应当还有一整天,而且仔细算起来,榆树街道的孩子们会被聚在一起,起因的确是阿莱娜和提姆向他们发出了派对邀请,将他们带离了各自的家。   即使“发出派对邀请”的起点是任务需要,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他们也该为它做好收尾。   走访完全部的家庭时,埃文森警官长舒一口气,他的手掌放上了阿莱娜的肩头:“没有你可怎么办?”   阿莱娜承担了至少70%交流沟通,她把“您的孩子接受我的邀请去参加派对,结果她或他神奇地最后抵达了教堂,并在教堂里寻找到了再也不做噩梦的办法,还在教堂里过了个夜”这事说得让人足以接受。   “我只是明白他们最核心的需求是什么。”阿莱娜不认为她做的事有多么了不起,她语气柔和地说,“他们都是很爱孩子的父母,因为爱孩子,才愿意把孩子送来参加过夜派对,又因为关心孩子,才会很介意孩子的行动轨迹变得离奇而古怪,最后,还是因为他们真心在乎孩子,所以比起古怪的过夜流程,孩子不会再做噩梦了,孩子的精神从此会越来越好,这个结果已然大于一切。”   埃文森警官看着阿莱娜的目光也不禁带上思量。   “谁教会了你这些?”埃文森警官轻轻拍着阿莱娜的肩膀说,“它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你这样年纪的孩子该学会的思考方式。”   阿莱娜偏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和提姆不是特工吗?”阿莱娜一本正经地说,“特工学校教会我的。”   提姆站在一旁。   他悄然在心想:之前和阿莱娜约定好的那场聊天,似乎今天就可以正式进行了。   埃文森警官也算是问出了提姆的部分疑惑。   当眼前不再有需要紧急完成的其他任务时,“了解阿莱娜”就成为了提姆的第一任务。   这天中午过后,阿莱娜和提姆还返回了春木镇中学。   他们在那之前回了一趟他们的房子,先后洗了个澡,把或许还沾着弗莱迪的坟头土的衣服统统丢进洗衣机,换上了已经在阳台自然晾晒好的干净衣服。   埃文森警官真的是个特别奇妙的人。   在昨夜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过后,他体恤所有孩子的睡眠不足,贴心地为他们请假。   但他又如此恪守他的“青少年们应该在学校里好好上课”原则——他竟然只给所有人请了半天假。   提姆和阿莱娜当然也可以就此翘课,把珍贵的没有风险任务的一天都花在房子里,尽情地去休息,去做任务复盘,做离开副本的准备。   然而提姆又觉得,也许在学校里和阿莱娜聊天,是比在房屋里更好的选择。   学校是一个更贴近每个人的“成长线”的地方。   一切关于成长和塑造的话题,在学校里都可以更加自然又不突兀地进行。   于是阿莱娜和提姆重返校园,最后扮演半天的中学生。   提姆在中学的课堂上不再摆弄他的设备。   他掏出了纸笔,开始给阿莱娜写纸条——   【上次忘了问,你在学校里会经常和别人传纸条吗?】   阿莱娜正在认真扮演中学生,她的后背被提姆拿盖着笔帽的笔轻轻戳了一下。   提姆不需要等她回过头接纸条。   纸条已经被折叠好,从后方准确投掷到了阿莱娜的桌上。   ————————   提姆:既然还没有离开副本,我一定要好好挖掘阿莱娜的信息。   提姆:我是说,我要好好和她聊天。   ————   作者碎碎念:   这奇诡的更新时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迷你坦白局【捉虫】   阿莱娜把提姆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向里看了一眼。   这种纸条聊天的模式对于阿莱娜来说当然不经常,上回她和提姆这样做时,都让她感到新鲜了。   这份新鲜感今天再度降临。   她很快拧开自己手边的黑色中性笔,给提姆写下诚实的回复——   【并不经常。】   写着简单词组的纸条被静悄悄推回到提姆的桌沿。   提姆从后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压着纸条,将它拖回面前。   几秒钟后,纸条又再度精准光顾阿莱娜的桌面。   阿莱娜发现提姆这回一共写了两行。   并且只有第一行是文字。   【你更习惯和别人用手机聊天?还有谨防万一,假如你需要这个的话……】   提姆写的第二行是一串号码。   阿莱娜看着那串号码,她愣了一下,接着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和提姆迄今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异,但再仔细一想又很合理。   他们见面以来几乎一直呆在一起,手机在冒险副本中反而成了不被频繁使用的物品。   他们想要和对方说话时,只需要转头就可以。   你是不会及时想到要跟随时在见面的人换联系方式的——你们俩本身就一直在联系。   但阿莱娜也赶快提起笔,她在最新的回复中附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实际上,不管是传纸条还是用手机发短信,我在学校里都很少跟别人聊天。】   【但你的手机号我还是需要的,也给你我的。】   后方座位上,提姆似乎在拿到纸条后低下了头,手放在课桌下方摆弄了片刻。   他存好阿莱娜的号码,更新好他的通讯列表。   接着,提姆重新看回了阿莱娜写下的文字。   他为阿莱娜的文字轻轻拧了一下眉毛。   阿莱娜的回复可以说有些不同寻常。   不管从任何方面来看,阿莱娜都不会是一个不善交流的人,她也并不回避社交。假如说阿莱娜在这方面很自我封闭,那么提姆可以确信,在绮想游乐园的大门口,阿莱娜甚至不会主动走向他,他们会从一开始就直接成为陌生人。   “……”提姆发现他有点不高兴于这个“阿莱娜一开始就主动避让,他们自然陌路”的假设。   提姆以上次的传纸条活动为话题切入点,他想要低调探寻阿莱娜真正做中学生时的生活。   他想要对阿莱娜进行柔和的信息入侵,而不是把一切做的太直白,好像他在盘查她的户口。   【你……】   提姆继续提笔,有点迟疑地先写下了一个单词。   他在斟酌语句。   “你不爱和学校里的人聊天吗?”——这么问好像不对,在预设阿莱娜和学校同学的关系不好。   “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和你聊天吗?”——假如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情商惊人的傻瓜,提姆会准许他自己这么写的。他会愚蠢的放任自己到可能存在的心理雷区上重重跺一脚,然后静静等待那是个“哑雷”,或者把他自己本人炸开花。   年轻的侦探发挥聪明才智,努力思考片刻。   终于,他第三次投掷出了他的纸条。   阿莱娜展开它,发现上面是一句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在学校里是不是总是很忙碌,有其他的事情挤占了你和大家聊天交朋友的时间?】   提姆已经很努力了。   然而当阿莱娜看完纸条内容,她还是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提姆不小心预设了中学时的阿莱娜没有交到朋友,他的话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就是在问阿莱娜是不是把她自己忙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但是……好吧。   阿莱娜还是选择诚实地告诉提姆——   【猜猜是谁这么聪明?】   纸条上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提姆打开纸条时,恰好就能够被它指到。   【你在忙什么?学习?】提姆又写字问。   阿莱娜这次的回复却有些耐人寻味。   她写的是:【一点点家庭问题。】   阿莱娜根本不知道,就为她写下的这句话,提姆差点把纸条盯穿了。   这句话令提姆的脑海里能同时浮现出的猜测多到爆炸!   家庭问题?那是一种真正的,常规的,世俗意义上的,不涉及任何身份秘密以及任何过度复杂纠缠的情感关系,在许多普通家庭里都有概率出现的家庭问题?还是一种“家庭问题”?   实在不怪提姆能一瞬间想太多。   他自己就面临了繁复的“家庭问题”。   甚至在他自己的学校生活中,以“家庭问题”为理由去进行一些请假,推掉校园活动,突发式迟到早退……他对于这套流程熟练得惊人。   可……   可阿莱娜应当是与他不同的。   提姆相信纵使是自己的观察技能倒退回十年前,他也不会错误判断阿莱娜身上有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痕迹。   两轮冒险副本也还不足够给这个女孩的手掌磨出茧,她的肌肉依然是那种比普通不爱运动的人更紧实健康,但她整体依旧称得上柔软的水平,她没有一具为了迎接战斗而被细致打磨成武器的身体。   【它们具体是怎样的问题?】   提姆在把写着这句话的纸条投掷出去时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没刹住车。   他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真的向前瞬时冒头得太过,他已经一不小心越过了一条寻常人际交往中的“边界线”。   阿莱娜只告诉他是“一点点家庭问题”,假如提姆是个识趣而体贴的人,他看到这里,就该礼貌地——至少表面上礼貌地不做追问了。   他的柔和版信息入侵正式宣告失败,他的这句话一下子刺破了他前面给自己铺垫的委婉包装。   阿莱娜也没有再回复。   ——阿莱娜不回复主要是因为一分钟后就响铃下课了。   那个家庭问题说来话长,在小纸条上写似乎也有点难于下笔,阿莱娜正在考虑措辞,忽然听到铃声在耳畔响起,她便收起了纸条,准备问问提姆要不要去学校的草地上走一走,他们可以换个地方直接说话。   虽然传纸条很有趣,但是一直都靠纸条来交换信息,它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没效率。   阿莱娜抱着约提姆到教学楼外走走的心思转头,她猝不及防发现,提姆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她背后。   提姆不像麦克,他很少以五官去生动地展现内心想法。   他甚至有点不爱让情绪上脸,像是会留神注意着不对外过多暴露真实心情。   但阿莱娜这时看着提姆,她感觉提姆好像在用面无表情的模样诠释着一句话:   啊,他搞砸了。   ……提姆搞砸什么了?阿莱娜怎么也想不出来。   “提姆?”阿莱娜出声,用她的话语打断了萦绕在提姆周身的那种诡异的“搞砸感”,她轻轻敲了敲提姆的桌面,“我们去外面继续聊天?”   提姆的目光聚焦了一下,这才集中在阿莱娜的脸上。   他仔细研读阿莱娜脸上的表情,包括她刚刚跟他说话的语气,还有她此刻自然的肢体语言。   提姆看起来从“我搞砸了”又变成“我好起来了”。   “走吧。”提姆拉开椅子,对阿莱娜说。   并肩走过不算宽敞的教学楼走廊时,提姆想起来他应该补上道歉。   “对不起。”提姆说,“我刚才不假思索地追问你,还打探你的……家庭,那样是不是很不礼貌?”   然而提姆没有说如果阿莱娜不想说,这个问题也可以当作他没问过。   这是阿莱娜这样真正给予他人隐私自由的人才会说出的话,而提姆则完完全全是另一种人。   ——另一种会死死追着信息攀咬不松口的人。   他已经从阿莱娜的态度中,嗅到了他大概能得知什么的预兆,他坚决不会放过让阿莱娜主动再告诉他一些东西的机会。   提姆对于信息的追逐本能,就像猫在十米外发现了猫草一样,是一定要过来蹭上两把,宁蹭错而绝不放过的。   “没有关系。”阿莱娜真的很宽和,她在走廊上侧过头,向着提姆微笑了一下,“它本来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只是以前,会像你这样主动追问我的家庭的人很少。”   因为一般人没有我这么爱越界,会去强行收集别人的情报。提姆静静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他自己。   不过他又很快给自己找补道:但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像这样收集情报。   尤其是那些并非可疑分子,并非案件嫌犯的人。   春木镇中学沿用着标准乡镇中学课时制,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阿莱娜和提姆刚才上完的就已经是本日最后一堂课。   学校草地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只有家住的距离学校很远的孩子才会早早离校赶路回家,其余人要么留下参加社团活动,要么单纯地和朋友聚在一起,放学之后再玩上一会。   提姆带阿莱娜穿过人群,找到了一张正好有树荫遮阳,并且还空着的休息长椅。   提姆至少等待阿莱娜在椅子上好好坐下来,他才让放任自己再次提问道:“所以,你的家庭……?”   “首先它并不糟糕。”阿莱娜给她的家庭先下结论。   但说完这句话后她脸上又露出思考的神情。   片刻之后,提姆听见了阿莱娜又谨慎地修改结论。   “至少在我的眼里,它最终不算糟糕。”她更加考虑周全地说,“它塑造了现在的我,我完全地接纳它并以此得到成长,我也完全地接纳现在的我自己。”   提姆安静坐在阿莱娜的身旁。   只是这样的一句开场白,提姆便能敏锐洞察到,阿莱娜的家庭一定和他起初以为的很不一样。   两人最初认识时,提姆认为阿莱娜一定长期生活在一个非常和平的环境里,并且她大概率家庭和睦,亲缘关系牢固。因为常规情况下,必须得是一个首先充满爱的家庭,才能够养育出一名情感功能完善,并擅长向外传递爱的孩子。人很难对外给予他们自身也从未得到过的事物,能分享给予的前提是他们需要先拥有。   阿莱娜在提供情感支持和体察他人情绪方面,已经到了有时会令人觉得可怕的地步,她可以轻轻松松给予的非常多,在别人的情绪面前不动摇,这方面她简直属于功能超常发育。   “我的家庭环境比较能锻炼人。”阿莱娜说,“我有一对非常孩子气的父母。”   提姆的一根神经忽然在他脑子里跳动了一下。   “他们是好人,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的人,是和小他们二十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也能玩乐的人,”阿莱娜向后放松了她的后腰与后背,她舒展自己,靠在了长椅的靠背上,她先列举很多家人的优点,然后才小小叹一口气,“但他们不是那种特别靠谱的人。”   这句话以一种非常轻松的方式被说了出来。   提姆仔细分辨,发觉他真的没有从里面感受到负面情感。   阿莱娜至多只是有点无奈,她对待它的态度是全盘接纳后的包容。   “他们在大事上不一定能依靠,他们在小事上也经常状况连连。”阿莱娜平和得像个神仙一样道,“我的中学时代总是很匆忙,因为我要自己替自己的未来做规划,自己督促自己每天朝目标前进,然后我还得经常去帮助一下我的父母,为他们处理他们的一些小状况,顺便安抚他们的情绪。”   提姆缓慢眨动了一下他的蓝眼睛。   他说:“你要处理你父母制造的小状况,还要安慰他们的情绪?”   “是啊。”阿莱娜笑了一笑。   但那不是一个苦笑。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非常平淡的微笑。   “听起来不太常见,对吧?”阿莱娜说,“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家庭的确在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运行,并且它还达成了更加奇特的稳定。”   阿莱娜的记忆里,她的父母总是乐天,随性,有很多奇思妙想,又真的很容易状况频发。   她感觉他们在还没学会稳妥照顾自身的时刻就生了孩子,结果意外负负得正了。   她的父母生出了一个从稍微懂得一点道理,并能够自力更生地行动时,就开始暴风成长,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顺便还学会了分辨一下父母的哪个举动是否有点不对头,马上要酝酿出新状况的女儿。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我必须得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我要在大事件上自己做决断。”阿莱娜靠着椅背,她在说这话时也只是又叹一口气,“因为我发现,信赖父母的判断有可能会倒霉,有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坏结果,并且那个结果必须得由我自己去承担,我的父母倒也不会回避他们的错误,他们清楚知道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他们也会承认这个,但比起给出解决措施,他们主要是送给我很多他们的眼泪。”   提姆的表情已用单一的词汇难以形容。   他差不多能构想出阿莱娜的成长环境:那是一种严重的……不,那是一种比“严重”要更加重量级的家庭职能失衡。   父母如果在孩子面前表现的轻率,不靠谱,甚至频繁流露出脆弱情绪,那会给一个本该向父母寻求庇护,在父母的引领下探索世界的孩子带去难以想象的可怕压力。   这种家庭养出扭曲的孩子也一点都不奇怪。   然而阿莱娜更可怕地扛住了压力,她顶住了这些不该她承受的东西,她消化它们,并从中催生出了一个坚定的,坚强的,绝对信赖她自己的自我。   “你……”提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轻声说,“你不会觉得很辛苦么?”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我看见有人走过和我一模一样的路,我一定会觉得对方很辛苦。”阿莱娜并不否认这一点,她诚实面对,“但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知道我已经很好的应付过它,我只会觉得我很了不起。”   阿莱娜的父母在家庭职能关系错位的同时,还进行了全面的家庭放权。   “这算是他们的优点。”阿莱娜客观寻找着父母能够被夸赞的地方,“他们不会否认自己做错的事,不会忽视问题是由他们引起的事实,他们只是给不出好的解决方案。当他们知道自己做不了好的决定时,便完全给予我自由,不再干涉我的任何决定,他们在我插手一些家庭决策时也愿意听我的,不会搬出父母长辈的身份压人,不摆任何架子。”   “……”提姆将一句话又在心里忍耐了半天,他的蓝眼睛停留在阿莱娜的脸上。   阿莱娜转头和他对视,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可以说话。”阿莱娜说,“我知道这个家庭有多‘特立独行’,你有什么样的想法都是可以的。”   提姆还是开了口:“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听起来像是你父母的……”   最后的那个词语,提姆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阿莱娜把它主动接上了。   “‘父母’。”她说,“是这个单词,对吧?我听起来像父母的父母,我在未成年时有了两个血脉相连的‘超龄宝贝’,我要一边忙着学习,打点自己的未来,一边经常赶回家照顾他们,管理他们,帮助他们处理情绪。”   阿莱娜说:“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读中学时,我没有空和同龄的同学交朋友聊天。”   提姆能够从阿莱娜的语气中听出来,就像她消化了那山一样可怖的精神压力和成长压力,她也接受了自己被“家庭问题”压制青春期正常同龄社交的事实。   她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视角。   她是了不起的度过了困难的人,她正在往前走,持续朝前看。   因为阿莱娜还说:“当我终于到了该出门去外地上学的一天时,我确实告诉过我的父母,这是他们的‘成年日’。”   这种话放在普通家庭中,父母大约会觉得被孩子挑衅长辈权威。   然而它放在阿莱娜的家里,诡异地自动合理了。   “他们发誓会像两个合格的成年人一样好好生活。”阿莱娜说,“而我放手了自己的父母,开始寻找和建立我自己的生活。”   提姆看着阿莱娜,他好像在短时间内又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他就是看着她。   提姆明白了阿莱娜那惊人的包容力和情绪处理能力从何而来,他还知道了是什么锻炼了她敏锐体察他人的技能。   他甚至明白过来,为什么阿莱娜在大部分时间都情绪稳定之余,又在有的方面能看出一点年轻女孩的特质——比如她会试着和符合她审美的异性说话,她会喜欢冰淇淋,她因公寓无法养猫而遗憾过。   后者出现的概率也许比前者少一点,但它也客观存在。   前者是阿莱娜从童年至成年的生活所塑造淬炼的造物,阿莱娜会在所有需要她成熟稳定可靠的关头,都绝对稳定可靠,不流露出任何动摇。   后者……后者是阿莱娜离家后才开始逐步建立的,专属于她一个人的生活和个性探索,它一般在她不需要“工作”时冒头。   后者甚至仍处于被探索建造的过程中。   提姆终于弄清楚阿莱娜是如何被塑造成阿莱娜,他感觉自己像看见了一团以完全不可思议的方式编写的代码。   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该正常运行,可它又真的跑了起来,并且越运行越流畅,甚至实现了自我迭代,最终从里面升级出了一套全新程式。   它漂亮,牢靠,编码语言优美,还泛用性极强。   提姆没有见过这样的编写,他只能愣神地再看一会,仿佛他被完全吸引,被迷住了。   “提姆?”   阿莱娜好像在叫他。   提姆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他回了神,意识到阿莱娜确实在叫自己。   “你呢?”阿莱娜说,“你想要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吗?我已经说了很多了,现在我对你也很好奇,我想要知道,能够养出你的家庭环境是什么样的。”   “我……”   提姆完全回过神,意识到他正在得到一个名为“介绍你那不能详尽介绍的家庭”的难题。   阿莱娜宽容地给提姆留足思考时间,她还主动在回忆中翻拣,然后她有趣地看着提姆,先抛出她的预设。   “首先,我猜你至少有两个兄弟。”阿莱娜笃定地说。   提姆还没有想好如何正常且保险地介绍他的家庭,他很感激阿莱娜给了他一个开头,他可以先就着这个话头往下展开。   “你为什么这么猜?”提姆问。   “因为在幸福织造小屋时,你曾说过你和你的兄弟在厕所用洁具打过架。”阿莱娜还清楚记得提姆提起过的生活片段,她有理有据道,“但我们上次聊到你那位叫迪克的兄弟时,你明显很喜爱他,我感觉你做不出用厕所的扫帚或拖把去打他这种事情,所以我猜,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兄弟。”   提姆没想到阿莱娜还记得这种细节。   他很快承认:“你猜得很对,我确实不止有一个兄弟。”   既然是聊各自的家庭背景,能够对阿莱娜诚实的地方,提姆选择对阿莱娜保持诚实。   他很快补充道:“不过,我是我父母的独生子。”   阿莱娜:“嗯……嗯?”   ————————   提姆:虽然阿莱娜的家庭狠狠震撼了我,但是接下来,我也会带给阿莱娜一点dc式家庭震撼。   —————   作者碎碎念:   终于能够用完整的一章来描写阿莱娜的成长经历。   她的家庭就如同提姆所想,是一团诡异的但真的跑起来了的代码,并且她在这团怪异代码中实现了自我升级迭代。   阿莱娜先成为一个稳定的大人,再才迎来她的青春。   文案上的那句【终于,你成为你自己】是对提姆说的,也是对阿莱娜。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提姆的父母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她看起来完全被提姆那前后矛盾的话给弄迷惑了。   “你有不止一个兄弟。”阿莱娜向提姆确认,“但你又是独生子,那你的家庭……”   难道说提姆的父母是一对博爱仁厚的慈善家,他们除了生育有提姆,还收养了好几名其他孩子?   这是阿莱娜率先能够想象的,最符合情理的推测。   她试着向提姆提出它。   提姆用非常奇异的眼神看了一眼阿莱娜。   “他们确实会做一些慈善事业。”提姆说,“不过我可以确定,不管是生理意义还是法律意义上,我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提姆已经找到了介绍他的复杂家庭最好的办法——他决定和阿莱娜玩“猜谜游戏”。   阿莱娜能够主动将他的背景探索到哪,他就把那块地方所有能实话实说的东西都告诉她。   提姆就是这样狡猾的人,他入侵他人的信息时总想知道一切,轮到他来打开自己,他绝对做不到立刻开诚布公。   他就是要等着阿莱娜来探索,并且还要判断阿莱娜想探索的地方是安全的,他才肯小心翼翼打开它。   阿莱娜的表情也正奇异。   阿莱娜认为,提姆把他自己的家庭描述得有点奇幻了。   然而在信息彼此矛盾之余,她还能够看出来,提姆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假话,这个男孩目前半个字都没有欺骗她。   “……提姆。”阿莱娜认真地说,“通过你现在给我的信息,我会怀疑,你的兄弟们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他们就好像是圣诞老人给你派的礼物,在某一年的圣诞节突然被投放进你家烟囱,然后顺着烟道‘扑通’几声,就接二连三掉到了你的身旁。”   提姆为这个梦幻又童趣的描述小小微笑了一下。   “他们可能确实都会爬烟囱。”提姆说,“我觉得他们都是爬各种管道的高手,但很可惜,我和他们是走正常法律程序变成了兄弟。”   阿莱娜正在思考。   她感觉提姆的兄弟们都会爬烟囱管道有点诡异,但这一点可以先放在一边。   提姆说他是他父母的独生子,他有兄弟,他的父母并未收养过任何孩子,他和他的兄弟们又是走法律程序成为兄弟……   浮现在了阿莱娜脑中的猜测不止一个。   “我知道这个假设可能会有点冒犯。”阿莱娜看着提姆,她语气非常温柔小心地问,“你的父母,他们的婚姻关系破裂了吗?”   ——看,这就是不在哥谭出生长大的人。   提姆如此心想,他的内心还因此流动过了一阵复杂柔软的情绪。   阿莱娜不会首先去考虑更坏的那个可能性。   她只是优先考虑他的父母是不是婚姻破裂,他得到了很多因为他们婚姻重组而带来的“法律上的兄弟”。   可惜提姆必须对阿莱娜更加积极的猜测摇头。   “他们没有。”提姆语气也很柔和,“谢谢你,阿莱娜,你帮我尽力想了一个更好的可能,但我的父母直到他们都被迫离开我时,他们也还是夫妻。”   “……”阿莱娜倏地沉默。   她脸上的表情在告诉提姆,阿莱娜可能有点后悔反过来好奇提姆的家庭了。   “没关系。”提姆及时地说,“如果你还想要知道更多,我一点也不介意和你聊这个。”   提姆发现自己还是个很古怪别扭的人。   假如阿莱娜这个时候退回去,她马上对他的个人信息表现得很克制且礼貌,她不再想要知道他更多……他好像对此也不是很高兴。   阿莱娜没有蠢到问提姆“离开”是什么意思。   尽管提姆抢先一步对她说了“没关系”,阿莱娜还是补上了一句她觉得自己应当有的抱歉。   她轻声说:“对不起。”   提姆摇摇头。   “我不要和你说第二遍‘没关系’。”提姆带着一点他故意为之的抱怨说道,“让道歉和表示无需道歉的环节停在这,好吗?不然沟通会一下子变得好没有效率。”   阿莱娜的胳膊动了动,它顺着长椅靠背滑过来,和提姆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臂贴在了一起。   提姆的那侧肩膀只受惊似的紧绷了一瞬间,他又很快把它放松下来了。   “再问我一点什么?”提姆主动道。   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有点疑惑,忍不住要想:我刚才是在鼓动她吗?   “我在思考。”阿莱娜的语气依然很温柔,也听上去很富有耐心,“我在想,我是接着该问一问你现在的家庭,问你之前提过好几回的监护人和你的兄弟们,还是问你的亲生父母。”   阿莱娜也已经能够猜到,提姆说过几回的监护人,一定和他的亲生父母是不同的人了。   提姆感到阿莱娜巧妙地把选择权又交还给自己。   ——哪边对于你来说更不好开口,我就可以对哪边不做追问。   阿莱娜的话里还含带着这层意思。   提姆不久之前刚给自己设的边界被他又手动降低了。   “你可以都问。”提姆非常慷慨,一点都不吝啬地说。   而阿莱娜在又斟酌了片刻后,她选择了先继续问提姆的亲生父母。   “你刚才提到他们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想念他们。”阿莱娜观察细致且体贴地说,“我觉得你也许也更想从他们开始说。”   提姆没有否认。   一般来说,会问及他的“新家庭”的人要比问他的亲生父母的人多上许多,他的“新家庭”从各方面而言,也确实更容易博得大家关注。   但他当然从没有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天也没有。   “我的妈妈是一名考古工作者,而我的爸爸主要从事商业,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产业,做着一些回报率还算可观的投资。”提姆一边做简单的介绍,一边感到这种做介绍的滋味竟然有些陌生。   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回对着别人介绍血亲父母是什么时候。   “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算是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人。”提姆说,“他们提供给了我非常优厚的物质生活条件,我可以有很多其他孩子在童年得不到的东西,他们还给我一栋大到对孩子来说有点可怖的房子——因为他们经常不在那里。”   提姆陷入回忆时,目光焦点会不自觉散开,让他那双蓝眼睛只是虚无缥缈地盯着某个地方,像在看自己脑子里投射出的回忆倒影。   “他们很忙?”阿莱娜轻声询问。   “非常忙。”提姆再次小小的微笑了一下。   但和阿莱娜那种谈及家人时,她只是全盘接受的平和微笑不同,提姆的微笑里带着他轻微不自知的一点苦涩。   “有太多理由让他们需要出门了,我爸爸的工作,或者是我妈妈的工作,他们还会经常一起出门,并且一出去就是几周到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提姆轻声说,“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糟糕,我知道他们爱我,我也很爱他们,但我一直在过一种充满未知和等待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出门,不知道他们出门后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们在我下一次的学校重要活动和下一个节日时能否出现,我等待他们出去以及回来,还等待着他们联系我。”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假如说阿莱娜的父母是过分心理不自立,把自己的生活和女儿紧紧绑定在一起,高频率需要向女儿索取情绪和生活支持的父母,那么反过来,提姆的父母有点太独立了。   他们生下他,他们爱他。   但他们也会把他放在一边,让他自己待上一阵,忙到几周都想不起来他。   他们也会这样做。频繁地这样做。   “好处是,我真的比别的孩子得到了很多自由。”那个小小的轻微带着苦味的笑容还挂在提姆脸上,他和阿莱娜靠在一起的那只胳膊完全松弛,好像他正反向主动贴着她。   “我有很多的钱,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提姆说。   而他也真的去做了很多超乎想象的事情。   他可以拿着一部不该被交给孩子的昂贵相机,在深夜里溜出家门,穿过大街小巷,追着飞翔在空中的影子。   他可以拥有自己的一整面“线索墙”,沉迷其中地整日坐在那里,不断比对分析着照片,从中挖掘别人的信息线索的蛛丝马迹。   ……然后终于,这些命运一样的蛛丝把他拉向了他的第二个家庭,把他并进了一张新的家庭命运大网。   “有的时候我会很遗憾。”提姆轻轻地说,“我觉得我和亲生父母共同制造的回忆不足够多,我们都爱对方,他们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是婚育也不影响事业,不影响自我主体性的父母。也许他们在等我长大,等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旅行,一起去分析我爸爸经常会看的那些报表,去解读每个数字背后代表了什么,数据走向彰显着什么新政策风向,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我妈妈沉迷的文物古迹,去一起拆解线索,做定位追踪。”   提姆现在确实会看很多的财报,也非常地熟练于线索追踪了。   但他一辈子也等不到加入父母的旅行,等不到妈妈亲自带他去看他因为太小而错过的东西,等不到和爸爸讨论那些复杂的牵动着千家万户的财务数据了。   珍妮特•德雷克和杰克•德雷克把他留在家里的时候,一定都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们可以先去做自己的事,慢慢等他长大。   只可惜他们的时间先后戛然而止了。   只剩下提姆的时间还在朝前了。   ————————   提姆:我要对阿莱娜有所保留,我等阿莱娜主动把我探索到哪,我就说到哪。   提姆:(发觉阿莱娜好像不准备探索自己)   提姆:(快速把封闭线拉开)   ————   作者碎碎念:   写到提姆这边时有点卡卡的,先更3000,晚上还有。   提姆是爱父母的,但他真的经常不知道父母在哪。   这里有漫画原剧情——   父母还在的时候,小提就已经住在韦恩庄园给布鲁斯干辅助,阿尔弗雷德会把寄给提姆的各种邮包快递都给他带到蝙蝠洞。   布鲁斯在提姆翻快递的时候还会主动问:“有什么有趣的吗?”   小提就叽叽喳喳:“这是学校通知,这是夏季舞会邀请函,这是社团信息……”   然后他整个人突然表情闪闪发亮:“看!这是妈妈和爸爸给我寄的明信片!”   提姆向布鲁斯展示父母的问候,布鲁斯还会问德雷克夫妇近期的行程。   然而提姆也不确定父母的行程。   因为父母自己告诉他的就是:【我们大概将会在下周联系你,又或者下下周。】   小提被布鲁斯问得丧丧的:“我永远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去哪,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不知道会去多久……”   布鲁斯穿着蝙蝠制服安慰提姆:“他们都是很忙的人,提姆,他们有重要的工作。”   小提直接目光移到一边:“我想也是吧……”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提姆的“家庭”【捉虫】   午后三点已过,春木镇中学的草地上仍有放课后玩闹的学生。   带着初夏温度的风吹拂过来,吹动着头顶的树叶一阵沙沙作响,也吹动了阿莱娜和提姆的头发。   阿莱娜看着前方被阳光眷顾的草皮,她忽然想起了在公共墓地里,提姆曾经说得很轻,轻到她近在他咫尺距离,都没有听清楚的那句话。   当时麦克兴致盎然地说她和提姆是小镇新人,是转校生,他们一定不会烦恼在那片墓地里挖错了坟——“你们的家人亲戚一定不会被埋在这片墓地”。   阿莱娜似乎知道提姆当时轻轻回应了一句什么了。   他大概率是在说……   【他们确实不在这。】   阿莱娜的手臂仍然与提姆的相贴,她甚至感到了从提姆方向传递过来的重量。   提姆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重心产生了轻微的变化。   他在不自觉向她靠近,并让他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她这。   他一定是无意识地做了这些。   阿莱娜小心把这份重量收下,她也安静地没有去提醒提姆。如果提姆现在需要找个什么靠上一会,她一点也不介意来当那个支撑。   提姆的目光继续放空了片刻,当他回过神,他只意识到他好像把气氛有点搞砸了。   “我……”提姆再度开口,他飞快转动着他的脑筋,他想要说一点挽救气氛的话,或者是能把他刚刚过度外溢的情绪往回收上一点。   然而通过阿莱娜侧头过来看着自己的眼睛,提姆知道,起码他刚刚的情绪就像是草地浇灌器喷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莱娜还可能已经妥当地将他接住了。   “你?”阿莱娜很耐心地看着提姆,她的目光很干净,也很温柔,她还复述了他干巴巴飘到半空的那唯一一个词。   提姆忽然就有一股冲动。   “你想要去我家看看吗?”提姆脱口而出,“我是说,等我们脱离了所有冒险副本,完全离开这座游乐园以后?”   并不等阿莱娜回应,提姆就像要力证这是一个值得被考虑的提议一样,他自己先飞快继续往下说:“我现在不常住在那,我会经常住在我监护人的庄园或者我自己的其他地方,但家里的老宅还是保存得很好,我偶尔也会回去住,时不时就有请专人上门做清洁。房子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和空调地暖都正常运行,我保证不管在任何时候回去,它都会很快成为一个舒服的地方,不会有那种老房子长期不住人而产生的灰尘与潮湿霉味。”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很少,我回去的频率也不算很高,所以它就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还是会看起来很空,你会觉得它大得有点吓人,特别是在晚上。但……但如果你愿意去那里做客,我们可以从傍晚起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它起码一整夜都会很明亮,我们可以去看看我的房间,里面有很多我小时候的东西,还有我那时候因为总是一个人呆着,所以自娱自乐鼓捣出来的一些东西。”提姆在说到这里时飞快眨了两下眼睛,他知道他房间的那面“线索墙”还在那,而且他的房间里,还有好几大本相簿,里面存着他拍下的海量照片,并且他的柜子里有着成打的存储硬盘。   但阿莱娜愿意去那里的话,他一定会把它们都提前收好的。   他的“线索墙”也可以暂时被遮起来,伪装成一面普通装饰墙。   他可以只给她看所有和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有关的东西。   “还有家里的书房。”提姆绞尽脑汁,推荐着或许值得带人去看看的其他房间,“书房以前属于我的父母,现在它归我了,里面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回忆物品,有我的父母取得的各种成就奖杯,当然还有我的。因为爸爸妈妈曾经去往世界各地旅行,书房里还有着他们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其中有一部分真的很具备收藏价值,它们应该是值得一看的。”   提姆真的一口气讲了很多。   阿莱娜忽然发觉,原来提姆不只在做线索分析和推理时能语速那么快,并做到讲得快还吐词清晰。   他在卖力推荐他的家时也讲话挺快,把每个单词都说得超级清晰流利。   阿莱娜还觉得,即使是提姆不似乎正在挖空心思,卖力地向她“兜售”他的家,她其实也会答应他。   她愿意到他家里去看看。   不过阿莱娜没有打断提姆那仿佛滔滔不绝的家宅介绍。   提姆肯定也很久没有和别人好好说过它了。   他在刚讲起它的优点时,还会看上去有点生涩,会露出努力思考的表情,但随着他不断地讲下去,他的话语和回忆一块明显变得顺畅。在说到他小时候为了打发时间而鼓捣出的一些小发明时,提姆的脸上有一种不好意思和怀念并存的表情,他的蓝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想跟阿莱娜分享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或许它们也曾兼职着他童年最好的玩伴。   这让阿莱娜又短暂想起她自己的家——她的家里也还留着一些她的东西,但她完全可以相信,她那对灵魂年轻又孩子气的父母未必能保持对她房间的打理。而且她的东西在缺乏她的看护时,静悄悄地消失实在再正常不过。她的父母可能会弄丢她的东西后又尝试买类似品给她摆回去,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阿莱娜经历过某天放学回来,发现她小半个房间的东西都变成了“近似品”的诡异事件。   提姆很珍视并好好留着他童年的东西,阿莱娜看着他脸上那种“你愿意的话我想把它们给你看”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去的。   因此当提姆终于把他漫长的推荐语停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他是不是说的有点太多了?他为什么感觉自己都已经有点渴了?   但在提姆真的动身去找水喝之前,他还是先盯着阿莱娜看——他还要等待一个答复。   阿莱娜静候三秒,她确定提姆真的停下来了。   于是阿莱娜柔和又肯定地说:“你的家听起来很棒,我一定会去的。”   提姆:“……”   提姆觉得他应当控制住了表情。   他想他看起来一定还是很体面,很矜持,很有分寸感的。   ——但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他确信它一刹那间在为了阿莱娜的回答而雀跃。   阿莱娜还思考着说:“我到时候需要带上什么吗?我很少到别人的家里去做客,更准确一点来说,这可能将会是我第一次去异性朋友家里做客。”   异性朋友。提姆发觉他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什么都不用带,除了你本人。”提姆干脆地回答,他的心又为阿莱娜所说的“第一次”再雀跃了一次。   “我要当这个‘第一’。”提姆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蛮横霸道,“从现在起,你一定不能把别人排在我的前面,在去我家以前,你不能中途先去拜访其他异性的家了。”   提姆还霸道得很谨慎。   他补充道:“副本冒险任务需求不算。”   “……”阿莱娜把一句“万一后面的副本需要探索男性的家怎么办”给咽了回去。   当阿莱娜陪着提姆离开那张长椅,去到学校的简直饮水处时,提姆用直饮水龙头喝完水,然后想起了他还有另一个家庭——他现在的家庭还没有介绍给阿莱娜。   在说起它之前,提姆先小心征询阿莱娜的想法:“你还想要继续听吗?”   他刚才真的已经说了太多话。   他平常话没这么多。   他都觉得他话多得有点惹人烦了。   ……她会嫌他烦吗?   阿莱娜却只露出疑惑表情。   “你不想要继续说了吗?”阿莱娜说,“只有当你不想说了的时候,我才会选择不继续听。”   提姆立刻决定他要继续说了。   “我现在的‘家庭’就是前面和你提到过的,兄弟有不止一位,但大家彼此间又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提姆用很短的时间思考他该如何妥善介绍他现在的家人们,继而他发现,迪克竟然已经成了里面最好被介绍的一个。   “迪克是我们的大哥,也是第一个被我们的监护人收养的人,他的父母都是优秀的杂技演员,他小时候也是,但因为一些……变故,他的父母去世了,所以我们的监护人把他带回家,办理正规手续后将他收为养子。”提姆说,“他是最早来到现在这个家的人。”   至于迪克的性格还有职业,提姆上回都已经跟阿莱娜说过了,不需要再重复赘述一遍。   提姆接着介绍杰森。   他没有把杰森当作一个不能提的名字,他不会在任何需要肯定杰森的“家庭一员”的身份时,对此避而不谈。   说起来也是很古怪,提姆与杰森打过最凶狠的架,他们之间至今都不能说上一句关系友善,但是微妙的,提姆在许多方面能够理解杰森。杰森以前可能很憎恨他,杰森至今未必能理解提姆的很多想法,然而在某些时刻,杰森也是那个最能理解提姆的处境的人。   “和我用厕所洁具打过架的兄弟叫杰森。”提姆说,“他是这个家里第二个被收养的孩子,也是父母过世后正式来到了这个家。他性格有点火爆,有时候有点粗野,但让我客观评价他,我会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经历有点复杂,而且他很喜欢用‘非典型’的方式去做一些好事。”   布鲁斯如果在这里,提姆认为,布鲁斯或许会不认同自己说的关于“好事”的部分。   然而他不在这里,不是吗?   提姆没有对阿莱娜详细提杰森的职业,也隐去了对阿莱娜来说太过离奇的关于杰森曾“死去活来”的部分。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被收养的孩子就是我。”提姆说,“我也是在我父母都过世后,被现在的监护人韦恩先生收养了。”   “……”   阿莱娜一直都没有打断提姆的话,她把提姆说的每一个字都仔细耐心地听,但是当她听到“父母过世”加“也”这个组合连续三回出现时,阿莱娜的表情很难不诞生变化。   提姆一开始误解了这种变化。   阿莱娜只是眉梢忍不住往上抬了一下,她的鼻尖很轻微地皱了一下,提姆就迅速停下了介绍。   “你不想听了吗?”提姆又问了一遍他不久前问过的问题。   他还给它找好了新鲜的拓展原因:“我的这一部分你刚才已经听过完整版,当我再提到自己时,你觉得它不必要再说了,变得有点多余?”   阿莱娜立即对提姆的瞎猜予以否定:“我没有。”   接着阿莱娜明显迟疑。   “我只是在想……”阿莱娜尽可能委婉地说,“这位韦恩先生真的很有善心和爱心,而且他总能遇到失去父母的孩子。”   “噢……”提姆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他还告诉阿莱娜:“布鲁斯——我是说韦恩先生,他对于失去父母的孩子总是忍不住会多关照一点,他自己也很早就失去了父母,这种事在我们那不算太稀奇。”   阿莱娜:“……”   阿莱娜控制着让她的眉毛没有飞到她的发际线里。   什么叫“这种事在我们那不算太稀奇”??   提姆知道他刚才若无其事地讲了一句什么吗?   阿莱娜突然对提姆的现实生活环境感到一阵忧虑。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数了数,发现算上提姆,他的“新家庭”里已经凑齐了四个父母过世的成员——并且从监护人到孩子都整齐划一。   提姆接着还对阿莱娜介绍了一个叫卡珊德拉的女孩和一个叫达米安的小男孩。   令阿莱娜感到比较欣慰的是,这两个孩子都双亲健在。   但叫卡珊德拉的女孩她的亲生父母似乎对她不够好,存在不正当培养孩子的情况,所以她也被韦恩先生收养了。   叫达米安的小男孩是韦恩先生的亲儿子,他和提姆之间一定有嫌隙,提姆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可是他提完达米安后把嘴巴抿起来了。阿莱娜是不会错漏这种细节的。   ……是有着一些亲生儿子到来后,养子这头的亲缘关系受到震荡的问题吗?   阿莱娜的心里有所猜测,她克制着没有追问。   “这就是我现在的家庭了。”提姆最后这样做总结,“除了最小的弟弟与监护人,我们其他人之间毫无血缘关系,又神奇地被链接在一起。”   “……韦恩先生真是一个富有爱心的人啊。”阿莱娜只能又如此感叹。   不会有人比提姆更加清楚,韦恩企业每年都有多少款项资金要流入哥谭的慈善,救济,毁坏房屋维修,还有其他等等修补这座城市的项目。   他轻声认可道:“他确实是。”   也许总会有人觉得布鲁斯做的还不够多,会有人觉得义警们还不够努力,但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上,他们都已经竭尽全力。   阿莱娜之前就听提姆提过数回他的监护人,她知道那是个可以花钱打造私人卫星的有钱人,知道对方有点不太能承受惊吓,好像还对各种恐怖类项目容易“神经过敏”,她还知道对方会被地方媒体评价爱挥霍。   今天,这位先生在她心中的形象得到了更新。   顺便还在她心中更新出了对方包含提姆在内的一大家子。   “提姆。”   就在提姆以为,这个稍显漫长的“家庭坦白局”已经迎来结束,他和阿莱娜现在该去做些其他事的时候,阿莱娜又叫了他一声。   阿莱娜看着提姆。   在已知那位韦恩先生善良有名多金,任何一名孤儿能被他看中应当都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幸运,他也从不亏待任何一名孩子的物质条件的前提下,阿莱娜还是有一个很朴素,很粗浅的问题。   “他对你好吗?”阿莱娜关切地问,“你在这个新家庭里过得开心吗?”   当提姆谈起他新家庭时,他没有像谈他的亲生父母时一样,那么笃定地说出“我知道他们爱我,我也很爱他们”这样的话。   阿莱娜不确定是提姆把它们忘记了,觉得它们不必要说,还是它们在这里不存在……或者它是一桩提姆暂时也无法确切判断的事情。   提姆蓝色的眼睛看着阿莱娜,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以至于他被问得有点呆住了。   半晌,阳光的影子在提姆的眼睛里晃动了一下。   “他是我最尊重的,也是最好的导师。”提姆说。   阿莱娜将手靠过去,又在提姆的手背上贴了贴。   “我知道了。”阿莱娜说,“走吧,学校已经放学了很久,我们回家吧。”   ————————   提姆:从现在起你不能先去任何其他异性的家——副本任务除外。   阿莱娜:好的。   提姆:(心满意足)(并因为被包容所以放任自己变得更重男)   ————   作者碎碎念1:   天杀的!蝙蝠家族因为孩子太多了所以写起来如此占据篇幅!   作者碎碎念2:   我看见有人说想看蝙家其他人的视角了,那么我要先做两个提问。   你们还有人记得副本和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不一致的事吗?   你们还有人记得第32章开头的那位骑车男子吗?   回答完以上两个问题,我再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当阿莱娜和提姆畅游猛鬼街副本的时候,第32章开头的那位男子,他,已经在背景里骑了32章的车了!   不管阿莱娜和提姆在这个副本里干什么,这位男子,他,都一直在骑摩托车!   这位神秘的骑摩托车的男子到底是谁呢?他已经快骑到后台了,让我们尽快把他请出来好吗?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无事发生的长夜【捉虫】   然而说是回家,实际上,阿莱娜和提姆并未直接返回他们的那栋房屋。   提姆还想要在春木镇再走一走。   阿莱娜无条件陪同了他。   拿着提姆之前以“绕过了一些程序的方式”弄到的现金,阿莱娜陪提姆先后钻进了镇上的药店,五金店,汽修店,还有一家户外用品店。   提姆走进这些店铺时有一种仿若回家般的熟稔,他会快速地报出自己想要的物品及零件型号,同时目光在那些陈列货架上逡巡,再根据店铺内目前的备货状况,即时修改增减自己的需求清单。   提姆做这些事情真的很熟练。   哪怕这些店铺他可能今天才第一次走进去,这些店主过去也都是和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但是自然而然的,提姆会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并让人不敢因为他很年轻就轻视敷衍他,他在交谈时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我很不好糊弄,更不好被打发”的气场。   阿莱娜能够快速理解提姆为什么突然想要购物。   上回离开幸福织造小屋时,阿莱娜的确从小屋里带出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提姆作为黑猫时给她写过的“叶子信”,他们用来提示对方以及给叶子配重的小石头。   还有那根被黑猫提姆当作身份证明拆给阿莱娜的猫胡须。   提姆一定想不到阿莱娜还把这东西留着。   第一次在房子里洗衣服时,阿莱娜把那些原本放在她外套口袋的零碎小物件都掏了出来,转移到了她的背包。提姆的猫胡须正静静躺在阿莱娜的背包拉链夹层,被她非常妥善地当作特殊纪念品收好了。   阿莱娜顺利从幸福织造小屋带出物品,直接验证了从副本内向副本外带出物品的可行性。   提姆上回只是一只小黑猫,别说背包了,他浑身上下连个口袋也没有,什么都带不了。   但是这回就不一样了,他这回是人,有他的容量成谜的背包,有他的衣服口袋,他还有两只能够提东西的手。   “我需要补充一点东西。”提姆开始他“风卷残云式”的购物前,他这样对阿莱娜说。   阿莱娜毫无异义道:“好呀。”   神奇提姆的神奇背包也需要补充物品库存。   他又不是真正的超能力魔法师,不能让他已经消耗的东西又凭空恢复。   阿莱娜对于各种工具零件型号的知识远不如提姆丰富,她只认识一些家庭常备工具,能较为熟练地使用一只家用工具箱——在她之前的家庭生活当中,那些力所能及的小型维修工作一般都是她在做。   但也仅此而已了。   提姆拥有着庞大到可怕的工具知识库,他还会买很多阿莱娜都想不出该应用到哪里的东西。   不过阿莱娜相信,提姆想要买的一切物品都自有他的道理,那些她想不出能用在哪的零件,一定会在提姆的手中正确发挥用途。   汽修店里,当提姆和老板讨论着某种瓶装燃料的型号,阿莱娜只静静陪在一边,能听得懂的地方她就听,当作学习新知识,到了她实在听不懂的部分,她就只关注老板手上的动作,并在老板一边说话,一边把提姆已经付过款的东西装袋都打包好时,她自然伸出了手,准备为提姆拎过那个包。   “……”穿深色贴身汗衫的汽修店老板把伸到自己面前的女孩的手瞧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又把那显然分量不轻的一大包东西从柜台台面上挪走了。   “小伙子。”汽修店老板单手拎包,伸手在提姆面前的柜台面板上敲了敲,“先别琢磨你要到哪里去搞你想要的那种燃料了,你先抬头,把这个包提走,不然你的女孩要是真的帮你这个男孩来提包,你会被小镇上所有的同龄男孩笑话。”   提姆想问题想得有点出神,他正在大脑里比对他手头已有的工具清单和他的需求列表。   阿莱娜在他旁边,弗莱迪已经被解决,春木镇目前在提姆心里是个安全系数很高的地方,他可以放任自己站在店内思考出神一会。   ……然后他被老板的话唤回了神。   其实让提姆回神的关键词是那句“你的女孩”。   他回神后飞快接过那个大包,再转头看向阿莱娜,发现阿莱娜的脸上仅有一点对于她为什么不能提包的迷惑。   阿莱娜看起来完全没在意汽修店老板的用词。   这让提姆在拎着一大包东西离开汽修店时,心情有些微妙。   “提姆。”阿莱娜突然叫他的名字。   提姆勾着手提袋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他心想:阿莱娜终于反应过来了,要和他说说汽修店老板刚才的用词有点“不恰当”吗?   然而阿莱娜接下来说的是:“我知道你想要多买一点东西,看我们能不能在离开副本的时候把它们都带出去,但是,你买的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阿莱娜的语气里只有对于两人离开副本时将有的负重程度的关心。   “……”提姆以一种他没意识到那有点僵硬的语气说,“别担心,我一个人就能把它们全部带上。”   “别这么说。”阿莱娜温暖又热心道,“我们是同伴,我一定要和你分担它们,等我们回去后,我们再把各自的背包整理一下,把能装进包里的都尽量装进去,用双肩包背着会更轻松。”   阿莱娜感觉她的提议毫无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提姆转头看向她的眼神,让她感觉提姆仿佛暂时失去了一些力气和手段。   “……好,都听你的。”提姆散发着这种莫名的无可奈何感,用一张特别平静的脸庞看着她说。   阿莱娜认为提姆平静之下的无奈情绪有点浓烈了,但她转念一想,眼下确实也正有一些会让提姆无奈的事物——比如说提姆在春木镇可能买不到那种瓶装燃料。   春木镇说到底只是一个小镇,它能够提供给镇民大部分普通日用物资,满足基本生活所需,但提供不了一些更高级甚至小众刁钻的资源物品。   提姆一定是因为他有的东西无法补货而烦恼吧!   阿莱娜想了一想,对于这个猜测更加笃定。   路过小镇上那家最热门的冰淇淋店时,阿莱娜还什么都没有说,然而两分钟后,她的手中便出现了一支香草冰淇淋。   他们在户外用品店采购时,提姆突然问阿莱娜:“你喜欢什么颜色?”   阿莱娜说:“蓝色?”   一组蓝色的发绳就被提姆放进了购物筐。   “你还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吗?”提姆问出这句话时的心情很奇妙,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早该问出这句话,它出现在这一场购物之旅的尾巴,总显得哪里有点违和。   提姆没有其他意思,他就是打个比方——   比方说常规情况下,假如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块出门,还到各个商店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那么一般而言,逛商店的主力似乎应该是女方,而男方是礼貌陪同兼拎包付款的那个,对吧?   但他和阿莱娜好像反过来了。   尽管付款拎包是提姆自己做的,但阿莱娜确实一直在陪他,一直在以他的需求为主,而且假如提姆愿意放手,阿莱娜百分百真的愿意当拎包的那个——她刚才在汽修店差一点已经这样干了。   提姆后知后觉他和阿莱娜的角色有点颠倒,他赶快询问阿莱娜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试图补救一下。   可是阿莱娜回答:“我没有想买的,你的东西已经全都买好了吗?”   提姆说:“……差不多好了,清单上能够在这里买到的都已经买齐了。”   其他目前补货补不了的东西,提姆已经想好了替代方案,这是阿莱娜完全不需要操心的部分。   “那我们回去吧。”阿莱娜痛快地说,“现在时间也还不晚,我们回去后还有充足的时间能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再洗个澡,整理东西,然后进入那个‘闭上眼睛也无事发生的长夜’。”   由于上一次是提姆下厨做饭,今天提姆又买了那么多东西,它们需要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收拾成更加方便携带的状态,阿莱娜便在提姆走向厨房时把他拉了回来,再手动把他推向客厅。   “今晚我来。”阿莱娜说,“我保证我会做出可以正常入口的东西。”   提姆发自内心地认为,阿莱娜其实在她的厨房技能上也过度谦虚了。   阿莱娜说得她的烹饪水平似乎仅供维持生命体征,但实际上,当提姆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时,他有好几次都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走注意力。   阿莱娜把蔬菜切块,将罐装浓缩奶油汤和蔬菜拌在一起,撒上芝士碎,再放进已经预热好的烤箱。然后她再去把肉饼和切碎的洋葱一块放进煎锅,很快整个厨房都是肉类被高温煎烤的气味以及奶油芝士融化的香味。   阿莱娜真的很喜欢一些热量炸弹。   提姆再度确认了这一点。   但这完全没有任何不好,他碰巧真的也很爱吃热量炸弹。   晚餐做好不久,阿莱娜和提姆的房屋还迎来了“不速之客”。   提姆距离玄关大门更近,他听见门铃响后去开门,发现外面站着榆树街道的孩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麦克捧着一个食品袋子说,“我感觉你和阿莱娜作为来小镇调查神秘事件的青少年特工,在神秘事件已经结束后,可能马上就要从我们小镇又搬走了。”   苏茜说:“我妈妈特意烤了一点饼干和蛋糕,让我趁着新鲜出炉给你们送过来。”   来的人不止有麦克和苏茜,但他们俩将来意说明得最快。   麦克的鼻子还像狗一样灵,他闻到了空气里的食物香味。   “你们两个人是正准备吃晚饭吗?”麦克一点也不知道“客气”这个单词怎么写,他特别大方地说,“我们现在能进去吗?我们都在家里吃过了,不会抢你们的晚餐,我们可以在旁边坐着,陪你们吃,和你们说说话。”   提姆:“……”   提姆握在大门门把上的手有点用力。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是他来开门,他特别想要退回到厨房,他觉得他更应该站在厨房端盘子。   “提姆?”   阿莱娜的声音像天使祝颂一样出现在提姆的身后,然后她接管了这个对提姆来说有点损耗精力条的社交情景。   在迎接榆树街道的孩子们时,阿莱娜还发现了一件事:提姆真的不缺乏社交技能,他只是更喜欢“按需社交”。   在当下的场景不是必须要提姆出面应付,不是非得由他站在那里,去当那个如鱼得水八面玲珑的人的时候,提姆便很会给他自己省电,他会悄悄躲在其他可以应付社交的人——比如阿莱娜——的背后偷懒。   但如果哪一个场合只有提姆能顶上,只有提姆拥有应付它的能力,就像和那些陌生店主做专业交流,还有曾经和埃文森警官打那场较为官方的交道一样,提姆也都会游刃有余地去做,不会把他份内的社交任务往外推。   晚餐好歹还是吃完了,就是吃的比原本预期的要热闹许多。   阿莱娜感觉提姆在切肉饼时依稀有些使劲。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孩子们可能都预感到了两位“转校生”要走,他们送来一些东西,陪伴了阿莱娜和提姆一阵,又把离开房屋时的告别纷纷说得如同长期告别般郑重。   “我不会忘记你的。”苏茜用力给了阿莱娜一个拥抱。   提姆则被麦克挤眉弄眼兼拉了三次,他才终于不算情愿地挪动脚跟,跟着对方站到了大门外。   “什么事?”提姆站在大门外说。   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移动出门口铺着的那张地毯。   “我知道特工一向都是很聪明,智商一定会超出我们普通人好几倍。”麦克看着提姆,他好像想和提姆分享一桩他觉得提姆没有注意到的事,“但也许,我是说也许,再聪明的人也会有不小心忽视掉的细节?”   提姆用他的确聪明的头脑暴风思考一秒钟,发现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被麦克提醒。   但提姆决定姑且再忍耐片刻。   “什么细节?”提姆问。   “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麦克说。   “……”   提姆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可他盯着麦克的那个眼神让麦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这样看着他,提姆,你知道你自己现在的目光很吓人吗?”麦克防御地抱起了他的胳膊,他又还是很顽强,他一定要把自己已经起了头的话说完,“阿莱娜是对你很欣赏,很在乎,她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往外表达情感的人了,她也会不遗余力地维护你,非常信任你,但正因为她的表达总是很诚恳坦荡,所以能看得出来,她目前对你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你自己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吗?”   “……”提姆的脸色平静到跟他的目光一样吓人。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麦克。   他说:“所以?”   “所以。”麦克努力让自己讲话不要变磕绊,“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男孩也对阿莱娜抱有好感,他们对她是‘那种喜欢’,那么在‘追求阿莱娜’这件事情上,你可能并不比其他人领先多少,你和其他人几乎还在同一条起跑线。”   就在麦克十分担心,自己是不是逃过了弗莱迪,结果将殒命在提姆手上了——不开玩笑,提姆看他的目光似乎正在思考昨夜怎么没把他埋进挖出来的大坟坑!   还好,碍于提姆本质是个好人,他也不杀人,麦克逃过一劫。   “‘其他人’是谁?”提姆声音也很平静地问麦克。   “总,总之也不会是我。”麦克讲话真的磕绊了起来,“而而而且你和阿莱娜不是要走了吗?是我也没有用了吧?所以我,我真只是提醒你一下,避免你每天都活在阿莱娜的关心和夸赞里,真的以为你已经比别人领先很多了。”   提姆以那种让麦克感到头皮都发麻的目光,将麦克缓缓从头顶看到脚尖。   他说:“好,多谢你的提醒,我会记住的。”   麦克像背后有鬼在追一样,从房屋的门廊台阶上一跃而下,飞奔着逃回家了。   阿莱娜正好把苏茜从屋内送出来,两个女孩只看见了麦克一溜烟跑远的背影。   “麦克怎么跑得那么快?”阿莱娜对于麦克的奔跑速度有点疑惑。   苏茜总感觉门口站的提姆莫名其妙让人压力很大,她往阿莱娜身边靠了靠:“不知道,他可能着急回家上卫生间?”   苏茜是最后一个离开他们家的孩子。   送走所有突然登门的访客,房屋里便又恢复安宁。   之后提姆继续按部就班地收他的东西,他还在征得阿莱娜的同意后,把又一部分他分类好的零件盒放进阿莱娜的包。   两人的包不能完全放下所有的东西,可是提姆还掏出了折叠压缩的收纳袋,并把装满东西的收纳袋和他的背包拼接在一起。   “我们今晚是继续在沙发上睡,还是去体验一下这里的房间?”阿莱娜在夜色渐深时说。   为了满足通关副本的最后一个“度过无事发生的长夜”的条件,他们今晚也不能睡太晚。   楼下沙发昨晚曾经充当了“派对区”,楼上的房间显然是更整洁干净的选择。   然而在房间分配上,阿莱娜和提姆短暂出现分歧。   阿莱娜本来是说:“我们可以一人一间房。”   “不可以。”提姆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们不能分开睡两间房。”   提姆还给出了合理的原因:“离开通道可能会在睡眠中就开启,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同一空间,并确保我们的背包都近在手边,所以我们今晚使用同一个房间更好,我能够确保自己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异常,并顾及到你还有我们的东西。”   阿莱娜被这个原因说服了。   楼上的房间共有一间主卧和两间客房,从空间的宽敞度上考虑,阿莱娜和提姆今晚当然是睡主卧。   背包被放在了一个距离提姆非常近,提姆一伸手就可以抓起两人背包带子的位置。   他们为了迎接随时可能开启的离开通道,穿着外衣,以一副随时能起身出发的姿态躺下了。   大约八小时后,主卧的一角忽然出现空间扭曲。   几乎是在通道开启的同时,提姆悄然无声睁开眼睛。   提姆其实已经醒了好一会,他为了不吵醒阿莱娜,才保持着躺下的姿势,躺在属于他的那半边床上一直没有动。   阿莱娜对于能量变化的感知也变灵敏了,但她还是醒得比提姆要慢一点。   她睁开眼睛,不去看传来异样感的房间角落,而是先去看提姆。   “通道出现了吗?”阿莱娜对上了提姆正在看她的视线。   直接问提姆比她自己去亲眼确认还要有效率。   提姆点了下头。   他已经站在床边了。   阿莱娜起身下床时,提姆已把他那个扩展到快有原本两倍大的包背在了背上。   他提着阿莱娜的背包,等阿莱娜下来,帮阿莱娜将包背好,还顺手在后面替她整理了一下带子。   然后他们向着发亮的通道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属于提姆的现实世界。   一辆摩托车也结束了一次变道。   它刚刚沿着海岸线公路行驶已久,车身和车主身上似乎都被缠上了海风的味道。   车主将变道后的摩托车临时靠边停靠,他拉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他的黑头发和一双明亮过分的蓝眼睛。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想要查看一下在他专心致志骑车期间,他来不及看的所有信息——   ————————   提姆:我觉得阿莱娜对我的好感条已经很高了,她不可能不喜欢我。   阿莱娜:没错,我非常喜欢提姆!   提姆:(把阿莱娜头顶的好感条遮挡拉开)(发现好感条是满条友情绿)   ————   作者碎碎念:   为了使神秘骑车男子再度登场,作者苦苦码字到半夜三更。   神秘男子的身份应当已算正式揭晓了——   迪克露了一根鸟毛,这怎么不算是迪克登场了呢?   (打完后恍惚以为自己说颜色段子)(怎么回事)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现实一隅【捉虫】   这位有着浓密黑发和明亮蓝眼睛的青年本来认为,自己方才度过了一趟相当惬意的骑行之旅。   他的车今天骑得很稳,海岸线公路不仅风景优美,还畅通无阻。   当沿途能看见的宽广蓝色海域从属于布鲁德海文的近港海区变成哥谭近港海区,他甚至能嗅出迎面吹来的风中气味的差异。   哥谭是一座空气就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城市。   迪克——本名理查德•约翰•格雷森的男人一面吹着哥谭海岸的风,拿手随意整理了一下他闷在头盔里半天的发型,他一面熟练地单手解锁手机屏幕,首先检查了他的全部工作信箱。   很令人感动,今日似乎真的一切风平浪静。   他的工作信箱里没有躺着万恶的临时加班通知,在他更加“私人化”的另一个信箱里,他近期追查的几个小案子也都纷纷表现得懂事,没有在他回家的路上横杀出几条亟待他分析处理的线索。   所有的通讯端口都没有紧急联络,所有他设置的能被动触发的特殊警报都未被触发。   除了他主动发出去的带试探意味的“邀饭申请”似乎无人理会外,一切都挺好的。   ……但是他发出去的消息无人理会,这点本身又不太好了。   迪克划动手机屏幕的修长指尖停在了他和提姆的聊天窗口,他把那个窗口再定睛细看——   迪克:“?”   在那张随便找个快餐店坐上一阵,都能在离开时收到陌生人联系方式的脸上,浮现出了货真价实的疑问神情。   迪克发现自己给提姆发的消息发送失败了。   ——【提姆,阿尔弗雷德说你今晚不回来吃晚餐?】   这条消息显然是经历了一段“发送中”的等待过程,然后最终发送失败,未能顺着信号被顺利投递到另一部手机上,只能可怜巴巴的显示出一个红圈感叹号,旁边还附有一行红色小字提醒:【尚未送达】。   首先,迪克不认为自己被提姆拉黑了。   不会的,不至于。   这完全不可能。   迪克不觉得自己和提姆的感情一夜之间破裂到了如此地步,再说他了解提姆,他知道提姆是那种就算你和他真的情感破裂到无可挽回,你们之间甚至隔上了血海深仇,但是如果你有话要说,提姆会出于他性格中的理性部分和想收集你更多个人数据的需要,他会姑且听听你想要说什么的类型。   迪克把那条“尚未送达”的提醒语看了两遍,他很快再做尝试,给提姆发去数条新消息,并从文字到图片表情都试了一遍——再收获到一串全新的“尚未送达”。   “……”迪克原本随意靠在他摩托车头的身体直了起来。   他还记得,打电话回大宅时,阿尔弗雷德告诉他,提姆昨晚就已经婉拒了今天回庄园的事。   而且阿尔弗雷德还已对迪克十分委婉地透露,提姆给出的今天不回庄园的理由似乎是……有个约会?   什么样的约会能够让提姆直接连信号都断了,让他跑到了消息都收不到的地方?   迪克只犹豫了半分钟。   他很快嘀咕:“我知道‘隐私’这个话题,在咱们家一直都是个执行标准十分弹性,大家也习惯‘按需顾及隐私’的话题……”   一边这样说着,迪克一边登陆了他们的内部系统。   他决定浅浅观察一下提姆今天的行动轨迹。   如果提姆今天真的只是正常出门,去约一个他需要短暂断掉联络信号的约会,那么,不管提姆是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神秘约会对象,不管这个约会对象的身份是什么,身上是否有任何值得探寻的可疑部分,迪克都可以暂时为提姆留出“弹性隐私空间”,他会对提姆为了约会暂时失联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等提姆约会回来,迪克自有办法再向本人去探听详情。   而如果说,提姆的约会只是一个幌子,提姆实际上是跟某个神秘案件约会去了——迪克内心里其实更倾向于这种可能。   他觉得提姆为了案件暂时失联的概率比对方为了约会这么干的概率要大得多。   迪克不会直接介入提姆的查案,这是他们的一种默契,也是他们这些“家人”间的一种共性。他们通常只在对方主动寻求协助,或者对方罹患风险,必须有人立刻援助时才会出手,即刻加入对方的行动,但是平常,即使大家心知肚明彼此在查什么,他们也都只是默默关注,不会冒然参与其中,尊重每个人想独立断案的想法。   “让我看看你具体跑到哪里去了。”迪克自言自语着,点开了安置在提姆车上的数个定位器的后台数据。   提姆的红鸟定位显示在车库,显然他今早没有用这辆车。   迪克翻了好几个定位器的数据,最后在提姆的一辆两轮车上发现了动态痕迹。   ——提姆今天清早骑了一辆动力很强,轮胎做过改造,足够在山地上轻捷奔跑的改装机车,他从德雷克老宅出发,往和韦恩庄园方向完全相反的另一侧哥谭郊外去了。   迪克瞧见动态数据源时觉得抓住了提姆的小辫子。   “这可不是适合开出去约会的车,提姆。”迪克不自觉用上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语气,他把嘴角翘起来,“这辆车你甚至没办法体面地带人。”   迪克放大着这辆机车的动态数据,发觉它自两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起,就显示它不再前进。   它似乎停在了原地。   “那么,这个地方有什么?”迪克熟练地切换屏幕,他掏出了另一台小型设备,开始调取哥谭那一带郊区的卫星图像。   “至少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约会’是假的,你肯定没办法在回家的时候给阿尔弗雷德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复,你说不出自己的约会对象长什么模样,你们去做了什么,你又给她或他买了什么样的见面礼物了。”迪克等候着卫星实况地图加载,他就像另一个同样黑发蓝眼,但比他要年轻好几岁的男孩正站在他边上一样,自娱自乐地跟空气讲话。   而提姆没准实际上能回答以上所有问题。   提姆正在看阿莱娜把他买的那根蓝色发绳绑在她的头发上。   “我绑正了吗?”阿莱娜问提姆。   提姆肉眼去看,他觉得阿莱娜自己将头发盲绑得很正,她披散了很久的长发终于能扎起来,并且用的是他买的正常发绳,而不是他从自己的装备包里翻出的弹力绳。   但本来的答案到了提姆的嘴边,它又自己掉头走了。   提姆说:“稍等,我再帮你看看。”   提姆也不只是看。   他抬起手,礼貌地在半空停顿,在阿莱娜没有流露出阻止的意思后,那只手被他放上她的头发。   提姆把阿莱娜本就已经很整齐的头发又整理一下。   他的整理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作用,不过目前四周没有镜子,阿莱娜也不知道。   阿莱娜还礼貌地对提姆道谢:“谢谢。”   提姆若无其事收回手:“不客气。”   他们已经从那条长长的离开通道出来半晌了。   当阿莱娜和提姆完全脱离副本,回到“天黑请勿闭眼”的项目门口时,工作人员照例带着那种过分热情的笑容迎接他们,祝贺他们顺利完成冒险。   “在我们的‘天黑请勿闭眼’中,两位是否见到了夜晚的脾气多变?两位得到安全无梦的美好睡眠了吗?”工作人员还这样询问。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阿莱娜知道这并非是单纯的项目体验咨询,这是在问她和提姆是否达成了潜藏的目标任务。   阿莱娜可以肯定地回答对方:“见到了,这个项目里的‘夜晚’脾气有时候有点大,还很吵闹,还好我们顺利让它变得安静,不只是我们,里面的所有人最后都得到了安全无梦的美好睡眠。”   工作人员脸上保持着笑容,他的目光戳在阿莱娜的脸上,又缓缓移动向提姆。   提姆站在阿莱娜的身侧靠前位置,他多出了一个小发现:原来工作人员在接收游客的项目反馈时,会有一个微小的侧头动作。   那看起来就像在倾听空气中传递的一种游客听不见的声音。   工作人员似乎正靠着这种游客听不见的频率,获取着游客在冒险副本内真实的表现信息,并将其与游客的体验反馈相比对,确认游客是否说了实话。   很快,当工作人员的那个侧头倾听小动作结束,他保持着热情笑容,果然对阿莱娜和提姆奉上祝贺:“恭喜两位!你们确实在‘天黑请勿闭眼’中取得了出色的成就!为了表彰你们的勇敢和慷慨,请收下你们的额外奖励!”   这次的额外奖励是一只黑色的盒子,外观上看没有任何装饰,更看不出里面是空的还是装有物品。   阿莱娜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那只盒子,她还注意到,这名工作人员并未对她和提姆明显“扩张”的背包做出任何异议。   离开“天黑请勿闭眼”的门口,提姆想要再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额外奖励,然而阿莱娜把盒子放进外套口袋,她毫不犹豫地拉住了提姆的手。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补上正常的清早洗漱。”阿莱娜说。   因为阿莱娜这样发了话,提姆才修改了他的计划。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游乐园里的空店面,在里面的空柜台上放下背包,用从春木镇里带出来的生活用品做简单清洁工作。   之后才有了阿莱娜拆掉弹力绳,用发绳绑头发,并被提姆轻度“假公济私”了一下的那一幕。   阿莱娜在洗漱工作和个人打理都完成后,还从她的包里翻出了两份三明治。   “让我再看看那只盒子?”提姆一边啃着他的那份三明治,一边努力用他的眼睛向阿莱娜传递请求。   ————————   迪克:让我看看提姆在荒郊野外干什么呢。   迪克:反正我已经知道约会是假的,约会对象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了。   现实数个小时后。   提姆:(掏出一个阿莱娜)   迪克:??!   ————————   作者碎碎念:   努力把更新时间往回调。   我要努力做回那个12点前端着锅冲出来的女人!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谁的幸运   阿莱娜把那只盒子从外套口袋掏出来,递给了提姆。   提姆再度证实了他的眼睛在阿莱娜这里比较富有吸引力,他低调地将这一条新鲜出炉的“吸引力验证案例”记录进他的大脑数据库。   但是冷不防的,春木镇男孩麦克的那句话又闪现在了提姆的脑子里。   ——“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   “……”提姆认为,他的思维有时候过于活跃了。   有些信息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刻被突然记起来。   “你觉得这是一只装什么的盒子?”从阿莱娜的角度来看,她只觉得提姆拿过这份“额外奖励”后,盯着它,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提姆表现得好像他只是沉迷于研究,他很快把不必要的回忆踢到一旁。   他让自己专注于面前的盒子。   “还不确定。”提姆诚实回答阿莱娜。   那只小盒子被提姆举起到耳边,他将它摇了摇,仔细辨听内部动静:“听不出有物品在里面撞盒的声音,这只盒子有可能是空的,是一只小型收纳盒,也有可能是里面的填充物塞得很满,让收纳的东西完全不会摇晃。”   阿莱娜对这只盒子也很好奇:“我们现在要把它打开看看吗?”   阿莱娜的那份三明治已经吃完,她从背包里又取出一只细长型的保温杯和两只纸杯,并从保温杯里倒出了昨天晚上提前泡好的咖啡。   咖啡已经不再那么热气腾腾,但保温杯还是为它留住了一部分余热。   “我认为可以打开。”提姆咽下一口咖啡后才说,“它作为奖励被发放到我们手上,截至目前,这家游乐园在奖励机制上都很遵守规矩,没有在奖励物品上做过手脚。”   阿莱娜准备把盒子拿回来自己打开时,提姆却又把她的动作阻止,他力道柔和但态度强硬地把阿莱娜伸出的手挡开了。   “我来。”提姆说。   小盒子被沿着隐藏式的接缝旋转拧开,看清盒中情况,提姆明显一怔。   阿莱娜将头凑过去,那只盒子真的很小,她都可以一只手握在手里,放在提姆的手上更是还不到男孩的巴掌大,当提姆把它捧在手里打开,阿莱娜必须将自己和提姆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才能够也看清打开的盒子中的详情——   诚如提姆所猜测的两种情况之一,这只盒子里面塞满了柔软的填充物。   在填充物的正中央,嵌着一只细巧的圆环。   “这是一枚戒指吗?”阿莱娜问。   “我想它的确是。”提姆回答。   通关了“天黑请勿闭眼”副本后,他们得到的额外奖励是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上没有任何复杂花哨的装饰,它的设计线条称得上简洁,戒圈为深色,未镶嵌有任何珠宝钻石,完全是一枚素戒。   但是当提姆将戒指取出来,他将它拿在指尖,对光旋转戒圈,他看见在这枚戒指贴合手指的内圈部分,似乎铭刻有符文。   “阿莱娜。”提姆盯着这枚戒指,他想起了什么一般对阿莱娜说,“我给你的那只盒子还在你的背包里吗?”   “不然它还能在哪呢?”阿莱娜轻快又利落地回答。   她知道提姆说的是哪只盒子——提姆从他的神奇背包里拿出的能关押小型魔法生物的神奇盒子。   它先被用于给梦魇恶魔关禁闭,后被阿莱娜妥善收在她的包里,也从副本中背了出来。   只是提到这只盒子,有一件事情阿莱娜便有些不确定。   “你觉得梦魇恶魔还在盒子里吗?”阿莱娜问提姆。   “我不敢把话说全。”提姆持续转动着戒圈,他盯着戒圈里侧的符文说,“但是看到这枚戒指后,我觉得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那只梦魇恶魔还在。”   当阿莱娜把给梦魇恶魔充当了禁闭室的收容盒取出,提姆一面伸手接过,将收容盒和戒指盒摆在一起,他一面进一步解释道:“这枚奖励戒指看起来也是一件魔法用品,内圈里的符文我不完全认识,这不妨碍我可以推断,它大概率是某种魔法契约。”   这只是提姆的推测。提姆非常大胆地认为,这枚奖励戒指会作为通关了“天黑请勿闭眼”的额外奖励发放,它极有可能正是为那些有几率从副本中捕获神奇生物的冒险者准备的。   ——前提是他们真的带走了梦魇恶魔。   阿莱娜看见提姆快速检查了收容盒,提姆尤其仔细地查看了盒身外壁上的魔法回路和外层锁眼。   “它还在里面。”提姆用一种非常冷静的口吻宣布了这件不平常的事。   收容盒被提姆托到阿莱娜的眼前,提姆用自己的手轻轻拢住锁眼四周,挡着游乐园的自然光线,他示意阿莱娜看向锁眼深处:“你能看见锁眼深处有微弱亮起的金光,对吗?那是这只收容盒上的魔法还在正常运行的标志,也意味着盒子内的生物还在,并保持着生命活性。”   如果梦魇恶魔不在这只盒子里,金光会熄灭。   如果梦魇恶魔还在可对方不幸已经死透了,锁眼深处的光芒会变红,提醒着收容盒的主人及时处理。   阿莱娜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收容盒外壁上的回路刻纹,她又看了一眼提姆手边的戒指。   “你的意思是。”阿莱娜思考着说,“运用这枚戒指,我们或许可以和梦魇恶魔重新签订契约,之后不仅不需要把梦魇恶魔再关起来,对方还有概率为我们服务?”   提姆静悄悄觉得,“服务”这个词汇从阿莱娜嘴里出现得太自然了。   他还以为阿莱娜会使用些相对更柔和的词,比如“帮助”之类的。   “在我所有的推测都不出错的前提下,最终的结论的确如此。”提姆说,“然而目前的问题在于——我们该怎样验证我的推测?”   首先,阿莱娜和提姆肯定不会直接打开收容盒,在没有明确奖励戒指的用途前直接放出梦魇恶魔。这和在水里为上钩的鱼解开鱼钩有什么区别?   其次,目前能最快去验证奖励戒指用途的办法,似乎是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人先拿起戒指,把它戴到手上,去亲身体会一下它是否会带来任何变化。   阿莱娜都还没张嘴,她只是将提姆一看,和提姆的蓝眼睛四目相对。   提姆立即说:“不行。”   “……”阿莱娜轻轻眨了眨眼睛,她说,“我还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提姆把那枚戒指在他的手心攥得牢固,“你的一切提议在我这里现在都是不行。”   提姆不止独断专行,他还很理直气壮。   阿莱娜才不去尝试从提姆的手中夺取戒指,她知道跟提姆“来硬的”她压根毫无胜算。   阿莱娜试图另辟蹊径:“你把戒指交给我,让我来给你戴上戒指,这样也不行?”   提姆:“……”   提姆的瞳孔深处似乎震荡了一下,他好像花半秒钟的时间考虑了这事。   但最终他还是勉强保持冷硬道:“不行。”   提姆否定了阿莱娜的自告奋勇。   他自己也做不到立即去尝试戴上戒指。   游乐园暂时还没对奖励物品动过手脚,可是,魔法契约显而易见是一桩具备两面性的事物。   提姆永远不会忘记一份魔法契约会有百分之五十带来坏事的概率。   提姆最担心的也不是当戒指的符文被触发后,它可能会对他本人造成一定负面影响。   他最担心的是,一个陷入未知的负面状态中的他,可能会从一名最受阿莱娜信赖的靠谱同伴,一眨眼间变成距离阿莱娜极近的最大威胁。   还好提姆和阿莱娜需要复盘思考的事情有很多,这枚戒指的用途和契约梦魇恶魔的事不马上推进也没事。   提姆在和阿莱娜一起吃简单的三明治早餐时已拿手机看过时间,他在备忘录里标记了所有重要时间节点。   他们在“天黑请勿闭眼”中度过了三个晚上,当他们脱离副本时,现实时间对比他们进入副本以前,正好是过去了九十分钟。   “‘天黑请勿闭眼’里的时间流速和‘幸福织造小屋’里的不完全一样。”提姆告诉了阿莱娜这桩事实。   这意味着在下一场冒险里,他们不能单纯靠在副本中度过了几天几夜,来估算现实世界中大约过去了几个小时。   那份估算一定会不够精确。   “目前来看,至少在这两个副本里,副本的‘一天’最长没有超过现实世界的一个小时。”阿莱娜补充着她的观察和观点。   阿莱娜还若有所思道:“提姆,你说会不会我们在同一个副本内停留的时间越长,它的‘一天’在现实里的时间消耗就越短?它们具备某种比例?”   提姆几乎马上认同了阿莱娜,并且他还认为,他们可以在进入下一个副本时去验证这一点。   他们当然还会有下一个副本。   这座游乐园摆明了仍然没有将返回现实的通道打开,游客必须继续进入副本去冒险,去赢得更多能反过来探寻游乐园,甚至与游乐园的力量相抗衡的东西。   通过游乐园规则不反对从副本内带出物品,收容盒里还装着捕获的梦魇恶魔,“天黑请勿闭眼”给的额外奖励是一枚契约戒指等便能够看出:绮想游乐园并不阻止游客去自力更生地获取补给,好像也并不阻挠游客的“成长发育空间”。   “不如说,它像是乐意看到有人在尝试积累资源。”提姆说,“但这份‘乐意’不一定是出于正面积极的立场,这座游乐园也可能仅是希望召集来的游客们能够多活上一阵,不要在它的一系列副本里倒下的那么快。”   对于一座游乐园来说,所有的项目都空置着,无人能去游玩,大概是它最不想见到的事情。   阿莱娜与提姆又讨论了一番游乐园里的其他游客都去哪了的问题。   他们在上一次脱离幸福织造小屋时也谈论过这个。   当时的提姆认为,可能其他游客都已经进入了副本,而且本身选择“惊声尖笑区”作为首个游玩地点的人也不多。   但在经历了两轮冒险副本的当下,提姆开始有了新观点。   “也许从我们走进惊声尖笑这个园区起,我们和其他人之间便已经存在‘空间隔离’。”提姆声音沉静。   “空间隔离?”阿莱娜感觉这个词语应用到当下的场景里,听起来都变陌生了。   提姆轻轻点了一下头。   “并不是说我们和其他游客已经不在一个空间,我们一定都还同样身处在这座绮想游乐园。”提姆说,“但是,我们就像以各自的冒险小组为单位,被一个个的气泡给完整笼罩了起来,它让我们与其他人互相屏蔽了。”   阿莱娜想起在刚走进惊声尖笑区的时候,她和提姆明明还看到了有两个人从其他鬼屋的出口仓皇逃跑的背影。   “他们那个时候不是因为被吓得太厉害,没有空关注周围是不是有其他游客。”阿莱娜带着一抹恍然神情说,“他们可能只是……根本看不见我们?”   可是为什么我们当时能看见对方?——这个问题并未被阿莱娜真正问出口,她在它刚刚抵达她的唇齿时,她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   “我们是从那个时候起被你所说的‘气泡’罩住的。”阿莱娜轻声说,“那是我们被‘双向屏蔽’的最后几秒钟之前。”   阿莱娜已经和提姆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在沿着惊声尖笑区的主道前进,正在去往她和提姆上一次没有选择的那一站——“疯狂的工作”。   决定还是到这个副本门口看一眼前,阿莱娜再度抛了一回决策币。   这回决策币给的答复是“YES”。   “我很高兴你主动找我结伴。”提姆走在阿莱娜的身旁说,“我没有被排除在你的‘气泡’之外,这是这座游乐园带给我的少数幸运的事之一。”   提姆的声音比起他之前做信息整合分析时软化了许多。   阿莱娜的视线原本落在前方已能看到的新副本入口,她听了这话,扭过头来。   “什么?”阿莱娜说,“为什么这份幸运是游乐园带给你的?”   走在提姆身边,绑着他买的蓝色发绳的女孩神色坦然,她特别落落大方地说:“是我主动找的你,也是我提议要一起行动,这份幸运明明我给我们两个争取的,不然我也得不到像你这么聪明全能又优秀的同伴,我才不把这事归功给这家游乐园。”   阿莱娜不忘对提姆强调:“能够和你结伴,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提姆在动容之余,脑子里突然又跳出了麦克的那句——   【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   提姆飞快把这句话从脑子里再次清走了。   他若无其事道:“好的,感谢这份你主动为我们争取的幸运,现在让我看看这里的冒险规则。”   ————————   阿莱娜:我又争又抢,终于顺利成为了提姆的——好同伴!   提姆:……   提姆:要不你也考虑一下抢点别的吧?   ——————   作者碎碎念:   超时了几分钟!但比起前几天有进步!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疯狂的工作【捉虫】   与幸福织造小屋和“天黑请勿闭眼”都有着独栋住宅小楼不同,在“疯狂的工作”这里,副本入口被打造成了一辆大巴车的模样。   穿园区统一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大巴车车门下方,面带模式化的热情洋溢笑容,就好像一位巴士售票员。   当阿莱娜和提姆来到这辆大巴车跟前,工作人员主动抬起手臂,请两人去看悬挂在大巴车车身上的告示牌——   【“疯狂的工作”冒险须知:】   【1,工作,工作!这里没有任何事情比工作更加重要,你将见识到史上最可怖的工作狂!】   【2,对于工作狂兼一名强迫症来说,工作必须按顺序来!被打断工作流程是不可饶恕的,工作中的每一个环节也都是不可缺漏的!要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做完一个再接下一个!呜呼,这样才是完美的工作!】   【3,你问假如工作实在出了岔子,有环节被漏掉了,或者有流程被打断了怎么办?绝望的工作狂会陷入疯狂。】   【4,但是在变成一个绝望的工作狂以前,工作狂也可以是理性尚存且耐心的工作狂,合格的工作狂能至少把同一套工作流程重复三遍,之后再陷入绝望。】   【5,请不要轻易去挑衅工作狂,最好也不要让工作狂绝望,除非你也是个工作狂!】   【6,如果你有其他能揪住工作狂的工作漏洞的办法,大可以去试试,或许工作狂也会因此暂时停下来。】   【7,祝你不被这疯狂的工作压垮,能找到与工作和解的办法。】   提姆把副本规则默记在脑子里时,阿莱娜也已经逐字逐句默读完了它们。   阿莱娜忍不住说:“这一次的副本规则……”   提姆迅速竖起了耳朵,他将仔细听取阿莱娜对于新规则的首个想法。   然而阿莱娜说的是:“——有好多感叹号。”   提姆觉得这也算是一种观察。   他附和道:“是啊。”   对比前两回的冒险须知,这一回,在“疯狂的工作”的告示牌上,被运用其上的感叹号是真有些多。   这使得这张告示牌的文字情感色彩很浓烈,也使人仅将它完整读过一遍,便能够立即猜到——   这上面被反复提及的“工作狂”一定指的不是冒险者。   恰恰相反,整张告示牌都不断在提醒着冒险者:千万小心工作狂!   曾经萌生在提姆心底的那种被针对感又浮了出来,他的视线不禁聚焦在告示牌的第五条,“除非你也是个工作狂”,尽管他尚不清楚这个副本里的“工作狂”将如何疯狂工作,但不得不说,这条明牌规则好像是比照着他量身定制的。   它就像特意在提点提姆一样。   阿莱娜顺着提姆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一条。   阿莱娜问:“提姆,你是工作狂吗?”   问出这个问题前阿莱娜已经检视过她自身,她感觉她可能难以满足这条规则要求。   她只是单纯地问一问提姆。   提姆却看起来迟疑了片刻。   提姆非常认真而严谨地说:“我可能是,但我不是那种你需要小心警惕的工作狂。”   阿莱娜不知道在提姆在强调什么,她本来也不可能把提姆放进“需要小心警惕”的对象名单里,她有点疑惑,但她决定包容提姆那些突如其来的过度操心。   同一件事情已经做到了第三回,无论如何也该变得轻车熟路。   并没有在项目跟前耽误太长时间,当提姆向阿莱娜示意,他已经将所有的明牌规则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时,就到了他和阿莱娜可以朝着前方的大巴车车内迈入的时刻。   ——【每轮项目游玩之间的休息间隔期不能太长。】   这条面向整座游乐园的规则也还在生效。   工作人员仿佛巴士售票员般站在一旁,对方那张带笑容的脸庞一直面朝向阿莱娜和提姆,然而在对方的心中,恐怕正有一个数字不断减少的倒计时窗口,在计算着阿莱娜和提姆在项目门口“滞留”的时间。   倒计时逼近危险线时,工作人员会出声催促。   阿莱娜和提姆没有让对方有机会来催。   “走吗?”阿莱娜轻声向提姆征询。   提姆拉住了阿莱娜的手腕,他说:“走。”   上一回在“天黑请勿闭眼”和“疯狂的工作”之间做二选一,从兔子玩偶处得到的决策币对于面前项目给出的答案是“NO”。   现在它变成了“YES”。   这说明面前就是最适合他们两人的下一站。   ——而且他们可能在“天黑请勿闭眼”中做对了什么,使得“疯狂的工作”变得合适他们进入了。   提姆将这份推测在走入大巴车后才告诉阿莱娜。   走上大巴车车门处的那几步台阶,环境不出所料又变得昏暗,不过阿莱娜被提姆拉着,他们在周围变暗时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   “可能我们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在冒险里得到了某种升级强化。”阿莱娜的手腕握在提姆的掌心里,她用半玩笑的语气跟提姆讲着话,“不断进行项目游玩又不断地通关,我们的身上会悄悄增加一串我们看不见的buff。”   提姆对此“唔”了一声,他觉得阿莱娜的玩笑猜测也猜的方向很对,他的思维从他们两个在春木镇收获的物资以及那只待处理的梦魇恶魔,还有那枚奖励戒指上都转了一圈,随后,他发现自己最后的思维落点竟然落在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同样是黑到使人完全失去视野的副本入口通道,同样是在手中握着属于阿莱娜的手腕。   ……他上回走进春木镇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以为那个时候他是习惯性地抓住了他的长棍或其他装备?   黑暗在剥夺了人类视觉后会同步增强其他感官,阿莱娜的手腕在提姆的手中存在感强烈又清晰,提姆不止能用自己的手完整圈住那只手腕,他绕过它的手指还能轻松在腕骨的突出部分附近交叠,让自己的手指指尖抵着另一根绕过来的手指指节。   那怎么触碰都是属于女孩的手腕。   上回没第一时间意识到抓着它的自己是疯了吗?   提姆的思维有片刻的打岔,他想了一点有的没的。   阿莱娜则想了一点正经的。   “我们在刚从幸福织造小屋出来时,对‘疯狂的工作’做过的预设有一多半都对了。”阿莱娜说,“在这个副本里疯狂工作的另有其人,还大概率就是我们需要对付的对象,对方会以‘疯狂工作’的形式对冒险者制造出威胁,而我们本身不疯狂,冒险者只会为了应付对方制造的威胁,才被动也‘工作狂’。”   提姆打岔的思维被阿莱娜的话语拨回正轨。   提姆悄然藏住了自己走神这件事,也不把阿莱娜的手腕放开,他在走神过后也能无缝衔接上话题。   “我现在只比较操心一件事。”提姆顾虑地说。   阿莱娜用她的手腕将提姆的手晃了晃。   “是什么事?”她轻快的语气能冲淡一点提姆正在蓄积的凝重。   “我不确定在副本名称和明牌规则上都反复被提及的‘工作’,具体究竟是指的什么工作。”提姆说。   然而关于这个问题,不久之后就有了解答。   这一回没有童谣,没有铺在地上卷着边蓄谋绊人脚的地毯。   在四周的环境缓缓亮起来之前,阿莱娜先感受到了风。   “提姆,有风。”阿莱娜轻声说。   那是一阵风力不算大的风,它几乎称得上轻柔,可莫名的,阿莱娜又觉得它给人的感觉很凛冽。   它先吹动了她的发梢,然后向着更远的前方奔赴过去。   与此同时,世界亮起来。   提姆是在阿莱娜提醒过后才感觉到有风。   环境逐步变亮的同时,属于周围环境的自然噪音也进入到了人的耳中。   提姆听见了水声,车流声,施工声。   继续吹拂过他和阿莱娜面颊的风带上了近水区域的风特有的湿气。   “我们两个好像在桥上。”阿莱娜观察着四周环境说。   这显然是一座桥,并且还是一座看起来不够崭新的桥,施工队正在上面进行着修补翻新工作,施工还占用了车道,令大桥上目前只有两条车道可供使用。   在大桥的两边,有着供行人行走的人行步道。   提姆和阿莱娜就站在这条和车道分隔开的步道上   提姆目测了一下到两岸的距离,发觉他和阿莱娜几乎正站在大桥的中部。   就在他们先停在原地,继续收集起环境信息,顺便通过往来车辆型号判断一下这个副本大致处于什么年代时,忽然的,不远处传来了轮胎和沥青地面用力摩擦的刺耳声响。   一辆大巴车在阿莱娜和提姆的附近急刹车。   提姆本能地被这异常情况吸引注意力,他迅速转过头盯着那边。   阿莱娜也看了过去。   在急刹车停下的大巴上,一名青年从车上跳了出来,他一边拉扯着一位年轻女士,一边大喊大叫着:“桥要塌了!”   ————————   提姆:当我明白这里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后,我将24小时,360度,全方位无死角地盯着阿莱娜。   ——————   作者碎碎念:   我赶赶赶,没赶上!   我知道今天短短的,纠结该以电影第几部作为切入点纠结了半天,明天多写一点。   我不会告诉大家最后我实在没招了,我掏出了自己的tarot,求它替我选写5还是6。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坍塌大桥【捉虫】   大巴车急停在靠近大桥主缆低凹处的位置,维修队正好也在这块区域工作,被占用的车道上摆放着用于临时道路封锁的雪糕筒和禁行牌。   旁边还有一辆嗡嗡运转的沥青车。   青年的大喊大叫吸引了附近人注意,在桥上突兀停下的大巴也截断了同一车道上的车流,令排在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起喇叭。   阿莱娜却注意到,在大巴车的车头前方,有一位戴安全帽的工人胳膊肘下夹着一张“禁止通行”的牌子,对方的神色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看起来就像是……工人本身也正准备走到前面,放下禁行牌,让大巴车及其后方的车辆都暂时停车,等候施工。   没想到这个步骤却被主动要求停车并拽同伴下车的男青年打断了。   “提姆。”阿莱娜轻声叫提姆,她的目光还落在大巴车处。   惊慌失措的男青年拽下那名年轻女士后,敞开的车门内又出现了新的身影,看样子是前者的同事或者朋友,这些人迟疑地从车上下来,动作远没有男青年那么仓皇而不失迅速,他们停在车门口,最多试探着往前追出几步,一边呼喊着前两人的名字——主要是在呼喊那位男青年——一边劝对方不要闹了,赶快回来上车。   提姆也盯着那个带着女伴朝下桥方向奔跑的男人,他比一般人更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满溢的恐慌。   那个男人一看就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座大桥要塌了,对方正在拉着女伴逃命。   “阿莱娜。”提姆没有等阿莱娜说出下一句,他已经预见了她将说出什么,在这刚刚进入新副本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内,提姆迅速做出了第一个行动决定,“快!你跟上去,和那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跑。”   提姆的手在阿莱娜的后背上一推,力道相当不容置喙。   阿莱娜被提姆推出去几步,她下意识地听从提姆的安排,她的腿已经顺着提姆推她的惯性迈开了,她在往前跑。   但风能把阿莱娜的声音继续带给提姆,阿莱娜边跑边说:“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马上来。”提姆声音冷静地说。   在那之前,他要留下看看。   阿莱娜知道尽管提姆有点惫懒于应付常规的社交,提姆也不喜欢很快就和一群陌生人拉近关系,打成一片,但是很奇异的,假如正有一群陌生人在提姆的面前罹患危险,提姆就像拥有一种天生想要为他人解决问题的本能,哪怕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片刻,连这座大桥上有多少辆车和多少人都没数明白,提姆便已经被激活了他本能般的责任心。   他要关注情况,还可能想要看看他能不能做点什么。   可是,即使聪明过人如红罗宾也意想不到,这个世界居然可以如此不讲道理。   不详的路面开裂声就在阿莱娜跑开后不久响起,提姆已经第一时间把近在裂缝处的两名工人拉开,并将对方也都推向了那对青年男女跑走的方向,他留下简明扼要的一个字:“跑!”   提姆再抬起头,他向着对面车道正无知无觉往裂缝处开来的车挥手,并以惊人的速度将工人遗留在地上的“禁行牌”摆在了那条车道。   对向车道中,开在最前方的那辆车车主才刚看清突兀出现的禁止通行标志,司机犹豫着踩下刹车,刚猜测了一秒钟前方到底怎么了,下一刻自己的挡风玻璃竟然被敲响了。   提姆幽灵一样闪现到了这辆车的车窗外,他说:“掉头!立刻!前面桥面在裂开!”   越是紧急时刻,越简洁的指令和说明越能起效果。   在提姆的推算中,按着一般情况下的坍塌速度,大桥就算桥面出现明显裂痕,也还有着上方的主缆和吊索能稳定住大部分的桥体,底部的钢筋水泥架构则该犹如一股坚实骨架,只要不出现大面积的结构性毁坏,整座大桥都还能再支撑片刻,它不会快速解体,能让所有及时作出反应的人都努力去逃生。   然而现实仿佛在跟提姆的逻辑闹着玩。   他还没有说服成功几位面露茫然的司机立即掉头,都不用抬头和低头,提姆就已经听到了头顶的吊索在咯吱摇晃,还听见了脚下的桥面下方疑似传来钢筋骨架分崩离析的声音。   ……这座大桥难道是用乐高积木搭建的吗?!   要在一座以反逻辑的速度飞快坍塌的大桥上去顺利救下所有人,这必须要有超级速度与超级力量,大约只有超人能做得到。   没有超级速度和超级力量的年轻义警做不到。   当终于反应过来的车主以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看着自己车身悬空,然后连人带车一起无可挽回地向着下方坠落下去时,提姆却来不及去感到无力或萌生出其他情绪了。   他抓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吊索,让自己离开已经无处落脚——因为它根本已在极短时间内不复存在的桥面。   提姆用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转过身,看向那名不久前大叫着“桥要塌了”的年轻男人带着女伴逃跑的方向。   正刮过桥身的风很大,吹动着那些重量每米按吨计算的钢缆吊索直摇晃,好像维系住这座大桥的是一串棉线。   提姆的血液也被风吹冷了。   ——他没有看见阿莱娜。   提姆刚注意到桥面开裂,他把那两名维修工人推向和阿莱娜相同的逃跑方向的时候,他还看见了阿莱娜在前方奔跑的背影。   阿莱娜一直都很信任他,相信他的判断,在关键时刻从不质疑他的行动决定。   也许她也很担心他,他让她跑,她就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跑。   提姆也天真地相信这座大桥会遵循逻辑,他以为阿莱娜只要避开裂痕处,她能在裂痕扩大前很快跑到安全的地方,可是整座大桥的中段都像是被一次性捏碎的点心一样,它同时粉碎垮塌。包括阿莱娜之前正在奔跑的那一段。   阿莱娜的身影在大桥上消失了。   她不在提姆想象中她会在的位置。   阿莱娜她……   她没有跑到安全的地方?   她掉下去了?   还不断的有车辆在坠海,后方更远处又有新的断裂桥体砸进水面。有些人的身体刚刚从水中浮起来,他们也许还活着,正在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许他们已经死透了,而这些新鲜的沉重的坠物公平地将他们重新砸进水里。   ——这里面有阿莱娜吗?   提姆在吊索上停留了一小会,他察觉到邻近几条吊索也在逐一崩断时,他抓着更前方的吊索,如同一个灵魂暂时僵硬停摆,身体却还保留着灵敏本能的杂技演员一般,他离开了疯狂收割着他救不下一条的性命的区域,用吊索把自己荡到了没有坍塌的,仅存的那一段桥面上。   从进入绮想游乐园以来,他可能真的日子一直都过得太好了。   这种生活给了提姆错觉,让他以为他这次真的可以长期地保护住什么,甚至是得到什么。   他果然不该在自己的人生里有哪怕片刻的放松,因为命运一定会在这种时刻狠狠给他来上一下,它没有对他制造出任何皮外伤,而是直接作用在了他的内脏,让他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正在翻搅。   “你好?”   阿莱娜这个时候也终于沿着大桥完好桥段的钢架,爬到了她感觉上面有人停留的地方。   阿莱娜在底下敲了敲上面似乎站有好几个人的金属站台,她抬高了一点声音:“不好意思,上面有人能拉我一把吗?”   金属站台上的人群一阵惊恐狂叫。   还好也不是所有站在上面的人都以为阿莱娜是鬼。   就算这场事故的牺牲者已经能凭直觉去估算出来,它恐怕是个相当可怕的数字,可是由不久前还在大桥上活动的活人变成冤魂来索命,这个转换速率应该也还没这么快。   更重要的是,站台上的人听出来了阿莱娜的声音。   “阿莱娜?”   并不熟悉的女声以熟稔的态度呼喊了阿莱娜的名字,对方嗓音里的惊魂未定感还未消散,又已经带上了浓烈的关心意味。   那名之前被男青年拉走的年轻女士在站台边缘处跪下,她压低她的身体,从栏杆缝隙朝底下看。   “阿莱娜,是你吗?”   “是我。”   阿莱娜一条腿蹬在底部的钢筋上,她将一条手臂伸上台面,抓住了最外侧的金属栏杆。   当听到有陌生声音以熟悉口吻叫出自己的名字,阿莱娜就知道,一定是和前面的副本一样,新副本也为她和提姆自动安排好了身份,让他们不至于在新世界成为两个黑户。   “谢天谢地你没事!”   用熟悉口吻叫着阿莱娜的年轻女士长舒一口气,她的手握住阿莱娜的手。   很快,还有更多的手加入进来。   阿莱娜从这处站台的底部顺利攀上栏杆,再翻越栏杆,站到了这群“认识”她的人之间。   她发现,这居然刚好是之前从大巴车上下来的那些人。   “你是怎么……”又一个阿莱娜不认识的人准备和她说话,大约想要知道她的逃生细节。   可是阿莱娜很快转过身,她又面朝向栏杆,在边缘处蹲下。   “先等等。”阿莱娜说,“所有的话一会再说,大家再来帮一下忙,这里还有两个人。”   众人齐心协力了第二趟与第三趟,从下方再拉上来两名工人。   ——这正是之前被提姆用力推过那道缝隙,听从了提姆的指令跟在阿莱娜后面开始跑的那两人。   大桥确实在阿莱娜的脚下坍塌了。   阿莱娜在提姆让她追着陌生年轻男女的方向跑时,她自己也模糊察觉:那个最先大喊着“桥要塌了”的男青年可能知道真正的安全位置。   只可惜阿莱娜奔跑的速度赶不上桥面塌陷速度,她自己也感到这座大桥坍塌得快到诡异。   当身体骤然悬空,脚下失重,阿莱娜的心里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甚至来不及去萌生出惊慌感情。   只有两条思考飞快占据了她的大脑——   【我腾空了,我将坠落,但我觉得我似乎不该死在这。】   【所以我得先办法活。】   原来人真的可以一秒钟的时间里就进行完毕头脑风暴。   阿莱娜在桥面塌陷时滑到了大桥下方,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大桥侧面还没有开始断裂的一截栏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有谁,但她听到有人在大叫,离她特别近,阿莱娜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对方,她说:“栏杆!”   对方神迹一般听见了这道提醒,在慌乱中终于也抓住了栏杆。   坠落暂时停止。   危险却还未远离。   阿莱娜本能地直觉最优逃生路线是先远离这一段桥,离它越远越好,她当机立断,告诉近在自己旁边的人:“别往上爬,上去了桥面也可能再塌,顺栏杆爬!”   人类在慌乱到六神无主时,假如出现一个目标明确,又态度坚决的人,就非常容易听从对方的指令。   阿莱娜不去低头看下方的水面,不看这里到底有多高,她假装自己是一只天生就很灵活而臂力无穷的大壁虎,她先抓着栏杆,将自己的双腿蹬在了大桥尚存底部钢架上,然后她飞快开始横向移动。   这个动作需要手臂力量,核心力量和腿部力量三位一体的发力。阿莱娜不知道是不是前两次副本真的给她有了增益,她感觉自己在做这段攀爬时远比她以为的要轻松。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求生本能和肾上腺素在发力。   很值得高兴的是,那跟她一块掉下来,又一次抓住了栏杆,还相信了她的移动策略的人是两名工人。   他们也都有着劳动造就的结实臂膀和大腿,能够支撑他们完成这一套动作。   就在距离大桥断裂路段的约五六米处,由于这里连接着一处转角平台,下方多出了额外的横架支撑结构,这给阿莱娜和两名工人提供了更好更快的爬行条件。   当他们飞快移动向这片安全区,后方大桥就在一段段地断裂。   阿莱娜根本没有向后看,可是她听见紧跟在自己后面的人好像有一个在哭。   她头也不回,说:“哭也要爬,哭也不能让你的胳膊和大腿发抖,说不定死神就会慢我们一步。”   死神确实慢他们一步。   也可能是死神今天还有其他的业务优先处理,对方决定先抓大头。   有一阵似乎有点怪异的风绕着阿莱娜打转了一圈,它吹动她脸颊的头发,又再次飞向远处。   阿莱娜也终于爬到了平台下方,她知道这上面有人,也知道有好些人都聚集在这里——大桥在平台前方就已经停止坍塌了。   之后阿莱娜从底下敲了敲平台的金属地板。   然后她被这群疑似很熟悉她的陌生人拉了上去。   两名工人也被拉到平台上站稳后,之前想要和阿莱娜搭话的那人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把自己没能说出的话说完整。   阿莱娜本来以为,对方大概就是想要问她怎么顺利活了下来。   可是对方说的是:“阿莱娜,你怎么也会来北湾大桥?你不是拒绝了参加今天的公司团建吗?”   “我……”阿莱娜一边思考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边她向着大桥的断裂处看去。   短时间内爆发的重大危机会攥取人的心神,求生也是一件需要保持全部注意力的事。   阿莱娜目前安全了,她也终于能够去关注提姆在哪,思考提姆是否安全。   阿莱娜知道提姆的生存技能一定比自己高超,假如说提姆也陷入和她刚才一致的险境里,她完全可以相信,提姆一定也能处理好,提姆会在极短时间内规划出最适合他的逃生路线。   但这不妨碍阿莱娜担心。   提姆在哪?   这个问题比回答“陌生的熟人”的问题更加重要。   阿莱娜正在寻找提姆的身影,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往大桥的断裂处再走近几步。   这时,她后面站着的人好像挪开了。   阿莱娜被一双自后方而来的手臂抓住,然后她被从后面用力地抱紧了。   ————————   提姆:……阿莱娜呢?   提姆:阿莱娜呢??   提姆:阿莱娜呢!!   阿莱娜:(卡视野爬行中)   阿莱娜:(结束卡视野)   提姆:(目标出现)(目标锁死)(高速向目标移动)   ——————   作者碎碎念1:   今天,我做到了12点前端着锅出来!   作者碎碎念2:   其实纠结以电影第几部作为切入点的时候,也反复考虑过要不要写最新的6,尤其是祖母年轻时代,这个时间段的发挥空间很大。   但……总觉得有只提米在耳边大叫“时间线更现代一点please!手机电脑移动网络please!”   好吧,6的祖母年轻时代由于早在196x年而被弃置。 第70章 第七十章:区分待遇的身份   那几乎称不上是一个拥抱。   阿莱娜感觉她更像是被一只从后方袭来的特大号捕兽夹给捕获了,她被严丝合缝地卡进一个怀抱里,紧紧勒住她的那两条手臂仿佛在测试她的骨头强度。   它们大约想要先试试她的胳膊是否会在一个过分用力的拥抱中折断,再试试能不能通过从两侧挤压她,将她的肋骨和胸腔挤变形。   阿莱娜的后背还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但由于对方的浑身肌肉都绷得很紧,那体感跟撞上了一块有起伏的石板也没有两样。   她的后脑勺一定还在一个下巴上磕了一下,她完全地撞入这个怀抱里,她的后脑勺的某处都还有点疼。   ——但阿莱娜还是没有挣扎。   她没有尝试去脱离这个怀抱。   用脚趾头去想,她也能想到正以如此可怕的力气抱着她的人是谁。   提姆不仅把他自己绷紧到如同一块石板,他还是一块疑似年久失修,无人去特意撬动,他自己也失去了稳定支撑点,正在摇摇欲坠的石板。   阿莱娜可以感觉到她紧贴着的那个胸膛在轻微的颤动。   提姆的心跳也快而杂乱,像往琴键上撒了一把米,一群饥饿不堪的鸡帮提姆啄出了凌乱的心律。   当提姆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他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你受伤了吗?”   提姆能开口说话了,阿莱娜知道这代表着他的理性思维正在努力回归,提姆从刚才那种几乎讲不出话的水平慢慢回到了可以沟通的水平状态。   阿莱娜试着讲一点让气氛松快些的玩笑话。   她说:“我就快要受伤了,你的力气真的很大,我的肋骨已经在表示抗议了。”   这句玩笑话惊人的失败了。   提姆的声音听起来像他准备原地返回到地狱。   “没错。”提姆低声承认了他的力气太大的事实,而他仿佛还准备一并承认更多不存在的“事实”,他低低的嗓音从阿莱娜的背后上方飘下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误导致你陷入了危险,让你今天受伤的根源就是我,我……”   阿莱娜赶快把提姆打断了:“没有,停!让这些念头在你的脑子里停下来,我很好。”   阿莱娜终于尝试将提姆箍在自己身体两旁的手臂推开——因为她打算转过身,去好好地看一看对方。   她也想要知道提姆目前的状态。   然而出乎阿莱娜的意料,提姆的手臂将她勒得那么紧,她还以为推开它们会很费力气,没想到她刚有了想挣动的迹象,她的胳膊才试探着将手肘曲起,把提姆的手臂往外抵,它们就好像一下卸掉了全部的力量,僵硬着被阿莱娜推开了。   阿莱娜忽然心生出警惕。   她感觉她也不能把提姆的手臂完全推开。   她在提姆的手臂僵硬着滑落时赶快把提姆的手拉住,然后就着这个姿势,阿莱娜才完全转过身,她也没有拉开和提姆之间的距离,直接抬起头,直视提姆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我。”阿莱娜握着提姆的手,她的语气温柔里依稀带命令。   提姆的蓝眼睛盯住她。   阿莱娜接着说:“现在,用你最认真的态度,从上到下,完整地看我。”   提姆沉默着照做。   “看清楚了吗?”阿莱娜说,“你看得见我没有受伤,对吗?当然我的衣服和裤子可能有点脏,还有我的手也是,但这些是难免的,如果我不止没有受伤,在那种突发混乱事故里还连衣服和身上也不脏,那也太反常规了。”   提姆将阿莱娜完整看过一遍后,他的头低着,目光落在他被阿莱娜握着的手上。   “我在这里。”阿莱娜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手,她把提姆那些和他的肌肉一样僵硬的手指握住。   提姆的手指也很冷,好像他的血液全耗费在了其他地方,或堵塞在了他身体某处,暂时流不到指尖一样。   阿莱娜无意识地将它们搓了搓,并尽可能用她的手包裹住提姆的手指,想要帮那些手指变得暖和一点。   “我没有完全的把握说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阿莱娜的眼睛还注视着提姆,“但你没有失去我,我还在,我站在你面前,我还拉着你的手,你可以清楚看到并感觉到这些,对吗?”   提姆还是沉默。   阿莱娜有耐心。   “能够看到并感觉到的话,你应当回答我。”阿莱娜温和而坚定地说,“我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我需要得到另一个活着的人的回应,为了让我感到安心,你可以至少先回答我,说‘我感觉到你了’。”   对于提姆,比起告诉他“你这样做会对你更好”,果然不如说“你这样做会对我更好”更有效——阿莱娜的判断一点都没出错。   在她说完这番话之后,提姆不再沉默。   他轻声说:“我感觉到你了。”   “是的,很好,就是这样。”阿莱娜给了提姆及时的肯定和夸赞,她又说,“保持站在原地,再尽量把你自己放松一点,接下来我准备拥抱你,让我不要太像在抱着一块名叫‘提姆’的石头,好吗?”   提姆拼尽了他目前能做到的全力,将他真的稍微放松了一点。   阿莱娜用她还空着的那条胳膊环住了提姆的身体,她只是轻轻一带,提姆就自动向她靠近,把两人之间本来就约等于无的距离彻底化为了零。   在阿莱娜的怀抱里,提姆的手终于不再那么僵硬冰冷。   那些手指缓缓恢复了活力,先是轻轻搭上阿莱娜的手指,再反过来,小心将她的手指缠绕住了。   阿莱娜抱着提姆,当她感到提姆的手指绕上来,她在心底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娜刚才就是有一种直觉,她发自内心直觉到,提姆刚才的状态很危险。   哪怕提姆看起来很正常,他一定比这座大桥上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更行动自如,就算这里再来上一个突发情况,提姆一定也能反应得比谁都快,他能继续去应付事件,但……   但那种应付能力更接近是一种长期接受训练形成的肌肉条件反射,是一种经验化作直觉的应对本能。   这股本能和条件反射可以继续驱使提姆的身体,让他保持着做出符合正确逻辑判断的行动。可在他的身体内部,在他的灵魂上,那里却仿佛有一块地方空着,像一个被打破了的流沙瓶,细沙里混杂着他的信赖,他的情感,他的安全感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它们正源源不断顺着那个缺口往外倾倒。   阿莱娜不敢说大话,她不确信自己把这只缺口的瓶子扶起来并填补好了。   她只能大致猜,她至少没有让它继续流淌一空。   警车的声音和救护车的鸣笛声连成了一片,天空上也有了救援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提姆的世界在阿莱娜的手臂间缓慢修补了一点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救援也终于赶到了。   由于北湾大桥的坍塌事故发生的极其突然,伤亡数字可观,所有的幸存者都先按批次被转送至最近的医院,做基本的伤情鉴定和外伤处理,受伤格外严重的人和因直面事故引发了严重心理创伤的人还需要住院疗养。   大桥这边的残局,遇难者遗体遗物打捞等等,自有专业人员接手处理。   阿莱娜和提姆坐上的当然是同一趟转送车。   当提姆注意到有好几道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它们还时不时就在他和阿莱娜之间转动一下,接着又明晃晃地盯着他,他在反复确认阿莱娜依旧在他身边,他的手中至今还握着她的手后,他的灵魂终于有了空余,可以去关注一下那些在他的本能判定中属于“低风险低威胁,暂时不用关注”的事物。   提姆的视线扫向他眼中的陌生人时,首先,是那两名还穿着破损工装的工人赶快冲他紧张地笑了一下。   “嘿。”一位工人有点干巴巴地打着招呼,“谢谢你在桥上推了我们一把,如果没有那一下,我们可能也没办法在这场灾难里逃出生天。”   “全靠你的那一推,我们在逃跑时才和你的女朋友跑到了一起。”另一位工人接着说,“然后我们一块在桥面塌陷时掉下去,又在她的提醒下抓住栏杆,跟着她一块爬到了安全的地方。”   提姆差点忘了这两个人。   在他误以为阿莱娜已经掉入海中的时候,他心里下意识判定那两名在阿莱娜后面才开始跑的工人也已经遇难了。   他没想到他们也活了下来。   ……而且他们是跟着阿莱娜活下来的。   阿莱娜和提姆就像完成了一场没有任何提前约定的生命接力。   被提姆推出去的人抵达阿莱娜的身边,被阿莱娜接管,再被带着逃过一劫。   阿莱娜还没有和提姆仔细讲她的求生细节,提姆刚才那种状态完全不适合听她的这份“冒险小故事”,她还有意识避开了一些可能会刺激提姆的措辞。   结果正坐同一趟转送车,一块逃生成功的工人忍不住把简略版本的过程直接讲了。   工人们当然也只是好心,他们的话音里充满对提姆和阿莱娜的感谢,还有对生命的喜悦。他们刚才还在那个平台上看见了提姆仿佛丢了魂一样的表现,所以两名热心的工人还想要告诉提姆,他找了一个多么临危不乱又胆大可靠的姑娘。   工人们笨拙地试图安慰过度紧张的年轻人。   ——差点把提姆又安慰焦虑了。   这个简略版本的过程也足够听得提姆又攥紧阿莱娜的手,他每多听一句“掉下去”,“抓着栏杆吊在桥边晃动”,“风穿过钢架空隙会让手里的金属发颤”这种话,他的力气就要又大一分。   阿莱娜只剩下一只手空着,无法两只手快速比出“停”的手势,她只能尽量丰富了下面部表情,努力用她的眼神和脸传递出“先别讲这个了”的表情。   还好,在这趟座位是沿车厢两排对坐,一辆车能容纳上十人的转送车里,对面座位上还有其他人能看懂阿莱娜的表情。   “先别讲我们是怎么逃出灾难的了。”有着深色头发的青年说,“我暂时不想回忆起那座大桥了,我们来说点别的吧。”   这是那个在大桥上叫停了那辆大巴,拉着金发女伴最先逃跑的年轻男人。   阿莱娜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叫萨姆,金发年轻女士叫莫莉,和这两人一块离开大巴车的都是他们同一家公司的同事。   而她在这个副本里也是他们的同事。   “是莫莉和萨姆还有大家把我拉上了平台。”阿莱娜用她勉强还能活动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擦提姆手背,提醒着提姆也关注一下这些人。   按着前一个副本的经验,提姆的身份应该和她差不多。   这意味着对面坐着的这些陌生人多半也是提姆的同事。   然而很奇怪,提姆看向这些人时,他们看提姆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只对提姆充满好奇和打探。   “阿莱娜。”一个戴眼镜的标致美人还问阿莱娜,“你今天没有来参加公司团建,是为了约会?”   另一个抱着自己男朋友手臂的女人摇摇头:“太糟糕了,以后约会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远离公司团建地点及途径区域,你本来可以完全和这事无关的,约会地点也选的距离公司太近,真的会很不幸。”   年轻人们聊起八卦和恋爱约会的话题,气氛就立马变得松脱些许。   这个阿莱娜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同事的话让车上一多半人忍不住发笑。   唯独一个脑门秃顶的男人瞪起眼睛,他可能不太赞同这种对于公司的“诽谤”。   阿莱娜没有出声否认关于“约会”和“女朋友”之类的词汇,她把这看作一种冒险过程中的必要身份掩饰,它们就如同副本每回给她的临时身份一样,是属于她的角色卡的附加属性,在这种身份细节上不多作解释,反而能让她和提姆行事更加方便,也更理直气壮地随时绑定在一起,同进同出。   提姆作为特工,以前肯定也有用伪装身份和伪装关系执行任务的时候,阿莱娜完全不操心提姆也会对此感到误会。   反正只要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其实是坚固不可破的同伴关系就好。   阿莱娜果然也没听到提姆去否定“女朋友”和“约会”。   她继续握着提姆的手,只在心里疑惑:提姆好像和她不是同事。   那提姆这回的身份是什么?   提姆静静坐在阿莱娜身边,他发觉那个秃顶的男人以一种犹豫的眼神看了自己好几次,可是对方一直到转送车把他们送到医院,都还没有犹豫出一个结果,纠结着没有上来和提姆搭话。   医院里人满为患,全是陆续从北湾大桥送来的伤者。   在所有的事故波及人群之中,阿莱娜他们这一车的人简直状态好到不可思议。   由于徒手攀爬了大桥钢筋,阿莱娜的手掌和膝盖也存在一点轻微擦痕,而早早跑下车的萨姆和莫莉,包括追着他们两人跑下车的公司同事,他们是这场事故里彻底的无伤群体。   提姆在嘈杂的医院大厅里带阿莱娜自行找了一个角落,他先帮阿莱娜三两下处理好擦伤,再和她一起去排队做所谓的基础检查和鉴定。   提姆全程都表现得很谨慎小心。   嘈杂喧闹,还有着众多器具设备的医院,这处场所目前在提姆眼里简直处处是破绽,他一定要小心保护阿莱娜。   大桥不正常的坍塌速度和义警的直觉在告诉着提姆,这恐怕还只是一个开始,危机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松就迎来尾声。   检查轮到阿莱娜时,他也坚决地跟了进去。   医生正要拉上遮挡帘,冷不防一个年轻人钻到了他的患者旁边。   “先生。”护士在旁边提醒,“按着序号,你应该是下一位。”   “他现在必须和我在一起。”阿莱娜主动和医生护士沟通,“他刚才在大桥上受到了惊吓,请让他留在这里吧。”   护士看向提姆的眼神立即带上了同情,医生也同意了。   阿莱娜做完检查后,她又站在提姆旁边,陪提姆完成检查。   当他们离开这个诊室,护士还好心地提醒:“心理咨询科出门直行,第一个岔路口往右。”   然而提姆不需要去做心理咨询,他只需要在走完这套流程后立即带阿莱娜离开似乎危机四伏的医院。   回到医院大厅时,他们却又碰上了之前一趟车的秃顶男人。   这回,那个男人一看见提姆,脸上就流露出了某个疑问已得到确切答复的表情。   对方表情简直殷切,快步朝着提姆和阿莱娜走了过来。   “德雷克先生?”秃顶男人走到提姆面前,语气十分谦恭有礼地说,“真不好意思,刚才在车上我竟然没认出您,没想到您比提前预发到公司的资料上给的照片看起来还年轻。”   提姆站住了脚。   阿莱娜意识到自己马上可以知道提姆的身份,她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函件上说,您将于下周一莅临我司,开始贵方对于我方的本轮投资审查工作,您的办公室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秃头男人说,“您对于助理有任何要求吗?是将自己从公司里带常用助理,还是需要我们为您配备临时助理?”   一边说着话,秃头男人的视线一边往阿莱娜的身上瞟。   阿莱娜:“……”   阿莱娜在三分钟后,知道了提姆的身份是——   能直接掌握她所在造纸公司的资金命脉的投资公司的投资总监。   阿莱娜突然强烈感受到了副本的区别对待。   阿莱娜震惊道:“为什么你的职务等级这么高?”   突然从天而降一份较为熟悉的工作的提姆:“……是啊,为什么呢?”   ————————   阿莱娜:我和提姆的同伴之情坚不可摧!   &   阿莱娜:?提姆为什么直升投资公司总监?   提姆:……我也想知道。   ——————   作者碎碎念:   死神很有强迫症,还在大桥那边继续收尾工作,还没刀过来呢。   想不到吧,我在死神来了里来办公室恋情(这对吗)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德雷克总监【捉虫】   “我要辞职。”提姆平静地说。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状态很奇妙,让阿莱娜感觉提姆可能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以及在其他场合里想过很多遍。   但提姆一直都只是在想,他从没有真正把它说出口。   他等一个能痛下决心说它的机会像等了一辈子。   而今天,此时此刻,在这个副本里,面对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工作,提姆终于可以不用再顾虑太多,他可以就这么简单地在收到工作后讲它,想要逃避一份完全不在他计划范围内的工作。   阿莱娜一点都不想打击提姆,她认为提姆完全有推辞繁冗工作的权利。   可是——   “副本入口告示牌上的规则第五条。”阿莱娜没有问提姆是否还记得他们一块看过的规则,她知道以提姆的记忆力,将它们倒背如流都很轻松,她只是单独拎出那一条重要信息,阿莱娜用一种很温柔照顾提姆情绪的语气道,“那一条说‘请不要轻易去挑衅工作狂,最好也不要让工作狂绝望,除非你也是个工作狂’,你觉得这会是一种身份限制吗?”   比方说,如果阿莱娜和提姆两人之中有谁失去了工作,成为不了普世意义上的工作狂,那个人也许就会获得副本减益效果,甚至被排除在能对抗真正的“副本工作狂”的队伍之外。   “……”提姆被阿莱娜问沉默了。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没有过去太久,提姆一定是仔细考虑了并认同了阿莱娜提及的可能性,因为他的表情平静中多出了一抹淡淡的灰心。   提姆平静地,又看起来丧丧地说:“我觉得它是一种限制,它是一条不能再明显的提醒。”   红罗宾之前为什么居然会忽视如此明显的提醒?可能他偶尔也是真的不想去干不必要的工作。   他目前只想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干一份定向安保工作,为此他愿意付出全部的精力和专注力。   奈何副本规则不允许。   阿莱娜和提姆讨论着这个辞职小问题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医院,正行走在这座还很陌生的城市的街边。   离开医院之前,提姆还应付完了那位秃顶男士的寒暄,并谢绝了对方想要联络车辆,把提姆和阿莱娜送回住处的提议。   “您一定有自己的车和专用司机。”秃顶男士非常客气谦恭地走了。   实际上是没有车,没有司机。   提姆当时更连他和阿莱娜这回住在哪都还不清楚。   这个世界一进入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提姆的整条危机神经都被突发事故狠狠碾压了一遍,他至今无法在大街上放开阿莱娜的手,他看着街边那些正常往来行驶的车辆,都要留个心眼,疑心它们会有哪一辆轮胎突然打滑,再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人行道漂移过来,准备精准撞飞阿莱娜。   阿莱娜走在人行道靠近马路的那一侧提姆不放心,他要把阿莱娜放到里侧。   阿莱娜走在人行道的里侧,提姆忽然也不放心,他还要提防高空坠物,提防街边店面的玻璃自爆,提防是否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人甚至劫匪爆冲出来,然后精准撞到阿莱娜。   阿莱娜:“……”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阿莱娜配合着提姆换了至少七次位置,她真的是一个很耐心,对待提姆也有超级包容心的人。   当提姆第九次想要让阿莱娜“别走那边,来我这边,等等算了你还是再去那边”的时候,阿莱娜深呼吸,再心平气和地告诉提姆:“提姆,要不我们马上查一查这个世界会不会也有魔法物品和某种神明,或者你再努力去翻一下你的那只神奇背包?”   提姆下意识从通关副本的角度出发,他问:“你想到了什么线索吗?”   “我只是觉得,也许这里应该存在一种道具,可以把我整个人缩小。”阿莱娜继续和气地说,“你找到这种道具,把我变小,再找个类似关住梦魇恶魔用的那种盒子把我放进去,再把盒子挂在你的脖子上,这样,是不是就能终于安心了?”   阿莱娜没有在讽刺。   她只是有点无奈,这最多算是她对提姆无可奈何的调侃。   然而提姆看起来……   他看起来认真地考虑了它。   “我……”提姆犹豫着说,“我的包里没有这种道具,我在现实世界里认识的人也许能做到这一点,但显然现在我没办法跨越几层嵌套着的空间去联系对方。”   提姆的声音越说越轻,代表着提姆越说越深入他的思维。   当提姆再抬起眼睛看向阿莱娜,他用一种非常不加遮掩,非常露骨展露了他焦虑时刻的偏执一面的目光盯着她。   “如果这里能够找到这种东西。”提姆轻声说,“我会考虑这个建议,把它付诸实现的。”   老实说,这种状态下的提姆有一点令人脊背发凉,他把自己的偏执面暴露得太明晃晃,还把严重越过边界的话说得尤为理直气壮。   提姆知道他的这种状态得到过“这很令人不舒服”的评价,可是这就是他,他可能天性如此,也可能是他的性格被后天打磨成如此。   他无法扭转,并且不准备改正。   阿莱娜看上去好像也脊背不凉。   阿莱娜只是用那种她独有的,很专注也很包容的视线看了提姆一小会。   她不对提姆的偏执做评价,只是说:“好的。”   阿莱娜的简短回应让正在偏执的提姆又生出疑虑。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提姆追问。   “我刚才变得更了解了你一点,提姆。”阿莱娜说,“但我并不觉得我新鲜了解到的这部分很糟糕,那也是你,我是不会因为听到你说这种话,知道你真想要做这种事,就在大街上和你吵一架,再甩开你的手的。”   提姆立马把他本就没松开过的阿莱娜的手又抓紧了。   “你甩不开我。”提姆强调。   阿莱娜怀疑提姆又把她的话在断章取义地听,她说了一整个句子,最先进入提姆耳朵里的竟然是最后的“甩开你的手”。   不过这种细节不纠正也不要紧。   阿莱娜用空手轻轻拍了拍提姆的手背,她换了个话题,问从刚才起一边全方位关注四周环境,一边还能单手操作设备的顶级年轻特工:“你查到我们这次的详细身份信息了吗?”   “查到了。”   提姆接受了话题的转变。   沿街一路走来,提姆一路都在低调的“借用”他能连接上的信号网络。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比春木镇要高出一截,公民的信息也联网入库得更普遍。提姆轻松突破了防火墙,不仅找到自己和阿莱娜的基本信息,还查到了他们名下的住宅和银行开户状况。   “阿莱娜”在这个世界刚从大学毕业没有两年,是和大桥上碰见的萨姆,莫莉等人同期进入一家造纸公司的实习生,和别人合租在一处租金低廉的公寓。   “德雷克总监”的年纪不比“阿莱娜”更大,但是个天才,提前完成了高中及大学课程,走马上任为投资巨头企业的投资总监。他的固定住址有市中心豪华公寓一套,港湾区度假疗养别墅一套。   提姆还调取了属于“德雷克总监”的银行账户,里面有一笔数字相当可观的活期存款,若干笔理财投资,还有几张信用卡。   提姆又看了一眼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银行账户……   “你有助学贷款。”提姆实事求是地对阿莱娜说。   阿莱娜很关心重点地问:“那我的积蓄呢?”   提姆再看一眼那个他都不忍心告诉阿莱娜的数字,他试图委婉,又恐怕也没那么委婉地说:“……你一定在等着这个月发工资。”   阿莱娜:“……”   阿莱娜什么潜台词都听懂了。   完美听懂可提姆不好意思说的话,只会令阿莱娜感到这个副本更不公平。   “我好穷。”阿莱娜也用那种淡淡的,心情平静到如一潭死水的语气说。   提姆迅速安慰:“我的就是你的,我银行卡里的所有数字都是我们共同持有的数字,等我找到了信用卡的实体卡,密码和卡都给你。”   这个副本给了两人如此明确且细节的身份,还直接给了阿莱娜和提姆符合各自身份背景的钱,这也侧面透露出了一条信息——   他们待在这里的时间一定会远比在春木镇更长。   这不是一个一天或两三天就能完成的副本。   因为副本已经为他们预先设置好了最低通关用时,所以它才会提供之前没有的经济补给。   ……就是阿莱娜和提姆的经济补给真的好悬殊。   两人今晚应该到哪里去落脚,选择入住谁名下的固定住址,这件事也毫无疑问。   “实习生阿莱娜”直接去了“德雷克总监”的度假别墅。   阿莱娜有点好奇提姆名下的豪华高层公寓,但提姆暂时拒绝去往那里,他还希望她放下好奇。   “我现在也不相信电梯。”提姆说,“我怕你坐电梯时有危险。”   阿莱娜决定在提姆的神经稍微恢复强韧,变得不再那么敏感之前,她都依从提姆的安排,不做任何会刺激提姆敏感神经的事。   在属于“德雷克总监”的度假别墅中暂时安顿后,提姆还找到了两部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滑盖全键盘手机。   他往这两台手机上接入自己的“小玩意”,然后分给阿莱娜一部。   这两部手机在被他们激活使用后,开始陆续收到“实习生阿莱娜”和“德雷克总监”来自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网的呼叫。   北湾大桥发生的事故已经登上新闻,登上网络。   阿莱娜得到了一些她不认识的“熟人”的慰问。   提姆接到了一串公司电话,在对他表达慰问之余,顺便询问他下周的进驻视察工作是否还能正常推进,今晚的视频会议能否按流程继续召开,是不是需要推迟?假如视频会议要推迟,那么截止至明早九点前必须移交送走的几份文件,年轻的德雷克总监今晚能至少审批掉它们吗?   阿莱娜坐在一个提姆给她安排的四周都是软垫,绝无任何尖锐物品或坚硬棱角的“安全座位”里,她感觉提姆挂断电话的时候仿佛还想把手机一块扔了。   “疯狂的工作”给了他们一个足够险象环生的副本首日,算得上是一来就给了他们一出“大的”。   然而危险又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在这天的后半程以及再往后一天,危险都并未再度降临。   ——除了提姆被工作吞没了。   ————————   提姆:工作,疯狂的工作!   死神:工作,疯狂的工作!   提姆:……我迟早把你也变成我的工作。   死神: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因为很忙,都还排不到对方。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问询调查【捉虫】   提姆被工作吞没的时候,阿莱娜也并没有闲着。   通过提姆查到的资料,阿莱娜不仅了解到“实习生阿莱娜”的基础个人信息和财务状况,她还知道,在提姆即将入驻视察的这家造纸公司里,她的岗位是销售。   “实习生阿莱娜”有着一份不上不下的销售成绩,她手中的客户数量并不多,但里面有两名长期稳定客户,订单金额可观,对方是她的业绩支柱,帮助这个小小实习生在整个销售部门内保持了一个中不溜秋的排名。   别小看这个排名。   它关系着实习生能否转正,每月的到手工资能否再涨一涨,能不能结束目前每个月底都捉襟见肘的生活,在还助学贷款,交房租水电,自负生活的同时还稍微拥有一点积蓄。   阿莱娜被这个副本里的自己穷出了强大的责任心,在新的危险挑战来临前,帮助“实习生阿莱娜”稳住工作和业绩就是阿莱娜的挑战。   阿莱娜花时间去熟悉销售的工作业务,熟悉她手头的客户名单……还突然被通知多了一大批新客户名单。   工作为什么做着做着会自我繁殖?   原来是因为本来负责对接这些客户的同事们死了。   别误会,那天一块逃离了坍塌大桥的萨姆莫莉等人都还在。   但好巧不巧,那天的公司团建原来是公司实习生团队加上整个销售部门的团建,在萨姆等人离开那辆大巴车之后,大巴车在塌陷中掉下大桥,撞击桥墩,剩余的乘客无一人生还。   全公司实习生兼全销售部门,目前就剩下阿莱娜,萨姆,莫莉,奥丽维娅,皮特,坎蒂丝,艾萨克,尼森,丹尼斯这九个人。   其中,丹尼斯是销售部门经理——他就是在医院里认出了提姆身份的秃顶男人,他不算实习生。   尼森在生产车间干调度工作,也不负责销售业务。   减掉这两人,剩下能均分客户移交任务的人还有七个人。   可七个人也不是全都只干销售部门的工作。   ——别忘了,公司其他部门的实习生也都没有了。   每一个出现实习生空缺的岗位都需要临时调人去顶岗,每一个没了实习生的部门都盯上了这仅存的一点实习生。   阿莱娜的个人邮箱里躺着几封来自其他部门人员的“私联邮件”,尽管对方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在附件里添加了本部门的基础业务介绍,并向她“热心”表示:   当可怜的直面了事故的阿莱娜这两天休养在家,平复着从大桥坍塌中死里逃生的心情时,如果她感觉很无聊,或者需要转移一下对于事故的注意力,不如来看看一个新部门的工作业务介绍怎么样?!   “……”阿莱娜觉得不怎么样。   她静静看完这些邮件,手边还有二十八通没有拨打完的客户电话,以及五十份她要替不幸丧生的同事去整理的客户资料。   阿莱娜在提姆每隔上几小时就要仔细检查一遍的“软包区”躺下。   “提姆。”阿莱娜淡淡地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提姆就在阿莱娜旁边,他抱着一台外观略显笨重,但符合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的笔记本电脑。   “你预感到了什么?”提姆不只有语气警惕,他在和阿莱娜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两人正身处的整个空间——包括头顶天花板和软垫覆盖的地板都看了一遍。   “我感觉这个副本在盼着我们两个都能成为工作狂。”阿莱娜说,“它好像还特别喜欢给人送上突如其来的新工作。”   提姆给所有家用电器的电线都做了加强绝缘处理,还在他们使用的所有插座旁边都安置了小型感应器。他怀里抱着的这台电脑也是如此。   提姆说:“如果它只是一直要求我们做普通工作,不把你卷进任何危险里,我勉强可以接受这种状态。”   提姆对于这种高强度做普通工作的生活模式似乎也很熟悉,他在从天而降一个“投资总监”的头衔后,竟然很快且很好地担起了这个头衔所附带的一切职责,并顺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首个晚上开完了那场视频会。   ——完全没有人发觉他的破绽。   所有和“德雷克总监”一块开会的人一定都想不到,这位年轻的总监在开会前两个小时才匆匆看完了项目介绍和近期报告。   阿莱娜在提姆开会的时候被提姆要求就坐在他旁边,提姆留心调整了桌面摄像头的角度,让阿莱娜不会入镜。   阿莱娜旁听全程,发现提姆对于这个匆匆参与的会议也没有全凭话术敷衍,他在某些问题上提出的观点既清晰又具备实际操作性,在需要他提问的时候,他的问题也很直白犀利,一点都不空洞,不是那种在会议上只会“上次说到这个问题还是在上次”的讲车轱辘废话的领导。   阿莱娜当时便忍不住思考:提姆的特工训练菜单里,还包含了“如何成为一名企业高管”这种课程吗?   然而转念一想,阿莱娜又觉得提姆会熟悉这种事情,或许也和他的特工身份无关。   提姆说过他的亲生父亲是一名商人,会做投资,他现在的监护人也是一名富得流油的阔佬,名下投资的产业项目只会更多。   提姆很擅长当“德雷克总监”,这项技能更有可能是从他的普通日常生活中练出来的。   说不定现实里的提姆也年纪轻轻就在干这种工作呢?阿莱娜悄然如此猜测。   不过她没有向提姆求证。   提姆光是操心副本里的工作,还要警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袭来的危机,他就已经看起来足够累了。   阿莱娜暂时不准备去问提姆是不是现实也这么累,又要当特工又要当高管,那听起来真的会很扎心,就像问一个人如此辛苦地去通过了辛苦的副本,是不是只为回到一样要很辛苦的现实一样。   能把提姆吞没的庞大工作量不仅来自于他的总监身份要承担的工作,还有他对于自己和阿莱娜临时住处的改造工作,以及他一刻也没有停歇的信息收集工作。   在这两天仿若某种“缓冲期”一般的时间里,提姆把属于“德雷克总监”的房子变成了一处安全屋,并在安全屋内又设下有他看护的,他认为目前已经达到了安保最高等级的核心安全区。   感恩于这个副本世界已经迈入互联网时代,网络媒体开始兴起,许多历史新闻也都被收编进入信息库。   提姆的电脑昼夜不停地运行,他以“突发事故”,“多人伤亡”,“纸牌屋一样的劣质施工”,“重大事故现场”等作为检索词条,扫描了他能够潜入的每一处信息库。   提姆告诉了阿莱娜他的猜测。   “大桥的坍塌速度快到不正常,就算它本身存在一定工程质量问题,问题也不该集中在两三分钟内统一爆发,它巧合得有点太离奇。”提姆说,“如果这次事故不是真正的巧合,就说明有外力在推动。”   可那是什么样的外力?谁能够悄然让一座几分钟前还在正常通行的大桥陡然积木一样坍塌?   提姆还需要更多的数据资料。   他要得到数量足够大的样本,再从中尝试推断出共性。   而阿莱娜说:“还有萨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莱娜和提姆在进入这个副本后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萨姆在大桥上闹着要下车,高声嚷嚷着的那句“桥糟蹋了”。   “萨姆在桥开始塌之前就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阿莱娜说,“可惜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需要顾及的事有点多,我没有来得及在转送车上问他。”   提姆知道这个“需要顾及的事”一定是指他的事,他那个时候的状态有点过度紧绷,他都没空出精力去找那个年轻男人盘问那句话。   ——当然这话没有说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紧绷的意思。   但提姆至少已经可以告诉阿莱娜:“我查过了这个男人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受教育经历和家庭成长环境,以及主要家庭成员,还有他的社交圈和近期密切往来的朋友的信息。”   萨姆的资料被提姆直接递到了阿莱娜手上。   那叠纸张有点厚。   阿莱娜往下一翻,发现她幸存的同事们,包括那两名被救下来的施工工人的资料也都在这里了。   “萨姆完全是个普通人,”提姆说,“他的朋友们也是,你和我救下来的两名工人也是,这里所有人往上数三代都不存在任何灵媒,巫师或预言家,他们在此之前,也从未一同卷入过任何非常规事件。”   阿莱娜翻着那些资料:“说不定从这一次的大桥坍塌起,大家就一同卷入进一桩非常规事件了。”   既然副本把大桥坍塌作为迎接阿莱娜和提姆的开头,副本身份又指引着阿莱娜和萨姆莫莉等人相识,提姆也马上将要“降临”这家公司。   大桥逃生,大概率不单是阿莱娜和提姆的冒险开始,更可能也是萨姆莫莉等人的一段莫测经历的开端。   阿莱娜和提姆都不认为萨姆会是大桥事故的罪魁祸首,然而当他们接到FBI的传唤,希望他们能去接受问询配合调查时,阿莱娜发现,一位叫巴洛克的探员很执着于萨姆,怀疑萨姆是个反社会分子,做好了恐袭布置后再逃脱现场。   阿莱娜不觉得巴洛克探员是坏人或者愚蠢的人。   她感觉对方和春木镇的埃文森警官一样,只是一个世界观还没有被解锁刷新的负责任的好人。   阿莱娜的被问询流程较为简单,副本自动合理化了她和提姆的出现,让他们在众人记忆中是一开始就走在桥上的行人。   阿莱娜被问及对萨姆的看法,还问了她那天去桥上干什么,以及她的逃脱过程,   “你的身手很敏捷。”桌对面的探员看着阿莱娜的目光探究,“人们往往很难想象,有着你这样外表的女孩能徒手攀爬正在坍塌的大桥。”   “首先请放下你的刻板印象,我这样的女孩,在生命危急关头也会爆发出人体潜能,会想尽办法去拯救自己。”阿莱娜礼貌地说,“其次,我确实比较喜欢锻炼。”   探员立刻问:“你为什么这样热爱锻炼?”   阿莱娜平和地一笑:“拥有健康的好身体,我才能够努力工作,努力工作,我才能够还得清我的助学贷款。”   探员:“……”   类似的提问也在提姆接受问询时出现了。   提姆的被问询流程要比阿莱娜更长一点。   因为有人看见了提姆曾挂在大桥吊索上,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把他自己在半空吊了一会,再荡到完好桥面上。   “我很喜欢锻炼。”提姆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的下一句话是:“我拥有许多财富,可我的工作又那么多,锻炼才能确保我可以活着花我的钱,而不是某天猝死在我的工作岗位上。”   对面的探员:“……”   探员对提姆那天的巨大背包也存疑,对方问及这只包:“你为什么背着一只那样大的背包,那里面有什么?”   提姆平静地回答:“生活用品。”   探员皱眉:“你出去约会,却带那么多生活用品?”   “是的。”提姆眼睛都不眨一下,“带着足够的生活用品,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和我的女朋友过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任何地方。”   探员:“……”   探员露出的表情很难说对方是明白了,还是宁愿不明白。   提姆离开问询室,在外面与阿莱娜碰头时,阿莱娜发誓她听见提姆后面出来的探员嘀咕了一句“有钱人就是爱找刺激”。   阿莱娜有点疑惑。   她给了提姆一个疑问眼神,刚刚在问询室里平静泰然,交流自如的提姆把目光转开了。   提姆没解释这事。   于是阿莱娜猜它不重要。   在她和提姆正式复工,要从“居家办公”转为到公司工位上班以前,他们还要先参加一场追悼会。   追悼会是为了悼念大桥遇难者,其中包括那些阿莱娜并不熟悉的已故同事。   “参加追悼活动应该要穿黑色正装。”阿莱娜说,“但我们没有去‘我’的公寓,我好像没有合适的衣服。”   “你有。”年轻的德雷克总监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在哪?”阿莱娜问。   提姆没有让阿莱娜自己去柜子里看,他好像很担心衣柜的门也会突然弹开,然后给阿莱娜一记重击。   提姆暂停工作,让阿莱娜跟在他身后,他带她到柜子前面,再亲自打开衣柜,把一排女士服装展示给她。   “它们在我们去接受问询调查时就送到了家门口。”提姆说,“我想尺码应该合适。”   ————————   阿莱娜:不会有人辛辛苦苦打完了一系列辛苦的副本之后,回到现实里还要更加辛苦地又打坏蛋又工作吧?   提姆:……   提姆:是啊,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提姆:怎么有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啊?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置装事件【捉虫】   提姆比阿莱娜更早一步意识到她缺衣服的事。   他没打算让她回那间没有他提前勘察过危险系数的合租公寓,然而阿莱娜又必须在这个副本里上班,入职的还是一家正规公司。   这意味着,进入绮想游乐园时只穿了一身便装,在春木镇里也仅是补充了一点休闲服饰的阿莱娜,在这里一定会缺衣服。   阿莱娜缺一些正装,还缺一些更加贴合“职场女性”画风的私服,她可能还缺几条能体面地去参加一些社交聚会活动的裙装。   先不管这个名叫“疯狂的工作”的副本会不会给人去聚会社交的机会,但是总之,提姆预先察觉到阿莱娜会缺衣服,并决定帮她提前配置服装资源时,他把自己能够考虑到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阿莱娜站在这个突然刷新出许多女性服饰的衣柜面前愣了一小会,让提姆几乎开始疑心:他是不是搞砸了?   是他挑选的颜色阿莱娜不喜欢,还是款式阿莱娜不喜欢?   还是说这件事情由他来包办,她觉得有点冒犯,毕竟阿莱娜是那种在自己的成长经历里一直为她自己做主的女孩,说不定她很烦别人来试图为她做主——哪怕只是买衣服这种小事?   阿莱娜愣神其实只是她正发现,提姆好像没有说大话,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替她买好了的衣服好像真的都是她的尺码。   在提姆隐约透出如释重负情绪的目光下,阿莱娜终于伸出手,逐件翻起他买的衣服。   提姆一定很有强迫症,他把这些衣服先按着色系区分开,再在每个色系区域内按着从职业到休闲的顺序把衣服都挂好,那些明显成套的套装,提姆就会把它们先搭成整套后再悬挂。   阿莱娜在经典黑,商务灰还有米白色的三色职业套装底下,都还看到了颜色与透度合乎商务礼仪标准,并且能和套装颜色搭配到一块的长袜和短袜。   提姆给她配备的每套正装都有长裤和半裙两种下装,供她自由选择,长袜和短袜当然也是为了兼容她的选择准备的。   阿莱娜:“……”   阿莱娜感觉提姆万能到有点可怕,他的知识面连女性服装都覆盖了。   阿莱娜还看见了提姆给她买的鞋。   “提姆。”阿莱娜有点怀疑,又有点不那么怀疑地说,“除了知道我穿什么尺码的衣服,你也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子吗?”   “我知道,我看过。”提姆先这么回答,他态度自然极了。   当阿莱娜转过头,看着他,提姆好像这才察觉,自己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他是不是听着有点像个偷翻女性鞋子的变态了?   “我是说在幸福织造小屋的时候。”提姆迅速补充,“那个时候你为了帮我铺出一条穿越屏障的路,你的鞋沾了很多泥巴,我当时走在你后面,一直在考虑着日后要赔偿你一双鞋子,所以我……就仔细关注了一下它们。”   这个解释仿佛很合乎情理。   提姆马上还想到了更加合情理的理由。   “而且我那个时候还是一只猫呢。”提姆说,“紧紧跟在你后面,我看的最多的就是你的鞋子和小腿了。”   人可能在有点紧张的时候就是容易多说多错,提姆把追加的解释说完,又陡然发觉,“小腿”这个词又加上的实在多余,他明明只说他一路都在看阿莱娜的鞋子就好了。   阿莱娜接受了提姆做猫的时候仔细看过她鞋子的事,她也记起来提姆当时确实很郑重其事地说要赔偿她。   而眼下,年轻的德雷克总监赔了小员工阿莱娜远不止一双鞋。   阿莱娜看见了至少两双全新的休闲鞋,两双全新高跟鞋,还有两双商务低跟鞋。   “提姆。”阿莱娜思考着说,“你知道女性在穿高跟鞋的时候,有时会和穿休闲鞋的舒适鞋码不一样吗?”   穿休闲运动鞋很舒服的尺码在穿高跟鞋时有可能太松,容易掉跟,需要买小一点,但如果高跟鞋是尖头鞋型,那么穿运动鞋很舒服的尺码又有可能会小,容易挤脚,需要再大半码到一码。   然而提姆说:“我知道。”   提姆叹了一口气,他对阿莱娜说:“其实男士的休闲鞋和皮鞋也一样。”   男士的皮鞋需要比运动鞋紧,皮鞋往往也不能按着运动鞋码去买,这点阿莱娜也知道——因为她关注并打理过她父母的置装,当然也看过她爸爸的鞋子。   但她没想到提姆也会注意女性鞋履的这种细节。   更不可思议的是,提姆完美掌握了她的脚在从休闲鞋换到高跟皮鞋时的细微差异。   阿莱娜把那几双鞋子都先试了试。都很合脚。   阿莱娜还试了试悬挂着的所有正装外套,它们都合适到让她感觉她不用再去试衬衣和下装了,她直觉它们一定都会完美合身。   “你靠眼睛就把我的尺码判断得这么准吗?”阿莱娜忍不住对提姆进行了惊叹式夸赞,“这也太厉害了!”   “……是啊,我是靠看出来的。”提姆如此回复。   其实他也不完全只是看,但秉持着言多必失的道理,提姆感觉他不能再多做解释了。   其实他还在两人邻近,并肩,乃至拥抱等多种时刻里,靠局部的肢体接触和整体的身体接触都搜罗了阿莱娜的数据。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直接生成出一个阿莱娜的三维立体模型,还能预模拟出她的一些动态。   这些事提姆绝不会轻易告诉阿莱娜。   他绝不让自己听起来真的太像一个可疑的变态。   “提姆。”   但是阿莱娜很快给了提姆一个“变态”的机会。   那个问题简直像一个陷阱。   “以防万一。”阿莱娜一边从衣柜里挑出那身适合穿去参加追悼会的黑正装,她还拿出一双深色的低跟皮鞋,她一边对提姆说,“我感觉我还是需要问一下,既然你连袜子都帮我考虑到了,那么,请问这里还有新内衣吗?”   阿莱娜在提姆给她置办的衣服里看见了礼服裙,它们是为了那些薛定谔的社交聚会而准备的。那两条裙子的设计看起来绝非阿莱娜身上穿的运动型内衣能驾驭。   “……”   提姆沉默的时间长到好像他的大脑原地下线了。   但最终的最终,提姆声音非常小,气息非常微弱地说:“你看看旁边的那个抽屉?”   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冒险副本,提姆可以在说完这句话后立刻把他自己发射到窗户外面去,并决定起码过上十天半个月再和阿莱娜见面——不,不对,他可以在听见阿莱娜问出那个问题时,就先把自己发射出去,然后等他已经逃跑到地球另一端了,他再走一套层层加密的信号网络,用一个匿名但还是能被猜到是他的账户,给阿莱娜发一条:【看看抽屉。】   可惜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这里是冒险副本,新的危机随时有可能会袭来。   提姆就算是要爆炸了,只要他能确保自己爆炸时候的碎片不会溅伤阿莱娜,他也要待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守着她,免得他一疏忽她就落入了危险。   阿莱娜拉开了那个抽屉,提姆的心灵在听见屉箱沿轨道移动时轻微发颤。   阿莱娜把里面崭新未拆的一叠包装袋看了一眼,她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不往上扬起来——很明显提姆做不到像整理普通衣服一样整理它们,这些包装他都没办法拆的袋子凌乱堆挤在一块,全笼统塞在了一起。   阿莱娜还看见了几件吊牌尺码有差异的同款。   她只感到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觉很有趣。   提姆无所不能的数据掌控也出现了死角,他对于数据的游刃有余在这个抽屉里完全崩盘。   “谢谢你,提姆。”阿莱娜把抽屉又合上,她用那种微妙不好意思,又微妙愉悦着的语气说,“你真的很贴心,真的什么细节都不会遗漏。”   提姆听出来阿莱娜的语气里有笑意了。   提姆内心在爆炸,但他表面还是在强撑,他决定反过来质问阿莱娜:“说真的,就这样问出这种问题,阿莱娜,你不会觉得难为情吗?”   “有一点。”阿莱娜实话实说,“但我感觉我有必要现在就问一下,不然要是之后我才发现这个抽屉,然后我举着包装袋来问你这是你买的吗,那对你来说有概率更加可怕。”   “……”提姆不能想象那个画面,他感觉它一下子让他的头皮发麻,他宁愿去跟什么东西战斗也不要面对它。   “……没有你什么也不问,你只是害羞地把它们都收起来,然后我们从此心照不宣,默认了它们的存在,也绝口不提来源这样的事态发展方向么?”提姆挣扎着再度提问。   “没有。”阿莱娜真诚地说,“我不是那种性格。”   而且阿莱娜的心目中,她和提姆也不是需要拘泥于这种问题的关系。   弄清楚提姆具体为她准备了多少东西,她觉得这件事一点错误都没有。   提姆甚至因此展露出了这两三天以来最生动活力的一面,阿莱娜觉得这更是一举两得。   “而我怀疑你在戏弄我。”提姆从衣柜里取出他的黑色正装时说,“当我看起来远比你更难为情和窘窘的时候,我感觉你很愉悦,我真的很希望那是我的错觉。”   阿莱娜早就在心底承认过她有时候是一个邪恶的人。   “如果那不是错觉,你要生我的气吗?”阿莱娜问。   提姆已经脱掉了他的休闲外套,他要换上黑色正装,和阿莱娜一起去参加追悼仪式。   提姆自己的衣服倒是不需要额外置办,“德雷克总监”在度假别墅里有一个庞大的衣帽间,衣服尺码也都和提姆的身材数据一致,他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主衣柜,以及占据了另一面墙的鞋包配饰。   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开视频会议时,提姆就已经取用了一套西装,但只穿了上半身,他上身西装革履下身休闲的开完了那场会。   “我不喜欢被戏弄。”提姆边继续脱掉卫衣边说,“但考虑到对象是你,只要你不是做的特别过分,我想我可以忍耐。”   因为提姆这几天危机神经严重过敏,除了像去卫生间上厕所和洗澡这种特殊时刻,他必须短期和阿莱娜身处在不同空间外,其余时刻里,他都要随时确保阿莱娜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既然阿莱娜以并不太害羞的姿态戏弄了提姆,提姆便要求换衣服的时候他也不必特意去其他房间或遮挡物后面——当然阿莱娜还是可以临时拉帘遮挡一下,只是提姆就不用了。   他在他打造的“核心安全区”内脱完上身,拎起衬衣,展臂把一条线条惊人紧实,甚至有点与外表不相符的精壮的胳膊伸进了袖管。   阿莱娜对于提姆的性别意识总是一阵一阵的,“提姆是个好看的异性”这回事,伴随着两人冒险逐步深入,经常会被“提姆是个可靠的同伴”这回事所取代。   但是在看提姆换衣服的时候,阿莱娜感觉那种“提姆真是个符合我审美的异性”的滋味回来了一点。   阿莱娜很礼貌地在提姆开始换裤子时背过了身,当提姆轻轻咳嗽一声,暗示她又可以转回来了时,阿莱娜目不转睛,将穿上了完整正装的提姆看了至少一分钟。   “你真好看。”阿莱娜大方地夸赞。   提姆被夸的不好意思起来。   之后,等阿莱娜也换好衣服,他们准时去往了追悼仪式的现场。   追悼仪式关联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阿莱娜和提姆在仪式会场遇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男人。   第二件,是参加完追悼仪式后不久,和阿莱娜同公司同部门,那天也一起从大桥上逃生了的坎蒂丝死了。   ————————   提姆:我怀疑阿莱娜其实很喜欢戏弄我,喜欢看我沦于下风变得窘迫。   阿莱娜:嗯……怎么不喜欢呢?   &   阿莱娜:对于提姆的性别意识因提姆的俊俏冲击而闪现一次!   ——————   作者碎碎念:   先把更新发出来再补上作话。   每天帮忙捉虫的小宝们记得使用阿晋的【捉虫】功能啊!不然我在后台定位不到你们,发不了捉虫小红包(扼腕)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重要线索【捉虫】   那个有点奇怪的男人是一名黑人男性,黑人极其优异的抗衰老基因令对方看不出具体年纪,他有着依然较为紧致光泽的皮肤,又有一双似乎看过很多故事的眼睛。   这名男人应当是一位入殓师,提姆判断对方经常在各类死亡现场和追悼现场工作。   在看见这个男人的工作证件以前,提姆已经先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了那种尤为特殊的,经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微妙气质。   普通人或许难以捕捉这种微妙气质,可对哥谭的义警来说捕捉它很容易。   因而提姆在黑人男性看向他和阿莱娜前,他先一步以视线锁定了对方。   黑人男性在触及提姆的视线时似乎愣了一下。   紧接着,对方神色恢复如常,向提姆和阿莱娜主动颔首致意。   阿莱娜顺着提姆的视线发现了对方,她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忽然便有一种感觉——她觉得这位陌生人仿佛正等在追悼仪式的举办草坪旁边,正站在那条人车并不分流的道路上,等候着与前来参加仪式的人,特别是在对方眼里身份特殊的某些人搭话。   最终,对方也如阿莱娜猜想的那样做了。   仪式散场时,这个男人站在散场必走的道路旁,他在阿莱娜,提姆,还有萨姆等人快要经过他身旁时,突然毫无预兆的,以一种神秘的语气对他们道:“死神不喜欢被戏弄。”   萨姆等人对此听得一头雾水,面露茫然和犹豫。   黑色衣装的黑人男性又说:“你们从现在起要小心了,年轻人们。”   萨姆和朋友们面面相觑,最终决定把这个陌生人当作大白天说胡言乱语的怪人。   毕竟这里是公墓,男人看起来又是殡葬工作者,会说点一般人不会说的神神叨叨的话,也不算太不同寻常。   阿莱娜和提姆却没有立刻离开。   提姆能够第一时间听出来,这个男人口中的“死神”,似乎不是对于“死亡”这个庞大意象的代指,而是对方真的相信这世界上确实有死神的存在。   这是提姆绝不会放过的信息。   “你的话让我觉得听起来很耳熟。”阿莱娜接受到了提姆传递的信号——她猜提姆悄悄用手背贴她是希望她先续上话题的意思,所以她自然地开口,用交谈挽留了也准备迈开脚步离开的黑衣男人。   阿莱娜还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否属于“健谈派”,她选择用最日常轻松的方向去接住话题,微微笑着并十分真诚地说:“就在出门参加追悼仪式前,我才被别人说过高度相似的话——他也对我说了他不喜欢被戏弄。”   提姆的手臂被阿莱娜拉住,他感觉自己像被阿莱娜展示一般,让面前的正眉毛轻轻挑起来的黑衣男人仔细看了一番他。   “我发誓我近期唯一主观意愿上想要戏弄的对象只有他。”阿莱娜说,“我一定从没想过要去戏弄死神,除非这里有人告诉我,我正拉在手里的人背地里还有一份特殊兼职,他都已经忙到不行,居然还要去干‘死神’的工作。”   提姆:“……”   黑衣男人:“……”   阿莱娜的话神奇地把提姆和死神关系在了一起,她的话还听起来有点不着边际,似乎对于黑衣男人口中的死神有点尊重,又不那么尊重,把死神说的更像是一个岗位,而不是一位神明。   然而提姆一面为阿莱娜公开承认她就喜欢戏弄这事心神乱了一小下,另一面,他牢牢稳住了自己的大脑主思维,没有在心神乱了的瞬间错漏黑衣男人脸上的神情变化。   身上透出长期和死亡打交道的气质的男人好像觉得阿莱娜的态度很稀奇,又好像觉得这女孩有点有趣。   最重要的是,当听到阿莱娜说提姆应该没有去干“死神”的工作,黑衣男人的眼神里没有受冒犯,隐隐约约的,提姆直觉,对方也许还有点赞同阿莱娜的意味。   “你真是个生活态度很积极乐观的姑娘。”黑衣男人这样对阿莱娜说。   他停下了步伐,看起来似乎不打算马上再走了,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可继续沟通”的行为标志。   “毕竟人类不管是苦大仇深地活着,还是积极乐观地活着,或者只是普通平淡地活着,所有的意外和变故都是公平的,它们都会向着所有人而来,不会特别避开谁眷顾谁。”阿莱娜说,“我选择过这样的一种生活——既会为明天做好准备,也不为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过度焦虑,尽力而为,然后迎接一切发生。”   阿莱娜的话似乎带给了黑衣男人触动。   提姆此前曾怀疑黑衣男人与对方口中的“死神”具备某种直接联系,他甚至怀疑过对方是否会是那个“死神”本身,对方身上的特殊气质以及精准出现在公墓追悼仪式会,还给出语焉不详提醒的行为,都让对方在提姆眼里可疑到了极点。   然而,当对面因为阿莱娜的话语流露出了非常具备人性的情感色彩时,提姆至少打消了“这人也许就是死神”的念头。   “你说得对。”黑衣男人深深地望着阿莱娜,他声音带上真情温度地说,“生命非常珍贵,拥有它的每一天都值得被好好度过。”   “请问。”阿莱娜也态度十分柔和,又十分客气礼貌地说,“除了那句死神不喜欢被戏弄,你还有其他的提醒可以告诉我们吗?不会违反某种规则,不会影响到你自己,可以简单透露给我们的那种信息?”   阿莱娜在与人交往沟通的时候,总是持有着一份非常可贵的品质——绝不要求他人在损失对方自身的前提下来帮助她。   她会主动替有概率帮助自己的人去提前顾及他们的利益和安危,并平和礼貌地把她的顾及表达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只要对面但凡是一个心存善意一面的人,在接触了阿莱娜率先递过来的友善之后,对方的善意也会被激活,往往愿意再帮一帮她。   “按着你之前把‘死神’看作一份岗位工作的说法。”黑衣男人轻声说,“死神对于无法顺利提交的工作报表会非常,非常的执着,或早或晚,死神一定会来检查那张表格,查看这份报表上到底哪里存在数据出错,然后挨个更正它们。”   说完这段话,黑衣男人似乎今天已经不能透露太多。   他转过身去,沿着这条公墓草地旁边的道路离开了。   阿莱娜在男人的身影很快看不见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让她略微感到一阵懊恼。   “我忘记了问他的名字。”阿莱娜仍然拉着提姆的胳膊,她对于自己疏漏了细节不太满意地说,“如果把他的名字也问过来,你拿着这个名字,一定能很快查到更多和他相关的信息。”   提姆却觉得阿莱娜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别担心。”提姆立刻安慰阿莱娜道,“如果他真的是一名货真价实活着的人类,也确实是这里的殡葬服务人员,那么我只要进入这里的员工管理系统,一样能找到他的名字和资料。”   提姆认为阿莱娜完全不该苛责她自己——是的,他认为阿莱娜的自省是一种苛责。   提姆对于“苛责”这事一向秉持着两套标准,他只有在苛责他自己的时候不觉得那是一种苛责。   阿莱娜叹了口气:“我本来可以让你少一道检索程序。”   提姆让自己听起来尽量不要太像在炫耀,他拍着阿莱娜的手背,保持客观地说:“没关系,这里的所有防火墙都脆弱得好像包裹甜品的那层纸,看起来稍微有点韧性,但本质还是纸。”   阿莱娜:“……”   阿莱娜说:“好吧,虽然我漏了一个信息点,但还好提姆你是个超级厉害的技术天才。”   然而技术天才也不能直接去查死神的工作报表。   “这个男人提到了‘挨个更正’,这一点和规则的第二条吻合了,‘工作必须按顺序来’。”提姆说。   已经不用再去思考副本规则里反复提到的“工作狂”是谁——那大概率是这里的死神。   而“工作必须按顺序来”,听起来更无限接近于“人必须按着死神的名单一个个的死”。   “我们是大桥事故的生还者。”阿莱娜说,“我们也是从死神的报表上‘溜走’的人,是会被死神来挨个‘更正’的数据。”   阿莱娜第一时间联系了萨姆,她要找萨姆问问,为什么那天萨姆会提前知道大桥要塌了。   萨姆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很干脆果决的人,他在接到阿莱娜的电话后和先她讲了不少废话,核心思想是他和莫莉最近不吵架也不闹分手了,他真是个幸福的男人,他好喜欢莫莉,以至于他在非工作时间接到了阿莱娜这个女同事的电话,他都会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想要先跟莫莉去报备一下……   提姆忍耐了三分钟。   阿莱娜的手机开着免提,提姆就在一旁守着她打电话。   “你可以选择在先回答完我们的问题后再去报备。”提姆直接接管了阿莱娜的电话,“提前说一声抱歉,因为这里没有给你准备第二个选择。”   萨姆在听见传出男人的声音时迅速闭嘴。   他还猛然想起来这声音属于谁——首先,在那座大桥上,他亲眼看见过这声音的主人和阿莱娜有过一场极其“紧密”的互动。   其次,他们的销售部门经理丹尼斯在追悼仪式上还闹了笑话。丹尼斯不仅念错了亡故同事的名字,把还活着的人都当成了已经死掉的人,由于注意到年轻的德雷克总监也来参加仪式,丹尼斯甚至想要预先给全公司成员介绍一下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监。当然这个行为被提姆本人制止了。   提姆当时还平静地,又听起来非常冷冰冰地说:“我还没有到需要在追悼仪式上被介绍给大家的时候。”   丹尼斯这才反应过来好像这行为确实不得当,擦着冷汗陪着笑结束了致辞。   由提姆接管了电话,谈话便不再是阿莱娜那种柔和引导式的风格。   提姆单刀直入地问萨姆那天为什么会知道桥要塌了,当萨姆说他在巴士车上做了个可怕的噩梦,然后梦中的自己死亡后,他发现自己在巴士车上醒来,他忍不住把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真的,拼命想要下车。   “我知道这很荒诞。”萨姆说,“但你们都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   和他梦里的一样,大桥真的塌了。   和梦里不同的是,梦里死掉的同事们活下来了。   提姆找萨姆要了对方梦里的同事死亡顺序,回忆这些东西对萨姆来说有点创伤,他又花了不段时间才给出了名单。   “这里还有一件事。”萨姆说,他在说及此事时声音变得小心,“在我的梦里,没有阿莱娜和你,至于你们救下来的两名工人,应该是大桥坍塌时首先就顺着裂缝掉下去了。”   把死神要“更正”的人都排列成一张表,阿莱娜和提姆的位置在哪?他们排在第几个,还有那两名工人,他们会是死神找上的第一梯队吗?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深重焦虑【捉虫】   阿莱娜来到这个副本世界已有两三天,这是一个作为冒险时长而言或许已有点长,但是作为生活及交际时长来说,又有点太短的时间数字。   她知道自己有好几名一块从大桥事故中顺利逃生的同事,知道他们的名字,从提姆给的资料上看过他们基本资料,但……总的算起来,阿莱娜和对方的直接接触还是太少了。   更遑论抵达这个副本世界后的头四十八个小时中,有至少四十个小时,阿莱娜都呆在提姆打造的那栋“安全屋”里的“核心安全区”。   阿莱娜对于坎蒂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是个学体操出身的外向女孩,跟着男朋友皮特来到这家造纸公司做销售卖纸,那天去往医院的转送车上,正是对方一边手挽着旁边的男朋友皮特,一边一本正经地告诫阿莱娜,说以后挑选约会的地点一定要挑得离公司远点,免得遭遇不幸。   阿莱娜在资料上看到坎蒂丝和男朋友皮特感情关系稳定,她还知道坎蒂丝一直犹豫着想要重返体操赛场,正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看能否走上职业运动员的道路。   她并不了解这个女孩更多。   但她还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坎蒂丝原本正在她能做出完美绕环的单杠上做着动作,因为队友在旁边的平衡木上踩到了一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螺钉,尖钉刺伤那个女孩的脚,让队友痛苦大叫着摔下平衡木,撞翻了一旁的镁粉台,镁粉飞扬起来,迷了坎蒂丝的眼睛,干扰了她,她在绕环到最高点时失手,摔在训练场地的地面上,以一个完全不可思议地角度折断了她的脊柱,当场死亡。   “训练场的地面上不该铺着防护软垫吗?”阿莱娜看着提姆通过“特殊途径”拿到的第一手现场情报,有点怔忡。   提姆本来不想让阿莱娜看那个事故现场的记录照片,可是阿莱娜坚持,她说:“我总要在这方面成长的。”   于是提姆没有再藏着那些照片。   提姆给出照片的时候还是有点习惯性保守,他把自己的手指正好按在照片中央那不正常折叠的人体上,以他的手指为阿莱娜做着最后一点视觉遮挡。   “场馆内铺有软垫,覆盖整个训练区。”提姆说,“这就是这次事故的一大诡异之处,这个女孩作为专业技能并不差劲的体操专业生,在失手脱杠时没能下意识去调整重心,没做出任何她本该被长期训练过的自我保护动作,在训练软垫上把她……摔成了这种模样。”   提姆的手指阻碍着阿莱娜看清坎蒂丝的死亡全貌,可顺着提姆手指的边缘,她仍能看得清楚那个一眼扭曲的人体轮廓边缘,还能看见地垫上蔓延出去的血迹。   提姆感觉他的手指被阿莱娜轻轻握住了。   阿莱娜捏捏提姆的手指,然后把力道下意识卸掉的提姆的手指往旁边挪开。   “……这是死神干的,对么?”阿莱娜盯着终于完整的照片,她轻声说。   虽然阿莱娜用了一个问句,提姆却知道,阿莱娜在心底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笃定的。   “恰到好处的连环巧合,莫名其妙然而就是发生了的意外。”提姆的声音沉静,透着缜密思考过的理性与稳定,“我想不出这场事故没有所谓‘死神’插手的可能性。”   阿莱娜把坎蒂丝的事故照片又看片刻,她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提姆的目光没有落在照片,而是落在了阿莱娜。   他说:“你。”   阿莱娜从照片上抬起眼睛,她重复了提姆说的过分简洁的单字:“我?”   “是的。”提姆看着阿莱娜说,“我们现在马上能够做的,是关于你的事。”   假如说之前提姆还只是“神经过敏”,一来到这个副本就发生的大桥坍塌事件让他疑神疑鬼,他在高度提防着一种全然未知——不知道何时会来,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来,不知道将由谁带来——的危机风险,那么现在,提姆至少可以力证他前面的种种忧虑不是杞人忧天。   他和阿莱娜也已经初步掌握了不少重要信息:   第一,这里的死神会回头重新处理未完成的“工作”,对方是一切风险事件的源头。   第二,死神似乎更偏爱制造出一些事故,让连环的巧合触发一场看似正常,仔细一想又巧到极不正常的“偶然突发式死亡”。   第三,死神会再度找上阿莱娜的时间仍是未知的,对方只是先顺着萨姆列出来的那张幸存同事表,精准找上了位于表格首行的坎蒂丝。   “我们是被忽然投放进这个世界的两名新角色,就像工作列表里忽然新增的额外数据。”提姆用一种理性到冷酷的平静语气说,“我们原本不一定在死神的那张‘工作报表’上,但当我们从大桥上顺利逃生,还成功救下了两个在萨姆的梦里优先坠桥的工人后,我们现在,连同那两名本该已经死去的工人,都一定已经成为了等待被‘更正’的新鲜错误数据。”   死神是个强迫症,做事情要按定好的顺序。   提姆和阿莱娜作为突然增加的数据组,还把两名工人也带离了原本的工作列表,提姆大胆推测:他,阿莱娜,再加上两名工人,他们四个目前就像一个独立的表格块。   “在死神的‘数据返工修正名单’上,我们四个大概率排在一块,只是具体的小序号未知,不知道谁前谁后。”提姆继续平静地说,“我还优先怀疑——死神只做了那一张返工表,所以尽管我们没有被排在开头,死神还是从坎蒂丝开始做这场更正,但是,我们四个多半还是被整体剪切插入到了某一行人名的下方,这是非常狡诈的做法,这让我们即使得到了萨姆的梦境名单,也无从判断我们会是第几个。”   当提姆无法判断他们会是第几个,死神的“更正返工”又以坎蒂丝的死作为宣告,已正式开工时,提姆便会随时把他们——尤其是阿莱娜——当作下一个。   “我之前已经尽量劝说过我自己了。”提姆的目光落在阿莱娜的身上,它看起来很沉,具备着一种提姆自己都不知道阿莱娜能不能承受得了的重量。   他对此极不确定。   他也不确定阿莱娜能不能接受他接下来说的话。   “我劝我自己不要做得太激进,我劝我自己就保持按着当下的步调,也能做到周全看护你的安全。”提姆目光里传递出去的东西越沉重,他的声音也越坚硬,“但是现在我推翻了我自己,我不认为之前的方式现在还算‘周全有效的方式’,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并且我不准备给你任何拒绝机会,我要建立一个比之前更加周全,更无死角,更能掌握你以及你周围全部动态的监护网络——你可以把这称作监视,但很抱歉我不会听你的任何异议,在这件事上你没得选,我们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莱娜简直不知道提姆是跟谁学的这种“用最强硬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焦虑的关心”的做派。   她盯着提姆,确实感受到了从语言到神情,到紧绷的身体,乃至到提姆整个人都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东西。   提姆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去了身后。   提姆不是那种先口头传述他将要做什么事,接着才去为这件事做准备的类型。   实际上,当他以通知的姿态把这些话讲给阿莱娜听时,他把一系列可以加强防护的措施,以及需要直接添加在阿莱娜身上的物品都准备好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阿莱娜实在无法接受这些,他必须采用强硬行事方式的那一刻,提姆认为,他单手制服阿莱娜也很简单。   ……也许阿莱娜会为此很生气,会从此变得讨厌他也说不定。   但为了她的安全,提姆觉得他也可以忍耐这个。应该。   他应该能承受这个。   他除了承受也别无他法。   然而阿莱娜在盯着提姆看了一小阵之后,她摇了一下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落在提姆眼中完全是一级警报。   阿莱娜选择了摇头,那么她一定是选择拒绝提议!   提姆不认为“摇头”这个动作还能一夜之间变更含义,从表否定变成表肯定了。   提姆在心里冷静地做最后的倒计时,他不确定针对他和阿莱娜的危机何时会来,所以他的每一步防护更新措施都最好是尽快展开,他不会放任这个过程变得拖沓,他——   “提姆。”   阿莱娜只是叫了一声提姆的名字。   阿莱娜的态度暂时看着还是很平和,她好像没有准备和提姆起争执,也没有准备逃跑的样子。   提姆被阿莱娜的呼唤强行打断了脑子里正在转着的一切念头。   “你不能拒绝我。”提姆用沉沉冷冷的声音说。   “我不准备拒绝你。”阿莱娜说,“我理解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本质是在关心我,你非常害怕我会出事。”   提姆的肩膀线条勉强软化了一点点。   “但我也不准备接受你。”阿莱娜接着说。   提姆就像一只毛刚准备顺下来,“唰”一下又全都炸起来了的猫一样。   “什么?”提姆生气地说,“为什么?”   因为阿莱娜刚才的态度还挺好的,她甚至说她理解他,这让提姆感觉他的方案可以马上开始推进了,他生气的模样就像遭到了阿莱娜的残忍哄骗。   阿莱娜的模样与提姆对比鲜明。   “因为你没有用正确的态度来说这件事。”阿莱娜说,她看着提姆,“你想要做一件你自己也知道很越界的事,你还没有把握我会答应,你不能在自己既强烈焦虑又缺乏把握的时候摆出强硬的姿态,在这种时刻还尝试命令别人来配合你,要求我按你的想法做事。”   “……那我应该怎么做?”提姆说。   “你应该请求我。”阿莱娜平静地说,“你要做你觉得对我好,但确实又客观上会越界的事,你需要请求我,让我允许它发生。”   ————————   阿莱娜:谁教提姆用这种“用最强硬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焦虑的关心”的方式说话的!   (遥远的韦恩庄园里一位知名强硬焦虑男子打喷嚏)   ——————   作者碎碎念1:   我知道今天很少,明天我一定努力!   作者碎碎念2:   突然想起来,前面写提姆包办所有衣服,也许会有看文的女孩子需要这个小知识?   合适的内衣需要兼顾底围数字和杯码,分别对应着尺码表上的数字和字母。   提姆能够通过近距离观察和拥抱大致推算出阿莱娜的底围数字区间,这个较为好判断,底围=胸下沿紧贴身体绕一圈的那个围度数字。阿莱娜之前一直穿运动型内衣,会具有一定调整及视觉压缩效果,所以杯就没那么好判断了——提米也并不好意思对此来仔细感受加推算。   (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常态”的人,但是这太过火了!)   (也是提:……总之按着我估算出的底围区间再加常规cup,多种组合都买一买,我总能押对一个。)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新的设备【捉虫】   即使提姆实质上还没有说清他具体是想做些什么事,但是阿莱娜凭着她对提姆迄今为止的了解,她已能清楚地判断——   当提姆认为他在什么事上做得不好,他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他认为他这个人也谈不上非常优秀出色时,这种话一定不能相信,提姆对于他的个人评分要翻上数倍,才具备和他本人真实水准相对应的参考意义;而当提姆主动承认,他可能有一些过激的想法,他目前还准备干点会越过边界的事时,这种话首先一定要相信,其次,对于它们最好也是量级翻倍地去考虑。   提姆说他对谁“只是有点好奇”,大概率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动手调查对方的一切。   提姆说想要“简单看看”,最好做好他会把他能找到的东西都看个彻底的预期。   提姆用很强硬地态度说他想要激进……那他可能想把人际交往里的常规边界线发射到月亮上去。   阿莱娜还不知道提姆要干什么,她可以选择去承托提姆。   但阿莱娜明确地知道自己正在托举某人的精神,承接对方的忧虑情绪时,她不会放任对方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她。   那样对两个人都不会有好处。   “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阿莱娜继续说,“但你要用正确的方式去获取。”   提姆看起来像愣住了。   他愣了有小片刻,把刚刚那种想要尽快采取防御措施的紧迫情绪都暂时搁置在一边。   片刻后,提姆像一个正在陌生课堂上消化全新知识点的学生,他缓慢地重复道:“我要用……正确的方式去获取?”   “没错。”阿莱娜语气平静又肯定。   提姆并不陌生那种“为了争取到某物而努力证明自己,努力学做一切正确的事”的生活模式。   不如说他相当擅长这个。   这种模式在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包括现在此刻,都与他的生活紧密绑定,贯穿了他从一个小男孩成长至今的岁月时光。   他要不停地去学,不停地去努力,不停地去证明,去证明他是个确实值得得到什么的人,证明把某些奖励交给他,放在他的手上,他不仅不会弄坏它们,还会好好地珍视它们,打理好它们。   提姆一直是一个很擅长做好学生的人。   某些时刻,他几乎还会感到一直当个好学生这事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然而,阿莱娜给人的感觉又似乎是不同的。   阿莱娜的话无疑是在教导提姆新的“行为规范”,她也在让他做一个她个人定义框架中的“好学生”,可是为什么他没有被激发出逆反心理?他都被她的话勾带回忆起了当好学生的其他时光,他却没有觉得阿莱娜的要求也很压迫,为什么?   提姆很快想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阿莱娜先说了“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   她在劝他当个好学生以前,先已经明确了他可以为自己赢取的那份奖励。   提姆确实也有过不少试着努力证明自己,结果那份努力最终毫无意义,他什么也证明不了的时刻。   他更少有在开始努力以前,就先被告知这次的努力一定会有成果,而且还是他想要的那个成果的时刻。   阿莱娜还在注视提姆,她是这个宇宙上最耐心的人,等待着提姆消化,思考,自主权衡着是否要遵从她的话。   而提姆最终选择遵从。   提姆想要试试这种提前知道他可以得到什么,他去乖乖照做,并真的看它掉落在手心的感觉。   他非常谨慎地决定去相信一回。   “阿莱娜。”提姆用他已经努力放软了,它可能听起来底色还是有点硬邦邦,但他发誓他只是对这种形式有点不熟练,它比他起先对阿莱娜提要求时已经好太多的语气说,“我想要在你的身上再放两个定位器,请你允许我做这个。”   阿莱娜在提姆带着期许的视线里,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她这次的回答是:“可以,我允许你这样做。”   提姆的眼神静悄悄变明亮。   他在第二次做请求时比前一次更熟练了一点。   “我不想要再给你增加手环款式的定位器了。”提姆语气很乖巧地说,“手环虽然能读取你的生物数据,但你的心率大部分时间都很稳定,我根本无法靠心率报警来评估你是否遇见危险,手环和我送你的发绳一样,也都属于可以靠外部力量轻松摘取的配饰,所以我……我这次还想要给你放固定性更好一点,响应也更灵敏的设备,请你也允许这个?”   阿莱娜看着这个从“我很强硬”已经缓缓过渡到“我很老实”的提姆。   她摸了一下自己正扎着头发的发绳。   那根蓝色发绳正柔和缠绕在阿莱娜深色的发丝间。   “和你送我的发绳一样。”阿莱娜说,“你是不是不小心也告诉了我,其实发绳里也有定位器?”   提姆眨了眨眼睛。   他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就向阿莱娜露出了一个“咦我刚刚是说漏嘴了吗”的刻意清纯无辜的表情。   那个表情真的太刻意了。   感觉就像是提姆的大脑在飞快计算过一个“也许这样阿莱娜能更快原谅我一点”的问题之后,他精心挑选出的最优解。   阿莱娜本身也没有打算为这件事生气,不如说她知道发绳里也有定位器,第一反应是感觉这倒也是提姆能干出来的事。   眼下更值得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不追究这条发绳,以后我用它绑头发的时候,会记得它也是你对我难以放下关注的证据。”阿莱娜这样说,然后她话音一转,“不过你想要放的固定性更好,响应也更灵敏的设备,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设备?提姆,你要把自己的需求说清楚。”   提姆为阿莱娜解读那条带定位器的发绳的方式晃神了一下,他很快回过神。   提姆保持住了他乖巧的,十分无害的模样。   “我希望你可以戴上一点首饰。”提姆乖巧地说,“我知道你几乎不戴任何首饰,项链这种饰品也会有链条被其他东西勾扯,勒住人脖子的风险,我想请你允许我帮你打一个耳洞,我会把探测设备放在耳钉里,让你能够把它随时戴在耳朵上。”   耳钉定位监测器听起来也还可以接受。   阿莱娜问:“还有么?”   她直觉提姆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   提姆小心翼翼,将他背在身后半天的手递了出来。   ——他捏着一支非常小型的注射器。   “这是皮下芯片注射。”提姆小声说,“这个世界里,只有我拥有这种芯片的制造,破解以及信息读取技术,它会一直在你的身上,任何外部力量都极难取走,它会更紧密地从你的内部读取你的信息,还能够和你手腕,头发,以及耳朵上即将拥有的设备联动,形成一张从里到外的监控网络,让我实时知道你从内到外,还有你身处环境的所有情况。”   提姆介绍得有点投入,猛然想起来他忘记说最重要的那句话。   他几乎匆忙地补上:“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对不起,请你也允许这个,我可以为此再多请求你两次?”   提姆不愧是个天才,他学什么都能从陌生很快到熟练。   他目前请求阿莱娜的语气已经很柔软了,好像早先那个很强势坚硬的他是个幻觉。   阿莱娜盯着提姆那双哪怕脸上神色和嘴里语气都已经放柔和,但虹膜深处一丁点焦虑都没减轻的眼睛。   客观评价,提姆的需求即使是以请求的方式说出来,它们也还是过分的,的确如同阿莱娜预期的那样,提姆亲自承认的“过激”,完全是能让正常的人类社交边界线就地毁灭的水平。   但阿莱娜承诺她会接住提姆,她已经在做这件事,她不会让她托到了一半的人又中途坠落。   阿莱娜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我知道了。”阿莱娜稳定地说,“不用担心和害怕,我答应了你,你在做了正确的事情后,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阿莱娜允许了提姆做确实过激的防护升级。   不管是打耳洞还是皮下芯片注射,它们应当都是能被快速完成的两件事,提姆却做了严密过度的准备,然后以最虔诚小心的姿态为阿莱娜完成了它们。   他给阿莱娜准备了红色和蓝色两款耳钉。   “我知道你喜欢蓝色。”提姆让阿莱娜选耳钉的时候托着那只小小的耳钉盒,他半蹲在阿莱娜坐着的椅子旁边,让她看见耳钉的时候也能完整地看见自己。   “只是偶尔一次。”提姆仰着脸说,“我想要让你也考虑一下红色,所以我还准备了红色的耳钉。”   提姆觉得他把红色耳钉推荐出去的方式应当不刻意。   他注意到阿莱娜在看见这两只盒子时,视线首先就往蓝色的方向瞟了。   ……也许红色竞争力并不大。   可阿莱娜的声音还是像天籁一样响起来,她看向了那枚红色的。   “好吧。”阿莱娜说,“试试红色也不错。”   ————————   提姆:(心机地推出自己的颜色)   另一位以红为头衔的不知名男子:啊哈?   提姆:……我说这是红罗宾的红,它就是!   ————   作者碎碎念:   我再也不立flag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进入公司【捉虫】   红色的耳钉被戴到阿莱娜耳朵上的时候,提姆表现得就像他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亲手加工过的耳钉,他用一种既陌生又含带几分熟悉的眼神盯着它瞧。   提姆的眼神复杂到让阿莱娜忍不住问:“难道是我真的戴上了之后,反而看起来很奇怪?”   提姆马上否定:“不,不是这样。”   接着提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选择诚实地说,“是你戴上去之后,比我预期中的效果还要好。”   好到让提姆这个制作者看着他的造物,都觉得它变得有点陌生。   耳钉有着最简洁细巧的造型,提姆没有费心做太多外形设计。他曾经或许是出席过几场拍卖会,看见过许多天价珠宝,但对于珠宝设计这回事,提姆显然并不能说他精于此道。他对于耳钉外观设计的全部理解,就是——他至少控制住了他自己,没把它做成一个含义鲜明到露骨的红鸟造型。   如果他给阿莱娜直接戴上红鸟形状的耳钉,那真的太张扬了。   提姆感觉他还不应该这么张扬。   更何况,阿莱娜只是戴上他粗糙制作的最普通的红耳钉,就已经……已经效果很惊人。   “我知道了。”阿莱娜用一种非常确信的口吻说,“你嘴里的‘效果好’,是想要说我戴红色特别好看,你下次想要夸我好看的时候也可以用词更直接一点,提姆。”   “……”提姆完全无法反驳这番话,他心里实际上就是那样想的,他觉得红色耳钉在阿莱娜白皙的耳垂上点缀着,比它单独被拿在他手中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闪耀,也把阿莱娜的头发和皮肤都衬得很闪耀。   又或者本来就是阿莱娜的头发和皮肤抬高了他做的耳钉,毕竟那只是一件设备,不是提姆真正从某家拍卖行为她带回来的精品珠宝。   “我……”提姆试着学习阿莱娜夸他好看时的那种坦然,他不想让阿莱娜等到那个所谓的“下次”,才知道他确实觉得她戴耳钉好看,结果努力的提姆停顿了两次,才完整地说出这个句子,“我的确是觉得,你戴这枚耳钉很好看,阿莱娜。”   ……阿莱娜是怎么做到夸别人好看的时候不害羞的呢?   一桩新鲜的未解之谜在提姆的心中即刻升起了。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夸完阿莱娜后会感到轻微一点尴尬,很不自在,好像他手脚都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   于是无所适从的提姆快速给他自己安排了任务——他检查起了阿莱娜耳垂的炎症状况。   为阿莱娜打耳洞的设备来自于提姆自己携带进游乐园的装备,它要比这个世界的常规打耳洞设备更加安全,也更不易让人感到疼痛。提姆在阿莱娜的耳洞附近为她涂了带消炎镇痛效果的凝胶,韦恩企业出品,是他们家的人在过“夜间生活”时,频道会用到的高消耗应急类药品。   阿莱娜的耳垂看起来状况很好,一点发炎蓄脓的趋势都没有,让提姆安下心。   给阿莱娜进行皮下芯片注射的位置,选择在了她肩膀靠下方一点的位置。   这个地方也是提姆精心考虑过的结果。   因为这是一处平日绝大多数时刻中,都较为难以受外伤,不会随便被剐蹭破皮的地方。   “出于我的私心,我还希望它可以放得距离你的心脏更近一点。”提姆说。   于是他们选择了阿莱娜的左肩。   注射器把芯片混合着药剂推进肌肉,会带来一点轻微酸痛,而这种酸痛感又转瞬即逝,阿莱娜的适应力惊人的好,竟一眨眼就感觉不到它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的适应速度。   “提姆。”阿莱娜在重新合上衬衣衣襟,把领口处的纽扣扣起来时,她问正在收拾东西的提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安全保障,那么你呢?”   提姆好像一直在假设阿莱娜会比他更先一步被死神找上,提姆默认着阿莱娜将排在“额外数据”的最前方。   然而如果事实并非如此,提姆反而被排在阿莱娜的前面,这种事情也不是毫无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提姆收拾好他所有用过的设备,处理掉一切现场可能留下的安全隐患,他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地说,“也许我会对死神非常的感激。”   提姆假如被排在阿莱娜的前面,他会千方百计保证自己不死,让死神迟迟无法越过他去找阿莱娜。   阿莱娜扣好为了方便注射才解开的衣扣。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她说,“排前面的真的是我,我也一定会努力保住自己,保住我后面的所有人的安全。”   说完这话后,阿莱娜顿了顿。   “提姆。”阿莱娜看着提姆的侧影,她又说,“你很热吗?你的耳朵从刚才帮我做注射前的消毒起,就好像是红的。”   提姆:“……”   伟大的,聪慧的,做事稳重而可靠的红罗宾险些捏碎一支空针管,他把出现裂痕的它及时转移,并用透明胶带在裂痕处来回缠绕,直至把它缠成一团针管完全碎在里面也安然无害的胶带团,他才把它投入一个密闭回收桶,等待稍后一键进行垃圾压缩。   “有点热。”提姆说。   隔天,已经在追悼仪式上初步与造纸公司员工们打了个照面的“德雷克总监”,开车载着公司里的年轻实习生阿莱娜,两个人公然一块抵达了公司的大门。   造纸公司的销售部门近期惨遭员工批量过世,全公司上下都气氛微妙,公司的对外形象也一时变幻莫测,好的坏的评价都有,令公关部门忙翻了天。为了不影响本年度的投资考察,为了力挽狂澜在投资公司代表心目中的形象,不降低资方来年的投资额,造纸公司的大门口,自然早有人恭候德雷克总监的到来。   工作对接里提前说好的商务豪车在公司门口停下时,造纸公司的人立即上前,熟练走到后车门处,预备要为年轻的德雷克总监拉开车门。   结果弯腰低头的接待人员一瞧,发现后排座位直接是空的。   德雷克总监从前排的驾驶位上下来,看样子是他自己当了一回司机。   然后他走到了副驾驶这边,非常自然地替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人拉开了门。   ——公司的实习员工从投资公司总监的商务豪车上下来。   她还下来得挺自然,不忘礼貌对为她开门的总监说了声谢谢,脸上神情不暧昧,态度看起来好像也没处在一段关系中的低位。   接待人员:“……”   一条造纸公司的内部花边新闻,只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就被推送到了各层楼的茶水间——入驻视察的年轻高管和销售部实习生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   咱们公司能否依托这名实习生和投资总监的密切关系,为近期公关部门焦头烂额,销售部门人才强制凋零,公司股价也摇摇欲坠的十分前途未卜的我司,换取到来年下一轮次的投资额不降的机会?她是否会是我司在难关前的新鲜生机?!   还是说,这名实习生其实早已是投资公司安插进来的“暗桩”,她以实习生的身份进来,还进入的是销售部这种能总览全司销售业绩的地方,早已摸透本公司的近期市场销售占比,知道他们的总结汇报里哪些数据真实,哪些数据藏着水分……然后她即将与终于莅临的投资总监一应而合,会给予本公司一次组合重击?!   花边新闻当然有趣,八卦是辛苦工作生涯中不可或缺的调剂品,很多人也未必有那么关心他人生活,然而在小小的一方办公格子间里,聊聊别人,聊聊八卦,发发自己的牢骚,这是保持职场社交,以及缓解工作痛苦的一种形式。   但跟花边新闻相比,自家公司能否持续活着,自己的岗位能否保全,自己未来是否还能从公司领到不低于当前水平的薪水,这事可就比纯八卦要重要多了!   茶水间八卦围绕着阿莱娜和新来的总监展开。   而阿莱娜……正在销售部的大开间办公室里,在她自己原本拥有的那个小格子间内,收拾着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东西。   这个大开间办公室很安静。   它里面曾经可以容纳二三十人同时办公,现在这里却只有个位数的工位等回了它们的主人。在大桥事故里一块丧生的同事们连个人物品都还留在办公室里,有人的桌子上放着半杯上周还没倒掉的水,有人的桌子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还有不少桌面绿植。这里还有着许多代表着主人曾经鲜活痕迹的东西。   但此时,这个大办公室内的安静也不完全是由于人少。   ——还由于理论上来说,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德雷克总监。   提姆就在阿莱娜的旁边,他在等着阿莱娜把她工位上的东西都收好,然后全部打包放到他自己的那间办公室里去。   提姆今天来到造纸公司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滥用职权,给销售部的实习生阿莱娜调职,还跳过所有人事变动流程,让阿莱娜直接进入他的办公室。   “手续之后再补。”提姆是这么说的,“但是人今天必须先进到我的办公室。”   阿莱娜真的是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   她顶住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各种五花八门含义的目光,平静地微笑,说:“我对此没有意见,可以全听德雷克总监的安排。”   提姆更加蛮横无理地说:“在她去往我的办公室以前,休想让我踏进我的办公地点一步。”   四周投来的目光瞬间加强了!   阿莱娜保持平静:“实在不好意思,德雷克总监看起来对这件事很坚持,能否考虑配合一下他的需求呢?”   ————————   提姆:我就是要当这个无脑霸道总裁(偏执)   阿莱娜:好好好,我是那个一起胡闹的“小白花”   ————   作者碎碎念:   我什么时候能崛起呢……什么时候呢……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我在看你   提姆的需求当然是被配合了。   不然他怎么能站在销售部的大开间办公室里,看阿莱娜从那张曾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办公桌上收东西。   提姆甚至考虑过由他来帮阿莱娜收,阿莱娜在他动手以前飞快将他的手按住了。   “……我们也不能太过分了。”阿莱娜按着提姆的手,制止提姆做出进一步让人瞪大眼睛的举动。   提姆争辩了一句:“又没有人看。”   说着德雷克总监环视一圈这间大办公室。   销售部仅余下比一只手略多一些的员工,其他部门的人也不好上班时间无缘无故来此地遛弯,围观新来的总监是如何像被小员工阿莱娜下了魔药一样,不仅为她神魂颠倒,一来就要跳过所有程序把她强塞进自己办公室,还要随她进入销售部办公室,非要亲自陪同她收完东西。   销售部办公室里仅存的几名办公员工——萨姆等人纷纷在提姆的视线扫来时低下头,假装他们是办公室里的一些人形盆栽,连敲击键盘的动作都变轻了。   提姆还是帮阿莱娜收拾了几件东西,并把它们整齐放进了那只搬办公室专用的纸箱。   阿莱娜的东西收得差不多后,提姆特别自然地把纸箱抱起来,准备由他将它抱去他们的新办公室。   阿莱娜听见某个工位后方轻轻传出抽气声,她扭头看过去,发现奥利维亚埋头在她的工作里,好像正在专心核对一份表格。   但从办公桌的边缘下方,悄悄伸出了对方的一只手。   ——奥利维亚向阿莱娜比了一个大拇指。   阿莱娜推测,那可能是在夸她“干得好”或者“真厉害”。   阿莱娜:“……”   阿莱娜和提姆走出销售部的大开间办公室时,她还是把那只纸箱又从提姆的怀中抱了回来,她说:“交给我吧,箱子也不重,让我自己来,我知道现在我们俩在公司的风评一定已经变得很奇怪,但我们也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让它不要发酵到更加魔幻。”   这里虽然说并非现实世界,是一个有死神存在的冒险副本,阿莱娜愿意配合提姆的各种人设,她知道把两人的办公位置调整到一块,也是从安全角度来说更好的选择。   但是,可以不要那么张扬高调的时刻,阿莱娜也会选择当一个低调点的小员工,不准备让整条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目睹“新来的总监在帮实习生搬箱子”这种事。   “不重的箱子也可以让我搬。”提姆嘴上这么说,又在阿莱娜坚定的态度下把手放开了。   他和阿莱娜并肩走过造纸公司的走廊,一路都在心里默记这里的布局和线路图,顺便一眼瞧出来,一路上至少有三处安全隐患。   德雷克总监带着他“着魔般着迷”的小员工阿莱娜踏入新办公室的三小时内,他再度提出了一系列古怪又强硬的要求:   他要求更改总监办公室的布局,移走所有让他觉得“晃眼睛”的冗杂装饰品,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沉重或很尖锐的装饰。   他还把原本临窗摆放的办公桌椅都移到了房间中央,丝毫不在意这是否破坏了原本的绝佳赏景工位,只在乎室内桌椅是否都远离玻璃,保持着同落地窗的安全距离。   德雷克总监还可能是一个究极安全强迫症加洁癖,他要求清理门口走廊上的杂物,希望自己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整洁明净,尤其要针对性处理那些堆积在公用插座附近的物品。   他还亲自去检查了和办公室邻近的安全通道,确认通道楼梯上下无堵塞,防火门都能正常使用。   德雷克总监甚至从他那身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高定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画风和他本人似乎格格不入的测电笔。   他像一个绝佳的电工,逐一排检了自己办公室内的大小电器,以及门口走廊上的饮水机,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以及若干插座面板。   当提姆以一副究极强迫症的模样做着以上事情时,阿莱娜自然陪同在一边。   阿莱娜全程保持着镇定神情,在总监亲自排查各种安全隐患时,负责在边上偶尔递递工具,再偶尔替总监向那些实在忍不住往这头探头探脑的其他公司职工解释,他们这具体是在做什么。   阿莱娜表现得好像全世界的总监都能亲自上阵,干点安全维护的工作一样。   提姆做完了里外的安全检查,又给办公室也增加了一点小设备,终于将他和阿莱娜未来一段时间里的办公区域,提升到了“安全初步可控”的标准范围内。   “我将完全无视掉常规的办公室布局规则,让你就在距离我不超过三米的地方办公。”提姆说,“这可能会让我们两个在公司其他人眼里的形象更奇怪,但我会在这里首先对你坦诚,三米,已经是我能够承受的距离上限了。”   提姆一定在头天的那场交谈后取得了真正的进步。   他开始学会以一种姿态较为弱势,又很主动积极坦白的形式,先一步告诉别人他的需求刻度在哪。   像这样的需求表达,是很容易被阿莱娜接受的。   阿莱娜说:“好,我知道了,你需要我离你近一点。”   提姆说:“对。”   提姆不止利用职权飞快实现了阿莱娜的调岗,他还用它又干了一件插手其他人工作的事——他把那两名他和阿莱娜从大桥上救下的工人也弄进了造纸公司。   两名工人暂时脱离原本的施工队,成为了造纸公司的临时雇员。   提姆还给那两个人身上也都放了集定位器兼安全报警器一体的设备。   “他们现在大概率和我们的名字绑定在一块,大家都是死神新名单上的邻居。”提姆主动对阿莱娜解释了一下他把这两人也调到近前的原因,“我不会放任他们待在我的关注范围外。”   阿莱娜感觉穿着一身高级西装,坐在老板椅上抬头对她这个新晋助理做工作汇报的提姆很有反差感。   提姆今天来公司正式坐班的时候没有穿纯黑色的套装,阿莱娜观察到,提姆好像很喜欢给他的服装搭配里低调加上一点红色。   比如今天,提姆在黑色的正装衬衣外穿着一件饱和度较低的暗红色西装马甲,它很修身,扣子扣上后非常服帖地包裹提姆的身体,然后外面再穿黑色的西装外套。   穿在衬衣和外套之间的那抹红色像是提姆偷偷给他自己添加的一点个性展示。   之前他让阿莱娜选择耳钉时,也额外增加了红色选项,并期待阿莱娜能选择红,阿莱娜由此推断,提姆在日常生活里大概也是个对红色情有独钟的人。   红色对于提姆而言,会具有某种特殊意义吗?   还是他只是单纯喜欢?   阿莱娜决定把这份小小疑问先放在心里,当成一个她可以之后慢慢在提姆身上探索的探索项。   “……你在看什么?”提姆感觉阿莱娜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有点长了。   如果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阿莱娜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西装外套,并一直在往外套里面瞧。   阿莱娜在看什么?   他……他的西装外套里面难道有什么好看的吗?   还是说之前他忙前忙后地做办公室安全升级,不小心把衣服在哪蹭脏了,或者是他穿在里面的衣服不再平整,马甲哪里卷了边,衬衣的衣领没有好好翻出来?   提姆被看得有点无所适从,他又不好意思直接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衬衣领口和马甲下摆,只能在脑子里努力回忆起自己今日出门前照的镜子。他感觉自己出门前至少一切都挺好,形象很得体,领带是他自己打的,他困到两眼发直目光失焦的时候,都能凭肌肉记忆打理他自己,不存在把领带也系成一条裙带菜的可能性。   “我在看你。”阿莱娜给了提姆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   它无懈可击在,它的确是一个回答,提姆也不能说阿莱娜在忽悠敷衍他。   然而它没能解答提姆的任何一个疑问,缓解不了半分提姆此刻悄然被阿莱娜“看”出来的,正在无形滋长的外形焦虑。   “我很好看吗?”提姆说。   说完这句话后,年轻的德雷克总监表情突然空白。   提姆发誓他本来是想要说一句“我有什么好看的”或“我身上哪里很值得你这样看”之类的话。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的脑子,无情地吞噬了他的正常话语逻辑,还控制了他的声带和口腔,让他把一句本来可以很正常的话扭曲变形成了最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很好看吗?”   ——我刚才是疯了吗?   可是阿莱娜的脸上看起来没有露出震惊或想要笑话提姆的表情。   她只是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再度把提姆从下看到上,视线焦点落在了提姆的脸上。   “好看。”阿莱娜坦诚地回答,“在前两场冒险里,我看你穿宽松休闲类服装的时间比较多,你很少穿这样剪裁修身的衣服,我发现你穿正装的时候和平常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你也能把西装完美地撑起来,我在学校里很少看见能把西装穿这么好看的男孩——你很好看。”   阿莱娜怕提姆对她只说一遍的夸奖并不相信,怕自己不能帮助提姆树立良好信心,她特意在开头和结尾都分别强调一遍她觉得提姆好看。   提姆的身材也比阿莱娜曾以为的更好,提姆穿宽松服装时会显得更瘦一点,他紧实的胸背和线条分明的手臂都藏在了宽大衣服遮掩下,当换上更加版型修身,更贴合身形的衣服,阿莱娜才会发现,原来提姆能把正装撑起来的肩膀,手臂,包括胸背都很轮廓饱满。   提姆一边被阿莱娜再次夸到有点难为情,一边他飞快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数据终端设备。   ——他现在可以完整掌握阿莱娜的全面即时读数。   提姆悄然查看了下阿莱娜的心率,发现那真是个稳定到让人隐约觉得很伤心的数字。   它简直比他从他还是罗宾起,就偶尔会荡到上面去休息的那只哥谭高空的滴水兽雕像还要恒定。   提姆看了一眼那平稳的心率线条,不知道怎么,觉得他自己的情绪也淡淡的像突然死了一样平静。   “对了,提姆。”阿莱娜在提姆给她布置好的助理工位上坐下,她的“老板”就在她的三米外,她和他说话甚至不需要抬高音量。   提姆平静地说:“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必须要和你说,如果你下次也有想给我临时换岗位的想法,能不能提前通知我?”阿莱娜的语气有一点痛心,“早知道我来公司正式坐班后会成为你的助理,我之前为什么要看那么多客户资料和接打电话?”   提姆:“……”   提姆又偷瞄了一眼终端设备。   ——阿莱娜的心率涨起来了。   ————————   被阿莱娜反复欣赏的提姆:我的西装外套里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阿莱娜:那可真的是太好看了。   提姆:……   提姆:(再次查看阿莱娜的好感条)   提姆:……为什么讲这种话的时候也没有粉色数值条?为什么!   ————————   作者碎碎念1:   是的,我是每日都在疯狂裸奔的作者。   之前说我每日做饭都是大火现炒,就是我100个字的存稿都掏不出来。   作者碎碎念2:   提米应该是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且因为他的主要武器是棍,需要有很强的上肢力量,他的上身会练的很好,包括肩膀手臂,胸背,腰腹。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天景酒店【捉虫】   阿莱娜是真为白做的工作感到有点痛心。   但她又一向擅长寻找事情的积极角度,阿莱娜总共痛心了不超过三分钟,在提姆回应她的话以前,她已经又调理好了她自己。   “算了。”阿莱娜语气归于安宁地说,“我听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职业的尽头是销售’,如果我自己的专业未来不景气,整体就业行情惨淡,我至少还提前攒下了这份微薄的做销售业务的经验。”   阿莱娜还开玩笑道:“也许以后,我能在靠专业快要吃不起饭时,靠投身于销售行业再次养活自己。”   提姆方才好像在一脸平静地梦游。   听到了阿莱娜粗糙的未来规划,提姆忽然又醒了。   “我会给你发工资的。”提姆醒了又似乎没完全醒地说。   阿莱娜拿有趣的目光瞧着他。   “老板。”阿莱娜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只是暂时在这里当我的老板?”   且不说提姆是不是在现实世界里也有“企业高管”的兼职要干,阿莱娜至今仍不知道现实中的提姆到底一人干几份工作,但总归来说,就算提姆在现实里也身家丰厚,是个年轻有为的高管,平时还要做特工,那都跟阿莱娜的关系不大。   这不是说阿莱娜不关心提姆,一丁点都不在意现实中的提姆是什么人。   而是阿莱娜不认为她在和提姆经历过这场冒险以后,会因一段共同经历而得到某种特殊地位,成为一个能心安理得去共享提姆现实中拥有的富足资源的人。   她也不会因为有一段特殊的共同经历,就觉得她该知晓同伴现实里的一切。   副本里的财富和地位更像发给她和提姆的团队资源,是属于两人共有的东西,阿莱娜可以在副本里把手伸进提姆的账户摸金币,让提姆在身份卡占优势时负责打点物质,还从提姆的手上领工资。这能视作团队资源的再分配。   可是她在现实里又不是提姆的员工,不可能在现实里还从提姆的手上拿钱,让提姆来为“养活她自己”这件事去兜底。   提姆不一定认同阿莱娜的观点,他早想过以后要把阿莱娜招进韦恩企业的事,他更不可能让阿莱娜沦落到“吃不起饭”这一步,这件事在他的管控下发生的概率是0%。   但提姆没有先和阿莱娜探讨他很乐意兜底的事——他甚至能把替阿莱娜兜底的计划从A列到Z。   提姆以一种令人生疑的,仿佛他不太好意思的态度,对阿莱娜说:“你其实可以不用叫我‘老板’。”   “嗯?”阿莱娜疑惑,“为什么?你现在确实是我的老板,还是说你本人不太适应这个称呼,老板?”   阿莱娜叫的“老板”是最通用简洁的那个单词,她认为它出现在这个场景和语境中完全正常,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姆好像对这个单词过敏,在听她连续叫了几声后,态度十分坚决地请求她不要叫了。   “除非在场的还有别人。”提姆按着他距离阿莱娜最近的那只耳朵说,“不然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就好,听到你不断叫我老板,我会有一点……神经衰弱。”   这是谎话。提姆心知肚明。   提姆打心底没有把阿莱娜当真正的下属看待,意味着他更从没有把自己摆在她真正的职场上司的身份上。   所以当阿莱娜以正经和玩笑掺半的语气叫自己“老板”,提姆会错觉这是某种角色扮演游戏。   阿莱娜对于提姆坚决抗拒两人场合被叫“老板”这事有点迷惑,但当然,她体贴地照顾了提姆的“神经衰弱”。   提姆稍后把话题岔开,他和阿莱娜说了件相对正经的事。   “你原本的那位同事,艾萨克。”提姆说,“他是萨姆名单里的第二个人,我和你一起收东西的时候观察了他,他看起来还很活蹦乱跳,都有闲心在别人的办公桌前翻东西。”   阿莱娜当时专注于自己的个人物品整理,她听到了大办公室里时不时会有的窸窣杂音,她把那些声音统统归纳为其他人的正常办公动静。   “艾萨克在别人的办公桌前翻东西?”阿莱娜说,“他是在替别人找东西吗?”   “我看未必。”提姆觉得阿莱娜还是更容易把陌生人想的太好,更愿意优先考虑他们的正派一面,不过这是阿莱娜的优点,并非缺点,他冷静地点明自己观察到的真相,“他翻的是销售部已故职工们的桌子,在翻那些人永远也没法来收拾的遗留物品,我想,他大概率是想捡点死人的漏。”   提姆当时站在那间大办公室,他的注意力一大半都放在阿莱娜这,并不妨碍他剩余的那小半注意力还能做到留心四周,分神关注其他人基础动向。   叫艾萨克的男人坐在一个一看就绝不属于他的工位上,他尽管借着格子间移动隔板的遮挡,装模作样在那情节桌面,可从桌上的某卡通造型小时钟,挂在挂钩上的粉红棒球帽,抽屉边角露出一截的波点丝巾等个人物品来看,那本来应该是属于一位女职工的办公桌。   销售部还活着的女职工连同阿莱娜在内,只剩下三个,叫莫莉的女孩和叫奥利维亚的女孩都在各自工位上,艾萨克明显翻的是个已故职员的桌面。   并且当提姆和阿莱娜离开那个大办公间时,提姆余光瞥见,这男人已经又连换两个工位,在翻其他人的抽屉。   “他拿走别人的私人物品了吗?”阿莱娜皱眉问。   “我感觉他应该拿走了抽屉里的零钱和一些票劵。”提姆说。   这比艾萨克针对性偷拿已故女职工的个人物品要略微好一点点。   他从一个有严重道德瑕疵的变态,变回了一个仍然有很大道德瑕疵,但至少只是为了零钱,代金劵以及门票之类的东西,没有试图偷摸其他东西的坏胚。   “距离坎蒂丝遭遇‘意外’已经过去有一阵了。”提姆在他自己的设备上调出一张表格,表格上有数个数字不断跳动的动态计时窗口。   被提姆以黄色边框框起来的那个,是自坎蒂丝的死亡时间节点起,就被提姆启动的正数计时。   提姆在试图观察,死神对于名单上的人动手的时间间隔是否有规律。   这里的死神似乎是一位大忙人,对方没有如同提姆预期过的那样,在以坎蒂丝的死作为“数据更正”的序幕后,立即紧密锣鼓地对剩余所有人展开一场连环追杀。   提姆并没有任何要为死神的追杀效率做催促的意思。   但他确实觉得——   “这个过程推进得比我想象的要慢。”提姆说,“将杀死没能在大桥事故里死亡的人看作一场‘数据更正’,把按名单追杀看作是一场额外加班,这位死神给我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阿莱娜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提姆的神色里露出一分迟疑,但他面前的人是阿莱娜,他知道阿莱娜不会觉得他的推理很奇怪。   阿莱娜对任何听上去古怪之极的事都接受度很高,会尽可能去接纳。   所以他如实道:“这位死神,我怀疑对方只能以‘忙中抽空’的形式来推进这项加班任务。”   “死神已经开始处理这份名单,然而也许,死神的手上并不止有这一份名单。每一天,每时每刻,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处,或者说这颗星球上至少需要这位死神来管辖的区域中的任一处,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的寿命已尽,生命抵达尽头,需要死神去回收。”   阿莱娜很快领悟了提姆的表达核心。   死神除了需要处理名单上本该死却没死的人,需要往前回溯之前的工作表格去进行加班,可是在加班之余,每日派发下来的新工作表格不会停止,每天都还有全新批次的工作降临。   死神要一边处理每天准时刷新的新工作,一边再努力找出空子,回头来更正之前的“错误”。   于是自然而然的,这位死神连追杀也不能紧凑地冲上来一口气杀完。   对方可能才修整了一个数据点,立刻就被当天再度刷新的本日新鲜工作砸在头上,要赶快先去处理本日工作,避免需要回头处理的“遗留工作”越积越多。   领悟了提姆完整思路的阿莱娜:“……”   阿莱娜忍不住说:“你怎么把死神形容得听起来还挺惨淡的。”   提姆实事求是地说:“如果对方的工作内容不是要取走我们的命,就我推出来的这个工作模式而言,我的确会觉得对方很惨淡。”   诚然这种工作模式还仅是提姆的推测,死神也未必手头真有那么多份并行的工作列表,有大量的平行工作需要推进。   然而很快,提姆竟然找到了能证明它的证据。   提姆在本市的殡葬服务中心里找到了那名神秘黑人男子的身份信息,他查了对方的家庭背景,发现对方的确是一个有身份有姓名有家庭关系的活人,接着,提姆又调查了对方的履历,调查了对方的人生大事件清单。   提姆发现,许多年前,在对方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这名男子曾随母亲去参观了一家号称斥巨资打造,还提前六个月竣工,结果竣工没多久立马发生了惊人劣质工程事故的高空观景酒店。   ——那家酒店叫天景酒店。   “你看。”提姆将这条陈年新闻推至阿莱娜眼前,“地面玻璃碎裂的高空酒店,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工程水准,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们遇见的大桥事故?”   阿莱娜很关心酒店的伤亡数字,她说:“他们有多少人在这次意外里出事了?”   “没有人。”提姆说,“至少通过这篇老报道来看,在酒店的玻璃景观台坍塌的这天,在场所有宾客都提前撤离,没有人因为坍塌而死去。”   这条新闻由于年代久远,靠着网络的力量仅检索到了只字片语,单一的报道文章不一定内容精确。   还好那个年代纸媒发达,阿莱娜马上想到了去找当年的报纸期刊。   “我来查找几家老图书馆,老二手书店,还有旧报纸收藏家的电话号码。”阿莱娜当机立断道,“我给他们挨个打电话问问,看他们那里有没有这个日期前后的报纸收藏。”   提姆说:“这个日期往后几年的新闻报纸也可以找一找,特别是会报道本日意外死亡事故的那一类刊物。”   阿莱娜和提姆一边上着“德雷克总监和阿莱娜助理的班”,又一边上追踪死神往年“工作痕迹”的班。   两个人都忙得不得了。   在阿莱娜的广撒网式信息打捞下,不仅仅是当年的报纸被他们搜罗了回来,由于提姆还想要“专门报道意外死亡事故”的刊物,这份离奇的需求,让阿莱娜找到了一位意外死亡事件收集爱好者。   提姆动用了一点属于德雷克总监的财富实力,购买了这名小众兴趣爱好者的私藏资料。   综合旧报纸和那份资料,阿莱娜和提姆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天景酒店坍塌事故真的是一桩与大桥坍塌高度相似的事故,它塌得莫名其妙,工程质量在那一天突然差得像纸糊的。但和大桥事故最大的不同,是那天它几乎全部宾客幸存,伤亡数字惊人的低。   第二,是这些宾客逃过了一时,后面还是陆续死亡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调查进展   提姆不能保证他掌握了当年去天景酒店赴宴的全体宾客名单,通过整理旧报纸和那份“死亡档案”中的资料,能够提取的一定仅是部分人员的信息。   也总有一些人没有被媒体所关注,死亡不被记录。   提姆和阿莱娜目前查到的这些内容,也已经足够说明许多。   “这篇关于酒店事故的报道里说,当时有一位身穿蓝裙,和未婚夫一块来参观酒店的女士,她最先发现了高空宴会厅的地面玻璃碎裂,遂冲上舞池中央的表演台,夺走了歌手手中的麦克风,大声提醒所有人注意脚下,让众人迅速有序地离开。”阿莱娜左手是刊登着旧日新闻的老报纸原件,右手是提姆帮她升级过的“外土内潮”的电脑,电脑屏幕上打开好几个窗口,分别是已经读取完毕的资料和正在读取中的资料。   按着提姆的要求收集来的旧报纸足有两大纸箱,假如全凭阿莱娜和提姆人工去阅览查找信息,那工程量不仅巨大,还十分费时费力。   没有闲杂人员在场碍事,提姆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他那些技术远超过这个时代的设备。他向阿莱娜开放了他私人系统的一小部分权限,让阿莱娜辅助他把所有纸质资料都扫描进他新建的本地数据库,他再拆包整理了那份重金买来的“死亡档案”,将它们也按他习惯的格式被整理入库。   最后,电脑技术上天赋卓群的红罗宾飞快编了一个小程式,写好自己的要求,让程序进入新数据库中爬行,为他和阿莱娜把所有重要信息都择出来,并自动分类梳理好。   在提姆的设备及他本人的技术支持下,整合资料的耗时要比收集来这些资料短多了。   “好消息。”提姆坐在距离阿莱娜正好三米的另一张办公桌前说,“这位女士现在还活着,还有了后代,她的外孙女都已经到了能入学读书的年纪。”   这毫无疑问是一条真正的好消息,以天景酒店的事故发生年份来看,这位当时预警了事故的女士真的平安度过了很长的岁月,并至今安好。   与她一样自酒店事故后平安存活至今日的,还有阿莱娜和提姆在追悼仪式上遇见过的那位入殓师。   “我们现在难以确定的事是,他们能够一直平安活下来,究竟是他们找到了逃脱死神的‘工作’的办法,还是……只是他们前面的人也还活着,死神花了几十年,都还没有逐一‘更正’完毕这份一下子出现了上百个错误数据的工作表格?”阿莱娜一边为看见了“死神幸存者”而感到宽慰,另一边,她清楚地知道她和提姆的调查工作的难点在哪。   没有详细到能定位每位幸存宾客下落的数据,也许这两人的存活只是偶然。   也许只是死神一直没忙过来,他们的排序正好在最后面,死神疲于奔命几十年,都还没把这份“陈年工作”干到最后两步。   而提姆说:“起码这为我们验证了‘工作平行推进论’。”   提姆半点没有怀疑天景酒店事故并非死神的手笔。   这是个压根不需要去考虑的方向。   相似的突发事故,相似的有人提前预警,相仿的幸存者不久后会陆续意外死亡……   以及,那名会特意等在追悼仪式现场,和他们这些“新批次幸存者”搭话的入殓师。   时至今日,再回想入殓师当时的搭话,以及对方对于“生命与死亡”的话题的态度,阿莱娜和提姆完全可以确定,对方不过是在以一位过来人的姿态,隐秘地给予他们这些将被死神盯上的新人一点提醒。   “我们可以找时间再去和他聊聊天。”阿莱娜说,“如果时间安排得过来,我想我们也可以去请教一下那位还活着的令人尊敬的女士?”   提姆思考了一下,他说:“找本人当面沟通获取更多情报,这是一个好主意,只是想要找到后者大概率有点麻烦。”   阿莱娜没有任何特意恭维的意思,她一听就是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什么?找到一个人对你来说竟然也会‘有点麻烦’吗?提姆,我还以为你是全世界最擅长找寻的人呢。”   提姆:“……”   阿莱娜的话不仅没有在特意恭维,提姆认为,它应当……不,它一定也不存在任何阴阳怪气,没有在含沙射影地说他很喜欢监控及定位别人。   就算他近期实质上就是在对阿莱娜做这样的事,他坚信阿莱娜也不会在这方面故意挤兑他。   “我可以很轻松地找到她在哪。”提姆诚实地说,“实际上,她现在的住址已经在我的数据库里了,然而我所说的‘有点麻烦’,是指的我们过去找她的过程会有点麻烦。”   通过交叉信息比对,提姆和阿莱娜已经看见了一份花样百出的意外事故清单。   在各事故之中,车祸的占比并不低。   其次,人好好地走在路上也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高空坠物砸死,人站在某道一分钟前看着还好好的建筑外墙前,可能被突然坍塌的墙体活埋,人还可能在家里触电,在浴缸溺亡,在厨房撞翻刀具架然后再摔上去……   “我暂时想不出一个能让我们万无一失地抵达那里,再万无一失地回来的方案。”提姆说。   死神或许暂时是很忙碌,没有空对他们一口气大开杀戒。   然而假如阿莱娜和提姆刚准备出个远门,死神突然就能抽出空了,决定在路上送他们一程呢?   “我会优先考虑不和对方碰面,也能建立联系的方式。”提姆对阿莱娜表明他的看法,“但这个方式我还需要想想。”   阿莱娜尊重提姆的顾虑。   阿莱娜还有一个小发现。   两个副本之前,还在幸福织造小屋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提姆似乎还会试探她。提姆会用一种看起来十分谨慎的态度,询问阿莱娜,假如他对于当下的难题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他给不出什么优秀方案或行动建议,阿莱娜会怎么办。   从后续发展来看,阿莱娜知道提姆当时其实是有想法的,他只是故意想要那么问,想要看看阿莱娜会怎么对待一个没有好想法,似乎临时提供不了任何价值的他。   ——提姆现在好像不会这么试探她了。   他无法把握的事会直接说他没把握,他还没有想出来的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便坦率地说他还要想想。   提姆不再担心他给不出行之有效的及时解决策略,会遭到某种冷遇或审判了。   “阿莱娜?”提姆叫了阿莱娜一声。   他征求着她的意见。   “关于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提姆说,“你还有其他任何想法吗?”   阿莱娜的思维没有跑偏太远,她能够立刻衔接上话题。   “电话。”阿莱娜看着提姆说,“我想,也许我可以再发挥一下我的专长,再去打打电话,做不出远门也能完成的沟通。”   “打给谁?”提姆问,“根据我查到的信息,那位女士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公共场合露面过,她防备心很重,所有公开信息库都没更新她现在的电话,我想她现在就算还在使用现代通讯工具,号码也不一定注册在她自己名下。”   “她的家人。”阿莱娜说,“我会用一种比较委婉迂回的方式,先向这位女士的家人探听她的近况,看她是否曾对她的家人们告诫过什么,透露过什么,然后再问问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这的确是阿莱娜的专长了。   完全的依赖沟通语言去获取信息,去和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提姆把这看作是阿莱娜的超能力。   提姆为阿莱娜很快检索到了那位女士的家庭成员的全部资料。   “当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会在你的旁边。”提姆给资料的时候不忘强调他自己的固定位置。   阿莱娜用一种名为“不然呢”的眼神瞧了提姆一眼。   “只要你不在我去卫生间的时候也在我的旁边。”阿莱娜说。   提姆抗议道:“我没有这么做过。”   “还没有。”阿莱娜说出这几个词时的语气很有趣。   就好像她怀疑提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当阿莱娜与那位名叫艾瑞丝的女士的家族联络上时,她原本的工作部门——销售部由于人员数量太少,这个部门近期又疑似被不祥之兆笼罩,公司决定进行人力资源重组,将原销售部门解散。   原销售部的职工要么打散并入其他部门,要么也可以领取一纸劳务解除合同,正式从公司卷铺盖走人。   销售部的奥利维亚来找阿莱娜,想要找她这个还活着的前同事到那个大开间去,和他们这些前途未卜的人一块最后碰个杯,喝一小杯散伙酒。   奥利维亚抵达总监办公室门口时,看见临走廊的那面大玻璃拉着百叶帘,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这让她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去敲门。   保险起见,奥利维亚还是轻轻踮起脚尖,让高跟鞋的鞋跟稍微脱离地面,她蹑手蹑脚地先在玻璃外听了听,又走到门口听了听。   感觉没听见任何不该在上班时间听见的动静,奥利维亚才伸手敲门。   门没锁。   奥利维亚把门推开,正好看见阿莱娜和年轻的德雷克总监一块看向她。   年轻的德雷克总监一表人才,英俊多金,在同年龄段的年轻男士里称得上出类拔萃。   但奥利维亚见过那天大桥上对方鬼一样从背后出现,再狠狠用手臂勒紧了阿莱娜的模样,她还见过一些阿莱娜可能没留意到的,德雷克总监站在阿莱娜背后的时候盯着对方的眼神。   比起公司茶水间近期津津乐道的“大老板和小助理”的八卦故事,奥利维亚出于纵横情场的直觉,她感觉这两人其实更像是“摇摆的钢丝和稳定器”。   奥利维亚被德雷克总监盯着,她在那种缺乏情感传达的目光中都感觉到了压力,磕绊了一下才说明来意,想请阿莱娜到大开间去最后小聚一下。   “你在邀请她上班时间去喝酒。”提姆在阿莱娜之前先开口说话,他说,“还是在办公室喝。”   阿莱娜忍不住把提姆的手背拍了一下。   “销售部情况特殊。”阿莱娜说,“从明天起,也许有的人就不会来公司了。”   阿莱娜的这句话其实还是在低调提醒提姆——如果提姆想要继续追踪萨姆名单表上的所有人,也许他也要给他们添加上一点“小装置”。   当然阿莱娜也并不怀疑,也许提姆早这样做过了。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奥利维亚在德雷克总监的气场下有点退缩,她都不知道阿莱娜是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人长期单独相处的。   ——这明明一看就是很容易带给人压力的那种男人。   “我方便。”阿莱娜说,“没事的,我会过去。”   阿莱娜的确回到了销售部的大开间。   后面还带了一个明明没有被邀请的德雷克总监。   ————————   奥利维亚:你没有被邀请!!   提姆:不在乎。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奔忙之前【捉虫】   提姆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被邀请。   他只非常明确一件事——   他绝不可能因为“没被邀请”这种单薄的,乏味的,毫无说服支撑力的理由,就放任别人把阿莱娜从他的视野中带走,强行扯开阿莱娜与他的距离,让阿莱娜变得不再安全。   提姆不请自来。   销售部的大开间办公室比阿莱娜上一次来收拾东西时看着还要空,然而又因为她有一条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尾巴”,提姆的存在感强到仿佛要把整个空间都撑满了。   萨姆端着两只空玻璃杯,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局促。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手中玻璃杯递给阿莱娜,以及他还是不是应该也给提姆一只杯子。   旁边的金属灰小桌板上放着一只瓶装酒和几只易拉罐,提姆将它们扫了一眼。   “麦芽威士忌和小麦白啤酒。”德雷克总监说。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萨姆真的很紧张,把手中的玻璃杯都捏紧了,他下意识地觉得该回答上司的问题——哪怕这不是他的直属上司,实际上对方也没问问题:“是,是的。”   萨姆磕磕绊绊地说:“这,这两种酒很适合被搭配在一起,可以先喝啤酒,再一口气喝掉一小杯威士忌,这样风味会很好。当,当然也可以把它们直接混在一起喝!它们能调成一杯风味酒,但是必须要注意比例,新手的话最好是从威士忌和啤酒一比十到一比十二开始,这样能更好去品出香气,口感也更柔和,还有……”   萨姆看起来是个对饮酒颇有心得的人,据说,在那场导致了公司销售部门几乎“团灭”的团建活动的清晨,也是由萨姆凌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忙里忙外替所有人做了一桌很是丰盛的早餐。   阿莱娜没品尝过萨姆的厨艺,她只在去往茶水间泡咖啡时,听其他人聊过两句“销售部的萨姆厨艺还不错”,但阿莱娜没能听到更多。   那场原本画风轻松闲适的茶水间闲聊,在阿莱娜的背后还跟随着一个幽灵般的提姆,德雷克总监神秘随助理一块进入到茶水间后,立即变得再难以进行下去。茶水间里原本待着的职工们作鸟兽散,在三十秒内,纷纷捧着自己的杯子逃离那片并不宽敞的空间。   阿莱娜遂不知道萨姆的厨艺具体有多好。   提姆从此还在公司里新多出一条“疑有怪癖”的传闻——这位过来视察公司运营的总监总爱和他的助理待在一块,会跟随着助理去往几乎一切地方。   贴身助理的工作内容一般包括要为老板端茶倒水,然而德雷克总监仿佛喜欢亲自监视助理给他端咖啡倒水的全过程。也说不清这属于他防备心过重,怕助理在他的杯子里下毒,还是这位总监的疑心病和被迫害妄想从另一个角度病入膏肓,会害怕茶水间的咖啡机能趁他不在,将他的助理一口吃了。   阿莱娜不觉得萨姆的品酒理论听着烦人,她闻到了从已经开瓶的威士忌瓶口飘出的香气,感觉萨姆的推荐听起来还挺诱人。   还想要继续往下讲的萨姆终于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是女朋友莫莉在背后提醒他闭嘴,他一紧张就话太多了,还和一位年轻的公司高管讲了一堆有的没的,对方甚至不一定想耗费时间去听。   萨姆是那种在很注重交际和业务往来的职场上会显得很笨拙的人,他经常干许多杂活但没在领导那留下几分好印象,他会很卖力地去推进一些事,又似乎总是推不到那个关键节点,导致事倍功半。   “我……”萨姆犹豫着把手中的两只空玻璃杯都递出去,一只朝向阿莱娜,另一只也主要朝向阿莱娜。   第二只杯子的杯口只略向提姆那边偏斜一点点,展现了手的主人极其微末的,想要提姆也能接过杯子的希望。   “我只是想说,如果德雷克先生愿意,也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萨姆说。   提姆的本意是想要说这群人不靠谱,他特意点出酒的种类,因为他觉得他们在公司喝酒也就算了,那瓶麦芽威士忌一看就度数不低,属于烈酒。烈酒混合着啤酒一起喝,气泡的口感会令人不知不觉多喝一点,碳酸气泡本身也有助于酒精吸收,使人更容易喝过量喝醉。   可在提姆做出任何切实的批评以前,他看见阿莱娜把两只空玻璃杯都接过来了。   阿莱娜把空玻璃杯再分给提姆一只。   提姆就像被触发了自动交接功能一样,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这只空杯子已经到了自己的手上。   提姆:“……”   阿莱娜分完玻璃杯,她友善地对萨姆说:“总监上班时间不能喝酒,我可以给他倒水,我也最多只能陪大家喝一点啤酒,威士忌并不利于我接下来的工作。”   皮特从坎蒂丝死后一直显得有点阴沉,销售部门又将要解散,这让他近些天里眉宇间似乎凝聚着一团郁气。   “确实。”皮特端着他的玻璃杯,忽然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阿莱娜,你最近是个工作稳定的忙人,和我们这些前路不明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萨姆,莫莉还有奥利维亚马上都出声道:“皮特!”   萨姆还从旁边轻轻撞了一下皮特的肩膀。   皮特被众人齐声制止,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朋友们集体批评,他内心里可能并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任何错,但是他忽然又打了个激灵。   皮特抬起头,发现年轻的德雷克总监盯着他。   德雷克总监年轻到有点过分,让人有时候看着他的脸,会很怀疑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命运提前分派给每个人的资源礼物简直毫不讲公平。可这位年轻的总监又确实有能力,能统率大局,能以极高的效率推进所有难以推进的工作。他既不空有其表也不空有头衔。   除了有一点怪癖之外,德雷克总监就是世俗意义上的超级天才。   除此之外,皮特还见过天才像一个终极偏执狂般执拗的样子。   那天大桥上皮特也在,他也见过这位当时还不知其职位之高的总监找到阿莱娜时的样子。   “……”皮特不再多说什么,他重新低下头,再喝了一口闷酒。   他选择不在一个事情一沾边“女友”,就疑似能非常疯狂的德雷克总监处触霉头。   阿莱娜也并不在意皮特的突然尖刻。   “部门解散重组的事不是我做的决定。”阿莱娜心平气和道,“我为大家可能面临的各种复杂问题感到遗憾,但制造问题的人不是我,我想我不需要对谁因问题而产生的坏情绪负责。”   把自己的态度平淡而镇定地说完,阿莱娜伸手拿过小桌板上的啤酒罐,她给自己的玻璃杯倒上小半杯啤酒,再让提姆拿着她的杯子,她把提姆的杯子从他手里抽走,去几步外的饮水机处给提姆接了一杯清水。   奥利维亚发誓,阿莱娜在把那半杯啤酒递给德雷克总监时,一定用很轻的声音或者口型说了句:“不准喝。”   年轻的总监替助理拿着杯子,脸上是那种他从进入公司第一天起就挂着的平静理性到冷淡的表情,他的视线在阿莱娜开始活动后就随她而动,不再以那种深到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皮特看。   如果有人全神贯注去观察提姆的视线,能通过他的视线完整复刻出阿莱娜的行动轨迹。   阿莱娜把提姆的水接回来,在场所有人的杯子里便都有了饮品。   半尴不尬的气氛中,众人进行一次碰杯。   阿莱娜和提姆在刚来大开间办公室时就发现,销售部的原部门经理丹尼斯不在,那天在其他同事的工位上翻东西的艾萨克也不在。   反而是在生产车间当安全调度员的尼森赶了回来,在这间办公室和大家喝杯“散伙酒”。   “丹尼斯肯定还在公司里,只是他一般对我们这样的小聚没兴趣。”莫莉说。   “艾萨克现在有可能不在公司。”尼森说这话的时候偷瞄德雷克总监,“我之前在生产车间的门口,看见他似乎是往公司大门方向在走。”   奥利维亚则直言不讳道:“说不定是他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觉得他一刻也等不了了,要去用掉它。”   同办公室的大家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艾萨克回公司后每天都在搜刮别人的抽屉,还自以为很隐蔽,每天只翻几个,然而实际上奥利维亚等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大桥事故刚发生的那几天,销售部门经历了一场地狱加班。   这两天部门面临解散,任务量骤减,工作一下又变得十分清闲。   艾萨克今天说不定正是拿着从已故同事那“捡漏”来的东西,趁工作清闲,专挑上班时间去核销某个代金劵或其他未使用票劵了。   由于有提姆在场,萨姆等人聊天也不能完全敞开了聊,既要担心有的话不方便在一位还不算熟的年轻上司面前说,又要担心他们讲小团体的事讲得太投入,会忽略掉提姆这样一位重量级上司。   阿莱娜看出了大家的别扭,正好她也没准备在这里和提姆久待,就在她打好腹稿即将开口,让她和提姆能礼貌地从这个场合里抽身以前,奥利维亚放在后方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那是提前设置好的闹铃声。   “——噢!该死。”奥利维亚回头摸起手机,看了一眼闹铃旁边的备注,她嘀咕了一句脏话,然后有点匆忙地从椅子上直起身。   “有什么急事吗?”阿莱娜关心道。   “我预约了一个视力矫正手术。”奥利维亚把脸上的框架眼镜摘下来,她有一张非常动人的脸,是个轮廓深邃的大美人,奈何高度近视,不戴眼镜的话立刻目光虚焦,眼神迷离,五米外人畜不分。   “反正工作都要调整了。”奥利维亚耸了耸肩膀,“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做个矫正手术,彻底摘掉我的眼镜,以后用全新的面貌迎接新生活。”   奥利维亚戴回眼镜,她那张脸就算是戴着粗笨的框架眼镜都还是看起来很漂亮,她本该转身去赶快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果戴上眼镜后的她一抬头,又被德雷克总监在旁边注视阿莱娜的样子看得心里一突。   ——高清的世界有时候也不是很好,会帮你更清晰地看见有些男人特别沉重的目光。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蓦地放弃了先去收东西,她的时间也还没有那么赶,再稍微耽误一阵也还来得及。   “你想去卫生间吗?”奥利维亚问阿莱娜,“我感觉我今天饮品喝太多了,出发前可能还要用那边的镜子补个妆,那边的灯光光线更好。”   阿莱娜听得出来奥利维亚想找她单独说话。   当阿莱娜答应奥利维亚时,提姆的目光完全是明晃晃戳在她身上。   “我和奥利维亚一块去一趟卫生间。”阿莱娜转头对提姆说,“就几分钟时间,之后我会直接回办公室。”   提姆没能说出什么制止的话。   但是等阿莱娜和奥利维亚一块离开销售部的大办公室,两个人的身影沿着办公室门前的走廊往卫生间方向远去。留在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都通过透明玻璃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德雷克总监先是盯着两位女士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然后他保持着一脸平静的神色,迈开了他的腿。   “……老兄。”尼森本来也该回他的生产车间了,他都走到门口,因为下意识看了一眼德雷克总监的行动方向,导致他脚下急刹车,还忍不住往后退回几步,他震惊地说,“我是看错了吗?我怎么感觉总监跟着阿莱娜和奥利维亚过去了?”   萨姆迟疑地说:“万一德雷克总监也只是想去一趟卫生间?”   莫莉的心情摇摆了一下,她还是拿出手机,偷偷也摸到大门边,把手机伸出去,尝试拍下了一张德雷克总监往卫生间方向去的模糊背影。   ——她要在之后把这张照片发给阿莱娜和奥利维亚。   ——尤其是阿莱娜。   大办公室开间内,皮特心有郁结愤懑想要发泄,奈何周围一个人都不剩下了,他自己唱独角戏似的去摔一只玻璃杯好像也变得很没意思。   皮特只要郁郁寡欢地把剩下的酒都喝光了。   阿莱娜或许感觉到了提姆跟上来,又或许还没那么快确定提姆真的这么干了。   一走进卫生间,奥利维亚马上反手关上门。   阿莱娜这些天已经被提姆锻炼出了一点环境安全侦测意识,她确认了门的锁扣不会无缘无故卡死,头顶天花板不见明显裂痕和坠落风险,附近的镜面也都目测完好,没有能突然击碎玻璃造成碎片飞溅的尖锐物……这套环境基础检查被阿莱娜很快做好,与此同时,奥利维亚对阿莱娜正做着的事毫无觉察。   奥利维亚只是抱起她的手臂,她叫着公司熟悉女同事间偶尔会有的那个亲昵称呼:“宝贝,我劝你还是对那位德雷克总监多小心点。”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听一个对她心存中立善意的人劝她小心提姆,是一种非常神秘奇妙的体验。   “为什么?”阿莱娜想不出提姆的缺点,她又知道奥利维亚说这种话的初衷是好意,她试着向对方传达她眼里的提姆有多好这回事,“提姆——我是说德雷克总监,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做事认真负责,本人也才能出众,我非常地信任他,在一些重要决策上也会无条件相信他,支持他。”   阿莱娜的话是基于她和提姆的冒险经历在说,在知道两人共同冒险经历的前提下,这些话十分具备说服力。   但是,假如对方不清楚这段冒险经历,只见过提姆那种对阿莱娜恨不得“紧紧把控”的样子,再听到阿莱娜说她无条件相信支持提姆……   “我的老天啊。”奥利维亚握住阿莱娜的肩膀,心疼地说,“他完全就是想要掌控你,并且已经初步对你‘洗脑’成功了,让你完全地信赖他和支持他。你之后可千万要小心,这种人很容易在自认已完全掌控你后,就立马变一套嘴脸。”   说完后顿了顿,奥利维亚补充上另一种可能。   “或者,我是说或者。”她说,“就算这类男人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他的感情也非常容易带给人压力,会一层层地紧紧缠绕上你,他越在乎你就越想要掌握你,还恨不得把他完全揉进你生活的每一方寸,让你的四面八方都有他的痕迹,这特别让人喘不过气。”   阿莱娜对提姆承诺了她只单独离开“就几分钟”,奥利维亚自己也还有预约好的手术要赶过去。   因此奥利维亚力所能及地压缩着语言,把她和男人打交道的心得精华对着阿莱娜挑重点讲。   “等我做完手术回来,我们一定要再聊聊天。”奥利维亚坚定地说,“你在这方面了解的太少了,宝贝,碰巧我经验丰富,我一定要把我对付男人的全部技巧都传授给你。”   送奥利维亚来公司的车隔三差五就会换一辆,司机是不同的或英俊或强壮的男人,他们是奥利维亚比买新衣服速度还快的不断更迭的新欢。   阿莱娜想说她不用对付提姆。   而且实际上,她和提姆也不是那种真正涉及到了“男女之情”的关系。她和提姆与这种感情之间最大的共性,大概只有她的确是名女性,提姆的确是名男性这两点符合。   不过考虑到她和提姆的副本身份卡还需要特殊关系作掩护,阿莱娜也没有对奥利维亚否认什么,最多只是再尽力维护了几句提姆。   ……但她的维护在奥利维亚这大概只能起反效果。   阿莱娜越维护提姆,奥利维亚越相信提姆对阿莱娜“掌控已深”。   当她们离开卫生间,卫生间门前的小走廊上站着德雷克总监。   奥利维亚先是倒抽一口冷气,她再马上扭头,用“我说什么了?!”的眼神看了阿莱娜一眼。   接着提姆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   奥利维亚对阿莱娜说了声:“等我做完手术后见。”   她快步赶回办公室,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阿莱娜才被灌输了一耳朵“对付男人”,她再看提姆,怎么看都觉得提姆和奥利维亚眼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   “‘还没有’?”阿莱娜说。   提姆仅疑惑了三秒钟,用他的聪敏头脑飞快思考阿莱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继而他想起来这句话之前是在哪听过。   “我又没有跟进去。”提姆说,“我只是站在门口。”   “这话听着让人有点不安。”阿莱娜用玩笑的语气说,“我很怕下一次你就真的进去了。”   提姆的嘴角有一个要向上牵引,又暂时不方便被牵引的,被按捺住的翘动。   “我查到了艾萨克在哪。”提姆自然地转移话题,和阿莱娜说正事,“他去了一家按摩店,点了店内的保健项目,我检测到他心率平稳,目前可能在按摩店里睡觉。”   “还有,如果艾萨克出事,刚才和你说话的奥利维亚会是下一个。”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你更重要   从进入这个副本起,提姆便似乎有意无意之中,一直在向着阿莱娜传输一种观点:   不要总想着去救下所有的人,那些人的性命本身也不是你需要去背负的责任。   提姆没有明确对阿莱娜说过“你不用管别人”这类的话,然而在大桥事故后,他会在许多两人独处的时刻內,在他像个究极被害妄想症一样去反复衡量环境的安全水平的时候,他以直白或委婉的语言,以他身上长期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那股紧绷感,还以他说话时的神情还有肢体动作,提姆似告诫又像请求着阿莱娜:【优先考虑你自己。】   【在任何危险即将来临或危险已经到来的时刻,优先考虑你自己,一定要先照顾好你自己的安全,把你自己的性命安全摆在第一位。】   提姆反复向阿莱娜传达了这种观点许多遍,并严格给阿莱娜的行动范围画出边界线,让阿莱娜只能在他认为安全的区域内活动。   阿莱娜知道大桥上他们短暂的分离给提姆留下了阴影,尽管提姆在找到她后没有仔细说过他当时的心路历程,但阿莱娜并不难猜到,提姆当时肯定以为她出事了。   她在大桥上身影消失,片刻都没有再被提姆找到踪迹时,她在提姆的心里就约等于死了一次。   提姆对于死亡和失去有着超出阿莱娜想象的敏感,他在面对“死亡和失去”这个课题时,对外表现出了一种他对此并不陌生的态度,可是这也不意味着他已经成长为能平和应对这个课题的熟练工。他会在反复遇见它时被反复折磨,每多经历一回这个蹉磨人心神的过程,提姆只会在下次遇见它时变得更加偏激,更加难以与之和解。   这是一个对提姆来说永远无法平和应对的难题。   而对待提姆总是十分险恶的命运差点把阿莱娜也变成一个全新的难题,它犹如一条歹毒又强韧的绳子,那天在大桥上,它只差一点就紧紧勒上了提姆的脖子,把他的灵魂悬吊在那座大桥。   “我……”阿莱娜站在公司的走廊,她才刚开口说了一个音节。   提姆就像已经为她提前做好若干个版本的预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有你要说什么。”提姆截断了阿莱娜的话。   阿莱娜只好闭上嘴。   她先把原本想说的话吞回去,看着提姆正盯着她的蓝眼睛,改口说道:“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和预备要说什么?”   “你在想我们两个能做些什么,或者已经在想我们两人现在能否做任何介入。”提姆说,“你想问我还能不能追踪到艾萨克更多情况,看他今天是否会被死神‘更正’。以及你想要问我,我们是否有办法同步去追踪奥利维亚,你可能对她比较有好感,正在考虑是否可以保护她。”   提姆说的话完美命中阿莱娜所想。   阿莱娜原本的话的确都不用再说一遍了,她于是选择夸奖提姆道:“你推理得完全正确,你果然是全世界最聪明又思维敏捷的人。”   全世界最聪明又思维敏捷的人这回没有被阿莱娜夸害羞,也没先反驳他不是那个“最”。   他只是继续盯着阿莱娜,目光带着某种忧虑。   “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提姆静静地说。   这是一句非常委婉的拒绝。   阿莱娜也没有急着和提姆去争执辩论什么。   “我们现在本来就是在冒险。”阿莱娜语气温和地说,“提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一块踏进游乐园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在冒险了。”   “……”   提姆认为阿莱娜的话有点偷换概念,他们是从那时候起就展开了一场冒险之旅不假。   但此冒险非彼冒险,它和他刚才说的不完全是一回事。   他只是想要让阿莱娜规避掉在冒险副本里去主动涉及潜在险境。   提姆不说话,他将嘴紧紧抿着的样子让阿莱娜又联想起小猫嘴,阿莱娜已经学会了解读一部分提姆的沉默。   “你不希望我去接触有可能被死神光顾的场所。”阿莱娜说。   提姆这次给了一个单词的答复:“对。”   “可是本质上来说,这一整个世界都是死神可以光顾的场所。”阿莱娜继续说,“我们一直都在等,等这个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的‘工作狂’主动登门,等待那把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落的剑。等待这件事本身,有时候也会让人陷入被动。”   提姆希望自己尽量别措辞尖刻,毕竟他面前的是阿莱娜。   他维持住理性冷静的语气:“等待和被动至少不会让人丧命。”   阿莱娜轻轻地说:“哪怕在这个过程里,可能会有别人丧命?”   阿莱娜没有故意要和提姆吵架。   她比提姆更加不会表现尖刻。   阿莱娜知道提姆的意思:提姆希望能有更充足的准备时间,他希望能以一套至少确保他们两人安全的方式去推进调查,掌握更多关于死神的信息,去在等待中尽可能制定一套完善的,足以应对死神的好方案。   提姆没有错。   提姆的顾虑也没有错。   “提姆。”阿莱娜换了一个问题,她的语气仍然温和,她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注视提姆。   她说:“如果这里没有我,如果你是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冒险副本,你是不是行动会更加自由冒进一些,说不定早就采取了更加‘冒险’的行动,甚至已经去挑衅试探过死神的底线了?”   阿莱娜的语气轻得像一道惊雷。   提姆倏地怔住。   接着他坚决道:“没有这种如果。”   阿莱娜也许正在担心她是否一定程度上妨碍了提姆的行动,她让提姆变得束手束脚,也让提姆从一个本来可以去救下更多人的人,变成了目前更希望以她的安危为重。   然而在提姆的眼中,这里毕竟是冒险副本,他会在“其他人”和阿莱娜之间毫无犹豫地选择阿莱娜。   “如果我在救其他人的时候失去你,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提姆用他最平静的态度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为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做假设。”他继续说,“你就在这里,阿莱娜,我们一起走到这里,我在游乐园唯一的同伴是你,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走完冒险副本,弄明白这家游乐园的底细以及它的出园方式,然后我们一起平安出去。”   提姆微微停顿。   他看着阿莱娜,郑重地补上一句:“我发誓,在所有的副本中,我不会把任何人事物排序在你之前。”   游乐园之外那个更广阔的现实世界里,提姆受到的限制兴许比在游乐园中还要多。   他极其少有能完全偏向自己的私心,能完全把他的个人意愿摆放在所有规则之前的时刻。   他珍惜着他罕见的“从心自由”,并把这份心情诚实地传递给阿莱娜,希望她理解他。   阿莱娜很理解。   “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阿莱娜认真地说,“我从没有像信任你一样,去信任我迄今为止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提姆的嘴脸一定飞快往上抬了一下。   又因为感觉时间地点交谈氛围都不对,被他又飞快压下去了。   阿莱娜显然还没完全放弃她想做些什么的念头,只是她换了一种更能被提姆接受的方式。   “至少我们跟过去看看?”阿莱娜双手合十,她向提姆摆出了祈祷的姿态,“按着规则,只要正被死神盯上的人还没有死亡,当前并非‘更正目标’的其他人应该都是安全的。”   提姆眼里的险境,也许同时也兼顾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效果。   而且假如死神真的来临,一次新的近距离接触兼感知,没准能让提姆获取更多信息。   “我会把注意力尽可能多的都放在你身上。”提姆说。   他这句话和终于松口妥协也没有两样。   奥利维亚已经收拾好了她的东西,阿莱娜和提姆站在公司的走廊上透过玻璃墙,看见奥利维亚走出公司大门,坐上了一辆显然送对方去医院的车。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提姆在和阿莱娜一块行动起来的时候说,“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执着?阿莱娜,你刚才的态度就像在表示,你已经很确定今天会有事故发生。”   阿莱娜也是经由提姆提醒,这才注意到了这一点。   “说起来有点奇怪。”阿莱娜说,“刚刚在大开间办公室和大家一起喝散伙酒的时候,我还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之后奥利维亚找我单独聊天,我们又从厕所出来,在门口碰见了你,你和我说如果艾萨克死亡,奥利维亚会是下一个,我当时便在心里想了一下‘奥利维亚人很好,如果她成为了被死神盯上的那个,我能帮帮她吗’。”   ——然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在阿莱娜的心底出现了。   它像是直觉,又像是冥冥之中突然出现一份指引。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声音。”阿莱娜说,“它对我说‘那么就是今天了’。”   这种受指引般的感觉,让阿莱娜觉得她不能让奥利维亚一个人去做这项手术。   出于人道主义,当提姆开车载着阿莱娜往奥利维亚的预约医院赶去时,阿莱娜坐在副驾驶上,还通过提姆查来的资料,给艾萨克去的那家店的前台打去电话,委托对方多关注一下艾萨克的情况。   提姆听见阿莱娜十分自然地说:“这位客人可能患有一点幽闭恐惧,如果可以,请你们不要长时间放他一个人待在隔音室里,至少留一个人看护,或者每五到十分钟去看一下他。”   阿莱娜打完给店铺的电话,觉得不太放心,又打电话给了萨姆。   萨姆和莫莉正好也还闲着。   萨姆一头雾水地听阿莱娜委托他和莫莉到按摩店去看看,关注一下艾萨克。   阿莱娜的委托令人倍感费解,但萨姆是个老好人,莫莉也是个老好人,他们是一对真的很善良的情侣。   他们非常听话地就去了。   “就算是在萨姆的那份名单表上,他自己也是最后一个,而莫莉不在萨姆梦见的死亡名单里。”阿莱娜打完电话后说,“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死神按部就班地去处理‘更正’工作,暂时也一定处理不到他们,萨姆和莫莉也是目前相对安全的人。”   只可惜,这对善良又暂时安全的情侣,似乎没有把他们的好运辐射给艾萨克。   提姆和阿莱娜抵达医院不久后,艾萨克还是在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连环事故中,丢掉了他的性命。   ————————   提姆:迪克,我有一个笑话要讲给你听。   迪克:嗯嗯?   提姆:我对一个女孩说“如果我在救其他人的时候失去你,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而她对我说,我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迪克:哇哦!   提姆:但是她不喜欢我。   迪克:?……???   ————   作者碎碎念:   好了,就快要到大家喜闻乐见的提姆和死神斗智斗勇篇章了(有人期待看这个吗?)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阻挠工作【捉虫】   “艾萨克死了。”提姆说。   提姆的消息来得甚至比就在现场的萨姆和莫莉还快一点。   几分钟前,莫莉刚跟阿莱娜通过电话,对方在电话中惊慌失措地说艾萨克在的那个房间着火了,萨姆正在找灭火器,莫莉也已经通知了店里其他人,他们还能听见艾萨克在房间里的呼救声。   艾萨克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不过至少在莫莉和萨姆试图救援他时,他还活着。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提姆的设备传出“滴”一声提示音,音量不高,尾音拖得略长,提姆不用去查看屏幕也能分辨出来,那是他自己设置的报警声。   ——艾萨克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阿莱娜只匆匆看了一眼提姆呈递到她眼前展示的设备屏幕,她的心中紧迫感骤增。   艾萨克死了,那么除非死神突发奇想,要将阿莱娜他们这组“额外数据”立即插入到艾萨克的姓名下方,下一个一定将会是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在近视矫正中心又碰见阿莱娜和提姆,神情非常疑惑。   他们和她基本前后脚抵达这里,阿莱娜没打算把这变成一场秘密跟踪行动,她拉着提姆直接出现在奥利维亚的面前,然后阿莱娜找了个尽量不要太蹩脚的理由:“我们正好下午也不忙,想过来看看这家中心的诊疗环境,顺便等你做完手术,陪你验证一下这里的手术质量。”   奥利维亚听得有点好笑。   “宝贝,手术又不是做完了就会立马看见效果,我还需要度过恢复期呢。”奥利维亚说,“而且,我记得你根本不戴眼镜?你的眼睛好极了,来看这里的环境做什么?”   阿莱娜非常丝滑地把锅推给提姆。   “我的眼睛还不错,但他的眼睛没有那么好。”阿莱娜态度自然地碰了碰提姆的手臂,“别看他也不戴眼镜,但他每天盯着电子产品的时间是一般人三倍长,那些屏幕反射光在慢性损坏他的视力,他平常都戴隐形眼镜,让大家看不出他的视力在减退。”   提姆默默把这口锅接过来扣在自己的头顶,他说:“对。”   比起提姆在接受FBI问询时不小心替他和阿莱娜共同接下的那口锅,提姆认为,阿莱娜拿他的视力当幌子,简直是温柔无害到了极点,一丁点都不过分。   反而是他单方面给他们两个找过的理由要过分多了。   ——还好阿莱娜至今都不知道她头顶有这样一口锅的存在。   提姆希望她最好是一直别知道。   奥利维亚半信半疑将提姆看了一眼。   她感觉德雷克总监的眼睛明明也挺好的,对方的双眼谈不上有多眼神明亮,目光大多数时间里都看起来很沉,还有点幽深。但总的说起来,年轻的德雷克总监眼睛看起来很清醒锐利,让人有种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双眼的错觉。   那是双一看就不像世界总是不清晰的人的眼睛。   然而阿莱娜那样说了,奥利维亚又觉得阿莱娜的话通常还是比较可信。她犹豫着把阿莱娜给的理由接受了一半。   艾萨克的死亡被提姆确认之际,奥利维亚已经进入到手术操作间。   阿莱娜疑心这家中心并不如它宣传的那样专业。   作为“只是来看看”的人,阿莱娜跟提姆自然不能在奥利维亚将做手术的操作间内久待,这很合理。奥利维亚预备在诊疗床上躺下时,两人便已被礼貌请离了房间。   结果没过上几分钟,提姆突然看向紧闭的房间门,阿莱娜接着在提姆的后面听见了门内的脚步声。   ——医生竟然从里面又开门出来了。   “怎么回事?”阿莱娜立即询问医生。   提姆的视线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了室内。   阿莱娜也往里看,看见奥利维亚还躺在诊疗床,头部似乎已被固定,仪器正对着她的脸。   奥利维亚的肢体语言传递出的情绪很紧张。   医生反手合上门,阻断了阿莱娜和提姆的视线,轻松地对这两位不请自来的陪同者说:“没事,别担心,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只是我手里的资料还差两页,我要去拿一下资料,马上回来。”   说完医生竟然自顾自地走开了。   阿莱娜:“……”   阿莱娜说:“我认为在一家正常的中心机构里,医生不该随便从他的手术操作台前走开。”   提姆冷静地说:“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错,我看见他离开前已经把仪器打开了,参数正在调试中。”   阿莱娜:“……”   这难道还有需要让人犹豫的余地吗?没有。   阿莱娜果断推门。   很令人庆幸的是,这家近视矫正中心可能真的是家草包公司,不仅医生能在手术前才突然发现资料缺页,开了仪器后把病人丢在诊疗床上离开,医生走的时候也不锁门。   门一推就开。   “谁?”躺在治疗床上,头部被固定的奥利维亚慌张地说,“医生,你回来了吗?”   “是我和提姆。”阿莱娜说。   这个回答似乎比是医生回来了更让奥利维亚感到安心。   奥利维亚暂时也顾不上其他,她急促地说:“我现在感觉很害怕,我担心这台仪器会不对劲。”   “也许它确实有点。”阿莱娜已经三两步抵达诊疗床。   出于某种直觉般的谨慎心理,阿莱娜没有直接去按任何按钮——包括摆在仪器边上的那个紧急安全制动按钮。   阿莱娜和提姆在进门时便注意到饮水机上的水杯掉落在了地面,电源处一整片区域都湿漉漉的。谁也说不好这里的电路是否还在正常运行,那些按钮是否还保持着原本的操作功能。   阿莱娜飞快替奥利维亚检查固定着她头部的装置,她还试着推了推上面的治疗灯,并发现它被固定死了,无法移动。   阿莱娜说:“提姆!”   “我知道。”提姆道。   提姆留在更靠近大门的位置检查线路和仪器。他一眼能看出来,那杯份量不多不少的水正好泡透了电源,它们以刁钻的角度促使这条线路失灵,仪器上的数值在危险地攀升。   提姆没有去接手管理那些参数的调整,时间有限,他选用了另一种更高效快捷的方式——直接切断整台仪器的电源。   阿莱娜这边,她也找到了装置的机械控制钮,开始解放奥利维亚的头部。   当眼睛正上方的光源跳转成不详的猩红色,奥利维亚感觉她仅用余光扫见了它的颜色变化,她的眼睛很快被一片温暖的黑暗所遮盖。   阿莱娜捂住奥利维亚的眼睛,让她的手挡在对方脸和仪器间,等帮助对方起身彻底脱离灯光照射区域,才把手放开。   “阿莱娜?”奥利维亚语气紧张地叫阿莱娜的名字,她现在没有戴眼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我在这。”阿莱娜语气很镇定,她用自己的手继续扶住奥利维亚的胳膊,并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背。   ——那上面有一道很新鲜的红痕。   这台被提姆紧急关闭的仪器果然有问题。阿莱娜和提姆的速度已经尽可能地快,提姆在安全切断电源这事上做得毫不拖泥带水。然而,他们两人快速行动期间,这间操作室内就像有另一个人也在着急地加紧行动,   仪器数值突然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上涨,照射着奥利维亚眼睛的灯自动拼命调频,终于紧赶在提姆切断电源的前一秒,灯光变成红色,在及时伸手去遮挡奥利维亚眼睛的阿莱娜的手上燎开了一道口子。   奥利维亚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她只能凭着勉强分辨的大体轮廓和身体触觉,小心摸索着去拉阿莱娜的胳膊。   提姆切断电源后就来到阿莱娜的身边。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阿莱娜的一只手背上有着不该有的痕迹。   “……我的动作太慢了?”提姆低声说。   奥利维亚这个暂时看不清任何人的脸的人,都能凭耳朵听出来他情绪不佳。   “没有,你很快。”阿莱娜实话实说,“只是这间屋子里似乎有什么想跟我们比谁更快。”   阿莱娜并不在意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她在意着另一件事。   阿莱娜在进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刻起,除了和提姆一起注意到插座附近的水,她还感觉到了有风。   那是一阵能微妙调动她感官的怪风。   还让她即刻觉得它似曾相识。   阿莱娜很快反应过来,在此之前,她确实已经感受过两回这样的怪风了。   第一回,是刚和提姆载入这个冒险副本,阿莱娜在那条黑暗通道里察觉过有特殊微风吹过她的脸。   第二回,是在坍塌的北湾大桥上,阿莱娜前脚刚和一块求生的两名工人说完“死神说不定会慢我们一步”,后脚这阵明显风向不同的微风就吹了过来,还在她附近绕了一圈。   阿莱娜对此蓦然有所感悟——   风大约是死神来临的讯号。   看来这位死神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我,我在刚准备躺下的时候,也感觉这间屋子的窗帘那边像有什么进来了。”奥利维亚紧扣着阿莱娜的胳膊,“我还怕是我手术前神经太紧绷。”   阿莱娜会在时间充裕的前提下选择继续好好安慰奥利维亚,她知道奥利维亚还处在有点应激的状态里,被粗心大意的医生“弃置”在手术台,够让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做手术的患者从此只想终生告别做这种手术。   只可惜,他们目前的时间估摸着并不充裕。   “奥利维亚。”阿莱娜声音温柔冷静,“脱掉你的高跟鞋,然后跟着我走。”   奥利维亚过去最喜欢穿鞋跟又细又长的高跟鞋,但是今天过去后,她恐怕不再那么喜欢穿它们了。   她还只刚穿着高跟鞋自诊疗床旁站起来,地面上散落的小东西就一下磕到她鞋跟,让她险些原地打滑。   还好阿莱娜眼疾手快,扶稳奥利维亚的身体。   同一时间,“叮”的一声,房间内不知道什么物体的螺丝松了一颗。   它掉落在了地板上。   这种极细巧的声音被正在高度戒备的提姆的耳朵捕获了。   是什么东西松了?   哪里有可能突然发生物体移动或倒塌?   奥利维亚忙着脱掉她那碍事的细高跟长筒靴,阿莱娜看护着她,   提姆在短短不到两分钟时间里,找到了螺丝松脱的物体是房间里的一块墙壁置物板。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   螺丝松了的置物板掉落下来,上面摆放着的沉重装饰摆件砸上了贴墙摆放的文件柜,文件柜摇晃两下,它的背板居然没与墙面做固定处理,居然就这么被一个摆件砸倒了!   倒下的文件柜又撞击了附近的移动置物架,置物架一下子犹如有人在背后推着飞奔似的,轮子都在地面摩擦出火星,势不可挡地向诊疗床方向冲过来!   ——看上去就要把正坐在床边脱靴的奥利维亚狠狠撞到落地窗玻璃上。   阿莱娜和提姆分别作出反应。   阿莱娜等不及奥利维亚完全脱掉长靴,她选择用力一把将对方整个人薅起来,用她的手臂直接带着对方转移位置。   提姆预判了阿莱娜的动向,他没有运用蛮力去和那发疯了似的置物架做硬拉对抗——他也真的怀疑正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它。   提姆的大腿紧绷,膝盖成为一道绞紧在大腿和小腿之间的链条,让他从腰腹爆发出来的力量一路旋拧到腿,小腿再鞭子一样弹出去,给予旁边的带万向轮的椅子一记飞踹。   椅子爆冲向置物架,从侧面与它发生撞击。   撞击减轻了置物架的冲势,还扭曲了它的移动轨迹。   它沿着歪斜的路径继续撞向落地玻璃窗。   都已经被减轻了冲势,置物架看起来自重也没有很重,可是它竟然直接撞穿了玻璃窗,从窗户处掉了下去。   阿莱娜已经抱着奥利维亚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她无言看着理应采用钢化玻璃打造的落地窗像是一层透明糖壳般粉碎,听着窗外传来高空坠物的轰然声响。   奥利维亚在玻璃被撞碎和置物架砸在地上时都寒颤了两下。   阿莱娜抱着她说:“我要把这家治疗中心从服务态度到仪器设备,再到窗户质量都投诉一遍。”   提姆的注意力一直留了一分在阿莱娜这里。   所以提姆也可以清楚地看见,奥利维亚正在阿莱娜的臂弯——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单人抱持搬运”姿势。   更加通俗说法的就是公主抱。   “你的力气好像变大了。”提姆说。   他的语气隐约有点意义难明,听起来有点古怪。   阿莱娜说:“好像是,但应该还是没有能制造出这一系列事故的对象大。”   阿莱娜的身体力量有所增强,这事她在徒手攀爬大桥钢筋的时候就发现了。   她也还没有去仔细探索过自己的力量具体增加了多少,毕竟平时她和提姆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去比一比力气。   直到今天她以一种很是轻松的姿态抱走奥利维亚,阿莱娜这才发觉也许她的力量增长幅度不小,她在抱着奥利维亚的此刻感觉自己仍然有余力。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的视线一面在警敏地巡视四周,寻找下一个潜在的风险点,另一面,他的视线又总是忍不住飘到自己和奥利维亚这里。   阿莱娜有时候也会嘴巴比脑子更快,尤其她很习惯有话直说。   “提姆。”阿莱娜说,“你是不是很在意我力气变大的事?”   提姆说:“就像我很难不在意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事一样,想要忽略它确实很难。”   “等之后找个时间。”阿莱娜语气宽慰道,“我也可以来试试抱起你,说不定我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提姆说:“……噢。”   奥利维亚待在阿莱娜的手臂间,她感觉阿莱娜真的是个比她预想得还要可靠的姐妹,她从没想过阿莱娜看起来没那么强壮的双臂能把她抱这么稳。   但她还觉得德雷克总监比她预想过的还要怪。   她对于他也出手帮助了她十分感激,但这不影响她觉得奇怪,她感觉一般男性对于阿莱娜刚才的那番话,好像不该用一个“噢”去回应。   ——“噢”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奥利维亚的心脏还在为接连两次和危险擦肩而过扑通直跳,她努力靠想了些八卦问题来缓解心情,让自己不要完全落入到恐慌情绪中。   方才除了阿莱娜和提姆,全世界都仿佛把奥利维亚遗忘了,医生说的“只是去拿下资料”也拿了半天都没回来。   等事态仿佛都已尘埃落定,从窗户掉下去的置物架砸中了楼底下停着的车,刺耳的汽车警报都已经嘹亮盘旋了好一阵,门外走廊上才传来凌乱匆忙的脚步声。   “奥利维亚?!”   “我的天哪!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从艾萨克死亡现场赶来的萨姆与莫莉,和仿佛要一去不回的医生都来了。   面对着一塌糊涂的手术操作间,医生的五官几乎要从他的脸上四散飞出去。   阿莱娜先发制人:“开启着设备把病人留在诊疗床,差点闹出医疗事故,我希望医院的保险手续都齐全,因为接下来你们会有麻烦了。”   萨姆和莫莉则惊喜交加地盯着奥利维亚瞧。   莫莉难掩激动地说:“奥利维亚,太好了,你还活着!”   奥利维亚有点勉强地朝他们笑了一下:“还活着,托阿莱娜和德雷克总监的福。”   死神按着名单顺序袭击了奥利维亚两回,均被阿莱娜和提姆阻挠。   它暂时性没有发动第三回。   医院这边的残局收拾起来本该不算轻松,提姆打了个属于“德雷克总监”的关系网内的电话,委托别人来帮忙和医院对接后续事宜,令这头的事情变得轻松。   一转头,新的麻烦上门。   艾萨克新鲜出炉的死亡和坎蒂丝的死亡事件被联系在一起,曾经怀疑过萨姆是大桥坍塌事件元凶的探员请他们又去接受一次问询。   阿莱娜还在艾萨克死亡前给那家按摩店打过电话,特意提醒了店员注意看护艾萨克,就仿佛提前知道会出事似的。   阿莱娜和提姆也被点名要求配合调查。   去接受调查的路上,当有怪异的风顺着车窗溜进车内,扬起阿莱娜的头发,阿莱娜说:“小心。”   提姆丝滑转动方向盘,避开一辆司机仿若突然喝醉了酒,在马路上开出“S”形线条的小货车。   避开火车后提姆又突然急踩油门,冷静地加速,车身以快要发射般的速度前进。   奥利维亚难以置信道:“总监发疯了吗?”   她的话音都没落下。   “哐当”一声巨响。   ——一副巨大的广告牌刚好砸在了他们刚才因避让而驶进的区域。   提姆将油门踩到底,他的眼睛不止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他整个人的感官都仿若和车身合为一体,以人车合一的状态驾驶,能感知到车子四方,包括车顶和底盘的全部实时货动。   广告牌砸落地面后弹溅出一些零散钢材,刺客似的从后面戳刺向他们的车尾,全被提姆灵活甩开。   路边的垃圾桶突然被一阵风带倒,里面滚出了若干生活垃圾,还混着一小包不知谁没按规矩投放的建筑垃圾,里面隐约露出寒光闪闪的尖锐物。   提姆把车开到了旁边车道,让一侧车轮骑着人行道的台阶,走位诡异地刚好和这包能扎爆轮胎的尖锐物避开了。   也许德雷克总监刚刚违反了一连串交通规则,即将交一笔高额罚金,但没事,他有钱。   并且他平安地把他自己和阿莱娜,还有奥利维亚都载到了警局。   萨姆和莫莉坐在另一辆车上,他们的车开在阿莱娜他们前面。   全程他们都对后方的路况车况目瞪口呆,司机忍不住回头往后看了几次,他们的车也都无惊无险,一路顺遂。   ——可见死神的名单上的确远还没到萨姆和莫莉。   “它好像又走了。”阿莱娜说。   阿莱娜把被风卷到她自己脸上的长发拉下来,她能感觉到那阵风在离开时以一个很莫名其妙的角度在吹她,还把她用发绳扎着的头发都从后吹到了面前,让她被自己的头发抽了一下。   “它好像还挺生气的。”阿莱娜补充说。   提姆其实有点忧虑。   他可以本能般去感知到四周环境里的危险,可是在对于死神的感知上,他完全没有阿莱娜的直觉灵敏。   阿莱娜还似乎格外受死神青睐,死神和阿莱娜的互动,从一开始就比和提姆要更多。   提姆不觉得任何人和死神的互动太多是好事。   警局里,巴洛克探员迎接了他们。   阿莱娜打去按摩店的电话让巴洛克探员有所怀疑,她和提姆接下来又正好出现在眼科矫正中心,让他们看起来更加行踪诡异。   然而死神亲手布置的连环事故现场是那么的爱追求极致巧合,即使是探员们有意去复刻演绎,也无法再达成一个能完美复现当时相同情况的“巧合”。   这种极致的巧合又让巴洛克探员只是对他们抱有怀疑,不完全相信他们能制造出这样的巧合现场。   阿莱娜在和官方机构打交道这方面是新手,提姆则完全不是。   提姆早已经是一个“为自己为何会出现事件现场做出合理说明”的熟手,他还经历过五花八门的必须把不合理也扭转成合理的情况。   巴洛克探员将他们盘问一通,对阿莱娜打出的电话疑虑重重,看起来是决定深入追踪调查她。   阿莱娜对此并不抵触,她叹了口气:“说不定在这期间,你们很快就会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巴洛克探员感觉这个年轻女孩讲话有点令人费解。   但旁边还有一个更令人费解的萨姆。   萨姆心事重重道:“我们说不定都是早该在大桥上死去的人,阿莱娜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和我一样,被告知了也许我们这些人难逃命运的追击。”   巴洛克探员:“……”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生活压力真的很大,能对他说点让人更好听得懂的吗?   ————————   死神:到底是谁在妨碍我工作!我记住你了!   提姆:你能只记住我一个人吗?   死神:我就是要记住她!   死神:(愤怒地扒拉阿莱娜的头发)   阿莱娜:……(把脸上的头发扒开)   ——————   作者碎碎念1:   提米开车还是很有一手的!(没有双关的意思)   作者碎碎念2:   死神全系列里,死神真的有时候刀法利落,有时候像故意逗人玩。   有“啪”一下眨眼收割的刀法,也有“鼠了吗?没有哦。鼠了吗?还没有哦。鼠鼠鼠了吗?——啊鼠掉了!”的刀法。   从电影设计上来讲,这种收割速度的来回切换会更好调控影片节奏,也能让观众的情绪起起伏伏。   但是如果把死神当作独立人格去考虑,就感觉死神一会忙得十万火急,一刀切了立马带走,一会死神好像又不那么忙了,暗暗地埋伏在一边,要“玩”一会再把人带走。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什么‘追求刺激’?”   然而按着惊悚奇幻类事件的一般定律,就算萨姆把他的“预知梦”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再认真告诉巴洛克探员,他们一行人恐怕已经被死神盯上了,是死神正要来逐个杀死他们,巴洛克探员大概也只会觉得年轻人们真的压力太大,想得太多,都被生活和近期的连环事故逼到有点神经质,开始幻想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照常规流程来说,阿莱娜等人也许还需要在警局待上更长的时间——尤其是在艾萨克死亡事件里有过可疑行径的阿莱娜和提姆,他们的正式受调查问询的过程不该太短暂。   但这里毕竟还有提姆这么一位“专业户”。   提姆合理运用他的经验,再叠加上他在这个副本世界碰巧也具备的身份地位,促成了他和阿莱娜以及萨姆等人能提前离开警局的结果。   “你们今天都可以离开。”巴洛克探员从鼻子里喷出气,“但这不代表着整轮调查结束了,你们的动向仍然会被我们关注,这件事还没完。”   阿莱娜礼貌地说:“谢谢。”   没能获取多少有效信息的探员们盯着这个女孩瞧。   巴洛克探员觉得阿莱娜的形象目前在他心中有点模糊:从表面上看,这女孩毫无疑问是属于标准的“好姑娘”,看起来就像那种从小到大都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也比较注意照顾朋友,会在同行的人出现明显焦虑不安情绪时,及时去给予关注和安慰。   她却又有点不同寻常。   她有点几乎不合时宜的冷静,和她一块来警局的另一位年轻女士——奥利维亚自述了在近视矫正中心差点遇险的过程,并十分感激阿莱娜和那位年轻精英德雷克的帮助。阿莱娜在奥利维亚遇险的事故现场,理应和对方一块受到了突发事件的冲击,可是在她的身上,探员们找不到那种经历过事故后常有的短时紧张情绪反馈。   ——是这个女孩真的在心理素质方面天赋异禀,能做到比旁人更加冷静,极少有能让她畏惧不安的事物?   ——还是说,她其实真的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有把握,因为并不处于一种未知的状态中,所以内心非常稳定?   巴洛克探员矛盾地把阿莱娜纳入怀疑列表,他在觉得她看起来像个好姑娘之余,又疑心“好姑娘”也有概率是一位危险分子。   比如阿莱娜就顶着那样一张温和耐心的面庞,去插手布局了事故什么的……   “等一等。”   巴洛克探员出于他矛盾的心理,又单独叫住了阿莱娜和提姆。   当阿莱娜和提姆继续站在他跟前,巴洛克探员组织着语言,他选择对看起来更友善且好说话一些的阿莱娜道:“我知道你们是两个爱追求刺激的年轻人,你们还会尝试一些……其他人可能较少会尝试的东西,并从中获得大量快乐反馈。但我同时真诚地希望,你们两个人的追求刺激行为没有涉及到其他人,你们并没有在考虑玩一种更加危险的‘刺激游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莱娜当然不清楚探员口中的她和提姆的“追求刺激”是指什么。   不过,她能猜到,对方会这样跟她说话,大概率是提姆上回被单独问询时说了什么,并且让探员将上回的口供和这次的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阿莱娜会在一切有必要的场合下配合提姆,哪怕他们两人没有做任何事先约定。   阿莱娜保持着客气的态度说:“好的,请放心,我想我和他再喜欢‘追求刺激’,通常也没有要拉着大家一块去‘刺激’的想法。”   “……”巴洛克探员心事重重的,他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盯着阿莱娜看了会,又把旁边一脸平静,平静到都有点刻意在表现若无其事的提姆看了会。   最终,这位探员像点头又像摇头地拧了下脖子,模样十分心情复杂地离去了。   阿莱娜等和提姆完全走出警局的大门,她才悄声问提姆:“我们两个干过什么‘追求刺激’的事情?”   提姆:“……”   提姆的脑子里有一个被三角形红框框住的感叹号在闪。   他的内心拉起一级警报。   可提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不是那种会让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的笨蛋。   提姆脸上仍旧若无其事,他以自己被精心训练过的表情管理技能控制住了表情:“巴洛克探员可能是在怀疑,我们在玩一些运用金钱和地位,特意去布置一些连环杀人现场的‘刺激游戏’。”   他继续语气冷静地说:“并且他担心我们还要亲自抵达现场,去观察‘猎物’是否被我们顺利猎杀。”   提姆用他惯有的聪慧敏锐的姿态,为阿莱娜解析了巴洛克探员特意找他们再聊两句的核心目的,阿莱娜完全相信提姆的判断,她认为提姆的分析一定是正确的。   只是……   提姆解释的这个“追求刺激”,好像和她本来想要问的“追求刺激”有轻微的差异?   “你上一次和探员们说了什么吗?”阿莱娜好奇问。   阿莱娜不认为她和提姆有任何副本内的信息不能交换,这又不是在打探对方的现实隐私,更和提姆那个大概率需要保密的特工身份无关。   阿莱娜等待着提姆对她做进一步详细解答,就像提姆之前会毫无保留地和她分享情报那样,   提姆感觉得到阿莱娜正用一种充满信任的目光在看他。   如果说红罗宾都能被称作是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人,那么在年轻一辈的义警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意志坚定的对象了。   提姆坚定地和阿莱娜的目光做对抗,他一定可以成功!他一定……   “我上次告诉他们,我是个略有一点怪癖的有钱人。”提姆说,“而你作为我的女朋友,非常尊重我的怪癖,愿意陪我在周末出去找刺激,比如……我们会在户外徒步越野,然后找个地方露营什么的。”   提姆认为他最终还是和阿莱娜的目光对抗成功了。   他只透露出去了70%那么多的真话。   他坚定地守卫住了最关键要紧的部分。   阿莱娜的神色有点困惑,她感觉徒步越野再加上露营过夜,听起来和怪癖也相去甚远,她不知道它们怎么能被画上等式。   而提姆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太有钱了。”提姆补充说明道,“我明明有着大把的其他放松娱乐方式,我偏要选择最不一定能轻松去享受,还很挑战个人体能和精力的方式去‘放松’,这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很爱折腾自己的人,让我听上去精力过于旺盛,爱寻求挑战和刺激。”   阿莱娜总感觉哪里还是很牵强。   然后她发现,提姆在用一种令人十分难以细说的眼神看着她。   提姆仿佛在用那种眼神说:求你了,这个问题就问到这里吧。   阿莱娜思考了片刻。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继续追问下去?”她看着提姆,很温和耐心地说。   提姆在“强撑着说没有,并运用自身优秀的意志力持续和阿莱娜的追问做对抗”,以及“立刻顺势请求她”之间,没有多做犹豫就倒向了后者。   “是的。”提姆把他的睫毛垂下来,让他和头发颜色一样黑的睫毛轻轻遮住他一部分的蓝眼珠,“我请求你不要追问了,继续告诉你关于‘怪癖’的细节,会让我很尴尬。”   “……”   阿莱娜感觉她知不知道提姆上次具体和探员们说了什么,真的也不是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   只是在说出让提姆放下心的话语以前,她发现自己忍不住要先说:“提姆,你还记得我们俩上次讨论过的那个问题吗?你说过,你怀疑我很喜欢看你变得窘迫。”   提姆继续把他的眼睛垂着。   “我记得。”提姆低垂着睫毛说,“我还记得我说过,只要你不是特别过分,我都可以忍受。”   阿莱娜看见提姆的眼神从他低垂的蓝眼睛下方流淌出来。   提姆以一种乍听如同他平时那样平稳冷静,细听又比他平时的语气更轻一点,显得他很乖顺的声音问:“阿莱娜,你现在要对我过分吗?”   “……不。”阿莱娜恐怕才是那个意志力卓群的人,她惊人地抵挡住了这种诱惑,她温柔且理智地说,“至少不是现在。”   阿莱娜的余光已经注意到,萨姆,莫莉还有奥利维亚在附近徘徊半天了。   当阿莱娜和提姆被巴洛克探员单独留下又讲了两句时,萨姆他们先去到停车的地方等候他们,没想到终于把他们等出来,阿莱娜和提姆之间的氛围又让三人觉得一时插不上话,干脆先继续站在那头,没立刻过来。   阿莱娜半侧过身,和萨姆等人打了个招呼。   这代表着话题被阿莱娜主动转移,还代表着提姆的请求生效。   提姆抓住机会,他以奇快的速度翻出了他的设备,瞟了一眼屏幕上始终显示在最前端的阿莱娜的实时信息读数——   阿莱娜一向走势平稳的心率,刚才出现了一个小峰值。   提姆:“……”   提姆看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峰值数据,感觉他当初为阿莱娜保留的那两个百分点的变邪恶的可能性,可能正要应验在他曾经完全没想到的地方了。   萨姆他们走到附近,阿莱娜已经主动和他们说上了话。   萨姆提议他们去找个地方聊一聊,他还有些话想对阿莱娜,提姆,包括奥利维亚说。   在萨姆的设想中,比较合适的聊天地点可能是一家小酒馆,或者一家咖啡店。   结果提姆把众人带到了附近一片空地。   上不担心高空坠物,下没有肉眼可见的地面裂痕与下陷,周围远离车道,也没有摆放可疑大件物体和机械设备的那种空地。   萨姆发自内心地对提姆的谨慎程度感到佩服,然后萨姆告诉了提姆和阿莱娜一件他觉得必须告诉他们的事。   艾萨克被确认死亡之后,萨姆等人碰见了那位在追悼仪式上出现过的神秘男人。   艾萨克的遗体需要由专业人员去收敛,前来工作的正好是那位入殓师。   “他告诉了我们死神的事。”萨姆说,“他说死神会来继续带走那些本就该死的人,我扭转了大家原本应当全部死在桥上的命运,这妨碍了死神的工作,死神会继续按顺序杀掉不该活的每个人。”   萨姆带来的信息,无疑是帮助阿莱娜和提姆把他们已经推导出来的信息又验证一遍。   但萨姆还带来了提姆也没有推导出来的信息部分。   “那个男人说,如果我们能够找到替我们去死的人,我们就可以继续活着,占据那些‘替死鬼’接下来的寿命,借他们的命享受余生。”   阿莱娜发觉提姆周身的气场轻度改变了。   那是一种提姆悄无声息进入戒备状态的标志。   “有人对这个说法看上去感兴趣吗?”提姆平静地问。   萨姆回想起那个男人当时的话和大家的未来命运,就忍不住心神不定,他心不在焉地说:“艾萨克被确认死亡时,皮特和尼森也赶到那家按摩店了,他们都听到了那个男人的话,皮特当时追上去追问,我觉得皮特可能有点……”   萨姆的话没说完。   莫莉在他背后及时地掐了他一把。   萨姆倏地闭上嘴,惊觉自己刚才好像在暗示或揣测,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有概率杀人。   “我……我觉得皮特也不一定真的想这么干!”萨姆急忙说,“坎蒂丝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自己应该也很害怕,所以一听到有活下去的希望,就想多问点东西。”   提姆对于萨姆匆匆帮忙做的解释态度不置可否。   叫皮特的青年到底有没有去“杀人借命”的想法,义警有的是办法去观察追踪。   莫莉想要来转移一下话题,她忽然想起一个很小的细节。   “我觉得,那位入殓师似乎还寻找过你们两个。”莫莉对阿莱娜和提姆说,“他的视线当时很明显在我们之中转了一圈,然后他还说了一句,‘看来你们今天的人还不够齐’。”   考虑到上回见面时,阿莱娜和入殓师的交谈氛围很不错,对方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们一些信息,阿莱娜认为入殓师可能是在低调确认她和提姆是否还活着。   她和提姆尽管没出现在按摩店那边,可入殓师今日也没再接到任何新的敛尸通知,这应当能算作一份隐秘地传递给对方的“还活着呢”的回信。   “死神在工作的时候恐怕有一点强迫症。”阿莱娜也把她和提姆已知的重要信息分享,“死神要按顺序找上每个人,这也意味着,在排在前一位的人死去之前,对方基本不会找上下一位。”   奥利维亚在旁边听着大家谈话,她脚上那双高跟长靴已经换成了一双运动鞋,它和她的穿搭或许没那么般配,但轻便灵活的滋味很能提升安全感。   “艾萨克后面的人是我,对吗?”奥利维亚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她。   “……对。”萨姆有点艰难地承认,“然后你后面的是尼森,尼森后面是丹尼斯,接着是皮特,最后是我。”   莫莉不在萨姆梦里的死亡名单上。   阿莱娜和提姆也不在,但他们大概率在另一份名单。   “也就是说,只要我还没有死,我后面的人目前都不会被找上。”奥利维亚抱起手臂,将她自己抱紧,“这还就是说,死神目前会……比较专注地来杀我一个?”   莫莉赶快抱住了奥利维亚。   阿莱娜看了一眼提姆,发觉提姆的注意力也在她这。   又一次,在阿莱娜说出任何话语前,提姆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等待听阿莱娜说出他预判中的语言,并运用他已经在大脑中提前规划好的多版本方案为她兜底。   “你从现在起不能够一个人待着了。”阿莱娜看向奥利维亚,语气认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突然,但奥利维亚,你愿意从现在开始,都跟我一块行动吗?比如说起码今天晚上,我想你不能一个人过夜,需要有人能看护你。”   奥利维亚的表情告诉在场所有人:她对这个提议非常心动。   习惯使然,奥利维亚还是多问了阿莱娜一句:“这对你来说方便吗?你现在还在之前的地方住吗?”   在他们这些公司同事的印象之中,阿莱娜还住在一个成分较为复杂的社区内的合租公寓。   而阿莱娜现在当然不在那里了。   她从进入这个副本起,都还没踏足过那里,不知道那间真正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公寓长什么样子。   “我不在之前的地方住了。”阿莱娜说。   奥利维亚:“那你现在……”   关于新家庭住址的问题问出口前,奥利维亚的视线已经不自觉偏移,她发现自己看了一眼影子一样钉在阿莱娜身侧的提姆。   “她和我住。”提姆说,“如果你要问我招待你是否方便,说实话不算方便。”   阿莱娜发觉提姆有时候讲话也挺直白,但不是那种听起来很友善的直白。   他的直白态度落在别人眼里,几乎是一种不留情面。   阿莱娜飞快用她的手在背后拍了提姆一把。   “……但为了应对死神,我会赞同阿莱娜。”提姆说。   ————————   理想中的提姆: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红罗宾,我的意志力非常坚定,我一定可以完美隐藏住”追求刺激“的细节内容。   实际上的提姆:……是的,我请求你不要问了。   实际上的提姆:Please.   阿莱娜:好哦。   ——————   作者碎碎念:   提米发觉自己收集到了不得了的数据。   聪明的红罗宾一定会好好运用这份数据吧。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参观屋宅   奥利维亚恐怕也不是很愿意再被强调一下她是“死神的当前目标”。   她在听到阿莱娜要和她继续待在一起,阿莱娜会对她进行近距离看护时真的很心动。   当听到阿莱娜现在和面前这个令人压力倍增的男人住在一块,和阿莱娜在一起,意味着还必须得和提姆也近距离接触,奥利维亚感觉她不再心动。   “我真的很愿意和你今晚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奥利维亚说,“但是宝贝,你去他的家里住也就算了,如果我今晚也去到他家里,你知道这事如果接着在公司里传开,会听起来很像什么吧?”   奥利维亚身为一个换男人的频率比买新衣服的频率更高的女人,围绕着她的风言风语一向不少,在阿莱娜和提姆的新鲜绯闻传遍公司茶水间以前,公司里每天都有人打赌押注,赌当天送奥利维亚来公司的车是否会换一辆型号从未见过的新车。   阿莱娜和新来的德雷克总监已经被默认为拥有稳固的“一对一关系”。   奥利维亚突然拜访德雷克总监的私宅,还留下过夜了……这完全是一颗足够将茶水间炸得人仰马翻的八卦炮弹!   “不管他们之后会怎么说,流言蜚语怎样去传。”阿莱娜平淡地说,“你都得先活着,活着才能知道未来真正将发生的事,活着去对那些揣测潇洒地表示不在乎,然后再去在乎一点值得的,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奥利维亚又被阿莱娜说心动了。   “好吧。”奥利维亚没忍住,她笑了一下,“其实我本来还很担心,这种传闻传开来会对你也有不好的影响,但你已经在用你的态度告诉我,就算流言会把你一块拉下水,你也都不会在乎。阿莱娜,我真的很爱你对生活的态度。”   奥利维亚今晚最终还是跟着阿莱娜和提姆行动。   萨姆在大家分别时恳切道:“有任何状况都可以通知我和莫莉,我们会把你们每个人的手机号都设置好特别来电提醒,一定不会漏接电话的。”   这话说完,萨姆发觉他还没有提姆的私人电话号码。   萨姆犹豫着看向提姆。   提姆用他惯常的平静到有点冷淡的目光也看着萨姆。   萨姆:“……”   萨姆犹豫地说:“德雷克先生,你的号码……”   提姆看起来并不想给萨姆他的号码。   “有我的就足够了。”阿莱娜迅速介入,“没有关系,萨姆,莫莉,你们有我的电话,就等同于有了提姆的电话。”   “可是。”莫莉在一旁也迟疑地说,“阿莱娜,你能够确保他时时刻刻都跟你在一起吗?假如你这里出了状况,你无法接听电话,我们也联系不到德雷克总监,这对你——包括今晚会和你们在一块的奥利维亚来说便都会很危险。”   然而提姆说:“不,我不可能没有和她待在一起。”   提姆的态度平静又理所当然。   “这里只有一种情况我会不在她的身边。”提姆继续平静地说,“那就是我死了。”   阿莱娜:“……”   阿莱娜脸上温和的笑容分毫未变。   但她的手在后面又飞快拍了提姆一把。   “你会一直活着的。”阿莱娜飞快且轻声地这么对提姆说完,她再才转过头,对萨姆他们道,“总之不用担心,他确实会和我时刻待在一起,而且说不定有时候你们打我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反而是他。”   阿莱娜只是在描述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客观事实——比如提姆其实偷偷管控了她的电话号码,他会对她的手机设置呼入及呼出监控,不仅掌握她的第一手联系信息,还能丝滑黑入信号,监听或直接替她接电话之类的。   阿莱娜相信以提姆的技术手段,他完全能轻松做到以上这些事情。   ……可正在和阿莱娜交谈的是一对情侣。   并且在对方眼中,她和提姆是关系深刻到有点扭曲的另一对。   对于情侣们来说,这种“电话打给一人,接起电话的却是另一个人”,它发生的场合除了有日常及公开场合,一定还覆盖着一些更加私密的时刻。   在阿莱娜有些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萨姆和莫莉突然变得不太好意思。   这种陡然升起的微妙不好意思的氛围下,大家互相告别。   萨姆和莫莉搭车走了。   阿莱娜转过身,不知道萨姆和莫莉不好意思的源头是否是她的话——难道她把她和提姆的关系形容得听起来特别亲密?   阿莱娜试图向提姆和奥利维亚求解。   提姆却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奥利维亚觉得现在不是一个说清这件事的好时机,她发誓她一定会找到一个能和阿莱娜单独相处的机会,和阿莱娜聊聊这姑娘明显没意识到的许多东西。   而且奥利维亚还严重怀疑,阿莱娜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其实正在取车的德雷克总监都有所意识。   ——但他会装没有。   ——好有心机的男人!   死神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在奥利维亚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暂时不想再来尝试做无用功,又或者是对方那头临时有了新的即时工作派送,需要去忙一些更加紧急的工作任务了。总之,阿莱娜和提姆带着奥利维亚返回他们住处的一路上,路面情况安全平坦得惊人,把之前那险象环生的路程衬托得像假的。   真正即将踏足阿莱娜和提姆的共同住处的一刻,奥利维亚的心情有点紧张。   她疑心自己站在这栋别墅的门廊台阶上,其实真的很突兀,像一个即将要闯进别人的私密生活,还被两位主人中的一位——她压根不需要点名具体是哪位——不太待见的闯入者。   还好阿莱娜像一根他人情绪上的定海神针。   阿莱娜的态度自然又亲切,她主动拉着奥利维亚的手臂,陪她走上最后两步台阶。   提姆习惯性走到阿莱娜更前面一点,为她推开门。   奥利维亚在这扇由德雷克总监亲手推开的门前再犹豫了一秒钟。   “我能跟着你一起进去吗?”奥利维亚谨慎地跟阿莱娜确认这件事,“他会不会只想为你推门,我得站在门口,等你进去后我再敲一敲门,然后你再从里面给我开门?”   提姆:“……”   提姆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形象正向着奇诡的方向发展,但他不在乎。   副本世界中,他已经越来越懈怠于维护那些所谓的“社交人设”,只在十分必要的场合下才把那些面具捡起来,临时戴上一戴。   这种面对世界的姿态让提姆能得到一点怪异的轻松感。   阿莱娜安抚地拍了拍奥利维亚的手臂,她又非常公平地也拍了拍提姆。   “不会有这种事的。”阿莱娜用肯定的语气说,“提姆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一点也不小气,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还要做区分。”   奥利维亚终于进门,踩上了玄关处的地毯,她刚落脚便觉得这张“地毯”的脚感很特殊,它更加像是一块紧紧吸附在地面上的地垫,兼具着软度和支撑性,还特别牢靠和平整,一丁点都不存在翘边,鼓包,打褶以及其他扭曲歪斜的可能性。   并且不只是玄关。   奥利维亚很快发现,这种神奇的地垫从大门处铺到了屋内,直通生活区和卫生间。   在特殊地垫沿途经过的走廊,以及一些会路过的相对开放的室内空间里,所有的挂画,盆栽,落地装饰都被移走了,走廊的墙壁上还做了软包处理,墙角线拐角的坚硬凸位置都包裹上了海绵。   “这些都是提姆亲自做的。”阿莱娜声音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她对奥利维亚介绍着沿途的所有室内改造,“提姆真的很细心,他的动手能力也非常强,愿意一点点把房屋改造成更加安全的模样。”   奥利维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请人来做这些?”   阿莱娜说:“他更加相信他自己,我觉得如果是换别人来做,可能也的确没有提姆亲自动手的效果更好。”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偷偷地在心里想:啊,究极强迫症遇见了一个能完全理解并接纳他的心胸可怕宽广的姑娘。   通过阿莱娜的介绍和自己沿途的观察,奥利维亚已经意识到,这栋从外观来看和其他度假别墅差异不大的豪宅,实际上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防守严密的堡垒。   所有肉眼可见改造痕迹的区域,都是属于阿莱娜和提姆的安全区域。   在他们两人最为核心的休息及活动地带,提姆甚至不允许这里出现一颗钉子,挪走了所有靠钉子固定的家具。   阿莱娜对提姆的所有改造都适应良好,也不觉得她的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更不会觉得提姆的小心谨慎程度令人害怕。   可是作为外来者,奥利维亚看完了这里的安全改造,并被告知了她今晚仅能在从哪里至哪里的地方活动,以及她有任何需求——包括上厕所这种生理需求都需要报备一下。   奥利维亚先是问:“你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一直也都是这样吗?”   阿莱娜说:“没错。”   如果阿莱娜在卫生间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一点,超过了提姆那边记录的她的日常平均时长,阿莱娜手腕上的手环会震动,她的耳钉还会轻微发热。   卫生间在近门的墙壁上和淋浴间内的墙上各有两个通话按钮,可以从内部开启,也可以被提姆远程启动。   “当提姆害怕我在卫生间里已经不再安全时,他有时候也会打开它们,问一句我还好吗。”阿莱娜用平淡到如同提姆只是问她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般的语气说。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轻轻抽了一口冷气,她小心地道:“阿莱娜,你真的不认为,他的这种行为有一些问题吗?”   阿莱娜只是叹一口气。   “是死神的问题。”阿莱娜确定地说,“提姆本来性格就很谨慎,死神让他的神经更加敏感,他只是太在乎我的安全。”   奥利维亚沉默片刻,用她发自内心,最真情实感的姿态对阿莱娜敬佩道:“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阿莱娜神色疑惑。   “不。”阿莱娜说,“我不厉害,能想到这么多安全整改地点,并高效率做完这么多改造的提姆才厉害。”   阿莱娜认为世界上每一个认识提姆的人都该深入了解一下他,知道提姆实际上是个多么细心体贴的人。   尤其奥利维亚似乎还对提姆心存着一些误解,阿莱娜更加希望能在奥利维亚面前多夸夸提姆,并让奥利维亚亲眼目睹提姆的“细心成果”。   奥利维亚明白阿莱娜的意思,她一眼就知道,阿莱娜一定是真不认为这一切有任何问题,而且阿莱娜能完美适应它们,但是吧……但是……   奥利维亚只能尽力委婉道:“阿莱娜,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有一颗能包容所有的强大心脏。”   提姆的初衷的确是好意,他在力求保障阿莱娜的安全,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像阿莱娜一样,去承受住这种密不透风式的好意。   阿莱娜自己兴许都不知道,能够承受住这种“好意”的她有多特殊。   ——然而奥利维亚再次怀疑,释放着这种程度的“好意”的男人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能承受它的人很少见,所以一旦遇见似乎能完美消化和接纳它的人,对方要紧紧缠住地这个人。   就算还不明确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感情,本能也会先于理智,催促着人去紧密缠上这个稀有的对象。   “说真的。”奥利维亚看着阿莱娜,她说,“如果我也是一个特别强迫症,又特别有着深刻情感需求的人,我说不定都要爱上你了。”   阿莱娜和奥利维亚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卫生间的附近说话,提姆不在近旁,但一定在附近对他们保持关注。   奥利维亚话音落下后,忽然感觉到后背有点冷。   她疑心这是死神又要找上门的征兆。   一回头却发现,原来是德雷克总监找上门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夜风来访   提姆脸上是一种看不太出具体情绪的神情。   他目光静静在奥利维亚身上扫过,扫得奥利维亚一阵心慌。   ……他这么看她做什么?   就算是提姆听见了奥利维亚方才说要爱上阿莱娜的话,但站在奥利维亚的角度来看,她的话真假参半,明显玩笑成分更多,她也只是在假设一种她会爱上阿莱娜的情形——而有人连这都无法忍受?   奥利维亚一面觉得这真有点让人心惊,一面,她低调地躲去了阿莱娜背后。   不管来的是死神还是提姆,阿莱娜都将是那个会出手努力捍卫她的人。   奥利维亚毫不怀疑这一点。   “提姆。”阿莱娜眼睛里的提姆和平常看起来完全一样,她叫他名字的语气温暖又轻松,“你那边忙完了?”   提姆说:“我收拾出了能够待客的地方。”   在提姆原先的设计构思里,这栋房屋内的生活空间仅属于他和阿莱娜。   他和阿莱娜延续了上个副本中继承下来的习惯——没有使用这里的任何一间卧室,而是把生活区建设在了面积更大的开放空间。   提姆没有选择这里的主客厅,那里的装饰物实在太复杂,原本的“德雷克总监”在那里添置了很多能彰显其个人社会地位与尊奢品味的东西,让提姆看了就觉得改造起来很麻烦。   提姆把他和阿莱娜的核心休息区建设在了偏厅,这里整体装潢更简约,繁杂装饰物较少,而且连接偏厅的走廊近处就有卫生间,非常方便。   之前从未考虑过要待客,阿莱娜和提姆的个人痕迹在这片空间内随处可见。   提姆十分若无其事地说:“我把沙发上的衣服都收好了,还收了放在地毯边缘的袜子。”   奥利维亚:“……”   阿莱娜说:“真的吗?你真是太棒了。”   “你一会要换的衣服已经帮你放在了老位置。”提姆又补充道。   阿莱娜立刻再夸了夸提姆:“谁是这栋屋子里最勤劳体贴的人?是你,提姆,你是这里最擅长劳动又最贴心的人。”   奥利维亚:“……”   阿莱娜领着奥利维亚看过的卫生间,就是距离偏厅生活区极近的这一间。   等奥利维亚转瞬被领入偏厅内,她恍然之间发觉,年轻的德雷克总监对于“收拾出了能够待客的地方”的这句话可能拥有独到的理解——对方所谓的“能够待客”,本质上是在这片区域里扫清了阿莱娜的生活私密痕迹,把阿莱娜的个人物品都整理好,避免客人窥探到平时的阿莱娜是怎样在这片区域生活。   与其说这是德雷克总监的待客之道,不如说这是他神秘的防客之道。   奥利维亚此生头一回,在这栋房子里感受到了她从未体会过的“特殊待客礼节”。   她甚至不被允许拥有一间客房。   “我很抱歉。”阿莱娜真诚地为此事对奥利维亚道了歉,她坐在她的面前,用她的双眼注视奥利维亚,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我和提姆也不使用这里的房间——主要是在大桥事故之后,我们就不再考虑住任何房间了,卧室有可能会让我们听不见彼此的动静,也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对方身边伸出援手,我们还是待在一个开放的空间中更安全。”   阿莱娜好歹还记得她和提姆的副本身份设定,她没有说她和提姆从一开始就没住过这里的房间,那听起来会非常地古怪。   把他们俩不用房间的时间定在大桥事故后,这个说法既贴合真实情况,也更能说服副本世界里的他人。   奥利维亚几乎没在大桥事故后听阿莱娜主动提起过它,阿莱娜和提姆看起来是受“大桥后遗症”影响最小的那一批人,然而听到阿莱娜此时把它提起来,知道了阿莱娜从那天之后就不再睡在房间里,让奥利维亚又有点怀疑,其实阿莱娜也还清楚记得那种身临险境的恐慌感,只是平时不表达。   “我理解。”奥利维亚的语气都柔和下来,她眼里的阿莱娜已经多出了一层“外强内柔”的滤镜。   滤镜加持,再加上自己本身也正被死神虎视眈眈,自己随时可能再被死神找上门,奥利维亚当然接纳了没有客房可住的命运。   阿莱娜在抵达偏厅生活区后已经换上运动装。   阿莱娜不喜欢在家里还要穿得一本正经,这个副本世界又不允许他们在家里过度闲适,如果穿得过分宽松,当意外发生之际,衣服没准会成为行动的拖累,提姆便又购置了一批轻薄贴肤的运动装,还有两双他们可以在屋子里穿着行走的运动鞋。之前每天下班回来,阿莱娜都会第一时间换上运动装,把自己从衬衣皮鞋中解放出来,再才在提姆安排好的“安全地带”活动。   提姆还知道阿莱娜更加喜欢带有蓝色装饰条纹的那套。   但出于私心,他曾经悄悄把有红色条纹的另一套每天都摆在显眼处,并让它们更容易被阿莱娜取到。果然没过上两天,提姆就看见阿莱娜也开始穿红色的了。   这让提姆越发积极进取,他悄然无声地又往阿莱娜的生活里增添了许多其他红色用品。   提姆前面说他给阿莱娜准备好了她要换的衣服——他今天给她拿了黑色T恤和带红色条纹装饰的长裤。   阿莱娜穿着这身提姆精心搭配过颜色,也更方便易活动的衣服,引着奥利维亚更进一步熟悉了他们的生活区。   她还往奥利维亚的手腕上扣了一条腕带。   “这个能关注你的情况。”阿莱娜语气自然地说,“当你需要去卫生间,必须要短时间内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这能够确保我们不会失去对你的关注。”   奥利维亚几乎都不用去问,她早已经看见了阿莱娜的手腕上也有着这样的一条手环,只不过看起来和她这条款式不同,阿莱娜的那条仿佛还要更高级一些——她完全不用问那条手环的效果是不是和她刚刚戴上的一致。   她直觉答案不仅是“是”。   而是它大概还要超出她这条的效果许多。   “我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奥利维亚用一种世界观短时间内被剧烈冲撞,当下情形又让她不得不快速接受现实,要与冲撞共存的麻木语气道。   阿莱娜也知道她和提姆的要求恐怕有点过分。   说来也是奇怪,提姆对阿莱娜做出同性质的行为时,阿莱娜不会觉得提姆很过分,她可以接纳并包容提姆的种种同类型请求。   但假如把目标换成别人,换成由她和提姆要对别人做性质相似的事情,阿莱娜又能够品察出这种事还是挺过分的,它在严重侵犯他人边界。   阿莱娜十分温柔地说:“只要我能够满足你,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你可以说出你的请求。”   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腕空空荡荡的手指着有腕带的手:“当我去使用卫生间的时候,我希望是只有你不会失去对我的关注。只有‘你’,阿莱娜,不是‘你们’。”   假如自己去使用卫生间的时候,手上的腕带要不断提醒着自己外面还有一个异性能知道自己一切动态,这足够让奥利维亚往后做很多年的噩梦。   “这跟死神提前来了也没有两样。”奥利维亚说,“我的人生会从此变得很灰暗。”   阿莱娜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感觉被提姆这么密切地关注好像也没那么糟,可她又不能以己度人,她的感受永远都只是属于她的感受。   她更不能要求别人都和她拥有同款感受。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阿莱娜伸手捂了一下奥利维亚的嘴巴,“你的人生不会晦暗的,你也不要在死神还没来的时候仿佛在盼它来,万一死神喜欢没事监听自己的辖区,听今晚有没有人呼唤它怎么办?”   死神目前有没有在监听是未知的。   但被奥利维亚和死神划上等号的提姆确实在监听。   提姆丝滑切换了权限,让奥利维亚手上的手环直接受阿莱娜监管。   对于过度深入地去监听其他人,提姆发现自己本身也没有那么多兴趣,更何况对方也不是任何一位他需要强力追踪的超级罪犯。   他目前愿意高强度去关注的非超级罪犯的唯一对象,只有阿莱娜一个。   奥利维亚在阿莱娜和提姆的住处度过了一个谨小慎微的夜晚。   前半夜一切都一派正常,他们还在生活区域内吃了提姆点的外卖晚餐。   自从感觉这个世界做什么都有概率出事后,提姆也弃用了厨房,并严辞请求阿莱娜不要去厨房动用任何明火。   变故是在后半夜发生的。   奥利维亚躺在阿莱娜的身边,她在全新的环境本身就有些难以入睡,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到了晚上,就像情不自禁在脑海里循环重播的视频,要让她反复在脑子里记起那台近视手术仪器,记起在白天差点遇难的惊险。   奥利维亚不知道阿莱娜睡着了没有,她小心地翻过身,正要去确认一下阿莱娜的状态,如果阿莱娜还没有睡着,她或许有点想要找她说说话。   ——她正好看见阿莱娜的眼睛睁开了。   阿莱娜静静睁开眼,她本来已经进入了浅眠。   但是很奇异,她好像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听见了有风穿过街角,自进入这片住宅区的十字路口处左转,吹上这栋房屋所在的街道。   然后风持续往前,往前……   直到停留在了它想要找寻的那个窗口。   阿莱娜说:“提姆。”   ————————   死神:(knockknock)   提姆:(全方位待机)   ——————   作者碎碎念:   说起来,尽管提姆是一只爱穿红的小红鸟,他红T恤红卫衣红毛衣红衬衣红领带以及红西装马甲都挺多的。   但是《Being Robin》的内页插图里画过,提姆的运动短裤是荧光绿+黄装饰条。   真是个长大了仍然会穿罗宾色短裤的good boy(感叹)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死神很急   阿莱娜直到感到风已经抵达窗前,她才睁开眼。   她没有把这件事做得过早,避免失去那种奇妙的感官链接。   提姆也还没有睡。   他就在一道移动布帘外,距离阿莱娜其实很近。   这道布帘今晚才新鲜安装,它非常近似于医院的多人病房里,为了给予患者一点弥足有限的隐私空间,而提供的那种可移动式隔断帘。被它围起来的当然也不是提姆,夜晚对于提姆来说总是非常漫长,它是他人生的另一大重要工作场所,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待在外面,才能更好地利用夜晚,做他的工作。   提姆没有如同阿莱娜那样早早察觉到风的光临,他先注意到的是阿莱娜睡眠中的呼吸变化——他当然有在关注这个,并且关注它对他来说,完全不会打乱其他任何工作节奏。   他注意到阿莱娜好像从浅睡眠中转醒,然后他就听见了阿莱娜的声音。   “阿莱娜?”提姆轻声回应着阿莱娜的呼唤。   他想接着问她一句怎么了,但紧跟在下一秒,偏厅里唯一保留在开启状态的那扇窗户的窗缝中,有风挤进来。   气流快速经过狭窄区域,会制造出“呜呜”的风鸣声。   提姆今晚穿着一身和阿莱娜正穿着的无限接近于情侣款的运动装,它远不如他的制服那样贴身强韧,却也已经达到了常规服装能做到的轻便极限。   提姆几乎没有声音地从地毯上跳起来,他之前就坐在沙发靠背后方的地毯,他只需要一个反手,就能立刻把背后的移动隔断帘完全拽开。   ——阿莱娜和奥利维亚睡在被布帘包围的沙发上。   奥利维亚不是故意,但她在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拽开时发出了尖叫,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往阿莱娜的方向靠。   阿莱娜睁开眼睛后第一时间叫了提姆,奥利维亚也听到了风声,在已知“诡异的风大约等于死神的光临”这事的前提下,奥利维亚差点以为她和阿莱娜的帘子都是被死神掀开的,这让她吓坏了。   偏厅里回荡着奥利维亚一人的尖叫余音。   她又很快看清楚,帘布掀开后的空间里站着的是提姆。   提姆的视线例行公事般在奥利维亚身上扫过,确认这个叫得比较吵闹的“受保护人员”其实没事,他的目光便又自动流向阿莱娜。   “它在这里了。”阿莱娜扶着奥利维亚的身体,她一边说话,一边同时把她们两个都从沙发上撑起来。   奥利维亚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声带和喉咙,她听见阿莱娜这样说,又感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它来杀我了。”奥利维亚努力用她的腿支撑起她自己,可她发现这很难,无法克制的害怕情绪让她的重心依靠在阿莱娜身上。   阿莱娜个头并没有比奥利维亚高,可是她的身体稳稳支撑着对方,像一副绝不会折断的拐杖。   阿莱娜轻声说:“我不会让你不要害怕,你可以怕。”   人在面对性命危机,在已知有甚至不是人的对象要来杀死自己时,要求一个人不去害怕是很违背人性的,也违背着生物本能。   “但不要让害怕的情绪困住你的身体。”阿莱娜说,“你越是害怕,说明你的生存意志越强烈,你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抗争和求生的准备,不要让你的大脑欺骗你,让你以为自己只能在原地干等着厄运降临。”   提姆在一旁环顾四周,他的神经保持着高度的戒备,耳朵竖着,正聆听整片区域里包括阿莱娜宽慰奥利维亚的话语声在内的声音。   对付死神的一大难点在于,作为一个曾经无形也无声的目标,提姆很难去把握对方什么时候会悄然潜入至周围环境——但这个难点目前似乎已经被阿莱娜破解了。   于是这里剩下的是对付死神的第二大难点——就算已经知晓死神近在身旁,可是,一个人依旧很难去立即断定,死神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对方会选择从哪里开始着手,制造一场“意外事故”。   提姆默不作声地等待。   阿莱娜安慰完奥利维亚,仔细跟着提姆一块听了听,惊讶地发现屋子里好像暂时还没有哪里传出异响。   阿莱娜的目光滑过那些远离电源的水源,那些绝对绝缘的电线,那些完全不存在尖锐锋利突起的室内装饰……   “……是你把这里的安全系数提升得太高了么?”阿莱娜忍不住对提姆说。   死神真的来了。   死神货真价实地正存在于这里。   但是死神或许又也正有一点困惑。   阿莱娜怀疑,死神被提姆一手打造的安全空间给难住了,对方半晌都没有找出这里的安全破绽,想不出要怎么合理的在这里制造出一个完美“收人”现场。   终于,在奥利维亚都觉得有点古怪的平静之中,偏厅里的风忽然变大了。   陡然变大的风卷起了沙发旁不久前被提姆掀开的帘布,让它试探性卷上了奥利维亚的头脸,还用力撞了撞看起来很轻便的沙发——它仿佛想要用帘布裹住奥利维亚的头,再用沙发绊倒她。   提姆沉默地从身上不知道哪里摸出一只很像飞镖的东西,快速把帘布割断。   沙发不用去管。沙发被提姆特意加固过,风绕着它转了两圈,没有撞动它。   提姆手里拿着的锐器却又仿佛给了这阵风新的灵感。   风以阿莱娜都能感受且弄明白的运行轨迹,先吹向了旁边工作区域同样被提姆加固过的桌子,然后它自桌面上卷起了某个小物件,再用风力将其加速,让小物件飞快撞向提姆的胳膊——大概是想要借提姆的手和提姆手里的锐器去间接伤人。   提姆:“……”   提姆没有躲开这发射向自己的暗器,他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来,假如他真的躲开了它,那么操纵着它的死神也许还有第二招,这东西可能会飞到后面的墙壁上,再反弹到奥利维亚身上,对其进行一次撞击伤害。   提姆用正好已经成了破布的隔断帘在半空卷住了死神抛出的暗器,把它甩向一旁,彻底人为干预了它的飞行轨迹。   那东西打在了另一面墙壁上,发出刺耳的“砰”一声响。   “那,那本来是什么东西?”奥利维亚尽量让自己声音不要颤抖地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奥利维亚都看不清是什么被卷起来又被提姆甩去一旁。   然而阿莱娜看清楚了。   阿莱娜说:“好像是从提姆的电脑上拔下的U盘。”   提姆在这种关头,十分冷静地说了一句:“没有关系,我至少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备份了里面的资料。”   阿莱娜习惯性地表扬:“不愧是你。”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感觉这两个人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进行此种对话,真的已经超越常人到了一定境界。   假如屋子里的那位非人访客愿意和自己的工作目标交流,对方说不定会和奥利维亚富有同感。   一切会让阿莱娜夸赞提姆“不愧是你”,“做得真棒”的地方,在死神来看一定都不怎么样。   死神无法在偏厅里找到合适的下手之处,它以往的“通过细节来营造连环意外”的常用路数,在这片安全铁桶似的空间里不存在。   它试探撞动家具,却发现它们被固定得太好,想要吹动它们,它可能需要掀起让整栋屋子都被吹跑的大风——但那会一并吹跑旁边的屋子,死神还得在杀人的同时救不该死的人,这对死神来说大概工作效率太糟。   它考虑过电路起火,然而屋子里的电路不仅被提姆一手检查改造,提姆还额外新做了总控开关,他能第一时间关闭出现问题的插座线路。   阿莱娜感觉风从偏厅的进出口吹了出去,它好像奔赴了卫生间。   死神意义不明地把卫生间的花洒打开了。   ……但是阿莱娜三人都没有进入变得又湿又滑得浴室。   风再吹到厨房。   被提姆第一天就停用的厨房倒是有一些可以被死神拧动的螺丝。   橱柜门忽然掉落一扇,刀具架也在旁边摇摇欲坠。   ……但是提姆只是用自己的设备终端看了眼厨房监控。   “厨房的刀架大概会在人走到厨房附近时被撞倒。”提姆说。   阿莱娜看见又一件墙挂式的厨房用具摇摇欲坠,它以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大概是要去撞向燃气灶的旋钮。   “你是不是把厨房的气阀早就关了?”阿莱娜说。   提姆说:“是的。”   那件被卖力催动掉落的东西最终掉下去,精准压到了旋钮边缘,促使它旋转半圈。   灶台“哒哒哒”的凭空发出点火声,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火苗燃起来。   也许这是死神以“精心营造安全事故”作为职业核心的职业生涯中,最为惨痛的一日,它在一名过度谨慎的人类这里真的上到了一课。   阿莱娜的手机在这个她几乎有点为死神感到尴尬的时刻突然响起来。   她分神瞥了一眼手机,发现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号码。   有一个不知名对象,在这个死神正在她和提姆的住处中团团转的时刻里,给她打来了深夜神秘电话。   ————————   死神:让我找找这里的安全漏洞。   死神:……   死神:漏洞呢?!   死神:我再布置一点安全陷阱。   死神:……你们不来看看吗?   阿莱娜&提姆:不。   ——————   作者碎碎念:   偷偷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我根本不会写观影体。   这对于我来说一片完全未知,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区域(安详)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神秘来电(加更)   铃声荡开在被死神卖力搅动过的空气里,听起来真的分外诡异。   这个电话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阿莱娜确定那真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号码。   会在这种尤为特殊的时间节点被打来的电话,大概率也不是普通电话。   它会是死神又在重新尝试制作的“意外事故”的一环么?   可阿莱娜那奇异的直觉感官在告诉她:死神还没回到偏厅。   对方似乎仍在偏厅之外的地方琢磨着制造事故。   “……你觉得死神会用手机吗?”阿莱娜把她还在响铃的手机拿了起来,她不确定地对提姆道,“这个电话不会一接起来,就听到死神在信号另一头疯狂地辱骂我们吧?”   奥利维亚不知道阿莱娜为什么会赋予死神如此人性化的假设。   但是提姆知道,阿莱娜是真的被副本Boss们骂过。   ——甚至骂过阿莱娜的其中一位现在还在他们的包里。   提姆没有忘记他和阿莱娜还带着一只梦魇恶魔,他在这个副本格外繁忙的工作中,时不时还会去关注一下对方是否还活着,并经由连续的观察确认:梦魇恶魔这种生物,大约是饿不死的。   对方还气息奄奄地活着。   想起梦魇恶魔,就还会想起那枚戒指。   提姆迄今也还没考虑过测试性地使用那枚戒指,他知道这是他恼人的谨慎天性作祟。而且不仅仅是他,他觉得他目前那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有点对魔法相关的事物过敏,他们家基本没人会在拿到一枚疑似带有契约性质的魔法戒指时,就直接大大方方地戴到自己或别人的手指头上——哪怕他们都已经写好了针对戴戒指后的多种状况的应对方案,以及备用方案。   梦魇恶魔和戒指在这个时刻忽然跳进提姆脑海,让他微妙的生出一种奇特直觉。   提姆暂时不去分辨这种直觉的指向是好还是坏,他知道阿莱娜的手机铃声还在响,它已经快要达到等待时间的上限,而阿莱娜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接。”提姆说,“开免提,如果对方骂你,我会和对面吵架。”   阿莱娜在铃声切断前的最后一秒钟接起了电话。   通过阿莱娜同步打开的手机扬声器,能听见对面首先传来的是一阵安静。   信号另一头的对象首先沉默了片刻,接着,背景音里多出了一些零碎物件互相磕碰的动静。   “晚上好,陌生人。”一道有点沙哑的女人声音在电话里说。   奥利维亚听见这道陌生声音时睁大了眼睛,她感觉在这样的特殊夜晚接到陌生电话,对面不管是男是女都听着有点令人汗毛倒竖。   可奥利维亚再看阿莱娜和提姆,发现他们的神色都很镇定。   同伴的态度有时候会影响着自己的态度,奥利维亚被带动地跟着镇定下来。   “你也晚上好?”阿莱娜试着回应了对方。   打来神秘深夜电话的陌生女人依稀在通讯中笑了一下。   那也可能只是个短促的气音,被误解成了笑意。   “我对我自己发誓,我就在这种极其特殊的时间里尝试一次,如果这个电话有人接听,就说明你们的命运里应当有这样一道电话,它是你们应得的东西。”陌生女人以她微微沙哑的声音继续说,“今天早些时候,我接到了我的女儿打给我的电话,她说近期有陌生人辗转把电话打给了所有家庭成员,目的是为了问问我的事,于是我找她要了电话拨打人的号码——很高兴听见你还能回应我的电话,姑娘,你听起来不是个很恐慌的人。”   阿莱娜和提姆立即意识到了对面是谁——几十年前的天景酒店事故里,提前预知到了酒店的高空玻璃宴会厅有坍塌风险,及时疏散了宾客的那位女士。   艾瑞丝·坎贝尔。   阿莱娜打出去的许多通电话终于还是辗转抵达了对方本人那,并让这位脱离家族,独自隐居的女士决定要联系她。   “今晚我这里暂时还很平静,所以我想这是个难得清闲的时机,可以和陌生人打个电话。”艾瑞丝·坎贝尔用一种经验丰富的斗士般的语气说。   今夜对于她而言,的确是漫长斗争生涯里的短暂休息期。   并且她很快将会知道自己的“休息期”是如何得来的。   “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阿莱娜弄清楚了对面是谁,声音比刚开始还要更加柔和跟礼貌,她飞快一瞥提姆手中的设备屏幕,确认她和提姆的灶台还在“哒哒哒”地努力尝试点火,浴室里的花洒龙头也还没被拧上,不远处的主客厅里时不时传来一点新鲜异响,不知道今晚格外执着的死神又在琢磨着做些什么。   境遇相似的人之间,讲话不需要绕弯子。   “我们这里算不上平静。”阿莱娜礼貌而坦诚地说,“我想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我住的房子里大闹特闹,它像在努力找这里的安全漏洞,寻找制造合理杀人现场的办法。”   “……”艾瑞丝·坎贝尔沉默了有两秒钟,她也许在评估阿莱娜的话语是否属实,毕竟这姑娘听起来过分平静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应当没有被死神已经盯上的人,会拿“死神正在我家”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个孬货在找你们。”艾瑞丝说,“这解释了为什么我这里暂时安宁。”   已经跟死神斗了许多年的女士对待死神就是措辞更不客气点。   阿莱娜从艾瑞丝的话音里甚至听出了一丝轻蔑。   “你还活着,镇定地在和我打电话,这说明你也不是个一般姑娘,你已经初步摸到了对付它的窍门。”艾瑞丝的话语转朝向阿莱娜时透着欣赏,一点不难听出来,她对待阿莱娜的态度有种仿佛看到一位可靠后辈的欣慰。   “实际上,我还有非常靠谱的同伴。”阿莱娜飞快地说,“他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几乎没有安全死角的空间,令这里变得无懈可击,连死神也会在这里感到为难。”   艾瑞丝听了这话,态度却陡变得有些紧张。   “什么?”艾瑞丝几乎是立刻说,“不,不!你们不能这样。”   阿莱娜说:“什么?”   艾瑞丝·坎贝尔打这通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向她正积极寻求对付死神办法的后辈传授一些经验。   当听到阿莱娜说他们把所处环境打造得非常安全,身为经验丰富的老手,她立即意识到了他们的重大疏漏。   “你们绝不能让自己的周围环境变得无懈可击。”艾瑞丝坚决地说,“这会让死神去寻求一些‘更大的’东西来尝试毁灭你们,死神是那种喜欢从你们的日常生活中‘纠错’的性格,你们不仅不能完善每个角落,还必须故意给这个王八蛋留点破绽。”   提姆倏地明白了艾瑞丝·坎贝尔的逻辑。   ——从规避可能会被死神盯上的安全隐患,到主动提供可以被死神察觉的安全隐患。   “比如说故意吊在屋顶的花篮,花篮下方是一盏燃烧的煤油灯,煤油灯附近还放上了书本文件等易燃物。”艾瑞丝匆忙传递着她的经验,“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里,我有可能会被掉落下来的花篮砸中头,也可能是坠落的花篮砸翻了煤灯,然后发生火灾事故。你还可以特意在门口堆积一点杂物,它们看起来就会在你的逃生路线坍塌,阻拦你逃出火海,杂物里甚至能放上一把斧头或铁锹,让你看起来会在逃跑的时候踩中它们,让弹起来的锹面和斧面痛击你自己。”   “听起来很违反逻辑,也很疯狂,是不是?但死神恰恰会因此被你‘抓住’。”   “它一看到这场景,就立马以为抓住了你的小辫子,会得意洋洋地拨动那些你特意设好的漏洞,沿着你设下的‘隐患路线’去走。而当它真这么做时,姑娘,从这一刻起它是你的俘虏。”   “你要让它像个试图攻略你这一关的玩家一样,只能按你设置的规则来击败你,你则能随时打断它的路线,干扰它的游戏进程,把它送回到游戏起点,告诉它它今天试图走这条线路时失败了,它得再来一次,或者是另换一条你设下的其他线路。”   艾瑞丝·坎贝尔传授经验时的语速很快,她争分夺秒,通过着远程通讯信号,将她已经和死神互相斗争了几十年的经验精华倾囊相授。   阿莱娜暴风汲取着艾瑞丝的经验,她知道旁边的提姆也在这样做。   提姆的那个聪明脑袋说不定已经快速草拟了几种将经验实践运用的操作方案。   “死神是个既有耐心又不那么有耐心的家伙,它会在杀死你之前一直盯着你,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艾瑞丝说,“但它每回尝试个一次,最多两三次,在今天发现‘此线路不通’后,它又会暂时离开,等过上一段时间再来,再度重复尝试一到三次操作,当发现这天也没拿下你这一关,它就再度离开,等下下次再来。”   艾瑞丝还说:“我想你不需要我告诉你,死神来临前的预兆了,对吧?”   阿莱娜说:“它会带来特殊的风。”   艾瑞丝迅速响应道:“没错。”   艾瑞丝向阿莱娜传授经验期间,屋子里那种持续的窸窣异响声似乎消停了一阵。   提姆却没把这当作是一种安全信号。   阿莱娜感觉她被提姆沉默着戳了一下。   阿莱娜心领神会,她也保持着对四周环境的关注,声音礼貌又警惕地问电话另一头的艾瑞丝:“如果我们现在已经待在一个不小心安全系数拉得过高的环境里,请问有任何建议能给我们吗?”   “尽快让它出现破绽,至少把死神今晚打发走。”艾瑞丝严肃地说,“当它在这个环境里实在难以找到漏洞,它会创造出完全超出你们预期的新风险,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阿莱娜没有追问这种“超出预期的风险”具体能有哪些种类。   她,提姆,还有奥利维亚。   他们三个人都感觉偏厅的窗户突然被大灯照亮了。   整个偏厅犹如被人投放了一颗闪光弹,忽然环境光线明亮到刺眼,让本来身处在偏暗环境里的人极易短时性目盲。   阿莱娜虚着眼睛,她感觉自己和提姆的偏厅窗外有个“大东西”,在她将其看清以前,提姆飞快拉住了她。   而阿莱娜也已经拉住了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被光线刺得完全睁不开眼,她只知道自己被阿莱娜拉着跑了起来,以一种她的腿都快要跟不上迈动频率的速度。   阿莱娜大概觉得奥利维亚跑得真有点慢,她跑着跑着把奥利维亚再次打横抱起来,和提姆在被死神搅动得乱七八糟的室内一路狂奔,提姆负责在前面清理障碍,引领着他们的平安逃脱方向。   ——有辆发疯的长头卡车开到他们家里来了。   ————————   死神:(在打电话时候静悄悄蓄力)   死神:请看这是我两位召唤的美式大运!   阿莱娜&提姆:不接。   ——————   作者碎碎念1:   看这是什么?是加更!   不知不觉这篇文一万收藏了,年末这段时间每天都忙得连滚带爬,每天也都没来得及说——   一万收藏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想想这篇文是从个位数收藏开始的,能到今天真的很神奇,谢谢大家喜欢阿莱娜和这里的提米。   这篇文还有很多东西想写,不出意外会陪大家过完整个冬天。   作者碎碎念2:   《死神来了6》里,艾瑞丝会一边打断死神小连招一边怒骂“you fuck”,她对待死神真的没有好脸色。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名单变更   这辆卡车不仅以奇诡的路线开进了居民区,从侧面加速撞击了偏厅的玻璃窗,物理学仿佛还在它身上暂时不存在了。   撞击玻璃都没能造成冲势上的减缓,它一头猛扎进阿莱娜和提姆的房子里,在对于一辆卡车来说相当逼仄的室内持续冲撞。   好像这辆车整个是活的,正在进行某种撞击人类屋宅的破坏者游戏。   “这辆卡车车型是比尔特379吗?”阿莱娜在惊天动地的墙板碎裂声里大声说。(1*)   提姆带着她灵活避开那些死神提前预设在地面的障碍,如果不是考虑到阿莱娜还要抱着奥利维亚,提姆恐怕已经将她抱了起来,那样会让他们的行动更加快捷。   “好像不是,车型有什么问题?”提姆忙中抽空回应阿莱娜。   阿莱娜说:“噢,我差点以为死神召唤了机械生命体呢。”   提姆:“……”   提姆猛转过身,他一把按住了阿莱娜的后背,手动将她上半身往下压,顺便让奥利维亚跟着阿莱娜一块高度降低。   一块横飞的板材正好掠过他们三人头顶。   然后提姆再轻扶阿莱娜肩膀,阿莱娜顺势直起身,继续抱着奥利维亚紧跟在提姆身后逃生。   “如果真是这样。”提姆见缝插针地说,“我会对这份数据很感兴趣,会很想要找个办法,看能不能把这辆车抓起来研究。”   阿莱娜义正词严道:“提姆,放在漫画世界里,你这样的言论会伤到‘亲近人类派’的外族朋友的心。”   提姆已经带阿莱娜抵达一条走廊尽头,这里也有一扇窗,它在五秒钟前曾拥有美丽的格子框架和花纹玻璃,但提姆远远向它投掷了一枚吸附式微型引爆器,它被这个小东西完美炸碎了曾经的复古景观窗,变成一个光秃秃却开阔的洞口。   提姆将阿莱娜和奥利维亚先从洞口推出去。   他反手再送了后面势头终于开始减缓的卡车一个“小礼物”。   “小礼物”买一赠二,分别在卡车的前方地面,走廊的残余墙壁以及走廊的天花板上炸开。   ——地面的掀起,墙体的倾斜再叠加天花板垮塌,三重制造的阻碍令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长头卡车最后向前滑行一小段,它被爆炸时飞溅的碎片打出了个窟窿的车头像是一张不情不愿的脸,把巨大的“脸庞”挤停在了阿莱娜抱着奥利维亚逃脱,提姆随后也从中敏捷飞身跃出的洞口前。   “前提是对方确实是‘朋友’。”提姆补上了他前面就该回阿莱娜的话。   阿莱娜盯着那个卡在洞口看起来不再会前进的车头。   “它不会爆炸吗?”阿莱娜有点警惕地说。   “目前看起来不会。”提姆冷静评估着状况,他在运用微型引爆器去强行降低卡车速度时已经考虑过车子油箱爆炸的问题,而他推断的结果是不会。   “它如果在这里爆炸,足够把左右的邻居都一块炸上天。”提姆示意阿莱娜去看他们的邻居,在阿莱娜和提姆看起来已经彻底完蛋了的屋子的两侧,他们的邻居们的房屋惊人的好,至多只是别墅之间的公共草坪受了点损伤。   这辆长头卡车是从主路上开过来的,它照理说不该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被允许开进这片高级社区——至少不该这样风驰电掣地开进来。   阿莱娜和提姆的别墅前,草地上留着十分深重的辙痕,一看就知道卡车自路面碾上草坪时就在疯狂加速。   “车子里面也没有司机?”阿莱娜观察着那个看上去很空荡的驾驶室。   “没有。”提姆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比答上一个还要笃定。   大卡车猛然冲进房屋这种高度奇幻的事件发生的刹那,提姆就抓住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留心过驾驶室,他有想过会在里面看见一个惊恐万状的司机,考虑过一秒钟如果车上还有人他该如何采取行动——可是他看清楚了驾驶室里是空的。   比肉眼观察更能佐证这事的,是提姆的设备扫描数据——他没有在这辆大卡车上探测到生命信号。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一辆自主发狂的空车,它在半夜突袭了阿莱娜和他的房子。   “我有一个好消息。”阿莱娜盯着面前只能用一片废墟来形容的房屋看了一小会,她对提姆说,“我感觉它走了。”   阿莱娜对待死神的来去感知仿佛变得比之前更强。   “我有一个坏消息。”提姆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只报丧鸟,可是他确实有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他不把它分享给阿莱娜不行。   阿莱娜问:“什么坏消息?”   阿莱娜留意到了提姆公布坏消息前的停顿。   提姆先把头转过来,用他的蓝眼睛与阿莱娜四目相对,他才说:“我感觉它的目标已经改变了。”   如果说死神之前还是按着名单顺序,只专注着努力去“更正”奥利维亚,那么当这辆发狂的长头卡车撞进屋子,又一路追着阿莱娜和提姆也疯狂撵时,死神的名单似乎便已经进行了重新排序,对方仿佛把阿莱娜和提姆也提前了,想要借用这辆卡车将他们也一块带走。   “我现在不确定的事情是,我们究竟是和奥利维亚并列,还是被直接重新调整顺序到了她之前。”提姆说。   死神是个工作狂兼强迫症,它一定要按着自己列好的名单去逐个处理上面的人员。   一般情况下,死神轻易不会调整它的名单,这是它坚持已久的行事准则。   但是,如果是一个已经进入了“非一般”状态下的死神呢?   奥利维亚在阿莱娜的臂弯里静悄悄的,她在意识到有辆卡车试图在屋内撞死他们后就陷入了晕厥,身体软倒在阿莱娜臂弯。   人在完全失去意识后的身体会比清醒时更沉,因为失去了自主与地心引力对抗的能力。   阿莱娜却依然把奥利维亚抱得很稳定,不管在是在奔跑还是停止奔跑的现在,她都没有对方她从手臂中掉下去。   可就算奥利维亚正处在昏迷,提姆也没有直接用言语和阿莱娜讨论起他们进副本前看过的规则。   他只是把它们亮起在设备屏幕上,让阿莱娜看文字——   【3,你问假如工作实在出了岔子,有环节被漏掉了,或者有流程被打断了怎么办?绝望的工作狂会陷入疯狂。】   【4,但是在变成一个绝望的工作狂以前,工作狂也可以是理性尚存且耐心的工作狂,合格的工作狂能至少把同一套工作流程重复三遍,之后再陷入绝望。】   阿莱娜看完这两条规则,视线也落在奥利维亚的脸上。   阻挠死神带走奥利维亚,她和提姆的确已经做了三次。   死神重复了三次无效工作,终于“绝望且疯狂”。于是对方主动调整名单,决定要先来“更正”阿莱娜和提姆。   “可是艾瑞丝……”阿莱娜正要说可是艾瑞丝•坎贝尔,这位可敬的女士,持之以恒和死神作斗争的斗士,对方也已经让死神做了无数回无用功,她看起来远不止让死神失败三次,为什么死神没有“绝望且疯狂”?阿莱娜在真正把问题问出口以前,她自己心中已快速有了答案——   艾瑞丝是在排序到对方时从不放弃和死神斗争;   阿莱娜和提姆却是提前介入了死神对于别人的“按序收割”。   艾瑞丝是死神至今无法“结算”的工作项目;   阿莱娜和提姆却在干扰死神对于奥利维亚乃至表格后续所有人的“结算”。   这么对比下来,怎么看都是阿莱娜和提姆显得更加恼人。   阿莱娜不再去问那个她心里已自有解答的多余问题,她在提姆的注视下,换了一句话说:“我希望我们是被提到了奥利维亚的前面,最好不是和她并列。”   提姆把阿莱娜脸上的神色一瞧,就知道阿莱娜把这话说的很真心。   “那我要在你前面。”提姆说,“我会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努力地确保我自己不死。”   阿莱娜看着提姆写满郑重的脸庞,她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你在前面,你还得答应我,你绝不会出于‘不想把危险也带给我’这种理由,一个人偷偷躲起来,试图独自去和死神争斗。”   “……”提姆脸上的表情看着还是如平常一般冷静,但它落在阿莱娜的眼中,又突增了两分心虚。   “……提姆。”阿莱娜轻柔地说,“告诉我,你刚才没有这么想过?”   提姆艰难地挣扎了一下,他迂回道:“这只是……它只是刚好在我能够想到的多种应对方案之中,只是我会综合参考的众多行动规划里的普通一项。”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阿莱娜语气更加柔和,“那我现在要求你,把它从你的计划案里完全删除。”   提姆感觉这不够公平。   他自己明明得靠请求阿莱娜,才能换来阿莱娜允许并配合他去做一些事情。可是阿莱娜却可以直接要求他。   ——并且他在被要求后也较为听从地直接做了。   ————————   奥利维亚:(i沉默地担任阿莱娜的臂弯挂件)   提姆:不公平,阿莱娜怎么可以直接要求我?   阿莱娜:那你要做吗?   提姆:(觉得不公平的同时已经做完)   阿莱娜:真棒!   ————————   作者碎碎念1:   每逢加更,第二更就一定会熬一熬才能挤出来(扼腕)   生日是今天,收到了很多祝福,十分快乐!   作者碎碎念2:   1*   阿莱娜这里说的“比尔特379“是变形金刚影版里擎天柱的车型。   阿莱娜:死神召唤了擎天柱吗?   作者碎碎念3:   当大家觉得死神摇来美式大运很震撼人心时,实际上,电影第六部的结尾,死神给女主姐弟摇来了一辆火车。   脱轨的火车就这样在居民区街道狂撵姐弟俩。   死神还能即时性的给一些物品“赋能”——比如艾萨克最终死于头顶上方不到两米的佛像砸头,坎蒂丝在软垫上摔到脊椎折断,奥利维亚原本在医院能撞碎钢化落地玻璃窗……这些物品临时拥有超级强度or失去强度,都可以看成死神在暗戳戳上buff。   开进家里的美式大运自然也有buff。 第90章 第九十章:临时落脚   属于“德雷克总监”的别墅暂时性完蛋了,就算是德雷克总监本人配置了手续相当齐全的全套屋宅财产险,这栋房子也无法以仿若被仙女教母吹了口气一般的速度,一眨眼就恢复原样。   这个世界的救援力量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死神无形中的干扰影响,他们总是姗姗来迟。   巴洛克探员没想到才在警局送别阿莱娜一行人不到十小时,他又同他们相见。   “……你是说,有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车,在凌晨时分自己闯进了你的住处。”探员以一种麻木的语气复述着提姆的话。   提姆说:“它不仅开了进来,看上去还想要在我的别墅走廊上飙车。”   探员继续麻木地复述:“自动驾驶到你家里的卡车,在尝试进行室内飙车,然后完全摧毁了你的房子。”   站在探员边上一块旁听这番荒唐至极言论的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们一个工牌都没戴正,另一个领带系得像一片没发好的海带,并双双面庞上倦容和震撼并存——这是两名凌晨被叫起来加班的倒霉保险公司职工。   提姆负责对接着各类麻烦事,阿莱娜则扶着终于苏醒的奥利维亚,让一位夜班当值的医疗人员替奥利维亚做基础检查。   奥利维亚醒来的时候耳边已经是各种警笛声,她恍惚中睁开眼,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又被自然夜风吹得一激灵,手臂上条件反射冒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有风。”奥利维亚干巴巴吐出一个单词。   正在检查她腿部擦伤的医护人员误以为这是在说冷。   “你需要再披一件衣服吗,女士?”医护人员好心地询问。   阿莱娜按住奥利维亚的肩膀,她说:“今晚的自然风的确有点凉,等你手肘上的擦伤也处理好,奥利维亚,你是可以再加一件外套。”   奥利维亚听懂了阿莱娜特意强调的“自然风”。   阿莱娜在以这种方式委婉告知奥利维亚——别害怕,死神今晚已经又走了。   卡车撞击房屋时奥利维亚一路都由阿莱娜保护着逃生,阿莱娜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看护她,但那些四散飞舞的碎片,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角度反弹向人体的小型建筑残骸,它们多少还是擦过了奥利维亚的胳膊和腿,留下了些死神卖力追击过活人的痕迹。   阿莱娜的身上当然也有擦伤,只是她表现的对此很不在乎,她会优先确认自己试图保护的对象一切都好。   “我们会调查这辆‘主动发疯’的大卡车。”巴洛克探员对提姆说,“起码我们会努力弄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在没有驾驶员的状态下行驶的。”   提姆的情绪稳定到不像个被卡车闯进家门的人,他站在俨然已能称之为废墟的别墅跟前,有种老式默片喜剧般的平静。   “如果你们在车上检测出了任何外星生命存在的迹象,最后告诉我这辆车真的是自己发疯,是有一名机械外星异族看我不顺眼,这种理由我也勉强能够接受。”提姆冷静地说。   两名保险公司职工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觉得他发疯了。   巴洛克探员也喉咙梗塞了一秒,他随后摇着头,用尽量不觉得提姆在发疯的语气道:“我以为你已经过了把动画和电影当真的年纪了,德雷克先生。”   把这话刚说完,巴洛克探员忽然又想起来面前的德雷克先生的确很年轻,对方远还没达到这个社会往往默认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年龄段。   ……那万一对方真的在沉稳精英的外表下藏了一颗小男孩的心呢?   提姆看见巴洛克探员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   巴洛克探员很快又对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这种荒诞离奇的事发生,我一定会记得及时通知你的,德雷克先生。”   提姆平静地说:“我开玩笑的。”   巴洛克探员:“……”   提姆只是顺手复制了下阿莱娜之前的奇妙联想,他觉得阿莱娜偶尔会冒出来的一些念头很有趣,会让他想在大脑里默默保存记录。   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事他和别人再讲,会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侧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阿莱娜扶着外伤处理完毕的奥利维亚来到提姆身边。   巴洛克探员敏锐观察注意到,当这个女孩靠近时,面前这位“德雷克先生”的气质会相对变得亲和一点,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会略微松弛——哪怕实际上她一直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三步距离的缩短,都会产生这样的细微变化。   “需要为你们提供今晚临时的过夜地方么?”巴洛克探员问出了一个当下十分关键的问题。   德雷克总监的别墅明显已经不能住人了。   提姆回答:“我们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就算是自己的住所不能住人了,提姆也不准备住到探员们的全方位监控下,那会非常不方便。   也许再过上几个小时,等天色大亮,他和阿莱娜还需要再去一趟已经快要去成“熟客”的警局,再接受一轮问询调查。   但提姆不会任由自己和阿莱娜在别人的监视下过夜。   提姆会自寻他认为更加方便且相对安全的住处。   在那之前,提姆还和阿莱娜一起回了一趟房屋,他们拿上了在这场小范围灾难里奇迹般平安无事的东西——他们两个进入这个副本时的背包。   提姆一直有着相当优秀的装备收纳习惯,进行房屋安全改造时,他在地板的下方预留出了隔层,把他和阿莱娜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都存储在里面,并做了四面空间加固,还将顶层和地板衔接的材料换成了更牢固的合金板。   这个保险箱般的空间好好守护了他们的包,让他们能从屋子里平安取走最为要紧的东西。   阿莱娜甚至还捡回了她在这个世界中的手机。   这部手机还是好的,它在大卡车闯进来时被她随手扔在了一边,结果竟然完美躲开了受灾。   阿莱娜还翻到了她和艾瑞丝•坎贝尔戛然而止的通话记录。   阿莱娜给那个号码发去了一条短信,简短地告知对方她和她的同伴还活着,让那位传奇的女士知道她这个后辈并未刚和对方建立联系,就又已被死神带走了。   拿到背包后,提姆为他们选择了一家低层仍有空房间的酒店,作为他们今晚的新临时落脚点。   房间所在楼层低,距离消防设备近,有窗,窗外无遮挡。   “这是个我带着你跳下去也不会有事的高度。”提姆打量着窗外至地面的高度对阿莱娜说。   “这话听起来真有一点恐怖。”说出这句话的人自然不是阿莱娜,它听起来有点虚弱无力,来自阿莱娜和提姆的更后方——是今晚跟着他们又转场了一次的奥利维亚。   阿莱娜说:“我会希望咱们尽量不要验证这个。”   死神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中,暂时没有再次到来。   奥利维亚疲惫地占据了两张床铺中的一张,她几乎在挨到一张真正的床时就睡着了。   阿莱娜和提姆没有睡,他们清点了背包里的东西,确认最为重要的物品都在。   “你留在屋子里的那些‘小装置’不要紧吗?”阿莱娜指的是提姆来不及去全面清理的那些屋内小设备,当探员对他们的屋子进行全面检查时,无可避免地会发觉这些东西。   阿莱娜担心那会对提姆来说不好。   而提姆对此很淡定泰然。   “别担心。”提姆说,“大部分的核心装置都有一键自毁功能,我会让它们看起来从来不存在。至于那些非核心,无法一键自毁的装置,它们留在那也没事,别人最多只是会觉得我有一些怪癖,认为我太喜欢监视自己的房子。”   听到提姆这么说,阿莱娜便放下了心。   提姆把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顺便向阿莱娜介绍了有哪些装备即使真的被车轮碾压,甚至被焚烧冰冻,都不会出现问题,依然能正常使用。   “比如这只你拿来当‘禁闭室’的盒子。”提姆向阿莱娜展示了一个典例。   阿莱娜将关着梦魇恶魔的盒子拿到手中,她看着锁孔里象征盒子仍然生效的光芒。   “我忽然在思考。”阿莱娜又有了她偶然会迸发的奇思妙想,“提姆,你说梦魇恶魔,有没有可能被拿来去对付死神?”   “我不赞同这个思考方向。”提姆几乎立即道,“我首先就不会假定它们两者会是互相对抗的关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梦魇恶魔都更容易和死神组成一对新的好搭档。”   死神制造死亡时,人在死亡刹那的恐惧能量一定超出预想的高。   以恐惧为食的梦魇恶魔跟着死神,说不定一天能吃到在春木镇累积几年才能吃到的能量。   “我不会放任一个无法掌控的魔法生物在外面乱跑。”提姆坚决道。   “我明白你的顾虑。”阿莱娜说,“可是,如果它变得可以掌控呢?”   阿莱娜从背包里又取出了另一只盒子——那是他们在上一个副本得到的额外奖励。   那枚提姆碰巧也在不久前才回忆过的疑似带契约性质的戒指。   提姆当时不知道自己想起梦魇恶魔和戒指时隐约萌生的直觉是好是坏,现在他觉得,它大概是坏的那种直觉。   “拜托了。”提姆说,“请告诉我,阿莱娜,你没有在想着去操纵梦魇恶魔。”   阿莱娜感觉得到提姆将手伸了过来。   但提姆没有直接强硬地从她手边拿走戒指盒或梦魇恶魔的“禁闭室”。   提姆的手指是非常小心地,直接放在了她的手上。   ——他甚至没有把她按得很用力。   ————————   当提姆说“它们留在那也没事,别人最多只是会觉得我有一些怪癖,认为我太喜欢监视自己的房子”——   巴洛克探员:浴室为什么被标记成了异常地点?   搜查探员:因为这里发现了两个监控点。   巴洛克探员:……   搜查探员:要命的有怪癖的有钱人。   &   上一章的阿莱娜:“告诉我,你刚才没有这么想过?”   这一章的提姆:“拜托了,请告诉我,你没有在想着去操纵梦魇恶魔。”   【对比悬殊】   【提姆已习惯且熟练使用更能增加阿莱娜好感的语言模式】   ————————   作者碎碎念1:   不小心吃吃喝喝了一天,拖延了码字时间。   明天努力调整回正常时间!   作者碎碎念2:   现实世界里,如果遭遇了非常惊险且易导致创伤的事件,其实是不应该这么快睡觉的,人在受了惊吓后入睡会加固创伤记忆,日后也更容易诱发应激,需要推迟睡眠,最好当晚别睡。   奥利维亚在这里睡着算是剧情需要,作者也不会让她留创伤,但是现实里一定要注意规避哦。   作者碎碎念3:   想了想还是说一下,其实我不太在意别人说我【雷】。   我理解中的“雷”,本质是一种不期望受伤害。   这个世界很喧闹繁忙,大家在三次努力前进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所以会把兴趣爱好领域的事物当作寄托和幻想乡,会希望在这个区域只接触到能给自己精神赋能,能宽慰自己的东西。有的人或许已经受过很多伤害,所以格外不想再受任何伤,会疑心我也给出伤害。   而我必须得说:“我确实不能确保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因为我写文也是为了自己开心。   我在让自己开心的同时得到了喜欢,我为此感激。   有人害怕在我这里受伤所以避开我,这毫无问题。   别担心。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破局思路   阿莱娜是个诚实的人。   而且她知道,对于提姆,在他的面前有意隐瞒,或者撒谎糊弄,也都绝非好主意。   毕竟提姆真的非常的聪明,他那双蓝眼睛哪怕在以一种看起来很温顺无害的方式盯着你,也一定不能把他当成那种纯正的“傻白甜男孩”去看待。   ——提姆是能一边看起来乖巧一边低调观察着你的一切,还用他的脑袋同步疯狂分析你的那种人。   阿莱娜不知道别人通常会怎么看待提姆这种行为方式,但至少她不反感,她会觉得提姆这样有种特殊的魅力,还让他有点与众不同的可爱。   “我不能欺骗你。”阿莱娜坦诚地说,“我刚才就是在考虑这种事——比如由你或者我来测试一下这枚戒指,验证它的真实效果,看能不能通过它控制梦魇恶魔。”   “……然后呢?”提姆按着阿莱娜的手,让自己尽量不要进入到那种“我必须严肃纠正你的错误”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下会显得很强硬,语气也会由于暂时剥离了情感而听起来冷漠。他不想要对阿莱娜这样,也不想阿莱娜对他产生可能会出现的负面印象。   “假定这枚戒指真有着符合预期的功效,它能够使人在不受任何副作用影响的前提之下,真的去控制住一只远古魔法生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提姆进一步询问着阿莱娜的打算。   阿莱娜说:“也许我会去和死神谈一谈?”   “……”提姆没有说话。   但阿莱娜可以清楚看见,提姆的胸脯明显起伏了一下。   提姆还穿着那件和阿莱娜看起来是情侣款的运动上衣,它足够贴身,提姆刚才深呼吸的时候用胸膛将正面的布料顶起来了,被轻薄带弹性的布料裹住的线条起伏很显眼。   阿莱娜礼貌地欣赏了它一秒钟。   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有点荒诞,但她没有在故意逗弄提姆。等提姆靠深呼吸来镇定心情后,阿莱娜声音柔和地提醒他:“提姆,你还记得明牌规则的最后两条吗?”   “我不可能忘记它们任何一个字。”提姆说。   这个副本入口处的告示牌上,其明示的最后两条规则是这样的——   【6,如果你有其他能揪住工作狂的工作漏洞的办法,大可以去试试,或许工作狂也会因此暂时停下来。】   【7,祝你不被这疯狂的工作压垮,能找到与工作和解的办法。】   提姆不曾忘记它们半个字母,可是在阿莱娜提醒着他把它们完整回顾一遍之后,他突然看见了自己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   “漏洞。”提姆说,“你希望借助梦魇恶魔的力量,去找出死神的漏洞,让它停下工作?”   “还有‘和解’。”阿莱娜说,“我感觉这像是规则在提醒我们,这里的‘工作狂’无法被真正打倒或消灭,我们最终只能靠和它‘和解’来完成通关。”   阿莱娜是个很乐观的人,当她怀疑和解才是通关诀窍,她自然而然便会想到沟通谈判。   “死神看起来不爱和它的工作对象闲聊,它打心眼里只有对于完成工作的渴望。”阿莱娜说,“如果能够借助梦魇的力量,我们两个也多出一点魔法属性,也许我们就能够坐上和死神对话的谈判桌。”   提姆又沉默了小片刻,阿莱娜可以通过他微微变深的虹膜看出他正在深度思考。   哪怕提姆最开始对阿莱娜的想法持坚定反对意见,他仍会认真听完她的完整想法,再从中试着找出一定合理性——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这是阿莱娜觉得提姆很可爱的另一个地方。   “……我明白了。”当提姆再度开口,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要松动,语气也不再那么果决,他说:“我会承认你的想法真的有一定合理性,你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具备可操作性。”   阿莱娜一听就知道提姆的话一定还有转折。   因而她耐心等待,没有立即接话。   “——但是。”提姆的话音果然一转,“这件事情还是太危险了,如果戒指的效果和我们预期不一致怎么办?如果控制梦魇恶魔会对戒指持有者产生副作用怎么办?如果我们在运用它去和死神谈判前,反而先因它陷入困局,死神趁虚而入,抓住这个机会来完成对方的工作怎么办?”   提姆一连抛了三个“怎么办”给阿莱娜,他控制着语速和音量,让自己听起来不要步步紧逼。   阿莱娜大概也不是一个容易感到被逼迫的人,她神色安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商量。”阿莱娜说,“我也无法立刻告诉你该怎么办,提姆,所以我只是先告诉你,我有着这样的想法。”   阿莱娜不会因为她的想法还不够完善,就不敢于将它表达出来,这也是她对提姆的信任体现。   阿莱娜还看着提姆说:“你会因为我提出了可行性起初听来几乎为零的方案,就对我感到生气吗?”   “什么?”提姆迅速道,“不,绝对不会。”   阿莱娜立即给了提姆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便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会先和你说说想法。”阿莱娜说,“你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体贴又耐心的人,提姆,我不会在和你说想法时提前感到顾虑和担心。”   “……”提姆看起来愣住了一小会。   然后他有点难为情,又有点无措地说:“噢……好的,谢谢你这样的……信任我。”   提姆最终对阿莱娜提出来的设想持保留意见,他会将它设置成行动方案里的最后一份备案,非极度必要时刻,不予实行。但与此同时,只要他已经将它纳入考虑范围,便意味着他会反复去推演起实践它的可行性,去尝试完善那三个阿莱娜无法解答的“怎么办”。   白日再度到来时,提姆,阿莱娜,还有奥利维亚三人又去了一趟警局,接受二十四小时内的第二轮问询调查。   巴洛克探员向他们展示了加班加点分析出的事故报告。   “那是一辆老式的长头卡车,纯机械结构,有着最传统的手刹和拉线式油门。”巴洛克探员的脸上透着疲态,不难看出来他也是熬夜一宿,“它本来停在附近的改造区的工地上,距离你们的房子有不短一段距离,可是好巧不巧,它被停放的位置是一段斜坡,它的刹车片已经过了检修年限,手刹松动,司机还偷懒,用砖头替代了轮挡。”   于是这辆深夜无人看管的大卡车,先是在斜坡上进行了缓慢地溜车,它轻而易举压过了根本阻拦不住它的砖头。   接着,车身压过砖头的颠簸之中,驾驶室内一些未经固定的物体也开始震动,并有了滑落风险。   再接着,命运偏偏就是那么巧又那么刁钻,一个装着大件物品的金属铁箱滑下来,精准砸中并卡住油门踏板——老式卡车使用着拉线式油门,由一根钢丝线去物理连接着油门踏板和发动机气门,只要踩下踏板,牵动这根线,便能实现对卡车发动机的点火。   被外物点火成功的发动机咆哮起来,车身震动加剧。   松动的变速杆再趁机助力,在震动里缓缓切换了档位……   “就这样,这辆卡车成功自行发动并加速,最终撞进了你们的房屋。”巴洛克探员说完整份事故分析报告,他自己的神情都颇难以置信,好像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似的。   “它本来离我们还有那么远。”阿莱娜说,“它是怎么做到在一众民宅之中,精准找上了我们?”   阿莱娜当然知道这一切全是死神的布置,但她真的同样很好奇,死神是如何让这一切在现实里听起来相对合理。   “目前的初步判断是,路面上应该曾经有一些阻碍物体,卡车在和它们进行擦碰的同时不断微调着前进方向,才使它最终刚好冲向你们的房屋。”巴洛克探员脸上的难以置信加重了,他像在努力保持着专业姿态,去和当事人交代一份他自己也不那么笃信的案情调查交代。   这份巧合到听起来简直犹如天方夜谭的事故报告,却被它的当事人们诡异顺利地接受。   离开问询室以前,巴洛克探员再度低调表示了可以为阿莱娜他们提供临时住所,同时为他们提供近距离看护的提议。   它也不出任何意外,再度被提姆挡了回去。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就算是暂时失去一套别墅,也依然不缺房子住。”提姆是这么说的。   阿莱娜客观地评价,她感觉提姆在演绎这种“可恶的有钱人”的形象时真的很传神。   “我们今晚还是住酒店吗?”阿莱娜在离开警局后问提姆。   提姆说:“不,我们去你那里。”   阿莱娜知道提姆是在说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合租公寓,她对于这个新的住处选址有些疑惑,这个答案让她怔了怔。   “但我的公寓里应该还有室友,它的空间也没有很大。”阿莱娜说,“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阿莱娜知道提姆有多喜欢对房子进行改造。   “不会。”提姆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室友了。”   阿莱娜:“……”   提姆好像不知道他把这短短一句话说得多么引人误会,会制造出很多不必要的联想。   他只像忽然想起了件早就该说,又没有那么必要急着说的事一般,他轻描淡写地告诉阿莱娜:“实际上,我现在是你的房东——那套公寓我之前已经买下来了,委托代理人去办理手续时,我特别叮嘱过让原房东不要打扰你,并把你住过的那间房保持原样。”   ————————   阿莱娜:今天欣赏了提咪。   提姆:是的,阿莱娜总是很欣赏我。   提姆:……   提姆:等等,不对。   ————————   作者碎碎念:   为什么又到两点了!   我是什么立flag必倒的体质吗?   留下提问:提米为什么觉得不对?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新的排序   “实习生阿莱娜”租住的公寓是那种在老式街道较为常见的中低层木结构公寓,她曾经的合租套间位于三楼,公寓没有电梯,需要纯靠人类的双腿去爬楼梯。   “没有电梯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提姆说,“你无法想象在电梯里可以出现多少种意外。”   阿莱娜真正抵达这栋公寓楼时,发现提姆还是对她隐瞒了一些事。   “提姆。”阿莱娜认真地问在自己身旁轻轻松松爬楼梯的黑发俊俏年轻人,“你到底是买下了我住的那一间公寓,还是买下了这一整栋楼?”   提姆富有技巧性地回答:“有什么区别?”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年轻的德雷克总监目前都是实习生阿莱娜的房东。   阿莱娜神色不改,她诚实道:“有金钱开销上的巨额区别。”   当他们三人走入公寓一楼的大厅,阿莱娜看见大厅管理处的管理人员先是有点疑惑地打量提姆,随即,对方像是很快辨认并反应过来了什么,对着提姆脱帽敬礼,还准备推开管理处的活板小门,走出来替提姆做接引——当然这个举动被提姆用眼神远程制止了。   阿莱娜由此直觉提姆可能不止买了一间公寓那么简单。   她回忆起提姆曾经为他们查来的身份资料,接着记起来,“实习生阿莱娜”租住的公寓本该归属某家小型地产公司,这一整栋楼都归那家公司所有,是由公司和租户直接签订租赁合同。   ……那么这种拥有一整栋楼的公司,似乎不会随便将其中的某一间套间单独挂牌出售。   “其实开支也不算很大。”提姆用一种非常中立客观的口吻说道,“这栋公寓楼的地理位置一般,附近配套商业看起来也发展空间不大,租户的人员组成复杂,每季度收不齐目标租金都是常有的事,公寓本身的木质结构也决定了它的保养修缮费用不低,它有很多地方都亟待修理又由于资金欠缺而延误着整修。所以,对于这样的一栋公寓楼,当有人十分清楚它的缺陷,又愿意整楼接盘,我的代理人可以跟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好好杀一杀价。”   阿莱娜:“……”   阿莱娜这辈子只在社区举办的跳蚤市场和二手书店里跟人杀过价,她感觉提姆对于“杀价”这个单词的应用场合和她印象理解中的相当不同。   阿莱娜还没有就提姆的话语做出任何表态,在二人的身边,有人特别刻意地咳嗽了几声。   ——他们是三人一块抵达的这栋公寓楼。   ——咳嗽的人是影子一样跟在旁边的奥利维亚。   “恕我冒昧。”奥利维亚用咳嗽介入交谈之后说,“我觉得一般情况下,就算这里有再多不好,你也不能如此直白地当着阿莱娜的面去点出它们。”   不难听出奥利维亚的话音透着对阿莱娜的维护,她也是在提醒疑似情商有点不够充裕的德雷克总监:你忘记阿莱娜之前就住在这里吗?   那句“租户人员组成复杂”不是把阿莱娜也套了进去吗?   “……”提姆倒是真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在他的固有印象中,他和阿莱娜都是“外来冒险者”,他正在客观分析评价的也不是真正曾属于阿莱娜的生活环境,他应当半分没有冒犯到阿莱娜本人。   只是他的分析点评落在“原住民”的耳中,对阿莱娜而言可能确实不够礼貌了。   “没有关系。”阿莱娜很快把手搭上奥利维亚的肩膀,她又用另一只空手在提姆的手臂上拍了拍,“提姆只是习惯站在最客观的角度去分析情况,他的聪明脑袋在客观地分析问题并考虑着解决问题,而且从今天起,他也将要为这里的‘人员组成复杂’出力,成为这里全新的复杂一分子了。”   提姆买下公寓,不仅仅是他和阿莱娜将要搬进这里,他们还捎带上了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暂时仍未脱离“风险监控期”,提姆目前仍然无法确定,他和阿莱娜究竟是在死神的名单上被彻底提前了,目前他们才是死神的第一目标,还是说他们只是和奥利维亚达成了并列。   这事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做观察。   阿莱娜原本的室友被提姆安排住去了其他地方,奥利维亚摇身变成她的新晋室友。   吸取了艾瑞丝•坎贝尔慷慨分享的经验,在这处全新的住处里,提姆也不再打算将它重新布置到毫无安全漏洞,不会再让它无懈可击。   他会有意识地留下人为的漏洞,并为它们配套设置好“风险控制开关”,让阿莱娜知道所有的开关在哪,知道如何去及时打断漏洞的触发。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种特工训练。”阿莱娜对于自己的受训练生涯较为兴致盎然,她还发现提姆做这种近似于训练他人的事也很熟练。   提姆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在上一个副本中,提姆曾考虑过阿莱娜或许也有做义警的天赋这件事,而他当时又很快确定:他并不想要阿莱娜真的去接触这个。   只是阴差阳错,他还是必须要教她学会一些技巧,让她学会更好的规避及控制风险。   从短期来看这些事对阿莱娜只有好处,但提姆的内心深处仍会留有疑虑,他知道学的更多,阿莱娜能独立做到的事越多,那么早晚有一天,也许有一些无形的责任就会掉落在她的肩膀,需要她在她能发挥技能的时候去挺身而出。   阿莱娜一看就是不会畏惧于去站出来的那种人,她在能力还没有那么强的时候,就已经先拥有要做保护者的意识了。   提姆一面疑虑自己是在为了保障当下的阿莱娜的安全,给未来的阿莱娜无形增加了风险,另一面,他还是按部就班,推进着他当下综合考虑出的最优计划。   萨姆和莫莉通过新闻看见了大卡车闯入别墅的消息,担忧地给阿莱娜打来电话,顺便得知了奥利维亚仍然一切都好的消息。   这则消息带去的除了有对于奥利维亚本人平安的庆幸,还带着一些说不明道不明的,似乎是对于所有销售部前同事们的宽慰。   奥利维亚还活着,意味着在死神的名单上,所有排在她后面的人也都将活着。   所有那天听见了那名入殓师的话,知道了死神会按序杀人的人,无论是为奥利维亚本身还是为了自己,都会祈祷奥利维亚能平安活得更久一点。   阿莱娜和提姆还各自接到了公司电话。   由于“大卡车撞毁房屋”这种诡异而闻所未闻的原因,阿莱娜和提姆暂时不用去公司坐班,他们转为了居家办公,可以一边安顿新的住处一边远程参与工作事务处理。   “我们俩明明还要继续上班,为什么公司说得仿佛在给我们放假一样?”阿莱娜感到匪夷所思。   提姆说:“把你本来就该拥有的权益运用话术,包装成对你的恩赐奖励,可以从不加以思考的人身上收割到忠诚。”   奥利维亚已经请了长期事假,她不在乎工资,不在乎是否会被辞退,她更在乎自己的生命。   “你知道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讲出来很古怪吧?”奥利维亚悄悄对阿莱娜吐槽,“他讲它的模样太客观了,让人说不好他到底是‘被收割’的那个,还是说他也会用这套公式去‘收割’别人。”   阿莱娜眼中的提姆不管有多聪明,不管提姆是不是有时对于他人的隐私边界会有些“失控”,她都觉得,他的核心品行如同这个季节会爆花的风车茉莉一样洁白。   “提姆就算是需要去‘收割’别人,也一定有他不得不去这么做的原因。”阿莱娜肯定地说道,“他是不会出于想干坏事的目的而去做它们的。”   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幽幽叹了一口气,她感觉阿莱娜在看待德雷克总监的视角问题上已经没救了。   但是起码,这种“没救”对阿莱娜来说是无害的。   对阿莱娜来说更有害的是这个副本里的重度工作狂——死神。   阿莱娜和提姆没有花上太久时间,就彻底弄清楚了死神手中的名单目前是如何排序,那个结果让提姆并不太高兴。   首先,他们两个人的确被提前到了奥利维亚的前面,最近当专属于死神的小风光顾公寓时,奥利维亚的房间都惊人的和平,反而是阿莱娜和提姆这边的“安全漏洞”更容易被触发。   其次,是提姆意识到,阿莱娜被死神排在了他的前面。   阿莱娜甚至比提姆更加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当她想要给提姆和她自己接上两杯热水时,她明明把水杯放在稳定的桌面上,杯底没有任何不平整,杯子也远离着桌沿。可是她刚一转头,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后背,紧接着“啪”的一声,她才放在桌子上的水杯就被人推倒了,水正顺桌沿而下,险恶地流向地上的插排。   “……”阿莱娜没有立即弯腰去擦水,她知道这张桌子的桌面下方有个金属锐角凸起,非常坚硬,很容易一不留神就剐蹭人的皮肤,甚至有可能在匆忙起身时刺进身体某处。   阿莱娜只是伸出手,她按下墙壁上新安装的电路控制开关,把插排所在的那条线路的电断掉了。   “你是一只试图在家里杀死主人的猫吗?”阿莱娜冷静地说。   她在转身之前用脚后跟往后试探了一下,感觉后面果然有东西,她停止动作,先转头去看,发现是一只带滑轮的矮凳,对方正被风推到了她的小腿后侧。   如果她转身太匆忙,迈出脚步太快,就有概率被它绊上一跤。   阿莱娜把这只矮凳也推开了。   提姆正好开门从卫生间内出来。   “带上抹布。”阿莱娜适时地提醒,“你可能需要过来擦一下水,我怀疑我来擦水会擦出意外。”   提姆盯着阿莱娜,他后退着回到卫生间内,从近在门旁的洗手台边缘拿下抹布,再走出来。   “你刚才在说谁是猫?”提姆充满疑虑地问。   压根就不用怀疑,他在卫生间里也能听到外面阿莱娜说的每一个字。   “死神。”阿莱娜平淡地说,“它刚才来过了,但它的时间可能有点紧,过来干了点小破坏,又很快走了。”   那阵风已经又离开了这间公寓,阿莱娜可以明确感知到死神的来去。   提姆沉默地擦水,他看起来还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阿莱娜猜这是出于提姆对她的关心,而且提姆可能不喜欢死神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来。   “别担心,我没事。”阿莱娜安慰着提姆。   提姆确实对阿莱娜的安全问题很关心,他从来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起就无法停止地在关心这个,但是他犀利地洞察了他自己。   他自我觉察到:他似乎不只是因为死神来过的事而不高兴。   ……他发现他还不喜欢听阿莱娜把死神比喻成猫。真奇怪。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珍藏宝书   但是提姆之后认为,他会对阿莱娜把死神比喻成猫这事感到轻度不适,其实一切有迹可循。   艾瑞丝·坎贝尔得到了阿莱娜的平安报信,对此十分高兴,这是对方自长久以来终于又和他人建立连接,并且还是得到了会无条件相信她,会愿意吸收她的经验,和她一样会勇于去抗击死神的全新同盟。   死神操纵着大卡车撞进阿莱娜和提姆房子的时候电话都未中断,艾瑞丝·坎贝尔也听到了通讯这一头的惊天巨响,紧随其后是电话被迫切断的忙音。   老实说,艾瑞丝·坎贝尔都已经做好了要在新闻上看到讣告的准备。   没有想到最终看见的是房屋损毁,人员却没有伤亡的好消息。   这位最先与死神展开长期抗争的女士给阿莱娜发来了短信:【我已经为你和你的同伴画过了十字,看来我把它还是画得有点早了。】   阿莱娜觉得艾瑞丝的精神真的很坚韧,与死神的长期斗争也没有磨灭对方那带着点尖刻的小幽默。   【画得不早,那也可以是对于我们顺利再次让它功亏一篑的祝福。】——阿莱娜这样回复了对方。   艾瑞丝·坎贝尔对于阿莱娜的心态不能更满意。   对方采用着在她的经验中能同时保障两方安全的方式,又尽量给阿莱娜和提姆捎带来了更多的经验。   一位浑身上下没有携带任何尖锐物品的短发女士,在隔天敲开了阿莱娜和提姆的公寓大门,她自称是艾瑞丝·坎贝尔的女儿,她的母亲可能有点疯疯癫癫,总是嘟囔着一些“宇宙传讯”和“死神在看着你”之类的话,她的童年就在一种仿佛无止息的“如何抵御死神”的学习中度过。她会找上阿莱娜和提姆,也是受了母亲的差遣。   “她说我将会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人,这种亲自前来传信的事只有我这个绝对安全的人能做。”短发的女士——达琳·坎贝尔说,“我真的很多年里都不能理解她在想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如果你们觉得这是一场骚扰,麻烦立刻告诉我,我会转身就走。”   而阿莱娜和提姆当然不会把这当作一场骚扰。   阿莱娜还坦然而真诚地告诉这位女士,自己就是数天之前,曾想方设法联络过艾瑞丝·坎贝尔的各位家庭成员,和对方大半个家族都通过电话的那个人。   “原来是你。”达琳·坎贝尔说。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她发现自己被站在女孩身后的黑发年轻人瞪了一眼。   那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瞪,当达琳·坎贝尔朝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看过去,对方的脸上神情平静,目光丝毫不躲闪,那双蓝眼睛看起来有点吝啬于传递感情地盯着她,视线相当冷淡。   这使她更加不想在这里久待。   “我本来担心自己贸然上门,会打扰到不知情的无辜之人。”达琳·坎贝尔语气有些生硬道,“但既然你们看起来是和我的母亲会很‘合拍’的那种人,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说完她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资料。   “这是我母亲的个人经验册,版本比较老的那一份。”达琳·坎贝尔将这份还算被妥善装册的资料递给阿莱娜。   阿莱娜伸出双手迎接。   “它的最新版本在我母亲的手上,听说她每周甚至每天都会更新它,不断往上增添内容,记录着她新鲜发现的关于那所谓‘死神’的一切。”按照原计划,达琳·坎贝尔本该给出这份资料,再带完母亲反复叮嘱她要带到的话,她就算任务完成,可以转身走了。   可是看着面前的女孩接过资料时的郑重神情,不知道怎么,达琳·坎贝尔站在这间公寓门外,她有些疲惫地叹出一口气,讲了点不在她计划范围内的话:“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从我出生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在研究这些东西,还逼我学习这些东西,我靠这本资料上的内容来识字,学习组织句子……可是这上面描述过的事情没有一桩在生活里真实发生。”   达琳•坎贝尔疲惫地说:“我学了许多这辈子迄今为止都毫无用处的经验,耗费了大量成长精力与时间,这让我觉得我的母亲几乎就是个偏执狂,她真的是个被迫害妄想的疯子。”   而疯子般的母亲曾给予她的“如何对抗死神”的宝典手册,被两名看起来也不像精神病患者的年轻人好好收下了。   达琳·坎贝尔会觉得这一幕很荒诞割裂。   “但愿这份东西真的对你们来说有用。”达琳·坎贝尔轻声咕哝道。   “谢谢你。”阿莱娜抱着这本入手沉甸甸的资料,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翻阅,纸张边缘带着时间久远导致的自然泛黄,可它至少被达琳·坎贝尔一直保存着,没有被她当作无用之物丢弃掉,“谢谢你把它送来,愿意花费时间来做这个。”   “我只做这么一次。”达琳·坎贝尔说,“我对自己发过誓了,而且如果你们今天不在家,我就把它放在楼下的管理员那里,随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去取到它。”   当对方这样说话的时候,阿莱娜感觉达琳·坎贝尔又还是很像她的母亲,艾瑞丝给她打那通深夜电话时也喜欢强调“我就做这一次”。   达琳·坎贝尔还告诉阿莱娜,艾瑞丝·坎贝尔相信就算给到她和提姆手中的资料是“老版本”,考虑到他们已经自力更生地应付过死神,艾瑞丝相信他们也一定能从“老版本”中学到许多,并融会贯通地去实践。   阿莱娜知道提姆看似目视前方,其实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已经落在了她手中的资料册。   提姆大概是这里最迫不及待想阅读它的那个人。   “对了。”达琳·坎贝尔将要离开前,她又转过身,补上了她的母亲托她带到的最后一句话,“你养过猫吗?”   阿莱娜说:“养过一天。”   提姆本来以为阿莱娜的回答应该是没有养过,或者投喂过流浪野猫,他被自己不曾预料到的答案说的有点怔愣。   ……阿莱娜养过猫?   什么时候?还只养过一天?   提姆有点费劲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而达琳•坎贝尔对于这个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点头。   “我的母亲还叮嘱你,让你要像防备一只真的会制造出杀人事故的猫一样,去防御生活里可能出现的一切突发性破坏。”达琳·坎贝尔说,“‘当心点,姑娘,别被一只发狂的猫挠死了’——她要我带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说完最后的这句来自艾瑞丝•坎贝尔的叮嘱,不理解母亲这么多年在做什么的女儿离开了。   阿莱娜抱着资料返回屋内,提姆重新关严公寓的门。   “我以为你会和她说一些开解的话。”提姆说。   “比如?”阿莱娜抱着资料册坐到沙发上。   和死神来回过招了好几天,阿莱娜也已经得出新的经验——只要她的神奇感知没有被触发,死神就一定不在附近,这段时间内她绝对的安全。   “比如说告诉她,艾瑞丝·坎贝尔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人,她的母亲这么多年做的事情有意义,并非达琳·坎贝尔所以为的缺乏价值。”提姆没有在阿莱娜的身旁坐下,而是绕到了她的沙发靠背之后,他在并不算高的靠背上撑开手臂,从背后和阿莱娜一起看她正在翻开的资料册。   这个姿势有点近似于提姆从后方拢着阿莱娜。   阿莱娜似乎对此无所觉察。   “和她讲这些事这事本身缺乏意义。”阿莱娜对着摊开在大腿上的资料册,轻轻叹了口气,“按死神是个强迫症这一点来看,艾瑞丝不止是被排在了那位入殓师的前面,她也一定排在自己的所有家人前面。”   年轻的艾瑞丝·坎贝尔从那场事故中活了下来,顺利婚育,她的子孙后代均因她生存而诞生。   如今逐渐年迈的艾瑞丝·坎贝尔仍然活着,她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因她活而平安顺遂地活。   母亲是一座巍峨而不可僭越的高山。   艾瑞丝·坎贝尔横亘在死神和自己的所有后代前。   死神一日不可翻越她,就一日触及不到她身后的任何人。   “达琳·坎贝尔能真正相信死神存在的那一天,将是她失去母亲的那一天。”阿莱娜平静地说,“艾瑞丝是她的母亲,有着天然与她最亲近的身份,可是艾瑞丝都无法在让死亡不触及女儿的前提下,让女儿相信有死神存在,更别说我们只是今天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达琳不会听进去我们的话,哪怕她对我们释放了一些情绪。”   达琳·坎贝尔说出那些带着复杂情绪的话,只是忍不住想在两个疑似和母亲是“同类”的怪人面前释放情绪,她并不期待也不想要得到劝解。   站在她所不理解的母亲的角度上对她开解,只会反向地给她增加更多心理压力。   “我也不能站在艾瑞丝的角度,去擅自替她认为她非常需要得到子女的理解。”阿莱娜的声音里有一种平和坚实的力量,“艾瑞丝最想要的是在和死神的斗争中胜出,她这么多年来的独自抗争行为已经足够证明,她不会把‘得到他人理解’这件事看得比‘赢过死神’更重要。”   提姆默不作声地听完阿莱娜的心理分析。   “我理解了。”提姆说。   然后提姆的话音毫无预兆地一转:“那你什么时候养过一天猫?”   提姆还尽量让自己不刻意地去问:“我想你说的这只猫,应该不会是指的死神?”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谁养过谁   阿莱娜翻动着资料册的手停顿下来。   她本来也不算在沙发上坐得很直,她的后背微微陷在柔软的靠背中。   当她把她的头抬起来,向上看,她的上身自然后仰,让靠背软垫因承接了一个女孩后背的重量而隆起柔和弧度。   那种靠垫被挤压的感觉一路传递到了将手臂撑在上面的提姆掌心。   这令提姆产生出他的手心也被阿莱娜挤了一下的错觉。   阿莱娜抬起头,又只是看着他,片刻没有说话。   手臂撑在沙发上的提姆低头跟她对视,提姆尝试着去解读阿莱娜的目光与表情。   他认为阿莱娜起先神情里透着疑惑,像是听见提姆问了一个怪问题,又或者是被提姆问到了她的盲点。   接着,阿莱娜似乎是转瞬又想清楚了什么,她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有趣。   “你不知道答案吗?”阿莱娜用那种奇妙目光把提姆看到几乎不自在,她再才说出这句话。   “我应该知道答案吗?”提姆感觉他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变得有点僵直,他怀疑是这种柔软的物体不适合长期支撑受力,会影响肘部关节的稳定。   阿莱娜继续用那种有趣的目光看着提姆,她说:“你知道我在学校的公寓里没法养猫,我和你说过我一直有想养一只小家伙的期盼,但是受客观条件限制,我养不了。”   “我当然记得这事。”提姆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担心他会被阿莱娜质疑忘了这件事,他用速度来表示自己对它的记忆清晰指数,“正因为我记得这事,所以听见你说你养过一天猫,我才会感到有点疑惑。”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阿莱娜觉得以提姆的聪明才智,那个最正确的答案应当已经在他那出众卓群的脑袋里了。   结果没有想到她漏算了提姆的缜密程度。   “……你在离开家去外地上学前,曾经在家里帮别人照看过一天猫?”提姆提出了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假设。   他觉得这完全就是阿莱娜能做出来的事,假如在阿莱娜曾经出生长大的那个街区中,左邻右舍有哪一户人家需要短期出门,家中的宠物不方便携带,又缺人照看,阿莱娜一定会是个优秀又称职的临时饲养员,会确保那些暂时无人照看的小家伙们都得到妥善照顾。   阿莱娜被提姆以“我说对了吗”的眼神盯着,她几乎可以肯定,假如她在下一秒钟点头,提姆会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课堂上正确回答了问题的优等生,那双蓝眼睛会变得更亮些,再从眼底浮现出几分提姆已经努力克制过,但还是藏不住的矜持的成就感。   ……然而很可惜,阿莱娜得摇头。   阿莱娜的长发早随她仰头的动作也散落在沙发靠背,她摇头的时候发丝会和靠垫摩擦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不对。”阿莱娜温和又无情地说。   提姆不小心把阿莱娜移动到他手指边缘的头发丝按住了,他是在自己条件反射做了这事之后才意识到它。   “……你是在拉我的头发作为判你回答错误的报复吗?”阿莱娜问。   从头皮隐约传来的拉扯感很难被忽略,更何况提姆按住的发丝刚好连着阿莱娜的发顶,她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立刻感觉到头顶某几根发丝像被勾住了。   “我没有。”提姆矢口否认,“我不会干这么幼稚的事。”   “好的。”阿莱娜说,“看来你只是无意识地去这样做了。”   阿莱娜只是陈述事实,她的语气也很客观。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被阿莱娜以中立客观的语气这样评价,提姆会觉得它同样有点惹人为难。   ……又或许那种情绪不是为难。   是一种比为难的等级要更低弱一点,更柔和,更缺乏攻击性,但仍然会让他觉得心脏某处突然忐忑了一下的情绪。   奇怪,人类处在什么样的时刻里,才会觉得一个在认知中已可以较为放心去信任的对象也令人忐忑呢?   提姆暂未想明白这个新问题。   他还有眼下的旧问题都没能得到正确答案。   “阿莱娜。”提姆的语气在软化,他熟练地又运用起“请求她”的那一套方法,“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养过一只猫吗?通过你前面的话,我也已经知道那只猫至少不是指的死神了。”   阿莱娜真不知道提姆是在故意装傻,还是他只是聪明到狡黠,他一定要先听她说出那个确切的答案,避免由他来说一旦说错,会显得他不止傻还自作多情。   阿莱娜决定满足提姆那也许存在的微妙得失心。   “你。”她说。   提姆说:“我?”   “对,是你。”阿莱娜完全放松地靠着靠背,她抬头就能直接望进提姆的眼睛,她盯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蓝色说,“我说我养过一天猫,是指的在幸福织造小屋里,我养过一天的提姆猫。”   “……”   提姆有了一个全新的压倒迄今为止一切未解之谜的巨大新谜题。   ——阿莱娜是怎么能说出这种好像在调戏他一样的话,还看起来完全不害羞的呢?   她甚至把它说出来的模样还一本正经的。   提姆没忘在幸福织造小屋中的一切,他也还记得自己当猫时候的种种。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离开那个副本前,曾经站在那面要命的烦人的都已经坏了一大半的穿衣镜前,干了一件他之后一直坚决逃避着去回想的事。   哦,糟了。   他现在把它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提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不好意思,他总觉得在神色自然到简直有点恼人的阿莱娜面前,他如果一下子看起来手足无措兵荒马乱,就仿佛他在某个未知的天秤上已经矮了她一头,他所在的这端还正沉甸甸地下坠——他知道也不排除这道天秤早就倾斜了,可能它衡量的事物本身也不是一个能讲究公平的东西。   但是,但是。   他也不能让他这一头直接砸到地上去,对吧?   那他这边看起来是不是太重了?是不是一不小心已经给太多了,让那个他都还不知道在衡量什么的天秤提前完全失衡了?   提姆极短时间内想了非常多,又似乎什么有用的都没能想。   他只知道自己用尽全力去控制了表情,让它保持在一个勉强还算得上“冷静可靠”的状态。   提姆还给他自己组织出了一句可以回复阿莱娜的话。   阿莱娜仰头看完了提姆那双蓝眼睛里风暴过境般的所有变幻情绪,听见提姆坚定地说:“我是自力更生的。”   阿莱娜:“……”   这个世界上一定只有最冷酷无情的人,才能听到提姆的这句话后不笑。   阿莱娜只花了半秒钟就领悟提姆的逻辑:提姆猫是自力更生的,所以从严格上算起来,他没有被她养。   “好好好。”阿莱娜说,“那我一天猫也没有养过,提姆猫是独立自由的,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猫。”   提姆:“……”   想要忽略阿莱娜话音里的笑音真的很困难,提姆刚刚完全是在笑声里去寻觅阿莱娜的单词和语句。   环绕着沙发的空气都还回荡着阿莱娜的笑声余音。   可是听见阿莱娜顺着自己的话去讲,提姆的难为情光速冷却成了另一种东西。   它僵硬而古怪。   阿莱娜在顺着他,它好像也没有对他起到任何安抚。   因为阿莱娜很轻易就推翻了她的“养过一天猫”的话。   ……她怎么一点都不坚持一下,不再表达一下她对这件事的在乎呢?   提姆的想法有点乱糟糟,他一向被他人称赞逻辑严密,思维清晰的大脑偶尔竟也会很模糊。   他都说不出他想要让阿莱娜怎么做。   否定他会让他进一步难为情,他还不想在她面前太失态尴尬;可是肯定他,顺着他,那好像也不对,提姆又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阿莱娜的附和中消失了。   “提姆?”阿莱娜很快注意到了提姆的神色古怪。   提姆自己都不知道他正用着什么样的表情在瞧着阿莱娜。   阿莱娜的手伸到了他的胳膊旁边,温暖地按住他。   “你在想什么?”阿莱娜问。   “……不知道。”提姆诚实地回答。   阿莱娜不清楚提姆具体在想什么,她只看他的表情,就能直觉般意识到,这里一定有什么事令提姆感到苦恼。   提姆把他的嘴巴又抿起来了。   “……你不喜欢我说我没有养过猫?”阿莱娜说。   提姆还是回答:“不知道。”   阿莱娜多花了两秒钟思考。   “那这样的答案你喜欢吗?”阿莱娜又说,“你那时候是一只自力更生的猫,我没有养过你,但我是被一只提姆猫照顾过的人类。”   提姆:“……”   阿莱娜一定是从不和他人争口头上风的那类人,她毫不介意曾经是“人养猫”或“猫养人”。   “因为我被一只猫照顾过,所以未来我有可能会养猫——你觉得现在的答案怎么样?”   “……很好。”提姆只能如是说。   即使是一个再刁钻古怪又难搞的人,在阿莱娜这样的回答之下,大约也说不出“很好”以外的词汇了。   阿莱娜的手顺着提姆的手臂往上攀升,她将她的手伸得很高,让提姆快以为那只手会一路触碰到他脸上。   但最终,阿莱娜只是拍了拍提姆的肩膀。   提姆支撑在沙发上的手臂有点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的关节真的受力太久了,它们也许真的可以松弛一下,也许他可以把自己的手臂弯折,也许他也可以把自己的高度再降低一点,也许他……   “噢不好意思。”   公寓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门外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又赶快把门带到只剩一条门缝。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我也可以再出去转转,过十几分钟或者两小时后再回来。”奥利维亚惊讶又不失礼貌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具体需要我回避的时长都听你们的,可以发短信通知我。”   阿莱娜赶快从提姆和沙发靠背组成的半包围圈中滑出来,她走向大门,把门缝重新拉开:“不用,奥利维亚,你快进来,让我和提姆帮你拿东西。”   奥利维亚拎着大包小包,明显刚从外面采购生活用品回来。   死神已经变更了名单次序,奥利维亚不再是被死神紧紧盯着的头号目标,但出于谨慎起见,奥利维亚也还没有搬回她原本的住处。她继续住在这栋已经完全归德雷克总监所有的公寓楼里,一面继续给阿莱娜当邻居,另一面,她可以相对自由地外出,去负责做一些生活物资采购,让阿莱娜和提姆能更长久地呆在他们的安全屋。   奥利维亚已经有了她自己的独立公寓房间,她总感觉自己回来的时机还是不对劲,仿佛打扰到了什么,她在把东西放进阿莱娜他们的客厅后,就赶快返回隔壁了。   “也许下次我可以考虑叫超市配送和其他商铺的配送服务。”提姆理着奥利维亚带回来的袋子说,“我们也不必总是麻烦她。”   阿莱娜有点神秘地瞧了提姆一眼。   “提姆。”阿莱娜提醒着对方,“最开始明明是你说,能够踏足这间公寓的外人越少越好,能进入室内的人最好也都对这里的‘安全漏洞’有所了解,我们才把采买工作拜托给奥利维亚。”   提姆做事很细心,他在初步安置好这个公寓套间的各个人造漏洞后,将它们的布置位置,触发办法,还有打断方式都整理好,制定成了一本简明易懂的《公寓安全防守指南》。   这本小册被分给了奥利维亚一册,她早先学习它是为了保护她自己,现在她通过它来辅助阿莱娜和提姆。   提姆装作他已整理东西整理得入神,对阿莱娜提醒他的话不予响应。   收拾好新鲜的生活物资后,提姆和阿莱娜回到了沙发,这回提姆老实坐在了阿莱娜的旁边,和她一起看那一本来自艾瑞丝·坎贝尔的老版本资料。   那堪称是一本“教你如何对付死神”的红宝书。   提姆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它,又不眠不休,再花上一个白天加一夜,将整个公寓套间的“人工漏洞”再度升级。   死神在此期间来试探了两轮,它或许觉得公寓正在经历改造,四处都有工具散落是个很好的时机。   这里有大量的安全事故可以被触发。   然而实际上,每样看似随意散落在地的工具都在提姆的把控内,提姆还确保阿莱娜能完整确认每样东西的方位。   阿莱娜还能直观感受到死神的来去,她真的能像定位一只不怀好意的邪恶四足生物一样,感受到死神在这个临时的室内工地上踮脚走路,思考该把什么东西推翻,把哪条线路切断。   阿莱娜和提姆完美打断了死神的事故触发。   提姆神色平静地收拾着那些因死神来了而报废的零部件,他的采购清单里已经提前覆盖好了这部分的部件损耗,这点损失完全不会妨碍到任何进度。   提姆只突兀向阿莱娜确认了一次:“当代表着死神的风在屋内盘旋的时候,你有把它又看作是一只猫吗?”   阿莱娜说:“嗯?我没有。”   提姆于是继续工作。   阿莱娜却忍不住拿担心的视线看了提姆一阵。   阿莱娜倒不是在考虑提姆是否对“把死神比作猫”这事太过介怀,她担忧的是提姆的身体和精力。   提姆上一次睡上一个完整的长觉,还是在“天黑请勿闭眼”。   从那个无事发生的平安长夜之后,提姆再也没有睡过完整一觉了。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大胆尝试   提姆对阿莱娜宣称:“我可以连续一个月都不睡整觉。”   “……”阿莱娜也很难不郑重地说,“那听起来像是失眠症已经病入膏肓了。”   提姆闭上嘴,用那双蓝眼睛盯着阿莱娜瞧。   “阿莱娜。”提姆说,“我发现你的语言有时候也可以很锐利。”   阿莱娜请教他:“你觉得这有哪里不好吗?”   “不,这很好。”提姆却这么回答,“这意味着假如将来有一天,你要去和许多嘴巴都能单独拎出来组成战力的人打交道,我不用太担心你,不用害怕你会吃亏。”   阿莱娜能听得出来提姆是真的关心这个,他也在真正为她着想。   只是她对此更为疑惑。   “我上哪里去认识这么多嘴巴很厉害的人?”她说,“提姆,我有点想象不出你正在假设的这个场景。”   提姆便又沉默几秒钟。   片刻后他以一种笃定的,又依稀夹杂着两分神秘的语气说:“我觉得早晚有一天,你会陆续认识一批这样的人的。”   阿莱娜不确定这是否是提姆在暗示,她未来会进行一些他已经提前预见到的社交拓展。   但比起关注这份未来才会到来的未知且神秘的社交,阿莱娜更关注当下提姆的睡眠问题。   “不要绕开话题。”阿莱娜及时发现了提姆蓄意引导话题偏移的行为,她严肃地将它回正,“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休息。”   “不可能。”提姆简直是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阿莱娜的话。   阿莱娜留心汇总过提姆在“疯狂的工作”里的睡眠时长,她发现将它平均到两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每一天,提姆的日均睡眠时长达到了惊人的三小时。   这个数字惊人到有点骇人。   每天平均只睡三个小时,这三小时的睡眠时间还并非整块睡眠时间,提姆总是将它们睡得很分散。他在超过95%的时间里都会以一种超高精力模式工作,去分析处理一切需要他着手处理的任务,接着,在那仅存的5%的时间中,提姆会很像突然在某个时刻“掉线”了,他会坐在那把宽大的办公椅上,或者是坐在沙发上,还有时候是坐在他铺开了工具和设备的地面……他就那样支撑着自己,保持着随时能重新开启工作的状态,飞快睡上一小会。   把这些零碎的“掉线”时间拼凑到一块,才能够凑出提姆那“日均三小时”的耸人听闻睡眠时长。   “你睡得太少了。”阿莱娜说。   “等我们解决完该解决的问题,等这里不再有一位死神随时可能会来带走你,我会睡的。”提姆的话堪比开具空头支票。   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世界里见识到了提姆可以有多执拗。   以及提姆还可以做到多么疯狂的透支他自己。   来自艾瑞丝·坎贝尔的早年经验之书不仅被提姆吃透,提姆还轻易做到了举一反三。他结合着艾瑞丝的资料和他与阿莱娜的实际经验,成功推算出了死神在自己和阿莱娜这最爱的“小把戏”类型,并根据这个结论再度调整了屋内的人造机关。   死神在他们这格外钟情于电路事故,重物钝击事故,浴室事故,以及藏在隐秘角落的锐器穿刺事故。   提姆反向“对症下药”。   一旦他有意留下的安全漏洞涉及了以上几种类型,死神果然对它们格外青睐,会直奔它们而去。   “我依然不会把它比喻成一只猫。”提姆态度公私分明地说,“但是把这些漏洞机关看作是不同的激光笔,抓板,塑料袋,纸箱,爬架以及逗引棒,死神的确有它自己的脾气,会从一屋子的‘玩具’里去选它自己最爱的那几款玩。”   阿莱娜感觉提姆对把死神比喻成猫这事也抵触到有点执拗——他连“逗猫棒”里的“猫”字都不说。   免得好像显得他也在把死神当猫逗。   提姆至少对死神进行了六轮验证,终于确定了他的推断正确无误。   “弄清楚了它的偏好,弄清楚了它在无处下手状态下的极端行为画风,我想我已经能构建一套比较完善的防御体系,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足够小心,便可以一直安全生活。”提姆和阿莱娜分享着他的最新成果,他的语气是进入副本以来难得的轻松。   阿莱娜看着提姆的脸,她没有忍住,向着那张脸庞伸出了手。   这次她的手指是真切的落在了提姆脸上。   “你现在的黑眼圈可以去扮演吸血鬼。”阿莱娜的指尖在提姆的下眼睑处轻轻擦过,“那种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醒着,过一种永不休息的生活,在白天清醒对于他来说也等于熬夜的‘昼猫子吸血鬼’。”   提姆被阿莱娜的手指摸到有须臾不敢动。   阿莱娜的手指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无害的东西,它也是一种绝不会伤害到提姆的东西,可是它只要轻轻被点在他的脸上,提姆就仿佛中了最高明的魔法,被瞬间定住,还连呼吸也屏住了。   “我之后会睡的。”提姆在恢复呼吸后才说出这句话。   他的脸无意识地往阿莱娜的手这一侧偏了一下。   他的呼吸也打在阿莱娜的手掌上。   阿莱娜的掌心里拢着提姆的呼吸,那一小团温暖的气流恰好被她掌心接住,她看向提姆的目光带着忧虑。   提姆脸上的轻松神色在这种忧虑目光里,渐渐消失了。   “你不觉得我做得很好吗?”提姆迟疑着问。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非常好。”阿莱娜这样说,她回答提姆的速度很快,然而这没有消除掉她眼底的担忧,“提姆,你做得特别好,但你好到有点完全不顾你自己了。”   艾瑞丝·坎贝尔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那本对方特意派遣女儿送来的经验书也十分值得学习。   但在提姆以近乎无止境的方式消耗他的这些天里,阿莱娜想明白了一件事——   艾瑞丝与死神进行的是持久且更偏向于稳健的对抗,她传递的经验也都是能与死神长期对抗的经验。   可提姆和阿莱娜不同。   阿莱娜和提姆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是临时访客,是就算这个副本似乎没有设定时间上限,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呆上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的人。   更糟糕的是,阿莱娜觉得提姆再保持这种“日均三小时”的睡眠一阵子,可能都不需要死神来做任何事,提姆首先就把他自己耗尽了。   “稳定”对阿莱娜和提姆来说必然只是缓兵之计。   阿莱娜也不需要再去向提姆确认,她的内心非常清楚:提姆对她安全的高度重视,促使提姆在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以“稳定”为第一优先级的人。   提姆把“绝对保障她安全”这件事放在了其他任何事之上。包括他本身。   ……可我不希望提姆以逐渐烧尽他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我。阿莱娜心想。   当提姆坚持过着那种随时警戒,随时工作,随时不允许他自己松懈半分的生活,阿莱娜的心中便出现了那道大声说着“不能再拖了”的声音。   阿莱娜不是没有尝试过与提姆商量,她先试图劝说提姆去放心多睡一会,提姆无论如何都不肯,阿莱娜便又再提起那个“试试梦魇恶魔”的办法,而提姆给她的答复仍然是“那不是当前最稳定的选择”。   好吧。   阿莱娜把两只小盒子都静静从背包里摸了出来,带进卫生间。   提姆在这方面对阿莱娜真没有任何防范心,他从不把任何特殊道具专门收起来,还会主动把它们放在阿莱娜的包里。   阿莱娜猜提姆之后可能会跟她赌气,还有可能决定从此不那么信赖她。   但没关系,她会想办法哄哄他的。   提姆五分钟前在他的“家庭工位”里睡着了,又开始他的碎片式睡眠。   阿莱娜抓紧时间,关上卫生间的门,将戒指盒与关押着梦魇恶魔的小盒子都放在洗手台上,她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带体温的小石头——它外形呈三角形状,内有圆形孔洞。   那是她和提姆在幸福织造小屋得到的额外奖励,提姆和阿莱娜说起过它的外形典故,说它是一块全知石。   “首先,让我用这块小石头照一照你。”阿莱娜轻声自言自语,她打开戒指盒,将全知石对准盒中安静存放的素圈戒指。   以游乐园的奖励物品来测试游乐园的另一件奖励物品,是阿莱娜临时起意。   “我想要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否安全。”阿莱娜通过全知石中央的孔去看戒指,她发现自己说完这话之后,戒圈上似乎有淡淡的光芒闪烁。   那看起来不像是一种不友善的信号。   当然也不排除只是阿莱娜天生乐观,她习惯从积极一面去看待事物。   阿莱娜将戒指从盒子里拿起,她很快还发现,当通过全知石的孔去完整地旋转查看戒指,那铭刻在戒圈里侧的符文变成了可以被看懂的文字。   它写着这样的一个短句——   【约束与驾驭】。   阿莱娜放下全知石,将这枚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手上。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单独行动【捉修】   她是否在做一件冒风险的事情?阿莱娜认为她是的。   她不会因为自己擅自决定采取行动,就对她的行动选择进行诸多美化,把它包装成一件完美稳妥无害的事情。   那是一种自欺欺人。   会那样去思考也不符合阿莱娜的性格。   阿莱娜是在很清楚她可能会面临的客观风险——比如说提姆提到过的戒指的作用不符合预期,比如说戒指可能会造成副作用,还比如梦魇恶魔可能无法被控制,以及死神会趁虚而入等等——她在完整知道它们的前提下,依旧选择要冒这个险去试试使用戒指。   提姆因为太过担心阿莱娜的安危而变得保守,阿莱娜则因为她也担心提姆而选择冒进。   这也不失为一种公平。   再说假如阿莱娜真是一个特别谨小慎微的人,会在潜在未知风险前踯躅,那么从一开始,她也许就该将那封来自绮想游乐园的邀请函扔进垃圾桶里,而不是在那天清晨坐上那趟从学校摇晃着抵达市郊的公交,把自己送到游乐园的大门外。   提姆太过习惯于把阿莱娜当作他的“追随者”,习惯了阿莱娜会无条件信任且听取他的判断,使他忘记了阿莱娜其实也是一个主观能动性较为强烈的人。   当出自“天黑请勿闭眼”副本的奖励戒指被真切地套上阿莱娜的手指,起初的一两分钟内,阿莱娜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这枚戒指过分贴合她的手指围度,简直如同为她特别量身打造。   她感觉自己真的像戴上了一枚普通的时装戒指。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体验。   “……”阿莱娜转动着手腕,全方位观察奖励戒指在她手上的模样。   她是个不常佩戴饰品的人,也不能说她是不喜欢首饰,只是在她的过往生活当中,饰品似乎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阿莱娜不抵触饰品,却也不会主动想到要去佩戴以及给自己添置首饰。   阿莱娜还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了耳旁——是那只戴着提姆给的红色耳钉的耳朵。   “把你真的当成普通戒指来看的话,你和提姆选的红耳钉真的很般配。”阿莱娜真诚地对着镜子这样说。   奖励戒指的素圈颜色深到近乎黑色,又看起来并不是纯黑,它有一点像渡鸦的羽毛,会随着光线照射角度的变化而出现一点“五彩斑斓的黑”的效果,在折射光彩里透出属于金属的冷硬质地。   阿莱娜之前透过全知石才能看见的那种闪烁的流光,可能是戒指内部的能量流动轨迹。   阿莱娜不知道魔法戒指是否也需要沟通,但这不妨碍她在确实觉得它很低调好看的状态下,更加真心地夸了它几句:“你戴在手上时会比放在盒子里看上去更漂亮,我想你不是朴素,你只是很低调,有种内敛而不张扬的魅力。”   阿莱娜这句话的话音未落,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戒指开始收紧了。   不,不对。   阿莱娜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第一感官反馈,她意识到那不是戒指在收紧,而是它在发生另外一种变化。   ——戒指内圈的那行“拘束与驾驭”的刻文,正在由凹陷变成凸出。   凸起的符文挤压着阿莱娜的手指皮肤,像是要将那行以未知语言撰写刻入的文字压进她的手指。   阿莱娜感受到了轻微的刺痛。   它不仅轻巧细微,而且转瞬即逝。   阿莱娜一眨眼就不再能感受到那种推挤感,素圈戒指在她手上恢复了那种尺寸无比合适的佩戴感。   但上面的流动光彩仿佛变得更显眼。   阿莱娜还发现自己就算不使用全知石,也已经能清楚看见上面的能量流动了。   ——契约生效。   ——这枚戒指从此刻起才真正能被她所使用了。   阿莱娜没有得到任何书面或语言形式的说明,可她无师自通了戒指的状态变化,明白它刚才似乎承认了她,并和她进行了绑定。   “……你是一枚很喜欢被欣赏的戒指吗?”阿莱娜半是怀疑,半是肯定地对着自己的手指问。   答案大概率是“是”。   所有的魔法物品都容易拥有一点自己的小脾气,阿莱娜手上的戒指之前可能是在评估她,不确定她是否能当好一个契约者。   然而当听到她夸赞它,戒指似乎通过“有品位”这一点确认了阿莱娜的初步合格。   阿莱娜在契约缔结完成时,也大体知道了戒指的使用方法。   这令阿莱娜不再有任何多余犹豫。   她打开了洗手池上放着的那只关押梦魇恶魔的小盒子。   梦魇恶魔就如同神话故事里那只被关在漂流瓶中许久的恶魔,它在被释放的第一时间冲出来,发出高亢又足够嘹亮到撑满整个卫生间的尖叫。   阿莱娜不得不飞快捏住它,她和上次一样,一只手就卡在了梦魇恶魔的两颗脑袋下方,让它的小小头颅挤在她虎口处。   “好久不见。”阿莱娜手动掐断了梦魇的尖叫声,她说,“你好像又变瘦了,你现在真的长得很像变异的蝌蚪。”   “你!”梦魇恶魔被阿莱娜扼住命运的前脖颈,它当然有尝试过挣扎,可它发现在这个疑似已经大变样的环境里,自己仍然逃脱不了这个邪恶的欺骗者的手。   可这至少不影响它痛骂她:“你这个全世界最卑鄙无耻!满嘴谎言!心肠狠毒!冷酷无情却又永远不被地狱待见的欺骗者!”   阿莱娜不是第一回听对方骂她不被地狱待见,她推测“邪恶却不被地狱接纳”是恶魔们独特的骂人方式。类比一下,相当于一名人类骂一个人工智能“你学得再像人也不是人”。   这是一种很“我本位”式的骂法。   把自我看重的东西投射到别人身上,认为别人应当和自己一样将其看重。   “谢谢你。”阿莱娜客气地说,“你还是这么会说话,一见面就在向我送出祝福,这真好。”   梦魇恶魔用它比上次还要缩水的两颗杏仁大小的脑袋瞪她。   “……你还有一颗脑袋呢?”阿莱娜后知后觉虎口处挤着的脑袋数量不对——她记得梦魇恶魔有三颗头来着。   可是她只看见了两颗。   “因为你饿得太久了,它已经消失了?”阿莱娜疑惑地询问。   然后感觉到她的掌心里有一张没牙的小嘴在拼命啃她。   阿莱娜立即意识到,是她在徒手捉住梦魇恶魔时,不小心把对方的第三颗脑袋挤在了她的手心里。   梦魇恶魔缩水的身体像是一种奇妙的解压玩具,它仿佛没有骨骼,给阿莱娜一种她可以将它随意搓圆捏扁的错觉。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手部动作,看梦魇恶魔的第三颗脑袋从她手指间也挤出来。   “你一定会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梦魇恶魔叫嚣,“我发誓你一定会!”   阿莱娜说:“没关系,你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来得更早些。”   阿莱娜手上的戒指已整个笼罩着一层淡淡光芒,它的能量在运转。   它可能已经感觉到了这里有它可以帮助契约者“约束”的角色。   梦魇恶魔在戒指上散发的光芒逐渐触及自己后,终于开始意识到不对。   “这是什么?”梦魇恶魔警惕地说,“这是一件契约物品吗?我为什么感觉它在试探我?它发出的光好像真的能触碰到我?”   “真的吗?”阿莱娜特别喜欢和这种脑仁已经缩水到很小的恶魔交流,她声音温和耐心,“你还有其他感受吗?”   梦魇恶魔回答:“它在覆盖我……等等,混蛋!它好像缠住我了!”   从戒指散发出的光芒已经完整爬上了阿莱娜的手,那些光芒不仅缠裹住梦魇恶魔,还像穿透了它那也不知能否被称作“皮肤”的身体最外层,似乎刺入进去,和它的内部建立起更深刻的链接。   阿莱娜感觉戒指将梦魇恶魔“约束”完成时,她试着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梦魇恶魔迫不及待飞起来,将要逃离这个可恶又邪恶的人类。   “不可以。”阿莱娜说。   梦魇恶魔瞬间坠落回了她的手心。   “……”梦魇恶魔的三颗脑袋仿佛一块停止了运转,它把六只眼睛都对准阿莱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阿莱娜在戒指链接了梦魇恶魔时,她再次无师自通了所谓“约束和驾驭”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梦魇恶魔已经被戒指所捕获,它被“约束”成功了。   当链接对象的行动开始受戒指限制,而戒指是她的所有物,这意味着她可以“驾驭”这只梦魇恶魔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和他人签订了契约。”梦魇恶魔说,“但是这感觉不对劲,这和我跟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契约不是一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莱娜瞧着跑不出她手心的梦魇恶魔,她说:“是啊,你能为我和提姆做什么呢?”   梦魇恶魔用它三颗杏仁那么大的脑袋思考了下,感觉面前这个邪恶的女孩说的和它提问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能为你做什么?”梦魇恶魔震惊地说,“我是你的侍从吗?还是说我是你的奴隶吗?”   阿莱娜眨了一下眼睛。   “我还没有考虑到那一步。”阿莱娜说,她的声音维系着平和的理性。   梦魇恶魔怀疑自己不慎给出了一些提醒,但它现在的脑子实在太小了,它能够思考的东西很局限。   它用它三颗小小的脑袋听见邪恶的女孩问:“你想要试试吃一点全新的食物吗?”   “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梦魇恶魔先如是声明。   然后它问:“什么样的全新的食物?”   阿莱娜想了想。   “你吃过死神的恐惧吗?”她说。   “……”   这个在梦魇恶魔的眼中也弥足邪恶的年轻女孩,用一种非常寻常温和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天方夜谭似的话。   “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梦魇恶魔道。   “我当然清楚我在说什么。”阿莱娜还是声音平淡,又用那种平淡的音调说出了内容和她态度对比悬殊的话。   “……”梦魇恶魔说,“这里哪里有死神给我吃?”   先不说死神究竟会不会恐惧,首先,难道说这里真的有死神吗?   阿莱娜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轻快,她带着笑意告诉梦魇恶魔:“噢,这个不用担心,这个这里真的是有的。”   梦魇恶魔费劲地用它的三颗杏仁思考。   这时,阿莱娜听到她的耳边响起了提姆的声音。   “阿莱娜?”提姆在她耳边困惑地说,“你在和谁说话?”   提姆本人却还没有抵达阿莱娜的身边,他还在外面。   大约四五分钟前,提姆从他的短时睡眠状态中苏醒。他近期的确把自己耗得有点厉害,最明显的证据之一便是,他发现自己变得在短时睡眠后很难快速清醒,他会有一段电源重启般的缓冲期。   而最近这段缓冲期疑似越来越长了。   提姆刚才醒了,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在缓慢重新激活,彼此再度建立链接。   他没有得到阿莱娜的任何预警,他由此推测周围空间仍然安全,没有任何超出预料的异常情况出现。   提姆闭着眼睛,摸索他的设备终端,查询了阿莱娜的坐标定位在哪。   设备告诉他她在卫生间里。   并且她已经在那里停留了超过15分钟。   但可疑的是,卫生间里没有任何用水迹象。   “……?”提姆努力把自己的意识打捞起来,他在自己那把摆在“家庭工位”中的椅子上直起身,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启动了卫生间里的监听器。   我只是稍微听一下。   提姆在打开监听时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他认为这种行为也可以称之为找借口。   如果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异常,他在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时间启动了监听,他发誓他之后会去主动向阿莱娜道歉的。   他……   他听到了阿莱娜在卫生间里和某个人说话。   什么?   那是谁?   阿莱娜能够和谁说话?奥利维亚也早不住在他们这个套间,住到隔壁的空公寓去了。   提姆理直气壮地偷听着阿莱娜的说话内容,他又很快确信:他只能听见阿莱娜一个人的声音。   提姆终于无法按捺心中的疑问,他的心底还缓缓浮现出了一种不好预感,那股预感就像是被卖力摇晃过的碳酸饮料,一旦他意识到它,就仿佛他将那只摇晃过头的可乐瓶的盖子拧开了,里面的气泡翻涌着冲出来,瞬间在他的心头爆炸。   “阿莱娜?”提姆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没有得到阿莱娜的很快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卫生间里的诡异交谈暂时停止,这股安静却让提姆觉得更加不安。   提姆已经推开了他的椅子,在向着卫生间走过去。   阿莱娜思索着她该如何对提姆解释这回事,她已经验证了至少拿戒指约束梦魇恶魔这事切实可行,但她知道提姆肯定不会高兴她的先斩后奏。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密闭的室内出现了一阵不和谐的微风。   死神的到来从未如此受到欢迎。   “提姆。”阿莱娜对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的疑虑重重的年轻侦探说,“死神来了。”   “……”提姆站在卫生间的门外,“是啊,但我想你应该不是在里面和死神开茶话会,没有在卫生间里热情招待这位特殊的客人吧?”   在提姆意识到任何真相之前,他已经不自觉摆出了近乎审讯的姿态,说话都变得有点牙尖嘴利。   “算了,我先进来了。”提姆又说。   卫生间里真是热闹极了。   除了有阿莱娜,还有梦魇恶魔和死神。   等待着给打开门的提姆送上一份“惊喜”。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不愿面对   卫生间的门被顺滑无声地打开了。   提姆走进这片空间的第一刻,首先注意到的是干燥的室内空气,这进一步佐证了在过去的已超过一刻钟时间里,阿莱娜只是莫名待在这里,却没有任何用水迹象。   紧接着提姆把注意力投给了阿莱娜。   他在以视线去扫描纵览全局以前,忍不住要先完整地观察打量阿莱娜,用视线确认她一切都好。   阿莱娜乍看也的确毫无变化,她站在距离门口约一米远的位置,半侧着身,听见开门声后才扭头过来,神色坦然地和提姆对视。   “……阿莱娜?”提姆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仍带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他低声问,“你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   阿莱娜没有直接用语言回答。   但她的视线轻度偏移,往一旁的洗手池台面上一瞥。   于是提姆顺着这个微小动作把目光也瞥了过去——   “……”   提姆说:“……如果我没有看错,那是曾经放着奖励戒指,以及曾经关押收容着梦魇恶魔的盒子么?”   提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他好像从胸腔开始,就内部的身躯构造陡然变窄了,正在身体内部发生一场罕见的人体自我压缩活动,让他的气息从紧窄的胸口一路上升到同样变窄的喉管,声带窄而硬梆梆地传送气流,气息挤过他同样臃肿堵塞的喉头,使他终于从紧密闭合的齿列,俗称“紧咬的牙缝”中把话说出来了。   阿莱娜在提姆可以说是全方位不妙的神色前并未退缩,说:“是的,我想你没有看错。”   在这种时刻里,阿莱娜倒是没有不合时宜地夸奖提姆拥有一双视力非常出色的眼睛,没夸他的蓝眼睛不仅漂亮还很好用——那听起来真的很怪异,还很像阴阳怪气,百分之一百会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阿莱娜偶尔还是能够区分哪些场合不适合夸人的。   提姆连做了三个深呼吸。   而且是胸脯一次比一次起伏更剧烈的那一种。   那双蓝眼睛还在阿莱娜的眼前短暂闭上了,阿莱娜猜提姆在闭上眼睛做深呼吸的同时,一定至少还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她看见提姆直到做完一整个稍稍显长的深呼吸,才又睁开了眼睛。   提姆:“……”   提姆睁开了眼,他把阿莱娜看一眼,再把摆着两只空盒子的洗手池台面看一眼。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提姆。”阿莱娜不想刺激提姆的心灵,她发誓她比谁都更愿意去庇护它,但是她不得不出声,以平和提醒的口吻帮助提姆正视事实,“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我确实做了你不想要接受的事,我真的那样干了。”   就算是提姆反复闭上眼睛再睁开,它也不会在他的眼前消失,这里显而易见没有“这一定是他醒过来的方式不对,当他闭上眼睛重来,一切就有可能改变”的选项。   阿莱娜是个温和,耐心,好脾气的人。   但是她同时也可以是个冷酷,无情,自由主义,不容许别人逃避现实到简直有点残忍的人。   提姆沉默着把双眼重新睁开,他几乎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阿莱娜,所以他最终选择顺从了他的本心,露出了一种没有做任何特意遮掩,每一寸表情肌肉都仿佛在向着地面绝望坠落的神情。   “你把这两只盒子都打开了。”提姆语气平静到近似于麻木。   阿莱娜说:“是的。”   “你完全没有听我的,没有在乎我反复说了这不是一个稳妥选择的话。”提姆继续平静到麻木地说,“你一意孤行,还特意选择了一个我短暂休息,我暂时无法实时关注你每一个举动的时间,把这两只盒子带到了卫生间里。”   阿莱娜说:“是的。”   “然后你依次打开它们,给你自己戴上戒指,不清楚它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不知道你自己正在干什么。”提姆又说。   阿莱娜感觉这句话她不能再回答“是的”,因为显然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也考虑过那些负面的结果,她不像提姆的话暗示的那样不加以思考。   然而在阿莱娜做出任何回答以前,提姆说完了他初步想要说的所有话,他紧接着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晰在卫生间内回荡的气息声阻断了阿莱娜的话。   提姆向着卫生间的地砖垂下眼,仿佛这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压着他,拖着他整个人由内向外的正往下坠。   他能以余光在洗手池后方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他完美垮着它。   它一定是张不够亲切友善的脸,甚至令提姆感到颇有几分熟悉,仿佛他曾经在别人的脸上看见过它,而且是见过若干次。   提姆听见自己说:“阿莱娜。”   阿莱娜看着他。   他分开有些干涩的嘴唇,继续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无法控制情感暴露的语气说:“你让我感到很失望。”   将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提姆忽然开始意识到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阿莱娜站在提姆的面前,对于那句指责意味浓烈的话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   “我提前设想过你的各种反应,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和生气都是合理的。”阿莱娜说,“我必须为此对你道歉,但我要道歉的不是我忽视你的意愿做了这样的事,而是我在明知道会伤害你的情绪的前提下,仍然选择伤害你。”   “……”   阿莱娜的话术很狡猾,还透露出了她不常展露于人前的强硬一面。   她根本不为自己做了提姆反对的事而觉得抱歉。   她愿意道歉的是她伤害了提姆的情绪。   提姆有点匆忙地上前一大步,他一把攥住了阿莱娜的右手——他没有在她朝着卫生间大门的左手上看见戒指,那么理所当然它会在她的另一只手上。   当真实看见深色素圈戒指套在阿莱娜的手指,这一幕依然让提姆感觉眼前的世界有点昏暗。他一直都是最清醒理智的那个,他不该在已经被来回验证过的客观现实前心存任何幻想,只是事关阿莱娜,他承认自己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仍保留了一分不切实际,他几乎在期盼着一种渺茫的,可笑的,阿莱娜只是和他开了一个超级恶劣大玩笑的可能。   阿莱娜那么喜欢戏弄他,为什么不在这种事情上也只是戏弄他一下呢?   提姆自己都感觉他的幻想有点诙谐到可悲了。   但事实上阿莱娜真的没开玩笑,她戴上了戒指,还释放了梦魇恶魔。   尽管阿莱娜当前看着一切都还好,她刚刚还貌似理智清醒地和提姆进行交谈,但是谁知道是否有危机在潜伏,谁知道坏事会不会在下一刻出现?还有更糟的——谁能保证阿莱娜现在没有已经受副作用影响?   提姆几乎渴望这里能出现一个传送阵,谁的制作手笔都可以,他眼下绝不会挑剔。他盼望着能有一个传送阵把阿莱娜和他一块打包一键送回蝙蝠洞,然后他会把阿莱娜架上那些五花八门的仪器,让阿莱娜接受里里外外的全套检查,再把报告结果录入他自己的系统,录入蝙蝠电脑,录入其他一切提姆信得过的私人信息系统,让它们集体来分析这篇报告,交叉对比分析结果。   如果“电子大脑”还不足以让提姆安心,提姆可能还会去请教他信赖的那些“人类大脑”。   他会请他所有请得动的人都看看那些结果的,他发誓。   然而回归眼下的现实,提姆暂且只有他自己的大脑可以依赖,只有他自己因为跨越世界而水平大打折扣的私人系统。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提姆问出了尤其干巴巴的一句询问。   他留心打量了一眼洗手池台面上空着的“禁闭室”。   他说:“梦魇恶魔现在在哪?”   阿莱娜之前不知道提姆听不到她和梦魇恶魔的完整交谈,但在提姆这样问过之后,她意识到,梦魇恶魔此刻在提姆的视野中是隐形的。   提姆看不见它。   由此推断,提姆恐怕也听不见它。   梦魇恶魔就在阿莱娜的旁边,在阿莱娜禁止它飞太高后,它悬浮在阿莱娜的脸庞正前方,还在提姆进入卫生间后好奇地瞧了瞧提姆。   梦魇恶魔还说了一句话:“这是和你一起关住过我的那个人类,他明显不是你口中的死神。”   阿莱娜对提姆说:“它就在这里。”   提姆抓着阿莱娜右手的手瞬间攥紧了。   阿莱娜感觉还有一件要事,她必须对提姆重申一次,她担心提姆可能在巨大冲击下已经不小心把它给忘了。   阿莱娜说:“还有死神,它也在这里。”   提姆并不愿意承认,他在极短暂的片刻里,曾怀疑过死神来了是阿莱娜为她的冒险行为找的借口。   而且卫生间内看起来一派安宁,不像死神之前到来时,总会很快制造出一点混乱。   “死神今天似乎暂时对我失去了兴趣。”阿莱娜说,“它在和梦魇对视,观察梦魇,我想死神是灰色的影子。”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什么味道【捉虫】   阿莱娜能够看见这个世界的死神了。   死神今日登门做客的第一时间,阿莱娜立即察觉到了这件事。   当那阵代表着死神的风又吹拂起来,她顺着风源看过去,看见墙壁上出现一团模糊的阴影。   那像是一团能够穿越钢铁丛林的浓雾,它是一种纯粹的灰色,没有具体的形状,自墙壁的另一侧轻轻悄悄地钻入室内,然后雾气会聚,停留在了卫生间的一处角落。   这里的死神原来既不身披黑袍,也不手持镰刀,更不是一具白骨骷髅。   它看起来不具备任何经典形象元素。   当它什么都不做时,它看起来还出奇的安静。   阿莱娜被提姆“审问”期间,她一直都留心着死神的动态,以防对方会在卫生间内做出什么,然而对方半晌没有任何新举动,阿莱娜也不清楚,是什么阻止了死神去玩那些平时对方很爱玩的安全小漏洞。   “……它真的在这?”死神在场的信息令提姆的理性思维暂居上风,他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翻涌的个人情绪。   提姆也向着阿莱娜指示的方向看过去,然而在他的眼里,那个角落空空荡荡,只能看见卫生间还算洁净的瓷砖。   阿莱娜开始能够看见自己所不能看见的事物,这一份认知从提姆的脑海中直接坠落到了他的胃里,像他被迫吞下一小块金属结晶。   它不一定有毒,他稍后会抽空去解析它的成分,但他可以很确定,自己现在正被它压得有点难受。   “它在做什么?”提姆向阿莱娜询问死神的最新动向。   他声音或许有点低沉,或许他只是和平常一样语气冷静,反正那不是重点,提姆自己姑且也分辨不出来。   阿莱娜倒是听起来和平时态度一样地说:“它什么都没做。”   提姆很轻地“哈”了一声。   “怎么。”他说,“它也觉得看人类起争执很有意思,正站在旁边看一出难得的好戏?”   阿莱娜发誓提姆将“难得的好戏”这个词组说得很阴阳怪气。   好像每个音节都在提姆的嘴里扭曲着又挤压了一遍。   可阿莱娜还是态度镇定,她甚至往她口中的“死神驻点”走了一步。   提姆不“哈”了,他往回拉阿莱娜的手,拽着她。   “你在踩着我的神经走路。”提姆说。   阿莱娜说:“你的神经是和小美人鱼变成人类后的双腿连在一块的吗?”   “差不多。”提姆语气很硬,“我确实感受到了刀锋划过的感觉——如果说这是你想要听见的答案的话。”   阿莱娜任由提姆抓着她的手,她说:“提姆,我只是想要走近一步,确认我的观察和直觉没有出错。”   提姆手上的力道半分不松懈:“那请问你有什么发现?”   阿莱娜说:“我觉得,死神看起来很迷惑。”   这听起来仿佛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阿莱娜的观察是正确的。   死神今天已经来了半晌却又什么都没有做,自然不是因为死神忽然对人类的爱恨情仇颇有兴趣,正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看人类的情感交涉。   死神只是遇到了一个难题。   在死神的视角中,事情变得有点古怪——它手里的名单理应该和之前一样,被它破例调整过次序,那个属于年轻女孩的姓名正位于这份“大桥事故死亡名单表-未死亡人员附加表”的顶端,她仍然是它的头号目标,并且她在表格中的状态仍属于“状态待更正”。   死神一直有着有序工作,按表做事的习惯。   它这些天里都致力于先“更正”这个女孩,它为此做了很多努力,它今日前来这里,本该为它的工作进度再努努力,看今日有没有让进度提升的可能,但……但这个女孩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死神仍然能看见名叫阿莱娜的女孩在它的工作列表里,她没有死,没被更正,她的名字也尚未自未完成的工作列表里删除消失,可同时,她的名字变成了灰色的,她像一行工作列表里突然独立卡死的数据。   她无法再被选择。   死神:“……”   死神感到强烈的迷惑与不解,它尝试着主动刷新自己的工作列表,又尝试移动“阿莱娜”的位置,看能否把她踢出表格,让她变成“已完成”项目。   死神做了许多种尝试。   阿莱娜和提姆交谈期间,死神便沉默地站在卫生间的角落做这些尝试,在努力试图修正它出现了未知bug的工作列表。   然而截至提姆有空余关注“死神在这”这事的此刻,死神的工作表都没能修复。   象征着死神真身的灰色雾影原地摇晃了一下。   提姆看见阿莱娜又后退一步。   阿莱娜退回到了他身旁。   “怎么?”提姆的身体先于思维地挡住她。   阿莱娜说:“它没有去触发这里的安全机关,但它现在距离我有点近。”   灰雾缓缓飘向阿莱娜,沉默着浮动在她前方约一臂距离处。   即使是有提姆挡在身前,灰雾其实依然可以伸出两缕轻烟似的触须,准确绕过提姆的肩膀,试探着伸向阿莱娜。   阿莱娜没有告诉提姆这一点,她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维护行为其实没起到效果,提姆现在已经够焦虑的了,她不会让他的精神压力再增加一层楼。   那两道触须以一种几乎显得很谨慎克制的姿态,触碰了一下阿莱娜的皮肤。   它们一触即放,像阿莱娜身上有电打它们一样飞快缩了回去。   提姆不知道它们来过,可是他听见了阿莱娜的呼吸变化。   阿莱娜的呼吸在她没意识到之时屏住了几秒钟。   “阿莱娜。”提姆低声说,“死神刚才做了什么?”   阿莱娜如实汇报她的感受:“它好像在试探我究竟是已经死了,还是依然活着。”   那两根触须点触皮肤的滋味非常玄妙,死神的触碰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么?阿莱娜不清楚。可是在触须点上她之际,她感觉到了自己手上的戒指在发热,戒指似乎为她抵御了这一股带有入侵性质的能量,为她建立起了屏障。   她猜戒指是她在经受过“死神触碰”后仍然安然无恙的关键。   而提姆只花了几秒钟,他推断死神之所以会对阿莱娜进行这种诡异的试探,一定是和阿莱娜戴上了戒指一事有所关联。   死神实在拿捏不准这个原本为它头号目标的女孩发生了什么事,它在又一阵沉默之后,得到了来自其他工作列表的催促与召唤。   灰雾又悄然融进墙壁,再度穿墙而过,从这片推进不了工作进度的空间内出去了。   梦魇恶魔说:“有点辣。”   阿莱娜没有真的开口,她只是在心里想:什么?   梦魇恶魔却似乎和阿莱娜通过思想也能交流。   梦魇恶魔还漂在卫生间的空中,保持着阿莱娜之前替它设过限制的高度,它说:“刚才走掉的家伙才是你说过的死神吧?它散发出来了很淡的一点恐惧情绪,吃起来辣辣的,还很凉,可能有点像你们人类会吃的那种冰薄荷糖。”   阿莱娜:“……”   梦魇恶魔一定是所有恶魔里,最好打发的那一种恶魔。   有恐惧情绪它是真的敢张嘴去吃,压根不在乎散发出恐惧的对象是谁,不在意也许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在食用“同类”。   一旦真让梦魇恶魔吃到了一点东西,它仿佛还把不久前要和阿莱娜不共戴天的那种劲头全散干净了。   阿莱娜消化着死神也许暂时无法触及她,死神可能在为失败的工作忧虑,以及她不用开口也能和契约生物对话这几件事。   这时,梦魇恶魔又说:“死神有点小气,它留下的情绪只够我吃上一口,还是你身边的这名人类更加慷慨。”   阿莱娜一顿。   她的视线从死神离开的方向收回,它落到更近处,落在了提姆的背影上。   提姆迄今无法像阿莱娜一样,去准确地判断死神的去和留,他本身便不具备超能力,对于异常的敏锐感知来自经年累月的训练。他的后背紧绷着,肩膀与后背一起撑起了他身上那件有点软趴趴的T恤,也许他的腿也正在长裤下紧绷,使他浑身都透露着戒备。   提姆看起来仍然在为阿莱娜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阿莱娜尽着提醒的职责,她说:“提姆,死神已经走了。”   提姆的肩膀却没有放松多少。   提姆略微侧过身:“就算死神暂时走了,也不代表这里的任何一个严峻问题被解决了。”   提姆的话音依然硬梆梆的,他脸上也还是那种好像全脸表情肌肉都只想往下垮的表情。   如果单独看提姆的表情,听他的话音,会令人感到这里还有一场未竞的架要吵。   提姆显而易见也还没准备放过阿莱娜。   阿莱娜不会在这种“不被放过”的氛围里退缩。   而且提姆还听不到,梦魇恶魔正在边上说:“这个人类的恐惧给的又多又复杂,它吃起来又酸又苦,偶尔夹带着一点甜味,像加了过量柠檬汁和海盐的点心。”   阿莱娜在心里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恐惧?   “从他走进这里。”梦魇恶魔说,“包括他说你让他感到很失望的时候。”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一个抱抱   阿莱娜知道这有些不合时宜,但在这样的情景下,她的思维就是忽然飞回到了幸福织造小屋,回到了她和提姆认识还不足二十四小时的那一段时光。   她想起来,早在两人刚刚认识之际,提姆已经问过她一个关于恐惧的问题。   那个时候阿莱娜以为提姆会那样问仅是出于好奇,提姆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不害怕,想知道她在被卷入异常事件后的真实心理状况。提姆可能还需要通过阿莱娜当时的回答,去判断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而更好地去调整他对待她的方式。   然而时至今日,当阿莱娜将它又想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早在那么早的时间里,提姆已经不小心向她暴露出了一些东西。   提姆的问题里藏着他自己的未解困境。   他知道他自己在说着失望的同时心底正在悄悄恐惧吗?阿莱娜不认为提姆完全地知道它。   人类的大脑总是依赖于运用一条更熟悉的路径去运行,用熟悉的程式解法去试图解决一切,而并非选择更加正确且舒适的路径。这便是为什么有的人看起来不知变通,会在同一条错误的路线上反复碰壁。   大脑只想要熟悉,回避着也许能够带来舒适的其他路径。   诚然提姆在阿莱娜的眼中是一个绝对的天才,提姆的才华与能力无需质疑,可是天才也总有他棘手的课题,会存在着他也有短板的领域。   “提姆。”阿莱娜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温柔了许多,她动了动依然被提姆紧紧抓住的那只手,“不管你接下来还想对我说什么,我们至少先从卫生间里出去。”   提姆的嘴好像完全失控了似的,他冷冷地又很阴阳怪气地说:“你都可以在卫生间里背着我做出这些事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待在卫生间,就待在你的案发现场谈呢?”   阿莱娜在心里念了两遍“我发誓我不和提姆吵没意义的架”,然后她心平气和地说:“你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一个刚发现恋爱对象在卫生间里出轨,正十分绝望又尖刻的男朋友么?”   提姆:“……”   提姆心想:阿莱娜为什么搬出这种比喻?   这是她动摇人心的战术,还是阿莱娜在对他进行另类的非典型的精神攻击?阿莱娜竟然能邪恶到这种地步么?   提姆陡然不再确定他给阿莱娜预留的那两个点的“邪恶空间”是否合适,他怀疑自己其实还是预留得太少了。   而这不影响提姆稳住了神情,他继续冷冷地说:“你比喻的那种情况听起来比现实还要略微好接受一点,它没有现实这么糟。”   这下立即换成阿莱娜沉默片刻。   阿莱娜迟疑地说:“真的吗?”   提姆不希望被阿莱娜发觉他在动摇,说真的他觉得阿莱娜的比喻还是太过分了。   但他坚持道:“至少在你比喻的情况里,我只会遇见情感上的难题,然而在现实里,我还需要担心你的安全以及你的轻率行为可能引发的一切后续。”   阿莱娜都不知道该不该夸提姆一句为人宽容大方。   她更不知道倘若她再多问两遍,恐怕得到的答案就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阿莱娜只是决定要结束和提姆的争执拉锯,她反过来轻轻捏着他抓紧她的手指,她意图明确地将提姆往门的方向带了带。   “我不想继续站在卫生间里了,我现在准备出去。”她说,“你和我一起来么?”   “……”   提姆总觉得他遭到了阿莱娜的威胁。   他认为假如他摇头,阿莱娜的下一个动作大概率就是甩开他——当然,他也没有觉得阿莱娜的力气真能大到甩开他的手,他可以确保自己不被她甩掉,然而假如说阿莱娜真做出了这种行为,正在提姆的胃里沉甸甸压迫他的那个“金属块”一定会沉得更厉害,能把他和胃相连的肠道都挤压至变形扭曲。   提姆还是跟着阿莱娜从卫生间内离开了。   他们回到了客厅。   “告诉我梦魇恶魔现在的位置。”提姆与阿莱娜说话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强硬,他在离开卫生间时,没有忘记顺手带上那两只空盒子。   提姆已经粗略检查过曾给梦魇恶魔充当禁闭室的魔法收纳盒,他确认它的功能依旧完善,阿莱娜在开启它的时候显然很仔细,步骤也完全正确,丝毫没有破坏上面的能量回路。   阿莱娜会如此熟悉这只盒子的机关,追溯起来还是提姆把她教得太好了,她也学得很好。   提姆轻度品尝到了一点“自食其果”的味道。   阿莱娜把梦魇恶魔实时的位置坦言相告,同时她说:“我想你现在无法把它再关回盒子了。”   “是啊,托你的福。”带着刺的话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从提姆嘴里钻出来。   他在说完它后飞快地瞧了阿莱娜一眼。   就像是在不由自主关注着她对于他的话的反应。   阿莱娜的脸上没有出现提姆所较为熟悉的那种对抗情绪。   可是她这样的反应更令提姆感到难以捉摸。   那只已经被戒指“约束”的梦魇恶魔跟随着他们离开卫生间,它漂浮在半空,六颗绿豆大的眼睛都直盯着提姆手中的空收容盒看,显然还对那段“禁闭期”心有余悸。   “就算是我身上现在多出了莫名其妙的新契约,也比被放回那只破盒子好。”梦魇恶魔很追求实际地说,“在外面无论如何我都能吃到一些东西,被关起来就什么都吃不到。”   阿莱娜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在脑海里跟梦魇恶魔确认:你没有做任何事,对吧?我是说做任何会诱发他人内心恐惧的事?   “我当然没有。”梦魇恶魔说,“我的契约都被你强行获取了,你有没有在驱使我,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阿莱娜刚戴上戒指并契约梦魇恶魔没多久,对于自己的全新小技能她的确还在探索中。   她确认了梦魇的能力没有向提姆发动,这意味着她的最后一层疑虑也被打消——她知道了提姆的情绪全是真实发自他的本心,没有受到梦魇在场的干扰诱导。   提姆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阿莱娜,他在和她谈谈她的行为有多冒进和让人难以置信以前,还要先完整地盘问她戴上戒指以及释放梦魇恶魔的过程,然后他还要询问她的当前感受,并不间断地读她的数据,给她新建个人表格,开辟新的个人专项记录,他会追踪她的每日动态,为也许存在的风险写好各种应急预案,他……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然而阿莱娜拉了他一把。   阿莱娜的力道应该不是很大,就算是提姆正心神不宁,他也不该被阿莱娜一下就拉动,重心偏移,接着稀里糊涂坐在了沙发上。   提姆刚意识到自己坐下去的瞬间就准备站起来,他更希望他和阿莱娜能站着交谈,那样看上去更公正平等。他也已经看出来,阿莱娜没有要跟着一块坐下的意思。   他已经对他展露过自己的尖刻和坏情绪了,他不能再以“一坐一站”的形式和她说话,他知道那会看起来有多糟糕。   阿莱娜站在他的面前,按住了提姆的肩膀。   她站得太近,让提姆突然又不方便站起来,怕起身时会撞着她。   但是真奇怪。   提姆明明搁置了起身的念头,他没有做任何会主动缩短他和阿莱娜之间的距离的事,他还是看见阿莱娜的身体在他眼前放大了。   视野内的光线几乎全部被遮挡,提姆的脸颊接触到了属于纺织品的温暖柔软。   有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里,提姆只是坐在那,他好像完全呆住了,僵了,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然后等待这两三分钟的时间过去,提姆短暂掉线的大脑又迎来了重启,他的思维缓缓恢复运行。他眼前的光线还是很暗,他的脸颊贴在一片温暖布料上,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先洒在那片织物,再把细微的热气笼回至皮肤。   有一份认知,它又花上了一点时间,才正确的,完整的进入了提姆的头脑——阿莱娜将他抱住了。   阿莱娜的手臂绕过了提姆的肩膀,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了提姆后脑勺的头发上。提姆被圈在由阿莱娜的手臂以及她的身体构成的温暖空间里。   “……这是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久,提姆找回了自己的发声功能,他听见自己闷闷地问。   “拥抱。”阿莱娜耐心得像在回答孩子的提问。   可提姆不想被当成孩子。   “我还没有功能退行,不会分辨不出这是一个拥抱。”提姆继续闷闷地说,他都分不清声音闷的源头是他的情绪,还是因为他被阿莱娜抱着,他贴在她身上说话,“我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给他这个?为什么在他准备和她“好好谈谈”——这几个单词兴许也可以被理解为“再吵一架”的时候,她要突然抱住他?   ……她不生气吗?   他觉得他还在生气。   至少几分钟前还在生气。   “我依然在为你的行为感到失望,沮丧,可能还有恼火。”提姆努力使自己态度保持强硬。   “我知道。”阿莱娜说,“我还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你不会想要用这个姿势告诉我,其实你还给我准备了其他的‘惊喜’吧?”提姆有点警觉地问。   他后脑上的头发似乎被阿莱娜揉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害怕。”阿莱娜说。   提姆就似乎又呆住了。   什么?   他心想:我在害怕吗? 第100章 第一百章:害怕之心【捉虫】   提姆并不认为他是一个不了解“害怕”这种情绪的人。   恰恰相反,如果他对于恐惧缺乏良好的感知,他便无法保持对风险事物的敏锐,无法更好地去从事他的“秘密事业”。   一个对恐惧缺乏灵敏度的人可以是个无畏的人,也可以是在和黑暗危险斡旋时略显迟钝和不灵活的人。   提姆一直以为他是灵活的那个。   ……他害怕了吗?   当被阿莱娜这样提醒过后,提姆发现浮现在自己心底的第一情绪是怀疑。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还是让阿莱娜的手臂圈着自己,她的手在揉他的头发的时候还无意识把他脑袋往下压了一下,于是提姆的脸靠进她怀抱更深处,不仅能靠脸颊体会到阿莱娜的衣物面料有多柔软,还能被她的气息和体温轻轻裹住。   提姆靠在很温暖还很给人安全感的地方说:“我在生气。”   “是的。”阿莱娜没否认这一点,她现在低头垂下视线,只能看见提姆过分乌黑的发顶。   提姆感觉阿莱娜好像不够重视他的生气。   他重新强调:“我是说真的,我现在还是很生气,我都没有办法以平常心去看你的右手,我希望正戴在上面的戒指不存在,希望随着你的手摩擦在我头发里的那一点金属触感是假的。”   “我知道。”阿莱娜说,然后她顿了顿。   提姆的头皮感受到了被戴着戒指的手指轻柔摩挲的滋味。   他的脑袋不由自主移动了一下,接着他意识到:阿莱娜似乎是在试探他。   阿莱娜在好奇他的头顶神经是否真如他描述得一般敏锐,而他的反应告诉了她答案是“是”。   “……我在生气呢。”提姆忍不住再强调这件事一回。   “我知道呀。”阿莱娜也又如此回复一回,她说,“所以你看,我在试着哄你呢。”   提姆的脑袋以一种要挣扎不挣扎的姿态在阿莱娜怀里动了动。他好像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是想要把脑袋抬起来,还是想这样再靠上一会。   阿莱娜的上衣和提姆的发丝摩擦出了窣窣声。   提姆在阿莱娜的身上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在生气,我没有在害怕。”   “……”   阿莱娜在提姆的黑发里穿梭的手指慢了下来,提姆的两缕头发依恋地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你有。”阿莱娜的声音温暖又稳定,好像她的精神世界有一座堡垒,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风暴也无法摧毁的东西。   它还敞开了门,在试图把提姆接进去。它的主人接着说:“提姆,你只是更习惯去关注生气的那个部分,让害怕悄悄藏在了生气底下。”   我能害怕什么呢?   提姆试着从这个思考角度出发。   突兀的,他内心深处仿佛真的有一处平时十分隐蔽的角落,它发出了“咯楞”一声响。   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松脱井盖,刚刚终于被一辆极少途径这里的机动车的车轮压了过去。   “井盖”在提姆的心底弹跳一下。   他的身体某处也震颤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在生气的同时害怕?”当提姆意识到时,他已经把问题问了出去。   他那么聪明,在有些问题上又显得惊人的稚拙,总是对它充满不确定。哪怕他心里或许已有答案正在浮现,他也想要先听听阿莱娜的看法。   阿莱娜说:“因为让你生气和害怕的是相同的东西。”   阿莱娜的手指重新在提姆的发丝里移动,她给了他很多小心又轻柔的触碰。   阿莱娜还稍微分心打岔,她情不自禁好奇了几秒钟——提姆是怎样在繁忙到不可开交的日程之下,还努力收拾好了个人卫生,至少使他的头发保持了这种清爽蓬松程度呢?根据阿莱娜的观察,提姆每天花在卫生间里的时间真的只能称为“快速固定打卡”,他洗澡的速度堪比在水中打了个滚。   阿莱娜不是故意的,但是在有一个人每天连你去卫生间的时长都要把关的境况下,想要不反过来同样观察一下对方如何使用卫生间,这真的很难对吧?   男孩是怎么做到洗得这么快还头发这么干净的?阿莱娜感觉普通男孩恐怕也做不到提姆这样,提姆的卫生间使用时间放在普通男孩身上,大概率会让那个男孩显得有点邋遢……大概吧。   也不排除是阿莱娜认识的男孩还不够多,她从小到大都没攒出多少“身旁相熟近龄男性”的样本,不知道提姆究竟算罕见特例,还是像他这样的男孩也有不少。   阿莱娜决定不在见过更多男孩以前轻易妄下定论。   “你很生气,因为我的行为在你眼中很轻率,我没有听你的安排,我可能让本来可以被你掌控的事情失控,我会招惹来未知的风险。”阿莱娜平静地阐述着那些她察觉到的东西。   “我生气你在明知道我已经告诉你‘那不是个好选择’的时候一意孤行。”提姆语气又忍不住变强硬,但是显然阿莱娜的拥抱对他来说有着奇妙的影响加持效果,他感觉自己最多就是将音量提高了两个分贝,他的语气还是远不如之前坚硬了。   提姆听见自己以至多只能称之为抱怨的口吻说道:“你之前总是表现得很配合,你总把我的意见放在第一位,这令我产生了错觉,让我以为你这次也是一样的——但它不是。”   “你是一个突然看见‘乖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的家长吗?”阿莱娜温和地反问。   提姆倏地闭上了嘴。   他还感到自己身体某处又震颤了一下。   “可不管是想要当这个‘家长’也好,还是想要控制住风险也好,归根结底,是你太想要做好‘你要照顾我’这件事。”阿莱娜接着说,   提姆对此不做反驳。   他确实没办法反驳一桩完全板上钉钉的事实。   阿莱娜的身上仿佛有着无穷尽的耐心,她也并不介意提姆在某些时刻里戛然而止的语言,她会主动替他补全那些他说不出口,甚至是他已经拥有却不自知的话语部分。   “你太想要保护和照顾我了。”阿莱娜说,“你非常害怕我会受到不在你预期内的伤害,你害怕你没有做好‘照顾我’这件事,你从和我一起行动的第一天起,已经打心眼里默认了我的安全该由你负责,你像给自己主动增加使命一样,将这件事情背在了你的身上。”   提姆还是很安静。   阿莱娜也还在抚摸——或者说把玩提姆的黑发。   “当你非常生气我的‘不听指挥’时,你最生气的是我竟然在挑战你的意见的权威性,还是生气我看不见你已经预见并告诉给我的那些风险?”阿莱娜说,“当你觉得我鲁莽,轻率,十分突如其来地‘叛逆’了一把时,你生气的是我竟然是一个这样草率的人,还是生气我会把自己置于风险里?”   阿莱娜还没有说完,提姆知道这一点。   所以即使提姆已经想要开口回答,他还是按捺住,继续闭嘴沉默着靠在她的怀里。   “当你感到失控,感到事情发展不如预期的时候,你最生气的是你的计划被打乱了,我是你定下的规则秩序的破坏者,还是说,你在生气在那个已经被破坏,不再完美的计划里,你不再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保我的安全?”   后者。   后者。   全部的答案都是后者。   阿莱娜在情感方面是如此锐利到能洞察人心,她扒拉开提姆那些浮于表面的恼怒,焦虑,口不择言,从底下翻出了一颗战战兢兢的真心。   “……这些都只能说明。”提姆还在试图嘴硬,他说,“这些都只能说明我的生气不是毫无来由,我确实有如此之多该生气的地方,它是合理的,正当的,你也清楚我为什么生气。”   “是呀。”阿莱娜说,她稍微收紧了一点手臂,感受着提姆的呼吸轻轻打在她身前,“你有着这么多生气的理由,而你所有的生气都指向着一件事——提姆,你很害怕我的行为最终会伤害我。”   当提姆嘴上说着他很失望的时候,他也就像是看见瓷器在高层楼房的天台边沿上跳踢踏舞,每一个分秒他都只害怕瓷器会掉下去摔到粉碎。   阿莱娜不一定真是瓷器,可提姆一定怀抱着这种心情。   “万一我除了害怕这个,还害怕你会损害到大局呢?”提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边冒出了这句话,它依稀有点超出了他和阿莱娜的谈论范围。   阿莱娜就是他现在的“大局”,他当下的“大局”俨然已与阿莱娜浑然一体,他不应该和阿莱娜讨论她和“大局”之间的差异分歧。   他模糊意识到,他也许是在借着它,还想要向她问一点别的东西。   而阿莱娜的态度笃定如初。   她说:“提姆,就算你是在为了所谓的大局着想,在你害怕会出现损失的那个大局里,难道它不包括我吗?我不在你需要顾虑的大局里面吗?”   “……”   阿莱娜终于不再让提姆在她的身上假扮鸵鸟了,她的手臂从他的身上松开,提姆的身体立刻不适应似的轻微挪动,仿佛想要留住她的手臂,让阿莱娜继续给他柔软而温暖的拥抱。   但那双手又很快捧起了提姆的脸。   阿莱娜的手托着提姆下颌线条分明到有点硌手的脸庞,她把散乱在提姆额头上的黑色碎发拨开,让他仰头看他的同时,完整清晰的露出他的脸,他所有的神态变化都在她的眼中一览无遗。   提姆的眼睛此时是一片晃动的蓝,像有许多情感浪花翻滚的海。   阿莱娜被提姆的眼睛再度吸引住了片刻心神,她被它们悄悄蛊惑了一下,她才拉回思绪,继续对提姆说完她想要说的话。   “你在害怕,提姆。”阿莱娜温柔地说,“当你问我你会不会也在害怕损害大局时,你其实心里已经承认这一点了。”   提姆张了张嘴:“我……”   他什么呢?   他好像不该继续反驳阿莱娜的话了,可是让他直言承认他的害怕,他竟然从心底滋生出一股羞耻,还有一点惶恐。   仿佛他应该裹上更加厚重的硬壳,把这种过于柔软的东西藏得再深一点,不让这弱点般的柔软部分暴露在任何人眼前。   暴露弱点永远是危险的。   让人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它就有了被人觊觎,被人惦记着去击破毁灭的那一天。   提姆猜他的惶恐或许攀爬进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阿莱娜的神色变得温柔而关心。   “我不能。”提姆说,“我不能承认自己害怕,这太危险了。”   阿莱娜捧着他的脸,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在他皮肤上擦过。   “让我知道它,这也很危险吗?”阿莱娜轻声说。   提姆不说话。   “我会伤害你吗?”阿莱娜又问。   提姆像是在和一股未知的力量做抵抗,他在他长久信奉过的事物面前挣扎,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踏出前路未知的一步。   “好的。”阿莱娜又说,她的声音依然温柔耐心。   “没关系,它让你觉得难以表达也没有关系。”阿莱娜温和地说,“我已经从你的眼睛里看见答案了。”   提姆不一定害怕阿莱娜会伤害他,可他害怕有谁会因为他如此重视她,便想要伤害她。   她因为被他重视而不再安全,这件事让提姆觉得危险到无以复加。   提姆以为阿莱娜应该多少会责怪他。   比如怪他是如此地不信任她,怪他仍然如此不肯坦率。   可是阿莱娜说:“谢谢你。”   什么?   提姆也确实虚弱地问出了口,他古怪又迷茫地说:“什么?”   “谢谢你这么重视我。”阿莱娜说,“我知道现在我在你的心里真的很重要了,我会努力再变强一点,我来努力争取让你以后在我这里不害怕,好吗?”   “……”   提姆的所有语言都像被堵在了他的喉咙,他聪明的大脑也在这样的话语前停摆,心脏轻轻颤抖起来。   真奇怪。   在提姆的一贯认知里,假如一个人心脏颤抖,感到它正在不正常地受挤压与收缩,这里一定正发生着一桩会带来酸楚或痛楚的事。   原来人在得到超出预期的温暖,被非常柔和地对待时,心脏也是会觉得酸楚的。   提姆的手臂抬起来,它们一对镣铐般箍在了阿莱娜的腰上。   提姆的头重新靠回了阿莱娜的身前。   他的动作有点快,让阿莱娜几乎觉得她被提姆拿头撞了一下。   阿莱娜宽容地把提姆不小心的撞击承受了。   她也重新用胳膊环住提姆。   提姆稍后还会继续与阿莱娜讨论关于戒指和梦魇恶魔的事,但不是现在。   在他还不算很长的一生中,提姆有着无数把“任务”和“问题”摆在他个人之前的时刻,在他往后的生活中这种时刻估计也不太会少,他性格如此,习惯于承接着力所能及,甚至是力所不能及的责任。   但现在,他可以容许自己先小小放纵一会,让他的个人排在所有工作事务之前。   ——尤其是在一个看起来会无条件接纳他的一切的人面前。   当提姆在阿莱娜的怀抱里又呆了好一阵时,有一份疑问,它伴随着那阵在他体内仍不止息的震颤,静静上浮到了他的脑海中。   他今天遇见了一个熟悉的问题,却似乎得到了不熟悉的解法。   全新的解法视角似乎也能够带来启发。   “阿莱娜。”提姆在阿莱娜的手臂里,他轻声询问,“你真的觉得,当我对你说出那句‘我很失望’时,我的心里其实也在害怕吗?”   “是呀。”阿莱娜说。   提姆便沉默了片刻。   那个念头出现在这种环境下看似有些突兀,仔细思考又仿佛很顺理成章。   提姆想起了自己在说出那句“我感到很失望”时的熟悉感,想起了那带来熟悉感的源头。   如果……   如果他真的风格最像他,那么每当那个人——每当他那位伟大的导师在展露强硬,展露固执,展露那种“你们的轻率行为让我很不赞同”的姿态时,其实在内心的最深处,对方也一直在害怕吗?   那些看起来仿佛是在传递失望的目光后面,其实一直都藏着那些不愿被轻易示人,害怕一旦暴露就会变成弱点,可是它们又客观存在的情绪。它们一直在别扭地表达着“我很害怕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吗?   总有些问题,当人长期置身在同一个快节奏的环境当中,它似乎很难被立刻看清。   情绪有时也会蒙蔽人的眼睛。   脱离那个节奏快到密不透风的环境,有了一块缓冲地带,和过去从不熟悉自己的人相处,反而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再从自己身上看见他人。   “你在想什么?”抱着提姆的阿莱娜问。   “我的监护人。”提姆说,“我的导师。”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脱口而出的是那个身份上更加亲近的称呼。   她没有质疑为什么一个年轻男孩会在和一个女孩拥抱时想起长辈。   “我有的时候会被别人评价很像他。”提姆说,“从做事的风格到思考问题的角度。”   阿莱娜对于那位素昧平生的先生并不熟悉,通过提姆偶尔透露的只字片语,她还没能构建对方在她心中的具体形象。   她安静地用手轻拍提姆的后背,示意不管提姆还想不想说下去,她都在这里。   “我……”提姆顿了一下,好像他也不习惯这个看待事情的全新角度,他有点犹豫,又有点别扭地说,“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这么相像,那么当我觉得他对我不够满意,他仿佛在传递一种近似于失望的情绪时,实际上,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或许不是‘你还不够好,所以你不能做这个,你还不够资格’,而是‘我很担心你,我怕你现在做它会面临不可控风险,我不能接受你会出事’。”   阿莱娜抱着提姆,她十分客观地说:“提姆,我还完全不认识那位先生,我对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你,所以在这件事上,我的评价一定没有任何参考性。你才是更了解他的人,你要相信你在朝夕相处里得到的每一分感受反馈。”   提姆把头轻轻在阿莱娜怀里拱了一下。   那又是个他不一定意识到的小动作。   他大约还发出了一声叹息,往紧贴着阿莱娜肌肤的布料上喷洒了温热的细小气流。   “朝夕相处的反馈也不一定完全正确。”提姆低声说,“如果你被一些情绪裹挟,如果有一串不那么好的事件恰巧在生活中接连发生,你的看法也许会产生扭曲,你不再能正确解读一切。”   阿莱娜的态度却很积极。   “当你会这么想的时候。”阿莱娜再次拍着提姆的后背说,“这说明你在努力尝试走回正确的路线上了。谁是这里最擅长自我更正的人?是你。”   “……”   提姆认为,阿莱娜真的太惯着他了。   但他可能正是在这种近乎于无底线的情绪浇灌里重新积蓄了底气,让他足够挣脱某种桎梏他已久的沉重的东西。   这世界上十分有趣的一点是,不管是身为子女还是学徒,年轻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去仰视年长者。   长辈首先以近乎无所不能的姿态降临在你的生命当中,你崇拜他,追逐他。接着机缘巧合下,你看见了他的缺失,你知道了他也有弱点,原来心目中无所不能的人也会迷失。你本着去填补空缺的心情上前,想要提供帮助,努力争取着站在他的身边。可是在之后的相处里,你又会逐渐忘记你早早看见过的那些弱点,   你在依赖着他的同时,不自觉再度企盼他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而那是不公平的。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计划推进   阿莱娜的怀抱里就像有着一个独立的微小宇宙,它专门为提姆建立,恰好能够将他整个完全包裹进去,他可以待在里面,把自己过去来不及仔细思考,被繁忙生活和身份责任压得无暇顾及的东西都快速想了一通。   美好氛围转折于在不知道过去多久后,提姆感觉到阿莱娜的一条手臂放开。   他几乎立刻想要要求——他是说请求——阿莱娜把那条手臂放回来,让它回到它本来被放置得正好的位置。   他觉得它就放在他的身上相当不错。   但紧随其后,提姆感到那条手臂移动到了他头顶上方。   阿莱娜将手挥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在和空气搏斗。”提姆把脸颊压在阿莱娜的衣服上说,“虽然我没有听见打击声,但从你的手臂得到的力反馈和肌肉的轻微震动来看,你一定是给了什么东西一下。”   阿莱娜叹了口气,她说:“梦魇恶魔。”   ……噢,是了,这里还有只被释放的梦魇恶魔。   提姆差不多已经快在难得激烈的情感释放里,忘记这里其实还有一位并不受他欢迎的观众了。   那同时还是个他列在计划清单中的待处理问题。   “它做了什么?”提姆问。   奇妙的是,当阿莱娜已经给出她会努力变强,努力变得不容易让提姆感到害怕的承诺后,提姆发现,哪怕距离阿莱娜兑付承诺还需要时间,他的心脏却像已被提前新上了一重保险。   他在试着不要立即神经过敏式的焦虑,在试着相信阿莱娜能独立应付她能力范围内的问题。   所以他只是提问。   “它在绕着你的脑袋来回飞。”阿莱娜回答,“它之前在旁边吃了好一阵你的情绪,现在你看起来很稳定,它很疑惑你怎么不能喂它了。”   假如换做是别人与梦魇恶魔建立了契约,提姆相信,自己绝对会变得更加多疑且习惯性做最坏考虑,他还会疑心对方运用了梦魇恶魔的力量才窥探到自己的心灵,并会对此感到极大的冒犯和不适。   但得到了契约的人是阿莱娜。   提姆再次发现,他甚至不担心阿莱娜刚才是靠作弊才能洞察他的情绪。   阿莱娜一直都是那个能及时体察他人情绪,还有着超级理解力和奇强接纳之心的人。   她得到梦魇恶魔的契约,至多只算是一种定向能力拓展,让她本就擅长的东西变得更如虎添翼。   阿莱娜拍完梦魇恶魔的手已经放回到提姆的身上。   这让提姆觉得很好。   “它在吃过我的情绪后,有出现任何变化吗?”提姆保持着那种较为安定的姿态问。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详细,他相信阿莱娜知道他想要了解的重要信息涉及哪几方面。   “我觉得它看起来还是很小。”阿莱娜说,“梦魇恶魔比我们在‘天黑请勿闭眼’时见过的还要瘦,它在得到‘食物’后看起来体型没有变大,力量暂时也没有得到明显增长。”   梦魇恶魔在边上说:“那是因为我吃到的还不够多!而且你稀奇古怪就绑上的契约会分掉我的力量,相当于我吃下肚子的所有东西在进行过能量转化后还要对你上供!你这个打我的奴隶主!”   阿莱娜:“唔。”   提姆注意到阿莱娜单独发出的那个音节有点不同寻常。   他迅速道:“怎么了?”   “梦魇恶魔说它是我们的奴隶。”阿莱娜十分自然地说。   梦魇恶魔爆发出了嘹亮的尖叫。   提姆总感觉那只恶魔应当不是阿莱娜所描述的那种意思,在他的经验认知里,他觉得恶魔也不是这样一种会老实声称自己是人类奴隶的生物。   然而既然阿莱娜都这样说了,提姆决定优先附和道:“好的。”   提姆学着像阿莱娜接受他的种种一样,开始练习充分地接受她。   阿莱娜也关心着提姆的情况,她再度向提姆确认:“梦魇恶魔食用了你的情绪,这对你来说有造成伤害吗?”   提姆快速自我检视状态,他可以无比笃定地回复阿莱娜:“没有。”   梦魇以人类的恐惧情绪为食,它在力量强盛期可以将人困在无止境的噩梦里,让人类为它源源不断地生产恐惧,使困在沉睡和噩梦中的人类逐渐衰弱,直至消亡。   但正被阿莱娜约束着的梦魇恶魔显然不够强盛,阿莱娜也绝不会允许它把提姆拖入噩梦,它只能在提姆散发出恐惧情绪时,盘旋在提姆附近,像吃限量供应的回旋自助餐一般,闻到恐惧的味道就赶快吃上一口。   提姆感觉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时,意味着他的工作模式又要上线了。   按着原定计划,提姆逐一检查了阿莱娜手上的戒指,检查了阿莱娜的当前生物读数状态,检查契约对阿莱娜造成的变化影响……   他检查着一切他认为需要检查的东西,并记录阿莱娜的全新数据,把录入系统的数据和往期数据进行比对。   阿莱娜在这期间告诉提姆:“死神似乎因为我和梦魇恶魔建立了契约,变得非常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我下手。”   这是一桩阿莱娜之前已有所觉察,可是没有找到机会和提姆即时分享的事情。   梦魇恶魔真切地品尝到了死神的恐惧,阿莱娜不认为死神会因为她身上多出一份契约,就变得开始畏惧她或提姆。   这只梦魇恶魔目前娇小玲珑,死神想来也不是因为梦魇恶魔本身而萌生出恐惧情绪。   那么能够让一位副本规则认可的“工作狂”心生出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呢?   阿莱娜能想到的综合最优解便是对方的工作完蛋了。   “死神应该不是一位会轻易感到恐惧的对象。”阿莱娜说,“但一位很有秩序感的工作狂真的会因为秩序连续被破坏,工作又完全无法推进下去,而变得很有些绝望。”   提姆迅速从他密密麻麻铺满数据窗口的设备屏幕上移走视线,他扭头看阿莱娜一眼。   然后说出一句过去他可能不会直率表达的话:“你只是在说死神,没有在趁机扫射我,这句话没有任何连坐针对我的意思,对吧?”   阿莱娜立即给出令提姆安心的答复:“当然没有,死神一点也不像你是个可爱的人。死神在努力给我们带来麻烦,而你是努力解决麻烦的那个人。”   提姆感觉阿莱娜在令人安心之余,又给得略有一点多了。   他在练习接纳她的各方面的同时,一定还得加紧练习一个特别项目——对于她三五不时就突然迎面袭来的“甜蜜浇灌”的承受度。   最最起码,他要把自己的承受度抬升到听到这些话后耳朵不发烫,表情不失态的基础水准。   这样才能确保未来某天,当阿莱娜在别人——尤其是那些会无视掉他的抗议,无视掉他的冷脸,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戏谑调侃他的人面前也这样夸他,他将尽力控制自己,不要给他们增加上太多的趣味。   ……他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吧?   提姆不确定。   但他会努力的。   想想自己也许有朝一日会拥有的处境,它简直能令提姆头皮轻度发麻。不过倘若让他在承受这种境况和阿莱娜不夸他之间二选一,他相信但凡自己的智力不受损,大脑没有突然损伤,他一定会选择前者,不会想要失去后者的。   死神会恐惧,还会因为阿莱娜身上的契约而中止追击这件事,很快也被提姆列入了他的信息库。   “虽然你的方法回头再看仍然很胡来,但是凭着契约的效果,我们也许真的找到了与死神‘和解’的关键。”提姆说。   只有一方让另一方完全一筹莫展,让另一方完全看不到丝毫的取胜希望时,“和解”这张牌才会被送上谈判桌。   阿莱娜知道提姆一定已经又开始做新计划。   她几乎能从提姆的蓝眼睛里看见大量思想碎片正在飞快划过的痕迹。   阿莱娜在提姆紧密锣鼓地推进工作之余,决定和他聊一点较为轻松的话题,帮助提姆忙碌的大脑也偶尔享受一下“课间休息”。   “说到和解。”阿莱娜说,“提姆,既然你前面已经提到过,你觉得你和你的监护人兼导师之间也有过误解,他有时候会像你一样词不达意,那么下次,你要不要试试我对待你的方式?”   提姆敲击着键盘的手指停顿。   他眨了眨蓝眼睛。   他带着一点刚从工作里抽身,突然又听到什么很不得了的信息的神情说:“什么?”   “就是像我做的那样,主动去给他一个拥抱?”阿莱娜接着提议,“我不认识他,我只能从你的反应去试着推断他,也许下次,当你觉得他所说的完全不是他真正想表达时,你也该去抱住他,然后说不定,他会体会到你被我抱住时的那种心情,接着变得坦率一点?”   “……”   提姆沉默了非常,非常长的时间。   他的那双蓝眼睛缓慢的眨动,好像阿莱娜短短两句话里的信息含量过大,把他的大脑冲击得有点无法运转了。   阿莱娜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但总之,提姆看上去似乎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好提议。   提姆露出了非常难以言喻,非常敬畏,简直是有点可怕的表情。   他还忽然全身一个激灵。   阿莱娜:“?”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提姆开窍【捉虫】   那么是什么让提姆露出了这种表情?   梦魇恶魔甚至都像闻到了有新罐头开封,长得并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宠物一样,循着味就飞到提姆的头顶了。   提姆用那种阿莱娜难以名状的表情盯着她瞧了起码一分钟,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问:“阿莱娜,你觉得,当我被你抱住的时候,我拥有着怎样的心情?”   阿莱娜被提姆问得更加迷惑。   但阿莱娜并不介意帮提姆再度回溯之前的事,她随时愿意帮提姆更加了解他的心。   “你的心情变得比较稳定,也比较放松。”阿莱娜积极地说,“你一直在散发的那种对抗情绪明显削减了许多,拥抱是一种能够让人们立竿见影地知道,对方其实并不想要和你对抗,你们之间仍然可以有正向情感流动的方式。”   阿莱娜讲得很客观,还可以说很学术。   她洞察了至少百分之七十那么多的真相……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真的也很重要!   “你还有别的观察发现吗?”提姆绝不承认他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死心。   哪怕他真心地怀疑,它强烈到可能只有阿莱娜察觉不了。   阿莱娜看起来又认真思考了片刻。   “我觉得你变得更信任我。”阿莱娜温暖地说,“之前你大概已经在逐步变得更加信任我了,但是今天之后,我相信你愿意给我的信任一定和之前不是同一个量级。你还打心底认为我非常重要,对我充满了认可,而我对此非常的感谢和珍惜。”   提姆:“……”   提姆说:“还有吗?”   阿莱娜不思考了。   她拿疑惑的脸回看着提姆。   阿莱娜也说:“还有吗?”   提姆的反应是一种新鲜而依然让阿莱娜看不懂的反应,他好像被阿莱娜的这句反问给重击了一下,让他扶着面前桌板站起身的动作都不够稳定,身体轻微地摇晃。   但提姆的声音还是很稳定冷静地说:“阿莱娜,我去一下卫生间。”   “好的。”阿莱娜困惑地注视着提姆走向卫生间。   提姆直到走进卫生间,虚掩上门,遮蔽了阿莱娜能够投进内部的视线,他才对着门旁洗手池后方的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阿莱娜提出那个“给他的导师一个温暖拥抱”的建议时,能把提姆惊出一个激灵的当然不是拥抱。   完全不是。   诚然他伟大的导师,布鲁斯不特意去扮演一名花花公子,不表演举止轻浮时,其实并非一个擅长肢体接触的人,对方的情感表达总是很克制,当对方披上那身蝙蝠战衣,更令许多人难以想象蝙蝠侠也会拥抱,但提姆知道,蝙蝠侠实际上也会拥抱。哪怕伴随着经年累月的战斗和伤痛叠加,让布鲁斯有时看起来正变得越来越封闭,让对方主动去传递一点什么变得越发困难。但拥抱?它仍然是一种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提姆在母亲珍妮特死亡,父亲同天因中毒送入医院急救的那天,他就和布鲁斯有过一个紧密的拥抱,他先伸出了手,布鲁斯在惊愕了一秒后立刻抱紧了他。   提姆在得到那个坚实拥抱的同时也看见了蝙蝠侠坚实的肩膀上背着的沉重和黑暗,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他才真正穿上战衣,并继承它所象征的一切。   阿莱娜让提姆记起来,他的导师在情感上时常是一个需要别人先伸出手的人。   与其指望着让布鲁斯再度变为一个“无所不能之人”,盼望一座巍峨坚实的高山同时也能如同流水般婉转柔和,盼望着习惯在原地屹立已久的山脉挪动他高大的身躯,向自己靠近,可能真的不如主动走向他。   提姆相信他会考虑阿莱娜的建议,回家之后找寻一个恰当时机,真的去抱一下布鲁斯试试。   ……但布鲁斯被他抱住时的心情绝不能跟他被阿莱娜抱住时一样。   绝不。   这绝对不行。   阿莱娜的类比假设简直堪比那辆被死神召唤进他们房子的长头卡车,它轰隆一下直接撞进了提姆的心房,撞碎了他之前一切有意无意没有去正视,因为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反而没有及时去捋清的东西周围的遮挡。   提姆在那个瞬间心想:我对阿莱娜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当他被她拥抱,他伸出了镣铐一样的手臂,情不自禁将她也锁定在他的臂弯里,他在想什么,他内心深处的感情是什么,他又从她的身上渴望着得到什么?   提姆不知道为什么他过去没有仔细思索这件事,又或许是他也是个和布鲁斯一样,在情感上习惯于被动,习惯了保守,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位置上的人。他们都习惯了可以拥有许多表面上的“泛社交”,而极难展开一段针对单个人选的深度社交。   提姆不觉得他会单纯出于一块有过冒险经历,就对谁心生爱慕乃至于强烈的占有欲。   不然按着这套情感发展公式,他需要爱上的人恐怕有点多,得把所有共事过的英雄伙伴都按认识时间先后顺序爱一遍。   阿莱娜……阿莱娜对他来说一定是特殊的。   他还说不明白她具体特殊在哪里,他光是思考“阿莱娜有哪些优点”这个问题都像猫遇见了毛线球,感觉她的优点全堆积缠绕在一起,想要先从里面拉根线头出来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但他知道她特别。   这份特别感让提姆不知不觉就已经越过界限,在得到了任何具备实质性的“名份”前,先情不自禁按着越界后的行为标准行事。   我对阿莱娜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我想我喜欢她。   我渴望她的手臂一辈子都会这样放在我身上,我在此刻偏执地希望这个怀抱永远不会被除了我之外的对象占据,我想要得到来自她的更多的,仅为我一人所专属的东西。我觉得我们两个应该如同现在一般,在往后长久的时间——包括离开游乐园后的时间里也一直待在一起。   提姆在那一刻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但这颗心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终于自我正视而雀跃,它就先被阿莱娜的“还有吗”给撞了一下。   提姆盯着洗手池背后的镜子,他已经在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又把浊气吐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还做了个很没有意义的动作——他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他一个外界联系人也联络不上的通讯录,无意义地把手指在每个他觉得有可能提供“情感支援建议”的人名字上划过。   如果他能够打出但凡一通电话,他真的很想和他认识的那些感情履历丰富的人聊聊天。   阿莱娜她……她怎么想的呢?!   怎么有女孩已经连“我知道我对你来说非常重要”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可是她看起来和他没有……没有那种……   那种在正常的,功能健全的,年轻女性和男性之间会有的好感吸引包括生理吸引?   提姆感觉这种时刻最适合聊天的人是迪克。   他连按了三遍迪克的号码,这个行为当然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迪克也不能立刻打穿多重次元空间屏障,立刻飞快接入信号并首先只关注提姆的情感状况。   这个小动作纯属提姆做来平复心情。   他还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   沉默片刻后,提姆把自己的上衣下摆也略微撩了起来,对着镜子再看了看。   ——他在阿莱娜的眼里不是一个具备外形优势的男孩了吗?   提姆知道这个想法和他当初在幸福织造小屋,以那只黑猫的身躯去照镜子,并思考“我是一只可爱的猫吗”一样傻。   但是人有时候在感到有些走投无路时,就是会忍不住去干点傻事的。   提姆把镜子里的自己全方位仔细看了看。   “……”   提姆花了约两三分钟,为一件被别人知道后一定也会疯狂大笑的事情而忧虑:他有点疑心阿莱娜和自己相处太久了,她已经对他的外形产生了抗体,不会再对他的外表心动。   而就在一道门之隔的外间。   阿莱娜小声说:“提姆进去的时间有点久。”   梦魇恶魔目前是最好的通风报信员,它说:“这个人类进入卫生间后停在了门口,他也没有正常使用卫生间,他在干什么?”   阿莱娜说:“我怎么知道?”   梦魇恶魔的六只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但那不是某种机灵聪明的象征:“他散发出来的恐惧情绪淡淡的,若有若无,就像一支已经吸到了底部的果冻,要很费劲才能拔出来两口。”   阿莱娜随手拍了梦魇恶魔一下。   她对提姆的状态很关心:“我觉得提姆之前的态度有点奇怪,他好像突然在我这里受到了某种打击。”   梦魇恶魔的思考角度则永远从“吃饭”出发,它说:“他的情绪好像很受你影响,以后我实在没有食物时,你也可以考虑刺激他,我就能够立刻得到补给。”   阿莱娜:“……”   阿莱娜把梦魇恶魔拍到了地上。   “想都别想。”   阿莱娜以在梦魇恶魔的眼中十分冷酷的形象说。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死神再开工   等提姆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种疑似受到了未知打击的感觉消失了。   也不排除是提姆将其小心隐藏了起来。   阿莱娜仍未想通提姆为什么会看上去受到打击,她还在提姆回来前默默复盘了下两人的交谈,自我感觉他们的交流很好,沟通顺畅。   至少阿莱娜没有发觉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   提姆回来以后,也没继续之前的话题。   ——只是他坐下来时挤了阿莱娜一下。   阿莱娜:“……”   客观上来说,提姆之前一直也都和阿莱娜习惯保持着较近的距离,不管是两人一块行走,坐下,还是在共同做着其他事情,提姆都更习惯让阿莱娜待在他“一臂内”的地方,让他随时可以伸手触碰她,也能及时为她做任何事。   但那个时候的提姆不挤。   提姆自己也需要拥有一定空间,才能够在遭遇突发情况时更好的施展本领,所以他一直有意识留出必要的余地。   然而刚才,提姆好像把这种余地突然忘了。   提姆直接挨着阿莱娜坐下,他的腿屈起来直接贴上了阿莱娜的大腿。   阿莱娜感觉自己被提姆隐秘地往边上挤了挤。   提姆是想要坐我坐的这块地方吗?阿莱娜心生出疑惑。   提姆挤着她,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工作,并说:“让我们继续考虑如何对付死神吧。”   阿莱娜的大腿侧面能感到来自提姆大腿的热度,她觉得她还体会出了那条漂亮修长大腿的肌肉紧实度。   看来提姆一定是很想坐她的位置了。   阿莱娜一边说着“好的”,她一边往边上挪动了一点。   提姆:“……”   只是片刻,提姆仿佛又对阿莱娜新坐的这块地方很感兴趣一样,他的腿神不知鬼不觉再次移过来。   阿莱娜又被提姆挤了挤。   阿莱娜:“?”   这种“提姆突然挤人”的神奇互动进行了三轮,阿莱娜也已经快要没地方可以挪,她再挪就要从沙发上溜下去了,她感觉这不对,她认为自己还是该保住坐沙发的合理权益,不能放任提姆试图占据整张沙发,她便终于没再往旁边移走,而是稳定坐在原位,任由提姆挤着她。   提姆看起来对于这种状态也终于变得满意。   提姆用他的腿大胆贴着阿莱娜的腿,他隐秘地观察过阿莱娜的状态,确信阿莱娜只是对他的行为有点疑惑,但总体来说并不抵触,这令提姆又觉得自己好了一点。   有一句来自榆树街道青少年麦克的低语,它曾一度犹如怨灵复苏般缠了上来,在提姆的耳畔念诵那句可恶的话:“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   ——可是没关系。   ——瞧!阿莱娜起码不抵触和他的亲近接触。   提姆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阶段性的成果。   提姆和阿莱娜商量着对付死神的正题。   他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阿莱娜,你能够控制戒指为你带来的新能力么?”   控制,是一个听上去有点宽泛的概念。   精准的运用力量是控制的展现形式之一,将力量自由收放也是控制的形式之一。   提姆首先不要求阿莱娜能把这份力量运用到极致,做到对它了如指掌,能把它精确施展。但是最基础的,他需要知道,阿莱娜能否像他熟悉的其他超能力者一样,对于自己的能力拥有一个基本的“控制开关”。   “如果它是那种一旦绑定就必须长期开启,你无权左右它的启动和关闭的东西,它对你有可能存在隐形的消耗,也会让你在生活里感到一些不便利。”提姆说。   阿莱娜知道提姆没有超能力,她让提姆帮助她探索戒指是否存在“开关”一说。   同时她说:“提姆,你是不是接触过不少其他像我这样,由于种种原因,突然得到了一份特殊能力的人?”   提姆在这方面已经没什么好瞒着阿莱娜的,只要阿莱娜不是在打听他最核心的那个秘密,他都可以对她坦诚以告。   他说:“我是见过一些类似的人。”   阿莱娜迄今依然对提姆的特工身份很是深信,伴随着两人的共同经历逐步增加,提姆的特工身份看上去已越来越合理。   ——原来那种会和国家部门进行合作的超能力组织是真的!   阿莱娜在心底小小惊叹了一声。   可阿莱娜也不想在见多识广的提姆面前表现太老土,她怕自己把惊叹真正说出口,会显得她既传统又消息闭塞。   阿莱娜偶尔会在提姆面前拥有一些形象包袱。   哪怕它们出现得概率很随机,日常表现不频繁,却又真的存在,她真的偶尔会有。   阿莱娜于是只是欣赏着提姆的灵巧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她真诚地说:“你真厉害,见过那么多与众不同的人,还能和他们打交道。”   提姆在尝试解析已经被激活的戒指的能量回路,并调取他搭载在设备里的本地数据库,进行类似案例匹配。   他盯着屏幕道:“这不算厉害,能和他们打交道的人不少,能够做得比我好的人也有许多。”   阿莱娜笃定地说:“可你就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   提姆继续盯着他的屏幕,但他走神了一秒钟。   他蓦地意识到,过去他会否认阿莱娜对他的夸赞,不完全是出于他知道放在一个更加宽广且客观的评价系统里,能力可以排在他前面的人是真的有许多。   他除了对自己的能力持有一份相对理性客观的了解之外,他还……   “你总会见到更多的人。”提姆听见自己轻声说,“阿莱娜,等你见到了更多的人,意识到我真的不是你心目中所以为的‘最出众’的那个人,你自然会改变对我的评价。”   而假如他已经率先习惯了得到阿莱娜的厚待优待,真的把自己看作她眼里的“最出色优秀”的那个人,那等那样的一天到来,提姆相信自己一定会感到很失落。   红罗宾再拥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与沉稳,再理性冷静,他也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年轻人。   情感内敛不意味着缺乏感情。   理性冷静的人在不想面对的情况前,也会不够冷静。   “当你改变评价的时候,我相信我会因为现在肯定了你的话而变得沮丧。”提姆对阿莱娜承认了这一点,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好像要把正在解析中的进度条看出一朵花,“阿莱娜,我觉得你不能总这样对我说话,我把它们全部都当真的话,以后的那个我怎么办?”   人看清自己的感情后就是更容易诚实,提姆的心一定比他的理智更早意识到了这份危险落差感的存在,是以过去听见阿莱娜的过度夸赞,他才潜意识里克制着自己,要求自己否定它。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好像她从没想过她对于提姆的真诚夸奖还能蕴藏有某种风险。   阿莱娜单方面觉得,其实提姆说话的语气还有点像撒娇,特别是他问“怎么办”的时候——提姆自己知道这一点吗?   阿莱娜试着说:“我向你保证,以后我的看法也不会变?”   提姆自己不一定注意到了,可他的嘴角真的飞快向下撇了一下。   “这个保证本身听上去就不够‘保证’。”提姆的语气透露着他不会轻易上当受骗的意味,然而仔细再听,又很像是一个已经手里把所有筹码都押出去了的赌徒,在默默捍卫着最后一条底裤。   “我……”阿莱娜看上去认真思索了几秒钟,然后她重新说,“那我保证,就算我以后见到了更多的人,就算他们真的有人客观上比你更厉害,但我发誓我会对你保持偏心?我将在那样的时刻里,用一双充满偏袒的眼睛去看你。”   “……”提姆的嘴角从下撇变成了往上抬,他这次肯定发觉它了。   但提姆还是把“赌徒的最后一条底裤”努力套在了身上。   他有点狡黠地说:“如果你不是在专门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未来我会去认真观察它们是否被实现了的。”   只有提姆自己知道,他在说完这番话后又飞快地后悔了。   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他忐忑着心想。   目前的情况好像是他喜欢阿莱娜,不是阿莱娜喜欢他吧?   他怎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知满足,疑似想要考察她的位置上?谁给他的资格?   提姆的心情陡然七上八下。   而阿莱娜看起来只是迟疑片刻,好似简单衡量过她是否该接受考察。   阿莱娜稍后愉快地说:“没问题。”   梦魇恶魔在旁边叽里咕噜地点评,“这个人类真的很狡诈,他比我会动脑子,不像我,听了你一句随意的带我出来吃饭的话,就马上解除和弗雷德里克的契约,跟你跑出来了。”   梦魇恶魔认为,它比提姆要单纯多了。   这时,提姆的分析和案例匹配很快有了结果。   “因为这份能力并非你与生俱来,意味着它一定存在着一个‘开关’。”提姆肯定地说,“我碰巧也认识一些能自己掌握能力开关的人,他们有的是依靠特定的情绪去驱动力量,需要在情绪积攒到一定浓度后发动异能;有的人是需要摆出特定姿势配合特定口号,以召唤着他们身上已经签订好的古老契约生效;还有的人已和自己的能力磨合默契,能仅靠非常简短的心灵指令去操纵它。”   阿莱娜在戴上奖励戒指时,只无师自通了用它“约束”目标的办法。   提姆对于这个“约束”的过程也有点好奇,他让阿莱娜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托着她的手观察那枚戒指。   “你现在能重新让它进入那种状态么?”提姆说,“那种你描述的戒指会主动去感应目标,往外释放能量的状态。”   阿莱娜被提姆托着手,她先仔细感受了一下才回答:“好像可以,只是这里没有能被选择的新目标,能量可能会白放。”   “没关系。”提姆大方地说,“你可以假设你要约束的目标是我,正好,我们来检验一下它对人类是否能起效。”   阿莱娜有点担忧戒指能量直接向人释放,可能也会有副作用,她关切地对提姆叮嘱:“如果你感到难受,或者有其他异样感,我们就停止,立刻停止。”   提姆说:“我知道,我会的。”   阿莱娜再度强调:“你要非常地信任我,不准隐瞒感受。”   提姆自然地说:“那你也不能对我手下留情,你要真的想着‘你要约束我’这件事,不能对我太柔和。”   阿莱娜不知道她该怎样对提姆不柔和。   于是她在脑内设想了一个提姆非常需要被引导,非常需要她介入的情景。   属于契约戒指的暗色能量缓缓点亮戒面,然后它雾气一样,从阿莱娜的手指上向外扩散,并攀爬上了提姆还和阿莱娜交叠的那只手。   提姆没有立刻看见那股能量,他只先感受到了它。   雾气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小蛇,它钻入指间,长长的蛇尾持续摩擦过指面。   阿莱娜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尝试覆盖你,可是它没有成功,看来人类不是能被‘约束和驾驭’的目标类型。”   提姆“嗯”了一声。   他说:“但我有一个意外收获——我在被戒指的力量接触时,好像能听到你的‘已契约者’的发言了。”   梦魇恶魔刚才正在边上说:“真奇怪,我刚才还觉得这个人类比我狡诈,他怎么又一下变得这么蠢?怎么会有人想要主动给你当奴隶?”   阿莱娜微微睁大眼睛。   接着她迅速澄清:“你听见它的话了?不要在意它,提姆,我们只是在测试戒指,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想主动成为我的奴隶。”   提姆没有立即出声。   过了一阵,他才又发出一个介于“唔”和“噢”之间的音节。   他好像只是非常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契约戒指没有办法对人类生效,人类不在它的约束范围,它的能量回路只能与具备相近力量回路的生物相呼应,继而去尝试约束对方。   提姆让阿莱娜用他当练习对象,在他身上反复做力量释放和回撤的练习。   阿莱娜进步很快。   当阿莱娜将戒指能量的释放和回撤都做得更流畅时,就像提姆预测的那样,她似乎摸索到了戒指的“总开关”。   阿莱娜追寻着那种奇妙的感觉,她试着压制戒指上的能量流动,让它的能量回路从光芒闪烁变得逐步黯淡——   梦魇恶魔发出了一声“咕叽”,像是按压回了戒指深处,从空气里消失了。   “戒指关闭了。”阿莱娜把她的手展示给提姆。   她的本意只是请提姆看,而且她让它距离提姆已足够近。   但提姆还是像这么近都难以看清似的,把她的手自然地握住了。   “它现在看起来像一枚彻头彻尾的普通戒指。”提姆说。   他用他的设备初步扫描了一下戒指,发现它在“关闭”的同时也进入了伪装状态,它的能量读数低到足够蒙骗具备一定精度的探测仪。   “我……”阿莱娜正要说话。   可就在这时,先是阿莱娜的手机响起来。   紧接着一阵风卷入室内。   死神随意放在桌面上的工具被风吹动,零件散落一地。   一小片薄薄的金属正好竖插进通电的插座孔。   插座立刻爆出一簇小火花。   提姆迅速先转移了阿莱娜的位置,他盯着事故突然发生的地方,已经快速在心底定位了他在那里布置过的“人工漏洞”。   然后他以余光关注阿莱娜的状态。   阿莱娜快速说:“死神突然又觉得该对我下手了,我想他的工作进程一定恢复正常,不再提醒他局部卡死出错。”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神奇的提案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有一个全新的,又十分古怪的念头,它突然滑进了提姆的脑海。   提姆下意识说:“阿莱娜。”   阿莱娜则在这一刻仿佛与提姆共享大脑,他们的思维完美进入同一个频道。   不等提姆说出下文,阿莱娜已顺滑无比地续接上话头,她盯着还在零星冒着电路火花的地方道:“我现在再把戒指打开试试?”   提姆不再讲任何已是多此一举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臂,迅速护着阿莱娜低头,使她躲过直冲着她脑袋而来的一块硬物。   那东西被死神带起的风“吹”出了不合常规的迅疾速度。   阿莱娜完全顺着提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指引走,她听见了物体掠过头顶上方,继而撞击不远处墙壁的动静,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凝聚心神,她在放心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提姆照看的同时,重新把握了那种能开关戒指能量的奇妙感受。   刚被压制回戒指的能量又开始流转,戒圈上的能量回路重新亮起来。   当梦魇恶魔再度“咕叽”一声从戒指内部弹出来,它大吵大嚷着:“下次关我禁闭前能给个理由,至少给我一份提醒吗?!”   提姆与阿莱娜均已发现——   死神最喜欢的那套事故小连招确实被打断了。   正被室内不规律劲风吹得满天飞舞的物品乒乒乓乓掉回到地上,被风推着在屋内自由滑行的万向轮办公椅也突兀原地静止在房屋中央。   窗口的窗帘不翻飞了,更不再尝试着卷起窗口物品,制造进一步室内破坏。   那些未掩实的室内房间门也不再来回摆动,门轴的咯吱作响声被一键静音。   阿莱娜盯着室内某处,她又看见了那道代表着死神的灰影。   死神站在它原本正酝酿一起连环事故的屋内,默然不动。   好像还有点呆滞。   阿莱娜说:“提姆,把你的手给我。”   提姆语气有点微妙地说:“我的手在你的身上呢。”   方才掩护阿莱娜时,提姆的手保持着和阿莱娜的接触,他牵引带领着她行动。   他的一条手臂此刻也正环绕在阿莱娜的肩膀,掌心轻轻贴着她手臂的某处。   这是个有点近似于他拿一条胳膊将阿莱娜桎梏在身侧的姿势。   阿莱娜动了动肩膀,主动将提姆的手从手臂拉下来,把那只手握住。   “这样才算把手给我。”她耐心解释了一句,随即那股暗色的能量再度爬上提姆的手背。   阿莱娜用能量在她和提姆之间“搭桥”,帮助提姆拓展视野,看见他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阿莱娜轻声说,“死神在那。”   提姆已经看见了那道之前不存在于视野内的灰影,但他做到了对阿莱娜的提醒句句有回应,说:“嗯。”   死神真的看上去呆住了。   灰影如同一尊被凭空运送到室内的雕塑般杵在原地,散发出一种暂时又无法再采取任何行动的无力。   梦魇恶魔在边上发出了一点小噪音:“嘶嘶……”   提姆一面警惕观察着死神的动向,一面留神梦魇恶魔的动向,还能保持关心阿莱娜,他低声问阿莱娜:“梦魇恶魔在做什么?”   阿莱娜说:“吃饭。”   提姆几乎当即接受了这件事,可同时他的心中也浮现出新的疑问,他问:“为什么它吃饭会发出这种声音?”   阿莱娜平淡和提姆分享了死神的“口感”:“死神对梦魇恶魔来说尝起来很辣。”   众所周知,有一些词汇依据使用场景的不同,表达的含义可能出入较大。提姆知道阿莱娜的话应当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他自己此时的心神正出于情感功能的全面觉醒,变得比较容易遐想。   阿莱娜感觉提姆的手在她的手中抖了一下。   “提姆?”   “没什么。”提姆逃避着可怕联想一般飞快地说,“有的时候,我真的会觉得我的大脑不应该那么好使,它在思考一些没必要的问题时也运转太快,容易对我的心灵造成不良影响。”   “?”   阿莱娜实在无法全面理解这番话,她和提姆的“共享大脑”也不是时刻都能够触发。   阿莱娜一边不明所以,一边把提姆的手背用拇指安慰地搓揉两下。   提姆被阿莱娜很快搓至重振精神。   “我申请长期保留这个。”他不忘说,“我觉得这对于提振精神很有效。”   梦魇恶魔在此期间,继续“嘶嘶”地吞食着死神的恐惧。   “这个死神比上次还要辣。”梦魇恶魔也不忘记公允地点评死神的恐惧口感,“这说明它的情绪波动比上次要更大。”   死神又怎么能做到情绪波动不大呢?就在不久以前,死神那每日累增的无数工作表格里,突然有一份表格弹出了一则新提示,通知着它,被它标记为“特别关注”的表格之一已恢复正常,相关的数据项目可以重新跟进处理。   死神还牢牢记着那份诡异表格上次带给它的困扰,它发誓自己不会错过任何能将其复原并处理完毕的机会。   死神当机立断抽了个空,把其他工作都往后推了一刻钟——那可是一刻钟,千万别小看这段时间对于死神的意义。   一刻钟的时间,够这个世界上自然死亡以及非自然死亡两至三位数的人了!死神放弃了去处理十倍乃至百倍工作的机会,只为了来修正一个数据点。   这份对于未完成工作的严苛与热枕之心,还有谁比得上?!   死神匆匆忙忙赶来,又果然欣慰地发现:那个名叫“阿莱娜”的女孩可以被选中了!只要按部就班地安排她去世,卡死在她名字后的所有数据都可以被更正了!   死神心情近乎喜悦地开工。   它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时这样愉快过,漫长又无止境的工作让死神的每一天,每一个分秒都过得很刻板。死神在稳定推进工作时只觉得一切理应如此,在去“修正”那些脱离了计划,让工作无法正常提交的人类时只觉得生气。   啊,原来即将搞定一项困难工作的快乐这么浓烈,在工作的半途,便已提前预体会到了将取得成果的幸福——   假如死神不是一直独立工作,能够起码有个合作小组,有同事,同事或许便会告诉死神,这里还有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工作真理:切勿中场开香槟。   就在死神全心全意制造着安全事故时,厄运毫无预兆的降临。   恢复正常的工作表格再度卡死了。   那个叫“阿莱娜”的女孩名字变成了灰色,并锁定在工作列表上方,她又一回无法被选中了。   死神:“……”   死神凝结出的灰影看上去在发呆。   它实际上也真的在发呆。   这个世界中的死神为何具备感情?谁知道呢,或许是世界意志觉得将它这样设定更好。所以死神会因为遭受欺骗而愤怒,也会因工作反复失败而心态失衡,还会因为工作表格的诡异故障而恐惧。   死神再度离去时,它像泄愤又不能制造出大破坏一样,生气地掀开了卫生间的马桶盖冲水,摔了淋浴间的花洒喷头,还掀起一阵劲风,把阿莱娜摆在阳台的一盆花吹得只剩下一片叶子。   阿莱娜:“……”   提姆第一时间说:“没关系,晚上就会有一盆新的花摆在那里。”   阿莱娜当然知道买来一盆新花对提姆来说只是分分钟,可她还是生气道:“但那一盆花每天都是你在浇水,你的劳动心血被死神摧残了。”   “可我付出了最多心血的目标平安无恙。”提姆试探着这样说。   他在把它出口前,还细心调节了一下语气。   他熟识的那些人在假装不经意对女孩说出漂亮话时都是怎么说的?该怎么拿捏语调,配合着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怎样去显得更加自然而得体?有点暗示又没有太过失去分寸?   提姆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在这个地方真的很孤立无援,只能自行去探索。   ……然后他可能探索失败了。   阿莱娜叹了口气,温柔地对他说:“你所有的心血都重要。”   她看起来完全理解他的话,明白“付出最多心血的目标”是指谁。   但也就是明白,没什么别的想法。   提姆去收拾残局的时候觉得他和死神一样失落。   阿莱娜在提姆收拾着地面杂物时,在沙发上找到了她不久前响铃过的手机。   她发现一通来自莫莉的未接电话。   阿莱娜和提姆搬进这间公寓后,哪怕他们明面上看着,是已经开始过一种极少出门的“宅男宅女式”生活,但实际上,两个人都并未与外界真正切断联系。   首先他们两个都向公司申请的是居家办公,每天免不了要线上工作一阵,还要收发工作邮件和偶尔接打工作电话。其次,当初一块自大桥上逃生的人,以萨姆和莫莉为首,他们偶尔也会打来简短的问候电话。   莫莉方才打来电话,便是想要照常对阿莱娜和提姆进行问候,想知道他们最近是否还好。   “我已经先打给了奥利维亚,她说她这时没有和你们在一起。”莫莉说,“你和提姆这两天还好吗?”   “还好。”阿莱娜说,“抱歉刚才没有接到你的电话,那个时候我和提姆不太方便。”   他们两个人忙着对付死神,那无论如何都不该会是一个方便的时段。   莫莉的声音却陡变得有点怪,她先“噢”了一声,停顿一秒钟,又欲盖弥彰地再度“噢噢”两声。   “这件事情我也有不对。”莫莉飞快道,“我应该更多为你们考虑一点,是我打来电话的时间太不恰当。”   阿莱娜认为莫莉有点过于客气。   “现在我们很方便了。”阿莱娜温暖地说,“莫莉,你有需要说的话可以尽管说。”   但即使是阿莱娜已经这样说了,莫莉听起来还是又调整了她自己一小会。   接着,莫莉才道:“阿莱娜,我希望你那边一切都好,哪怕死神还没有将它的手伸到我们身上,可是我能够感觉到,在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人之中,已经有人的精神过于紧张了。”   让莫莉感觉不太对劲的人是皮特。   近期他们这些“死神名单内定人选”在外面碰面时,皮特打量莫莉的目光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   考虑到皮特和萨姆已经认识多年,感情深厚,莫莉不好直接对萨姆说出她对皮特的古怪感受,她也没有证据。   “总之,你们这边也要一切当心。”莫莉担忧地说,“老天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我又不敢想象它完全迎来结束的那天。”   死神的追杀完全结束终止的那天,听起来也很像是他们这群人统统死完了的那天。   阿莱娜没有给出空头允诺,她只是在莫莉的话音中,用手指侧面摩挲了下她手上的戒指。   电话挂断了,阿莱娜转身,毫不意外发现提姆就站在她身后。   “这个人类偷听你的电话。”梦魇恶魔浮在一旁通风报信。   阿莱娜对此不以为意,她在心里告诉梦魇恶魔:这种电话提姆本来就可以听。   “皮特就是萨姆不小心透露过的那个人。”提姆的声音很冷静,“他好像对‘杀人借命’这件事很感兴趣。”   阿莱娜迅速思考着说:“莫莉是不是真的有危险?可为什么是莫莉?”   “因为她在萨姆预见的未来里活着。”提姆一转眼就能推断出莫莉有可能被盯上的原因。   在“皮特真的想杀人借命”的假设前提下,莫莉是事故中唯一一个既没有被萨姆梦见死亡,也没有像阿莱娜和提姆一样单独被死神追杀的人。   “想要做成‘以命换命’的交易,当然不能找已知和自己一样,随时可能被死神带走的人做。”提姆冷静地分析出了真相,“那样会使刚借来的命也用得很不安心,不知道这条命的余额还够支撑自己看见几回天亮。”   阿莱娜看着提姆。   提姆才只是接触她的眼神,就像明白她要说的话。   “这事我来处理。”提姆说,“我知道该通知谁去向他们提供保护。”   阿莱娜点了一下头。   提姆没有明说,阿莱娜依旧能大致猜到,提姆可能会通知那位不太相信玄学神秘事件,但是对于案件很认真负责的探员。   “我还有一个想法。”阿莱娜说。   提姆的肩膀先是条件反射紧绷,他又刻意把那两大块肌肉和锁紧的肩胛骨放松。   “我差不多也已经要习惯你有一些‘惊人’想法了。”提姆的语气不能称之为认命,更像是某种已经开始接受现实的温顺。   “你想做什么?”他说。   阿莱娜的眼睛时常能带给人平和温暖的力量,她在认真注视他人时,目光很少带攻击性和侵略性,看她的眼睛像看进一片湖泊,她的目光是一阵不带任何预设立场的风。   “我们来作弄死神吧。”阿莱娜温和地说。   提姆:“……”   提姆还没有做任何表态,梦魇恶魔蓦地开始绕着两人飞,三条细细的小尾巴在空气里摆来摆去。   “快!握住他的手!”梦魇恶魔急促地说,“我觉得你们两个现在需要握手!让他听见我说话!”   阿莱娜觉得梦魇恶魔这样提出要求较为少见,她不介意去试试,可是她也需要让对方端正态度。   她心道:对我说请。   “什么?”梦魇恶魔听起来很吃惊,又还是非常善于学习地改口,“好吧,请你和他握手,让他听见我说话。”   阿莱娜把提姆的手握住。   提姆的视线落在他被阿莱娜突然握住的手上,心跳微微失序。   下一秒钟,梦魇恶魔那尤其难听的嗓子在他耳边炸起来。   “嘿!”梦魇恶魔说,“你这个主动让她尝试约束你的人类,听见我了吗?你也听见她刚才的话了,对吧?”   提姆:“……”   梦魇恶魔:“可怜的人类,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意识到,她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人?她竟然连死神都想要去作弄!天哪,她可真坏!作为一个不会被地狱青睐的人,她有着如此出众的邪恶才能,真是太可惜了,人类怎么能像她这么邪恶?”   提姆:“……”   老实说,梦魇恶魔的话很难区分究竟对阿莱娜是褒还是贬。   反正不管褒贬,也都不妨碍提姆觉得它好聒噪。   他还意识到阿莱娜握他的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为他搭桥,让梦魇恶魔和他对话。   这让提姆沉默着把还在聒噪飞舞的梦魇恶魔用手拍开。   阿莱娜则还在注视着他。   见提姆的视线重新转了回来,阿莱娜的脸上有种有趣的笑容。   “你好,这位一定正直善良又单纯的德雷克先生。”阿莱娜说,“请问你考虑得怎么样?要和我这个特别邪恶的人类去作弄一位死神吗?”   “我当然要加入。”提姆十分擅长区分事情的主次,他先表明选择,然后补充,“还有,我不单纯。”   在心仪的女孩面前被当成一个单纯男孩,听起来不像是一件好事。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和死神开玩笑   面对着一份起初看来几乎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好的办法,或许便是独辟蹊径,出奇制胜。   阿莱娜已经在提姆的帮助下掌握了开关戒指的办法,也已经和提姆共同验证:当戒指被临时关闭,能量被压制回戒圈内部,死神那头便会即刻得到消息,将阿莱娜重新视作可被“更正”的头号目标,匆忙赶来追杀。   而当戒指被再次打开,阿莱娜身上已经存在的契约就像一张无形的灯牌,它倏地被点亮,提醒着死神这个目标已失效,让死神转眼失去对阿莱娜的“生命操作权限”。   弄清楚了这份规律,便给了阿莱娜和提姆极大的操作空间。   “具体你想要怎么做?”提姆询问着阿莱娜的详细计划。   阿莱娜眨了一下她的眼睛。   “我想要让死神陷入一种需求永远近在眼前,永远只差一步就要得到满足,又永远不会被满足的境况当中。”她说。   阿莱娜平静说出了听上去确实有两分邪恶的话。   提姆已经决定要加入并配合阿莱娜的计划,只是他也必须提醒她:“就算是最普通的塑料开关面板,也存在着按压次数上限,每一次开关一定都会带来某种损耗,我会随时观察你的数据变化,确认你的行为对你来说依旧安全。”   假如提姆认为阿莱娜的行为对她不再安全,他就会从一名配合者变成阻挠者,他得预先向她声明好这一点。   “当然。”阿莱娜也很理解提姆的态度,她还顺口一提道,“你放在我身体里的‘小东西’正好可以采集这部分的数据,对吧?它一直都在发挥作用。”   提姆忽然就整个人微妙的停顿了一下。   “……对。”片刻后,他才说,“它对于采集数据很有用,也很感谢你允许我放入它。”   阿莱娜自然不知道提姆的停顿背后是否还另有深意。   她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已在考虑该如何去掌控一位死神的需求。   死神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噩梦。   在过去的许多年间,死神一直都认为,那份迄今为止都无法被提交的“天景酒店事故伤亡名单”是它最困难的一份工作,那份表格在死神的手上创建时间最久,其中某两条错误数据也最为顽固。那位名叫艾瑞丝·坎贝尔的女性人类至今在抵抗死亡,并已愈发熟稔死神的工作模式,这令死神想要带走对方变得愈发困难。   艾瑞丝·坎贝尔甚至还繁衍了后代,这使她从一条独立的错误数据,变成了一棵传代生长的家庭生命树的核心。母系的血脉是大树的脉络与根系,子女是在枝头开出的繁茂枝叶。然而在死神眼中,这种生命的增长传递是错误数据的自我迭代膨胀。   它只象征着死神的工作变得更多了,死神是无法从工作数据身上体会到所谓生命之美的。   死神更喜欢程序稳定运转,世界上每日生死交替,有新生就有死亡,整体数据保持着进出有度,一切合规且有秩序的滋味。   ……可最近工作真的越来越难做了。   死神不希望那个叫阿莱娜的女孩是下一个艾瑞丝·坎贝尔,它隐约感觉到,那女孩也许比艾瑞丝·坎贝尔还要棘手。   后者死神能够肯定对方一定是人类,是不会在工作列表里忽而灰色忽而明亮的数据;前者却偶尔会卡死在表格上,简直犹如一段变异病毒,还干扰了后面全部数据。   死神为了处理“阿莱娜”这条数据,已经白白耗费了一些时间,它特意空出的那一刻钟终究是什么事都没做成,这让它不得不更加努力,加急去做那些没遭遇数据卡死,没遭遇数据逃逸,可以正常顺畅处理的工作。   死神沉浸在寻常工作做起来丝滑趁手的抚慰里,它在送走几位将死之人时都格外慷慨,让他们死于一个眨眼瞬间,没有受到任何苦痛折磨。   阿莱娜在这时关闭了戒指。   死神:“……”   死神盯着突然又一跃而起,自动置顶到了所有工作表格之前的那份“特别关注”表格,它对着亮起来的女孩名字沉默不语。   ——它还是去了。   “晚上好。”阿莱娜看着出现在公寓内的灰色雾气,她轻柔地和死神打了一声招呼。   然后她的下一句话是:“好了,今天时间有点晚,只是想要和你打一个招呼,现在你可以走了。明天见。”   死神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女孩的名字在表格里再次变成了灰色。   死神走的时候用力摔了一下阿莱娜和提姆的公寓门。   “死神的‘晚安’说得真不讲公德心。”阿莱娜对提姆说,“这会不会吵到楼下的邻居?”   “不会的。”提姆的话让阿莱娜安心,他可靠地说,“我早就出钱请下面的住客都搬走了。”   阿莱娜夸奖提姆:“太棒了,你永远能想到我没及时考虑周全的地方。”   第二天,阿莱娜再度通过关闭戒指召唤了死神。   “早上好,请看这是我和提姆的早餐。”阿莱娜把戒指又打开后才对死神说出这句话。   灰色的雾气凝聚在她和提姆的餐桌旁,数把刚飞起的刀叉滞留在空中,仔细看去还在微微摇晃。   片刻后,这几把不能再指向人类咽喉和眼睛等脆弱处的刀叉落回盘子,疑似还被神秘力量特意加速,刀叉“哐当”砸裂开了两张早餐盘。   “——还好我和提姆已经吃完了。”阿莱娜温和地说,“我想到了你可能会砸点什么泄愤,所以请你看的是空盘子,真对不起。”   死神不觉得这个女孩真觉得对不起它,它走得时候卷走了他们的一段窗帘,让窗帘挂钩也洒了一地。   “提姆。”阿莱娜的声音里不带有掌控死神需求成功的骄傲,也没有十分兴奋喜悦,她仍然听起来很稳定,对提姆说,“下一次让死神过来的时候,我可能不会太快开启戒指,会延长它的行动时间,让它在连续三回被压制后,以为自己这次可以终于得到什么——但是当然,这次它也得不到。”   提姆坐在餐桌的对面,听阿莱娜做这番分析,他的蓝眼睛落在阿莱娜平静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像是愣神了片刻。   阿莱娜用那样冷静的态度讲出这番话,竟然会令提姆感到一种十分特殊的,简直像是有点危险的吸引力。   阿莱娜知道她在无意识散发这种魅力吗?提姆回神后悄然心想。   同时他不忘回复阿莱娜道:“都听你的。”   然而提姆又不确定那种“危险吸引力”是否是他的滤镜,毕竟他已清楚自己喜欢阿莱娜,喜欢这种情感,会使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在心中变得特别。   阿莱娜在提姆做好周全准备后才又一回关闭戒指。   死神这次依旧来得很快。   阿莱娜猜死神在工作上不仅富有强迫症,对方一定还有一点“轴”。死神从不轻易修改它的工作列表,在极其罕见的修改了列表顺序后,也拒绝对列表进行二度修改,并迟迟不肯取消那些已被设好的“特别关注”。这便是为什么阿莱娜只要关闭戒指,死神一定会来,像一条永远都会去咬某种固定饵料的鱼,绝不令垂钓者失望。   阿莱娜看死神在提姆全新升级过的“安全陷阱”里打转。   已连续吃过几回目标临时无法选中的亏之后,死神还是十分富有原则,要去逐个触发安全机关,送阿莱娜一场连环意外致成的死亡。   这次阿莱娜的名字在死神的名单上亮起了好一阵。   那确实一度带给了死神希望。   阿莱娜就像是看着一组她提前知晓每一块牌的排布位置的多米诺骨牌。   它们遵循着她和提姆都默记于心的顺序倒下,死神也拼命助力着它们倒下。   当最后两块牌终于要坍塌,只差两步,阿莱娜就要陷入死神这次成功推动进度条至90%的死亡陷阱里,她理应马上将被死亡带走之时,阿莱娜冲房间内等候的灰色雾影笑了笑。   死神陡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室内盘旋着的风变大,它努力吹向最后的机关,那些它根本无法判断是否是被人类有意布下的机关。   可是三道尖细的,听起来似乎是属于“同类”的窃笑声顺风而来。   梦魇恶魔的笑声险恶地环绕住死神,它们乘着那阵风,绕着死神打转。   阿莱娜的名字又变成了灰色的。   “惊喜。”阿莱娜对死神轻柔地说。   最后那块多米诺骨牌不仅无法继续倒下,还要被狼狈的死神自己匆忙接住。   它不能带走无法被选择的对象。   死神有时候竟也得从自己布置的死亡现场中阻止死亡。   这是多么荒谬的情景?可是它竟然又是真实发生的情景。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成功了?你刚刚是不是以为,自己盼望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得到满足,你可以体会到畅快的快意了?”阿莱娜说,“不,你没有,因为我不允许。”   死神散发出了强烈的恐惧。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死神的问号【捉虫】   死神看起来只是一团灰雾,它没有脸,不爱讲话,不发出声音也令人看不见神情。   可是为什么阿莱娜能知道死神在散发恐惧?   当然是因为她有着上等的恐惧情绪探测器——   梦魇恶魔在旁边开饭了。   起初这只三颗脑袋六只眼睛,拖着三条蝌蚪细尾的恶魔还对于被压回戒指感到极不满意,梦魇恶魔亲自对阿莱娜描述过那个位于契约戒指内部的空间,它形容里面看着大,实际上可供活动的范围又很小,它进去以后像是被装进一只透明罐子里,再被摆在一个空房间。   “待遇只比关在那个小盒子禁闭室里好一点。”梦魇恶魔不甚满意地说,“我现在被契约绑定着,又不会跑,为什么我非要每隔上一阵就被塞回戒指?这是邪恶人类专门用来折磨恶魔的手段吗?”   提姆当时以为,阿莱娜会像她大多数时间里对待他的形式一样,她会保持平和与耐心,和梦魇恶魔讲上一点道理,让对方理解这种行为的必要性。   他没有觉得梦魇恶魔真配和自己待遇一致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阿莱娜是那样温和耐心的人,阿莱娜看起来应该会与这世界上所有的有智识的生物讲道理。   然而阿莱娜没有。   阿莱娜当时拉着提姆的手,让戒指的能量在她和提姆之间搭桥,好让提姆也能听见梦魇恶魔对于戒指空间的描述。她听完梦魇恶魔的陈述带指控,神色非常沉静。   “你想要多吃几口死神的恐惧吗?”阿莱娜直接反问梦魇恶魔道。   梦魇恶魔迅速回复:“我是个蠢货吗?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情说不想?”   提姆心道其实你真有可能是。   阿莱娜则没有趁机嘲讽恶魔,她保持着那种平和又似乎不够温柔的态度。   “那就减少提问,增加服从。”阿莱娜对梦魇恶魔说,“你会得到服从安排带来的好处,比如每完成了‘老实被关禁闭’的任务一次,你出来时便能尝到一次死神的恐惧。”   梦魇恶魔用三颗脑袋一块努力理解着这件事。   “这是一种交易?”恶魔询问。   “这是一种奖励。”人类回答。   契约已经建立,恶魔因一枚戒指而受到人类的约束,它不再拥有与人类做交易的资格。   提姆握着阿莱娜的手,他从旁悄然观察乃至于分析阿莱娜的表情,他发现,阿莱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的自然,使用的语气也是一种她平时便会有的语气。这说明阿莱娜没有在特意彰显着一种权威,在她内心深处,她有可能也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属于在立威。   她……   她可能就像是觉得人渴了该喝水,累了该休息,身体紧绷时就该舒展一般,十分顺其自然地那样去做了。   她并不刻意,而这份不刻意令阿莱娜反倒更加具备掌控力。   梦魇恶魔本身也不是那种头脑聪明,自我主见极其强烈的恶魔,它一听到老实做事就有饭吃,也不计较自己是在遭受人类的无情驱使,还是在做一份听着更加公平的交易了。   梦魇恶魔变得十分配合阿莱娜的戒指能量开关行为。   此刻,它正在死神的附近大吃特吃。   提姆走到阿莱娜的身边,主动握住她的手,然后看见了凝固在阿莱娜前方不远处的灰色影子。   提姆的心跳还略有一点快,他刚才站在阿莱娜三米之外,为死神营造出了一种他这回将难以及时伸出援手,死神已找到重大破绽的视觉欺骗效果。诚然那是一种错觉,提姆已经好好劝说过自己要相信阿莱娜,要相信阿莱娜可以把戒指开启很及时,他也写了三套备案,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但真正看见有一套已开刃的古典双刀被悬挂在墙上,阿莱娜站在贴墙镶嵌的刀具架的正下方,刀架与固定墙钉之间的衔接已松动,那副双刀随时有概率角度调转,直接切向下方时,这一幕还是令提姆的血压不可避免地抬升了。   从结果来看一切还算圆满,却不妨碍提姆的心在真正握住阿莱娜的手之后,才缓慢安定下来。   死神似乎在连环的工作失败打击里被消磨了心气,也暂时变得有点无力,它竟然没有很快从阿莱娜和提姆的公寓内离开,而是像一个受了些伤,短时性力竭的人类一样,默默呆站在原地。   提姆警惕着死神的下一步举动。   那辆曾经突然撞入屋内的长头卡车仍让人记忆犹新,提姆防备着死神在又一回的一筹莫展状态下,再做出什么超出常规的事。   可是提姆很快反应过来——死神这一回做不了什么了。   阿莱娜只是无法再被死神选中,她由于契约力量再度成为了一个“不可被死神灭亡之人”。   同时阿莱娜仍然在死神的工作表格上,她卡死在表格顶端。   按着规则,死神不能越过她去杀死后面的人。   该拿这份仿佛要永远没办法完成的工作怎么办?   死神直到终于又离开这套公寓,这个问题并未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死神应当是最不害怕“永远”这个词汇的对象,死神拥有着近乎永生的寿命,没有一名人类可以与死神去比拼生命的长度。   或许死神可以跟阿莱娜一直耗下去,耗到这个时而无法被选中的人类自然衰老死亡,到那时,死神便能宣布,它凭着寿命上的优势,靠拖延时间拖出了一份胜利。   ……可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悲惨了?   这种发挥不了任何主观能动性,完全凭着寿命去拖出来的“完成工作”,是任何一名工作狂真的可以去接受的吗?而且再说,假如在把阿莱娜耗到自然老死之前,排在她后面的人先一步老死了怎么办?那工作排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死神无法解决这个重大工作难题。   另一头,提姆也认真地问阿莱娜:“你已经成功弄乱了它的心态,它今天看上去真有点崩溃了,在取得这样一个阶段性的成果后,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提姆没有问阿莱娜是否还存在下一步计划,他推测她应当是有。   阿莱娜不是那种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阿莱娜果然肯定地回答着提姆:“接下来,我要让它明白,我不止会让它感到我这份工作很难做。”   死神每在阿莱娜这里跑空一回,意味着死神在别处的工作又被耽搁了一小会。   “你经历过数据反复弹出报错提醒,反复吸引你去看,你难以放开对它的关注哪怕只是片刻,于是最终,你一整天都沉浸在那一份数据里,等回过神,发觉其他的正事一件也没做成,数据本身还依旧修复失败,而你已经精疲力尽的滋味吗?”   阿莱娜觉得她描述的画面也就是一般可怕吧,那场面主要比较消磨人的心力。   提姆听完,却露立马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那真的是一种对于提姆来说相当惨痛,令他的蓝眼睛都黯淡了下去,传达着那画面光是让他想上一想,都很让人生无可恋的表情。   “太可怕了。”提姆虚弱地说,“我这辈子都不想经历那种噩梦,我会绝望到拿脑袋去砸键盘的,真的。”   考虑到阿莱娜真的正准备让别人去体会它,她把它讲出来的语气那么淡定。   提姆觉得这有点令对数据敏锐的人害怕之余,又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点名为“至少她应该不会针对我”的庆幸。   提姆只花了一秒钟时间做考虑,接着,他就把自己挪到了阿莱娜身边。   阿莱娜的视角下只觉得提姆忽然又过来挤她了。   不过挤也没关系,提姆最近就是变得很喜欢挤人。   阿莱娜感到提姆挤到了自己身上,她的手臂和他的紧贴在一起。   “阿莱娜。”提姆确认什么着一般,他用非常文静的声音道,“你不会让这种噩梦降临在我身上,对吧?”   阿莱娜都不知道提姆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   她怎么会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提姆身上?   “奥利维亚之前开玩笑,说你和死神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一样也就算了,而且我知道她的话带有夸张成分,真正的你不是那样的。”阿莱娜任由提姆贴着自己,把体温传递过去,她安慰地说,“我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在你身上发生,如果有人想要这么对你,我也会尽量保护你的,提姆,别拿死神即将拥有的经历来代入你自己。”   梦魇恶魔试着在提姆的附近吃自助小零食。   可它又很快察觉,这个人类疑似进行着一场情绪诈欺。   “他只有最前面那几秒钟真的很恐惧。”梦魇恶魔偷偷跟阿莱娜说,“他后面明明不恐惧,我还没吃两口,就什么都没了。”   阿莱娜却不认为这有什么。   她在内心里说:啊,看来我前面的假设真的吓到提姆了。   至于提姆后面是不是已经不害怕了却依然向她寻求安慰——是又怎么样?   阿莱娜还不清楚她和提姆的关系已经抵达了哪一种新阶段,但她知道,提姆可以在她这里拥有特权。   死神在这个副本里因为有着“工作狂”的身份,时常被拿来与同样擅长工作的提姆做对比。   然而显然,死神在阿莱娜这不具备优待特权。   阿莱娜稳步推进着她的计划。   她宛若生来就是为了阻挠死神的工作,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频繁开关戒指,让间隔时间忽短忽长。   有的时候她会连续的开关它,让死神无法捉摸是否该匆忙赶到。   有的时候,她会两短一长或三长两短的开,仿佛在用“奔波的死神”来打某种特殊的节奏。   阿莱娜还在死神刚刚因为戒指开启了,正要离去的一刹那,又迅速关闭戒指,让风在她和提姆的窗口回旋。   死神从不投降,除非事态的发展已经严重超出了它的认知边界以及掌控边界。   这天,阿莱娜明明还没有关闭戒指,没有发动她对死神的常规召唤。   一阵风吹拂过来,主动抵达她和提姆的公寓。   属于死神的灰色雾影在室内浮动。   它沉默着缓慢变更形态,最终扭曲成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冲死神“卖拐”【捉虫】   一名可以在死神的名单上名字反复变成灰色的“人类”,做客观的评判,死神也已经很难将对方真的视作人类。   死神已经疑心,“人类”这个身份不过是名叫阿莱娜的女孩的伪装。   【你到底是什么?】   死神用它生来便被赋予的特殊频率出声,它试着询问阿莱娜的真实身份。   那个问号代表着它对于对方整个存在的疑问。   阿莱娜的耳畔有微小的气流拂过,她的耳膜确实得到了某种触发,在她的耳道深处轻微震动。   可是那震动没有转换成详细的语言文字。   阿莱娜只依稀感受到死神在说话,可她听不清内容。   “它问你是什么。”梦魇恶魔说。   阿莱娜眨了一下眼睛,她脸上不动声色,在心底迅速夸奖了恶魔一句:做得好。   面对着难得的夸奖,梦魇恶魔则表现很务实。   “那你可以多刺激刺激它,让它为我产生更多美味的恐惧么?”梦魇恶魔申请道。   阿莱娜没有回复这句话。   就在她的眼前,那个硕大的灰色问号向她靠近了一点。   【你听不见我。】死神说,【你并不知晓我的语言。】   这句话也被梦魇恶魔翻译给了阿莱娜。   提姆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他的长棍,他斜握着它,挡在阿莱娜的身前。   “我本来也不该知晓你的语言。”阿莱娜用平静态度回应了死神隐约带有两分失望的话,“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死神,只有和你种族相近的对象才能听懂你发出的沟通频率,显然我不是。”   灰色的问号又朝阿莱娜靠近一点。   【那你是什么?】死神又问。   它听起来竟有些固执。   名叫阿莱娜的失效工作目标不承认她不是人,在死神对于人类这种生物的全部了解之中,她又实在不像它熟识的那些人。   死神太想要弄明白她这种全新存在的定义。   它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只疑似在充当翻译机的小恶魔,但是在死神的视角中,那只小恶魔是前方女孩的“衍生物”。   【它不是你的一部分么?】死神变幻出的问号侧边出现了虚影,接着自虚化的边缘处探出了丝线一样的触手。   死神没有真正触及梦魇恶魔,而是用这一段雾气丝线隔空指了指它。   “快!”梦魇恶魔在转述完这句话后兴致高昂道,“告诉它,我就是你最好用的恶魔帮手!”   提姆则对梦魇恶魔的话很有异议。   手持战术长棍挡在阿莱娜身前时,提姆单手伸向后方,被阿莱娜将他递过去的手迅速握住。他共享着阿莱娜的视野,比阿莱娜更加听不明白死神的语言,但至少他能同步听见梦魇恶魔的翻译。   提姆觉得梦魇恶魔的话简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幸亏阿莱娜是个极其难以让提姆失望的人。   阿莱娜握着他的手,非常公正地说:“真不好意思,如果必须带上‘最’这个头衔,那么在这里,最贴心好用的帮手另有其人,我不会让别人从提姆身上夺走这个‘最’字。”   她还说:“他甚至不需要是一名恶魔,凭着人类的身份,就可以将许多事情做到最好。”   提姆迅速满意了。   梦魇恶魔生气地在空中翻滚了三百六十度。   阿莱娜又还是尽量一碗水端平,她补充道:“不讨论‘最’,在我遇见的所有神奇生物中,梦魇恶魔确实比较好用——不过它不是我的一部分,请仔细看看它的外形,假如它是从我身上衍生出去的生物,我是不会允许它长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梦魇恶魔听到前半句话时正要高兴,它觉得自己应该为受到了肯定而愉悦,等听到后半句话,它只能发出更加生气地尖叫。   “我长得难道很不堪吗?”梦魇恶魔恼怒地说,“恶魔就该长得对人类更具有视觉杀伤力一点,这样才能令人害怕!”   然而这话怎么听,都仿佛是恶魔自己也承认,它长得属实不够符合人类审美,是一种相对不堪的外貌水准了。   死神在这方面也许能够和梦魇恶魔有共鸣。   它有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长期自力更生地完成工作,自己曾经能顺畅满足自我需求的对象,比起梦魇这种需要搭载着他人力量才能满足需求的恶魔,处事风格就是要更沉稳一些。   【它身上有着你的力量。】死神指出它看见的关键,【它完全在你的驱使下行动,你掌握着它的所有权。】   阿莱娜会与死神仔细解释契约戒指,梦魇恶魔还有戒指能量之间的关系么?   她当然不会。   面朝已经将距离又缩短了一些的死神,阿莱娜说:“是的,诚如你所见,我是一名非常特殊,可以捕捉并控制恶魔的人类。”   阿莱娜保持着坦然自若的神情,语气不急不缓,她又说:“梦魇可以清楚听见并理解你的话,你们彼此同频,从这个角度来看,它才是你在这个世界极少能碰见的‘同类’。”   提姆的眼睛警敏地落在前方死神身上。   假如提姆真的是一只猫,或者他此刻起码能凭空长出一双猫耳朵的话,他相信自己头顶上的那对新耳朵会忍不住往后撇。   他飞快分析着阿莱娜刚才的话,那让他倏地心生出一股直觉:阿莱娜好像正在把她的计划推进到第三步。   ——并且这将是非常神奇,非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步。   【……】   死神都为阿莱娜的话语沉默了片刻。   它似乎在思忖。   片刻之后,死神说:【这番话是否可以被理解为,我也是能够被你捕捉控制的目标?】   阿莱娜说:“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梦魇恶魔在做下一次翻译时发出了连提姆都已听熟的“嘶嘶”声,它一边动静极大地进食,一边空出一张嘴来说话:“它嘴上说不愿意,说它不信你,但它释放出来的恐惧说明它正在相信。”   被揭穿的死神庆幸着它不具备具体的形貌,它无法被人看见任何神情变化。   它再次沉默着任由自身灰雾涌动,然后它向人类阐明了这个世界的一条真相:【但我的确不应该能被人捕捉,我是维系着这个世界的根基。】   死神从具备自我意识起,就在这个世界內工作,掌管着厚重而精密,每时每刻都在动态更新的人类生死数据。   它在漫长的工作生涯里,当然也见过人类是如何工作——他们会有正常的排班表,会有轮岗轮休,会有部门的划分,会有分工与协同。   但这些东西死神统统没有。   死神是单打独斗的,是全年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它从未拥有过休假,也从未拥有过同事,它去布置每一个合格的“丧命现场”时,都靠它自己劳动,在背后运用力量去操作一切细节。   这个世界的生与死都依靠着死神来平衡,死神就如同一根将两端都放入水位高低不同的水杯中的吸管,它会自动平衡“生杯”与“死杯”之间的水位,使它们的水面最终相互持平。   如果这个世界失去死神,那么它的生死平衡系统会瞬间崩溃,这个世界没准还可能会坍塌。   “可是你把我困在这里。”阿莱娜说,“我是你永远都无法抹杀的目标,你困住我,我便会一直找你的麻烦,还会不断地考虑捕捉和掌控你——你明白吗?是你的顽固和不知变通,把可能导致这个世界坍塌的因素强行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梦魇恶魔非常适时地在旁边帮腔:“是啊,我劝你多听听这个人类的话,她真的很邪恶。她说会一直找你麻烦和想掌控你,她就真的会这样去做,她是从来不会只口头上吓唬你的。”   死神之前一直默认这只小恶魔是阿莱娜的衍生物,后来听说对方是被这个古怪的人类所捕捉,它潜意识里将对方当作没有什么力量的同类。   死神分神看了梦魇一眼。   人类看不出一团灰雾是否做出“转头”的动作,梦魇却能大致分辩。   “我是说真的!”梦魇说,“你被她抓住后,她可能会隔三差五关你的禁闭,你一旦被关,就什么都做不了,你的那些工作也全完了!她关你禁闭的频率够这个世界一星期坍塌十八回!”   死神试着少量听取这位同类的话。   它客观地说:【这也可能是你太弱小的缘故。】   “什么?!”梦魇恶魔想不到自己好心劝告竟遭看扁,它刚刚会插嘴完全是因为它真觉得阿莱娜很邪恶,它顶着阿莱娜给它设置的高度上限飞起来,愤怒地报出了一长串音节拗口的古语长名,“这是我当年的头衔!我曾经可是有城门那么高大,三条尾巴能封锁一座城的出口,困住里面所有人类!”   然而出于远古生物的自尊心,梦魇恶魔并未告诉死神,它会从昔日的身材高大变作如今的身材玲珑,全是饿的。   死神还以为是阿莱娜的力量把梦魇变作了这番模样。   魔法奇幻生物间确实存在着奇妙的共通,当梦魇恶魔报出古语长名,死神能从那个名字里感受到力量,也确认它与面前的小小恶魔能量同源。   死神不由对阿莱娜变得更加戒备。   “……”提姆手中抓握长棍的力度并不松弛,但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恐怕不需要去考虑该如何与死神战斗这回事了。   阿莱娜已经凭着她的嘴与死神几乎战斗完毕。   假如阿莱娜选择走上的不是正途,而是一条邪路,提姆完全有把握相信,阿莱娜一定有概率发展出她自己的“帮派”,并在精神上全面凌驾于每个帮派成员。   多不妙啊。   这件事多么地需要被长期关注。   就算是阿莱娜未来对提姆依然没有那种喜欢,他也会一直看着她,行迹追踪她,不放她彻底脱离自己的视线。   那多危险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第三套方案【捉虫】   “疯狂的工作”的副本终局,竟诞生于阿莱娜对死神的一场另类诈欺。   或许那又不能称之为是纯粹的诈欺,毕竟各种意义上来说,阿莱娜已经让死神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困境。   她把死神推入困境,扰乱死神最在意的工作,再顺势抬高自己的身份,并得到了梦魇恶魔这个发自真心觉得她很邪恶,本意是想提醒死神及时选择明路逃跑,结果反把死神劝进了坑里的助手的鼎力帮助。   死神开始向人类妥协。   “你这辈子都没有做过任何假账吗?”阿莱娜说。   阿莱娜对死神问出这句话的前提,是死神已经先一步做出退让,并借梦魇恶魔的翻译告诉她:【我不能被你捕获,这个世界需要我。】   而阿莱娜说:“那就处理一下那份不该存在的名单。”   死神沉默了一阵,它又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工作表格不能被随意变更与删除。】   阿莱娜提醒着死神:“可你把我变更成了表格第一位。”   死神说:【那是特殊情况下的特例。】   阿莱娜说:“我以为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特例中的特例’。”   死神再次不说话。   提姆之前不认为他和这里的死神具备太多相似之处,然而十分奇妙,当看着死神在阿莱娜面前沉默,他真的会短暂地幻视他自己,想起一些他也在阿莱娜的面前不由自主陷入沉默的时刻。   在那些时刻中,提姆绝不仅是想着接下来他该如何反驳阿莱娜。   他心知肚明,沉默代表着他内心的一部分正在松动,他的思维也正飞速运转,考虑分析着把阿莱娜的话付诸实现的可行性。   ——死神会不会在这点上同他一致?   提姆大胆在心底推算了一下概率,最终他倾向于觉得答案是:是。   死神一定也像提姆一样,在真正认可阿莱娜的主意前,还要试探性地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与超级特例。】死神复读了一遍和刚才差不多的话。   阿莱娜对待死神,却明显没有对待提姆那么温柔耐心。   “你在用说废话拖延时间吗?”阿莱娜只有声音很和气地说,“我听不出来这句话被特意重复的意义,它无益于任何事。”   死神感觉自己遭到了训斥。   一种态度和话语乍听并不激烈,其实底色相当强硬的训斥。   阿莱娜和提姆已经知道,死神所掌管的“生死系统”是一套程序较为严密,拥有自身运行逻辑的数据系统。   现在他们对于死神的工作系统已经了解到更多。   那位入殓师曾经向萨姆等人透露过逃脱死神追杀的办法:其一是“以命换命法”,具体操作方式是杀死一个人,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替死鬼,同时继承对方的寿命;其二即是“假死逃脱法”,操作方式是让自带己真正的进入死亡状态一次,再想个办法,趁人体机能尚未完全进入无可挽回的情况前,及时施救,从假死中复生,从而骗过死神,继续活下去。   “以命换命。”阿莱娜头脑清晰地说,“这样的操作方式对于你来说,难道不算是已经在做假账?你替换了工作表格里的原定数据行,将另一个人的寿命数据填进去,只要确保最后的总收支对齐,没有出现‘支出项’和‘收益项’最终数据不匹配的情况,你就假装这组数据整理完毕,提交了工作报表。”   “假死逃脱,听上去就更像是做假账了。”阿莱娜继续说,“你实际上并不需要让一个人真正去死,你需要的是目标进入符合系统规定的‘死亡状态’,帮助你在系统里提交表格。”   把收取性命看作一种收入,将发放性命看作一种支出。   所谓以命换命,其实就是本该上交性命的人主动向死亡系统提交了他人的命,而作为管理系统的死神,总归是收到了一笔入账,死神便对具体交的是谁的命这事睁一只闭一只眼;至于假死逃脱,则更加接近经典的凭空造假行为,是让交命的人自行策划攻略,假装送上自己的命,只要这种“虚假提交”的行为骗得过死亡系统的判定,死神也就假装真的有这笔性命进账,并趁着人类尚未“死而复生”,及时提交表格,将工作蒙混完成。   “你的工作实际上根本没有我原本以为的严谨。”阿莱娜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直击死神痛楚的话,“你是个打着恪守职责的称号,实际上也会在庞大工作量面前偷偷浑水摸鱼,偷偷允许工作被弄虚造假的对象。”   提姆推动了对于死神工作系统的严密解析,他和阿莱娜一块分析出了死神的系统的完整运作方式。   但刚刚那番话假如换他来说,提姆完全相信,它的效果一定不如阿莱娜来说。   阿莱娜真的具备着一种温和的严厉感,提姆在旁边不禁尝试着把自己代入了死神的位置,假设了一下是他和他的系统被阿莱娜训斥……   提姆:“……”   提姆觉得自己不应当什么都去试着代入。   有的假设光是想一想,都挺容易让人难过的。   阿莱娜温和又严厉地训斥了死神,目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帮助死神改正,而是为了进一步质问。   “你都已经偷偷工作浑水摸鱼了那么多次。”她说,“请问这次也蒙混过关,对于我所在的工作表格也摸鱼一下有什么问题?”   死神:【……】   死神情不自禁给梦魇恶魔投喂了一点小零食。   梦魇恶魔一边吃一边说:“它真的要抬不起头了,你看见它的‘身体’从边缘向中心区缩了一下吗?它现在真的很害怕你。”   死神小幅度缩着它的灰雾之躯,然后它像是自我检查了片刻文件。   接着,灰雾再度从身上抽出雾丝,它们在空气中扭曲拼成了若干个名字。   “这是什么?”提姆问,他在提问前心里已经有了某种直觉,可他还是需要做确认。   死神没有立刻回复。   阿莱娜说:“回答提姆的问题。”   死神再才说:【一组名单。】   ——一组阿莱娜和提姆可以放心挨个去“收缴”,拿对方的性命提交进入死亡系统,替换掉他们自己及同表格其他人的名单。   提姆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有些冰冷。   阿莱娜说:“换一套方案,这套我不喜欢。如果只有这套方案可供选择,我还不如回归初心,干脆捕捉你,反正按着你透露的情报,只要死神暂时失去和这个世界的链接,这套生死系统也会很快崩溃。”   死神:【……】   死神又喂给了梦魇恶魔不少小零食。   片刻之后,努力思考了一番的死神再度变换着空气里的雾丝,用它们组成全新的文字——   【心跳完全停止四分钟及以上】   【呼吸完全停止三分钟及以上】   【脑电图呈直线四分钟及以上】   ……   提姆一看就明白,这些都是可以在死神的系统内被判定为“死亡”的事项。   他和阿莱娜拿到了“骗过死亡系统”的参考标准。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套几乎已手拿把掐教你如何骗过死亡的教程,提姆却仍不掉以轻心。   “理论上来说,我们的确可以借助药物,设备和医学技术完成假死的操作。”提姆冷静道,“低温,药物,冷水溺水,还有电击休克,这些都是较为常见的诱导假死手段。”   阿莱娜早已经知道提姆的知识覆盖面可以有多广,她决定不去质疑提姆话里的“常见”——尽管她真的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常见”。   提姆的话还没说完,他很快话音一转,继续以冷静语气道:“但在进行‘假死操作’期间,必须要有精良的医疗设备和专业可靠的医护人员随时在旁边待命,这套假死的标准已无限接近于真正的医学死亡判定标准,轻度的操作失误就会导致真正的死亡,还有可能因为操作不及时,导致命救回来了,人体脏器和大脑却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阿莱娜还不清楚提姆是否在医疗设备操作上也技能点满,可她对提姆的信任程度已经十分之高,提姆也总是在全新的领域带给她惊喜。   阿莱娜捏了捏提姆的手。   她悄声问:“提姆,你有办法弄来医疗设备,并担任那个专业可靠的医护吗?”   提姆被捏得走神了一秒。   他又很快回神,并保持着脸上神情的分毫不改,他说:“就算我可以,我也不准备遵循这套方案。”   阿莱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提姆回握了握阿莱娜的手——他们两人的那两只手本身也一直拉在一起,在共享视野的时候没有分开。   “不要掉进它最后挣扎着尝试玩的文字陷阱,阿莱娜。”提姆说,“如果用这套方案,需要第一个执行假死计划的是你,而你能够去进行假死的前提,是你首先要恢复到真正可以死亡的状态。”   提姆盯着那团灰色的雾影。   他有一双生来擅长从细微处推敲出真相的眼睛,绝不会错漏任何潜伏在周围的危机。   尤其是那些在隐隐指向他所想保护之人的危机。   “死神在最后一次尝试欺骗你。”红罗宾戳破了死神试图藏匿的真相。   梦魇恶魔跟随响应道:“这个人类说得对,死神在听见他的话以后,又给我发零食了!”   阿莱娜:“……”   阿莱娜心想:在面对着死神这类立场天然对立的对象时,提姆果然还是比我要更加富有经验。   一旦她主动让自己回归可以死亡的状态,并放任自己去进行假死,死神便有了充足的时间与机会,可以趁机让她假死变真死,再接着收割掉她之后所有人的性命。   阿莱娜在这方面还是太新手了一点。   然而正视着自己“反派应对经验不足”这回事的同时,阿莱娜又忍不住要思考另一件事。   她想:提姆在这方面的经验那么丰富,那么能及时地察觉到问题,那他的经验又是怎么累积起来的呢?   这世界上应当没有平白无故的经验累积,所有的经验背后都有着一段或多段真实亲身经历。   提姆在变得这样考虑周全,又很谨慎细心以前,他不会在别的地方经常上当受骗吧?毕竟他本质上又是一个很体贴和善良的人。阿莱娜几乎疑心有人曾利用这一点,故意欺骗提姆,玩弄他的善良,甚至是趁机欺负提姆。   阿莱娜:“……”   阿莱娜想这些东西竟想得有点生气。   她把提姆的手握紧了一些。   提姆还以为阿莱娜是因为发觉她自己差点落入死神的陷阱而生气,他马上安抚地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阿莱娜保持着这种微妙不满的状态,她语气不再那么温和,透露出难得的冷淡:“恭喜,你成功让自己的第二套方案也不再行得通。”   “你还有第三套方案吗?”阿莱娜看着死神。   死神的灰雾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阿莱娜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灰色雾丝。   上一次是死神主动伸出了两缕灰雾,试探着去触碰了阿莱娜的皮肤,想要探明她到底是生还是死,这回,阿莱娜反向触及死神,戒指的能量瞬间涌动,把暗色的能量流眨眼汇聚到她伸出去的指尖。   阿莱娜在伸手的刹那,便知道了戒指的能量还不足以“吞食”死神。   死神作为这个世界的支柱,果然也不如上一个副本里的梦魇恶魔好捉走。   但阿莱娜并不需要真正吞掉死神。   戒指的能量像毒蛇的尖牙,像蝎子的尾钩,它看似纤细又尖锐,刺进了死神自诞生以来从未被外物入侵过的灰雾之躯。   “给不出第三套方案,就只能按我的方案走。”阿莱娜轻微向后收回手臂,发现顺着被她刺穿的那一根雾丝,她可以将死神整个慢慢拉向自己。那感觉就像是在拉一只试图往随风远方飘走的风筝,需要使一点劲,又不是那么费力。   “让我看看你管理的系统。”阿莱娜说,“系统既然有错误判定的概率,能够偶尔被你蒙混过关,说明它的整体设计结构上一定还有漏洞,不是一套百分百严密的系统。”   提姆由于死神灰雾的靠近,产生出了一点轻度的异样感受。   那种滋味也不能说是不适,他和阿莱娜还拉着一只手,体感上,他觉得阿莱娜现在正隔在他和死神之间,他想要保护的阿莱娜反过来成为一道临时屏障,正在守护他不受死神力量的侵扰。但同时死亡概念的本身正在逼近,那给周围环境货真价实的带来了一点寒意,让提姆最外侧的手臂皮肤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他默然听着阿莱娜继续同死神说话。   “如果你不会更好地查找并利用系统漏洞,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实现‘共赢’,把你的系统权限交出来,让提姆来。”阿莱娜说。   提姆:“……”   提姆心想:等一等,让我来什么?   什么让他来?   阿莱娜还说:“这世界上没有比提姆更擅长处理数据的对象——不是没有比提姆更擅长处理数据的人,不局限于人,是没有比他更擅长这个的对象。”   提姆的确是精于各类系统的搭建,精于处理数据,擅于绕过众多系统的防火墙以及其他程序限制,还很擅长模拟各种虚拟数据动态,运用伪基站发射信息,靠精妙的代码去欺骗系统一切运行正常。   但是,让他来接管死神的生死数据系统,真的吗?   提姆以为自己没有开口说话,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头脑风暴,可他下一秒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真的张开了他的嘴,用带着一丝迷茫的声音去对阿莱娜说:“……可我没有操作这种系统的经验?”   “那么从今天起,你的经验库就要更新了。”阿莱娜非常信赖提姆地说。   死神的灰雾正在缓慢凝成一个扁平的长方体。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名单抹除【捉虫】   提姆接触过许多系统。   他过去曾还有些自大地认为,他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世界上至少超过七成的系统类型,了解它们的运作方式,这份样本庞大的经验积累使他在任何一套貌似新鲜的数据系统面前,都能很快找出对方与其他系统的共性,并顺利捕捉到底层编码的规律,继而破译及攻克它。   红罗宾的身上也会隐秘的带有一些天才的小自傲。   但红罗宾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以十足信赖的态度,向他开放了死神的系统。   ——“死神”甚至不是某个新鲜出道的超级反派的平庸代号。   竟然是真的死神,也真的是每一条数据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的生死系统。   那块由死神的灰雾凝成的长方体是一块屏幕,它甚至是很便于操作的触屏,免去了还要替提姆再变出一张键盘外设的麻烦。   当这块特殊的“死神之屏”完全成型,立马犹如被人恶意投放病毒程序一般,以爆炸的形式眨眼弹出无数个窗口,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张屏幕。   并且这些弹窗还在即时刷新,让整块屏幕看起来随时都在闪烁。   “……你的屏幕利用效率低得让人吃惊。”提姆心理上并未准备好要当“代理死神”,去临时接管死神的系统操作权限,可他对于数据的天赋本能已经被触动,他只第一眼就看出来,死神这块屏幕上的工作分区有多不合理。   “你根本就没有做工作分区。”提姆指出这一点的语气像看见有人给他端上了一盘巧克力模样的大便,“你一直就是这样工作的,用这样的屏幕?后台没有预先写好‘优先级自动分配’的程序,前台也没有至少进行屏幕分区,让人能第一眼看明白哪些表格对应着哪块区域的工作,哪些又是本日新增工作,以及哪些是历史工作?”   死神已经被疑似可以捕获它的女孩教训过一回,它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相对沉默寡言的人类男孩竟然也会教训它。   这凭什么呢?   死神冷冷地借梦魇恶魔传话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工作。】   提姆听完神色不改,他语气里的严格和对于屏幕杂乱的轻微鄙夷也没改。   “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工作。”提姆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死神。   他没有妄动那些代表着一道道人命的数据,但是他先试探着向屏幕伸出手,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触碰到它,然后他仔细而高效地探索了一下它的基础操作。   这期间提姆不忘继续挖苦死神:“噢,对了,考虑到我还是人类,我的每日可工作时长一定不如能不眠不休的你高,如果我的工作效率像你这样低下,我的屏幕像你的这么杂乱,我应当会早早就被工作压垮至猝死,等不到你把我的名字排进现在那份名单。”   死神过了一会才明显底气不够充足地说:【那你应该会上其他的名单,不会和这个能捕捉我的人类排在一起了。】   提姆刚刚勉强做好基础分区,并检索到了他和阿莱娜所在的工作表格是哪一张,将它固定在了所有窗口最前沿,他强硬地说:“不行!”   梦魇恶魔吧唧着嘴说:“死神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事情不行。”   人类男性说出那个否定单词时的情感很浓烈,可是听到它的死神不能很快分辨清楚,男孩具体是在说什么不行。   是它的系统在被他试着干预操作之后,在他看来还是很不行?   还是其他事情不行?   “我不接受和她不在同一份表格上。”提姆语气有点顽固,“这意味着我和阿莱娜在这里的行动分开了,我们不再是共同遇见你并考虑解决你的方案,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可接受,它不行,我不允许它发生。”   死神没有评价提姆这番话,反而是梦魇恶魔有点小意见想要发表。   “哇。”梦魇发膜发出一声感慨,“你在假设里都不愿意从她的身边逃走,一定要跟邪恶的人类待在一起,看来你是真的想要做她的奴隶,很想要被她奴役。”   提姆:“……”   阿莱娜就在旁边旁听着这场奇妙的三方交流,她在提姆开始操作死神的系统时,便自动让出了谈话主导,让提姆来当那个主交流人。但听到这里,提姆疑似被梦魇恶魔的话弄到无话可说,阿莱娜暂时重新拿回主导权,她非常维护提姆道:“不要胡说八道,提姆是我最信赖的同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奇怪的关系,他更不想做我的奴隶。他和我之间是平等的关系。”   提姆似乎想要说什么,他的蓝眼睛看起来闪烁了几秒钟,他唇形优美的嘴巴也微微张开了。   但最终,提姆有点无力地把嘴巴又闭紧,什么都没有说。   他化某种不知名情绪为力量,飞快地上手了死神的系统。   假如不是那些数据代表着这个世界的鲜活人命,提姆真的像在操作一套稍显复杂,又并没有比蝙蝠电脑主系统更复杂的数据系统。   死神的工作系统,最为突出的两个特征是数据庞大和动态杂乱。   这个世界上的确每分每秒都有人将死亡,他们的死亡信息会提前被推送至死神的系统内,按地点,按人数,按死亡形式,生成一批又一批的全新工作列表。就在提姆接管系统的这段时间内,在提姆新鲜开辟的“每日新增”屏幕区块内,全新窗口已经累计有了上十个。   提姆花了点时间,缓缓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后台。   他找到了死神系统对于“目标生死”的判定模型。   提姆的操作在这里暂停下来。   “把它当作一套真正的数值系统去看待,这里确实存在以虚假数据去骗取判定,以及直接绕过判定的可行性。”提姆说,“我也确实知道在常规的系统里,我该如何做,才能去模拟及绕过判定。”   提姆的眼睛看着阿莱娜。   阿莱娜也回看那双蓝眼睛,她只是和提姆对视,便很快明白了提姆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在担心?”阿莱娜轻声说。   提姆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些不是真正的数字。”提姆并不意外阿莱娜可以看出他的犹豫,他向她承认自己犹豫的原因,“如果面对的是一套其他系统,我可以放心去运用自己的经验,很快采取行动,也能承担行动失误,系统会出现一至三次判定失败的后果。”   可是在死神的系统面前,提姆不确定他能承担任何失误的后果。   判定失败一次就有可能真正制造一次死亡,而非单纯的触发系统警报。   亲手制造死亡,在红罗宾接受的教导与训练里,又几乎是一桩等同于天方夜谭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是你来承担后果呢?”阿莱娜看着提姆说,“这是我提出的行动方案,我要求你为我提供技术支持,你只是在执行我的想法,是我的执行者,我才应该来为所有的结果负责。”   阿莱娜的语气十分平和,又十分理所当然。   她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被他人去执行时,责任便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如果今天这番操作会导致任何不好结果,那么第一责任人一定是她这个方案的提出者,决定者,而非只是按方案行事的执行者提姆。   “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压力。”阿莱娜坚定地说。   诚然在提姆的认知里,即使是身为执行者,最终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所导致的后果负责,不可能完全逃避责任,但他又必须承认,阿莱娜的态度是一份及时送达的精神支援。   阿莱娜会令每一个和她立场相同的人都相信,自己绝不会陷入孤立无援。   “你知道实际上,我们谁也不可能放对方独自承担后果,责任被单独归给谁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对吧?”提姆的语气变得温暖。   阿莱娜说:“没错。”   “我现在也差不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梦魇恶魔在旁边插嘴道,“把这个叫系统的东西交给死神,你们以及一些别的什么人就极高概率会死,把系统交给你们,大家有起码一半的概率不死。我觉得按着我对于人类的理解,大家会选起码有概率不死的这边。”   很难相信梦魇恶魔那三颗杏仁大小的脑袋,有的时候也会说出一些富有思考价值的话来。   提姆深吸一口气,他沉下心,不再有任何犹豫。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阿莱娜担心提姆不自觉绷着的后背和肩膀已经开始僵硬。   这时,提姆敲打“死神牌”触摸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似乎好了。”提姆低声说。   他在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时,一般很少使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描述词汇,那样会显得不够精确和专业。   但是今天他可以迟疑,可以不确定,因为他刚刚尝试蒙骗的是死神的系统。   死神在半晌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恭喜,你们所在的工作表格已经顺利提交了。】死神的语气不能说欢天喜地,也能说是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解决了一个重大的工作麻烦。   【现在可以放我去做其他工作了吗?】死神还有点温顺,有点谦和地这又样问。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与死神和解   提姆处理他和阿莱娜所在的那份“死亡表格”时,他完全无视了死神之前定的顺序,从表格的最后一行数据开始编辑,模拟出虚假的死亡动态,骗过系统判定。   死神对此还曾小小抗议,它尝试过拿回部分操作权限,把提姆刚刚移动到表格最后的光标拉回表格顶端。死神指着阿莱娜的名字说:【按照我定的顺序,这张表应该由上自下地去处理。】   提姆没有花上半秒钟,就把死神的擅自操作撤销了。   “弄清楚现在是谁在工作。”提姆让光标复位回底部,同时语气冷淡而具有轻微压迫感,“当你无需亲自参与工作时,别对好心帮助无能的你来工作的人指手画脚。”   提姆的嘴巴有时候真的很毒辣。   而且他还丝滑地运用了一套“强盗逻辑”——他把阿莱娜先诈死神,接着强取死神的操作系统,再由他来手动篡改死神系统数据的行为,美化成了是优秀的人类在帮助无能的死神工作。   死神从相信阿莱娜真的可以将其捕获并关押起,就已经掉进了人类编织的思维陷阱。它觉得人类男孩说得也有道理,反正现在不归它来面对庞大的系统数据,不需要它亲自工作,那表格的处理顺序到底是按正序还是按逆序,和它有关系吗?没有!正在临时代工的人类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不用工作的工作狂,发觉自己也没有那么的强迫症。   死神不再干涉表格处理顺序,这也为提姆省了事。   阿莱娜的名字被固定在列表的顶端,她在提姆逆序去着手处理后排数据时,整个人仍然处于“不可编辑”状态。提姆不选择按着死神的想法从前往后地操作,就是为了将阿莱娜放在最后。阿莱娜的情况十分特殊,提姆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能否在阿莱娜保持戒指不关,能量不中断的前提下,去尝试着激活她所在的数据单元格,从后台额外调取权限来操作。   提姆没有以言语和阿莱娜进行口头交流,不过他在编辑其他人的“生死状态”期间,频繁看过阿莱娜好几眼,他的视线偶尔还会在依靠阿莱娜搭建起来的“能量链条”上停留。   阿莱娜在这个副本里与提姆的默契值大幅度提升。   她顺利自行推断出了提姆想把自己排在末尾的原因。   ——她现在相当于是在死神,梦魇恶魔,死神系统屏幕以及提姆之间搭桥的中转站,是维系着整个能量链条能稳定传输的中枢。   在其他单元格数据被提姆妥善调整完毕以前,“中枢”不能轻易波动,也不能冒着整个链条都会断开的风险去关闭戒指,收回能量,从而使自己回归“可被选中操作”的状态。   阿莱娜完全领会了提姆的思路,理解提姆的行为。   她对于自己被放在最后一个毫无异议,似乎也一点都不操心她会被遗漏。   提姆又怎么可能会遗漏她呢?   提姆在倒数第二个编辑他自己的生死状态时,都还感到微妙的不适应。   因为以往大多数情况下,像提姆这样的义警,总会将自己的“安全脱困”排列到最后去考虑。   可他今天竟然是倒数第二个,他不再担任那个最后的安全守门员,反而使守门员的责任降临在了别人的身上。   提姆为此几乎对阿莱娜心生亏欠。   如果他……   那些体内潜伏病毒般的自省情绪短暂占满了提姆的心,让他无法自控地在那片刻里疯狂想了许多“如果”开头的事。   但他的大脑和心灵又并未被这些情绪占领太久。   因为阿莱娜的手还放在他身上的某一处,她的掌心温暖地贴着他,像在传递一份小小的力量。   凭着那份小小的力量,提姆把那些因情绪而出现的杂乱想法按下去,他继续专注于面前的任务,在死神的系统里编辑好了他自己,最后终于轮到阿莱娜。   阿莱娜在提姆编辑属于她的那一个单元格时,她得到了提姆的示意:提姆希望她可以加入操作。   提姆已经预写好了能完美模拟反应的代码,只要它能够在阿莱娜的那个单元格上生效,阿莱娜的状态便也可以被完美编辑,达成判定,继而整张表格都可以被提交。   可问题就在于此。   像系统真正的管理者死神之前察觉到的那样,阿莱娜的单元格在她不收回戒指能量的前提下,无法回归到可操作的模式内来,死神的系统读取不到对于她的操作权限。   戒指阻止了它发生。   提姆便想了一个较为大胆的办法。   他请阿莱娜用戒指的能量,去触碰了属于阿莱娜的那个数据单元格。   “只是这样?”阿莱娜当时轻声问。   “可能还需要你在心里想着允许。”提姆回答,“你可能要想着你允许我做这件事,允许给我部分的权限,让我的程序可以在你的力量下运行。”   阿莱娜是戒指之主,戒指会保护主人。   但提姆不是真正的死神,他想要触及阿莱娜的重要数据又无法触及时,他可以请求阿莱娜的允许,请求她给他一点权限。   这份新奇的方案成功了。   阿莱娜以戒指的能量去触碰她的单元格,就像是给那个平平无奇的灰色单元格重新填充了背景色,它整个都散发出和戒指能量一致的光芒,并在方框的周围出现了轻度的能量波动痕迹。   提姆趁机将已经写好的代码导入,他快速敲击着死神提供的触屏,等待代码在阿莱娜的单元格上生效——它顺利生效了。   提姆没有掉以轻心,他继续操作,直到将整张表格都提交完成,才有了他低声说的那句“似乎好了”。   而死神亲自验证了提姆的工作成果。   死神亲自确认这张表格已被完美提交至系统,没有任何被打回返工的可行性。   “疯狂的工作”的副本boss是一个绝望的工作狂,也是一个会在高强度工作下偶尔摸鱼的工作狂,还是个并非不知变通,只要条件允许,会偷偷摸摸做一点死亡假账的工作狂。   副本规则里强调过抓住漏洞,与其和解,还要求与它对抗的对象最好也是个工作狂。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阿莱娜和提姆仿佛已经完美达成任务,应当是满足通关条件了。   “稍微等一等。”提姆阻止了死神的立即离开。   他的视线落回到前方的死神屏幕。   “再给我五分钟。”提姆说。   他在死神的操作系统里又进行了一点快速操作。   死神对此试着提出抗议:【你已经修改完了你们的表格,为什么还要在我的系统里继续操作?】   提姆专心致志对付系统,做他认为还需要做的事。   阿莱娜对死神说:“提姆对系统做的所有快捷优化都会被保留,他制作的屏幕分区也不会在他退出系统后撤销。”   死神:【……】   死神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只有梦魇恶魔对于这个发展稍感不满:“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吓唬它了?它已经有半天没有给我发零食了。”   阿莱娜心平气和地告诉梦魇:“因为我不打算养成你只偏好单一口味的习惯,之后我还会带你去吃别的东西。”   梦魇恶魔又信了。   提姆最后一次确认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终于从死神的屏幕移开手指,看向阿莱娜:“我这边完成了。”   阿莱娜给了提姆一个柔和的微笑。   然后她转向死神:“对提姆道谢。”   死神现在是已经与他们和解的死神,还得到了一套被优化过的系统,这令死神也能变得谦和:【谢谢。】   提姆这辈子第一回被真正的死神道谢,他平心而论,觉得这滋味有点奇怪。   但是阿莱娜看起来觉得这很理所应当。   这世界上有一些人目前不用担心会死了,可这世界上又还有许多人将经历自然或非自然的死亡。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律,它们召唤着死神继续去奔赴工作。   阿莱娜在等死神又犹如一阵微风般吹走后,她松开提姆的手,让梦魇恶魔从提姆的感官中消失,让整个公寓空间对于提姆来说变得更安静。   “通道好像还没有要打开的意思。”阿莱娜说,“提姆,过来休息一会。”   提姆敏锐地发现,阿莱娜直接对他使用了陈述语气,而不是询问他要休息一会吗。   ——他已经被她默认需要休息了。   “我觉得我应该先来收拾东西。”提姆说,“如果通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打开,我应当提前整理好我们的物品,还有我们在这里的新收获物资。”   而阿莱娜瞧着他,她重复了一遍:“过来休息一会。”   真奇怪。   提姆心想。在他的计划里,他应当继续和阿莱娜稍微争辩上两句,他还要花上两三分钟时间,去推断一下这次的通道到底会不会即时打开,还是会像上次在“天黑请勿闭眼”一样,要额外多呆上半天至一天,才会等到离开通道开启。   他要做的事情明明还有很多。   ……可是他的计划呢?   他怎么向着阿莱娜走了过去?   就像他的双腿背叛他的大脑,身体已具备自我意识,正先于他的脑子在听从阿莱娜的话。   提姆走到了阿莱娜附近的沙发跟前,他把自己“扑通”一声放倒在沙发的软垫上。   他们已经不再是死神的追杀目标,不用再担心任何微小的举动都引发连环安全事故。   阿莱娜走到了沙发旁,她低下头,她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垂到了前方。   提姆感觉自己已经以惊人的顺从完成了指令,可是他躺在沙发上仰着脸看阿莱娜,感觉自己没有看见一张露出了满意表情的面庞。   “起来。”阿莱娜对提姆说,“不是这里,我要求你去睡床。”   “这里也很好。”提姆一动不动地说,“人不是必须得在床上才能休息和睡觉。”   阿莱娜将一缕有点遮挡视线的长发捋至耳后,她语气奇妙道:“你知道吗?这句话听起来真的惊人的耳熟。”   提姆一定曾在哪里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或者至少给过她差不多的行为反馈。   阿莱娜丝毫不费力地想起来,那正是上一个副本,在她和提姆共同拥有的那栋榆树街道的屋宅里,提姆也曾躺在地毯上,展露过如出一辙的模样与姿态。   “看来你想起来它为什么耳熟了。”提姆说。   阿莱娜都还清楚记得的事情,提姆当然只会加倍清楚地记得,他不会把他和阿莱娜的任何相处记忆忘掉。   “我觉得我进步了。”提姆十分安详地说,“你看,至少上次我的起点是地毯,而这次我的起点已经升级到了沙发。”   阿莱娜盯着提姆看了一小会。   “我也进步了,提姆。”阿莱娜说,“上次我拖不动躺在地毯上的你,你想不想要试试,这次我能不能拖动躺在沙发上的你?”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一不小心   提姆躺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那双蓝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仿佛他那个以聪明出名的大脑,偶尔也会陷入缓冲,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正确理解接收的信息。   “……”提姆一时保持着安静,没有动弹。   阿莱娜则要动作干脆果决许多。   躺在沙发上的提姆忽然发现,阿莱娜的面容在自己的视野里快速地放大了——阿莱娜已经俯身下来,她还将手伸向他。   在两人组队冒险迄今的许多时刻里,提姆都百分百相信他不会躲避阿莱娜的手,他不该在阿莱娜向自己伸出手时感到一种本能般的想要逃跑的滋味,可是在这一刻他竟然条件反射地想逃,他的身体也真的做出了躲避反应,然而,与其说那是真正地在躲避,又不如说,是提姆努力把自己往沙发坐垫和靠背之间的直角缝隙里挤了挤。   “你躲什么?”阿莱娜一边伸手一边问。   提姆像把他这辈子所学的所有逃脱技巧都忘光了似的,他在沙发的夹角缝隙里蠕动,以一种相当奇妙而徒劳的方式躲避着阿莱娜的手。   “我只是想要严正声明,我真的比你想象得要重。”提姆蠕动着说,“你能够轻松地抱起奥利维亚,大概还能抱起其他和你身材差不多的人,可这不代表着你已经能抱起我。”   阿莱娜的手找准一个空隙,她把它按在了提姆的肩膀上。   反正提姆动来动去也没有逃出这张沙发,想要按住他实际上一点都不难。   “我当然知道你的身材很好。”阿莱娜说,“我是说,你练得很好,穿着衣服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你有那么多的肌肉。”   提姆的蠕动依稀停顿了两秒钟。   但也仅停了两秒钟。   一方面提姆为阿莱娜夸他身材好而感到一阵不好意思与隐秘欣喜相混合的复杂情绪,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两秒钟里考虑:……原来阿莱娜之前有注意过我身材好吗?   可她都注意到了他的身材,亲自认可它对她来说算好,提姆知道自己的脸也符合阿莱娜的审美取向,他确定他的脸在她心目中算上乘……至少也是中上乘。   那她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对他更“特别”一点?   提姆飞快想了些复杂心事。   他很快又不再有空暇去思考它们——因为阿莱娜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向下,将一只手挤进了他的腋下,用手背推着他的胳膊里侧,她的掌心则温暖地贴在了他的侧肋上。   提姆表现得就像阿莱娜还学会了“掌心雷”这类技能,他浑身都不由自主抖了一抖,仿佛阿莱娜在电击他。   “你给我的那把小型电击枪还在背包里好好被收着呢。”阿莱娜注意到了提姆的颤抖,“在这个副本里,它根本没有能够上场的机会。”   阿莱娜的语气透着轻微的调侃,她的手没有继,续往下——主要也是因为它再难以往下。   提姆把她的手夹住了。   提姆真的将阿莱娜的手夹得很紧,他把大臂内侧这种一般人很难锻炼到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将阿莱娜的手牢牢卡在他的手臂与侧肋中间。   提姆声音不那么稳定地说:“你不是真的想要把我抱起来,对吧?”   阿莱娜肯定地说:“我当然是真的想要这么干。”   提姆的身体紧绷着,可是他的神情又向外传递着一种犹豫。   躺在长沙发上的提姆左侧身体朝外,阿莱娜被他以左臂夹住的手是右手,为了维持重心与平衡,阿莱娜把她的左手绕过提姆的身体上方,轻轻按在了沙发靠背上。   “提姆。”阿莱娜真的很想要试试她能不能把提姆抱起来,那是对于她肢体力量增幅的强力验证,她也真的想要送提姆去床上睡觉,提姆一直都睡得太少了,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阿莱娜也不想太勉强提姆,所以她用商量的口吻说:“如果你真的很抵触这件事,真的不想被我抱起来,你也可以直说你不喜欢这个,然后我便会停止,并保证不再拿这件事情困扰你。”   阿莱娜的话语很真诚。   而提姆觉得她用身体和沙发桎梏他的行为又很霸道。   尽管这种“霸道”可能是阿莱娜无意识去做的。   “我……”提姆张开了嘴,却发觉自己说不出他抵触被阿莱娜抱起来这事的话。   他真的抵触这个吗?未必。   对于自己真正抵触厌烦到不可接受的东西,提姆一定会想到办法去逃离,他不缺这份聪明才智。   可是他想要被阿莱娜抱起来吗?   提姆发现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可能这世界上就是有人天性如此纠结,对于自己并不抗拒,实际上隐隐想要的东西也无法直言想要,只会对它摆出消极的,虚假的抵抗模样,然后指望着对方不要太快放弃,不要转身就走,可以再多停留片刻。   也许你再问我一次,我对你说的就是真实的回答了。   提姆还躺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在比较长久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和阿莱娜对视,他实际上后面一个字都没说。   阿莱娜撑在上方看着他,她的目光像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日常会散发的光芒,明亮,又很容易让人习以为常。   那又还很像春季最细密柔软的雨,会轻盈地落下来,把提姆整个罩进去,让本身也没有真正想逃的提姆逃脱不开。   阿莱娜的声音也和目光一样柔和地说:“提姆,把你的左手臂抬一抬,放开我的手。”   阿莱娜是准备放弃,准备抽手离开了吗?   提姆的内心陡然升起一点恐惧,梦魇恶魔在他听不到的地方悄悄开饭,而他只是一边恐惧,一边照做了阿莱娜的话语。   阿莱娜将手抽走。   可那只手又很快停留在了提姆的肩膀外侧。   阿莱娜将撑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也松开,用它轻轻拍了拍提姆的腿:“再把你的腿放松,膝盖不要锁得那么紧。”   提姆仍然照做。   下一刻,阿莱娜的手臂便顺利穿过了提姆的腿弯,在他的双膝下方形成了一股支撑。   阿莱娜的另一条手臂同步绕过提姆肩膀的后侧,自后方将他的上半身承托起来。   然后她尝试性发力——   提姆发觉自己脱离了躺着的沙发。   “……”   被阿莱娜真正抱起来的滋味很奇妙,它完全不同于提姆过去得到的任何一个拥抱,他感觉它似乎有点怪异,可同时它又有点更加奇怪的好。   消极抵抗了半天的提姆真正被抱起后,其实他的身体又很配合,在意识到自己正在脱离沙发的第一时间他调整了重心,并犹豫着把胳膊伸展开来,让它圈在了阿莱娜的脖子和肩上。   “……如果我完全不和地心引力做对抗,不配合你调整姿势,只像一团泥巴一样瘫在你的手臂上,你会觉得更沉重。”提姆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后下意识做解释。   “我知道。”阿莱娜轻快地说,她正对于自己抱起了提姆这件事很满意,她感觉提姆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沉,她甚至觉得他有点轻了,“抱起一个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和抱一个意识清醒的人真的很不一样,前者会让背与抱都变得困难几倍。”   提姆安静了片刻。   他知道这会让一切更加奇怪,但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刺探地问:“你知道这个,是因为你以前也尝试过抱起其他人?”   阿莱娜侧头看提姆,她语气有点惊讶:“当然,我通过抱奥利维亚感受到的,她之前在我的怀抱里昏迷过,当时你也在场,提姆,你忘记了吗?”   提姆:“……”   提姆发现自己有点冷漠地在心想:噢,又是奥利维亚。   但话又说回来,是奥利维亚,也许比是别的什么人要更好一些。   提姆之前对于被抱起来这事的消极抵抗,更接近于对他自己内心众多别扭纠结情绪的抵抗,可能还掺杂了微量年轻男孩在心仪女孩面前的自尊心对抗。提姆总觉得阿莱娜似乎又一次拿走他的角色,他们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又一回角色对调,而他原本应该正在阿莱娜的位置上……可在阿莱娜的面前,真的会有这种“原本应该”吗?   如果它存在的话,为什么提姆这个时候要用“又”?   提姆沉默着被阿莱娜抱着行动。   阿莱娜没有他高,她的骨架整个都要比提姆小上一号,这使得提姆的手臂在环绕过了阿莱娜的肩膀后,还能有大量的富余,让他的小臂在她身前交叠。   阿莱娜的手臂,背部,腰腹还有腿部力量都得到了明显增长,她的手臂也许依然称不上强壮结实,但它们形成了相当稳定的两个支撑点,让提姆牢牢呆在她的臂弯里,提姆的身体还侧倚在阿莱娜的身上。   提姆觉得阿莱娜顺利将他抱起来了一次,这差不多就够了。   接着他该请她将这种行为终止,可以把他重新放回地上或沙发了。   然而提姆发现自己只是小声说:“……不要抱着我转圈。”   是的,阿莱娜在抱着提姆转圈,测试她到底在抱他这件事情上吃不吃力,她的体能又能维持她做这件事多久。   阿莱娜迅速停下来,她有点抱歉地说:“这样会很晕吗?”   提姆保持小声道:“会很奇怪。”   阿莱娜迅速拾起了她抱起提姆的初心。   她抱着提姆,向公寓卧室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我有点忘乎所以了。”阿莱娜歉意地说,“我现在抱你去床上。”   提姆:“……”   提姆非常认真地心想:阿莱娜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刚才那句话放在其他任何场景,放在其他任意两个人身上,都可能达成一种惊人的暗示性效果,可能还会指向一些……较为未成年不宜观看的场面。   阿莱娜把它说出口得那么坦然,简直还有点正气凛然,说明它在阿莱娜的认知当中,是一句不会出现任何遐想含义的话。   阿莱娜是在这方面完全缺乏概念,还是他本人——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完全不足以激发她的这方面概念?   提姆极少在内心里直呼自己的全名,他小心地在心中咀嚼了一下他的两个想法。   然后他觉得,假如真相是后者的话,那这个世界真的是有些容易使人心灰意冷。   等提姆意识到时,他的视角正在转动,他的后背正靠上柔软的纺织品。   尽管阿莱娜和提姆过去没有使用公寓里的卧室,但为了保持房屋整体清洁卫生,卧室里的床单被套枕套都做过换洗,平时还会铺一层防尘布。   阿莱娜拉掉了防尘布,将提姆放在了还算干净的床单上。   阿莱娜将提姆放下的动作很仔细,她在让提姆的后脑也接触上床铺以前,还把她的手垫在了提姆的后颈处,帮他托了一下,再让他的头轻缓陷进枕头当中。   “好了。”   阿莱娜的语气不止没有旖旎暧昧,还透露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意味。   提姆的心跳刚在弥足温柔的对待里加速,一转眼在阿莱娜的正直姿态下减速。   ……好了。   他不是之前在客厅就准备从阿莱娜的怀抱里下来吗?怎么一不小心他真的被阿莱娜一路抱进卧室里了?   提姆躺在床上,感受着他的心脏在悸动和沉寂间反复横跳。   阿莱娜留在床旁,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被放在床上后就直直地躺在那里,仿佛突然失去了自理能力的提姆,只觉得有点纳闷。   提姆难道不准备脱掉他的鞋子,也不准备盖上被子,只准备直勾勾地看天花板催眠他自己?   阿莱娜把这归结为也许是提姆太累了。   提姆在这个副本里长期保持着“日均三小时”的睡眠,他刚刚又还集中精神,去操作了死神的系统。人的精神在从紧绷到放松的转换期间,就是很容易短暂行为迟滞。   阿莱娜帮提姆抖开了那床薄被,还顺手调节了屋内的空调。   “我不会帮你脱掉鞋子,这点自理能力我觉得你应当还是存在。”阿莱娜理性地说。   提姆的脸就仿佛刚刚才走完“他好像应该脸红”这一段进程条,他从耳朵到脸颊都后知后觉地一块热起来,让他飞快收拾好了自己,再把自己裹进了被子。   阿莱娜尝试了下去拉被口,试图让提姆至少把头露出来透气:“提姆?我刚才看见你的脸好像在变红,如果我没有看错,把你自己裹在里面会让它更红,对于缓解热度没有帮助。”   提姆死死守住了他的被子口,只让阿莱娜从被沿扒拉出去了一小撮他的黑色发丝。   阿莱娜之后继续试了几次与这个裹着“提姆馅”的被子卷沟通,可是被子卷只是发出了模糊含混,语意难辨的回应。   她几乎要把自己贴到被子表面去听,都没有听懂被子里的“提姆馅”在说什么,反而是对方可能察觉到她的靠近,默默从她俯身笼罩的区域滚走了。   “……”   阿莱娜为了不让提姆一直滚到床的另一头,从床沿处掉下去,她停止了对于他的追击,决定还提姆一片相对自由的空间。   “我回客厅了。”阿莱娜说,“你快好好睡一觉,我会坐在靠近房门的沙发这一头,我保证等你醒来,你一起床就能够看见我。”   留下这句话和一个裹在被子里谢绝露脸的提姆,阿莱娜真的返回了客厅。   提姆也许又在被子里挣扎了一阵,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样的状态下入睡,而且阿莱娜离开他回到客厅,莫名其妙还会给他一种他被抛下了的即视感。   可是没有过去太久,卧室里的响动弱下来。   提姆终究还是太累了,他在完全放松时才有这么多空余来胡思乱想。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和他不小心让自己被阿莱娜抱进了卧室一样,又不小心睡着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乐园感应   提姆睡了大约七个小时。   这是自上一个副本的末尾以来,他又难能可贵获得的一个整觉。   提姆入睡时没有看时间,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知道,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这套属于“实习生阿莱娜”的公寓位于一个有点嘈杂的街区,窗外会有点不分白天黑夜的热闹,卧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街道旁坏掉了一盏的路灯将亮度有限的光照进房间,在靠近窗框的天花板上留下一滩明亮的影子。   外面还有车流声,以及下班的人群走过人行道的交谈声。   提姆推测自己错过了一场黄昏。   他好像刚好睡到夕阳把最后一缕光线收回,天空完全被夜色染透了的时刻。   他还发现,自己在睡着以后没有再用被子死死裹着自己,他已经把头从被沿钻出来了。   那么,阿莱娜呢?   ——阿莱娜在她承诺过的地方。   客厅的灯光亮着,卧室的门为了不影响提姆的休息,又为了让他在醒来后能看见客厅,它只掩起一半,刚好留下一道从卧室向客厅看去的缝隙。   阿莱娜坐在沙发邻近卧室房门的这一头。   她也许洗过一个澡,换了一身和提姆入睡前看见的不一样的衣服,她还把长发重新扎起来,用了提姆买的那条蓝色的发带。   阿莱娜的头发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在被太阳以及其他强光直射时,边缘颜色会变浅,像是可以吸收光芒,再把那些光变成她自己的东西,让坐在灯光下的她也显得闪闪发亮。   提姆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他透过那道缝隙,静静地注视阿莱娜。   阿莱娜似乎有了某种感觉。   她在沙发上侧身,把脸朝着卧室的门缝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通过门缝相遇。   “提姆?”阿莱娜在家里说话的分贝不会抬得很高,而且她知道提姆的耳力很好,公寓面积又不大,她用正常音量说话提姆也在卧室里听得到,“你醒了?”   阿莱娜关切地询问:“这一觉你睡得好吗?”   在提姆听不到的地方,实际上,刚刚有只小恶魔在对着阿莱娜通风报信。   梦魇恶魔飞舞着说:“有人已经醒了,他还像鬼一样坐在房间里盯着你。”   阿莱娜不觉得提姆像鬼。   但是平心而论,假如抛开她和提姆之间已经建立的坚不可摧情谊,抛却她对提姆的全部了解,一回头发现在关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静悄悄地盯着你瞧,这一幕恐怕确实有点诡异,还容易带给人心理压力。   然而那是提姆,便都没有关系。   当阿莱娜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房间里来,提姆都还坐在床上没有动,像他睡得有点懵,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醒神。   阿莱娜先确认地对提姆道:“我现在能开灯吗?”   提姆嗓音有一点沙哑地回答:“不知道。”   阿莱娜的手就轻轻遮盖了提姆的眼睛。   提姆听到卧室灯的开关被按响。   “我让梦魇去开的灯。”阿莱娜说,“虽然它的身板还是小小的,但是撞一下开关面板对它来说毫无问题。”   提姆象征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嗓音里多了笑意:“它是不是正在旁边吵闹地抗议?”   阿莱娜好奇道:“你听见了?”   阿莱娜此刻没有在她和提姆之间“搭桥”,照理来说,提姆应当听不见梦魇恶魔的声音。   提姆果然也是说:“不用听见,我完全能猜到那个反应。”   阿莱娜于是夸奖:“是的,你有这个世界上最擅长推理的聪明脑袋。”   “不是‘最’。”提姆又一回更正了阿莱娜过于绝对的说法,他轻且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感觉自己的睫毛扫过了阿莱娜的掌心,“但我会接受你夸我很聪明,我不会假装这不是我的优点。”   卧室的灯已经被打开,整个房间都已然完全明亮,提姆可以感到透过阿莱娜的指缝和手掌边缘投落到他脸上的光芒,在有阿莱娜替他手动遮挡的前提之下,它们变得极其的柔和体贴,一丁点都不会对他的眼睛造成刺激。   阿莱娜大约已经忘了提姆的眼睛本身也不惧怕光线的快速切换,在两人刚进入“天黑请勿闭眼”时,阿莱娜还请教过提姆为什么不会觉得环境光突然变亮很刺眼。   提姆记得这事。   但他假装不记得,决定不轻易提醒阿莱娜。   毕竟他有聪明的脑袋,不是吗?   阿莱娜自行估量着提姆的眼睛已适应了环境,才小心移开手。   “起来洗把脸。”阿莱娜说,“我猜你应该饿了,我已经提前给我们两个点过了外卖。”   提姆就好像一只全身毛发都柔顺了若干个小时的猫,前一秒他还浑身散发出难得的松弛和柔软之气,后一秒他陡然当着阿莱娜的面把一身顺毛炸了一下。   “有外人在我睡觉期间来过公寓?”提姆警觉地说,“有人曾经抵达公寓的大门,站在门外走廊上,可能还敲过门,而我完全没有醒来,什么都没有听到?”   就算他们已经不再是死神的工作目标,提姆的警惕心和已被提升得过高的安全掌控欲,在短期内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会减少。   阿莱娜也不会被提姆蓦地从放松变紧绷的姿态吓到。   “我提前和对方打了电话,告知对方屋内有人在休息,他走进公寓的一楼大厅后给我打电话,我会在走廊上等他。”阿莱娜对提姆复述着她和配送员的交接流程。   提姆把双腿顺着床沿垂下来,踩上地板,在地上找着他的鞋子:“你的意思是,你还一个人出了门——在完全没有考虑带上我的前提下?”   “是呀。”阿莱娜泰然承认这一点。   提姆立即以一种近似于控诉的眼神盯着她,鞋子都不找了。   “我带上了你给我的这个。”阿莱娜轻轻拍了拍她穿着的长裤的口袋,那里面隐约凸显出一个坚硬的轮廓,是提姆给她的那把小型防身设备。她在拍拍裤子后,又虚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还有她扎起的头发,以及她被身上的上衣遮住的某块皮肤,“我还带着你给我的三个‘小玩意’呢,它们跟着我一块出门,我觉得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部分的你跟着我在一块出门。”   当阿莱娜的手指指向她上衣底下的那个位置,提姆的控诉目光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阿莱娜好好带着且戴着他给的东西,这件事带来的隐秘满足感立马冲淡了提姆的不安感与“被弃置感”。   “……下次还是最好叫上我。”提姆重新找到了他的鞋子,他穿鞋的时候语气又软化下来,“只有这些设备,也还不能让我百分之一百的放心。”   “好的。”阿莱娜应答的语气认真,又在和提姆一块离开房间时开玩笑,“以后再遇到那种假如你需要流落无人荒岛,你只能选择一样装备带走,你会选择什么的开放性问题,我一定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我要推掉题面上给的所有预设选项,选择带一个大名是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的男孩和我一起,我只要带上这个就够了。”   “明智的选择。”提姆很矜持地让自己的嘴角不要飞起来。   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回,提姆发现,自己的全名出现在阿莱娜嘴里是一件令人喜悦的事,它终于没再让他觉得后脖子突然一凉,仿佛他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   这个世界兴许对所有具备明面及潜在工作狂属性的对象都很留恋。   提姆睡了一觉,和阿莱娜分享完一顿十分可口的晚餐,又初步整理好了他认为可以从这个世界带走的东西,那条该引导他们离开的通道却仍未打开。   为此,提姆重新梳理了一遍阿莱娜和他已知的全部副本规则。   “我们一定还漏了什么没有考虑到。”提姆思索着说。   一支钢笔从旁边伸过来。   提姆都已经以余光捕捉到了它的靠近,还感受到了阿莱娜在侧面的动作,但他有意没有躲开。反正只要不是阿莱娜又准备来对他“公主抱”,或者是拿他测试一些其他的悬空拥抱法,他真的不会想去躲她的手——她真这样干时他躲得也不算很激烈。   那支钢笔轻戳了一下提姆的额头。   “别皱眉。”阿莱娜拿钢笔不带棱角的圆头笔帽推平了提姆眉心刚诞生的褶皱。   “就算我们还有遗漏,那一定是一份无伤大雅的遗漏,最困难的关卡的确已经被我们攻破,只是还剩下一小条隐藏着的尾巴。”阿莱娜心态平稳地说。   在被重新逐条研读的规则里,仍然是阿莱娜,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条规则上,忽然“咦”了一声。   提姆迅速问:“阿莱娜,你有什么发现吗?”   阿莱娜的神情里透着不确定,但她接管了还带着提姆手掌温度的鼠标,把规则最后一条标成了橙色。   ——【7,祝你不被这疯狂的工作压垮,能找到与工作和解的办法。】   “提姆,规则的最后一条这里说的是,‘找到与工作和解的办法’。”阿莱娜说,“我之前潜意识里一直以为,它说的是‘找到和工作狂和解的办法’。”   和工作和解,与“和工作狂和解”,后者被理所当然联想到是要与死神和解,拥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和解对象。   可从头再看规则,阿莱娜蓦然间发觉,它所要求的依稀并不局限于特定对象。   “……”   公寓内安静了片刻。   提姆注视着那条疑似与他和阿莱娜玩了一小出文字陷阱的规则,他的蓝眼睛里浮动着飞快分析及思考的色彩。   然后突兀的,提姆开口说:“我要递交辞呈。”   巧的是,阿莱娜正好也在旁边同步说:“我要申请调岗。”   两人面面相觑。   “……我觉得我需要去一个更加清闲的岗位,学会在保障生活基础的前提下,能够浑水摸鱼就浑水摸鱼。”阿莱娜下意识地解释着她的选择,“但是‘实习生阿莱娜’不能完全失去工作,这很容易让她的生活彻底滑坡。”   “我。”提姆说出一个单词后顿了顿,他再继续道,“我是说我现在的身份,他出生起便拥有父母为他办理的信托账户,成年时就领了一大笔钱,往后在他25岁,30岁生日时,他都还能分批解锁自己的账户资金,所以他就算不工作,只要不胡乱做一些创业投资,他都可以过上闲适且富足的生活。‘德雷克总监’完全不必把自己压榨得太狠,让他整个掉进工作的漩涡,失去个人生活。”   在阿莱娜的诸多处世原则里,有这样的一条:切勿把他人所获得,当作自己所失去。   如果一个人总是把别人得到的东西看作自己身上失去的东西,那么人生将会相当沉重而疲惫,会丧失对于自我的正确认知。   ……但阿莱娜还是拿起了沙发上的抱枕,她把它对着提姆举起来。   “令人羡慕的有钱人。”   阿莱娜替想要跟工作和解都不敢完全辞职的“实习生阿莱娜”,用抱枕锤了一下只要放下工作之心,立刻就能摇身变成潇洒富二代的“德雷克总监”。   提姆替“德雷克总监”挨了一锤。   他毫无怨言,反正那一下真的不痛不痒,阿莱娜用抱枕锤他时的力气都克制着没有很大。   “疯狂的工作”的副本尾巴任务,似乎真藏在了阿莱娜和提姆的工作里。   在提姆尝试性提交了辞职信,阿莱娜也递交了申请书之后,阿莱娜感受到周围空间产生了一种细微又奇妙的能量波动。   她把它记录下来,交给对此没有任何体感的提姆。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绑定了戒指。”阿莱娜说,“我可以比过去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环境能量变化。”   那股波动带有一种“外来感”。   那恐怕便是离开通道开始形成的信号。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幸运or不幸【捉虫】   除了第一个副本幸福织造小屋,在其之后的副本里,副本世界似乎有意识地加强了阿莱娜和提姆的社交,让他们在更大的地图内与更多的人创建联系。   提姆向死神的系统提交了那份名单,那同时意味着,所有与他和阿莱娜同在名单上的人,他们正罹患的生死危机也都被一并解除了。   原本排在阿莱娜后面的人都变得安全。   奥利维亚第一个得知这条好消息。   接着是善良小情侣萨姆和莫莉。   阿莱娜跟提姆随时有可能脱离这个副本世界,他们不准备与所有人道别,那样有点耗费时间精力。   可是对于曾一度是可靠室友的奥利维亚,还有一直积极保持着联络的萨姆和莫莉,这三人他们需要走前见一见。   萨姆来之前还做了一大堆可打包外带的法餐餐点,莫莉跟他一人提着一大堆打包餐盒,出现在阿莱娜和提姆的公寓门口。   “我们差点被当成外卖员,被大厅里的管理员要求登记。”莫莉的话乍听是埋怨,可仔细听她语气,分明全是对于萨姆的支持鼓励。   萨姆有点抱歉地笑了笑,想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短发,手却被袋子占满了。   “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的日子里,我需要做一点东西来庆祝一下。”萨姆不好意思地把袋子放到桌子上,又赶快去接莫莉手里的袋子,“再说之后我和莫莉可能要搬去法国,一旦分别,大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从死神的手上成功逃脱,这让萨姆已然决定不再浑浑度日,要勇敢发挥所长去追求理想,比起做销售他更适合去做一名厨师。   莫莉决定要陪萨姆一块去。   而且莫莉还不止是从死神的手上逃生。   “皮特真的太偏执了,他将一条错误的道路走到了黑。”莫莉提起皮特时的神情复杂,她像仍然心有余悸,又出于骨子里的善良,情不自禁对皮特有些怜悯,“如果皮特能够知道这一切其实有好的解决办法,他说不定就不会去那样做。”   萨姆表情和莫莉一样复杂,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挂念着往日情谊闭上嘴巴。   “‘不会去那样做’。”奥利维亚接过了话茬,她的语气明显没那么好,对皮特也失去了旧友情谊,还恨铁不成钢似的,拿手在莫莉后肩上敲了一下,“搞清楚一点,莫莉,你的这句‘那样做’,是指的皮特差点杀了你。”   皮特由于杀人未遂,已经被当场逮捕收押。   阿莱娜还不知道这回事。   她转头去看提姆,却发现提姆的神色平静,看起来不像对它刚知道。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阿莱娜狐疑道。   提姆直率承认:“对,我知道。”   逮捕皮特的人——巴洛克探员正是听从了提姆的预先提醒,按着提姆的警示去跟踪了皮特的行动,然后直击对方的意图杀人现场。   提姆简单告诉了阿莱娜自己通知巴洛克探员的过程,省掉了那位探员对他试图穷根究底,两人在电话中博弈拉锯的细节。   提姆当时通知探员的语气就某种层面上来说,可能也确实听上去可疑而强硬。   他是这么说的:“盯着这个目标,派人跟踪他的行动,也许你便能得到一个珍贵的,能够阻止一场死亡的机会。”   尽管最后事实证明,听从提姆的提醒是正确的。   然而这毫不影响巴洛克探员当时的心情与反应是:……听听这个口气狂妄的家伙在讲什么鬼话?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皮特意图杀死莫莉的缘由,也跟阿莱娜和提姆曾经分析过的差不多。皮特对于上了“死神名单”这件事焦虑不堪,亲眼目睹坎蒂丝的死更是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严重打击,他很害怕死神早晚会找上自己,于是决定要杀人借命。   皮特在对莫莉下手之前,还曾在两条街道上晃荡,他尝试过站在无辜路人的背后伸出手,有过疑似想把陌生人推入繁忙车流的举动。   “但最终,他可能还是觉得‘杀熟’更好。”提姆用平淡口吻说出了令人后脊发凉的话。   他语气淡到仿佛一名熟人突然发狂,要去杀死另一名熟人是很司空见惯的事一样。   阿莱娜伸出手,在提姆的身后拍了拍。   “不要在这种时刻讲地狱谐音笑话。”阿莱娜说,“莫莉是真的受到了伤害和惊吓。”   提姆嘴里的“杀熟”是真正践行了杀熟的字面意义——杀死一个熟人。   他被阿莱娜拍闭嘴了。   他们五个人已经围绕着公寓里那张不大的桌子坐下,分享萨姆亲手烹饪的餐点。   奥利维亚碰了碰阿莱娜的肩膀,邀请阿莱娜和她一起去往隔壁一趟。   “我住的那个单间的冰箱里,大概还放着几瓶气泡水和两瓶酒。”奥利维亚说,“走,阿莱娜,陪我一块去把它们拿来。”   提姆努力用眼神暗示阿莱娜他也想去,他觉得他是极其好用的帮工,甚至可以他一个人去一趟隔壁的单间,去把奥利维亚提到的酒和气泡水全拿过来。   但阿莱娜又拍了拍提姆。   “我陪奥利维亚过去一趟。”阿莱娜说,“这只需要几分钟。”   奥利维亚把阿莱娜拉走时脸上的笑容在提姆看来很刺眼。   “真是抱歉。”奥利维亚还对提姆说,“只能麻烦你先戒断阿莱娜几分钟了。”   这是挑衅吗?   是的。提姆觉得这完全就是一种挑衅。   奥利维亚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正当借口,可以把阿莱娜带离提姆的视线,单独和她说说话。   “你真的不觉得他把你盯得太紧了,对吗?”   奥利维亚关上自己公寓单间的大门,又疑心隔墙有耳,特意降低过音量后才与阿莱娜讲话。   阿莱娜在奥利维亚拉走自己时,隐约意识到奥利维亚还有别的话要对自己说,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也配合着奥利维亚降低音量:“我觉得这句询问听起来有点耳熟,我们上次是不是在公司的卫生间里也聊过它?”   “这说明情况比上一次更严重了。”奥利维亚义正辞严道,“当相似的问题在你耳畔被反复提起,反复警示,说明情况不仅在持续,还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奥利维亚将情况说得仿佛很严峻。   阿莱娜面对着奥利维亚戴着框架眼镜也不失动人的脸,她又眨一下眼睛,看起来仿佛很困惑。   “这是一件需要被‘好转’的事吗?”阿莱娜说。   她反问的语气很真诚。   奥利维亚则像是被这阵真诚所噎了一下。   共同抵抗死神的追杀,并且身任死神的头号目标的那几日里,奥利维亚有过跟阿莱娜和提姆两人密切往来的阶段,她也更加深入地观察到了他们两人的日常相处模式。   奥利维亚曾经的观点是,她觉得提姆,那位年轻的德雷克总监的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焦灼,焦灼又促使他诞生了无意识的攫取心,对方在靠近一个能满足他根植于内心的某种深层需求的对象时,会即刻被激活那份攫取心,会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什么事以前,已经先把自己和那名对象死死绑定。   奥利维亚担心阿莱娜在被提姆攫取。   哪怕提姆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之一,她也不能坐视这种情况不理。   但是奥利维亚现在又认为,情况哪里不符合她的预期。   “你没有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带给你压迫,到现在也没有觉得他是一个让你压力很大,总是需要你去付出情绪的人?”奥利维亚小声而谨慎地问。   “没有。”阿莱娜摇头的动作简单而肯定,“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轻松。”   “……”奥利维亚的脸色一瞬间丰富而多彩,她把惊异迟疑恍然纳闷等情绪都在脸上过了个遍,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我开始觉得提姆是一个幸运的人了。”奥利维亚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透着一种认命感,像在哄劝自己接纳一份不好接纳的事实。   “他带给你的整体感觉之中,是舒适感大于不适感,是让你觉得很放松远大于很紧绷,对吗?”奥利维亚最后不放心地又多问了几个问题,辅助她来更好地去判断情况。   而阿莱娜的回答是“是的”,“是的”以及“没错”。   奥利维亚基本可以确定:阿莱娜应该是在享受这段关系。   以一种不同寻常的,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角度,阿莱娜可能还从这种相处中得到了反向的滋养。   既然事情的真相是如此,奥利维亚便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劝的了。   她只能叹上一口气,这才转身走向她公寓单间里的冰箱,去拿那些气泡水和酒。   “不管怎么说,哪怕这种关系模式我看不太懂,但起码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有这一点的话也还不错。”奥利维亚叹着气说。   阿莱娜已经跟到了冰箱旁边,她帮助奥利维亚接过几只瓶子。   “提姆对我的感情当然很真诚,就像我对他一样。”阿莱娜理所当然道。   反正她和提姆即将要离开这个副本,有些事情阿莱娜也已经可以和奥利维亚说开。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即将脱离   而比德雷克总监在情场上疑似处境不幸要更糟的是什么?   是奥利维亚在感情问题上,一般选择帮女不帮男,帮亲不帮疏。   无论阿莱娜是否和提姆同步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们在这里所待的时长其实相等,在奥利维亚等人眼中,“实习生阿莱娜”就是要跟他们更加熟稔一点。   奥利维亚不打算帮助提姆“拿下”阿莱娜。   但她意识到阿莱娜对于感情关系的认知似乎有点异于常人。   “你们两个非常亲密,行动也几乎时刻绑定在一起。”奥利维亚说。   “是的。”阿莱娜坦然回答,“我们有不得不一起行动的理由。”   奥利维亚是个感情履历丰富,也见证过多段属于他人的感情的人,她一听就知道,阿莱娜这时的口吻是那种形容可靠同伴,像是冒险故事里的主角正在描述队友的口吻。   “……”德雷克总监是怎么把自己混到了队友的位置上的?奥利维亚对此想不通,她简直疑心那位明明外表和身家均不俗的总监没追过女孩。   正常的有点经验的英俊多金男人不会把自己追成这样的。大概率不会。   “你见过人们和他们的朋友挤在一起,还时不时就要来上一点肢体接触吗?”奥利维亚努力引导着问。   “见过。”阿莱娜肯定地回答,“在学校里,在社区的公园,还有其他公共场合,女孩们经常贴在一起行动,男孩们也会互相挤来撞去。”   “……但你举的例子都是同性之间?”奥利维亚说。   “异性间也有关系亲密的朋友。”阿莱娜说,“我见过他们正常的结伴上下课,在遭遇挫折或庆祝成功的时刻互相拥抱。”   奥利维亚从阿莱娜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羡慕。   它非常的细微,没有指向当下,而是指向了过去,指向正随着那些话在阿莱娜心头浮起的回忆。   这让奥利维亚忽然似有所感。   阿莱娜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一大半的酒和气泡水,她怀抱着那些还带冷气的瓶瓶罐罐,语气轻松地说:“如果我是在学校认识的你,奥利维亚,你肯定是我读中学时很想要去交朋友的那类女生。”   奥利维亚在镜片之后眨眨她的眼睛:“我们工作之后才认识,这让你觉得遇见我的太晚了吗?”   “不,是刚刚好。”阿莱娜却这样说道,“如果我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你,还有在那个时候去认识提姆,我可能和谁都做不了朋友。”   “……”奥利维亚静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但是那个关于阿莱娜为什么会觉得德雷克总监是一个朋友的问题,奥利维亚恐怕已经知道答案了。   阿莱娜和奥利维亚返回隔壁——返回她和提姆自己的公寓时,阿莱娜遭到了来自提姆的幽怨目光迎接。   提姆自己不一定知道他的目光很幽怨。   实际上,提姆的那种目光落在旁人,比如说一直和他待在一块的萨姆和莫莉眼里,那目光恐怕只能被称作“幽深”,是一种看了让人感觉压力陡增,简直如有重量实质的注视。   大概只有阿莱娜会从中读出幽怨,并觉得提姆的这副模样也很无害。   “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阿莱娜怀里的瓶罐在她站回公寓门前的第一秒,就已经全都转移到了提姆的怀里。   你问提姆为什么动作可以那样快?   当然是他本人就站在公寓门口,门一拉开后面就是他杵在那。   这还是萨姆和莫莉已经努力劝导过的结果。   “德雷克……我是说提姆,他本来准备把门打开。然后就站在那,盯着你们隔壁关严实了的房门看。”莫莉趁分发饮品时悄悄对阿莱娜和奥利维亚耳语,“我觉得那个画面太吓人了,萨姆和我想法一致,还是萨姆说了一句话,才让提姆勉强打消了开门盯着隔壁门的想法。”   “萨姆说了什么?”奥利维亚悄声问。   莫莉飞快瞧了阿莱娜一眼,表情忍俊不禁:“萨姆对提姆说,‘老兄,你是阿莱娜的男朋友,不能表现得像是惊悚电影里守在楼道的幽魂,等待着准备给她一记开门杀’。”   善良的小情侣还以为他们是凭着幽默劝动了提姆。   奥利维亚的眉毛扬起来,她觉得自己才是洞察了真相:劝动提姆的核心关键,分明那句“阿莱娜的男朋友”。   从旁人嘴里得到一个实际上还未拥有的身份,就是能使有些情场不幸的男人变得更好说话一些。   对于莫莉的话,阿莱娜则只是说:“提姆就算是楼道幽魂,一定也是不吓人的那种幽魂,放心吧,他吓不到我的。”   奥利维亚和莫莉立即一起盯着她:“……”   阿莱娜被盯得略有一丝迷茫。   提姆很快将她拉走,以一种奇特的“软硬适中”的姿态,把阿莱娜拉回到他身旁的椅子上。   阿莱娜可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女士们盯,不过她非常清楚,只要大家在这间公寓区域范围内,就算是用再小声的音量讲话,它对于提姆来说也不算是悄悄话。   只要提姆想,他一定有办法听到它。   阿莱娜倒也不会因为知道提姆会听而特意夸他,她认为自己讲的一直都是真心话。   提姆在剩下的聚会时光里,像是想报复阿莱娜把说好的“只是几分钟”延长了好几倍一样,他持续地在挤她,仿佛很想坐到阿莱娜的位置上来。   阿莱娜为此还开了一个小玩笑,她先认真转过头看着提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往椅子的边缘挪了,提姆,再挪我将会掉下去。”   说完这句话,阿莱娜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但是你可以坐到我的腿上来。”她说,“这样你既可以得到我的位置,又不会让我掉下椅子。”   “……”提姆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阿莱娜指示的手,把她的腿看了一小会。   提姆甚至没有表现的很害羞难为情。   他的神色起码在萨姆等人看来很平静,他的眼神也仿佛透露出思考,疑似是在评估这个提议是否真的可行。   这就足够让萨姆他们瞪大了眼睛。   ——话又说回来,提姆都已经被阿莱娜“公主抱”过了,也许“通过坐上阿莱娜的腿彻底坐上阿莱娜的座位”,这事听起来也的确不让人难以接受。   人类的底线就是一种动态而弹性的东西,它犹如一根皮筋,被撑开至某个限度后,就算再被松开,也不会再回到最初的紧度。   吃过萨姆在家做好又特意打包带来的法餐,喝光了奥利维亚从隔壁搜刮来的酒水饮料,莫莉小声说着之后她要把大家不用再为死神担惊受怕的事告诉其他人,也许她和萨姆进行下一次探视时,还会把这个消息带给皮特。   奥利维亚带着一丝醉意道:“告诉他干什么?反正在监狱里只要不发生灵异事件,那里会很安全,保证他死不了。如果是我,我就选择不把死神放过我们了的消息告诉他,让他在里面既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外面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死神不会来了。”   既不知道死神已经“更正”到了第几人,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更不知道已经永远不会轮到自己,这是一种强烈而持久的心理折磨。   萨姆和莫莉看起来对这个提议有点不忍,奥利维亚也不强求他们能施行。   “你们之后也要走了吗?”奥利维亚转头问阿莱娜和提姆。   阿莱娜的岗位变动申请书和提姆的辞呈,在公司里也引发了一点震荡。   “我们想要去体验生活。”阿莱娜说,“生活里不应当只有工作。”   奥利维亚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她只在这场小聚散场时,给了阿莱娜一个拥抱。   “你以后会拥有更多的朋友的。”奥利维亚在阿莱娜的肩头轻声说。   聪明的女人甚至不问他们下次会在何时见面。   “越排在前面的朋友越值得被记住。”阿莱娜回抱了奥利维亚,“我会记得你。”   当前来聚会的客人又从公寓内离去,奥利维亚今天也不住在这里了,她要返回自己之前的家。   阿莱娜环顾公寓,她轻声感叹:“突然觉得家里变得有点冷清。”   提姆正在收拾东西,他又整理了一遍自己和阿莱娜的行李,在这个世界拥有的富足物质资源,足够他把两人的基础行李装备都再升级一遍。他还靠着这个世界较为领先于春木镇的科技水平,补充了许多电子设备零件。   “是呀。”提姆停下了手上动作,他语气平静道,“只剩下我,让你觉得冷清了。”   提姆的语气依稀阴阳怪气,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几根酸溜溜的小毛刺,像是木头上没有被打磨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刺了下阿莱娜。   阿莱娜奇怪地看向他,她语气十分自然说:“你是包含在‘家里’这个范围内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客人放在一块相比?”   “……”提姆的几根小毛刺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高目数砂纸磨过,瞬间将他又打磨得很光滑了。   半空中其实还有三头三尾的梦魇恶魔在飞,它说:“只剩下他是什么意思?我呢?他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了,就干脆删除了我的存在吗?”   阿莱娜抬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推,把飞舞到面前的小恶魔推开一点。   她对提姆说:“通道的打开进度好像过半了。”   它比阿莱娜预期得要慢一点,距离阿莱娜起初感应到它,已经过去了快有十个小时。   萨姆和莫莉带来的那顿法餐算是午餐。   “我们可能要等到傍晚或晚上才会走。”阿莱娜说。   提姆思考片刻,他说:“那么我们现在先换好衣服,带上东西出门。”   阿莱娜丝毫不介意跟随提姆的指示行动,她只有些好奇道:“去哪?”   难道是还有什么任务细节相关的事,被她所遗漏了吗?   然而提姆说:“去玩。”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海滨步道   阿莱娜为提姆的话睁大眼睛。   这个反应让提姆觉得很不够满意。   “我在你的眼里,难道不像是会说‘去玩’的那种人吗?”提姆质疑问道。   只有笨蛋才看不出来,阿莱娜睁大的眼睛代表着她在惊讶,天才的红罗宾能瞬间洞察她的实时想法。   阿莱娜确实觉得提姆对她说“去玩”很少见,可她认为她也能为自己解释一下。   “你一直都很注重时间利用效率。”阿莱娜说。   离开副本前的最后数个小时,这是一段完全不用为任何通关任务去操心计较,也完全不受任何危机胁迫的时光。   阿莱娜以为提姆会想要去做一些……比去玩听上去更具有意义的事。   弄明白了她的想法,提姆的表情却不知怎么变得有点受伤。   “你觉得我们一起去玩这事不够有意义。”提姆把他的眼睛垂下来,让他眼睛里的蓝色又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湖泊,他用一种仿若植物正在缓缓蔫下去的嗓音说,“这是真的吗?阿莱娜,你真的这样想吗?”   阿莱娜紧急抢救了这个蔫巴巴的男孩。   “我没有这么想!”阿莱娜坚定道,“我只是以为其他的事情对你来说更重要,你需要把宝贵而有限的安全时间用在其他地方,并且我可以接受一起去玩这事对你来说算次级重要。”   提姆就像一颗萝卜,他把自己刚才蔫巴下去的两片萝卜叶子又挺直了。   “现在没有事情比和你去玩更重要。”提姆重振精神道,“这就是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这也是两人相识以来,还从没有正式进行过的事。   离开“天黑请勿闭眼”以前,尽管那会他们也有过一段空闲时光,可是那个时候他们聊彼此的家庭,算是在做双向的个人情报交流,之后他们又去购物采买,补充物资……还被动招待了一批不在提姆计划内的榆树街道青少年访客。   那在提姆看来,并不能算作一段完全放松娱乐的时光。   提姆想要和阿莱娜去玩。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萌发就变得茁壮无比,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那颗魔豆,能把茎叶一路蔓延向天空,搭成天梯。   提姆却不想要沿天梯向上攀爬,去探索云端上的巨人的宝藏。   他想要探索的宝藏刚刚坐进了他的副驾位里。   “阿莱娜,你平常一般会怎样度过假期?”提姆已经把两人的行李都装进了汽车尾箱,他们看起来就像要去进行一场短途旅行,他先站在副驾位的门外等候阿莱娜上车,接着自己才坐进驾驶室里,语气寻常地说起这个话题。   它透着隐秘的打探。   阿莱娜对此觉察不深,她看上去回忆了一下才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公寓里,看上一次放假时没看完的书,电影,系列节目,有的时候也是续上之前没看完的漫画,再打一打上次没有打完的游戏。”   听起来是非常标准的宅女日常。   但是如果有人曾像阿莱娜一样,在整个青春期都没有多少个人空间和时间,没有空去投身闲书,影视,漫画游戏等娱乐产品,那么她在拥有了个人生活后,会报复性地进行单人娱乐也真的十分正常。   提姆继续打探:“你不会和别人出去玩吗?”   “不。”阿莱娜说,“我只偶尔自己出门,去学校附近的商圈转转,买一些东西。”   除了买东西,在阿莱娜乏善可陈的假期出门次数里,她只还去过几栋本地的特色地标建筑。   她像任何一个普通游客一样去打卡,再就近找家社媒上评分尚可的餐厅,吃一顿便饭,买上一点情绪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小纪念品,接着便返回学校,又窝进她的单人公寓,迎接独处时光。   阿莱娜的生活就是这样规律又平淡。   提姆一边稳定地开着车,一边发现他的心情并不稳。   它好像矛盾着被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的他的心情在庆祝,它觉得阿莱娜在现实世界里,完全没有任何感情方面的“情况”,这可真是太好了,她也没有对其他任何现实里的人感兴趣,完美!   但同时他的另一半心情不那么雀跃,甚至有点低落,它在引导着他去想:怎么会在现实世界里,完全没有人约阿莱娜出去呢?   提姆欣喜于自己在这方面似乎又是第一个,又不高兴他竟然是第一个。   阿莱娜看起来很自洽,她的内心丰盈又强大。幸福织造小屋中,“妈妈”曾试图拿孤独这事去攻击阿莱娜,想要让她掉进自我否定的情绪陷阱,而阿莱娜当然没有落入陷阱,她内心坚定到既可以正视这件事又不会被它困住。   提姆在完全知道阿莱娜的强大之处的前提下,发现自己仍然会为她的孤独感到牵肠挂肚。   “我会让你高兴的。”提姆几乎突兀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会努力让你今天都玩得愉快。”   他迫切地想要让阿莱娜知道,有人一块出门玩,这真的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发誓他会让这件事情很好。   他们所在的城市是一座标准的港口城市,有着长长的沿海大道以及众多临海搭建的建筑设施。   提姆以让阿莱娜始料未及的形式忽然说要出门玩,听起来一切都只是他临时起意,两个人疑似要踏上一趟随机性很高的城市旅途了。   然而对于提姆来说,一切真的有那么随机吗?答案也许是未必。   提姆发现阿莱娜可能会喜欢一些地方特色建筑,他在车上以闲谈的方式向她确认了这一点,确定她独自去进行那些“游客打卡”时,也不是因为这是她仅此唯一的选择,而是她真的感兴趣,他的油门便把两人载向了海滨区。   “这座城市最漂亮的建筑都集中在了海滨区。”提姆说。   阿莱娜不是有意要勾起两人的回忆,但她忍不住想起了她和提姆住过很长一阵的那栋别墅。   “在那辆长头卡车冲进房子以前,别墅社区是不是也是这里最漂亮的社区之一?”阿莱娜说。   “是的。”提姆带着一点轻微挖苦趣味说,“托死神的福,它的社区美观度排名暴跌,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最’了。”   阿莱娜想了一下,她很务实地说:“糟糕,死神一定不会为它拉低了社区地产均价这件事情负责。”   阿莱娜的语气很一本正经。   提姆却能觉得这种一本正经也非常有趣,他立马跟着一块正经地说:“是啊,死神不会,它在这方面一定签有某种免责霸王条款,它的工作经常给人类带来经济损失,赔偿款项却依然由人类保险公司去负责,谁都想不到还要找死神去索赔。”   阿莱娜说:“你提醒我了,在我们俩离开之前,我要去找死神索赔试试。”   “……”提姆手握方向盘,思考了一秒钟这句话阿莱娜是在顺着他们的话题开玩笑,还是她真是认真的。   汽车已经减速驶入一处公共停车场。   还没有下车,阿莱娜透过车窗已然能够看见被太阳照出鳞片光泽的海面。   “真漂亮。”她真诚地说。   “再走近去看,你应该会觉得更漂亮。”提姆将车熄火后拔出了车钥匙,“这个停车场旁边是一座帆船公园,公园直接连通着这座城市最长的海滨步道,步道沿途有这里的特色图腾柱,小型地标建筑,还有等距离分布搭建的观景台。”   阿莱娜的眼睛亮起来。   提姆赶在阿莱娜自己拉开车门以前,已经一眨眼站到了她的车门跟前,抢先一步替她把门拉开。   “步道沿线一共还有四家高口碑餐厅,据说从赏景视角到食物口味都很不错。”提姆在等阿莱娜出副驾位时,把他的一只手贴在车门的上框边沿,手背压着那段坚硬楞条,将手心朝向下方,他继续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这里还有两家美味的奶酪炸鱼薯条店,以及一家热门的冰淇淋店。”   阿莱娜的注意力飞快被那家热门冰淇淋店吸引走。   她有一点想要矜持,又觉得在提姆面前她可能也不需要太矜持地说:“提姆,你最后说的那家冰淇淋店,它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远吗?”   “你猜怎么?”提姆的嘴角弯了起来,脸上有种优等生预先押题成功的笑意,“它离我们有不多不少,正好三分钟的步行距离,我想这个时间够你提前考虑一下点单口味。”   长长的海滨步道有那么多处公共停车场,提姆精挑细选,把车停在了他认为最能快速讨阿莱娜欢心,带给她一份即时满足感的地方。   尽管有个男孩极力表现出淡然模样,等阿莱娜走出车门,车被关门锁好,他开始给阿莱娜带路,去往那家能讨人欢心的冰淇淋店,他还把手插进了今天特意穿着的休闲外套的口袋,仿佛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阿莱娜却觉得这里有人浑身都正萦绕着一句话:【你可以开始夸我了。】   “这个世界上最擅长讨人欢心的男孩是谁?”阿莱娜毫不吝啬夸奖道,“他近在咫尺。”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惬意一天   阿莱娜已经夸奖过提姆许多回,但她的夸奖对提姆来说,大概是一种将永远难以让人产生抗体的东西。   提姆在两人踏上的那段三分钟路程里说:“今天的天气真的太好了,好到都让我有点头脑发热。”   他语气寻常。   阿莱娜闻言认真把他的脑袋打量了一下,真诚道:“看来你也需要一点冰淇淋,你的耳朵确实看起来很热。”   提姆保持语气寻常道:“……是啊。”   以后自己再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不好意思或内心滚烫时,提姆觉得他都不需要去特意压抑控制脸红了。   反正在阿莱娜看来他都只是人有点热,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引不起她一丝半毫的特殊联想。   抵达冰淇淋店,提姆预判了阿莱娜也许会在五花八门的点单组合前犯选择困难症,他便推荐她还是以常规的香草球为底,撒上烤杏仁脆片和巧克力碎片,淋半勺本地特色的枫糖浆,再插上一根华夫饼干。   “试一试。”提姆矜持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阿莱娜愉快地按着提姆的推荐点,她在取餐后非常郑重地去舀下第一勺,确保她的勺子里同时盛了冰淇淋,坚果,巧克力和糖浆。   “——!”   阿莱娜没有发出任何喟叹之类的声音,但是她保持愉悦的表情,还有纯粹传递着满足情绪朝提姆看过来的目光,都令提姆感到他的浅皮层神经像被一只手轻柔梳理了一下。   他从阿莱娜的快乐里得到了快乐。   “你的那碗不会吃起来太凉吗?”阿莱娜一口气将她的冰淇淋消灭了一小半,这才想起对提姆淡绿色的冰淇淋表示关切。   提姆给他自己要了一份薄荷冰淇淋,还额外撒了薄荷巧克力碎片。   据他本人所言,这样的冰淇淋更清凉,更有助于帮他在这过好的晴朗天气下降低体温。   提姆本来想要说不凉,他真的需要这种仿佛能一口气凉到前额叶的滋味,它主要也不是帮他的身体降温,而是帮他的头脑更加清醒冷静。   可是他一抬眼,发现阿莱娜一边看着他的碗,一边没有意识地抿掉了嘴唇上沾的冰淇淋与糖浆:“……”   提姆把自己面前的冰淇淋转动了九十度,他不知道是什么先控制了他的手,接着还控制了他的舌头。   他听见自己在把冰淇凌碗没有动的那一侧朝向阿莱娜后说:“你想要尝尝吗?”   阿莱娜迟疑了一下:“我可以吗?”   朋友之间似乎也可以分享食物,阿莱娜有见过那样的场景。   她隐约觉得这个举动有点亲密,又怀疑那是种错觉。   再说提姆那么的贴心,是把他没动的那一侧朝向了她。   提议分享的提姆神色镇定,但他的腿悄悄在白色餐桌下绷了起来,他说:“你当然可以。”   阿莱娜到底还是很想尝尝提姆的那份“薄荷双重奏”到底是什么味道,她先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勺子,伸到一半动作一顿,阿莱娜将银色小勺又收了回去。   提姆的心情在那只勺子的伸与缩之间进行了一次跳楼机式起落。   “我去再要一份干净餐具。”收回小勺的阿莱娜说。   提姆的心情跳楼机又在缓速爬升。   “就这样也可以。”提姆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提姆努力维持着神色和语气的镇静,可在他内心深处,他依稀又生出了一股羞耻,仿佛是他在趁着阿莱娜对某些事情还缺乏概念的时刻,偷偷占一点小便宜,然后他还要装模作样地说,他对她把用过的勺子直接伸来的行为不介意。   阿莱娜把勺子终于又伸了过来。   它从提姆没有动的那一侧将淡绿的冰淇淋舀出一个缺口。   从提姆这里被舀取的部分,在提姆的目送之下,又很快被送入到阿莱娜的口中。   “——好凉!”阿莱娜露出了被强劲凉意直冲脑门的表情。   阿莱娜根本没有往任何暧昧方向想,这碗“薄荷双重奏”冰淇淋凉得她脑部神经都跳了一下,她只差点怀疑这是提姆对她的恶作剧。   提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恶作剧,他赶快把碗又转回来,从他自己之前吃过的地方舀走一大勺,塞进他自己的嘴里。   ——然后露出和阿莱娜一模一样被凉到脑袋的表情。   “真的好凉。”提姆感觉自己讲话时唇齿间都嘶嘶冒冷气。   “我想你的体温现在一定降下来了。”阿莱娜说。   提姆有的时候真的难以分辨,他觉得阿莱娜的话有时听起来像她已有所觉察,正在暗示,可再仔细分析,他又发现她的话可能只是随口无心。   只是内心“有鬼”的人情不自禁对于她的话想太多而已。   吃完冰淇淋,离开这家店返回到步道上的时候,提姆问起了一个他早想要问的问题。   “阿莱娜,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冰淇淋?”   “一部分是因为它确实美味,另一部分是因为它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阿莱娜回答得坦诚,这份坦诚却带来了新的疑问。   “‘特殊的意义’是什么?”提姆小心地追问道。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知道它,担心它关联着阿莱娜的一份他不便知晓的隐私。   然而阿莱娜的态度依然很坦诚。   “以前还没有离开家去外地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在回家以前去吃一支冰淇淋。”阿莱娜说,“我那个时候的空闲时间总是不太多,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放学后结伴去玩,也不能坐在冷饮店里,和大家一起边吃边聊聊学校和生活里的事。”   可是冰淇淋不会因为阿莱娜时间仓促就谢绝对她售卖,也不会因为阿莱娜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就不肯把冰凉甜蜜的滋味带给她。   “‘冰淇淋时间’就是我的休息时间。”阿莱娜声音稳定又平和,“我经常在吃冰淇淋的时候畅想,觉得我是一个靠冰淇淋来补魔回血的近战法师,吃完这一支补剂,我就可以继续踏上旅途去战斗。”   这些话阿莱娜没有对别人说过。   如果把它们讲给别人去听,她可能会担心它让她听起来幼稚,让她不像是一个很稳重可靠的人——她的成长经历已经奠定了她的性格底色,她习惯且喜欢去当一个可靠的人。   但是把这些话讲给提姆听,这在阿莱娜的潜意识里,仿佛不需要有任何担心。   提姆也的确不会让她担心,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像是要和旁边的海面比一比谁更蓝,里面也荡漾着许多柔软波涛一样的情绪。   “我明白这种心情。”提姆柔和地说,“我也会有这种休息时间,把它穿插在忙到团团转的生活里。”   阿莱娜想起来,其实她还不算特别了解提姆在现实世界的生活。   “你在这种休息时间里会靠吃东西来慰劳自己吗?”阿莱娜好奇道,“你会去吃什么?”   提姆看起来在现实世界里应当家庭条件优厚,会过那种吃穿都很精细的生活,他对于星级餐厅也都透出一种毫不陌生的熟稔。可是在物资条件有限的情况下,阿莱娜发现提姆也相当不挑食,不挑穿,不挑住,他可以变成猫睡在鬼妈妈的花园里,可以穿小镇超市里布料廉价的T恤,阿莱娜随便塞给提姆一点食物他似乎都可以吃下去。   提姆有种奇妙的“丰俭皆宜”感。   “我可能会去吃高效便利又能大量摄取热量的快餐,比如披萨,汉堡还有热狗。”提姆思考着说,他完全欢迎阿莱娜对他本人进行探索和了解,“当生活忙到团团转的时候,休息时间一般不会很长,披萨很适合在工作的时候吃,它不会占据你的手。”   “……”阿莱娜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提姆,你会叼着披萨然后对着电脑在键盘上打字吗?”   “……我真的会那样干。”   提姆过去从不觉得自己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有任何问题,他不止一次叼着披萨紧紧盯着他的屏幕,让空出来的双手都在键盘上飞舞。   结果当阿莱娜把那个画面描述出来,他竟然会感到一丝羞窘。   好像他一不小心对她承认了一件会有失形象的事。   还好阿莱娜没有对提姆露出批判或挑剔的表情,她只是更加好奇地瞧他,然后她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提姆对于阿莱娜的笑非常警惕。   ——她不会是在嘲笑他吧?不不,阿莱娜不会这么对他,绝对不会。   “你在笑什么?”提姆努力不要使自己的语气变僵硬。   阿莱娜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她能够洞悉他不久前的怀疑念头一样,她首先是对提姆说:“我没有在笑话你,我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可爱。”   “……”提姆摇摆在“向阿莱娜强调不要随便夸一个男孩可爱”,和“默认他在她的眼里可以可爱,避免她以后太有边界感,彻底回避夸他可爱”之间。   摇摆不定使提姆错失回复良机,他看起来就像是选择了“默认”的那个选项。   “工作消耗能量,吃披萨补充能量。”阿莱娜继续带着笑说,“那个画面还让我有一些联想,我会想起一台先进智能的电脑,他在发现自己电池电量不足时插上电源,继续插电工作,不仅勤劳聪明,还懂得投喂他自己。”   “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类都会觅食。”提姆抱起了他的手臂,“电池见底后还要插电工作,这台智力达到了人类均值的电脑听起来有点心酸。”   阿莱娜落在提姆肩膀上的手向后移动,她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为把一个心酸的画面形容为可爱道歉。”阿莱娜的语气里有一种温柔的狡黠,“可能因为画面中的主角是你,才会让我忽略了心酸的成分,只第一感觉是可爱——别为此感到不开心,我请你吃前面的奶酪炸鱼薯条。”   提姆到底是在得到了奶酪炸鱼薯条后便不心酸了,还是在听到阿莱娜的狡黠哄慰后就不心酸了,亦或者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心酸过,带着轻微抵御性质的姿态是他特意装的?这个问题大概只有他本人知晓。   阿莱娜和提姆先吃了冰淇淋,又吃过了奶酪炸鱼薯条,他们沿着这座城市的海滨步道走了很远,走到太阳都从正悬于头顶慢慢偏向西边,洒在海面上的阳光也从金光闪闪变得带上了金橘色调,他们中途还进入一家海景餐厅用餐,并在餐厅自建的观景台上赏景,看白色的帆船从海面上缓缓驶过。   对于阿莱娜来说,这已是在冒险路途上的足够惬意的一天。   海滨步道沿线还有一座摩天轮,它如同任何一座城市都会有的那种观景摩天轮一样,被建造在景色优美的地段,很高,转速缓慢,在暮色刚刚开始降临时,就立即要和准备下班的太阳提前接班似的,迫不及待亮起了它上面的装饰灯。   “你想要去坐那个摩天轮吗?”提姆努力让自己的询问听上去只是随口一提。   阿莱娜看上去却犹豫了一刹那。   提姆立刻捕捉到了它:“你不是那么喜欢摩天轮?”   “……说不上很喜欢,也说不上很讨厌。”阿莱娜选择对提姆诚实说道,“我觉得它转得太慢了。”   可是常规来说,摩天轮就应该是很慢的娱乐设施,如果它的转速太快,它会成为一个另类的大摆锤。   提姆意识到阿莱娜会觉得摩天轮很慢,一定和她格外偏爱冰淇淋一样,有着某个特殊的原因。   阿莱娜背对已经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海,她看着亮灯的摩天轮,斟酌片刻,还是告诉了提姆那个原因。   “我和我的父母去过一次游乐园,但刚进去没多久,他们就把自己弄丢了。”阿莱娜发出一声叹息,“我很快去找了工作人员,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去往管理处,发布寻人广播,可他们还是过了很久,才两个人一起痛哭流涕地跑来管理处。”   那对孩子气的父母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忘记了他们还带着女儿这回事,阿莱娜去发布寻人广播时,他们正好乘上了游乐园里最高大的那座摩天轮,在已经升空的轿厢里回忆着两人的恋爱,在摩天轮转至顶点时接吻并诉说爱语,听不到地上的阿莱娜在找他们。   “他们落地后终于听到了广播,意识到他们今天出门还带了一个人,于是哭着到管理处去找我了。”阿莱娜说起这场乌龙闹剧的结局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她最初对提姆聊起她的家庭和父母一样,她已经度过了质疑“为什么我的家庭是这样的”那个阶段,在顺利地朝前走了。   “我和被他们的痛哭吓到的工作人员一起安慰了他们一阵,然后和他们商量谈判,要求我的父母为了弥补他们的过失,在下一周必须做好几件我希望他们可以做好的事,他们接受了我的要求,这个闹剧便结束了,之后我们像普通的一家三口一样回家。”   但那场闹剧又还是给阿莱娜留下了一点“遗留物”,提姆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它让阿莱娜至今会认为,摩天轮转得实在是太慢了。   慢到还是个孩子的她有条不紊地发布循环广播,却迟迟不知道那两个真正的成年人在哪。   “我绝不会——”提姆脱口而出,又紧急刹住话头,他严谨地按着阿莱娜的说话方式修改了词汇,“——我绝不会在和你出门时把我自己弄丢。”   提姆语气坚决地这样说道。   他不止不会被弄丢,他还会全方位把握阿莱娜的动态,不管她到哪,他都要确保自己能够随时跟上。   “我是那种你很难丢掉的人。”提姆怕一次承诺还不够有力,他追加补充道。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她笑起来,看上去对提姆也真的很放心:“你当然是。”   摩天轮计划被提姆悄然删除。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人开始往回走。   “我也可以再打一个电话,让人把车开到离我们现在最近的那个停车场。”提姆说。   “可我觉得我们继续再走一遍这条路也很好。”阿莱娜说。   提姆以阿莱娜的想法为标准,立刻觉得再把重复的路走一遍也不错。   离开通道已经快要完全开启了,阿莱娜知道。   而阿莱娜知道了这件事,便意味着提姆也同步知道。   更令人意外的是,死神竟然也像感应到了什么。   那阵特殊的风在阿莱娜和提姆快要走到停车的位置时,大摇大摆横穿过原本的风向,绕到了他们两人身旁。   阿莱娜第一时间握住了提姆的手。   灰雾伫立在前方,它的头顶上有一个很小的问号。   梦魇恶魔在阿莱娜握住提姆的手时就又冒了出来,它之前因为实在有点聒噪,被阿莱娜临时收回了戒指里——阿莱娜最新探索出了在不关闭戒指的前提下,也能把约束对象收进去的技巧。   “它问你们,正在干扰它的世界的微弱能量是什么。”梦魇恶魔珍惜外出自由,老实干起翻译的活。   阿莱娜和提姆同时一怔。   死神竟然在通道即将完全开启时,能够意识到这里有能量变化?   是因为它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根基,并且在这个副本里,阿莱娜和提姆走的是“和解”结局,跟死神建立了正向关系?   死神对于通道能量的感应不算很强烈,它只依稀察觉自己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变化,那变化又紧紧跟随在它的“前工作目标”身边。   于是它头顶一个小问号,忙里抽空过来看看。   阿莱娜在回答死神以前,却是先陡然生出一种紧迫感,她对提姆说:“提姆,你先去拿行李。”   离开通道的开启速度仿佛由于死神的临时出现与再度接触,一眨眼加速了,正在飞快推动最后的进度条。   “这股能量代表着我们要走了。”阿莱娜先让提姆去拿东西,她才匆忙对死神道,“快,别的话先不说了,我觉得你欠我和提姆一份报酬。”   死神头顶的问号缓缓变成了惊叹号。   而层层嵌套的空间之外,属于提姆的那个现实世界里,还有一个男人,他也正头顶着一个无形的惊叹号。   迪克骑了一段里程数显示正常,时间也显示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体感十分漫长的车程,他已经抵达了提姆的车辆停靠位置。   ——这里诡异的是一片荒郊野岭。   ——并且在定位系统里显示着的提姆车辆坐标上,他根本没有看见提姆的车。   迪克从摩托车上下来,他已经沿着“提姆的坐标”走了一圈。   他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机制触发   提姆及时拿到了他和阿莱娜的行李,他同时注意到,阿莱娜似乎与死神达成了一桩交易。   “那不是交易。”阿莱娜更正了提姆的说法,“那是我在向它单方面索取。”   阿莱娜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已经步入那条终于被完整开启的离开通道。   属于城市的夜间景色在他们身后的逐渐远离,那些两人一块看过的帆船公园,步道上的图腾柱,环绕观景台的白色栏杆以及海面上日夜不息的航船,还有那晚上才亮起来的瑰丽灯光,它们都变成了一团团虚化的斑斓像素光点。   提姆非常直入核心地问:“那么,你向死神索取了什么?”   取行李的时候阿莱娜当然把提姆的手松开了,提姆不再能看见死神,也没有听见梦魇恶魔在中间做的翻译。   阿莱娜却被提姆问得犹豫了几秒。   “我不确定。”阿莱娜最终选择如实以告。   提姆愕然扭头:“什么?”   “我真的不确定。”阿莱娜在提姆写满惊诧的蓝眼睛注视下,仍然诚实重复了她的回答。   那会时间有点紧迫,阿莱娜以提姆为死神永久升级了系统为理由,要求死神再向他们——至少向提姆再支付一点什么。   “我说它之前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不仅毫不顾忌别人的工作,也不尊重别人的工作成果。”阿莱娜说,“死神像推倒一组积木一样推倒人类的房子,可那也是人类辛苦工作换来的财产,而且人类后来还不计前嫌,替它永久抬升工作效率,这听起来多不公平?作为受到了宽容恩惠的死神,它显然对你这个人类的感谢还不够多。”   在阿莱娜的逻辑里,能帮助死神更好去工作的提姆与死神地位平等,她真心认为死神还对提姆有所亏欠。   死神又一次掉进了阿莱娜的逻辑陷阱。   它认同了她的话,于是送出了它的补偿兼报酬。   “……可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提姆指出这一点的语气仍然难以置信,他把自己的眼睛都瞪得有点圆。   “但我确定它没有坏处。”阿莱娜迅速补充,“它一定是能带来增益效果的东西,是正向的激励,只是还不清楚它具体作用到了哪个方面。”   死神也许本该为它送出的报酬再做一份说明,只可惜通道正好已经完全开启,那股能量令死神都轻微感到不适。   灰雾自阿莱娜和提姆的前方飞快撤退,没有留下更多解释。   紧接着,提姆也拉住了阿莱娜的手,示意他们该离开这个世界,返回绮想游乐园了。   “也许等梦魇恶魔能再出来时,我们可以问问它。”阿莱娜说,“它当时就在旁边,对死神给出的东西有所感应。”   梦魇恶魔在阿莱娜和提姆迈入通道时,仿佛也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自动就回到了戒指里。   阿莱娜一度以为戒指也在这种压制下被强制性关闭了。   但她把手举到眼前,在明亮的离开通道里观察自己的手指,发现戒圈上仍然偶尔有暗色的流光闪烁。   ——戒指看起来没有被强制关闭,只是也受到了某种力量克制。   “游乐园的力量大于副本力量。”提姆说,“目前来看应当是这样的情况。”   “‘目前’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也有被改变的概率吗?”阿莱娜问。   提姆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也还难以下定论。   他只是道:“也许。”   副本的离开通道永远要比进入通道更加明亮,有一种游客正在沿着通道走向光明世界的错觉。   实际上长长的离开通道走完,大家不过是返回到了游乐园。   工作人员照例站在项目的出口,以热情洋溢的笑容迎接了从副本中归来的游客。   “恭喜二位顺利冒险成功!”   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乐园工作人员,阿莱娜看见那身乐园职工的制服,除了感到有些恍神,竟然还会觉得有一丝诡异的亲切。   “好久不见。”阿莱娜下意识地说,“再见到你真高兴。”   工作人员的笑容依稀凝滞了一秒钟,那双直勾勾看向游客的眼睛在那一秒间看上去很空洞,像是接收到了无法解读的错误信息。   “看到我们又出现在你面前,你不高兴吗?”阿莱娜又问。   “……怎么会?”工作人员再次找回了那种热情洋溢的姿态,他笑容满面道,“能够看到冒险者顺利通关项目,是乐园及全体员工最高兴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阿莱娜那句“高兴问候”全然不在预期范围内,导致工作人员的例行询问都往后挪了一挪。   对方先与阿莱娜进行完怪异友好的对话,再才同前两个副本的工作人员一样,保持笑容道:“请问两位在我们的‘疯狂的工作’之中,最终与工作和解了么?”   “当然。”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提姆。   提姆将手边的物体轻微移动,让它的滚轮碾过项目出口的石板砖,发出轻微声响,吸引着工作人员的注意。   工作人员对着这个跟随两位游客一块离开副本的大家伙投以目光:“……”   “我们在里面稍微度了一会假。”提姆拖着行李箱说,“我想这应当算是与工作的至高和解了。”   从“疯狂的工作”带出来的东西比从“天黑请勿闭眼”带的更多,这个世界的自身物资条件也比“天黑请勿闭眼”更加优厚。提姆整理东西时,为他和阿莱娜购置了一个大行李箱,把一些相对次要的物品都收进行李箱里,只留了最核心要紧的东西放在两人背包,让他们随身背着。他尝试了一次拖箱离开副本的行动。   工作人员将这只大行李箱足足看了近一分钟,却最终没有说任何阻拦的话。   阿莱娜观察到,工作人员在死死盯着行李箱看时,对方的耳朵疑似又微微侧向一旁,像是又在聆听空气里普通游客听不见的特殊频率。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会不会像死神和梦魇恶魔交谈时的那种语言一样,是非人类生物才能捕捉解读的声音?   阿莱娜难得有点怀念梦魇,她感到假如小恶魔这会能够出来的话,也许它可以替她和提姆偷听这组“专线频率”。   “恭喜。”工作人员从大行李箱上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它,像是得到了能纵容其存在的许可,他只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着工作,以笑容面对阿莱娜与提姆,热情道,“两位的确完美理解了副本规则,与工作达成了和解,还赢得了‘工作狂’的尊重——请查收两位的额外奖励!”   这一次的额外奖励又是被装在了盒子里。   提姆伸手将它接过,然后放进他自己的长裤口袋。   “……”阿莱娜感觉提姆这次的行为和之前有着轻微不同,之前提姆都会主动将额外奖励放到她这里来,这次却直接收在了他那里,她由此合理怀疑,她自行戴上戒指的行为还是给提姆留下了一点阴影。   “请两位再稍等片刻。”发放完额外奖励的工作人员说,“您的身上似乎携带着乐园纸质地图,如果您愿意收集乐园印章的话,请出示地图,让我为您盖下本项目的成就印章。”   绮想游乐园的纸质地图一直放在阿莱娜的背包夹层里,它上一次被拿出来,还是“天黑请勿闭眼”的项目结束之后。   它一直都有被妥善保管,上面已收集到了两个项目的印章。   当阿莱娜把它取出来,工作人员将其接过,他在盖下属于“疯狂的工作”的印章后,笑容似乎变得更加真情实感。   “再次恭喜两位!”工作人员忽然将他的音调抬高八度,他仿若宣读惊喜奖励名单一般,扬声道,“我看见地图上已经集齐了三个项目印章!按着乐园规则,在同一个大区内集齐三个印章的游客,可以触发一次隐藏激励模式,开启狂欢通道,进入专为狂欢而生的狂欢项目!”   那接连砸下来的三句“狂欢”听在提姆和阿莱娜的耳朵里,却没有给人带来什么节庆将至的喜悦感。   “我们必须要参与这个狂欢项目吗?”阿莱娜已经被提姆下意识地挡在了身后,她还能感觉到提姆的身体紧绷,她没有完全从提姆的身后走出来,避免刺激到提姆正高度戒备的神经,她只是从他的身体侧面探出了一点自己,并保持态度镇定地与工作人员交涉。   “狂欢时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工作人员终于有了一个仿若五官被凝固在“笑容满面”模式之外的小动作,他冲着阿莱娜,缓慢地眨了一下他的一只眼睛,“在世界上所有的游玩模式里,‘狂欢’永远都是收益最大的那一个。”   “我们必须现在进去吗?”提姆迅速问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工作人员回归那凝固了一般的微笑神情,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员工,为触发了乐园彩蛋的两名游客介绍道:“不是必须立刻开始狂欢,两位可以按照正常的项目休息间隔,先在乐园漫步片刻,再以最好的状态加入狂欢。”   而提姆自然不会选择立即与阿莱娜去参与所谓的狂欢。   他们刚离开上一个副本,连手头的信息都没汇总整理,新的额外奖励也还没有查看。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在“疯狂的工作”冒险的这段时间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那么我们按着流程,结束休息后再来。”提姆说。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狂欢”之前【修】   离开了那名工作人员的视线,提姆最先做的事情,便是掏出手机——那只他从游乐园外面带进来,属于他本人的手机——去确认时间。   提姆确认时间的举动还短暂的有点别扭。   他要拉那只硕大的行李箱,还要拉阿莱娜的手,在人类实在只有两条胳膊两只手的情况下,提姆看上去犹豫了一个瞬间他到底该放开哪一边。   最终他选择让行李箱在地面自由滑行一会,并以余光关注它的动向,会用他的腿偶尔阻拦箱子滑去错误方向,把它控制在他和阿莱娜的身边。   阿莱娜想要去帮忙扶箱子的拉杆,让箱子转移到她的空手上来。   提姆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说:“不用。”   他还用腿像带一只线条过于不规则,且过于硬朗的“球”一样,把箱子用他的腿带去了离阿莱娜更远,让她伸出手没够着的地方。   阿莱娜决定虚心请教一下提姆:“那我空着的这只手要做什么呢?这里没有一片小天地留给它发挥作用吗?”   “有。”提姆认真地说,“它就保持现状,放在那里接触乐园天地内的空气,它空着就挺好的。”   “……”阿莱娜偶尔也会有对提姆感到无话可说的时候。   交谈两句话的时间,提姆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他不止确认时间,还飞快做了一番精密计算。   阿莱娜接触到提姆略带严肃的目光,也不由正色下来。   “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提姆严肃说。   阿莱娜先下意识地问:“我之前的哪一个猜测?”   又因为两人正确认着现实世界时间,提姆大概率是推算了一番副本对比现实的时间流动比例,阿莱娜没等提姆回答,她自行快速在回忆里翻找了一番,找到了那个答案。   “我之前说的在副本里待的时间越长,副本一天对比现实一天的比例数字便越大——是这个吗?”阿莱娜向提姆确认。   而提姆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他说:“就是这个。”   在“疯狂的工作”的世界里,阿莱娜和提姆真的生活了不短一段时光,他们在那几乎度过一整个副本世界中的夏季,当他们步入离开通道脱离它时,那个世界正在平缓步入秋天。   但提姆的手机上显示,他和阿莱娜这轮需要以月计的副本时间,兑换成现实时间,不过是两个小时多一点。   “这座游乐园在有意识的平衡它。”提姆思维清晰地说,“游乐园的主张大概率是‘无论副本世界中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当游客回归现实,都发现那只是现实中的一个小片段’,所以就像你早先猜测的那样,副本耗时越长,副本里的一天会从现实世界里的一小时,半小时,逐渐缩减为十分钟,五分钟,甚至有可能是一眨眼。”   阿莱娜和提姆已经走到了一处休息区,这里也安置着几张简易桌椅,还撑开了遮阳伞。   但提姆可能是在“疯狂的工作”中被死神练高了警惕之心,他先示意阿莱娜别马上坐,还要求她站在伞外区域,先别靠近那还不知道可不可靠的遮阳伞钢架,他则自己先进去,将桌椅的牢固度,阳伞的稳定度,包括桌面下方椅子侧面是否存在可疑尖锐突起,以及其它等等。   提姆四处排查了一遍,他才对阿莱娜说:“好了,这里可以坐。”   阿莱娜坐在提姆指定的位置。   提姆将四周环境都又看了看,他再在阿莱娜的对面坐下。   “这个发现让我有一点担心。”提姆说,“如果现实消耗的时间最终会被稳定在一个区间内,这里便隐藏着一条信息——这个乐园给予玩家的游玩时间不是无限的。”   只有现实消耗时间会随着副本耗时被无限拉长,才说明游乐园对游客抱有着极佳的耐心,并不介意有的玩家可能要在乐园里缓慢耗尽一生。   现实世界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被控制在几小时内,这让提姆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限制。   阿莱娜将背后份量日益增长的背包解了下来,抱在腿上,她的视线范围里不仅有坐在对面一脸思虑的提姆,还有后方的绮想游乐园的乐园景致。如果不是亲身已在这里体验过三个项目,经历了三轮副本冒险,绮想游乐园这样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座普通大型游乐园没有两样。   阿莱娜这样想着,却蓦地觉得有什么重要信息从自己的脑海中划了过去。   它就像是一条自深水区低调游弋而过的鱼,混杂在众多念头里,试图蒙混过关。   阿莱娜不肯放过它,她飞快把自己刚才想的东西全都从头捋了一遍,为此她睁大了些眼睛,仔仔细细把面前的提姆和背后的游乐园景色都看进眼睛里。   提姆明明在思考着更多重要的问题,却仿佛在阿莱娜的“连带注视”下微微不自然了一点。   阿莱娜忽然说:“就像普通的游乐园一样。”   提姆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阿莱娜在跟提姆说话,又像是她梳理思维时的自言自语,而且还没头没尾,即使是提姆,第一时间都不能从中分辨出阿莱娜想要表达的真意。   阿莱娜却已经抓住了那条鱼。   “提姆,这里可能就像普通的游乐园一样!”阿莱娜再次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肯定,她的眼睛睁得比之前更大了一点,但目光明亮,带着被新发现激发的振奋。   提姆听到这里,已经有所启发,他的大脑也在随着阿莱娜的话飞快转动。   可他还是谨慎向阿莱娜确认:“你是说哪方面的一样?”   “时间!”阿莱娜说,“绮想游乐园可能像一座正常运行的大型游乐园一样,有自己的开园时间和闭园时间,所以它在初期会对游客进行引导和分流,会有意压缩每个项目对应的现实时间,这样才能确保游客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玩到更多的项目。”   常规游乐园的开园待客逻辑,被套入到绮想游乐园这座诡异的游乐园上时,竟能奇妙的贴合。   阿莱娜推测绮想游乐园是一座限时开放的游乐园,而并非无尽游乐园。   提姆从阿莱娜的怀里接走了背包,他从夹层取出阿莱娜不久前放回去的那份纸质地图,上面还附有对于游乐园的简短文字介绍。   “这上面没有写游乐园的开园和闭园时间。”提姆说,他眼睛里的蓝色变得更深了一点,那大约是他在进入深度思考的痕迹。   阿莱娜不介意提姆临时接管她的包,她说:“我把乐园邀请函也收在了同一个夹层,你可以看看,邀请函上当时有写过开园时间,但我忘记有没有闭园时间了。”   阿莱娜的印象里,邀请函上仿佛也没有闭园时间。   这可能是一条被绮想游乐园有意模糊掉的信息。   提姆取出邀请函时,感觉他的手还在阿莱娜的背包夹层里摸到了怪东西,它细细长长的,被放在一个透明密封袋里,他的手在接触到塑料薄膜后不自觉捻了它一下,感受到了形状。   他还摸到了几块被装起来的小石头和一块被封装的叶子。   接着提姆意识到:……噢,那好像是他和阿莱娜刚认识的时候,在幸福织造小屋,他为了自证身份,从他那副黑猫身躯上拔下来的一根猫胡须,还有他用黑猫身体向阿莱娜投掷过的叶子信。   阿莱娜原来把这些东西都还留着?提姆今天此刻才知道这件事。   他拿邀请函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小心翼翼拨到一旁,再才抽出邀请函。   “邀请函上果然也没有闭园时间。”提姆隔着透明的小型文件袋正反查看着邀请函,他还已经认出来,这些透明文件袋是从“疯狂的工作”的办公文具里拿的,阿莱娜大概是利用那些办公用品把包重新收纳过。   绮想游乐园果然从一开始,就只告知了当日开园时间,把闭园时间这条信息有意略过了。   这种“开放时间”一类的信息在日常中,往往也的确容易被忽略。   除非有人准备赶晚场,或者想要在某个场所度过一整天,不然可能只会注意几点开放,不会特意留心几点关闭。   “真奇怪。”提姆忍不住说,“我当时竟然没有觉得闭园时间没写这一点很奇怪。”   没有忍住轻微谴责了自己一句,提姆把注意力放回到正事上来。   “在假定有闭园时间的限制条件下,我们俩的下一个副本,可能依然得尽快进入。”提姆说,“现实时间更宝贵,我们在外面待的时间越长,距离闭园时间越近。”   提姆还没有天真到会认为,在没有找到乐园真相,没有找到主动打破桎梏,离开乐园的办法的前提下,等到闭园时间到来,这座游乐园会好心地放他和阿莱娜直接走人离开。   “闭园时间听起来像是‘收割线’。”提姆说,“时间到了却还没有找到离开途径,大概率是要被永远留下的。”   阿莱娜听着提姆说及“永远留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像又有什么划过。   她总感觉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一句差不多的,或者至少是和它有点关联的话。   可是她在哪听过它呢?阿莱娜一时没能回想起来。   “我们去挑战那个狂欢副本?”她只是说。   “我们必须去挑战那个狂欢副本。”提姆说,“不过在那之前,让我打开我们的额外奖励盒子。”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进入“狂欢”【捉虫】   从“疯狂的工作”这个副本获得的额外奖励,是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钥匙。   它真的看着很普通,有着常规的钥匙外形,通体金属打造,没有被刻上任何编号,金属面还带着轻微的磨损痕迹。   它简直就像是从某个管理员的裤腰带上解下来的,曾是对方腰间钥匙串上众多钥匙里的一把。   拿着它,也许可以去打开一扇非常老旧的仓库的大门,也有可能是打开一扇其他尽管不知会通往哪里,但外观估摸着一样过时的大门。   提姆把这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感受它的重量,并确定它从密度和质量上来说也很普通。   “它被特意制作成了最普通的样子。”提姆用掌心托着钥匙说,“如果它不是被放在我们的额外奖励盒里,我可能要以为是游乐园的工作人员终于干活干到失去理智,从对方的腰带上随便拆了把钥匙,冒充成奖励发给我们。”   阿莱娜回想了下工作人员的着装打扮,她替工作人员稍微“开脱”了一下。   “这种情况的发生概率不高。”阿莱娜认真地说,“我注意过,工作人员的腰上只有他的腰包和扎得紧紧的皮带,没有醒目的钥匙串。”   “……”提姆盘钥匙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提姆仿若特别不经意地问:“阿莱娜,你观察对方的腰部做什么?”   还看出了对方的皮带扎得紧,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看见这种细节吗?   阿莱娜则像对提姆的质疑感到很疑惑。   “我不是在特意观察对方的腰。”阿莱娜困惑地说,“提姆,我是在观察他们的制服,想要靠制服细节去区分我们已经见过的乐园工作人员,然后正好有注意到对方的腰。”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提姆勉强接受了它,并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噢。”   阿莱娜没有摸到这回的额外奖励盒子,她也没有真切地摸到这把钥匙,她第二度伸出去的手又被提姆巧妙地挡开了。   “这次的奖励先放在我这里。”提姆把钥匙收回盒子,又放回到他的口袋。   接着他从休息区的椅子上起身,并向阿莱娜伸出手——本轮的额外奖励物品已经确认完毕,按着计划,他们该返回项目门口,准备进入下一个副本了。   返回项目入口的路途中,抓紧路上的一小段时间,阿莱娜和提姆一块回顾了下他们得到的所有实物奖励道具。   迄今为止,他们一共拿到的额外奖励有:   开园便从兔子玩偶手中获取的决策币,从幸福织造小屋获取的全知石,自“天黑请勿闭眼”得到的契约戒指,以及新鲜的来自“疯狂的工作”的钥匙。   全知石阿莱娜在“疯狂的工作”中使用过,她用它观察了彼时还没被戴上的契约戒指,并通过它看见戒圈上流动的能量痕迹。   但就像从副本返回到乐园,戒指仿佛也遭到某种力量压制一样,这块全知石在乐园里似乎不生效,在乐园内把它举至眼前,通过它看见的环境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它仿佛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带孔的石头。   “最新得到的钥匙目前也看不出作用。”提姆说,“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进,就一定能遇到让它生效的机会。”   阿莱娜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那枚还放在她这里的决策币。   “决策币似乎不受乐园环境影响,是一件我们一直可以在乐园里用的道具。”阿莱娜说。   “这可能跟它的来源有关。”提姆指出了决策币和其他道具的根本差异,“这是唯一一样不通过副本得到的奖品。”   被乐园的兔子玩偶亲自发放的奖品,在游乐园内的适用性似乎就该更强。   “我……”阿莱娜思考着说,“我之后是不是该更加外向大胆一点,去试试向乐园里的其他职工直接索要道具?这样也许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在游乐园里也能自由使用的道具。”   当然主动去索取,人家也不一定会给。   阿莱娜会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觉得只要有一个人答应了她,那么多换来一件道具便不亏。   “……”提姆欲言又止,他觉得阿莱娜有时候思维也胆大出奇,会考虑一些一般人根本不会考虑的东西。   “我觉得你已经很外向和很大胆了。”提姆最终只是委婉道,“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你可以保守一些。”   阿莱娜看上去为提姆的话陷入了思考。   她还顺手又抛了一下决策币,心底的问题是是否该去参加狂欢。   答案没什么意外,决策币说“YES”。   两人不久前才离开的项目设施,也已经近在眼前。   是谁通知的“狂欢副本”已经被开启,阿莱娜和提姆便又找上了谁,让那名工作人员带领他们去往那个所谓“狂欢项目”的入口。   “看见两位已经决定要进入狂欢项目,没有错失这次宝贵的机会,我真的发自内心为两位感到高兴。”工作人员一边说话,一边离开了“疯狂的工作”的项目门口,为两名触发了隐藏激励模式的游客领路。   “谢谢。”阿莱娜礼貌地说,“我们想着既然是你通知的这件事,也该让你带我们去新项目的入口,这样的操作不算违规吧?”   “怎么会算两位违规呢?”工作人员的音调再次高了一个八度,他热情道,“能够为触发激励模式的游客带路,也是每一名乐园职工的荣幸!”   “没有影响到你的正常工作就好。”阿莱娜语气寻常,像是和现实世界里的一名普通游乐园工作者在说话,她声音里还透出两分关心,“我以前在其他地方的游乐园玩过,那里的职工悄悄告诉我,他们不能在工作时间里随便休息,被主管或摄像头抓到了会记违规,还会被罚款,但是假如有游客向工作人员问路,或者主动找他们互动,被分配了指定工作区域的职工就可以借着‘互动’的名义,离开原本的工作岗位,在游乐园里四处转转,甚至在游客身边短暂坐一会。”   工作人员倏地沉默下来。   对方依旧是那张好似被定格在“热情洋溢”状态的脸庞,提姆站在旁观者视角,却像从那张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犹豫。   阿莱娜扭头瞧着工作人员,她像也不觉得近距离直视这些工作人员怪诞热情的脸,会让人感到内心不安。   “我刚才是想要问你,这样的带路对你来说算不算违规。”阿莱娜态度随和地说,“毕竟我们让你离开了工作岗位,如果在绮想游乐园里,职工陪同游客时不会记过的这条规则也适用,那就太好了。”   “……”工作人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在路途的后半段,工作人员都持续沉默着,让人几乎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到狂欢项目的入口。   可是当狂欢项目即将抵达时,对方忽然再度出声。   “狂欢项目能够获取惊人收益这一点千真万确。”   工作人员以轻且快速的方式说完这句话,他在那一刻像一台给自己主动调低了音量,又把语速调至三倍速的机器。   将这句话飞快地倒完,一转眼,工作人员猛然又提高音量,让话语速度也回归正常:”请看!前方正是我们狂欢项目的入口!”   集齐了同区域内三枚纪念成就印章才会开启的隐藏项目,被放置在“惊声尖笑区”的园区深处。   之前还隔着一长段距离,阿莱娜和提姆只能远远朝此处望过来时,只觉得这里像是有一片浓重的雾,根本看不出还藏着一个项目入口。   但浓雾在他们靠近时消散了,露出了被特意装饰过的彩色拱形门,还有铺在拱门后的长长金色地毯。   “两位只要穿过拱门,沿着地毯朝前走,金色的道路会把你们直接引进狂欢之中。”工作人员解说道。   提姆将整个入口环境都观察一遍,意识到这一次的副本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没有冒险规则告示牌?”提姆询问。   “为了保障游客在狂欢项目中的体验,本项目特意不设置繁琐规则,它的单一冒险规则由领路人口头告知。”工作人员面带笑容道。   “那么请问,这次的规则是什么呢?”阿莱娜礼貌问道。   工作人员面朝向阿莱娜时,态度隐约变得更加真诚一些。   “请尽情参与这场狂欢,并确保在狂欢的高潮篇章来临时,您一定要在现场。”工作人员说。   而这似乎就是这个“狂欢副本”的唯一规则。   它没有明面上的时间限制,也没有提前透露副本的类型。   阿莱娜和提姆在工作人员的目送下,走进了彩色的拱形门。   那条金色地毯的前方是一团朦胧柔和的雾。   “看起来我们要走进这团雾。”阿莱娜轻声说。   “真可惜我不能对它进行分析检测。”提姆说,“在乐园力量的运作下,我的大部分设备也都在这里精度受限。”   “没关系,我们进副本用。”阿莱娜安慰着提姆。   提姆拉起阿莱娜的手已经像握持他自己的一部分一样自然,他握紧了阿莱娜,和她一起走进那团雾,去“狂欢副本”内一探究竟。   他们这次也会一直在一起,探索全新的世界,完成冒险挑战。   提姆怀抱着这样的信心。   然后他在五分钟后感到阿莱娜的手从他的手中消失了。   浓雾将他们分开,让提姆同时也在阿莱娜的手中消失了。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亚洲基地   一切就好像回到了最开始。   提姆感到手中骤然一空时,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他有一个想要去挽留的动作。   但他收紧的手指接触到了自己的掌心。   这个动作他做得可能有点仓皇,让他修剪圆润整齐的指甲都刺到了他的手掌,留下了几道不用低头去确认,凭体感都知道一定会有点深的印记。   提姆用力地握紧了一团空气。   “阿莱娜?”他低声叫了一遍阿莱娜的名字。   提姆没有抬高音量,他想要先确定的阿莱娜的消失是浓雾对于他的一场感官欺骗,还是附近有潜藏的未知威胁,它悄无声息从他身边带走了她。   四周静悄悄的,阿莱娜没有回应。   也没有出现其他的动静。   除了阿莱娜消失这件事像一根突兀出现的针,正狠狠戳刺着提姆的神经外,他没有从周围环境探知到任何其他危险。   “……”   提姆想起了他和阿莱娜共同经历的第一个副本,在进入幸福织造小屋时,他们也有被短暂分开,然后又在副本中汇合的经历。   也许这次和之前是一样的。   提姆反复确认浓雾里不再有阿莱娜的存在,他在这片地区不可能再找到她一丝半毫的踪迹以后,他只能继续往前。   与“阿莱娜消失”这件事对比鲜明的是,提姆的另一只手还能清晰感受到行李箱拉杆,他还能感到双肩包的背带压在他的肩膀上。   提姆几乎有些迁怒,他在独自往前走时带着恼意心想:怎么丢的不是你们呢?   阿莱娜在他的手上消失,一大堆物资却还在安稳待在提姆手上,这个所谓“狂欢副本”如此狡猾刁钻,知道从提姆的手上骤然收走什么会让他心神俱颤。   浓雾可能也能聆听冒险者的心声。   数分钟后,提姆对于另一只手上的物资也失去了感官链接。   并且这回他失去感知的不止是携带的物品——他也感觉不到他自己了。   短暂的五感全失是正式载入新副本的信号,感官恢复时,提姆有种轻微的失重感,紧接着他的双脚又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地面触感很坚硬平滑,没有踩在户外地面的粗砺感,也没有铺上了地毯的柔软脚感,他还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其他试剂混合的味道,并且通过气味能够判断出来,他应该正身处一个较为密闭的宽敞空间,它的排气换气全依赖于集成式的管道系统,而非自然风流动。   提姆的耳边有点吵,他感觉好像还有人在对他说话。   “……先生?……雷克先生?”   正在和提姆说话的人礼貌地叫着他的姓氏,对方的英语依稀带一点口音,听上去不像是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   “德雷克先生?您想要先看看基地的数据周报吗?”   提姆终于听清第一个整句时,世界在他的眼前变清晰,他伴随着这句话也完整看见了前方一切。   他看起来的确正位于一个全封闭式基地,目之所及没有一扇与户外环境相连通的外景窗,只能看见若干个代表着排风管道的栅栏板。   提姆以余光飞快扫了一眼自己——他穿着白大褂,外套的面料和做工剪裁目测都不错,看着像是某种高级研究员的制服,在他的胸口处佩戴有工牌,他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支笔。   可惜提姆不能马上把工牌翻起来,亲眼确认一下他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因为他面前还有人正注视着他。   “德雷克先生,请问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正和提姆说话的是一名亚洲人,有着标志性的黑色头发和黄皮肤,神情礼貌,哪怕是“德雷克先生”之前看起来在面前无故走神,对方也保持着那种客气到有些谦恭的态度。   提姆看不见自己的工牌,却能看见对方的,他通过工牌上的名字知道了这是一名日本人。   “能请你重复一遍我们之前讨论的问题么?”提姆丝滑进入了角色扮演的状态,他推测自己和对方大概率是同事,最多只有职务等级上的区别,他们应该都供职于这家研究机构,“不好意思,我刚才走了下神。”   没有阿莱娜在场的时候,提姆再也不能把交际任务往外推,所有需要依靠社交来获取的信息,他都必须自己亲自干了。   日本研究员保持着礼貌态度,一丁点不耐烦神色都没有,反而更加客气地对提姆道:“您昨天才抵达我们的亚洲分部,可能还有着一些时差导致的疲惫,您也真的太敬业了,拒绝了先休息两天的安排,只想直接来基地看看仪式筹备的进度。”   仪式?   提姆敏锐地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不动声色再将周围环境观察一遍,确定这里明明看起来更加像是一处研究基地,到处都可以见到技术设备,不远处还有其他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工作,最近的一块公告白板上写着某个项目小组的工作计划——在这样的一处看似与科研挂钩的封闭式基地里,近期的工作项目是“筹备仪式”?   然而提姆还没有蠢到问那是什么仪式,日本研究员的话里透着对他的尊敬,还透着几分恭维,提姆开始推断自己的职务等级比对方更高,他维持着镇定的表情,语气自然地接上话茬:“仪式是近期最需要被关注的项目,我想起来,你前面是不是问过我,我是否想要看看基地的数据周报?麻烦带我去看一下那份数据。”   日本研究员丝毫没有察觉这位“德雷克先生”实质对项目一无所知。   “请随我来。”日本研究员痛快地说,还不忘主动告诉提姆,“您是从美国被特别派遣来的技术顾问,您的信息访问权限已经在昨天第一时间全部开启,可以自由调取基地内的所有数据。”   提姆默默在心里记下自己的人设:来自美国的技术顾问,信息访问权限等级最高。   工作任务,大概便是辅助那项未知的仪式顺利筹备进行。   可那究竟是什么仪式?还有更加重要的问题是——阿莱娜在哪里?   提姆已经确定,阿莱娜看起来和他没有被传送至同一片区域,他在访问基地主计算机的途中,一路有意观察过遇见的各种工作人员,他们以亚洲人为主,偶尔混杂了几张西方面孔。   正如那名日本研究员所说,这里是亚洲分部。   提姆期盼着阿莱娜不要距离自己太远,他稍后要找一个避开基地密集监控,信号不受屏蔽干扰的地方,去启动他的定位器,那能够帮助他更立竿见影的得知阿莱娜的位置。   提姆拖着的行李箱和背着的双肩包在他进入“技术顾问”的角色身份时消失了,提姆不确定这次的副本是否直接没收了它们,就像在第一个副本幸福织造小屋时,他连人类的身体都被收走了一样。   但收走也没关系,他穿在白色制服内的衣服还是他自己的,提姆确认过这一点,他贴身带着几样重要设备,长裤口袋里还有一些“小玩意”。他在这里还有一个能很方便接触各类技术设备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快速重新建立新的数据网,还能重新收集资源。   重点是找到阿莱娜。   “小心点!”   不远处传来克制的呵斥声,还有大型箱体被放在人力运输车上运送的动静。   提姆停下脚步,看见那个方向有一扇大门,似乎通往基地文职人员办公区外的走廊。   “我过去看看。”提姆对跟随在身旁的研究员说。   研究员没有阻拦,只是很有身为下级的自觉,跟随着德雷克先生向门口走。   “那动静听起来像是在运送研究体。”研究员像在说一件在这个基地已司空平常的事。   提姆为了让他自己也表现得熟悉这种“平常”,没有出言质疑“研究体”的说法。   而且很快他也看见了它。   走廊上有数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包围着一个比人更高的透明箱,箱子被放置在一辆只能人力运输的拖车上,他们正在严密看守并运送它。   刚才可能是有一位新兵动作有点失误,让拖车在走廊转角处颠簸了一下,挨了上级的斥骂。   注意到提姆的到来,一位士兵看见他胸口的工牌,向他敬了个礼:“长官。”   提姆面色自如。   他继续走上前,靠近那只比人还要高的透明箱。   “这是被预选中要投放进仪式的研究体,刚刚接受过单独检查,现在正要被送回她的‘房间’。”   职务等级足够高的好处之一便是,提姆只需要走近,关于这只箱子的解释旁边自会有人奉上。   在透明的箱子里,站着一个大概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的“女人”。   她的站姿充满僵硬,穿着经典的白色衣裙,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前,遮盖着她整个面部。   提姆说:“我想看看她的脸。”   士兵们包括随同的研究员都是一愣。   “千万不可以!”最先回过神的研究员匆忙道,“一旦与她的眼睛对视,就有可能被诅咒,从此会觉得她在生活里无处不在!这是这个研究体的能力!”   提姆坚持道:“你们可以都转过去,让我单独看一下她的脸。”   其他人最终没有拗过执拗的长官。   提姆得到了一个机会,在所有人都转过去的情况下,让透明箱在上半部分开了一个小窗口。   他小心地撩开了披散在“研究体”脸上的深色长发。   面色青白的女鬼睁着一只硕大的眼睛盯着提姆:“……”   提姆松开手,低声说:“打扰了。”   是他有点太想阿莱娜,看见女鬼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透明隔间【捉虫】   当箱子上的窗口被重新严密封闭,提姆后退了一步,让出供士兵们继续将透明箱送往电梯间的空间。   研究基地内的走廊都不算宽敞,一只装着研究体的箱子又需要至少六人组成的小队协同运送,他们同时前进,会让走廊变得更加拥挤。   “这都是为了安全考虑。”日本研究员——工牌上姓氏是“山田”,在一旁解释道,“我们把原本的三人运送小队升级为了六人,因为随着仪式的举办日期临近,研究体们的能力也都被提升至最高水平,不能在基地里发生研究体失控的状况,那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山田研究员顿了顿,又说:“再说,我们已经搭建好了舞台,他们的能力不久后就能拥有尽情施展的空间。”   提姆的视线从运送小队的背影上收回,他不动声色在心底记下了去往“收容房间”的专用电梯方向。   山田再度同这位从美国派来的最高技术顾问对上目光,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对方重新审视。   那是一种古怪而严格的目光,像是不仅在评估他作为基地研究人员的技术水准,还在透过他的眼神与表情,透过他刚才说的话语内容和讲话情绪,去深度地拆解他这个人,洞悉着他坚信的理念和价值观。   但是那种感觉又只出现了片刻。   “我们回主计算机工作区。”年轻的德雷克先生平静下达指令。   山田跟上他的步伐。   想起德雷克先生方才执拗且任性地要跟研究体对视,山田还犹豫着关心了一句:“您现在感觉还好吗?在我们返回工作区之前,您需不需要先去一趟医疗部门,做一个全面检查?”   和刚才的研究体对视就会遭遇诅咒,这是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据,没有人比基地里常年跟这些研究体打交道的研究员们更清楚他们的能力。   山田在德雷克先生决定打开箱子上的探视窗起就掌心冒汗,他还疑心过等他从背过去的状态再转回来,会看见这名天才到傲气的最高技术顾问已经陷入诅咒,说不定对方那聪明至极的大脑都会因诅咒而受损伤。   ……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提姆神色平静,一点也不惊惶,他好像只是和一个普通的容貌有点怪异的女人对视。   仅此而已。   “不必麻烦。”提姆平静维系着他最高技术顾问兼偏执天才的人设,他语气淡淡道,“如果诅咒之后在我身上生效,我会先记录一份数据,等我认为自己有需要时,我自然会去医疗部门。”   山田:“……”   山田把一句“万一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呢”的质疑给咽了回去,他决定尊重天才的怪异思维模式。   提姆抵达这个新副本世界不到半小时,他只先确定了一件事——   他这次恐怕不再属于“好人阵营”一方了。   这个研究基地里收容着货真价实的超自然存在,通过山田的话还可得知,这里管控着的超自然怪物远不止是那一名女鬼。   被放在透明箱里运送的女鬼浑身散发着阴冷的力量,提姆在伸手去撩开对方头发,以确认那不是阿莱娜时,他近距离感受到了那股非人的阴冷感。   那的的确确是一位超自然存在。   模样也酷似亚洲恐怖影片中的经典女鬼形象。   这座基地里的超自然鬼怪们还将被投放进一项仪式,   即使提姆还对于仪式的具体内容不知情,但只看“管控超自然怪物”,“想要运用超自然怪物去筹办仪式”这两点,凭着经验,提姆直觉这是一桩大坏事。   ——而他现在是这桩大坏事的最高技术顾问。   提姆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工牌,好像只是想要调节一下它的位置。   他摸到它的时候心想:阿莱娜,你到底在哪?   阿莱娜也在这座基地里,正藏身在众多普通研究员或者后勤保障人员里,和他一起刚进副本就加入了“反派阵营”,还是说她不在这,她在基地之外的地方?   甚至更糟糕的,她在基地内,只是她和幸福织造小屋中的提姆一样,她也暂时失去了她的人类身份?   提姆一向是个习惯于做最坏打算的人。   然而这回,他发现自己不愿意面对他心头浮现的那个最坏打算。   命运的作弄人之处在于,往往一个人最害怕什么,命运可能就会“桀桀桀”地笑着送上什么。   阿莱娜比提姆进入副本的时间其实要更早一点。   她在自己手上也忽然一空,她感觉不到提姆的存在了之后,没过上几眨眼的功夫,她便接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被一股力量拖入了新的世界。   和提姆能够双脚落回实地的待遇不同,阿莱娜在初步找回自己的感官时,她感觉自己躺着。   是她的背部最先接触到了坚实的平面。   她好像平躺在一张相当不够柔软的床上。   还似乎有人在摆弄她。   有人轻轻托起了她的手腕,并对着同样环绕在她周围的其他人说话。   “……这是什么?”   “戒指吗?谁给她戴上的。”   “不知道,还是说这是她的造型?和其他人的面具,齿轮,钉子之类的物品一样?”   阿莱娜恢复了一定知觉,身体却仍不能动弹,她任由那些人摆弄,听他们说着应当是关于她的话。   “我来查看一下她的原始资料,确认她的初始形象是什么模样好了……奇怪,我的访问权限不够?”   “她的设计者和负责人是谁?这部分信息也无法访问吗?”   “不行。”   阿莱娜仍然动不了,她自我感觉她现在的状态很像是读书时不小心在课堂上打盹,人没有完全清醒,也还没完全入睡,还能听得见老师上课的声音和同学悄悄讲话的声音。   她在这种“半清醒”的状态里心想:真过分,我的负责人是我自己,如果说“设计者”这个单词能够等同于“创造者”的话,那么,我的创造者是我的父母加我自己。   父母给了她生命,但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阿莱娜自己最终选择并努力去成为的。   除此之外,阿莱娜不觉得自己有其他的“设计者”。   “查不到资料的话算了,就当她本身就该戴着戒指还有这些东西吧,这可能确实是她的设计。”   阿莱娜感觉自己的手腕将要被人放回原位,还有人依稀碰了一下她的耳朵。   她突然觉得那有点冒犯。   她发现她好像只能允许提姆去那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碰上她,更何况提姆大部分时间里都会打招呼,他会请求她的允许,提姆做这件事已经非常熟练了。   当那只随意摸过自己耳朵的手准备收回去时,阿莱娜挣脱了托住她手腕的另一人,她把手伸向耳旁,警示性地抓住那只手。   “——啊啊啊!!”   被她抓住了手的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叫,拼命甩开着阿莱娜的手,力道大到像想要把还平躺着的阿莱娜从那张硬板床上拖下去。   可是对方的力气竟然不如阿莱娜,对方激烈地挣扎,也没有把阿莱娜的手甩开。   还是阿莱娜感觉对方叫得太惨烈,让这片空间变得太过吵闹,她主动又把手松开了。   “快!快把她送回去!!”   “镇静剂提前失效了吗?!快把药箱拿来,再补上一针!”   至于吗?阿莱娜认为屋子里所有人的反应都过度夸张。   她在感到针头刺入皮肤时,发现针尖都在微微颤动,好像是拿着注射器的人手在发抖。   有人给她非法注射镇静剂的事,一定不能让提姆知道,不然提姆大概率又会陷入对他自己的苛刻指责。   阿莱娜在意识又逐渐模糊时心想。   她还觉得梦魇恶魔刚才没有被放出来真是可惜了,小恶魔完全错失了一顿快餐。   接着阿莱娜的意识完全下线。   她像在那个嘈杂的“课堂”上终于彻底睡了过去,等她再次清醒,她发现自己拿回了对于身体的全部掌控,她也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了。   阿莱娜:“……”   阿莱娜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好像搬进了一个四方的,透明的小房间。   好消息是,她没有室友。   不知道算不算坏的消息是,她有好多同样住透明格子单间的邻居。   阿莱娜最先看见的是自己左边的透明隔间,那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的女孩,梳着精致的发髻,正在柔美舒展她的身体,做漂亮的芭蕾动作。   但是当这个女孩开始旋转,她的脸转向阿莱娜方向,阿莱娜看见,女孩的整张脸是一张开的嘴,有着一圈圈朝内嵌套的利齿。   阿莱娜:“……”   阿莱娜决定再看看自己右边的邻居。   右边的透明单间里走出一个穿无袖装,手捧神秘球形物体,脸上有裂痕,头上多处插着金属齿轮的男人。   对方造型也过于别致,看起来不一定是人类,至少有鼻子有嘴巴有眼睛。   而且他好像也对阿莱娜这个新人很好奇,主动走近了她,沉默地捧着他的球,用他的眼睛盯着阿莱娜看。   因为对方在看自己,阿莱娜出于习惯性保持的礼貌,也回看了对方。   对视片刻后,阿莱娜发觉这位邻居是个对她好奇却沉默的人,他只是用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在积极观察她,嘴巴却被黏住了似的,绝不主动说话。   “你好?”阿莱娜决定又一次当那个主动破冰的人,不管对方会不会回应,总之她先打个招呼试试。   “你肌肉练得挺好的。”阿莱娜尝试着夸了一下她观察到的邻居的优点。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梦魇女妖   头上插着齿轮的男人真的很沉默,他的眼神跟随着阿莱娜移动,当阿莱娜主动和他打招呼时,他的眼珠轻微转动,视线始终聚焦在阿莱娜的身上。   当阿莱娜试着称赞他,他的眼神又在她身上晃动一下。   但他还是闭紧了嘴巴。   这个男人的外形足够惊悚,那些边缘锋利的金属齿轮深深插进他的颅骨,他的脸上有齿轮插入造成的裂痕。可他同时又有着一双看上去没有戾气的眼睛,正因为那双眼睛看起来既不黑暗也不疯狂,阿莱娜才会把对方首先看作一位可沟通的对象。   “我想你的嘴巴应该是可以张开的吧?”阿莱娜不是很确定地继续说,并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冒犯。   她努力礼貌传达着她的期许:“我希望它可以张开,是一张正常的,可以使用人类语言沟通的嘴巴?”   齿轮头男人还是只是用他的眼睛在阿莱娜身上看来看去,他说:“……”   好吧。   阿莱娜在心里叹一口气。   她又回头看向自己另一边的邻居——那个穿芭蕾裙的女孩还在跳舞,像一个不在乎舞台大小,也不在乎是否有观众欣赏的独舞演员,她抬起胳膊与腿,摆着能展现出扎实基本功的美丽动作。   如果可以忽视她的脸是一张嘴,那完全是个醉心于芭蕾的年轻女孩。   只可惜所有看见她的人一定都很难忽视她脸上的那张嘴巴。   芭蕾女孩的嘴巴大张,阿莱娜留心观察过内部,发现在层层嵌套的牙齿深处,女孩似乎并没有舌头,不具备人类发声的基础结构。   她是一个实在没办法以语言交际沟通的对象。   阿莱娜如果想要找人说话,她暂时还是只能又转头面朝着齿轮男人。   齿轮头男人依旧在看她。   阿莱娜和对方无言对视了一会。   她忽然说:“提姆?”   齿轮头男人:“……”   这个男人终于对阿莱娜的话做出了“沉默看她”之外的回应——他微微偏了一下他的头。   那可能是在传递轻微的疑惑。   于是阿莱娜真的叹一口气:“我想你应该也不是提姆,如果你是他,他一定会在发现我的第一时间想方设法,让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边。”   提姆一定会那样做,阿莱娜对此深信不疑。   阿莱娜在意识完全清醒,并发觉自己置身在这个透明的单人隔间里时,她便一面观察着环境,一面思考着那个她认为最为重要的问题——提姆在哪里?   他们一定是一块进入了这个新的副本世界。   可阿莱娜目前孤身一人。   考虑到提姆曾经有过变成可爱黑猫的“前科”,阿莱娜会怀疑对方在这个世界又变成了其他生物,那也是情有可原。   但阿莱娜的齿轮头邻居一定不是提姆,她会那样去问,只是出于谨慎想要再确认一遍。   “你在这里还见过其他的新人吗?”阿莱娜已经不是很抱有能被回应的希望,通过齿轮头男人仍然注视着她的眼神,她知道对方最起码在听,既然对方不肯讲话,那么他作为一个倾听者也不错,“比如那些和我同批次进来的对象?”   阿莱娜试着向齿轮头男人描述提姆,“你有没有见过或听过这样的一个人类男孩,他黑头发,蓝眼睛,身材大概比你要纤细一点,没有你这么壮实,他在外人面前可能和你一样看着不爱说话,总是在观察别人,但他哪怕是不说话,也不会被随便当成可以被边缘化的内向可欺的人,他总是看起来很聪明,很深思熟虑,以人类的审美标准来说,他还很好看,是个很富有吸引力的男孩?”   齿轮头男人:“……”   阿莱娜看出了男人移动眼珠的微动作透出了茫然。   她感觉在和对方频频对视的这十来分钟里,她对于对方的解读技能大幅提升了,她已经能从那张一直沉默且镇静的脸上看出细微的情绪。   “好吧。”阿莱娜说,“我想你没有见过他,这也有可能是一件好事,毕竟我现在在这里,这里看起来是个封闭空间,我希望提姆可以在外面,不要和我一样被关在这。”   是的,阿莱娜已经知道了她是被关在这里。   她正“居住”的这个透明单间实际上是有两面墙壁完全透明,所以她可以看见自己左右同样“住”在透明单间里的对象,这个四四方方房间的另外两面对向墙壁是实心的,阿莱娜没有在墙壁上找到门,也没有找到一道缝隙。实心的墙壁看起来厚实无比,透明的墙壁也具备着硬度,看上去不像能被轻易突破。   更加古怪的是,在实心墙壁之外的地方,阿莱娜好像还听见了隐约嘈杂的动静。   就好像在实心的墙壁外面,她附近还有很多其他“住客”一样。   阿莱娜正思忖,忽然,她听到了类似于箱体在轨道上滑动的声响。   她往芭蕾女孩的单间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的房间正在远离她。   当芭蕾女孩的房间离开阿莱娜旁边,阿莱娜通过自己房间那一侧的透明墙,倏然看见了外面更广阔的区域里,竟然真的还有许多个一模一样的格子单间。   它们有的静止,有的正在移动,还有的会自行旋转变向,像是在按着一条由管理程序安排好的路径前进。   并且每一个单间里都有它的住客。   阿莱娜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感觉她看了一场鬼怪荟萃的盛宴。   幽灵,恶鬼,怪兽,僵尸,变异生物……   那些被装在房间内的硕大蜘蛛与巨蟒,双手被改造成手术刀以及拎着电锯浑身沾血的怪人,用头撞击透明墙壁的狂暴独角兽,漂浮旋转着发出啸叫的鬼魂……还有其他更多的怪物在阿莱娜的眼前一闪而过。   她缓慢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阿莱娜开始确信,她一定正身处某个怪物收容基地。   结合她在半睡不醒状态里听见的那些交谈,阿莱娜推测她躺着的那张硬板床可能是某种诊疗台。那些不把她当人看又畏惧她,会讨论她的“设计者”的对象,他们可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大概率是面向怪物的医生或者研究员。   这里一定是一处有人为因素干预的怪物基地,而她正置身这里,接受过检查,这只说明了一个真相——她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怪物”。   可是她到底哪一点像怪物?   阿莱娜想。   她暂且看不出自己的异常,她体感自己好像还和过去一模一样。   阿莱娜触摸了她的戒指,在这个单间内释放了梦魇恶魔。   进入副本之后,戒指的力量果然被全方位恢复了,阿莱娜在释放梦魇时感觉戒指的力量还增幅了一点。   是因为通过了死神副本,戒指整体能力被提升了?阿莱娜尚不确定,她等待着小恶魔叽里咕噜吵嚷着出现,然而奇怪的事就在这时发生。   阿莱娜感觉不到她的腿了。   她的腿呢?   不,不对。   阿莱娜片刻后修正了她的感官,她意识到自己的下半身还存在着,它没有真的消失,她依旧可以移动它,控制它。   ……但它变得非常陌生。   她的双腿变成了一条尾巴。   “……”阿莱娜低头确认,发现她真的有了一条尾巴,它取代了她的双腿,帮助她仍然“站”在房间地面上。   “小偷!”梦魇恶魔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阿莱娜还盯着她的尾巴:“先别管什么小偷不小偷,你快来看,我似乎拥有了一条尾巴?”   “你先看看我!”梦魇恶魔说,“我的触尾没了,都没了!”   阿莱娜这才抬头,发现漂浮在半空中的梦魇恶魔从之前的“三条蝌蚪”,彻底萎缩成了三颗飞舞的核桃。   梦魇的尾巴完全消失了。   阿莱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你说这是你的触尾?”阿莱娜很难不质疑道,“你看见它有多长,还有它的直径多宽么?你的触尾要是拼接在我的身体上,三条加起来也没有我两根手指宽。”   “这百分百就是我的触尾,是属于梦魇的触尾!”梦魇恶魔先是高声争辩,紧接着,它的音量心虚似的低了下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梦魇触尾在你身上,好像确实比在现在的我身上强壮。”   “……”阿莱娜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件事,她飞快梳理着现状信息,她猜测她在召唤梦魇后变出来的这条尾巴,大概就是她在这个副本被定位为“怪物”的缘由。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阿莱娜还稍微气了一下小恶魔,她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我真的比你更强,所以梦魇触尾在我身上呈现出了符合我力量的大小?”   “不可能!”梦魇恶魔先如是斩钉截铁地回复。   过了几秒钟,它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归这个邪恶的人类管。   它还连最后那一丁点触尾都没了,它的触尾变得强壮了十几倍并出现在邪恶的人类身上。   梦魇恶魔又很识时务地说:“……也还是有可能的。”   梦魇恶魔还补充道:“只有梦魇才能拥有这样的触尾,所以你现在不完全是个邪恶的人类,你现在可能是邪恶的梦魇女妖了。”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分隔两地   阿莱娜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人类。   她觉得这还挺让人不习惯的。   提姆变成一只可爱黑猫的时候,是怎么快速习惯了他的新身体,灵活地运用四条腿走路乃至于战斗呢?   阿莱娜思考着这个问题。   并正在尝试用尾巴走路。   她可以保持以强壮尾巴支撑自己的姿势,那和用双腿站立的感觉高度相似。   但当她想要移动,她习惯性地按着人类的方式去尝试迈出一步——   阿莱娜听见了“唰”一声空气被硬中带韧的物体扫过的声音,紧接着那物体又落回地面,和地面产生打击,由地面反作用回来的力推在了她的身上,促使她整个身体朝前“蛄蛹”了一下。   “你拍尾巴走路。”梦魇恶魔的核桃脑袋浮在空中说,“你还打地板,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威风吗?”   阿莱娜想要按人类的方式提膝盖迈腿时,被提起来的是她的尾巴尖。   她又尝试了两回。   她的尾巴继续把透明单间的地板打得噼啪作响。   推得她整个人朝前一耸又一耸。   阿莱娜感觉一直用这种“后坐力推进式”的走路方式不是个办法,她向梦魇恶魔承认了她的困难:“实际上,我在练习走路,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尾巴走路。”   梦魇恶魔在这方面真的能给出建议。   “像普通的有尾巴的女妖那样走路就可以。”梦魇说,“如果你没有见过很多女妖,那你至少应该见过蛇,让尾巴在地上滑行是很简单的事。”   梦魇恶魔可能还想要给阿莱娜这个新手女妖示范,让她再度亲眼看看触尾在地面该如何蜿蜒发力。   可是梦魇恶魔的触尾没了,它只是卖力地把三颗脑袋都在地上滚了滚。   阿莱娜贴心道:“你还是起来吧,这个房间虽然小,但是清洁卫生还可以,不要用你的三颗头一块擦地板了。”   梦魇恶魔的脑袋飞起来尖叫。   阿莱娜在对方的尖叫声里,回忆着自己看过的蛇类行动方式,片刻后,她竟然真的摸索到了一点窍门,开始更加合理地移动自己的尾巴,让她不再需要拍打着地面推动自己前进。   当阿莱娜逐渐习惯以尾巴滑行前进,她还惊讶发现,自己的移动速度要比想象得快很多。   因为伴随着“砰”一声闷响——阿莱娜一个摆尾把自己撞在了透明墙壁上。   阿莱娜:“……”   阿莱娜默默捂住脑袋,回头去看自己的移动距离。   她一眨眼就从房间的对角线顶点移动到了另一个顶点。   假如不是有墙壁阻拦,阿莱娜感觉她应该可以移动得更远,她的身体里仿佛还蕴藏着强大的冲势能量,可它硬生生被不够宽敞的空间截断了。   ……而且她的脑袋撞得很结实,那一下还有点疼。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从阿莱娜的右侧爆发出来,那声音显然不来自梦魇恶魔,小恶魔仍然保持着较为识时务的状态,就算是想要笑,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阿莱娜朝听见笑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在芭蕾女孩移走后的空位里,不知什么时候补上了一个住着小丑打扮的男人的单间,   那个小丑正把整张脸都挤在相邻的透明墙壁上,红彤彤的鼻子都变了形,他用他的脸扭曲着朝阿莱娜微笑,然后卖力地拍手,像在感谢她刚才的精彩演出。   “……我现在有办法让这家伙立马做噩梦么?”阿莱娜把捂在脑袋上的手放下来。   梦魇迅速为这个问题变得振奋,仿佛将看见邪恶的梦魇女妖要斩获第一条战绩,它也能跟着在边上大吃大喝。   但是很快,梦魇恶魔的核桃脑袋又忧愁地变干瘪了一点。   “你感觉不到吗?”梦魇恶魔说,“这里的墙壁会困住我们的能量,它有点像是那个黑头发的小子给我用过的‘禁闭盒子’。”   阿莱娜第一反应是默然心想:我应该感觉到这种事情吗?   但转念考虑到她现在不完全是人了,她好像是梦魇女妖,阿莱娜迅速调节心态,如同她自行探索出了该如何用尾巴走路那样,只花上了一点时间,阿莱娜也能开始感应到她的新能量。   并进一步感到这个空间对于超自然能量的限制。   “提姆应该会对这里的墙壁材质很感兴趣的。”阿莱娜完全是脱口而出,她又看一眼那能承受撞击,能阻拦魔法,还透明度极高的透明墙,“在保证材料硬度,魔法抵抗程度,可能还同时抵抗高温和低温的前提下,它还能这么透明,就像玻璃一样,提姆说不定会想要它的合成公式和原材料清单。”   说到提姆,阿莱娜将手伸向了她的耳朵。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枚红色耳钉。   耳钉没有在接受检查时被取走,就算是它被取走了,阿莱娜的身上还有着一枚植入体内的芯片,它似乎没有被那些医护和研究员检测出来。   阿莱娜之前相信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身上,那么哪怕她和提姆相隔再远,提姆只要顺利载入这个世界,并且拥有正常的人类身体,提姆一定会尽快启动他放在她这的“小东西”,他会第一时间掌握她的动向。   然后提姆会向她赶来。   但是现状似乎不容阿莱娜太过乐观。   “这地方连魔法异能都能阻隔,我猜测它大概率也阻隔信号。”阿莱娜说。   那个红鼻子小丑还在拍打着玻璃,好像希望阿莱娜再给他演上一段。   阿莱娜过去不讨厌小丑,她见过那些演职人员在炎热和寒冷天气里还要卖力演出,讨观众欢心的模样,她会有同理心地感到演员们也很辛苦,所以当对方展露出想和她互动的意图时她总是很配合。   ——但这种试图把她变成乐子的小丑很讨厌。   阿莱娜决定以后自己要酌情讨厌小丑一点。   她无视了还在制造出噪音的烦人新邻居,只专注于探索自己的新身份,探索她的能力,并再度重新探索这个封闭空间。   阿莱娜不会当那个只是等待的人,她从不会。   提姆也许已经在找她,也许提姆自己在这个副本中都受到了某种限制,他没办法立即来找她。   但没关系,就像阿莱娜自己也曾徒手爬过坍塌大桥一样,她会自己先想想办法。   她也可以是那个主动去找提姆的人。   提姆刚刚排查完了亚洲基地内的常驻职工数据,他十分谨慎,把文职人员,后勤人员,包括武装安保人员的资料都扫描了一遍,可是结果告诉他,和阿莱娜的名字相匹配的结果是零。   提姆甚至考虑过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中是否被改了名字,他还启用了面容匹配,在职工数据库里焦急寻找着那一张他想要找到的脸庞。   遗憾的是他想要的结果仍未出现。   “德雷克先生。”山田研究员又在尊敬地呼唤着提姆,他双手捧着一张资料板,从开启的工作区大门外走进来。   提姆在听到大门的轻微开合声时就隐藏了检索界面。   他刚才是趁着山田临时离开身边,他又对着监控此处的摄像头做了一番手脚,才顺利接入职工数据库,去做一点和“最高技术顾问”身份无关的私事。   “什么事?”提姆语气镇静地回应了山田。   他注意到山田手上抱着的资料板似乎是要拿给自己的。   在提姆隐藏了检索界面的主机屏幕上,显示着基地内的“研究体”的整体汇报信息,这是技术顾问本身也需要检查的东西。   提姆在基地职工表里搜索阿莱娜无果后,下一步便是准备去研究体资料库内找她。   “请您过目我们为仪式挑选的祭品。”山田果然将手中的资料板交给提姆。   提姆在听到“祭品”这个词时控制住了自己神情,并确保自己的眼神也不要流露出异常情绪。   但是当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张资料板上时,借着微垂的眼睑和能起到一定遮蔽作用的睫毛,提姆的眼神还是细微动摇了一下。   他搭在资料板背后的手指略微收紧,坚硬的手指关节分明的凸显出来。   “这是你们挑选的祭品?”提姆用平静的语气对着山田确认。   “是呀。”山田露着笑容,他的态度充满对最高技术顾问的尊敬,还带着一点对于亚洲基地今年的“巧思”的自得,“您觉得这些祭品送去面对厉鬼,是不是非常具有冲击力?一定能起到娱神的效果,让祂对亚洲基地的献祭仪式满意。”   提姆没有立即回复。   在他手中的资料板上,是一组拍摄于某座日式小学的照片,里面有被布置得很烂漫童趣的校园墙壁。   还有一群看起来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   “小女孩与厉鬼。”山田笑着说,“多棒的题材。”   提姆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把眼底的情绪都压下去,再才抬起头,让他以不暴露真实思想的模样重新面对山田。   “把你们做的进一步计划拿给我。”提姆平静地说。   山田还以为亚洲基地想出的仪式策划深得来自美方的最高技术顾问认同,立即转身,又去为提姆调取更多的策划细化案。   提姆在这期间再度调试好了他的个人设备,他试着定位阿莱娜,启动他放在阿莱娜身上的设备——   结果是无法定位。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释放女妖【捉虫】   “我怀疑这个房间是一部电梯。”阿莱娜说。   阿莱娜在这个单调的密闭空间内呆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后,她发现了藏在房间墙壁上的秘密。   关着阿莱娜的这个房间非常具有欺骗性,它的两面实心墙壁都平滑无比,墙壁表面无论是看还是触摸上去,都让人找不到半条缝隙。   这让阿莱娜曾以为这里的所有房间都是这样。   结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阿莱娜被放置进这个房间以后,她两侧的邻居已经轮换了好几波,她自己的房间也在这个庞大的黑暗空间内沿某条轨道移动过两回,她的房间甚至还变向过一次,然后和对面也同步变向的邻居房间擦肩而过。   偶尔有邻居停留在自己两旁时,阿莱娜会留心观察对方。   她一开始观察对方本身,和梦魇恶魔一块研究这次的邻居是哪种类型的怪物——是超自然生物还是活人杀手,是人形怪还是兽形怪?   他们还会尝试分析对方的技能。   这是一桩比较能够打发无聊时间的娱乐。   而且梦魇平时看着总脑袋空空,三颗脑袋里都只装着吃饭这同一件事,当遇见邻居疑似是古生物和幽灵亡魂,梦魇还是能做出一份准确判断,告诉阿莱娜对方的大体能力,这是它身为远古生物的优势之一。   “只要你活得足够久,哪怕你像我一样只关心吃,世界上的其他信息还是会偶尔钻进你的脑子里。”梦魇恶魔用一种“真可恶啊无关紧要的知识还是进入了我的脑子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阿莱娜是个公平的人,她不会在同伴——或者说随从——提供了真实有效的助力时,随便出言嘲笑对方。   “感谢你被动吸收了世界上其他信息的脑子。”阿莱娜真诚地说。   梦魇恶魔难得被邪恶的人类——现在也是邪恶的梦魇女妖了——夸奖一回,都有点受宠若惊。   “你可以试着去激发他们的恐惧吗?”梦魇立即顺竿向上爬,它提出期许道,“就像你之前对那个死神做的那样?”   阿莱娜一听就明白小恶魔又想拓展食谱。   “也许。”合格的老板要学会以正确的期望吊着员工去加倍努力,阿莱娜模棱两可地回答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找到能够脱离这里,或者至少是能接触到其他人的办法。”她又说。   三颗脑袋在房间里上下翻飞的小恶魔带来了一份线索提示。   “隔壁的房间和你的好像不一样。”梦魇恶魔忽然说。   阿莱娜这才从仔细关注自己邻居的怪物种类与能力,扩大到同时关心别人的房间。   在变换了好几个观察角度,绕开光线对视线的混淆,确定不是光线折射制造的错觉之后,阿莱娜终于发现,在旁边的单人隔间里,那面实心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接缝。   那使得那面墙看起来可以朝两侧打开。   阿莱娜发觉这一点,她接着在邻居轮换时又接连观察了好几个其他房间,然后最终,她确定实心墙壁上的中央接缝普遍存在。   ——只是她这里没有。   一旦注意到那条缝,猜测实心墙可以向两侧打开,“电梯”的猜测便紧随其后,自然而然地跳进了阿莱娜的脑子里。   如果她所处的房间实际上是一部电梯,这令房间的狭小度和它的可移动性也变得更加合理。   怪物们被关在一个个的格子单间,再被放置在这个庞大的黑暗空间,这座基地里的人一定有办法对他们进行整体管控,有专门针对这些收容对象的独特运输方式。   电梯,听起来就是一种较为便捷的运输办法。   “可是为什么我这里的缝隙消失了?”阿莱娜疑惑地把手贴在实体墙壁上,又仔细抚摸了一遍她在其他房间看见接缝的位置。   她费解道:“为什么我像是得到了某种特殊待遇?”   阿莱娜的行为通过隐秘安置在“电梯房间”内的摄像头,传回了这座基地的控制中心。   “女妖在抚摸墙壁。”一名基地职工说。   在这人的前方,正铺陈显示着无数块监控小屏,它们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收容生物,实时显示着各个“房间”内的情况。   “女妖房间里的音频接收器还没修复吗?”另一名基地职工说,“我们到现在为止,都听不见她到底在里面说了什么。”   “修复程序没有生效,可能需要再让技术部门的人来看看,也不排除房间内的音频硬件出了问题,那玩意可不能远程维修。”   更多的视线聚焦在了“女妖房间”。   “她的房间被特意加固过,在原本的电梯门后增加了一块隔板。”最先说话的那名基地职工说,“你们觉得她是在思考能否主动从房间出去吗?”   “至少有一半房间里的怪物都在想着要怎么出去,他们每个都迫不及待到外面的世界大干一场,只可惜每回能出去的名额没那么多,那是个要等祭品抽签的运气活,得被抽中才行。”同事对于这名职工话里传递的轻微忧虑不以为意。   后者还拍了拍前者的肩膀,示意对方别想太多。   “但是女妖在之前的检查里提前苏醒,还伸手抓握过旁边的检查人员。”对女妖情况心存疑虑的职工仍难以放下心。   “省省心吧,别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同事又说,“如果仪式失败,那才将是会引发重大灾祸的大问题——你再这么关注女妖,我们会怀疑女妖的能力可以通过监控远程生效,她像把你迷住了似的。”   对于女妖情况的确很关注的基地职工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块屏幕上忍不住反复流连。   画面里的女妖有一张只要注视她半分钟以上,会意识到她其实样貌非常出色的脸,并且她的脸似乎越是深入去看越具备吸引力。   女妖的神色很宁静,不像被关起来的大多数怪物一样容易面容狰狞,身上也不染血,行动举止不迅猛暴烈。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让那名基地职工感到不安。   希望女妖近期不会再被放出去吧。   这名职工悄然祈祷,还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但在这个需要向神明供奉献祭和娱神的世界里,向上帝祷告大约是没有用的。   此地超出了上帝的管理辖区。   当阿莱娜来回确认她房间里的墙壁真的没有缝,她和梦魇恶魔也已经又“评头论足”完了几位之前没见过的新邻居,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房间轻轻原地震动了一下。   接着她的房间重新开始行进,这一次却走了一条她之前没经历过的轨道。   她在房间直行抵达每处转折点后,发现自己开始上行。   阿莱娜感到轻微疑惑,又直觉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她示意梦魇恶魔别到处乱飞,和她一起停在房间中央,面朝向她在邻居房间见过的有接缝的墙壁。   地下基地深处,也有人盯着这台不断上升的电梯,用轻度失态的声音再度跟上级确认指令:“真的要让女妖上去?可是祭品们不是已经选择好了怪物,僵尸家族已经上去了?”   “愚者坚持带走了捕梦网,还把捕梦网挂在他的床头,说这会给他带来好运。”上级的指令通过无线耳机信号传达,“就让女妖上去,女妖现在抵达地面,不会干扰前面的程序,让愚者见识一下他的‘好运’。”   阿莱娜和房间一路畅通上行,她在知道自己被新送至什么地方以前,先知道了自己真的拥有“特殊待遇”——电梯门在她面前开了两重,那整块无缝隙的墙壁朝下缩回地面,再露出了有缝隙的正常电梯门,然后它在她的面前打开。   外间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植物和山野的味道。   还有两分死亡和血腥的味道。   阿莱娜的感官中最为踊跃的,却是恐惧的味道。   “吧唧吧唧……”   梦魇恶魔第一时间在旁边开了饭。   它还催促阿莱娜:“来吧,我们走,你应该也闻到了美味的恐惧,我们快往这片土地上最能滋生恐惧的源头去!”   阿莱娜只是滑动着尾巴,离开电梯,她却没有马上做出下一步行动。   她的手指触碰上耳钉。   阿莱娜离开了那个能隔绝魔法异能,还能屏蔽信号的格子间,她当然会第一时间再尝试联系提姆。   然而即使是抵达了地面,这里似乎依旧被密不透风的信号屏蔽网覆盖。   这个地方被人为地打造成了一片与世隔绝区。   “我们不走吗?”梦魇恶魔又问。   阿莱娜说:“先等一等。”   信号依然被屏蔽,魔法异能却不再能被阻拦。   阿莱娜不再尝试启动红色耳钉上的联络器,她反而以提姆留在上面的信息为媒介,尝试着以梦魇女妖的力量去追踪提姆的气息。   希望提姆正好在睡觉,或者他至少趴在桌面或窝在椅子里,稍微打上一个盹。   阿莱娜试图入侵提姆的梦境,并真心期盼提姆能提供让她入梦的环境条件。   睡一觉吧,提姆。   放弃工作去睡觉,你会发现工作进度能在梦里前进至少50%,真的。   阿莱娜的祈祷比那位基地研究员的祈祷更有效果。   她的力量在坚持不懈半晌后,真的捕捉到了她期望捕捉到的梦境信号。   阿莱娜迅速集中精神,让自己的意识也更深地潜入其中——   她看见一扇特制的,像是某种基地技术部门的房门。   那扇门严丝合缝地紧闭,而提姆真正的梦境意识就藏在门后。   门外还站了一个低垂着头颅,黑色的长发长长垂到身前,遮蔽了整张脸的女人。   阿莱娜:?   咦?这是提姆的梦对吧?   里面怎么还有其他人?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梦境重逢【捉虫】   阿莱娜没有想到会在提姆的门口遇见别人,这让她愣了一下,她迟疑着,在距离那扇紧闭房门约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仔细把那个低垂着头的女人又看了看。   身为梦魇女妖,阿莱娜此时是感受不到女人周身的能量磁场有多阴冷诡谲的,在她被全面革新过的感官系统里,女人四周的那种诡异感被归类为了“正常”。   阿莱娜率先从较为友善的角度出发,她斟酌着开口道:“你好?请问你是提姆新认识的朋友吗?”   女人明显早已察觉阿莱娜的到来,但她就是面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姿势一动不动,以那种在寻常人看来有点难受,脊背微微弓着又低着头的佝偻姿态,把两条胳膊也僵直地垂在身侧,她好像对阿莱娜的话语充耳不闻。   阿莱娜又觉得并非如此。   她莫名感觉到女人还是在长长的黑色长发底下悄然看她。   “……你的头发是不是有一点遮挡视线了?”阿莱娜保持友善地询问,“你不想要把它撩起来一点吗?”   “……”女人兀自沉默。   可是那种她在透过厚重的头发盯着自己的感觉还在。   阿莱娜做了一个有点逾越陌生人社交边界的举动。   “不好意思。”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女人又走近一步,并同时伸出了手,把对方的黑色长发撩开了一点。   ——一只几乎只有眼白的眼睛露出来,它在女人青白的面庞上歪斜着,正瞪向阿莱娜。   阿莱娜保持着撩开女人头发的动作:“……”   阿莱娜用另一只空手在身上摸了摸,她在自己的口袋里翻到了一只款式简约的一字夹。   女人露着眼白,瞪着阿莱娜,沉默地感受着一字夹将自己一侧的长发固定到了耳朵后方。   “好了。”阿莱娜收回手,“虽然不能帮你把头发全都夹起来,但起码它们不会全都垂在你的眼睛前面了。”   女人僵硬的脖子动了动,颈部关节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响,她仍然朝前低着头,却又努力将头往阿莱娜这侧转过一点。   女人的头颅以一种脖子看起来将要折断的模样歪在她的肩膀上。   “不用勉强自己转头。”阿莱娜温和地说,“你很想看我的话,其实整个身体转过来就行。”   阿莱娜看上去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又亲自上手,帮助女人将脖子回正。   ……但是万一这种姿势对于对方来说舒服呢?   这份考虑令阿莱娜没有贸然上手。   “你在提姆的意识门口站着干什么?”阿莱娜重新问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她检查对方的面庞,帮对方夹了一下头发,拢共时间也没花上两分钟。   女人似乎真的无法回答问题,这让阿莱娜不由想到了自己那位喜欢捧着球沉默的齿轮头邻居。   “好吧。”阿莱娜理解地说,“没关系,你可以不说话,但我可能要麻烦你往旁边站一点,这扇门我要进去。”   阿莱娜从忽然出现在这里起,她干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态度自然而理直气壮。   女人竟然真的拖着步伐,缓慢的,僵硬地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谢谢。”阿莱娜礼貌地说。   然后阿莱娜面朝向那扇紧闭的门,她敲了敲门。   门后静悄悄的,提姆的意识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阿莱娜其实也有办法直接进去,她现在是梦魇女妖,在已经连接上的梦境意识中动用能力突破一扇门,对她来说应当属于轻而易举。   可她没这么干,她认为她应该对提姆的意识空间更温柔一点。   “提姆?”阿莱娜只加大了几分敲门的力气,让她的敲门声从“叩叩叩”变成了“咚咚咚”,她确信里面藏着的提姆的意识能听见。   阿莱娜坚持不懈地敲门。   提姆的意识终于从门内回应了她。   提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比阿莱娜平常习惯听见的那道嗓音要更加小和闷,这让阿莱娜蓦地意识到她面前这扇门到底有多厚重。   提姆用那种小而闷的声音说:“滚。”   阿莱娜:“……”   阿莱娜贴近门板,她对着门缝说:“提姆,你知道正在门外的人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的声音很让人恶心。”提姆语气充满冷淡和嫌恶,他冷硬地命令,“别学她说话。”   阿莱娜认真思考了两秒钟这番话。   她了悟提姆不是真的觉得她声音恶心,是怀疑有人在模仿她。   “你真的不想让我进去?”阿莱娜重新对着这扇厚重的门确认。   提姆愈发冷漠地回应:“滚开,如果说你的智商低到难以正确理解这两个词,那真为你贫瘠的脑子感到遗憾。”   阿莱娜:“……”   阿莱娜确信她没办法“柔性劝导”提姆来主动开门了。   她把自己的手贴在了门板上,让梦魇女妖的力量钻进了它和门框之间的缝隙。   这股力量找到了看起来厚重无比的房门的锁舌,轻轻拨弄它,让它不得不“咔哒”一声回缩,同时撤走了所有上下伸进门框卡槽的天地锁。   阿莱娜将失去锁的门推开了。   里面的空间看起来很暗,没有开灯,像是一间研究基地内的宿舍,又比普通的宿舍环境更豪华一点,靠墙摆放的桌子前面有一把看上去皮面高级的人体工学椅,上面还搭了一床柔软的毛毯。   提姆不在门一开就能看见的地方,他藏着自己。   阿莱娜正要往里面迈步,刚才老实往旁边让开一步的女人突然全身关节都一阵弹响,对方把自己拗成了一个绝对违背人类生理极限的姿势,贴着门框就要向上爬行,仿佛想要爬到提姆房间的天花板上去。   “不可以。”阿莱娜眼疾手快,一把将正要扭曲爬行的女人薅了下来。   她的动作看上去轻飘飘的,并不粗暴蛮横,实际使用的力度却很不容他人置喙,转眼把扭曲的女人送回到了门框之外的走廊。   然后阿莱娜走进房间,并反手关上了房门,不忘让她残留在门锁里的力量重新拨动锁舌。   她把门重新锁好了。   只能待在门外的扭曲女人:“……”   阿莱娜暂时顾不上这位刚认识的“新朋友”对自己的行为作何感想,她在把门重新锁上的下一个瞬间,就像被唤醒了一条极其灵敏的危机应对神经,它在她的大脑中疯狂高速震颤,提醒着她马上进行躲避行为——   阿莱娜顺从直觉地躲了。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纤薄的物体刺破空气的风声。   有两个细小物体,它们急速穿越了她原本站着的空间,插进了后方的门板里。   可这还没完。   阿莱娜在下意识地躲避以后发现她可能中了连环计,投掷纤薄飞镖的人预判了她的判断,对方守在她躲过去的那个方向等着她,她人还没有站稳,脊椎到后颈陡然一阵惹人发毛的紧迫感袭来,让她闪电般调整重心,再飞快往前移动。   阿莱娜完全只能说是“蹿”出了那根长棍的攻击范围。   她还听见了后方空气传来细微又清脆的“噼啪”声,那仿佛是电弧在击打空气的声音。   阿莱娜的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浓缩汇聚成了一个字。   “哇。”她说。   哇,站在提姆的对立面原来是这种感觉!   哇,提姆的嘴巴在把你当敌人的时候也真的很坏!   “你没有更多的遗言想要留给这个世界了么?”在房间昏暗角落里抓着长棍的年轻人这样问道。   他的长棍前端闪烁着蓝色的电弧,那种绮丽又危险的蓝色将他的脸庞局部映亮,让他优越的轮廓在昏暗中时隐时现,他的眼睛像也吸收了电的光彩,使得一片幽暗之中,他的那双眼睛却能萤石一样发亮。   还很像在昏暗里用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你的猫。   “有的。”阿莱娜并不生气,她发现她真的一点也不为提姆的误解和攻击行为而感到生气,反而是有种奇妙的新鲜感,好像她解锁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看待提姆,得到了一次常规情况下绝无可能得到的体验。   “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我的身份?”阿莱娜说,“我知道这是你的意识空间,你可能在这个像宿舍一样的屋子里睡着了,我也确实是通过梦境意识定位来找到了你。”   提姆抓着长棍的姿势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他的肌肉,站立方式,长棍向前的角度全都维持在最佳作战应变状态。   可是他的蓝眼睛锁定在阿莱娜的身上,代表着他在听。   “我的时间可能不多,因为我刚刚被一部电梯送回了地面,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回到地面,而且地面空间仍然信号受阻,我无法启动你给的耳钉上的联络器。”阿莱娜飞快将自己这头的信息倒了出来,交由提姆去分析和判断。   她知道提姆的脑袋能瞬间接受大量信息并处理它们,还能从他人也许掺杂着繁冗赘述的语言里精准提取有效信息,她接着说:“我脱离了一个完全阻隔信号和异能魔法力量的空间,我想它本身就是一个电梯隔间,在我的周围还有很多一样被关起来的怪物,种类很繁杂,梦魇小恶魔和我呆在一起,我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不完全是人类。”   提姆依旧没有立即放下长棍,但是他在听到“副本”时,他的棍子的握持角度变化了一点。   在他的梦境里,一直试图闯入的鬼魂不会说出“副本”这个单词,这是超出了副本内角色的认知边界的事物。   “说一件只有我们彼此知道的事。”提姆内心已经倾向于相信这就是阿莱娜了,但他还需要做最后一道确认。   阿莱娜飞快想了想,她决定讲一件比较私密的,就算是故意假扮成她的人,也不一定会注意到的事。   “在上一个世界里,你帮我置办衣服时买了三个尺码的贴身衣物。”阿莱娜说,“后来你把我没有拆封的那两个尺码拿走了,我知道你做了这个。”   提姆:“……”   提姆手里的长棍突然握不住了似的,他松开一只手,盖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信息对齐【捉虫】   “你在说起这种话题的时候为什么不会害羞?”第无数次,提姆不禁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阿莱娜的答复则听起来很狡猾。   她说:“提姆,你是在暗示我,其实你很想要看到我害羞吗?”   提姆觉得他耳朵上的热度升高了一点,他的内心某处还在为被点破他拿走了未拆封衣物的事而羞窘,那种尴尬和害羞并存的感觉能让人神经发麻,血管里好像也有小虫子在爬。   “你在曲解我的话。”提姆的长棍已经完全垂了下来,只有他的语气还努力支撑着,用虚假镇定的腔调说,“我没有特意想要看到你害羞。”   然后提姆顿了顿,这个男孩似乎轻度地不甘心。   他把话音一转:“……但是阿莱娜,如果你在这种时刻也能害羞,那应当可以让我别太害羞。”   所谓当别人尴尬时自己便没有那么尴尬了,这条道理可以丝滑代入其他领域。   当你面前的人和你一块害羞难为情时,你一定也可以不那么害羞。   只可惜阿莱娜不害羞。   阿莱娜心头还划过去了一句邪恶的话——【你把另外两个尺码的衣服拿走时怎么不害羞?】   这不是一句针对提姆行为的跨时空质问,在阿莱娜的认知里,提姆那时的行为属于体贴,她也已经亲口承认并感谢过提姆的体贴了。   这句话更像是她对提姆的捉弄。   她觉得它对提姆来说大概真的很邪恶,它一定能够激起提姆更大的反应。   但阿莱娜不想在梦境意识世界里对提姆这么邪恶。   所以她一面走向收起长棍的提姆,想要更近距离地看清他,一面她只是说:“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你是不是忘记了?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很喜欢看你害羞,我是很难去主动做缓解它们的事的。”   站在原地看阿莱娜朝自己走来的提姆:“……”   提姆全然不知道阿莱娜的脑子刚才做过一番权衡,更无法想象自己听到的已经是“相对不邪恶”的言论。   这太可怕了。   这种话怎么可能是已经相对不邪恶的话呢?   走近自己的阿莱娜这一刹那,落在提姆的眼里简直坏心眼得令人发指。   提姆看阿莱娜来到自己的身前,房间里光线还是有点昏暗,但他的眼睛夜视能力很好,他也早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他可以清楚看见阿莱娜的轮廓,还能看出来,阿莱娜正停在前方,抬头看他。   “我进入这个副本世界后一直在找你。”提姆委婉传递着想念。   并希望他的勤恳找寻能让阿莱娜意识到她对待他有点不公。   “我也在努力地找你。”阿莱娜有来有回地应对道,“我在脱离一部分桎梏后第一时间找到了你——然后你冷冰冰地让我‘滚开’呢。”   “……”   “你还说我的脑子是贫瘠的脑子,并咨询了我对这个世界的遗言是否需要修改补充。”   “……”   提姆相当清醒地认识到,这一轮是他完败。   他没有在阿莱娜看似温柔打趣,听在他耳朵里又仿佛句句陷阱的话面前后退,都已经算他足够稳定,精神坚韧了。   “……我没有在让你滚,那些话也不是我想要对你说的。”提姆的声音变得乖巧又文静,“我是想让一直在试图入侵我的意识的家伙滚,我被对方烦到最近都睡不好觉。”   提姆先又小心打了一张博同情的牌,再才说:“我也没有想到你在这个世界的能力会这么独特,能靠意识信号找上我。”   当提姆的梦境意识不再抗拒阿莱娜,阿莱娜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内有了更多的操作权限。   她心想着:这里需要亮一点。   太暗了会让她和提姆完全看不清彼此,她看不见提姆的脸很可惜,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神情,也不利于沟通效率。   这个念头冒出去的转瞬,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去按下了墙壁上的灯光开关,使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阿莱娜便看清了提姆的脸。   提姆手中的长棍消失了,它在这片梦境空间里大概可以随他心意凭空拿取,他的手正空着,非常老实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也微微垂下来,正好可以和抬头看他的阿莱娜对上目光。   “你在这睡不好觉吗?”阿莱娜伸出手,她没有直接触碰提姆的脸颊,而是稍微拨弄了一下他鬓角的发丝,把他因为低头动作而垂到眼前的碎发拨开,好去检查这个男孩的下眼睑。   她仔细检查那里是否有睡眠不足造成的青黑印记。   提姆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感觉阿莱娜的手指在拨动发丝时,也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睫毛。   那有点痒。   但他绝不会因此就躲开。   他很满意那只手在他的脸上。   “很难睡好。”提姆轻声说,“尤其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   这句话被提姆自然地说出来。   阿莱娜则像被这句话戳中。   就好像是有只猫用肉垫过来拍了拍她一样,它很柔软,还带着一点不久前不小心向她亮了爪子的愧疚。   “如果我可以在这里呆得更久一点,我一定想办法让你睡个好觉,让任何其他对象都进不来这里。”阿莱娜飞快说。   她现在的能力完全做得到这一点,她还可以把提姆的梦境意识空间封起来,让它成为只有她一个人把关的铜墙铁壁。   “如果。”提姆指出了阿莱娜话语的前提,“你使用了一个假设,这说明你现在的时间很有限。”   提姆的大脑的确已飞快处理完阿莱娜给他的所有信息,并从中提炼出了重点。   他现在已知——   阿莱娜之前待在一个防守监管严密的空间,她无法轻易和外界取得联络。   她的周围还有其他怪物,她自己在这个副本世界也不完全是人类。   只需将这些信息在脑子简单整合,便能发现它们指向了提姆之前认为是“下下签”的那个猜测——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世界恐怕是受看管的研究体之一。   “你现在被关在哪里?”提姆问得很直截。   他在谈到正事时,就像是身上有个一键切换按钮,会语气瞬间变得更正式一些。   “我不知道我被关在哪里。”阿莱娜带着一丝迷茫道,“提姆,我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一个房间里,不久之前,那个房间沿着轨道上行,把我送到了同样安装有信号屏蔽器的地面。”   “我现在在亚洲基地。”提姆迅速透露着自己的基本情况,“我现在是这个基地的最高技术顾问,这里也有这一处超自然生物收容中心,但我可以肯定,你不在这里。”   “我不在吗?”   “不在。”   提姆给出的结论万分笃定。   因为在那之前,很善于利用职权的最高技术顾问已经接入了最高密钥,扫描了全亚洲基地内的收容对象。   “除了收容中心里的研究体列表。”提姆说,“我还扫描了基地职工信息库,武装安保人员信息库,包括后勤卫生清洁部门的信息库,然而你都不在那里,我花了一点时间说服自己你确实没有和我在一起。”   尽管提姆语气平静,是他习惯的那种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   可阿莱娜神奇地从中听出了一点幽怨。   提姆好像对于这次的副本进入情况相当不满。   他说完话后就把嘴巴又抿起来,看着阿莱娜,像在等待她来哄一哄他似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抓挠声。   它起先恐怕比较轻微,可以被阿莱娜和提姆的交谈声盖过去,但是现在,门外的对象不甘愿被忽视,抓挠力度变大,像是有人用手指尖在平滑的金属门上一次又一次挠过,倘若抓到磨烂血肉,就继续用露出来的骨头去不知疲惫地挠。   抓挠声打断了阿莱娜和提姆的交谈,带走了阿莱娜的注意力。   阿莱娜向那扇门投去视线,想起被自己关在门外的女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条可以提供给提姆的线索信息。   “和我关在一起的‘邻居们’都很西式。”阿莱娜倏然转回头,她告诉提姆,“我周围的幽灵和异兽看起来也都很‘西化’——你觉得这条信息对于判断我的位置有用吗?”   提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刚刚做了一个深呼吸,克制了某种低调迸发的情绪。   他使自己专注于新线索,转眼果断道:“有,这条信息很有用。”   利用最高技术顾问的权限,提姆看过收容中心的全部怪物列表,他知道这里的研究体都十分具备亚洲特色。   他还知道这个世界的研究基地不止一处。   “我会顺着这个方向去查,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提姆说,“给了我粗略方向,我会很快知道你在哪里。”   阿莱娜的时间真的不太多。   她的身体还在那座不知道让她上去干什么的树林里,梦魇小恶魔守在旁边。   梦境意识空间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流速有着轻微区别,原理就像是人有时候会做大量信息杂乱的梦,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过午睡小憩一刻钟,梦里则觉得时间已过去了很久。   阿莱娜的身体目前看起来,就像是站在原地发呆,她和提姆的交流没有消耗太多实际时间。   可如果她发呆的时间再长一点,就会看起来很不对劲。   “提姆。”阿莱娜说,“现在和你沟通的是我的意识,我的身体还在那片未知基地的地面区域,我好像正置身一片树林,并且就像前面我说过一遍的那样,没有人通知我我要干什么,他们只是把我送了上去。”   阿莱娜充满信任地求助着提姆的大脑:“你能猜到他们为什么把我送上去么?”   提姆快速地思考,结合着他在亚洲基地已经看过的资料和初步工作经验。   “他们想要送你去执行任务。”提姆的目光和语气一块沉了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移动路径看着似乎是想要往阿莱娜的脸颊两侧去,又在半途被硬生生地控制,让它们最终只是落在了阿莱娜的肩膀上。   “基地的职工们会制定出一套流程,按流程环节释放怪物,去逐一恐吓甚至杀死被选中的人们,并将这套流程称作‘仪式’。”提姆扶着阿莱娜的肩膀说,“他们现在让你回到地面,而不是进入基地空间,说明当前的环节内,被选中释放的对象是你。”   提姆的私心是如此强烈,他在话语谈及阿莱娜时,把“怪物”这个词都用“对象”替换掉了。   阿莱娜花了半分钟接受这些信息。   “我明白了。”阿莱娜说,“我要保证不完成任务。”   提姆却迟疑了半晌,好像某种他所坚守的道义在和他的私心打架。   “你要保证保护好你自己。”提姆低声说,“能拖延时间就拖延,我会尽快找到你。”   也许从地理距离上来看,提姆和阿莱娜相隔甚远,那多半不是一段可以“尽快”跨越的距离。   但让你在乎的人知道你在努力想办法,你在试着赶过去。   传递出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你很担心我。”阿莱娜拍了拍提姆无意识紧绷的手臂,“我们会顺利见面,我保证。”   阿莱娜就要脱离题目的意识空间,返回她正身处的树林了。   提姆看着阿莱娜仿佛和平常一模一样的面容身形,他忽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   ——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世界不完全是人类,那么她是什么?   “等等,你是什么?”提姆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阿莱娜,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具体是什么?”   阿莱娜已经走到了提姆的意识房间门口,门外抓挠声还在继续,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   “你猜?”阿莱娜说,“先保密,见面时告诉你,或者你去资料库里看也行。”   为了不给提姆带来更多的刺激和惊吓,阿莱娜在梦境空间里恢复了她人类的姿态,没有暴露她的大尾巴。   她说完这句话,就拉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挥舞着枯瘦的手,就要扭曲着爬进屋内。   阿莱娜握住对方伸出的手。   “对了。”阿莱娜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位女士是怎么回事?”   “基地里的收容体,打扰我睡眠的对象。”提姆说,“她的能力是只要和她对视,她就会渗透进你的精神意识。”   “你为什么和她对视了?”阿莱娜有点奇怪地问。   “……我撩开了她的头发,担心她会不会是你。”提姆别扭地说。   “……”阿莱娜吃惊地把提姆看了看,又吃惊地把自己抓着的女人看了看。   “我帮你把她带走。”阿莱娜走的时候将执着伸手向提姆意识房间的女人也拉走了。   提姆根本来不及阻止。   门完全关严以前,他隐约听见阿莱娜在这么劝说对方——   “别看了,和你对视就会被缠上,要不试试缠上我?”   提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关怀同事”   被阿莱娜握着手的女人——或者用“女鬼”来形容她更加合适,毕竟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已不再是人类。   女鬼真的被阿莱娜强制性带离了提姆的梦境空间。   阿莱娜的意识再度穿越那个虫洞一般的意识之泉泉眼,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上。   女鬼的手在她穿过泉眼时自动消失了。   阿莱娜重新看见树林夜景的第一秒,听到梦魇恶魔在耳畔说:“你回来了?”   三颗核桃大小的脑袋飞在空中,像是一种女妖出场自带的不发光特效。   见阿莱娜的意识回归,它飞到了阿莱娜的眼前。   在阿莱娜回来以前,梦魇恶魔也没办法离开她太远,契约束缚着对方的行动范围,把三颗“核桃”约束在阿莱娜身边。   “我找到提姆了。”阿莱娜垂眼瞧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不知道那名女鬼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从此主动来找她,别再骚扰提姆,同时,她通知了一下梦魇自己这边的收获。   梦魇小恶魔像觉得这很理所当然,它环绕着阿莱娜飞行:“你当然该找到他,你刚才用了梦魇的狩猎技能,古老梦魇能通过生命气息及生命信号去缠住猎物,进行远程逐猎。”   一边说着话,梦魇的一颗脑袋还一边愈发凑近阿莱娜,它用自己扁平五官中的鼻子奋力做出了一个嗅闻动作。   “那个人类在你这里留下的气息浓度高到爆炸。”梦魇宣布,“这种疯狂主动留下信号的猎物,你想追不上他都很困难。”   阿莱娜正在眺望前方一片幽深的树林,她的意识已经回归身体,那么梦魇女妖便不能继续停留在电梯的入口,她已经通过提姆得知了自己可能背负的任务,现在,作为被选中释放去追击人类的对象,她要行动起来,至少先装出一副出发执行任务的模样。   阿莱娜摆动着她的触尾,蛇一样滑行向前,长而粗壮的尾巴扫过木屋的地板,从这栋藏有电梯的屋子离开,很快接触到有着湿软泥土的地面。   尾巴压过了地面上茂密的草皮,青草纷纷对阿莱娜的尾巴低头,发出一阵沙沙声。   阿莱娜这时才说:“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狩猎提姆。”   梦魇恶魔立即摆出了“前辈梦魇”的姿态,态度坚定地指点阿莱娜道:“你就是。”   在阿莱娜的认知当中,她还以为自己对提姆使用的找寻技巧,至多算是追踪技巧。   原来那是狩猎技巧。   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娜发现当她想着她在狩猎提姆这回事,她会感到一丝奇怪的愉快,好像它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这种心态正常吗?是她被自己目前的梦魇女妖身份影响了,女妖就该喜欢狩猎?   还是她天性邪恶,偶尔拿一下“反派”身份牌,狩猎同伴都会让她很愉快?   阿莱娜第一时间难以界定,她悄然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太邪恶了。   而且她还疑心自己的邪恶具有针对性。   “提姆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阿莱娜干脆岔开话题,“提姆告诉我,我们之前待的地方应该是某个基地的怪物收容中心,而我们现在来到地面,是为了执行基地分派给怪物的任务。”   梦魇恶魔对于任务不感兴趣,它从来都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这个任务管饭吗?”小恶魔问。   “基地安排的任务不管你的饭。”阿莱娜富有语言技巧地回答,“他们大概率根本不在意你,我才能管你的饭。”   梦魇恶魔认为阿莱娜的话极有道理,而且它现在连触尾都完全失去了,它目前的存在堪比女妖的随身吉祥物。   “你一定要让我吃到几口饭。”梦魇恶魔立刻很谦卑地说,“这是我的请求。”   通过之前的见闻,小恶魔都已经知道这个邪恶女妖比起被人直接提要求,更加喜欢听人乖乖地说请求。   请求她的时候心愿更加容易被满足。   做恶魔,一定要懂得能屈能伸。   先屈,至于未来什么时候伸,有没有伸的可能,都先别管。   “我会让你吃上饭的。”阿莱娜也如是说道。   女妖的尾巴已经滑行到了树林里,周围似乎一片安宁。   阿莱娜刚抵达地面时,梦魇恶魔说它闻到了恐惧的味道,那让它稍微吃上了几口饭,可是现在,那股恐惧已经消失了。   “这说明能散发恐惧的源头已经不在户外。”梦魇恶魔说,“它的主人移动了。”   阿莱娜想起自己当时还闻到了一点死亡的味道。   “只是移动?”阿莱娜说,“不是有谁失去了性命?”   因丧命而再也无法散发恐惧,这也是恐惧消失的可能性之一。   阿莱娜关心着自己意识离开的那片刻间是否有人遭遇了厄运。   一直驻守在这边的梦魇恶魔可以肯定回答:“只是移动,所有的死人在我们抵达地面前就死了。”   如果说刚才有新鲜的死亡诞生,梦魇恶魔会品尝到死亡瞬间迸发的独有强烈恐惧,可它没有尝到那种浓度的恐惧。   这说明之前空气里的死亡气息属于已死之人。   阿莱娜继续前进,她的感官像是一张辐射向四周的网,它以她为圆心,呈圆形向外扩去,不断网罗着空气,树梢,草地土壤及邻近水系中的气息信号。   阿莱娜在一块草皮上找到了强烈的死亡信号,那里有一滩暗色的血,它从某个人的体内流出来时应当还很鲜红,但是暗淡的天光和笼罩下来的夜色把它变得暗沉,让它像是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   “在你左边往前三米。”梦魇恶魔说,“那里有一截人类肢体。”   阿莱娜说:“我看见了。”   假如阿莱娜还是刚进入幸福织造小屋时的那个阿莱娜,一截人类肢体和强烈的死亡信号,应当会让她整个人都不由紧绷。   经历了三轮副本冒险,她发现自己的承受力和镇定程度早不可同日而语。   “她被杀死了。”阿莱娜平静地说,“小恶魔,这说明我们不是被唯一释放的怪物。”   这是一条提姆也没能推断出的信息。   按着提姆那边的基地执行方案,一轮仪式本该只释放一种怪物。   梦魇恶魔揣摩了一下阿莱娜的心思,它已经听出来阿莱娜的语气里没有恐惧。   “我懂了。”梦魇恶魔恍然大悟道,“你又在想着去激发怪物的恐惧的事了。”   阿莱娜已经绕开那滩血迹,她用尾巴扫了一下旁边的灌木丛,瞬间摧折了许多枝叶,让它们倾斜着盖到了那截断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自然坟冢。   “我想去见见我的‘同事’。”阿莱娜的尾巴继续绕过这个她制造的坟冢,她在地面上留下女妖蜿蜒走过的痕迹。   “你不怕派你出来的人来抓你或者处罚你吗?”梦魇恶魔这样好奇说着,它还记得阿莱娜说过他们被安排了任务,它已经跟上阿莱娜的行动。   而恶魔眼里的邪恶女妖这样回答:“担心需要把我关在完全隔绝力量的房间里的人处罚我吗?真有趣。”   女妖正向着死亡气息更加浓郁,且死亡信号还在移动的方向去。   她推断那是“同事”所在的位置。   死去的人类不会带着一身死亡信号持续活动,只有和死亡紧密关联的怪物可以。   “我觉得那些人应该更害怕我。”阿莱娜声音平静地说。   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同事”。   “同事”的身躯腐烂了,穿着破布一样的衣服,浑身散发着腐肉独有的异味。   他手里握着农具,让阿莱娜想起春木镇里的她,提姆还有榆树街道的青少年们一块用农具挖过坟。   “晚上好。”阿莱娜为这份怀念感礼貌问候了对方一声。   重度腐烂的僵尸握着农具转过身,他失去皮肤,裸露在肌肉纤维里的眼球盯着阿莱娜。   “你拿着让我怀念的东西,但有一张我完全不怀念的脸。”   阿莱娜的尾巴尖轻轻点了两下地面。   然后它竖起来。   她的触尾像坚实粗壮的鞭子一样,抽在了僵尸的身上。   “我读到你的残留意识信号了。”阿莱娜在以尾为鞭,抽打僵尸时,声音仍然是平静而礼貌的,她轻轻侧过头,从僵尸残存的意识中读到了更多东西,“你喜欢虐待,渴求疼痛,你应该感激我,让你死后还能得到这么有力的鞭笞。”   男性僵尸忽然挨打,他好像迟疑了一下,在品味疼痛和愤怒中犹豫,片刻后才用声带也腐烂的喉咙发出了嘶声。   女妖的攻击还在继续,他开始挥舞着武器试图反抗。   阿莱娜不是无缘无故忽然想打“同事”玩一玩,她还通过对方的意识信号,读到了对方的行动方向,知道这位“同事”准备继续朝前,去虐杀前方一座木屋里的活人。   她不确定僵尸的大脑是否还能榨出恐惧情绪,但就算榨不出来,她姑且也还有几分力量,能够物理阻拦对方的行动。   梦魇恶魔在旁边为了自己的饭给阿莱娜卖力加油助威。   地下基地里,地面监控主屏幕前。   有人一只手指向屏幕,正大声嚷嚷:“女妖发疯了吗?她拦在了巴克纳僵尸前进的路上,她还在殴打僵尸!”   很快有人回复:“我就说了女妖近期状况不够稳定,真不该让她上去!”   主屏幕前聚集了许多人,有人在匆忙研究那遍布整面墙壁的操作拉杆。   “还好巴克纳僵尸家族一共有五个僵尸,现在启动地面装置,促使一个僵尸改变行动路线,过去帮忙驱赶女妖,剩下的继续按计划去往木屋。”   对应的拉杆被很快拉下。   通过那些安置在地面的密集机关,巴克纳僵尸家族里又一名成员改变了路线,去往了家族成员被女妖殴打的区域。   守着屏幕的所有人都认为,两名僵尸应当可以控制住女妖。   然而——   “……好极了。”一名基地职工双手捂在脑袋两旁,他瞧着屏幕,崩溃地说,“现在是两名僵尸一起挨女妖的打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Tokyo out【捉虫】   阿莱娜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要是论战斗的技巧和打法美观度,那么目前的她恐怕没有技巧和战斗可欣赏值可言。   然而话又说回来,战斗又为什么必须打法好看,必须得打到能供人欣赏,生物又为什么必须先深谙一套成体系的作战技巧,才能去开启一场战斗呢?   战斗本身应当是镌刻在每个生物的基因里,是一种与生存本能等同的东西。   动物会战斗,所有长有牙齿的生物都天然会去试着噬咬,长有利爪的生物会天然去尝试撕裂,下肢强劲的生物会无师自通踢击,头上有坚硬犄角的生物会学会顶撞;   人类也会战斗,原始人类在不会任何作战技巧时,也会去挥舞拳头,会用身体去发动撞击,还会使用简易的工具,去冲着野兽挥舞火把,冲它们投掷石头。   战斗是一件只要先把自己当成战士,认为自己可以战斗,就可以去进行的事。   阿莱娜不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但她在抱有一颗战斗之心这件事上是满分。   她完美利用了自己那条茁壮的尾巴,它在短短时间内,已然成为了她用得最顺手的伴生工具。它强壮到仿佛每一寸都是肌肉,可以随她的心意弯折,摆动,横扫,抽击,还可以从尖端将一段触尾提起来,再在半空绷紧它,随后猛砸向地面,形成重击。   阿莱娜已经以这种方式砸了两名僵尸两回。   他们身体摇晃,腐烂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读懂的扭曲表情。   还一个拿着农具,另一个拿着斧头。   那些武器被用来试图对付阿莱娜。   但阿莱娜在和僵尸们战斗时,她还已验证了一件事——她的速度非常快。   非常非常的快。   当空间变得宽敞,当阿莱娜不再受到那个“透明隔间”的力量隔绝效果,她只需轻轻一摆尾,就可以在地面上闪电般蹿行,再也没有一道透明的墙壁会截断她的去路。   她就像一道在夜间树林里横空劈下的闪电。   僵尸挥舞着斧头,一击劈砍刚刚落空,女妖从他的面前“消失”,他摸不到她甚至一根头发,她的尾巴却又下一秒钟从后方树后探头,它与他险恶地打了一个招呼——以敲闷棍的方式。   那段触尾砸在了僵尸的后腰腰椎与髋骨相连接的地方。   “我不能一直在这里打你们。”阿莱娜对着弯下腰去的僵尸宣布,“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   阿莱娜不打算把“殴打同事”的事持续太久。   另一名拿着农具的僵尸手里武器已经脱手,一块脱出去的还有他的一条胳膊,他正在努力用仅剩的那只关节拧反的手,把自己从土地上撑起来。   通过方才的战斗,阿莱娜已知,这些僵尸属于不死的亡灵生物,她暂时没有办法将他们真正消灭。   还好她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们“死上加死”,她只是打算控制对方的行动,干扰对方的任务。   阿莱娜在把僵尸们的四肢沿反关节方向折叠时,感到她非常地想念提姆。   因为她试着模仿了提姆在春木镇里反关节打包弗莱迪骨骼的那一招。   她做得没有提姆熟练,对人体的关节了解也不如提姆好。   僵尸们并未完全白骨化,身上仍有腐败的血肉,阿莱娜花费了一点时间,终于把他们顺利“压缩”,她用尾巴压着这两名已经折叠的僵尸,并差遣梦魇恶魔道:“把他们绑起来。”   梦魇恶魔在附近的湖泊边找到了系着木船的粗绳,它的三颗脑袋一起发力,像条长得有点丑但还算忠实听话的小狗,早把绳索替阿莱娜叼过来了。   然后它又遵从阿莱娜的指挥,三颗脑袋上下翻飞,卖力地把粗绳缠在了已经折叠的僵尸上。   阿莱娜只控制着尾巴参与了最后的打结环节,她确保绳结打得非常紧,随后,她用尾巴拎着这一大个打包好的“僵尸包裹”,将还在不断发出嘶哑气声的两名男性僵尸扔进了那个湖。   “……哈。”梦魇恶魔突然发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稀奇的单音节。   它说:“邪恶的女妖,你感觉到了吗?”   阿莱娜并不打算继续欣赏湖面因投入了僵尸而泛起的涟漪,她已经转过身,在向着那座亮灯木屋所在的方向滑行而去。   她说:“对我更加尊重一点,小恶魔。”   梦魇恶魔立刻改口:“邪恶的女妖大人,请问你感觉到了吗?”   阿莱娜说:“什么?”   梦魇恶魔:“恐惧。”   在被折叠着投入湖泊时,那两名来自巴克纳僵尸家族的僵尸散发出了一小阵恐惧。   它顺着水汽和湖面的风传递到梦魇恶魔的嘴边,让恶魔快速吸入了一口。   “他们在被你殴打,又被你绑起来投湖后,终于懂得对你害怕了。”梦魇恶魔的语气不能说是洋洋得意,起码也是似乎与有荣焉,好像阿莱娜可以被恐惧,是一件特别值得庆贺的事,让它都趾高气昂起来。   阿莱娜滑行的速度放缓下来,她稍微沉默了几秒钟。   阿莱娜比头脑简单的梦魇恶魔更清晰地看见了真相。   “他们不是在害怕被我殴打和投湖。”阿莱娜必须指出这个事实。   不死生物不会害怕对于身躯的拷打,更遑论巴克纳僵尸家族是个享受虐待的家族。   “他们是害怕我真的不打了。”阿莱娜语气很平静,其实心情有点复杂地说。   梦魇恶魔三颗核桃大的脑袋上,齐刷刷冒出了三个问号。   阿莱娜的目光则已经投向了更前方。   那栋窗口亮着暖色灯光的木屋已经近在咫尺。   它的主屋门似乎遭到了一定破坏,门口有血迹,还有亡灵生物前来过的痕迹。   阿莱娜感受到了活人躲藏在木屋里的气息。   她轻轻在门口的地面上敲击了一下尾巴,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提姆告诉她,她会被释放到地面来,是有人希望她可以完成带有杀戮性质的任务。   她不会完成这个任务,并且已经限制了她两位“同事”的行动。   这地方看起来还有她的其他同事,那接下来,她该去继续狩猎自己的同事?还是直接找上这里被困住的人类,和他们讨论一下情况,或许更多信息?   那些已经见过她的“同事”,并被激发了恐慌情绪的人类,他们中间还有人能保持理智,不把她当敌人地和她对话吗?   阿莱娜为这件事在原地稍稍驻足。   然后听见有人对她说:“你,你好?”   阿莱娜在听见这道声音时,也捕捉到了对方的气息。   那人和她保持着至少五米远的距离,把自己藏在一处遮挡物后面,只小心探出了小半个脑袋,用一只充满迟疑和打探的眼睛看着她。   当她看回去,那人立刻把头缩回了树后面。   “你看起来不腐烂。”对方藏在树背后说,“虽然你有尾巴,但你有一张好像愿意正常交流的脸,你……你会说人类的语言吗?”   阿莱娜的眼睛因为得到现成的沟通对象而一亮。   “当然。”   阿莱娜和亲自选择了她的愚者碰上了面。   女妖本该是被投放进这场仪式的一份“新意”,她是由高层决定二批释放的收容生物,打破了基地每年每轮仪式只投入一种怪物的原则。   “现在好了!”地下基地里的研究员仍然双手抱头,“我现在已经在担心,女妖会把今年的整轮仪式都毁了!”   而更糟糕的是,在基地另外一片区域的显示屏幕上,刚刚又有一块屏幕发出了警报。   “日本基地的仪式失败了。”有站在近处的基地职工瞧了一眼那块屏幕,向所有人汇报了日本基地失败的噩耗。   日本基地的仪式当然失败了。   提姆全方位设计了它的失败。   不过当那群孩子手拉手,围绕着面色惨白的女鬼唱起儿歌,提姆在内心深处十分相信,就算没有他插手,他没有正好是亚洲基地的技术顾问,这些平均年龄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大概率也能独自解决厉鬼。   这是一群富有勇气和“想和看起来很可怕的女鬼姐姐做朋友”的纯洁之心的孩子。   提姆的所作所为,只是加速了整个过程一点点。   ……又或者是亿点点。   “德雷克先生。”山田研究员找到了提姆,神色萎靡,“我们这里的仪式还是失败了,这可怎么办,现在只剩下美国基地慢哦啊吗没有出仪式结果了。”   山田垂头丧气地说着话,将头低下去,正好看见德雷克先生手边的行李箱。   “……”山田不是很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他把眼睛闭上了两秒钟,再睁开,发现那个行李箱真的还在那里。   “德雷克先生?”山田望着行李箱说,“你为什么把行李箱提出来了?”   德雷克先生说:“因为我要回美国。”   “……现在吗?”   “现在。”   德雷克先生还已经懒于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更加正当些的借口,他只是粗略道:“日本基地失败了,我现在回去支援美国基地。”   提姆已经亲自“手动提升”了一下他的权限,他跨基地扫描了资料库,找到了将阿莱娜当作超自然生物收容的基地坐标。   阿莱娜的资料上写着“女妖”,提姆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看见的唯一一章信息图片上,阿莱娜看起来依旧只是阿莱娜的模样。   和他过去无数次见到的一样。   无论如何,提姆要出发去找他的女妖了。   山田见德雷克先生去意已决,终究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可是德雷克先生,哪怕是您现在赶去机场,乘坐最早班次的航班,也需要至少十到十二小时的时间才能落地美国。”   然而提姆出乎他意料地说:“我知道。”   山田又忍不住提醒道:“等您过十多个小时返回美国,可能美国基地的仪式也已经举办完毕了。”   提姆神色平静,他仍然是说:“我知道。”   德雷克先生拉着他的行李箱,没有往基地的大门方向走,反而走向了基地的深处。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寻觅座驾【捉虫】   阿莱娜不在,提姆独自去干一点冒风险的事情。   他在这方面永远都很双重标准,这一点与他的任意一位“家人”一模一样。   他们总是盼望着自己在乎的人可以更加小心,做事顾虑周全,最好是别在不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就独断专行地去干些可能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当事情轮到自己,他们的行事方针立马变得非常灵活,会把一部分原则假装临时忘了,对于所谓的“风险控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不约而同去做那个独断专行者。   这一点上他们真的默契得可怕。   至少我可以正确地认识到我的双标了。提姆心想。   他觉得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而且他认为阿莱娜应该不会太责怪他……应该。   阿莱娜的责怪是一种让提姆也会感到敬畏的东西,光是想一想,都会觉得心理压力倍增,然而阿莱娜又是那样的好,她实际上又从没真正地责怪过提姆。   在两人的过往相处经历里,提姆偶尔得到的那两三次“责怪”,在他心里其实完全够不上责怪的标准。   阿莱娜能够在批评一个人的同时让人觉得她很在乎自己,这就是她的超能力。   提姆站定在一处整洁到有点不近人情的电梯厅里。   这是亚洲基地通往超自然生物收容中心的专用电梯厅。   他的腿旁停着他的行李箱,正是那只装满了他和阿莱娜的物资设备,他本以为在进入副本时被临时没收了,结果其实随着“最高技术顾问”的私人行囊,一块被提前送去基地休息室的那只行李箱。   提姆的左手腕带上亮着一小块立体屏幕,它不过两只巴掌大小,对于他来说也已经足够使用。   他输入了一组通行口令,一部电梯被他远程激活。   提姆要去亲自会见一下亚洲基地收容的超自然生物。   提姆当然没办法乘坐常规交通工具赶回美国,这件事情不用山田来提醒,他自己早已经主动测算过。   那是一项不可能完成任务。   但提姆又必须在美国基地的仪式结束以前,赶到那里,赶到阿莱娜的身边。   ——因为他大体已经推测出了这个狂欢副本的限制。   这个副本明显不再像死神副本一样漫长,它没有打算让提姆和阿莱娜在这里呆上太长时间,那条仅此唯一的冒险规则——【请尽情参与这场狂欢,并确保在狂欢的高潮篇章来临时,您一定要在现场】——它把时间限制悄然写在了规则里。   提姆的初始地点是亚洲,阿莱娜的初始地点是美国。   这除了疑似是这个副本世界的微妙恶趣味,它就是要在开局将提姆和阿莱娜分开,让提姆短暂体会到一阵抓心挠肝般的不适应,这还疑似是一场针对提姆的考验。   抵达这个世界后,提姆听到的最高频出现的词汇是“仪式”,假设他的推测不出错,这个所谓“仪式”,是最近副本强调的“狂欢”的东西。而由此类推,规则里强调的“狂欢的高潮篇章”可能对应着“最后的仪式”。   通过最高技术顾问的身份,提姆能够比阿莱娜更快且广地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详细情报,他知道这种收容超自然生物的神秘基地不止一座,所谓的“仪式”则每年每座基地都要举办一次,所有基地都要精心安排上一场超自然生物对于人类的“追杀秀”,提前编纂出一套人类被超自然生物恐吓,威胁,先受捉弄折磨再毁灭的剧本,并严格按剧本去杀掉活人祭品。   这个流程模式还让提姆曾感到两分眼熟,让他想起上一个世界里也喜欢“编剧本”的最终Boss死神。   这个世界里,每年只要有一座基地的仪式成功,就算作今年所有基地都成功。   提姆和阿莱娜抵达这个世界时,全世界仅剩下亚洲基地和美国基地的仪式还在开展。   其他基地均已失败了。   这意味着能撑起“狂欢的高潮篇章”,触发“最后的仪式”的基地,要么是提姆所在的亚洲基地,要么是阿莱娜所在的美国基地。   而就在刚刚,在提姆的主动干预下,亚洲基地也失败了。   美国基地顺理成章成为“最后的仪式”的举办地。   提姆也顺理成章,将一夜内飞跃一个大洋,从亚洲闪现到美国与阿莱娜汇合,还要及时赶上“狂欢的高潮篇章”的任务揽在了他自己身上。   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不会让这份难题落在阿莱娜的身上。   阿莱娜甚至不一定会知道这个副本还有这样的一道难题。   提姆走进了那部专门为他而来的电梯。   它载着他,抵达亚洲基地的收容中心内部,进入了这个亚洲怪物笼。   这个世界如此奇幻,乍看科技水平与普通现代社会接轨,没有过多高科技元素,基地里也不存在比飞机速度更快的超音速摩托或者跨基地传送阵之类的东西,可是它又能收容众多超自然生物,还有研究员将这些怪物称作“旧世界的遗物”。   提姆不能选择乘坐常规交通,它们太慢,让他无法及时赶上“狂欢”。   他也没在这里找到更加优秀的移动载具,那他自然只能开动他时常冒出许多大胆计划的头脑,决定在这里也执行一个疯狂计划。   ——他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超自然临时搭档。   并说服对方成为他的临时载具。   提姆对这件事有着七成的信心。   因为就在他着手促进亚洲基地的仪式失败时,他知道了死神当初给他的那份补偿究竟是什么。   提姆在意识到它是什么的时候没有忍住地笑了一下。   载着他的电梯厢已经抵达收容中心的内部轨道,这里轨道盘根错节,像是进入了一座中大型城市的环式立交桥,所有怪物的收容箱体都各有行进线路,有自己的每日经停区域。   提姆的手指在他依然亮着的屏幕上划了一下。   他所在的电梯厢便掉头并入某条轨道,一路畅行地靠近了一组收容箱。   戴着口罩,露出的上半张脸似乎楚楚动人的女人在旁侧的透明收容箱里看他,冲着他将一双美目弯起来,提姆对对方视而不见。   一支在透明箱里的蜡烛兀自燃烧着,蜡烛上有一张半融化的蜡制人脸,它随提姆的移动轨迹在旁边漂浮了一小会,仿佛想要替提姆短暂地照亮一段路,提姆略微偏头看了它一眼,但感觉这不符合他的需求,他便继续往前。   提姆的电梯厢停在了一只关着独眼僧人的透明收容箱旁边,他与对方完全并列。   独眼僧人用他的一只眼睛盯着提姆。   提姆轻点屏幕,让自己的电梯厢原地再变换方向,然后电梯门与独眼僧人的收容箱出口相接。   几乎同步的一声开门声之后,提姆与这位独眼僧人之间再无阻隔。   他们站在了同一个空间内。   独眼僧摆出了进攻的起手势,他肌肉贲张,皮肤上流动着青黑色的咒文痕迹。在亚洲基地的收容生物资料里,这名独眼僧生前曾是一位武僧,因为修行而走火入魔,犯下大错,死后仍然执着于武道。   提姆把行李箱推去了角落,他的手腕一转,亮出了他自己的长棍。   “我不确定这句话该说在开打之前还是之后。”提姆平静地说,“你愿意与我进行一次工作合作么?”   在提姆问出这句话后,他的视野右前方出现了两枚上下摆放的骰子。   它们咕噜噜地转动起来,接着弹出了不同的点数。   下小上大。   提姆镇定看着超自然情况在自己的眼前发生,也冷静接受了独眼武僧下一刻发起进攻的事。   他一面立刻横持长棍应对武僧,一面沉着心想:原来两颗骰子的数字下小上大,代表判定失败。   这是提姆第一次使用死神的补偿赠与,他在和独眼武僧的格斗里快速弄清楚了它的规律。   死神送给提姆的补偿不像阿莱娜曾设想的那样,是对于提姆某方面素质的直接强化。   它更近似于是一个技能。   如果要给它命名,提姆觉得它可以叫做“超级合作”或者“拓展合作”之类的东西。   它的技能说明大体是这样的:   【由于你是如此的擅长工作,你从此与任何生物都存在工作合作的可能。】   提姆在弄清楚它的时候,千真万确地笑了一下。   他发现这人在无话好说的时候真的会笑一笑。   死神对于提姆的工作能力给予了高度认可,对于和他的短暂合作欣赏不已,赠送他更宽广的工作合作可能性。   提姆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干什么需要这么多的工作可能。   但起码现在,他可以用这个技能去套一个超自然生物,说服对方把他送去美国。   独眼武僧是正好在提姆应对范围内的那类超自然生物,这个全包式的收容空间也限制着超自然生物的力量,让对方几乎仅能凭着强壮身体和武术技巧与提姆战斗。   提姆从独眼武僧的收容箱离开时,独眼武僧双膝跪地,暂时失去了战力。   提姆回到自己的电梯厢里,关闭了两边的门。   死神毕竟不是全能的规则制定之神,它送的技能也有限制,对于同一对象不能短时间内无限次使用。   ——而且也不排除就算短时间内可以连环使用,提姆也迟迟扔不出“下大上小”点数的可能。   五分钟后,提姆进入了第二个收容箱。   二十分钟后,他进入了第三个。   当提姆第四次准备进入新的收容箱时,有一只一直在他附近的收容箱,它的主人在里面敲打着透明的墙壁。   对方似乎对提姆兴致盎然。   提姆看了一眼那只红脸长鼻的生物,他神色淡淡。   但他在心里说:好,上钩了。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乘风出发   红脸长鼻的妖怪一开始就是提姆的目标。   在提姆提前罗列好的“优质合作对象名单”里,对方的排序非常靠前。   “人类?”   提姆走进那个主动邀请了他的收容箱时,箱子的主人没有立即对他发动攻击,用那双向外突出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人类。”   提姆态度镇定地回答问题,不在一名超自然生物的观察视线下回避。   “你看起来很擅长战斗。”不立即发动攻击的妖怪充满兴味道。   “熟悉。”提姆说,“但我不能肯定地说自己擅长。”   妖怪摇晃了一下头,又红又长的鼻子在半空划出一道红色虚影,那只鼻子似乎还能继续往前伸,变得更长:“过度谦虚是另一种傲慢,小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其他房间做了什么。”   提姆的手中依然握着长棍,他没有松开它,只是让它的前端指向地面。   他以一种能传递“我也不会主动攻击你”的信号的姿势站立着。   “我不认为自己在过度谦虚。”提姆的声音仍然平静,像与愿意和平聊上几句的妖怪讲着道理,“你看见我在其他房间打败了房间的主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但那只说明那些生物没有我强,我战胜了一些能力不如我的对象。”   红鼻长脸的妖怪将眼珠滚动了一下,说:“所以?”   提姆握着长棍说:“所以,这不能证明我擅长战斗,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比我更强的对象,我不会因为自己打败了几名能力正好在我之下的对象,就轻易认为自己擅长做这件事。”   “……”   红脸长鼻的妖怪被提姆说得沉默了须臾,像是在仔细分辨这个黑头发的小子是真谦逊,还是真骄傲。   片刻后,红脸长鼻的妖怪道:“我认为自信是一种值得被赞颂的品质,但同时我厌恶在我面前过于自大自满的人,小子,你刚好卡在了两者之间。”   提姆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对方这番话,他知道自己应当博得到了对方的初始好感,踩中那个“不一见如故也不一眼心烦”的中间地带。   而这正好是他想要的。   提姆没有直接提出合作的需求,他这回只是先问:“你想要出去么?”   红脸长鼻的妖怪目光迅速变得审视:“我以为你是被派来测试大家能力的。”   “不。”提姆摇了头,“我来这,只是想找一个能和我一块出去的对象,对方的能力要足够出色,速度要快,要能够带着我飞行,还要愿意信守承诺,当对方把我顺利送去我的目的地,我不会干涉对方任何后续行动。”   死神赠送的技能有着限制,扔骰子还存在着概率风险,但按照提姆玩过的部分概率游戏的经验,所有吃概率的技能,它的判定概率也存在有被短时间内提升或逆向削减的可能。   战斗,交涉,谈判协调彼此的立场,这些都可能是有助于提升骰子判定成功率的事。   通过前面的三场战斗和技能测试,提姆已经小有经验,他模糊感知到,当他想要使用技能的对象与他自身的临时立场越一致,对方主观上的合作倾向更高,他扔出的骰子也越容易被判定成功。   ……这和正规的工作合作洽谈有什么区别?   除了呈现的形式变得有一点离奇,两者的底层逻辑真的十分接近。   提姆想到自己正在用商谈工作的方式和一名被收容的大妖怪谈合作,他对自己进行了优秀的面部表情管理,避免他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又莫名而突兀地笑一下。   红脸长鼻的妖怪——天狗也已经消化完了眼前黑发人类的话。   “你要出去。”天狗说,“我以为你们人类在这个地方想出去就能出去,你们在这里来去自由。”   “不完全是。”提姆实事求是道,“我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凭人类的力量无法快速赶到。”   天狗表现出几分好奇:“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提姆以一只手进长裤口袋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尺寸约为二点一乘以三点四英寸的照片。   “我要去找我的女妖。”他说。   那张照片并非提取自这个世界的美国基地资料库,它是一张只有提姆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拍立得。   照片上面的阿莱娜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正搭着海滨步道上的白色栏杆,在看海面的航船。   提姆拍摄的过程快到阿莱娜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天狗倒是没有和提姆讲诸如“这看起来也是一名人类”之类的废话,妖怪有特殊的“防伪识别法”。   它用突出的眼珠盯着照片,那只长长的鼻子也随之翕动了两下。   “你身上确实有被其他精怪力量标记的味道。”天狗嗅闻之后说,“这气味很强烈,说明留下它的精怪很在意自己的标记对象,看来你没有说谎。”   天狗确认提姆的确被一股特殊能量所标记后,只又追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样肯定地说她是你的女妖?你对于自己擅长战斗这件事都不这么肯定。”   提姆干脆又有点固执地回答:“没有为什么,她就是我的。”   以非常坚定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提姆脸上不动神色,内心独自偷偷心虚了十分钟。   他给自己悄然找了一个“我只是省略了时态,我把将来时态模糊成了现在进行时”的借口。   而天狗当然不知道一个言之凿凿要去找“他的女妖”的人类有这样的借口,还把一桩根本没成的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在天狗的眼里,这个黑头发的异族小子此时是一名只身进入妖怪关押中心,连续单挑不同妖怪,擅长近身格斗却很谦虚,想要借助妖怪的力量只为了飞快赶去另一个妖怪身边的重感情人类。   “好!”   当提姆询问天狗是否愿意与自己进行工作合作时,天狗终于笃定地回复了他:“只要你放我出去,我跟你合作,保证立刻把你送到你的女妖身边!”   只有提姆能看见的那两颗骰子在天狗说话时转动,这一回,果然不出提姆所料,他终于掷到了“下大上小”的点数。   合作判定成功。   天狗对于骰子的判定结果似乎有些敏感,它很快问:“这是什么?我和你达成了契约?”   提姆很具备现代企划合作素养的回答:“是我们签订了一份临时合同,你会确保我顺利抵达目的地,我会确保还你自由,这是一种双向的利益保障,合同能更好地推动合作稳定进行。”   提姆进入亚洲基地的收容中心之际,他从后台夺取了这里的全部权限,并暂时屏蔽该区域的监控网络。   他原本预期自己会花更长的时间在“说服合作”这件事上,天狗是他的名单上的优选,却不是唯一选择,他也还有其他若干位备选目标,假如他在天狗这里洽谈合作失败,他便会立即启动备案,去继续找名单上其他以“高速”和“空间转移”闻名的妖怪。   假如不幸中的不幸,提姆的骰子真的看他很不顺眼,让他所有掷点数行动都失败,他还有备案的备案。   还好他在天狗这里一次成功。   天狗是个很好的合作目标,它的资料里写着天狗可以舞扇转瞬飞跃山海,性格亦正亦邪,给它自由后它会回归自己的旧日活动区域,不会随便入侵城市,发动重大灾害。   “你想要让我以最快的速度飞行,你想要去的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   在快要响彻云霄的警报声里,天狗带着人类,从被人类炸开的基地天花板洞口里呼啸穿过,来自地面的弹药都追击不到它。   提姆已经穿戴上了能帮助他适应高速飞行的装备,甚至没有忘记他和阿莱娜的行李箱。   “大约一万公里。”提姆说。   “……”天狗对于这个距离没什么意见,它能够在人类提出的时间内移动这么远,但它对于要跟着一起移动的人类有疑问。   “你能够承受这样的飞行速度吗?”天狗说,“风压有可能会压得你喘不过气,风力会像刀子一样从你的皮肤上划过去,高空极速飞行还有可能会让你冷得浑身僵硬,难以呼吸。”   “没有关系。”提姆已经快速调节好了装备,他戴上全头面罩,“时间很紧,别在意我的情况,现在出发。”   提姆的装备能够帮他削减至少50%左右的飞行副作用。   至于剩下的部分,他会用自己的身体硬扛。   天狗不再多说什么,它将扇子一挥,狂风横卷出一条飓风隧道,强大的气流裹住了它和自己带着的人类,他们像一颗赤色的流星,一眨眼划破了天空。   日本基地已经天亮了。   美国基地夜色正浓。   “你们想要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去到下面看看?”阿莱娜将选择权限交给了面前的四名年轻人。   他们都还很年轻,有着四张还没走出校园,带着明显学生气的脸庞。   阿莱娜被那名主动想要和她沟通的男孩找上后,她接着救援了对方还活着的三名同学,随后又收拾了一位提着熊夹子和长刀的女僵尸,以及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小女孩僵尸。   再加上被困在木屋里的一名男性僵尸,至此,这一轮被投放至地面的五名巴克纳僵尸,都已失去了行动能力。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高空通信   假如只看阿莱娜的上半身,她就像是一名没有和大家事先约定好,却也阴差阳错误入了这栋山间小屋的陌生女同学。   她神色镇定,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也很平和。   在一个大家都惴惴不安的时刻,人们会本能地想要向一个看起来很稳定的对象靠近。   ——但是阿莱娜下半身的尾巴又让学生们不敢靠得太近。   阿莱娜的尾巴没有完全进入这间木屋,如果她完全进来,屋内空间恐怕会变得很狭窄。   诚然阿莱娜也可以选择把自己的尾巴盘起来,那样能缩小她的尾巴占地面积。   但她不想那样干。   首先她的尾巴在地面铺开得越远,她对于周围环境的探查能力会越强,应变速度也会越高,盘着尾巴会带来一些行动局限。   其次,阿莱娜感觉假如尾巴一圈圈地盘起来,她跟着被动垒高的上半身就将待在这“一盘尾巴”的正中央高点。   那个形状让她有一些不妙联想。   阿莱娜不想让自己的上身看起来像是某种难以描述物体的尖尖。   所以阿莱娜只有一半的尾巴在屋子里。   被她救援的学生们挤在房间里的一张长沙发上,那张沙发不该同时容纳这么多人,可年轻人们还是努力地挤在一起,和自己的同伴紧密依靠。   “你说了‘地下’。”一名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厚的男孩说,“这个‘地下’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为什么会有很多怪物?你所说的底下的人,他们又真的是人类吗?他们为什么要派怪物来杀死我们?”   这个男孩的嗓音很紧绷,透着惊魂未定的情绪。   他曾和自己的同学们想要一块逃往树林边界,他们都已经坐上了车,想要开车逃走,可是那辆车被阿莱娜截停了。   阿莱娜用尾巴卷着一只备用轮胎,当着他们的面,把它投掷向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树林边界。   轮胎没有飞跃树林抵达外面的车道,它在半空撞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电流火光齐闪,轮胎燃烧起来,随后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   这片树林不仅是被全方位阻断了通讯信号,周围可能还被布置了隐形电网,确保被围困的普通人逃不出去。   在那之后,这些年轻人们才集体返回了这间小木屋。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所有问题。”阿莱娜以坦率的模样为这个书卷气的男孩解惑,“你问到了我的信息盲区,我只能告诉你,这里的地下恐怕有一个很大的基地,里面的人大概率是真正的人类,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杀人的详细理由,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很多怪物,我只知道,这里的怪物真的不少,我们有自己的‘怪物房间’,和人类的活动空间不在一块。”   书卷气的男孩在阿莱娜看向他时,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在女妖的关注下躲闪,理智又在告诉他,这名女妖看起来是个好人,她并不残虐,这让男孩的身躯有点别扭地僵住了。   “我们得罪这里的人了吗?”另一个块头很大,肌肉结实的男孩说,“我们被关在这里,被这里的人特意指派怪物杀死,这是因为我们过去不小心得罪了谁,或者是我们的家人和他们结仇了吗?”   阿莱娜保持坦诚,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猜测不是那样。”   提姆之前通过梦境意识链接,告诉阿莱娜这些基地杀人是为了进行某种仪式。   她还不清楚仪式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她不打算把自己尚未确定的信息告诉给学生们。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学生之中的女孩问,“你说你也是从地下被派上来的,可是你不像那些僵尸,你不要我们的命,还愿意救我们。”   阿莱娜也不能告诉这群年轻人,自己的女妖身份是不久前才被临时发放的。   她略微偏了一下头,看起来像是思考了一下。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安排我做事。”阿莱娜这么回答,“只有我可以安排我自己,所以我不听他们的。”   “……”   即使时间场合交谈氛围都完全不对,年轻学生们的一半心灵都还浸泡在焦虑不安之中,听了这样的答案,他们还是纷纷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们看阿莱娜的目光一瞬间不是看怪物的目光,而是就像在看隔壁学校的叛逆同学。   阿莱娜的触尾尾尖在屋外草地上滑动,它替她察觉到了一只滑轮喷管靠近的迹象。   于是她在室内的身体部分丝毫未动,她的尾巴尖在室外斜扫,紧跟在“砰”一声闷响之后,响起了小型机器四分五裂的碎裂声。   “你又打碎了一个?”那名最先和阿莱娜主动沟通的男孩有着一张永远半睡不醒似的脸,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知道阿莱娜在做什么。   阿莱娜说:“没错。”   阿莱娜在出手救援这些年轻人时,还发现这里的地面上藏有一些机关装置,它们看上去不具备杀伤性,但可以向空气喷洒某类特殊气体与药物。   托提姆的福,阿莱娜远比过去要擅长发觉这些机关装置。   但她的无条件包容滤镜显然只针对提姆,只有提姆的装置她可以完全信任且溺爱,认为它们被安装一定都有提姆想这样做的理由。   至于其他人放置的装置,阿莱娜觉得它们并不是好东西。   所以她在树林里每发现一个,就顺手摧毁一个。   “你想要下去,还是留在地上?”那个半睡不醒似的男孩又问。   “我打算下去。”阿莱娜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她在地面已经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   阿莱娜打算返回地下,去看看在下方的空间她还能够做些什么。   梦魇恶魔先前一直伪装成为女妖的出场特效,它悄悄提醒着阿莱娜:“如果要回到地下去,就必须再进入那个‘透明隔间’,你的力量又会被那种特殊材料限制。”   阿莱娜以心声回应梦魇恶魔道:“我知道。”   她也还记得电梯似乎只能从外面被操作打开,内部不存在任何操作按钮。   梦魇恶魔奇怪道:“那你要怎么回地下去探索?你回电梯就像是回到了禁闭室。”   阿莱娜说:“我有几套计划。”   阿莱娜首先尝试了她的第一套计划。   ——她观察了一下提姆的梦境意识是否亮着。   对于那些已和女妖建立过链接的意识,在阿莱娜感应中,就好像是往自己的家里摆上了一盏全新的灯,她可以随时查看这代表他人梦境意识的灯是否亮着。   如果亮着,她就知道对方正陷入沉睡,可以远程入侵对方的梦境。   属于提姆的那盏灯正在忽闪。   而不久之前,当阿莱娜和那些学生气浓厚的年轻人说话时,她明明感应到提姆的灯一直暗淡着,说明提姆之前一直很清醒,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   提姆正好又在这个时候困了吗?阿莱娜观察着那盏灯光忽闪的灯,她感觉提姆的状态好像在“快要睡了”和“还不能睡”之间摇摆。   阿莱娜抓紧灯亮的时间,她迅速连上了提姆那个并不稳定的梦境。   “提姆?”   提姆正飞在鬼知道与地面距离多远的高空,他暂时失去了对高度的判断,哪怕有装备的庇护,他仍然在这场挑战人体极限的高速飞行里感到轻度眩晕。   阿莱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时,提姆几乎混淆了环境。   “阿莱娜?”他下意识道,“我已经到了吗?”   “什么到了?”出现在提姆面前的阿莱娜看上去表情疑惑,她还伸出手,直接碰到了提姆的脸,“你在说什么呢?提姆,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你这是在哪里睡着了?”   提姆先抬手握住了那只手,紧接着他骤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实。   现实里的他穿着装备,戴着全头面罩。   就算他已经顺利抵达阿莱娜的面前,在他把那头盔一样的面罩摘下来前,阿莱娜不可能直接摸到他的脸。   “我睡着了。”提姆重复了一遍阿莱娜的用词。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番状况,意识到他可能在风压和高速移动下,暂时败给了一阵眩晕。   ——他短暂昏迷了。   阿莱娜只能链接上提姆的梦境意识,不具备穿透梦境去看见现实的能力,她被提姆握着手,但提姆没有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拉开,她的指尖仍然能感受到提姆的脸颊皮肤。   “你怎么脸和手都有点凉?”阿莱娜怀疑地问。   阿莱娜知道提姆的手平时是什么样的温度。   像提姆这种身体素质很好,一定花过大量时间去勤勉锻炼身体的人,除非气温很冷,他本人较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下,不然他不该手心和脸颊都发凉。   “你到底在哪里睡觉?”阿莱娜又问了一遍,并环顾四周,感觉这里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基地房间。   她看不出这里是哪里,它好像只是一片普通的纯白意识空间。   提姆轻度停顿,决定瞒下自己正在进行高危航行的事实。   他只是说:“我在一个有点冷的地方打了个盹,马上就起来。”   阿莱娜的表情看上去依旧不太相信,她的目光带着关切与狐疑落在提姆的脸上。   还好提姆天生比较擅长伪装,他赶在阿莱娜继续追问他的情况以前,他立即转移了话题。   “你是发现我睡着了,特意又来找我的吗?”提姆说。   他把自己的另外一只空手背在身后,试图用手指摩擦掌心,让他的手变热一点,只可惜那并不成功。   阿莱娜的脸上浮现出了犹豫。   提姆立刻读懂了它。   他看出来那是一种阿莱娜很有可能需要他的帮助,只是她现在更加关心他的身体状态,她开始考虑着别再麻烦他的表情。   “你需要我做什么?”提姆直接问及关键,他语气坚定,“告诉我,我会替你完成它。”   阿莱娜希望提姆在这个他说“有点冷的地方”赶快醒,她也不想辜负提姆的心意,于是她不再犹豫,不让无谓的拉扯继续耗费两人的时间。   她把自己的需求飞快提出来:“提姆,我现在依然在这边基地的地面区域,我需要返回地下,但是唯一的通行渠道是电梯,而电梯一旦运行,它不能从里面被开启,你有没有办法远程进入电梯系统,过一会帮我从系统后台开一下电梯?”   提姆想起他的面罩内部的确有内置的屏幕和操作系统。   “可以。”提姆思考着说,“给我二十……不,给我十分钟。”   有了死神副本的经验,提姆已经学会了不去阻挠一件阿莱娜真正想做的事。   与其阻止她,不如协助她,至少可以参与阿莱娜去做那件事的过程。   “我现在就醒过来帮你办成它。”提姆说。   阿莱娜不放心地搓了搓他的脸颊:“快起来吧,别在太冷的地方睡觉,千万别把自己冻僵了。”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超级水印【捉虫】   提姆真的只是在有点冷的地方睡着了吗?阿莱娜对此心存疑问。   只是她没有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追问。   如果“睡”下去对提姆来说是危险的,那她每在梦境意识里多拉住提姆一秒,就可能让提姆的现实风险延续一秒。   阿莱娜在搓完提姆的脸颊后非常果决地断开链接,并亲手将提姆的意识给推出了梦境。   “……”   提姆身体轻度一激灵,他在天狗的后背上醒过来。   “醒来得很及时,小子。”背着人类的妖怪开口说话,他们仍然在狂风卷成的飓风通道里极速飞行。   “我刚刚靠契约的稳定度来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它令人意外的一直很稳定,看来你还没有把自己不小心睡去三途川。”天狗又说。   “是啊。”提姆在他的全头面罩后方眨了一下眼睛,面罩上的外部视窗替他自动校准视野,他的嗓音带着一点人类刚醒时不可避免的沙哑,但语气已经飞快变得冷静而清醒,“看来我今天还没有这份荣幸。”   刚刚阿莱娜将提姆的意识从梦里推出来,她用的有点近似于弗莱迪当初把她从梦里踹出去的那一招。   可是阿莱娜对待提姆又明显温柔了不要太多。   提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又蓬松的抱枕撞了一下,它全方位地推动他的身体,把他轻柔又坚决地从梦里“扫地出门”。   他连一句“待会见”都还没来得及说。   那就把这句没能赶上的话删除,改为等到过会真正见面时,对阿莱娜说上一句“我找到你了”吧。   “你在做什么?”天狗察觉到背上的人类似乎在做一些怪动作。   人类先是活动了几下手指,疑似缓解手部关节在高空低温环境下的僵硬,又稍微降低重心,像在适应压强,并给自己找到一个更好做小型动作的姿势。   紧接着,他敲敲自己手腕上的腕带,那上面便调出一块小屏幕。   人类并未直接低头去看那块屏幕,他维持着那个调整过的姿势,手指却开始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人类盯着他那个头盔的外视玻璃部分,好像突然聚精会神。   “原来天狗的眼睛可以长在后颈上。”提姆盯着自己面罩内部显示的各种窗口,开始同步数据时,他分神回复了天狗的话。   面罩内的窗口与提姆手腕上的设备相连通,他把手腕上的装备临时当作键盘,面罩内置面板成为了显示器。   亚洲基地的最高技术顾问不代表着同时兼任美国基地的最高技术顾问,好在这个副本世界之中,“德雷克先生”本身属于从美赴日的顾问,他的职务等级最终划归在美国基地系统内。这让提姆对于美国基地天然拥有访问权限,也拥有不低的数据库及后台查询权限。   提姆目前需要做的,是隐秘升级他的权限,让他的临时权限提升至定格,并在不惊动任何美国基地人员,不惊扰正常程序运转的前提下,他要接管一部电梯,让它绕过监控,把阿莱娜平安送到地下。   他还得提前查阅一下电梯经停的区域,看在哪里放下阿莱娜最为安全,隐蔽。   “妖怪如果只能用长在前面的一双眼睛看世界,那说明这只妖怪还不够强,灵力不够充足,连自己身体四周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同时看到。”天狗说话的语气有些自傲,然后好奇心难抑地又问一遍,“你到底在做什么?”   提姆简明扼要地回答:“工作。”   “……”   这个答案让大妖怪在接下来的飞行中都安静了数分钟。   天狗感到十分的疑惑,它真的很难想明白,为什么有一个人类刚刚才在天上同时遭受风压眩晕加低温,片刻之间对方都晕过去了,可当晕了没多久后醒来,人类竟只字不谈自己身体的不适,也不说需要中断飞行暂时休息,反而是直接开始工作?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人类的刻苦工作程度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竟然需要在这种环境条件下也勤勉不息么?   天狗是只亦正亦邪的大妖。   天狗对于背上的人类生出了超出契约的尊敬之心。   美国基地,地面小屋。   阿莱娜从提姆的梦境意识中退出来时,就像她上回侵入提姆的梦一样,现实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并且她这次“入侵”提姆的时间更短,现实里几乎才仅过去几眨眼的功夫。   她的视野里重新出现了那几名年轻学生。   他们看上去却比之前变得稍微紧张了一点。   “你的眼睛。”那个最早主动与阿莱娜沟通,名字是马蒂的男孩很快告知了阿莱娜原因,“它们刚才颜色突然变了,让大家吓了一跳。”   阿莱娜已经是第二回运用能力去入侵梦境,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技能发动时,会带来眼睛颜色的变化。   “它们变成了什么颜色?”阿莱娜有些好奇,并在内心悄悄批评了梦魇恶魔一句这件事它都没提醒她。   梦魇恶魔则觉得自己很冤屈:“我们恶魔用技能的时候眼睛颜色偶尔会变,这不就像人类喝多了水需要去上厕所一样,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谁家的恶魔会特意提醒这一点?”   阿莱娜没有回应小恶魔的叫屈,而是认真听了关于她眼睛颜色变化的答案。   “绿色。”马蒂说,“它们变成了那种既深又醒目的绿色,像是童话故事里女巫熬制的毒药的颜色。”   “而且它们好像还有一点发光。”学生中的女孩说,“我觉得这让它们看起来像很亮的诅咒宝石。”   阿莱娜觉得“女巫的毒药”和“诅咒宝石”听上去都不是坏比喻,它们把她使用技能时的眼睛形容得还有几分独特魅力,让她忍不住对它们更加好奇。   只可惜她自己发动技能时看不见。   阿莱娜稍微分了一下心,思考了一下假如之后有机会的话,她能不能在提姆的面前发动能力,使用对象又恰好不是提姆,那样提姆就能给她拍张照片留念,让她自己也看看她的“诅咒宝石与女巫毒药之眼”?   提姆的拍照技术应该还挺好的吧?   阿莱娜其实还没有怎么看见过提姆拍照,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提姆的摄影技术应当不错的直觉。   “好的。”阿莱娜礼貌地对几名年轻学生说,“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事。”   学生里的大块头男孩忍不住困惑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会变颜色?你没仔细看过它们吗?”   看起来和学生一样年轻的女妖泰然回答:“我看不到自己使用能力时的眼睛,我没办法在进入别人的梦境时,还顺便在现实里照个镜子。”   书卷气很重的男孩立刻捕捉到了重点:“你刚才使用了能力吗?对谁?”   阿莱娜却没有继续为其解惑。   她偏头看了一眼小屋里的墙壁,注意到墙上挂着的老式机械圆钟还在正常走表。   提姆给她承诺的时间是“十分钟”。   阿莱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应该往电梯方向去了。   提姆总是会给出一个他认为最为保守的时间限制,然而实际上,他在真正做事时还会努力压缩它,习惯性把目标完成得比预期更快。   阿莱娜不希望让提姆等。   “我现在要去电梯那边。”阿莱娜看完时钟,她面朝年轻的学生们,宣布这件事,“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我给你们搜罗来了一些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还有从僵尸手里夺下的斧头与砍刀,它们都可以被用来防身,但如果你们想要下去,去亲自探索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也不会阻拦。只是不管选择留在地上还是地下,我都无法向你们确保这个选择一定安全。”   阿莱娜非常诚实,她向学生们坦言了自己的判断力局限。   “我无法确保哪个选项更好,所以我不会给你们建议,更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阿莱娜说,“你们需要依靠有限的信息,自己去做判断,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几名学生商量了一下,最终竟然都选择要下去。   “就算下面有危险,甚至危险也许更大。”马蒂代表同伴们说,“但起码下去之后,我们能亲自看一眼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基地藏在下方,运气更好一点,我们还能在死之前,亲眼看看是哪些人想要我们的命。”   “不对。”阿莱娜更正了马蒂的说法,她说,“运气更好一点,是发现没有人可以要你们的命,在做美好设想时要更大胆一点。”   阿莱娜和几名学生返回到电梯入口时,提姆已经完美升级过他的权限,潜入了基地电梯控制系统的后门。   他没有费太多功夫就定位到了阿莱娜需要的那部电梯。   它的状态被标记为“空置中”,停靠在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   提姆锁定电梯,顺便进入美国基地的监控系统,远程检查这边基地的监控主屏,以确定这边的人正在关注着什么,以及阿莱娜要进入的电梯是否能成为监控盲区。   然后提姆看到了很难界定是“离奇”还是“有趣”或两者兼有的一幕——   阿莱娜所在的监控区域,已自动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盲区”。   提姆找到了一些能监视基地上方地面环境的摄像头,它们要么显示设备已损坏,要么没拍到阿莱娜,要么画面里刚刚疑似要出现一丁点阿莱娜的身影,画面就会忽然出现噪点,继而变成雪花屏。   ……然后一个微微低垂脑袋,黑色长发垂在身前,脊背轻微佝偻的女人替代了阿莱娜,出现在所有能照到阿莱娜的屏幕里。   女人缓缓凑近监控,露出她硕大的只有眼白的眼睛。   提姆:“……”   这是我见过的最诡异的视频水印。   提姆冷静地心想。   然后两分钟后,提姆发现自己也被这道强有力的女鬼水印给防住了。   阿莱娜进入空置电梯,女鬼的身影如影随形,她再度占据了提姆本来可以用来看阿莱娜的屏幕,静静把她的眼睛抵在摄像头上。   提姆连阿莱娜的完整身形都没看见,他被女鬼阻拦视线,只好沉默着从后台调取电梯的使用数据,通过电梯厢的重量增长,来判断里面乘客究竟上齐了没有。   当数字不再上升,保持在固定数字一分钟以上,提姆推测客已上齐,他在后台操作电梯系统,让它开始下行,去往他已经判断好的一处区域。   美国基地的地下中心,正一片混乱。   “谁知道地面上的祭品在哪?他们还在地上吗?!”   “女妖又在哪?谁能看见女妖到底在哪块屏幕上?”   “见鬼的这女鬼到底是哪里来的?她还会分身!”   会分身的女鬼占据了远不止一块监控屏,让急于寻人的基地职工们被迫玩起了“猜猜我后面是谁”的游戏。   载了一厢不速之客的电梯正在下行,它短暂在混乱里逃过了监视,没能被基地立刻定位。   与此同时,提姆感到风速减缓了。   “我们已经飞跃了大洋。”天狗说,“你想要去的地方就快要到了,再坚持一阵,我会尽量赶在你的体力被飞行完全耗尽前,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土地上,小子。”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各自前进【捉虫】   电梯好像没有运行太久,又仿佛已经下行了一百年。   过度荒诞离奇的画面刺激着人的大脑神经,肾上腺素飙升后,疑似使人对时间的感官也变得模糊。   电梯厢内,四名年轻学生抱作一团,维系着他们在小屋沙发上那种“紧密抱团”的状态。   他们刚刚看到了在各自过去生命中绝无法想象的场面。   “那些怪物……”个头高大的男孩声音艰涩地说,“他,他们都是真实的么?”   电梯刚开始下行时,首先经历了一段透明墙壁之外放眼望去只有一片黑暗,看上去这部电梯仿佛要把众人带一个黑洞的过程,但没多久,整个电梯厢体一震,这份不算剧烈的震动令学生们紧张不已,他们像一窝小鹌鹑鸟般抱在一块东张西望。   阿莱娜却对这种震动感到熟悉,她听出来,这是电梯厢已回归到“怪物区”的机械轨道的动静。   电梯已回归轨道,意味着“邻居”们立马开始要在透明的墙壁外现身。   阿莱娜看见了那个跳芭蕾的女孩和那个沉默寡言抱着球的男人。   齿轮入脑的男人还向着阿莱娜的“房间”微微偏过头,他往这边走了几步,视线在阿莱娜和她这里多出来的人类间移动。   阿莱娜在心里替对方补全了对话,她猜男人可能是在用眼神说:【……这么多人?】   她学习了男人的表达方式来完成对话。   阿莱娜朝着透明墙壁另一侧的对方轻微颔首,无声表示:【是啊。】   年轻学生里的女孩迟疑着问阿莱娜:“他是你的朋友?”   “一个很沉默但会听你说话的邻居。”阿莱娜乐观地评价着她和齿轮头男人的关系,“他把齿轮插在头里这事让他显得有些残酷,但他其实比那种会拍着玻璃嘲笑你的小丑邻居要客气礼貌很多,不算难相处。”   阿莱娜还顺便回答了另一个男孩方才的问题。   “他们都是真实的。”阿莱娜说,“你们眼里的我有多真实,他们就有多真实。”   跳着舞的芭蕾女孩和齿轮头男人很快在轨道的自运转下,离开了他们旁边。   当一个接一个的新怪物在眼前出现,怪物们犹如百货公司精心陈列的商品,在面前几乎呈现出一种堪称“琳琅满目”的效果,学生们这才对阿莱娜说的那句“地下还有很多怪物”有了实感,并在这份实感里接连受惊吓。   “……这是什么超级疯狂怪物大秀。”马蒂搂着他的朋友们喃喃自语,“这太要命的疯狂了,这里的人怎么能够控制住这些生物?”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阿莱娜其实也很想知道。   这个问题还令阿莱娜又抽空想了几秒钟的提姆:她知道提姆在亚洲基地,提姆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技术人员,也许提姆可以解答基地的怪物收容问题?   提姆有没有趁机悄悄顺走……哦不对,是合理地拿走基地的怪物管理技术?   阿莱娜完全支持提姆拿走他想要的一切,并且她不认为自己这属于过度溺爱。   如果提姆忘了在他的亚洲基地拿走一点“特产”,等两人下次有机会联络,阿莱娜会主动提醒提姆,美国基地这边也有他可以拿的“特产”。她会这么干的,阿莱娜对此十分确信。   下行电梯又经历两次轻度震动,沿错综复杂的轨道进行两次变道。   随即,它停止运行。   电梯门自动朝两侧打开,露出外面整洁安静的走道。   “我们到了。”   她的尾巴绕过了还抱成一团,不敢轻易踏出去半步的年轻人们,她让自己的尾巴尖先滑出电梯,左右探了探。   “外面目前没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出去。”阿莱娜语气稳定地指挥行动。   几名学生终于松开了都把同伴衣服勒出褶痕的手,他们一个接一个,像必须跟在鸡妈妈背后行走的小鸡,缀在阿莱娜的背后走出电梯。   “电梯为什么会停在这一层?”马蒂隔着一个同伴压着嗓音问阿莱娜,“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莱娜观察四周环境,她不想在这种时刻介绍提姆,那会衍生出许多问题,她还得解释为什么会有一个能力和长相都双重出色的男孩远程帮忙控制电梯,还为他们决定好了走出电梯的楼层。   “我拥‘魔法’让它停下。”阿莱娜这么回答。   一种叫“提姆”的魔法。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马蒂又问了他的另一个问题。   “不知道。”阿莱娜打量着两头都有边界的走廊,“我正在观察。”   书卷气的男孩说:“你不能用魔法再感应一下吗?”   “不能。”阿莱娜说,“刚才的‘魔法’暂时离线中。”   在一个足够使人感到紧张的环境里,女妖一本正经地讲她的魔法会离线,像一种违和的冷幽默。   马蒂忍不住道:“原来你的魔法是联网使用的?”   链接梦境意识又怎么不算一种“联网”,提姆又怎么不算是一个极其擅长联网工作的男孩呢?   阿莱娜一点都没觉得马蒂在轻微吐槽她,反而很赞同。   “这段走廊看起来都是电梯区。”阿莱娜说,“往左走是死路,往右走能去往其他区域。”   出于某种直觉,阿莱娜知道她不能把这些年轻人留在这片电梯区。   “我能从上面下来,说不定其他的怪物也可以。”阿莱娜说,“万一他们之后也突然有‘魔法’给他们开门呢。”   梦魇恶魔在这种时刻派上了大用场。   自从阿莱娜化身梦魇女妖,梦魇恶魔成为了她的附属,阿莱娜对于梦魇恶魔的派遣范围明显也扩展,她还能实时接收小恶魔传回的第一手情报。她让梦魇恶魔先去探查转角之后的走廊,并鼓励道:“去吧,看看那边有没有人,检查摄像头的分布情况,我想没人会注意到墙边滚过去了三颗核桃。”   梦魇恶魔惊人地没有反驳阿莱娜。   它刚才饱餐了一顿年轻学生们的恐惧,吃到了大餐的它就是女妖最忠诚的附庸,它毫无怨言地行动,很快带回好消息:   【走廊没人,摄像头有三个,但它们都已经转了过去,看起来在自行面壁。】   听到梦魇恶魔汇报摄像头在自行面壁,阿莱娜的心底流过一阵温暖情绪。   转动的摄像头想也知道是提姆的手笔。   贴心的提姆在选定了安全楼层后,还预处理了这里的监控。   阿莱娜摆动着尾巴滑入确认无人的走廊,她站在走廊将自己的探知力提升至最大,检查两侧的紧闭房门后是否有人类气息。   当她检查到邻近有两个房间都是空的,里面暂时没有人,她把四名学生都送了进去。   “这里和隔壁都没人,你们可以先在这里躲着,也可以以这两个房间为起点,来进行你们的探索与冒险。”阿莱娜说。   第一个空房间内甚至没有安装监控,它可能被视为一个不够重要的房间,基地在它这里节省了监控资源。   这便更好地方便了有躲藏需求的年轻人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了?”大块头的男孩有点紧张地问阿莱娜。   同伴们轻轻拍了一下他,像是无声的提醒:早在地面上,女妖就说过来到地下后她会有自己的事,不会全权对他们负责。   这是在大家地面就说好的事。   “我要去有人的地方。”阿莱娜平和地说,“我想那对你们来说,应该暂时不是一个好选项。”   阿莱娜脱离了队伍。   她回到走廊,几乎无声地在地面滑行。   如果有人在此时看见她,或许会以为自己是熬夜工作过度,在工位上做了一个女妖造访的梦。   阿莱娜径直滑向了一扇她感应到有两名人类存在的门。   这个数量正好,让他们在工位上临时打个盹,不会引发过大的连锁反应,也不会过快被其他人所注意。   阿莱娜还很有礼貌。   她力道适中地叩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人穿着白色研究服外套,面孔较为年轻,估摸着都还没认全这座基地所有的职工同事。   对方第一眼没留意到在门口倾斜身体的女孩有任何异常,还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是又有大厅集合通知,还是要去哪开会?”   阿莱娜扶着门框,她的尾巴贴在墙壁上。   她就像一名被安排过来打杂,都还没领到制服的实习生,友善地冲对方微笑:“是有一条新通知。”   穿制服的青年揉完了眼睛,他的眼尾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让他想要往门外探身,看得更加清楚。   他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女孩站立的方式疑似有些不寻常。   “你……”青年张开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人只发出一个音节,他的瞳孔忽然失焦,紧接着眼皮沉重地坠下来,眼缝里像涂满胶水,让他再也睁不开眼睛。   “随便往别人的下半身打量很不礼貌。”阿莱娜伸出手臂,避免了这个青年去亲吻走廊地砖的命运。   屋内的另一个职工也被惊动,过来查看情况,还嘟囔了一句:“我听到了什么?不会有人加班加疯了在搞骚扰吧?”   这名疑似有点热心的职工步了同事的后尘,三秒钟后失去意识,被强制性拖入梦境。   阿莱娜没有提姆那样卓越的黑客技术,做不到随时随地潜入数据库调取信息,好在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她也拥有了自己独特的信息渠道。   女妖的眼睛又变成了被形容为“女巫的毒药”和“诅咒的宝石”的浓绿色。   她进入两名昏迷职工的梦境,从他们的梦里挖掘起情报。   而在基地的控制中心,监控主屏前,一群焦头烂额的负责人还在忙于玩“打地鼠”和“猜猜乐”的游戏。   “让安保部队出动!”一个头顶发丝有点稀疏的男人额头青筋爆跳,“别再傻兮兮地尝试定位女妖和那些祭品在哪了,向安保部队打包发送所有存在问题的监控坐标,让他们分组行动,挨个找过去!”   提姆对监控做的手脚本不应当被很快发现,他在这方面专业技术过硬,无论是入侵摄像头还是屏蔽区域监控,他都能做到天衣无缝,还能丝滑拼接监控画面,让虚假的监控片段在监控实时回传端口进行循环播放。   但谁知他的技术会碰上闹鬼。   这是红罗宾也无法阻止的不可抗因素。   阿莱娜的行踪每抵达一处新区域,跟随着她远赴美国的女鬼便如影随形,要把分身鬼影放进所有能照到阿莱娜的监控里。   基地管理员不一定能很快知道哪些摄像头被做了手脚……但他们难道不会看哪块监控屏幕闹鬼么?!   当然,现在同时有很多块监控屏幕在闹鬼,并因为新增的闹鬼屏幕也总是批量增加,无法精确定位最新的是哪一个。   但总之,把所有闹鬼的监控点都派人搜一遍,总能搜到目标对象,不是么?   基地开始进行粗暴却有效的地毯式搜寻。   提姆通过他的技术手段,远程监听到了这条搜索命令。   “我们还能再快一点吗?”提姆询问天狗。   尽管背上的人类乍听语气没有过多变化,仿佛和之前一样镇定冷静,天狗却额外品出了一分藏得很隐秘的忧虑。   “再快你落地就有可能晕过去。”大妖怪说,“你准备一见到你的那位女妖,就在她面前表演即刻昏迷?”   “我坚持得住。”提姆说,“现在还远没有达到我的极限。”   可是什么样的人类,会以“抵达极限”来作为自己放弃行动的参照标准?在天狗的印象之中,会这样去逼迫自身的人类并不多。   “你身上带着那位女妖的信物吗?”天狗思考过后说,“或者是她接触携带了较长时间的物品也可以,让我提取一下上面的信息,我会改变目标,不是把你送到原先说好的目的地,而是通过追踪她的信息,直接把你送到她身边。”   这是天狗考虑出的能适度提速,又不会过于损耗人类的方案,通过信息辅助追踪,能够削弱一点它的能力制造的副作用。   提姆也思考片刻。   然后提姆先是给出了一个很令天狗感到费解的回复。   “我算吗?”黑发的年轻异邦人类用听起来像是认真的口吻询问。   大妖怪沉默几秒钟,说:“什么?”   “没什么。”提姆飞快撤回了一份回复。   他在心底飞快盘点了一下就在他手边,方便拿取,又被阿莱娜长期携带过的物品——   他确实恰好有一件。   提姆用戴着手套仍被风吹至冰凉的手指,从他的最里侧口袋里找到了那件东西。   “你需要记得还给我。”提姆交出物品的姿态不算很情愿。   “我知道我接过了对你来说堪比无上宝藏和权柄的东西。”天狗的语气介于夸赞和讽刺之间。   但总之,大妖怪顺利提取了那位女妖的个人信息,并重新规划了它和人类的前进路线。   这让他们抵达目的地的耗时缩短了至少10%。   这10%放在提姆眼里却仍然不够。   当他们终于抵达建造在地下的美国基地时,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让提姆心生不详的铁锈味道。   “这好像是血的味道,小子。”天狗轻轻动了动它的长鼻子。   提姆的体能不允许他在飞行的全程都保持高效和专注,帮阿莱娜远程操控电梯,做局部的摄像头入侵,远程监听基地主屏区域的指挥调令,这三件事便已经消耗了他有限的精力,让他在天上不得不稍微休息了一阵。   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应当休息。   “我错过了什么?”提姆轻声自言自语。   他和天狗还没有见到阿莱娜,是这座基地内依稀弥漫的铁锈气味,让他们放缓了速度。   而很快,在见到阿莱娜以前,提姆先见到了一场“地狱庆典”——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这是我的【修】   提姆没有想要主动报名参加这场庆典,只可惜“庆祝”的声浪太大,直接将他卷入其中。   越往基地内部走,空气里弥漫开的铁锈味道就越浓。   嘶鸣声,吼叫声,尖叫惨叫声,还有热武器密集开火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金属质感的墙壁与地面在共振,不远处一定有重量不轻的生物在移动。   走道的分岔口两侧会同时刮来方向不同的风,说明还有能够飞行的生物,正在不同的走廊上振翅飞过,卷起了会在长廊交汇点处对冲的气流。   提姆用了他所能做到的最短时间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疯了吗?”提姆确定他的语气听上去一定很难以置信。   这个被游乐园定义为“狂欢项目”的副本,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要命的惊喜。   提姆运用他已经比一般人要聪明许多的脑袋,实在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在赋予了一部分人类能够收容控制超自然生物的权限后,却又给了他们如此贫瘠的脑子和乏善可陈的忧患意识,让他们的基地安全管理像是学龄前儿童过家家一般可笑,让他们的应急预案写得完全就是一团难以冲走的排泄物。   为什么?   那些被分散派遣执行找寻任务的基地武装安保小队,他们先找到的是几名“走失祭品”。当时那群年轻人刚从一间“安全屋”内出来,他们本来想要进入好心女妖替他们预先看好的第二间安全屋,可就这时,武装小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并立刻进行火力威慑,迫使几名年轻人逃向了远离安全屋的方向。   还好他们又还算幸运,他们没过多久,就躲进了恰好看见的又一间瞧上去里面没人,门也没上锁的屋子——然而猜猜看这群年轻人究竟有多幸运?   那竟然是这座基地怪物收容区的总控制室!   提姆都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这样的基地布局规划,怪物收容区的总控制室不在他远程监听过的那个有主监控屏的大厅,不在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地方。它被单独建设在一旁,无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值班,没有内部安全反制装置,门也不上锁。   它连最重要的操作控制系统都不上锁,像一台慷慨到连玩家投币都不需要的街边游戏机,谁来了都可以摆弄两下,操作难易度也和扒拉游戏机的摇杆,再随便按几下红色按钮差不多。   ——于是年轻人们动了这台“游戏机”。   他们释放了基地里收容的所有超自然生物。   “……”提姆极少会在一个紧张时刻里放任自己站在原地,看上去什么事都不着急去干,不用争分夺秒地考虑处理局面。   但他此时确实停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在以一种相对麻木的心情思考:可能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它的使命就是为了得到一场混乱无序又盛大的完蛋吧?   可不管这个世界的使命与既定结局是否是完蛋,提姆知道他和阿莱娜不能跟着它完蛋。   他和天狗在喷洒着黏稠液体的走廊内继续前进。   那些液体不完全是血,它们还混杂着大量某些生物移动时留下的湿液,以及毒液。   被毒液沾染的墙面都出现了腐蚀痕迹。   假如路上遇到正在被怪物逐猎的人,提姆能帮就帮,为还活着的正慌乱逃生的人指引他判断出的安全线路。   有部分人听从了提姆的建议。   还有部分人光是看见和提姆一块行动的天狗,便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其他方向。   从后面这部分人逃跑时的神色来看,提姆觉得他们应当是认为他属于被怪物“捕获”的人,觉得他已经没有救了。   “我为什么不能这里继续一扇扇子,把你送到你的女妖身边去?”天狗有些不满,“你之前不是表现得很焦急?为什么到了离对方这么近的地方,你却又仿佛不急了?”   “因为你的能力在封闭空间内使用,制造的后果不可估量。”提姆非常理性。   已经和阿莱娜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通过更加常规的方式去找到阿莱娜,和她汇合,这是更加安全稳妥的做法。   天狗对于这个答案也许不够满意,却也不再反驳。   因为眼前出现了另一桩值得注意的事。   “有个家伙冲你来了。”天狗说。   提姆注意到了工作伙伴语气上的微妙变化。   ——那显然并非一名来向他求助的基地工作人员。   当提姆转过身,他看见了一个头颅上插着边缘锋利的齿轮,手臂肌肉线条鼓起,双手在身前紧握着一颗特殊圆球的男人。   对方用一双带着淡淡一点蓝调的眼睛盯着他,目标明确地朝他走来,眼珠还在轻微地转动。   提姆感受到了被打量。   “奇怪。”天狗又说,“对方好像只是想走近点,仔细看看你,我没有感觉到他想杀你。”   在这座混乱的基地里,超自然生物想要杀人才是常态。   妖怪的感官能够延伸得比人类更远,隔着若干条走廊,天狗都能感受到远处汇聚着狂乱又恣意的杀意。   “他好像认识我。”提姆在被打量的同时也飞快审视完了对方,然后他得出了这个古怪的结论。   不久前他才刚刚抵达这座基地,这里被收容的生物又为什么会认识他?   疑问和答案似乎同步在提姆的心底浮现。   ——阿莱娜。   “你认识阿莱娜吗?”提姆对着齿轮插在头颅里的男人脱口而出。   阿莱娜目前又在哪呢?   阿莱娜正在控制两只四处流窜的幽灵。   幽灵不像一般超自然生物,它们没有实体,可以飞行,能自由穿越那些没有被用特殊材料打造的墙壁,然后吸食里面的活物的灵魂。   它们是目前这一团乱麻的局势里,最令人难以躲避的怪物之一。   “过来。”   女妖的眼睛又变成了浓烈的绿色,她轻声呼唤着那两只迟疑的幽灵。   “很好,就这样看着我,然后过来我这里。”   幽灵不具备实体,可具备意识,没有意识的生物反而更容易受到梦魇女妖力量的影响。   况且阿莱娜此刻还在不断变强。   这里遍地都是恐惧,空气里浮动着大量的梦魇生物的天然养料。   或许一部分的超自然生物之前还与梦魇女妖力量持平,可要不了多久,它们恐怕就会被阿莱娜远远甩在后面。   一如此刻已经向女妖靠拢的幽灵。   当戒指在手指上轻微发热,提醒着自己幽灵均已进入“可约束”的范围,阿莱娜在这个副本内动用契约之戒的力量,她向半空伸出手,深色的能量便像嗅到了完美补品的绞杀藤,飞快蔓延向空中,缠在了幽灵的灵魂躯体上。   没有实体的幽灵被同样缺乏实体的能量所捆缚,它们毫无抵抗之力,被拖进了阿莱娜的戒指,成为全新的囚徒。   梦魇恶魔在旁边一边进食一边发出了喜迎同事的笑声。   阿莱娜抓完幽灵,继续摆动尾巴滑行向前,她用尾巴替几名藏进了一间牢固房间,慌乱之中没有关好门的基地职工关严门,听里面隔着门传出沉闷的惊叫。   “你在进行和其他怪物不同的狩猎。”梦魇恶魔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说,“其他怪物在忙着抓人,你趁机对着怪物大抓特抓。”   “我只是在控制这里的混乱。”阿莱娜说。   她手上的戒指还在发烫,提醒着她附近还有“可约束”的对象。   阿莱娜的确打算过去看一看。   但同时,她发觉自己的心态有些奇怪。   她置身在超自然生物正疯狂追猎人类的空间内,会阻止人类在自己眼前被杀死,打断其他怪物的猎杀,还会帮找到了掩护之处的人关上门,也会用戒指去“约束”那些她恰好碰上,且能被她捕捉的超自然生物,通过减少场上能自由活动的怪物来减轻灾难程度。   可她的心情又好像有些过于平静了。   那不完全是一种因无所畏惧而产生的镇定,它隐约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只是阿莱娜无法立即分辨明白。   当阿莱娜又约束了一只外形美丽到如同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脾气又十分暴躁,试图用额上尖角贯穿人类胸口的独角兽,她听见远处的走道转角平台上起了骚动。   小丑在那边发出尖利的笑声,那动静远远传来都显得很刺耳。   双手与头顶均有高转速圆形切割刀的生物在转动刀片,似乎十分想要切开谁。   还有一支制服带血的“手术队”在向那靠拢。   “你要过去再次试试一个打一群吗?”梦魇恶魔跃跃欲试道,“那边聚集的生物比被你打爽了的那些僵尸要更强,但你现在也比之前更强了,说不定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阿莱娜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仍然是绿色,她盯着那个方向瞧了片刻。   然后忽然,阿莱娜一言不发地摆动了尾巴。   阿莱娜就像一条在自己的领地内察觉到入侵的蟒蛇,她一眨眼掠过走廊,动作速度比她之前任何一回都要更快,她比过去更加长而强壮的尾巴扫开了一切死的与活的路障。   挥舞着尖刀的小丑正踮脚歪头,嬉笑着预备越过那个双手捧球的齿轮头,要去给被对方带来的人类划上第一刀。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量撞开。   小丑飞了起来。   他的后面是宽敞的通道——那里之前围聚的其他怪物也都被动散开了。   “滚开。”   突然出现的女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截胡这里所有怪物看好的猎物,她语气冷漠,拿尾巴横扫同伴也毫无歉意。   她还抓住了那个正愕然盯着她看的人类男孩。   “这是我的。”她说。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次等序号【修】   提姆的聪明大脑像是暂时下线了。   又或者那是由于运载负担过大而出现的头脑处理器卡顿。   但无所谓,随便它吧。   哪种情况都行,现在都不是重点。   提姆最应当去关心的那个“重点”,正以一种不容任何生物置喙的姿态,将他扣留在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她的……她的什么之间?   那真的是一条尾巴吗?   重逢汇合的喜悦与不可抑制的疑虑正同时在提姆心底滋长,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风的变化,注意到了从侧面而来的那道疾速逼近的影子。   但在对方真正抵达近前之前,他没有设想过那会是他想要见到的人。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阿莱娜靠近了他,向他伸出了手,提姆猜测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更愿意认定这就是真正的阿莱娜,所以他才没有躲,没有做任何抵抗行为,他的身体与意志都督促着他,让他停在了原地。   提姆的感官系统似乎正和他的大脑一样,也正面临着一场实时信息过载。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许多东西。   比如——   阿莱娜的手正放在他的身上——温暖,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常。   阿莱娜的上身和提姆贴得有点紧——是她主动把他拉到这么近,她的力气好像又变大了,拉他的时候有注意收敛力道,提姆挨着她,感觉自己体温反而有轻度上升。这也正常。   阿莱娜的下半身局部正缠绕在提姆的腿上——那有点凉,有点紧。不,这不对劲。   阿莱娜的下半身仿佛还长得惊人,她可以一边完全圈住提姆,一边用多余的“身体”去抽开仍然在尝试上前的超自然生物——提姆看见她的动作快出了残影,听到了她划破空气的风声,还听见打击其他生物的钝响。不,这真的非常非常不对劲。   ……而在以上种种对劲和不对劲的事情同步发生之余,提姆的脑子里还有一条信息。   它从被接收起,就像一个难以关闭的置顶弹窗,牢牢占据了他头脑的一处“头版区域”。   阿莱娜刚才是不是还说了一句“这是我的”?   简短的一句话。   简单的三个单词。   从任何角度去考虑,这应当都是一句绝无可能被听错和被误解含义的话。   这句简单的话语却也对提姆的思维造成了重型武器打击的效果,他猜他的头脑过载源头追溯起来,这句话也要负相当大一部分的责任。它让他在一个局面足够复杂,他心存着疑虑的状态下,他的内心又有一部分在为得到了一句“这是我的”而喜悦。   这种感觉真的太古怪。   提姆被如此繁杂的现实信息与情绪信息双重冲击。   从表面上看,他就好像被蓦然出现的梦魇女妖所震撼,在继续有点呆愕地看着她。   “提姆?”   阿莱娜用尾巴扫开那些了仍然蠢蠢欲动的超自然生物,她向提姆转过头,当面对的是提姆时,她的声音立即不再那样冷漠了。   阿莱娜方才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提姆所熟悉的表情,但她看向他,提姆更加熟悉的那种温暖关切的表情回来了。   “有任何人伤害你吗?”阿莱娜说。   她还很快严谨地补充了话语:“不局限于人类,非人生物也包含在这个问题范围内——有谁伤害你了吗?”   这番话简直就像是阿莱娜的免检标志。   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在一个分别后又重逢的时刻里,会首先是担心别人有没有受伤?   提姆神色里确实带着一抹疲态,但那是连轴工作与不久前的飞行导致的。   “没有。”他很快说,“我没有受伤。”   他只是有许多问题。   阿莱娜与提姆对视时,提姆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现在的眼睛。   她的眼睛颜色改变了。   那双提姆看过许多遍的眼睛现在呈现出一种浓烈到危险的绿色,提姆不是很青睐这种绿,非天生的绿色眼睛,总会让提姆不可避免地想起许多旧日回忆,他会想起一些人,还想起一座和绿眼睛相关联的诅咒之泉,以及和那座泉水相关的发生的其他所有事。   提姆是个习惯于过度思虑却又同时匮乏于表达的人。   他盯着阿莱娜的眼睛,有许多忧虑难以立即说出口。   阿莱娜的手抬起来。   它触碰到了提姆的脸颊。   这回不是通过梦境意识链接,提姆戴着的全头面罩也在他进入基地时就取了下来,他可以感受到真实的皮肤接触。   他被阿莱娜的手贴着脸,听见阿莱娜说:“别担心,也别害怕,我不会对你隐瞒我这里的状况,等会我就找个机会,让你知道我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提姆发现自己轻度焦躁不安的心被这番话快速抚平。   这是阿莱娜新学会的法术么?不需要他人开口,她就能知道对方想要听见什么。   提姆听到自己说:“好。”   想要找到更好的交谈机会,自然不能在当下的场景里里久待。   阿莱娜让提姆稍微等她一下。   她转身又朝向那些还徘徊在原地,不肯轻易散开的“邻居”。   她需要处理一下这个。   这些被批量释放的生物之间存在有一种默契,阿莱娜在先前“约束”怪物们的途中发觉了这一点。它们几乎不彼此争斗,而是更倾向于合作杀人,看起来风格迥异的怪物杀手们都能够做到自然联手,去共同追击目标。   阿莱娜知道自己被其他超自然生物们视作同类。可显而易见,她是个古怪至极的同类,她坚决不肯分享她的“猎物”,还会对“好心”想要和她一块抓人及杀人的同类施以重击。   女妖不久前强势地进入这片区域,直接截胡其他同类先看好的“目标”,她把目标提姆以尾巴牢牢圈在自己的身旁,有部分不想和她争执的怪物已经散开了,还剩下少数几位“热心人”,好像特别担心女妖独自处置一名人类会很无趣,非要留下来帮她。   阿莱娜毫不讲超自然生物的社交情面,她驱逐了“热心人”。   提姆明明才刚来到这座基地,却已经十分了解它的整体布局,他告诉阿莱娜:“前方直行八十米,左转,有一间墙壁是特殊材料制作的房间,那条走廊上暂时也没有超自然生物活动。”   说完这话提姆略微动了动身体,他想要自己走路。   ——可他身上还缠着阿莱娜的尾巴。   阿莱娜把刚刚那场战斗结束得很快,她的尾巴在不需要去继续痛击谁时,就以一种十分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的模样,再次绕回到了提姆的身上。   “我带你过去。”阿莱娜缠着提姆说,“我现在速度很快,你不用动,可以靠在我的尾巴上休息。”   提姆说他没有受伤,但他被全头面罩压迫过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身躯向外辐射着一种疲惫感。   阿莱娜也还没忘记,两人上一回联络时,提姆曾对她说他在“一个有点冷的地方睡着了”。   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是让提姆看起来比他之前在死神副本里连环熬夜还疲劳的原因吗?   阿莱娜尚不清楚。   她只清楚她不会放开提姆。   提姆也没能坚决反抗她,他在象征性地又微小挣扎两下后,便顺从了他可以被阿莱娜的尾巴卷着走的命运。   “我这样很像是被你绑架了。”提姆说。   阿莱娜的速度真的很快,等她来回复提姆这句话时,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们已经一眨眼间抵达。   “是的,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阿莱娜一边推开前方的房门一边说,“你现在就是被女妖绑架了。”   然而进入房间后,这里并非人类与女妖的一对一私密小黑屋。   进入房间的对象其实还有些多。   沉默捧着球的男人,扇着翅膀低空飞行的天狗,被戒指约束后不再那么暴躁的独角兽,还有梦魇恶魔……   它们统统跟随过来了。   梦魇恶魔前面一直醉心进食,它今天已经吃到了几乎有些“醉饭”的地步,提姆和阿莱娜碰面并说话时,梦魇恶魔的三张嘴都忙着吃。   这时,小恶魔似乎又空出了一张嘴。   “你来迟了,人类。”梦魇恶魔冷不防与提姆搭话,它对着提姆如是说。   这只恶魔对自己的说话语气依稀有点幸灾乐祸,提姆悄然拉高了警惕心。   他还有些拿捏不准梦魇恶魔的意思——这是在说除了他肉眼可以观察到的变化,阿莱娜身上还有其他深层次的变化,他一路从亚洲基地赶到美国基地,其实还是来迟一步,无法改变一些已然无法挽回的事情?   然而梦魇恶魔接着说:“你再也无法成为她的第二名奴隶了!”   提姆:“……”   梦魇恶魔摇头晃脑,在提姆和阿莱娜之间的空气里飞舞,告知人类这个它心目中的坏消息:“邪恶的女妖已经收服了许多新鲜奴隶,不止是‘奴隶二号’的序号,三号,四号,包括五号可能都要马上没了,你现在才赶来继续努力,我也不知道你还能排上第几号了。”   提姆缓慢眨了一下他的蓝眼睛,他对上阿莱娜的绿眼睛。   “真的吗?”他静静地说,“我现在的序号要这么靠后了吗?”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房间谈话【修】   这不是梦魇恶魔第一回宣称提姆想要受到自己的奴役,但在阿莱娜的印象里,这好像是提姆第一回回应这番说辞。   阿莱娜觉得提姆在顺着梦魇恶魔的话开玩笑。   不过她还是得明确地声明一下:“就算是序号已经排到一百位之后了,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呀,提姆。”   “……”提姆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奇异,它几乎超出了阿莱娜的解读能力,让她感到摸不着头脑。   难道她说的话有任何问题?   “我是不会奴役你的。”阿莱娜追加解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最信赖的伙伴,我想这一点我以前也已经说过许多遍?我非常尊重和在乎你的感受,我是不会对你做不符合‘伙伴待遇’的事情的。”   提姆的表情好像变得更奇异了。   阿莱娜犹豫着补充最后一句:“我发誓你会一直得到我的尊重和坚不可摧的伙伴情谊?你完全不用担心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提姆没说话。   片刻后,这个房间里所有长了眼睛的生物都看见,这个年轻的人类男性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的胸口是如此明显地起伏,好像他把什么在胸口涌动的东西用力地压了下去。   “我们来谈谈现在的情况吧。”提姆说。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直接跳过了一整个话题。   ……她说的话让提姆不想继续开玩笑了吗?还是说她刚才把话回复得太正经了,她其实应该跟着开上一句玩笑,说她不介意给提姆一张插队的号码牌?   阿莱娜很困惑。   出于担心自己追问会把气氛弄到更尴尬,还有可能继续在她所不了解的角度去“打压”提姆的情绪,阿莱娜什么都没多问。   她配合着提姆转移了话题。   “被选中成为仪式祭品的学生们打开了总控制室开关。”阿莱娜说,“现在这座基地里所有的怪物都已经被释放了。”   “我知道。”提姆很轻地一颔首,“这座基地的总控制室是个笑话,控制开关也是个傻瓜开关,它的建造者大概在这个项目完美且极尽地呈现了他的大脑水平,把一个特大号乐高玩具屋搬到了基地。”   阿莱娜早就见识过提姆在嘴巴刻薄起来是什么模样,然而这不妨碍她每回再度见识到它,都觉得提姆一脸冷淡用并不激烈的语气刻薄别人的样子很迷人。   “你拐着弯骂建造者没有脑子的模样很有魅力。”阿莱娜说。   “……什么?”提姆看起来像先呼吸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们正在聊正事,阿莱娜,你不能突然讲这种话,这会干扰到我的思路。”   阿莱娜接受了提姆的抗议。   “好的,我知道了。”阿莱娜很听得进去意见地说,“下次我会在一个更加恰当的时刻来夸你。”   提姆模糊地“嗯”或者“唔”了一声,看上去不打算把自己未来得到夸奖的机会也提前否定掉。   提姆才刚来到这里不久,他对于基地的基本情况却了如指掌。   阿莱娜毫不意外提姆能做到这一点,她还知道,提姆那建设高效且几乎完美的信息版图上,最大的信息疏漏是她。   “我现在是女妖。”阿莱娜说,“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我可以在人类形态和女妖形态之间切换,如果你看见我的眼睛变了颜色,那说明我正在使用我的能力,我可能在入侵别人的梦境意识,也可能在迷惑他人的意识。”   阿莱娜在提姆面前演示了一番她的眼睛颜色如何变化,还展示了“入梦”和“非入梦”状态的差异。   当她从短暂的“入侵梦境”状态里脱离,发觉提姆的蓝眼睛正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我没有感觉到被拖入梦境。”提姆说,“我刚才很清醒——你进入了别人的梦境?”   “这条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一名伤员,我捕捉到了对方昏迷中的意识。”阿莱娜说。   她在回答完提姆的问题后,才感到提姆刚刚询问她的语气依稀有一点古怪。   好像她偷偷做了某种背弃他们的友谊大船的事情。   阿莱娜把这归为她的错觉。   她轻轻拍了拍正在自己旁边“待命”的那只独角兽。   当阿莱娜的掌心在独角兽蓬松光泽的鬓毛上扫过,独角兽稍微抬起前蹄,在地板上踩了两下,然后又摇晃一下脑袋,用它的侧脸轻轻撞了下阿莱娜的小臂。   接着独角兽迈开了修长的腿,它“哒哒”走向房门,一直从墙壁里伸出来的半透明的胳膊拧转了门把手,帮忙拉开门,让独角兽顺利出去。   独角兽的蹄音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你让它去了那名伤员的位置。”提姆就像旁观阿莱娜战斗一样,他静静目睹了阿莱娜的行为,并飞快判断出了阿莱娜的行为指向哪种结果。   “它会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守着,不让其他寻找猎物的怪物靠近。”阿莱娜说。   提姆还对墙壁里忽然出现的胳膊感到在意。   “这也是你的‘新奴隶’?”   阿莱娜真的怀疑她又在滋生错觉,不然她怎么会觉得提姆在“新奴隶”这两个单词上格外咬了重音?提姆是不是还在计较她没能好好接上的那个“奴役玩笑”?   “那是被我约束的幽灵。”阿莱娜对提姆解释,“它们一共有两名,幽灵的特性可以让它们躲在墙壁里,还能同时听见墙壁里外两侧的动静。”   阿莱娜还告诉提姆:“不过现在,只有一名幽灵在这座房间里。”   提姆只要接受了某种既定的新现实,他往自己的思维逻辑里添加好了新项目,他便能快速地将新项目也纳入事态考虑及分析。   “另外一名被你派出去了。”提姆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的陈述句。   “对。”阿莱娜很轻柔地微笑了一下,她在一刹那间又有想要夸奖提姆的冲动,不过提姆不久前的抗议让她好好克制了自己,“我让它去找那几名学生,如果他们都还平安,幽灵会第一时间把消息汇报到我这里,然后我想我们可以去找他们。”   马蒂和他的朋友们是美国基地这边举办的仪式的祭品,阿莱娜在进入那两名基地职工的梦境意识时,已经完整看到了这里的仪式流程设置——首先要聚齐数名年轻人,他们最好是学生,最好还均有着平均值之上的外表,并性格各异。   他们还要分别迎合着仪式需要的人设,譬如放纵的荡妇,鲁莽的勇者,禁欲的智者,荒诞的愚者以及纯洁的处女。   “如果他们表现得不那么符合人设,基地安装在地面上的那些机关就会生效。”阿莱娜说,“那些机关里装满了各种情绪引导药剂,有的会让人更冲动易怒,有的让人思绪迷离,还有的能让人更加顽固。”   地下基地里的职工们靠着这些遍布各处的机关,对着年轻的祭品们喷洒药物,促使他们做出符合需求的行为,引导着他们一步步扮演着仪式需要的特定角色,再让年轻祭品们在扮演着特定角色的前提下,按计划挨个被怪物处死。   “亚洲基地那边的情况差不多。”提姆说,“那边投放的祭品是一群平均年龄不满十岁的孩子。”   阿莱娜轻轻歪了一下头。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绿色。   提姆忽然似有所感,他飞快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了阿莱娜的手背上面。   “——但那边的仪式已经失败了。”提姆说,“我处理好了那边的情况才赶来这里,那些孩子们也很勇敢,没有一个受伤,我猜测就算没有我插手,那些孩子自己也能对付恶鬼。”   阿莱娜眼睛里的绿色隐约停止了变深。   “那就太好了。”她翻动了一下手腕,握着提姆的手说。   阿莱娜的心头方才涌现出了怒气,她在这一刻,还忽然明白了她不久以前独自在走廊上“捕捉”其他怪物时,那种让她觉得奇特的感受是什么。   那不完全是因为她正在变强,她在一个十分混乱的局面里却可以游刃有余的应对,让她产生出了一些微妙的“高位者心态”。   那还因为……   还因为她在觉得,既然这座基地连年设计着这种“杀人仪式”,还为了这个仪式一直收容着无数怪物。   专门控制怪物去杀人的人最终被集体释放的怪物所杀,这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公平。   阿莱娜从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特定的冷漠,这是她过去不曾拥有的东西,她对自己感到些微陌生,所以她当时有些疑惑于自己的冷静心态。   提姆牢牢握着阿莱娜的手,就仿佛他在没有听阿莱娜主动说起这事一个单词的前提下,他也能凭着某些千锤百炼过的经验,察觉到阿莱娜的心态刚才在一个可以称为“危险”的衡量线上摇摆。   “你派出去的幽灵最远探查距离是多少?”提姆和阿莱娜握了一会手,帮助她平复心情。   然后他问了这个问题,用正事继续引导着阿莱娜,不再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找到学生【捉虫】   “我们最好是亲自去找他们。”   这是提姆考虑之后的行动提议。   那群年轻的学生是这一轮未完成仪式的祭品,他们又正在这座基地,只要这座基地里还有人惦记着要按顺序杀死他们这回事,他们便很容易腹背受敌。   “我的‘好邻居们’会无差别攻击人类,不会在意那几个学生是不是给予了大家自由的功臣,基地里操持仪式的管理者在抵挡怪物来袭的同时,也不会忘记还要杀掉祭品。”阿莱娜跟上了提姆的思路,“我派出去的幽灵找人效率也许很高,但它只是幽灵,不能同时在人类的弹药和其他怪物的袭击下抢救好几名活人。”   提姆说:“没错。”   阿莱娜曾对那几名年轻人表示他们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不会干涉他们的选择,也不会对他们全权负责,可是最终,她还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行动起来。   “这是因为你本质还是一个尊重生命,不会随便漠视性命流逝,阿莱娜。”提姆在两人准备动身时说,他语气隐约透出强调意味,“你骨子里是善良的人。”   阿莱娜却说:“可是如果我的善良有限度,我也不是平等地尊重所有生命呢?比如说我会更加重视你的生命,提姆,在需要做一些性命相关的抉择难题时,我可能会把你的命排在别人之前,不会觉得其他人的生命比你的更重要?”   提姆似乎沉默了几秒钟,他已经脱离了阿莱娜的尾巴桎梏,但她的尾巴仍然近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提姆思考一小会,他轻轻拍了拍阿莱娜的尾巴:“那说明你比纯粹善良的人要更加拥有‘个人原则’一点,还说明你很在乎我。”   提姆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巧地说:“后面这一点这让我很高兴。”   阿莱娜本来想要继续以尾巴卷着提姆出门,然而提姆这次坚持要自己走,理由是这样行动中遇到了突发事故,他可以更好更快地去应变。   阿莱娜感受着提姆的掌心温度贴在自己的尾巴上。   他们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没有在哄你。”阿莱娜在出门前认真道,“提姆,我真的会把你的优先级摆在其他人前面。”   提姆放在她尾巴上的掌心温度仿佛升高了一点,他都已经在迈出打开的房门,手却忘了从她这里拿开。   “我不会对你说谢谢。”提姆的手像不小心抚过一把竖琴的琴颈,他的手触碰了一段蕴藏着力量的柔韧弧度,“那会显得我很客气,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是那种需要互相客气的关系。”   阿莱娜摆动尾巴,她一眨眼超越了提姆的步伐。   她把自己移动到提姆的前面,让她来做在走廊上探路时的先锋与护盾。   “我们之间当然不需要客气。”阿莱娜的声音又有了几分轻快,“我们是牢不可破的同伴关系。”   “……我们快走吧。”提姆说。   提姆的语速忽然有点急促,像是有什么令他警惕的怪物在背后追他。   阿莱娜狐疑地往后看,视线在提姆,以及更后方跟着他们的其他“右方生物”上扫过。   她没看出有任何异常。   反而是齿轮头男人和对她来说有点眼生的红脸长鼻生物一起对她左看右看。   阿莱娜先关心提姆。   “你真的不需要到我的尾巴上来?”她又确认了一遍。   提姆抓住刚刚的间隙休息了一小会,他看起来非常适应这种碎片化的休息时间,他的疲劳度也比刚抵达基地时减轻了一点。可在阿莱娜的眼里,提姆整体仍然属于“需要持续休息保全体力”的水平。   “我刚才休息过了。”提姆没有完全回避阿莱娜的好意,他说,“如果待会我还需要休息,我会让你知道的。”   对于提姆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他的疲劳上限值到底在哪里,他在快要濒临极限时是会咬牙坚持,还是真的践行他的话老实向阿莱娜寻求支持,其实都还要看他之后具体表现。但起码他现在学会口头让步,不再嘴硬说他“没关系,没问题,别担心”了。   阿莱娜发觉齿轮头男人和那位红脸长鼻的生物还在看自己。   她和提姆在离开房间时自然不是双人行动小组,真正热心的好邻居,被提姆带来的陌生生物,还有被阿莱娜以戒指约束,却没有被她指派任务的生物,它们又跟在了她和提姆后方,像一群有点特别的跟宠。   “谢谢你。”阿莱娜这时终于有了空暇,可以补上她对齿轮头男人的道谢,“你才是这里真正的友邻,虽然你不喜欢说话,但你真的听进去了我那时候说的所有话,并帮我找到了提姆。”   阿莱娜的话也唤起了提姆的注意。   之前事情又多又杂乱,提姆发现他也漏掉了去关注这个主动找上他的齿轮头男人究竟是谁。   “这难道也是你的……”提姆习惯性地想要沿用之前的“玩笑话”,他的目光落在这个陌生男人微微泛蓝的眼珠和结实的手臂上,忽然又刹住了话头。他感觉他不能对这个男人使用那个单词。   提姆绝无可能把一个看起来较为接近人类男性,还得到了阿莱娜夸奖的生物称作她的“新奴隶”。   “这是之前住在我隔壁单间的邻居。”阿莱娜对提姆简单介绍了一下齿轮头男人。   提姆也对阿莱娜介绍了一下天狗。   “这是我现在的临时工作伙伴。”提姆对妖怪的身份定位很明确,他们的“工作合同”还在生效期,契约没有随着他找到阿莱娜而立即结束。   而且据提姆观察,他发现这名大妖怪暂时看起来也不想走。   这里实在太热闹了,让飞跃大洋而来的妖怪也想要再凑凑热闹。   “我帮他一夜飞跃山川和海洋,定位了你的信息。”天狗说话的语气有点骄傲。   阿莱娜留意到一件事: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她遇见的生物不管讲着什么语言,她似乎都听得懂。哪怕是没有以人类语言表达的嚎叫与嘶鸣,她也能解读出传递的信息。   “也非常谢谢你。”阿莱娜礼貌地对天狗说,“你的飞行能力一定是超出我想象的出色,谢谢你愿意愿意帮助提姆。”   提姆还没有对阿莱娜解释上个副本世界死神送给他的“补偿赠礼”是怎么一回事,可那不适合在有这么多无关者的情况下说,他会之后再找机会去解释。   梦魇恶魔因为吃到了连环大餐,它为“邪恶女妖”服务的意识与干活热情空前高涨,都不需要阿莱娜来指派,它自己就让自己的三颗脑袋兵分三路,飞去了不同方向,去积极替女妖寻找那几位迷途的年轻人在哪里。   梦魇恶魔离开时还声称:“你会发现我比幽灵更好用,我有三颗脑袋,能分头行动。”   阿莱娜都说不好小恶魔是不是讲了个双关笑话。   那几名年轻人真的足够幸运,他们在被找到时几乎没有受严重外伤。   年轻学生们的身上有血迹,衣服还都几乎湿透了,体恤与衬衫的正反面都有着大片深色印记。可他们全都四肢健在,能跑能跳,还能在被幽灵和梦魇恶魔双重突脸的状态下发出中气十足的喊声。   还好马蒂比其他人更快地看见了阿莱娜的尾巴。   “等一等,是女妖!”   这句话有效控制了年轻人们的分贝。   阿莱娜甩动着尾巴,把一个她也认不出是什么的生物推开,再派遣着幽灵去吸引旁边那条狂暴的眼镜王蛇的注意力。   她拍了拍几名年轻人拿来当掩体的一张长金属办公桌。   “是我。”她说,“很高兴看见你们都还活着和我对话。”   阿莱娜的语气很平和,听在学生们的耳朵里又好像在讲地狱笑话。   “你的意思是我们死了也能和你对话吗?”之前看起来书卷气最浓厚的男孩狼狈地抹着脸,擦掉冷汗和不知名生物喷到脸上的口水,“这里有能把人的灵魂扯出来的幽灵,起码我们现在不是一群灵魂在和你对话?”   马蒂是最早联系上阿莱娜的人,他还已经知道这位梦魇女妖会去往地上,是由于他和朋友们在地下室选择“宝物”时,他一意孤行,非要抓住那个捕梦网。   这条情报是马蒂与朋友们在疯狂逃亡的途中,遇见的一位基地人员告诉他的。   那名人员说完没多久就被一只怪物放倒,被拖到由其他生物砸烂的墙壁深处。   “你现在依然是站在我们这边,对吧?”马蒂充满期望地问。   女妖看上去思考了两秒钟。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阿莱娜客观又公允地说,“但是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可以选择和我站在一边。”   先不论女妖表态的具体内容,光凭她仍然能以平和的姿态站在大家面前,还能理性讲话沟通,像是这个疯狂世界里一个难能可贵的正常对象,就已让她显得足够带给人安全感。   马蒂情不自禁张开手臂,看起来准备对着安全而可靠的女妖抱上去。   旁边的女孩丹娜也张开手臂,她看起来也想对着女妖抱上去。   剩下的两名学生也在犹豫,手臂在身侧蠢蠢欲动。   提姆忽然被天狗在背上推了一把。   他一般不会这么疏于防备,但他又确实被对方推动,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上那双战术靴的坚硬靴头踢到了金属长桌的桌腿。   金属长桌发出“哐”的一声。   所有提姆眼里的陌生人试图抱阿莱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这些年轻人就像是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你好,老兄?”气质和春木镇的麦克有点相似的大块头男孩打了个招呼,犹豫着对提姆说,“你也是被女妖带来的,是目前跟着她行动的人?”   “我‘一直’都是和她一块行动的人。”提姆平静地在某些单词上咬了重音。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深入祭坛【捉虫】   阿莱娜知道提姆有时说话会强调一些关键字,她并不总是清楚它们为什么关键,但这不妨碍她配合道:“对,这是提姆,他是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的人。”   阿莱娜顺势介绍了提姆。   她这样说:“他可能是这里最聪明的那个人,也是我之前使用过的‘魔法’,如果提姆替你对某件事情做出了判断,不管你原先的想法是什么,你最好都考虑一下他的意见,他的思想比最昂贵的钻石还要更具有价值。”   年轻学生们的视线不禁在女妖和“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的话变了。”马蒂说,“你之前的态度明明是,你不会干涉任何人的判断,也不会替别人做判断,你支持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判断做事。”   阿莱娜不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一码归一码。   “因为他现在在这里。”她说。   女妖的尾巴尖翘起来,自然地缠绕黑头发男孩的手臂。   提姆看上去有种奇妙的矜持感,好像他为阿莱娜的话语提振精神,又不想表现太明显。他只是默默顺从这份拉力,被阿莱娜的尾巴拉着,被带到更前方。   “提姆除了聪明,还有着远超过一般人的责任心。”阿莱娜的语气俨然如同在介绍一件宝物,“当他为你做判断时,说明他正在尝试顾及你的安全。我并不是在要求所有人一定要听提姆的话,我只是需要提前让大家知道他很好,避免有人不能领会提姆的善意。”   提姆的善意是一种不可辜负的东西。   阿莱娜的语言,神色,还有她介绍宝物一般的姿态都传递着这一则信息。   留给众人能相对安稳说话的窗口期很短暂,它转眼间已经结束了。   天狗前一刻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后一刻它羽翼扇动,狭隘空间内卷起的气浪没有朝外攻击,而是形成一堵无形的墙,拦截了从附近的交战区域洒过来的酸液。   “走。”提姆果断说。   “去,去哪?”总让提姆想起麦克的大块头男孩又问。   女妖的话已经取得了效果。   得到一个明确答复以前,这些年轻人已跟上了提姆迈开的步伐。   提姆在下达行动指令时总是措辞更简洁,也不做冗长解释。   “去这里的另一个管理处。”他说。   这里的管理处不止一个,它明面上的管理处搭建在那座有大屏幕的大厅旁侧,是整座基地的调度中心。   但提姆已黑入数据库,拿到了基地的三维建造图,他发现基地的调度中心之下仍有空间——那是一个“里管理处”。   通过拨动调度中心内的机关,就能开启进入另一个管理处的通道。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去找这个‘里管理处’?”一名学生问。   “因为那里可能藏有你们想要知道的真相。”提姆说。   那同时也是提姆和阿莱娜想知道的东西。   这个副本被绮想游乐园定义为狂欢项目,唯一的规则是“请尽情参与这场狂欢,并确保在狂欢的高潮篇章来临时,您一定要在现场”。   假如这条被口头告知的规则中所说的“狂欢”是指这场怪物暴动,那它恐怕真有些像个地狱笑话。   阿莱娜和提姆已经在暴动的现场。   阿莱娜的本轮副本身份存在“先天优势”,她从一开始便置身“狂欢”的序章。   提姆被发配到了一个大洋之外,他也凭着本事和死神的赠礼赶了过来。   ——然后呢?   狂欢副本该如何过关,他们是需要寻找到隐藏的通关线索,还是像某些游戏里设置的“奖金时间”一样,需要做的是在整场狂欢里保持在场且保证存活,然后等待这个有时限的“奖金时间”自动结束?   提姆进入这个世界并发现自己与阿莱娜被强制分离时,他的首要目标便是找到阿莱娜,现在首要目标圆满达成,他的最新首要目标便自动变更,成为找到过关办法。   去往“表管理处”的路途中众人见到了尸体,也见到了还在逃命求生的人。   阿莱娜用尾巴挑开了一只在天花板上倒着爬行的死灵系生物,她没有用契约之戒的力量去约束它,而是把它抛给了体型巨大的眼镜王蛇。   这条眼镜王蛇已经被阿莱娜约束,它的破坏力与体型成正比。   王蛇的身体暂且充当了女妖的“移动置物架”,女妖塞给它什么,它就用身体绞住什么,限制着那些生物的行动。   提姆向不远处的一名活人投掷了一枚飞镖。   飞镖击飞那人手中还没拉开保险的枪支,对方原本正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头。   “还没有那么糟。”提姆的语气不带有太多感情色彩,他也没有走近这个预备自我了断的人,他只用手里的长棍简单示意了一个方向,“站起来,走那条靠左的走廊,你还有机会活下去。”   人类自戕的勇气往往只能萌发一个瞬间,当瞬间的勇气消退,自戕被人打断,求生意志又还是会占据本能上风。   那人踉跄着爬起来,发觉周围的怪物似乎真的都不准备攻击自己了,便枪也不捡,摇晃着往被指明的生路逃去。   提姆没有特意去看那些尸体,他做力所能及的事,救还有救的人。   阿莱娜也是一样。   “你……”丹娜靠近了阿莱娜,她小心地询问,“你不控制刚才的‘那个’吗?”   过来的路上除了有尸体与活人,也还有大量四处流窜的怪物。   丹娜用“那个”来指代她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阿莱娜的“从属小队”正在不断增员,学生们看见了一些怪物在她面前变听话的过程。   “它不符合我的要求。”阿莱娜回答了丹娜的问题。   马蒂忍不住问:“你对它们有什么样的要求?”   阿莱娜说:“可以没有大脑,但要学会听话。”   连最基本的思维意识也不存在,只有破坏屠戮及嗜血本能的怪物,它们全都不在阿莱娜的约束范围里。   阿莱娜充分调派着自己的从属怪物们,让它们辅助控制没有被她约束的生物。   抵达位于大厅旁侧的“表管理处”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遗留下了曾经有人存在的痕迹。   地面上有着长长的深色印子,像是有人趴在地上被拖走了。   这里原本厚实的合金大门也遍布撞击凹痕,不难看出它之前被怎样猛烈地撞击。   “我们要怎么下去,进入你所说的另一个管理处?”和麦克相似的男孩征询着提姆的行动指导。   另一个男学生说:“我们来找找这里的机关?”   提姆则说:“我已经找到了。”   然而没人知道提姆是怎么做到才刚来到这里,只是视线在一片狼藉的空间内扫了扫,就判断出了哪里藏着机关。   他还轻而易举地启动了机关。   “老天。”马蒂真心实意地称赞,“你厉害得就像是这座基地是你设计的一样。”   提姆动作微妙一顿。   “这句话不是赞美。”提姆语气很平,“这是在羞辱我。”   解锁程序执行完毕。   地面上的某一块地板之下传出锁扣松动的动静。   阿莱娜的尾巴敲了敲那块地板的边缘,她把尾巴尖伸入这块地板和周围地板之间的高度差缝隙。   她用尾巴拉起了这块沉重的地板。   ——这是个藏在地上的地下入口。   “你们先进去。”阿莱娜帮所有人拉着这道“门”。   她又很快改口:“等等,还不能确定下面是什么情况,让幽灵和小恶魔先下去。”   当幽灵和梦魇恶魔先飞入地下空间,那看起来光线昏暗的入口深处很快传出一个男人的惨叫。   有其他人已经躲到了地下,避开地上的灾祸。   “现在可以进了。”阿莱娜说,“那个人被幽灵吓到不能动弹,没有武器。”   提哦只是和阿莱娜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做了第一个下去的人。   其他学生跟在他的后面。   再之后是主动跟着看热闹以及被阿莱娜约束的超自然生物——阿莱娜让体型过大的生物都留在了地面上,避免它们在地下空间活动不开。   她自己是最后一个下去的,给所有人垫后。   地下的“里管理处”不再像一个研究所,一座基地,它整体光线昏暗,以石头为建造主体,有着蜿蜒向下的石梯与刻画着壁画的墙壁。   这里更加接近传统印象里的祭祀场所。   “这是座祭坛。”提姆对于这种场合不算太陌生,他判断它的语气沉静。   楼梯的转弯处歪斜着一个男人,他可能曾经是地面管理处的调度员,但他现在被梦魇恶魔和幽灵吓昏了过去。   阿莱娜给这个昏迷的男人留了一名幽灵看守。   祭坛的中央是座圆形石台,地面上刻着法阵般的纹路。   它的四周有更加清晰的壁画,上面是五个动作各异的人形。   “这里是祭坛。”马蒂注视着壁画喃喃自语,“那这些人形代表着什么?”   阿莱娜的心底浮现出了答案。   她想:祭品。   与此同时,丹娜也回答了马蒂,她说:“这些人是我们。”   壁画上画着本该按仪式流程正常去死的人。   祭坛的另一头依稀有脚步声,来人穿了一双软底皮鞋,走路动作轻巧,但提姆的耳朵擅长捕捉这种细微的动静,阿莱娜的感官也已经得到了空前绝后的加强。至于那些非人类生物们,它们本身就极少单纯靠“听”来察觉其他生物。   一个衣着整洁,看起来半点没有受到怪物暴动侵扰的女人出现。   她大概就是这个“里管理处”的管理员。   “如果祭品没有在太阳升起前按流程死亡。”新露面的管理员说,“我们就会迎来世界毁灭。”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地底神明   穿整洁套装的“里管理处”的管理员不做自我介绍,只开门见山地给所有人发了一封世界毁灭通知书。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进入这个地下祭坛的祭品们身上,再落到提姆身上,最后在超自然生物们身上转了一圈,停在阿莱娜的身上。   “我不清楚为什么人类竟然可以和超自然生物统一战线。”管理员对阿莱娜说,“我只清楚我对你很失望,女妖,我后悔让他们把你送到地面了,你不仅没有为促成仪式提供助力,反而拖慢了整体进度。”   阿莱娜开口之前,提姆已经挡在了她的前面。   “你是谁?”提姆的语气往下沉,他注视管理员的目光非常冰冷,就像在他的逻辑预设里,他已优先把对方定位成了敌人,“谁给了你对她说‘失望’的资格?”   管理员的注意力又转朝向提姆,仿佛较为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   提姆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基地职工,他和这位“里管理处”的管理员算同僚。   基地的高级技术顾问从职务等级上来说,还要低管理员一个级别,提姆可能正在对他名义上的上司横眉冷对。   “我了解这里大部分‘旧世界遗物’的能力。”管理员看着提姆说,“你看起来不像是被女妖蛊惑了,你的状态很清醒,这说明你是清醒着决定成为基地的叛徒。”   阿莱娜的尾巴在地面上滑动。   昏暗照明环境里,当女妖的尾巴划过那些刻在地上的法阵线条,就像是那些线条忽然具备了生命力,在石地上游动着活了过来。   “注意你的语言。”阿莱娜也语气绝然称不上友善地说,“提姆什么时候属于过你们?”   “叛徒职工”和梦魇女妖的互相维护是如此明显,让人想要忽略这一点都很困难。   管理员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妙,但她没有对此多做点评,这里显然还有其他更加值得被商议的事。   “我们还是来谈谈这个世界即将面临的噩梦吧。”   管理员在祭坛上走动,来到了那几幅壁画跟前。   她重新介绍了那些壁画,正如同阿莱娜和丹娜猜测的那样,画上的人形代表着参加仪式的祭品,正好能够和丹娜以及她的朋友们对应。   如果仪式举办顺利,人形壁画的线条凹槽中应当已经流淌过鲜血。   但是现在,那些凹槽几乎全部都是干涸的,没能顺利得到献血的滋养。   “你们的死亡是对古老神明的献祭,它本不是一件坏事。”管理员说这话时,又看向了年轻的学生们。   “什么意思?”马蒂说,“你在告诉我们,我们这些人应当高高兴兴地去死?”   “我是在告诉你们,你们的死亡会很有价值。”管理员神色自若,像在讲着一件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许多年以前,人类的祖先曾经和远古神明签订了契约,只要人类每年举办仪式,对神明进行献祭,接受了献祭的古神们便会继续待在地下,祂们不会重返人间,不会再度成为地球的统治者。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被选择成为祭品,你们的死亡即是对神明的献祭。”   “统治者。”阿莱娜重复了管理员话里透露的关键词,“听起来好像在说,这颗星球原本就属于这些远古神明,而不是人类。”   管理员竟然点了头:“你说得不错,女妖,这些古老的神明确实正是地球最早的统治者,而你,还有这座基地里被我们收容的你的同类们,你们都是来自那个‘古神统治时代’的遗物。”   阿莱娜缓慢眨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年龄可能很魔幻。   “听起来我好像辈分不小。”她说。   管理员对于这话也如实答复道:“我们只是负责收容管理你们,我的确说不出你具体多少岁,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比基地的初代职工年龄还要大,女妖,你的年纪说不定与‘人类统治时代’的持续时间相持平。”   “……”   阿莱娜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接受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堪比一块活化石的事实。   成为活化石也不算很糟糕。   糟糕的是这个世界真的比提姆预期的还要荒诞。   “你们收容着‘旧时代的遗物’。”提姆的语气仍然很平,他发觉“里管理处”的管理员是个表达欲相对旺盛的人,他有很多关于这座基地乃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正好让他当面问上一问,“但在你们接过这份责任,收容管理超自然生物的这些年里,你们为什么不做针对每名怪物特性的专项防御升级?为什么不统一提前优化武装安保部门的装备?为什么没有加强对‘怪物通行电梯’的安全防控,不在电梯区至少增设三道以上的‘逃逸预防关卡’?为什么在怪物逃逸暴动真实发生时,基地里缺乏‘一键响应’的应对措施?”   管理员:“……”   之前一直表现游刃有余的管理员扭动起了她的眉毛,她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难题,随即,她以隐隐在推卸责任的架势说:“你才是这里的技术人员,你负责技术部。”   “技术人员,意味着主要负责实现上级决策并下发的需求。”提姆对于工作的责任划分十分清晰,“技术人员不参与整体管理决策,这是你们管理层的事情。”   当管理员又扭起眉毛,像是被提姆的话噎住了,阿莱娜感到她的尾巴被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是丹娜。   因为她的尾巴尖正好在丹娜的附近缓缓竖起又放下,敲打着石砖。   “他们为什么忽然在讨论基地管理?”丹娜声音压得很小地跟阿莱娜说话,“好像小组会议里负责不同任务的人起了争执?”   看起来最有书卷气的那个男孩也小小声道:“有人关心世界末日的问题吗?刚才不是说我们不死,就马上要世界末日了?”   世界末日的问题当然有人关心,只是在这个被定义为“狂欢项目”的世界里,世界末日竟然也听着莫名其妙的草率。   所有基地的献祭仪式都失败的话,古神们便会从地底下出来,让世界末日。   阿莱娜在心底梳理着已知的信息,她在快速捋完它们之后只觉得非常困惑。   “如果古神重返人间,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即将末日,那为什么在众神统治地球的远古时代,世界不仅没有末日,还顺利过渡到了人类统治时代?”阿莱娜也问管理员道,“人类的先祖们又做了什么,他们凭靠什么去和古神签订契约,让神明们认同了这场交易,接受只要每年在地上杀几个人,这些有能力使世界毁灭的生物便心甘情愿待在地底?”   这竟又是管理员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看着阿莱娜。   就仿佛她的躯体是一具执行特定程序的空壳,她的底层逻辑里就不存在对于众多细节问题的答案代码。   阿莱娜自认不是一个工作狂,在日常生活学习里,她往往只对自己负责的事要标准严格一点,她不会过多苛责他人的失误,反而是经常会帮别人收拾烂摊子。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据说地底下居住着古老神明的祭坛上,她发现自己的心底真的在转着一个念头。   她发现自己在心想: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工作的?   就如同提姆忍不住质问的那样,这个世界里,人类接管了“旧世界的遗物”,得到了收容控制众多怪物的能力,并派遣调度这些怪物,安排它们与祭品一块完成每年的献祭仪式。   ……但他们没有做其他“更深入”的事。   针对怪物特性做专项防御升级,提升风险控制等级,研究当年的契约内容,研究最早一批人类是为什么得到了签订契约的机会,人类是否有再次牵制古老神明的可能——以上项目,这些收容着超自然生物的管理者们基本可以说做成了零个。   假如谈“人类再次牵制神明”这件事有点过于宏大,那么把话题缩小一点,谈最基本的——这些基地至少做到“安全收容”了吗?   没有。   “按着这座基地的管理稀松程度,不需要让地下的远古神明登场,今天跑出来的怪物说不定已足够引发世界末日。”提姆的语气不再那么平,他的话语称得上严厉,配合上他年轻的面孔,他看上去像一位年纪轻轻但已经见惯世界混乱的战士。   “今天的收容失控只会引发小规模的伤亡。”管理员又开始回答问题了,她说,“我们在基地的四周都设有隔离屏障,它们不会去往更远的地方。”   提姆的嘴角似乎往上提了一下。   “我三秒钟就能撤销那道屏障。”提姆的语气介于讽刺和陈述事实之间,“它的程序写得不比你们的收容总开关更复杂。”   这个世界疑似交给阿莱娜和提姆一道经典的“电车难题”,只要遵守管理员告知的规则,让几名年轻学生赴死,这个世界便能迎来又一年的和平。   反过来,他们也可以放弃拯救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只选择救少数人。   但阿莱娜不想做电车难题。   她猜提姆也不想。   这道“电车难题”还像一个陷阱——就算选择保护丹娜等人,庇护住学生们的性命,等到太阳升起来,古神们来到地上,这个世界还是有概率会迎来终结。   狂欢项目,它的通关方式可能藏在“世界终结”这条线索里。   阻止世界毁灭或许是通关它的方式……吗?   阿莱娜正在脑海里飞快整理着信息,忽然,一个念头又跳进她的脑海。   ——如果怪物们的暴动也还只是“狂欢”的序曲,让这个世界的古神来到地面才是“狂欢”的华彩乐章呢?   “太阳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升起来了。”管理员在旁边报时。   留给所有人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   年轻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了胆怯和迟疑混合的神情。   大块头的男孩犹豫着说:“必须得我们都死了才能拯救世界吗?我不能接受到木屋度假却突然被怪物追杀,但如果你告诉我,我现在可以为拯救世界牺牲,那我……”   男孩没有把话说下去。   朋友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让人太难选择了。”马蒂也满面犹豫。   丹娜被告知她可以不用死,她拿到的人设是在仪式中可死可不死的角色,可这没有让她的心情轻松。   “我在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们决定是否要去死。”丹娜轻声讲着话,她感到了一种极少有人能感同身受的痛苦。   然后她的手腕轻微一凉。   女妖的尾巴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没有人今天应该去死。”阿莱娜说。   提姆已经做好了抉择。   他的大脑在与管理员交涉时,便没有一刻停止思考,在不断地做着演算,推理,风险评估……   提姆不可能选择牺牲少数人去救大多数人,他也不希望世界毁灭——除非那个牺牲的“少数人”限定一人,直接精确到提姆本人,那才是像他这样的人会考虑的“牺牲少数派”的选择。   提姆在尝试开辟新选项时永远会显得有点疯狂。   “二十分钟,我们要把所有人,以及基地内活动的所有生物都转移到地面上去,并确保他们撤离这片区域,越远越好。”提姆语速飞快。   他抬起头,看见阿莱娜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绿色。   阿莱娜就像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在他说话时已行动起来。   “你们想要做什么?”被控制起来的管理员挣扎着问。   “见见古神。”提姆简单回答。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与神对话   这个世界的人类曾与神明顺利达成交易,无论他们是如何做到了这一点,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人类与古神存在着沟通的可能。   巧合的是,提姆刚好又手握着一份潜在的沟通筹码。   ——死神在上个副本世界送给他的“赠礼”。   阿莱娜在进行转移时才知道了这事。   “死神送给了你什么?”阿莱娜问。   其实提姆已经说过了一遍答案,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听错或者误解,阿莱娜重新向他确认。   “和任何对象合作工作的可能。”提姆做解释的语言永远易懂而精确。   阿莱娜在提姆什么都还没说时便选择配合他的行动,她的眼睛依然是绿色的。   她用那双绿眼睛看着提姆,说:“你是在考虑和这里的神明重新谈一份合作,并看看能不能修改现有的契约条款?”   提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瞧了阿莱娜一眼。   “我以为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呢。”提姆的语气透出一种微妙的平衡,它不完全是一句质疑,也不完全是纯感叹。   阿莱娜一时间竟然有点难以定义这种语气,她的脑子里还浮现出了一幅奇特的联想画面: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学校花坛附近摸过的野生黑猫。   那个时候,她先依次抚摸了对方的头,后颈以及后背,野生的黑猫像一辆野生的猫形毛绒摩托车一样,在她的手下发出引擎马达震动般的呼噜声。阿莱娜持续了那套抚摸动作好一阵,后来她感觉自己的动作有点机械化了,她想要改变一下抚摸的顺序,变得不再那么规律,“黑猫摩托车”却忽然停下了它的引擎。   它熄火了,睁开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瞧了阿莱娜一眼。   接着它抬起收好了利爪的猫爪,拿纯肉垫的部分拍打了阿莱娜一下。   就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说:人类,你忘了我想要什么吗?   ——阿莱娜那时的心情也许与现在被提姆反问时差不多。   只是她不知道提姆的心情和当时那只黑猫是不是一样的。   但阿莱娜知道她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需要完全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也可以立刻站出来支持你。”阿莱娜口吻笃定道。   “……”   提姆毕竟不是一只真正的黑猫,他曾经的确短暂拥有黑猫身躯,然而由于它的外形和他自己的预期实在出入有点大,他经常会选择性地忽略它。   他不会在阿莱娜重新“摸对地方”后开始呼噜的。   况且他们还有正事正在进行中。   “死神给的‘赠礼’不是一个百分百生效的技能。”提姆飞快对阿莱娜解释着他的新技能的局限性,“如果我和对方是完全陌生的陌生人,它的成功概率很低,我想不会高于百分之五十,想要让它顺利生效,必须完全依赖于运气。”   “但是相应的,假如我能够和对方先建立一点联系,并在沟通交际里得到对方基本的认可乃至于好感,它的成功概率便会被大幅提升。”   提姆想要利用死神的赠礼去寻找和这里的古神谈合作的可能。   阿莱娜这时完全明白了提姆的想法。   “祂们……”她下意识想要说的是“古神会愿意和你交涉吗”,这是一个疑问句,然而把它说出口前,阿莱娜又自己收回了它。   交涉极有可能发生,因为——   “祂们曾经就和人类做交易,说明神明对人类有所需求,人类能提供祂们想要的东西。”阿莱娜瞬间想通了这一点。   “‘契约’本身也可以看作是一场交易。”提姆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古老契约,可以看作是一场远古交易,交易的达成往往依靠着双方最终就利益问题达成一致。除去以胁迫,威逼,欺诈,诱骗等手段来做的交易,大多数契约者在签下合同时都自主自愿。”   找到那个最核心的需求,就有可能达成全新交易。   “我当初签订新契约的时候好像不是自愿的。”梦魇恶魔冷不丁在旁边出声,小恶魔旁听了阿莱娜和提姆的对话,它意图为自己发声,“我好像就是那个被以威逼胁迫手段来签契约的非自愿恶魔。”   梦魇恶魔把它自己形容得可怜兮兮。   阿莱娜的绿眼睛投过去一瞥。   “大餐好吃吗?”她问。   阿莱娜的嗓音称得上温和,又让受她约束的对象感到奇异的压迫。   “如果你是在表示你已经吃够了,想要回到戒指里去休息,可以更直接地提出来。”阿莱娜以商量的口吻说,“现在在外面工作的生物也有些多,你辛苦了这么久,想换班回戒指歇一会,这非常合理,我会满足所有合理的请求。”   阿莱娜用商量语气说出来的话,听在梦魇恶魔的耳朵里则完全是威胁。   彻彻底底的威胁!   “我的撒旦地狱啊,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幸运的恶魔?”梦魇恶魔即刻改口道,“我竟如此有幸被邪恶的女妖大人看中,成为了她骄傲的头号奴隶,我将在契约存续的每一刻都做女妖的忠实信徒,勤勤恳恳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替她做事,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女妖大人赏予我的美味佳肴!”   梦魇恶魔的马屁拍得是如此丝滑且一气呵成,它三颗脑袋围绕着阿莱娜飞舞,像在用微小却存在感十足的肢体动作,配合上语言,表达它对女妖全身心的尊崇。   不仅仅是提姆看了梦魇恶魔一眼——他忙中抽空,将自己宝贵的注意力匀出了几秒钟给这只三头小恶魔。   他觉得自己很难不在听到这样的话后看一下对方。   附近的其他超自然生物——那些长着相对完善的大脑结构,具有自我意识的——它们也都看了梦魇恶魔一眼。   阿莱娜之前说“现在在外面工作的生物也有些多”,这不是一句凭空捏造的威胁,而是目前千真万确的现实。   二十分钟的转移时间,当众人行动起来时,实际已经不足二十分钟整。如果需要转移的只是阿莱娜,提姆,学生们还有管理员,这个时间较为充裕,天狗的飓风通道可以派上大用场,他们能够借着风迅速离开。   但提姆给出的范围是所有人。   还包括了基地内的所有生物。   提姆的行动原则也许是挽救所有能够挽救的生命,他在任何条件苛刻乃至于极端的环境下,都会优先考虑“救所有生命”的选择,万一实在走不通这条路再考虑其他。   想要带走所有人,行动难度一下子翻倍升级。   还好有阿莱娜。   阿莱娜的眼睛变成绿色时,她的力量像是一张以她为圆心发散出去的网。   所有之前被阿莱娜以戒指力量约束的超自然生物,在这张网铺开之际都能感应到召唤。   女妖之力与契约之戒适配度极高,阿莱娜能够通过意识链接,把她的意志顷刻间散布于这张网,传递给她所有的约束者——   【找到所有还活着的人。】   【然后集合。】   集合的坐标由提姆指定。   阿莱娜传递出她的意志之后,出于谨慎的天性,提姆问过一句:“你确定它们都会听从指挥?”   阿莱娜说:“我确定它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句话假如是换作别人来说,提姆会认为它的背后隐藏有一定风险。   但考虑到这是阿莱娜,情感因素有时会主动攻击提姆的理性,他尽力保持着理性,只把这部分风险的触发概率调低,降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水平。   已经受阿莱娜约束的超自然生物们完美遵循了她的意志。   于是基地里出现了这么魔幻的一幕——怪物们仍在追逐人类,可这次它们不是为了让人类死,不是为了嗜血,而是为了完成阿莱娜派发的任务,将他们收集。   阿莱娜能以梦魇女妖的力量探索区域范围内的人类意识,这使得人类的行踪在超自然生物们眼里更加透明,可以接连扑向女妖指示的坐标。   阿莱娜一行人从祭坛区离开时,没有忘记带上昏迷在楼梯上的那个“表管理处”的基地职工。   提姆还听见阿莱娜在行动的间隙里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不行,要活的。”   提姆心想:什么活的?   阿莱娜却没有及时解释这句话。   她有要事处理。   阿莱娜微微朝一侧偏着头,像是在听那个方向的约束者给她传回的信息。   片刻之后,她又说:“不,要完整的,活的。”   提姆从自己听见的只字片语里,大体拼凑出了事件始末——   几名移动速度不快的超自然生物,实在难以赶上正在肾上腺素作用下一路狂奔的人,遂向阿莱娜发送了申请,请求直接攻击人类,然后带“完全停止不动的人”或者“没有腿能跑的人”给阿莱娜。   阿莱娜驳回了这份申请。   “邪恶女妖”还紧急更新了一下她的命令,强调了目标人类的完整性与生命重要性,并要求能高速移动的生物注意和同伴配合。   不管最终那个场景看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经,有多么的超现实,但它确实发生了。   在提姆指定的集合地点,人类与超自然生物混在一起。   人们可能有点衣着凌乱,外表看着一塌糊涂,有的惊魂未定,有的涕泗横流,还有的仍在挣扎想要“逃生”。   但他们都活着,看起来都完整,没有人是以“东拼西凑”的形式被送到了阿莱娜和提姆的面前。   倒计时还剩下六分钟。   天狗对于担任那个“最后的破局者”报以极高的兴致,提姆很轻松就得到了它的帮助承诺,它愿意继续提供力量,用一阵飓风带这里的所有人转移。   “基地的所有外墙都能够抵御超自然生物攻击。”管理员这个时候又开口,出声提醒着正在做异想天开之事的年轻人,“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都能被墙壁上附着的特殊材料吸收,你们没办法直接用法术去攻破外墙。”   这座基地在致力于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罐头这件事上,倒是十分不遗余力。   这番话没有动摇提姆。   他脸上神色镇定,眉毛都没有移动一下。   “我知道。”他说。   当他抬起眼睛,他只关注了阿莱娜正投给他的充满信赖的眼神。   “猜猜我是怎么进来的?”提姆也许应该把这个问题抛给那位管理员,可是他更愿意看着阿莱娜去说话。   阿莱娜凭着她对提姆的了解轻松找到了谜底:“你已经把出入通道开好了。”   提姆的唇边有一个很小的微笑。   他说:“对。”   给自己提前规划好撤离路线,假如提姆在进入基地时忘了做这一点,那他可真就不太像他。   天狗开辟了飓风通道,通道直接指向提姆曾进入基地的方向。   在基地收容的生物里,有一棵粗壮的树,它原本以鲜活的生物血肉作为养分,它的枝条是它的捕食器官。   但现在它给所有人充当安全座椅。   人类,体型较小的超自然生物,人形的怪物……一根又一根的枝条伸出来,将这些生物纷纷拉拢到了树干旁边,将他们固定。   然后枝叶也垂下来,变成一道临时的防御屏障。   所有自愿或非自愿的乘客均已就位后,天狗摇了摇扇子,一股风裹住这棵树,再把它整个送入飓风通道。   两层的风力叠加,也算是给里面的人提供了又一重保障。   时间还剩下两分钟。   “我们也走。”   提姆和阿莱娜留在最后断后,天狗还有梦魇恶魔和他们一块。   梦魇恶魔飞起来,先是预备钻到阿莱娜的衣服里,想要在阿莱娜的衣服内侧找个地方躲好,避风又安全。   可小恶魔飞起到一半,横空出现了一只手,它坚决,敏捷,且不容任何抵抗地把梦魇恶魔拦截了。   这横插了一手的人当然是提姆。   提姆脸上神色不见丝毫异样,他说:“你来我这里。”   提姆在这个世界看得见梦魇恶魔,也接触得到。他说了句话就把对方塞入自己的外套口袋,还拉上了拉链,也不问梦魇恶魔到底同意与否。   阿莱娜眨了下眼睛,对提姆的安排没有意见,她用自己的尾巴缠住了提姆,将这件事再度做得呼吸般自然。   天狗扇动扇子和他们一起离开。   但是天狗说了句在提姆看来很多余的话。   “有你带着他,我就轻松多了。”天狗在风道内用接近于闲谈的语调说,“他之前在天上高速飞行的时候还要做工作,我既要控制风,又要留意他,真担心他会再次昏迷,然后从天上掉下去。”   阿莱娜的尾巴把提姆缠得紧紧的。   她的手臂也正在提姆的身上,好像她用自己的人类上身和长尾巴给了提姆一个特别亲密的拥抱。   “什么?”阿莱娜说,“‘再次昏迷’是什么意思?”   提姆好像被耳边的风声突然刮聋了一样,他非常镇定自若地待在阿莱娜的手臂和尾巴里。   表情平静,但一言不发。   地面开始震动。   这场震动仿佛是来救提姆于水火的,但事实上,它只象征着这片土地之下居住着的古神们很守时。   曾在这个世界统治过这颗星球的远古神明们,掐着倒计时即将归零的时间节点,已经预先为自己的露面制造出了一些动静。   这股动静让所有其他话题都暂时延后。   “见到所谓‘远古众神’以前,先见识一下我这种‘旧世界遗物’的力量!”天狗这样说着,它撑开的风道顽强扛住了因地震而发生的建筑物坍塌。   碎裂的石块与钢筋水泥砸在了风道外侧,又被悍然加剧的外侧风力撞开。   通道内的所有生物安然无恙。   古神在众人均已转移出基地后,开始正式而缓慢地登场。   祂先从地下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拍在那座位于地面的木屋上,只一巴掌就让木屋粉碎。   “我们需要离这里再远一点。”提姆果决道。   “我的力量可能没办法同时让两个移动单位都飞那么远。”天狗以轻微不甘的语气承认了自己的能力极限。   “那就优先让那棵树和它的乘客移动更远。”提姆毫无犹豫地下了决定。   他做完决定后看向阿莱娜,她曾经也在那个他该毫不犹豫“推远”的队伍里。   “你是不是在想,糟了,你现在的潜意识里已经认为,我应该是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了?”阿莱娜说。   阿莱娜从提姆看向自己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些信息,它们实在太一目了然,她想要忽略都很难。   她还看出来,提姆一定犹豫了几秒他该如何作答。   背景音是古神钻出地面的土地开裂声。   阿莱娜又主动道:“我觉得这不糟,这很好。”   “够了。”天狗说,“我现在就要把你们两个都丢下去。”   梦魇恶魔待在提姆的衣服里,像一台被盖了布的迷你蓝牙音响,它在里面音质很一般地说:“我感觉你不是想要丢下谁,是你的能量不够了。”   “……”天狗说,“至少把这个玩意从衣服里掏出来,把它扔掉,自己会飞的东西凭什么还要别人带着飞?”   阿莱娜说:“等一等吧,提姆整个人都在我这里,他现在抬不了手。”   从地底世界出来的古神,是一名高大的巨人。   祂也许是一位代表,也有可能只是祂的速度最快。   祂还没有完全钻出地面,先仅露出上身,就将周围的树林山丘衬托得无比渺小。   看起来就像是一名体型正常的成年人类,不小心一脚踏进一座积木搭建的城市。   古神在管理员的口中强势,富有力量,露面就会为地球带来灾祸,重视契约,重视献祭。   可不知为何,阿莱娜还只是以肉眼观察祂,她的直觉便在向她反馈:这位神明似乎有些无聊。   古神有着巨人般的身躯,也有一张和人类五官分布近似的脸,又不完全和人类面容一致。   强烈的似人非人感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可怕的,令人难受的,让人难以直视的。   阿莱娜却没有这方面的潜意识心理恐惧。   她只是盯着对方,目光不偏不倚。   她看见那张脸孔在刚露出地面时充满愤懑,像是耐心已经全部耗尽,可上半身全露出地面之后,那张愤懑的脸环顾四周,祂的不满情绪没有减轻,却也没有变得更急躁。   古神似乎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无趣。   阿莱娜试图验证一下对方是否真的无趣。   她的女妖之力缓缓探了出去,在尝试接触这位古神的意识。   古神倏然转头。   祂向着阿莱娜看了过来。   古神说话了。   祂没有以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说话,可是祂的意识能被准确无误地传达,进入到阿莱娜的耳朵——不,不对,是直接进入到了她的脑子里。   【你在做什么?】   古神的声音在阿莱娜的头脑里响起,祂讲话时会带有轻微的共振,像是许多意识综合在了一起,在代表着某个群体集体发声。   阿莱娜听了这一句话,她意识到自己有了可以告诉给提姆的线索。   但她先回应古神道:【我在看你是不是很无聊。】   阿莱娜实话实说。   古神正把意识探入了她的头脑,她不清楚这种情况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其他人的感受应当是什么模样。   她只觉得……还好。   她没有抵触对方和她建立连接,也的确是她首先试图刺探对方,对方反过来刺探她,她觉得这也正常。   阿莱娜没有被古神的意志反向入侵的不适,非要说的话,她感觉这很像是一种“蓝牙连接”,她先释放了信号,对方捕捉到信号。   别人问她问题,她就诚实回答。   古神接着似乎在阿莱娜的大脑里沉默:【……】   阿莱娜能够感觉得出来,意识链接暂未断开。   天狗对于气息更敏锐,梦魇恶魔则对于外来意识更敏锐。   “这位古神已经找上门了。”梦魇恶魔说。   提姆因为古神面孔的明确转向正在提防,他说:“确定吗?”   “确定。”小恶魔答。   天狗没有感应到气息的逼近,怀疑道:“对方的气息还在原本位置,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祂不需要过来。”梦魇恶魔带着轻微一丝它比他们知道更多的优越感,它说,“祂正在找女妖说话。”   阿莱娜不知道古神为什么沉默,不过她正和对方意识链接,她现在不是人类,是据说寿命与人类统治时代一样长的,来自旧世界的女妖。   她起码可以察觉到,古神也没有因她的一句询问而更愤怒。   古神的愤懑依然存在,依然和对方离开地下世界时一致。   对方还在气自己之前本来就气的事情。   就在阿莱娜以为古神不会回答了,她思索着自己是否该问一个其他问题时,那道声音,它还是以汇聚了许多意识的形式,又在她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对。】古神说。   古神在漫长的沉默后承认了这一点。   祂很无聊。   祂还额外告诉阿莱娜:【人类失约了,他们没有做到自己本该做到的事情。】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为了乐趣   假如阿莱娜纯粹是一名人类,古神一定不会这样较为富有耐心地同她交谈。   她大概率会被视作“失约的人类”的一份子,还可能遭到古神的迁怒。   可她现在是梦魇女妖,是“旧时代的遗物”,她用来试探古神意志的能量给了来自地底的神明一份微弱的熟悉感,仿佛她曾经和祂同处一个时代,也许在上千年以前的某一个须臾,古神也曾注意到过同一股能量。   于是祂和她说话。   她没有被祂的意志能量压垮,还询问祂是否无聊。   答案是是的。   这个世界对于神明来说乏味无趣。   “这位巨大的古神是一个集合体,我们暂时不必担心祂还有其他同伴,祂现在即是‘祂们’。”梦魇恶魔悬停在阿莱娜的旁边,它忽然开口说出这些话。   这些话主要是被讲给提姆听。   提姆的注意力正一分为二,一半用来紧紧盯着那名仍然是半身露出土地的巨人,另一半落在阿莱娜这里,随时关注着阿莱娜的状态,不放过她身上丝毫的变化。   “……你在传递阿莱娜想要告诉我的话?”提姆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迅速理解了这件事。   “古神还在她的脑子里。”梦魇恶魔实话实说,“她现在不方便直接和人说话,于是抽空把她的想法传递给了我,并希望我把重要线索转达给你。”   梦魇恶魔现在是梦魇女妖的附庸,阿莱娜向其传递想法时不用开口,彼此间有一条特殊的“传讯频道”。   “‘集合体’具体是指?”提姆进一步追问。   “她和对方说话时,感觉就像面对着一个由多重意志结合而成的整体,有许多道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但那些声音会以同一种频率,同一套语言来同时说话。”梦魇恶魔如实转述着阿莱娜的想法,“女妖说,眼前那名巨人的庞大身躯,极有可能是承载所有古神意志的容器。”   这便是阿莱娜为什么判断,他们暂时不用担心有第二名巨人从地底爬起。   阿莱娜还让梦魇小恶魔告诉了提姆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说古神现在很无聊。”   提姆的大脑可以在接收到新线索后即刻开始分析,他眨眼就能找到数个不同的线索应用方向。   但他聪明又高效的大脑为他真正择取的第一句话是:“她现在还好吗?”   对于阿莱娜的关心,它跑在了其他所有的逻辑与理性思考之前。   “她说‘别担心’。”梦魇小恶魔先转达了阿莱娜的想法,它再才补上自己的看法,“我也觉得你不用担心,在‘做沟通’这件事情上,我们都还没有见过比她更加擅长的对象。”   聆听并传递阿莱娜的想法时,小恶魔还曾短暂大着胆子,去试着窥探阿莱娜和古神的交流内容。   它这么做纯属出于好奇心,还出于一点点它也是远古生物的微妙自尊心。   ——然后它飞快主动断开了自己的思维链接。   古神的“语言”庞大而复杂,那道由多道意志结合而成的“声音”蕴藏磅礴能量,对于其他生物的思维来说具有强压迫感。那是一种侵入式的,能够扰动其他生灵的神志的东西。   梦魇恶魔的三颗脑袋都像被那种“语言”给锤了一把,仿佛它们真被当做了三颗核桃,有人想要锤开它们,剥走里面的核桃仁。   只有最邪恶又强大的女妖能够顶住这种压力与神明对话。   梦魇恶魔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阿莱娜也的确还在古神做交流。   她正在劝说对方,想让对方解释“人类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半截身体露出地面的巨人比山还要巍峨,那张近似于人又非人的脸庞上还是愤懑又无趣的神情。   世界还没有如管理员所说开始被毁灭。   因为古神正在思考着阿莱娜的话语,祂愿意对她的话做出回答。   祂的思维过程总是稍显漫长,仿佛来自地底的神明是一种思维运转极其缓慢的存在。   阿莱娜情不自禁拿对方的思维速度和提姆的做比较,她在内心里悄然觉得,提姆在这方面毫无悬念地赢过古神。   趁古神没有回应她的间歇,她还把这条想法也递交给梦魇恶魔,让小恶魔告诉提姆。   于是梦魇恶魔的一颗脑袋飞到提姆附近,提姆正等待着重要线索再度经由对方传递。   小恶魔说:“她说你比古神更聪明,古神的脑子都没有你转得快。”   提姆:“……”   不在预期范围内的信息令提姆措手不及了一秒钟,思维都被打乱了。   但紧接着,他竟然能够快速地找回逻辑,并让梦魇恶魔回给阿莱娜一条分析。   “祂的思维看上去运转缓慢,极有可能是因为祂要先统一所有古神的意见。”提姆说,“如果你正在沟通的意志真的是一个集合体,祂每次做出回应时,都代表着那个意志集体在发声,沉默是等待集体观点统一的必要过程。”   一旁的天狗发现,人类在这番话里直接使用了“你”这个人称——他把传话的小恶魔当作了通讯工具,是在直接对着正和古神链接的女妖说话。   小恶魔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被完全工具化了,老老实实干着传话的任务。   天狗便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提姆的分析被顺利传给阿莱娜时,古神似乎也终于统一好意见。   那道声音再度回复了阿莱娜。   阿莱娜原先问的问题是:【人类今年没有完成仪式,你是指在这件事上他们失约了吗?】   古神的答复是:【是,但不完全是。】   漫长的思考过程让古神一次性给出两条回复。   祂又说:【我们已经降低过标准,只期望人类能够按当初说好的最低限度,为我们带来一些乐趣,可是他们竟连这一点也没有达成。】   这个世界的底色或许名叫“出人意料”。   一度统治地球的古神与人类签订契约,心甘情愿从地面退到地底,祂们所寻求的东西竟然是——乐趣。   这里的人类先祖凭靠着什么使初代统治者让步,用什么劝动了祂们的思想?   乐趣。   【你们不会自己去找点乐子,做一些有趣的事吗?】阿莱娜问。   古神又在漫长沉默后回应:【我们没有对于‘乐趣’的创造力。】   所有重要信息都被同步给了提姆。   提姆的脑海里就像有一块拼图,它原先十分不起眼,被随意放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但是他刚才把它拾起,忽然发现它的背面竟然记载着一条重要线索——亚洲基地里,那位姓氏是山田的研究员最早来找提姆讨论仪式筹备时,对方的用词是“娱神仪式”。   和美国基地这边总是强调的“献祭”略有出入,亚洲基地直接称其为“娱神”。   细微的词汇变化却指向着所有基地举办的仪式本质。   ——它们都是为了让这群地底神明得到乐趣而诞生。   【人类在偷懒。】没有急着毁灭世界的古神甚至在对阿莱娜抱怨。   祂的语气并非常规的抱怨语气,可是阿莱娜听得出来,古神批判人类偷懒时,祂在她脑子里制造出的共鸣回响声都变大了点。   【他们举办的仪式千篇一律,总在重复着老一套,放在上千年前去看,也许的确有几分新奇。】   【但上千年的时光过去了,他们毫无长进,只是不断地重复,带来相似的东西,就像在测试着我们的底线,实在乏味至极。】   人类提供的乐趣越来越乏味更加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是人类竟仿佛要把“乏味至极”的东西也取消,直接违背当年誓约,今年踩着最后的时间限制,却什么都没有提供出来。   【乏味的东西,却也聊胜于无,不代表人类可以彻底背弃承诺。】   古神用祂巨大的双手撑在了土地上,祂轻而易举将地面摁出了深刻的凹陷。   巨人似乎想要把更多的身躯从地底露出,周围的山林剧烈摇晃。   【其实是我打断了他们今年的仪式。】阿莱娜飞快讲了一句应当能够博得古神注意力的话。   古神的动作瞬间停止。   祂的头颅仍然朝向阿莱娜,那双硕大的眼睛也看着阿莱娜。   【我也觉得他们的仪式非常无聊。】阿莱娜在增大的压力下仍然语气稳定,她保持着礼貌又尊重的态度,【你知道吗?上千年里,我们这些原本和古老神明同时代的生物,也都只是被关在玻璃房里,被用来配合人类上演你们在地底已经看腻了的样板戏。】   提姆忽然被阿莱娜的尾巴轻轻拉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和阿莱娜一块身处古神的视线范围。   【这里有一个超级聪明的人类,我敢打赌,他比一千年前和你们签订契约的人类还要聪明,他说不定能够帮我们想想办法,看在现在这个人类世界里,能够给我们创出怎样的新乐趣。】   女妖试着向古神推出一位她心目中最聪明绝顶的人类。   “……”提姆尚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拉,可是他感受到了某种来自上方的打量目光。   迎着古神的注视,提姆其实还正思考着一件事。   ——为什么是这个世界被选中成为了“狂欢项目”?   它有着令提姆看了就头皮发麻的基地设计,有着超出之前世界百倍的怪物数量,有着大杂烩般周详的“怪物名录”。   它有在各个基地设计的“剧本”里不得不面对怪物,迎接危险的人,也有维持“剧本”正常运行的工作人员。   但工作人员,怪物,基地,以上种种,又并非他们需要面对的最终boss。   最终boss是寻求乐趣的古神,在千年的时光里等待着人类为其奉上演出。   这个模式听起来是不是有些熟悉?   它为什么熟悉?   熟悉感的源头指向哪?   假如说把基地职工和管理员看作操作设备的工作人员,把活人祭品们看作投放进封闭式险境冒险的玩家,把怪物看作一个个不同险境里设置的“必死关卡”……现在,这个模式听起来有变得更加熟悉么?   这里像一座另类的,运营模式出现变体的绮想游乐园。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火箭升职   提姆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新进入他大脑的思考方向。   他也还记得进入这个狂欢项目之前,领路的游乐园工作人员说过的话。   ——“在世界上所有的游玩模式里,‘狂欢’永远都是收益最大的那一个。”   提姆对这句话印象深刻,他不会遗漏任何重要信息。   他把这句工作人员的提醒复述给阿莱娜时,一字不差。   “停止。”   提姆复述完工作人员的提醒后,又有点突兀地补上这样一个单词。   阿莱娜正看着提姆的目光变得疑惑:“停止什么?”   “停止你本来想要做的事。”   提姆已经把话说出了口,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有点荒唐,可是他已经把它起了个头,他现在很难把它吃回肚子里,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是不是本来想要夸我,觉得我能把这句提醒都背下来真是太棒了?”提姆飞快地说,“我从你刚才的眼神变化里看出了这种意图。”   阿莱娜立刻坦率道:“是呀。”   ——还好阿莱娜的回答是“是呀”!   不是的话可能她面前正若无其事敲打键盘的提姆就完了!   提姆可能会假装镇定地继续摆弄他的键盘,实际上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他的羞耻心和尴尬心会一块默默爆炸。   在提姆还不算漫长的一生里,他做过许多的预判和假设,也有自信他的平均判断准确率高达70%以上。   但它们没有一种像是他刚才做的那样——他先预估自己会因为一句完整的复述得到夸奖,为了避免自己因小事被夸而感到难为情,他便先一步请求对方不要夸。   我是不是在阿莱娜面前已经有点盲目自信了?   提姆真的花了至少三秒钟思考这个问题。   他发觉它很不好回答。   而阿莱娜正在奇怪地问:“为什么我要停止夸你?”   提姆看上去十分平静道:“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正在和你讨论正经话题。”   阿莱娜持续疑惑:“我想要夸奖你这件事,究竟有哪里不正经?”   提姆说:“它容易让我的思维方向不正经。”   “……”阿莱娜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原本正在讨论的正经话题,就是提姆之前发觉的狂欢副本与绮想游乐园间的微妙共性。   还有关于工作人员提醒过的收益。   “如果回到最初,让我考虑我们得到的收益会是什么,我给出的答案可能是更多的道具,更多的祝福加持或特殊技能,更好的技术装备等。”提姆飞快把自己调节到了认真工作模式,“但是现在,我怀疑这个‘狂欢世界’还想要额外向我们透露一些信息。”   假设狂欢世界和游乐园存在共性是一条客观事实,狂欢副本世界的根基,他们已经非常清楚了,它的根基就是“取悦古老神明”。   由这一点联想到绮想游乐园,游乐园本身会不会也是为了取悦某个更高的存在才被创建?   狂欢副本世界里有居住在地底的神明,绮想游乐园里有神吗?这一点暂未确定。   “但是游乐园里有一种只有工作人员能听到的频率。”阿莱娜说,“我们每一回通关副本,回到项目的出入口,等待工作人员进行判定和结算,那些工作人员都像在听一种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这一点阿莱娜和提姆都已经反复注意到了许多次。   那种频率,那道声音,它不一定代表着绮想游乐园里也有“游乐园之神”,但它至少代表着一种意志,可以面向整座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传递思想。   意志背后多半是游乐园真正的管理者。   “通关这个世界的‘钥匙’不是战胜这里的所有超自然生物,也不是拯救无辜的活人祭品和摧毁基地。”提姆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持续敲击,轴承受按压发出的“哒哒”声是他和阿莱娜说话间的固定背景音。   阿莱娜为提姆补上后半句话:“‘钥匙’藏在弄清楚这里的古神真正想要什么,并回应祂们的需求里。”   距离阿莱娜以梦魇女妖的身份与来自地底的神明建立意识链接,已经过去了数日。   马蒂丹娜等几名学生还不能马上回家,不能立即回归他们原本的正常校园生活,但是起码,他们目前都不再有性命危险了——因为规则在阿莱娜和古神的那场对话里改变了。   从地底返回地面的古神听取了阿莱娜的建议。   阿莱娜劝古神再试着相信人类一回,她最后给出的劝说理由也较为具备说服力。   【反正毁灭这个世界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随时都可以做到。】她那时候通过意识链接对古神道,【不如先看看人类这次能带来什么,假如还是不满意,再发脾气也不迟。】   古神的多道思想意志互相商量了良久。   【你凭什么假定,我们依然对人类富有耐心?】古神嗡嗡地在阿莱娜的脑子里说话。   【我没有假定你对人类富有耐心。】阿莱娜平和地说,【我只是认为你比较富有耐心。】   【为什么?】   【因为缺乏耐心的古老神明,做不到一年只要求人类交出一份‘娱乐产品’,也做不到容忍人类偷懒一千年。】   通过思维意识沟通,情绪无法被特意遮掩,阿莱娜说出每句话时的真实心情都通过她的思想一块传递。   所以古神能够明白,这位有点特别的女妖与自己讲话时没有阴阳怪气。   她之前是真的关心祂们是否无聊,也是在真心提建议。   现在,她好像又对祂们的耐心在真诚称赞。   【……你不是在嘲笑我们对人类太过纵容。】古神缓慢道。   【我不是。】阿莱娜诚恳地说,【我自己都做不到一年只有一次娱乐,也做不到宽容别人反复糊弄我,我没有你们的耐心和胸襟,我想这是只有曾经统治这颗星球的神明才具有的仁厚品质。】   这个世界的古老神明大概也是头回被人评价“仁厚”。   无论梦魇女妖的提议是否有效果,能不能做到替无聊的神明解闷,她的话起码听上去很让神舒适。   古神同意了提议。   这个世界的“毁灭日”被顺利延后。   按照梦魇女妖的倾情建议,全名是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的年轻人成为了全新娱神项目的总负责人。   提姆甚至还没有用上他从死神那里得到的技能。   “……我会努力工作的。”提姆说。   阿莱娜的手本来是想要去搭提姆的肩膀,她想要给他一个充满友爱的安慰拍肩,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伸出去的手掠过了提姆的肩膀,直接放在了提姆的脸上。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摸提姆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熟练。   “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阿莱娜温暖的手心贴着提姆的脸颊说,“我还为我们申请了正常的周末双休和节假日带薪休假,古神亲自做了批准,我告诉祂,如果让人类连轴工作,休息不足,人类的工作效率也会一路下跌,到最后不得不应付差事,又交出一看就是赶工敷衍的作品。”   提姆知道自己可能该说点别的,阿莱娜还会和古神谈假期,听起来有点诡异又很贴心,结果他脱口而出的话是:“我的工作效率不会轻易降低。”   “……”阿莱娜温暖覆在提姆脸颊的手好像力气变大了,她从托着提姆的脸变成几乎在捏着他的下巴。   “你又不是铁打的。”阿莱娜不赞同地说,“就算是一台机器,长时间的运行只会要么降低工作效率,要么增加机器本身的损耗率。”   在提姆所有和“被捏下巴”这个动作有关的经历里,可以说半数以上都是糟糕的,它们往往和他在战斗里落入下风,或者暂时受到桎梏,被人轻慢对待都强关联。他一般也不喜欢这个动作,它对于边界感很强的人来说天然带着冒犯感,会激活他的防御机制。   但是阿莱娜这么做不会让他觉得冒犯。   提姆不仅没有被唤起防御,他还微微低了一下头,让他的下巴和靠近阿莱娜掌心的那侧下颌都轻轻压在她手里。   “你说我是机器。”提姆说。   他的语气隐含着对于阿莱娜的指控。   阿莱娜的眼睛在他的眼前睁大了一点点。   “什么?”阿莱娜说,“我是在比喻,我的意思是虽然在这个世界我们又要开始做复杂工作了,但是你也不能一直高强度工作,需要适度休息。”   提姆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件事瞒不过阿莱娜,他的脸就在她手上,他嘴唇四周的肌肉正在往哪个方向牵引,她不用去看,光是用手摸都能够摸出来。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我不能保证我会及时关注到‘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的分界线。”提姆说,“说不定我会一直以为当前时间是工作时间。”   “所以我会和你在一块。”阿莱娜非常理所当然道,“我会负责盯着你。”   而提姆想要听的可能就是这句话。   阿莱娜之前已经把相似的话说过一遍,但那不够,他还想要再听,于是他绕了个圈子,引导着她又说一次。   这个世界的基石是“取悦神明”,人类在统治地球的千年时光里,压根没有考虑过去打造能够牵制神明的武器这回事。   古神发话让提姆来负责新的娱乐项目,提姆的职务等级就如同坐了火箭,一眨眼间权限压过了全球所有基地的负责人。   阿莱娜是人类沟通古神的桥梁,她毫无疑问站在提姆这一边。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大模型   “……是不是呢?”提姆说。   他很少给出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复,尤其是在他面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应该能被轻松回答的状况下。   阿莱娜认真盯了提姆片刻。   “我想答案是‘是’。”她说,“如果不是的话,你一定已经很果断地回复我了。”   “……”   提姆习惯性地想要说“那没什么大不了”,又或者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它也没导致什么严重后果,不如说从结果去看,在高空扛着风压,低温以及晕眩去工作,那不仅没有白费精力,还收益颇丰,是件值得去干的事。   但是这样的答案恐怕说服不了阿莱娜。   提姆无法拿着纯粹的收益回报数字,工作进度提升值等数量化的东西来证明他做得好,证明他做的是完全有助于任务的选择——因为阿莱娜本身关心的就不是工作与任务。   阿莱娜关心的是他。   是提姆本人。   “我必须帮你控制那台电梯。”提姆的声音变轻了,他用并不够理直气壮的态度说着理由,“它完全无法从内部控制,所有的操作功能都在内部被锁死了,只能依靠外部系统去进行操纵,但是同时,我又必须尽快赶回美国,赶到这边的基地,和你汇合。”   借助超自然生物的力量飞跃大洋,它能够成功,都已经算提姆在这个世界走的一步奇招。   提姆不想要阿莱娜太过为自己担心,他试着讲点也许能降低她担心指数的东西。   “我在更极端的情况下工作过。”提姆说,“这种还不算什么。”   “……”阿莱娜没说话。   但是阿莱娜之前就很像在捏着提姆下巴的手,它随着她的沉默,在提姆几乎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裹的下颌附近摩挲了一下。   提姆有一张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的脸,他的下颌已经有了分明线条,但骨骼拐点偏高,这让他的下巴会更尖一点,整个下颌线是流畅地向下收束,最后形成一个可以抵在阿莱娜的掌心或者其他别处的下巴尖。   凭这张脸,提姆可以轻松地混入中学校园,不会有多少人怀疑他的身份。他也可以用它进入大学校园,那和他的气质也许更加贴合,他看起来像是大学图书馆和校园咖啡店的常客。   当然,假如提姆用这张脸出没在企业,办公会议室以及其他更加正式的工作场所,那它也不违和,配合着提姆比同龄人要更加稳重许多的气质,他只会显得更加年轻有为,像一个做什么都成功的天才。   然而以上种种都不能掩盖的一条现实是——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年轻的男孩说他在更加极端的情况下工作过。   阿莱娜真的很少过问提姆的现实生活,她和提姆聊现实的频率很低,不过她一直都在心底认定他是一名年轻的特工。   特工的生活可能比她曾经想象过的还要辛苦。   “别太担心我。”   提姆从阿莱娜的沉默中读出了很多东西,他也一直都在用自己的眼睛注视她,他们已经一起完整走过三个副本世界,他相信自己现在已经远比其他人要了解他。   “在这方面我是专业的。”提姆说,“我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不会轻易去挑战极限。”   阿莱娜说:“真的吗?”   提姆非常轻而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说:“真的。”   由于提姆的语气真的很真诚,他的表情也已经尽到了他的诚挚极限,阿莱娜相信了这一句“真的”。   阿莱娜和提姆说起天狗之前的“通风报信”,她当然也不是为了谴责他。   阿莱娜对于提姆的了解也随着两人共同经历的增加而增长,她知道,和提姆就一件已发生的事情去进行拉锯式争执没有意义。   提姆在这方面有点惊人的固执,如果你指责他,他不一定会在下次行动中改正,但他可能默默一个人受伤,再假装平静,好像指责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他是个只追求理性不追求任何情感滋养的人。   他不是的。   “我知道当时你做的是你能想到的最好选择。”阿莱娜看着提姆说,“你可能已经快速权衡了所有你觉得该考虑的东西,然后你决定那样做,我不是想要指责你,我不会觉得你的选择是一个错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阿莱娜感觉她的手在提姆的脸上放的有点久了,她开始将它松开。   有空气迅速从她移走的掌心和提姆的脸颊之间钻过去,公平地给他们两人都带来了一丁点凉意。   阿莱娜应对凉意的办法是让她的手垂回身侧,她的手指微微敞开,让更多的风流过去,这样她的手就会很快适应不再贴着另一个人的肌肤的感觉。   提姆的应对方式隐约要迟钝一点,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略朝阿莱娜的手移开的方向侧着头,仿佛在尝试继续倚靠空气。   “你没有要批评我。”提姆用和他之前说“你说我是机器”很相似的语气说话,他十分柔和地抱怨,“但你真的让我紧张了。”   “紧张说明你在意我对你的评价。”阿莱娜半分犹豫都没有地说,“这还说明你依然觉得我对你重要,谢谢你,这让我很开心。”   “……”提姆好像被阿莱娜的话堵了一下嘴巴。   “我想明白你干了什么的时候也很紧张。”阿莱娜接着说,“这说明我也很在乎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觉得你在犯错,你做了你能做的,结果也是好的,但我不会忘记这个好结果它得来的过程很辛苦,我不会因为你说了别太担心就不关心你——我只是需要你知道这个。”   提姆最后在忽然又拿感情直球疯狂攻击他的阿莱娜面前,只说出了干巴巴的一个音节。   他说:“……噢。”   阿莱娜给的实在太多了时,提姆往往需要消化上一会,他在毫不吝啬灌溉给他的情感跟前,总会失去一部分正常组织语言的能力,让他显得有点傻。   阿莱娜这种慷慨的灌溉有时候还会引发一些别的,在提姆看来相当多余的回忆。   比如,当他试图重新投身到他的工作里,去做他已经做了好几天的“新娱神项目”时,他的脑子里会偶尔闪回之前的副本世界,想起他和阿莱娜过往的经历,相处,认识的人……   ……以及一句魔咒般的“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   如果他现在得到的待遇都还不是“喜欢”才有的待遇,那真正被阿莱娜喜欢的人得到的待遇是什么模样?   提姆想不通这一点,他只好把这一条先纳入私人数据库,并对信息进行了高级加密。   “阿莱娜。”提姆说。   阿莱娜就在提姆对面的桌子后方。   职务等级坐火箭般上升,又身负着“娱神以拯救世界”的重任,提姆自然拥有了一间全新的办公室,规格档次比之前在死神副本的那一间还要高。   他稍微复刻了一下死神世界的办公室格局,并把阿莱娜的位置搬到了距离他更近的地方。   两张办公桌的下方空间是连通的,方便阿莱娜在坐下时可以把她的尾巴放在桌下,或者放到提姆这边来。   反正提姆完全不介意。   “帮我通知一下古神,请祂们尽快把上次发过去的信息采集表交回来。”提姆知道阿莱娜在听自己说话,他飞快说清楚他的需求。   阿莱娜的尾巴先于她的言语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提姆。   属于女妖的一截尾巴正好在提姆的腿附近,他的小腿到脚踝都感到了鲜明的缠绕感。   “我知道了。”阿莱娜说。   她响应痛快,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在桌子底下干什么一样。   所谓信息采集表,是个对于常住地底的远古神明来说有些抽象的概念。   把这个词组和古神联系到一起,可能都会让部分人一头雾水,感觉两者像不该同时出现的存在。   然而经由阿莱娜这个“金牌中间妖”,极小众的情况货真价实的发生了。   【我们为什么要填写这份表格?】古神在收到这份表格的起初,也对此发表了质疑,【我们只想要获取直接的趣味和娱乐,不想要参与创造它的工作。】   阿莱娜就像是宇宙间最耐心和体贴的销售员,她不与自己的特殊客户讲那些过于宽广空乏的概念。   【请再仔细看看这份表格。】阿莱娜亲和地说,【它不是在要求你参与工作,它只是在询问你这么多年来的感受。你瞧,之前一千多年的时光里,人类只顾着奉上模板化的娱乐,一直忘了询问你是否还爱看,是否还喜欢同一套戏码,不是吗?】   古神暂时不语,似乎在重新思考自己拿到的那份表格。   阿莱娜保持耐心,继续道:【人类询问你的感受,意味着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意识到了该重视神明这些年以来的感受,这不是在要求你参与工作,这是人类在试图对过去的错误做出补救。】   总而言之,古神又被梦魇女妖说服了。   那份表格由提姆综合了各个基地的核心技术制成,它被他制作成了一样特殊的“祭品”,让阿莱娜顺利带给了古神。   通过阿莱娜和古神的交流,提姆还已经对古神进行了一个基础的社交画像,他大致推断出了古神意识集合体的性格,然后精心设置了更加适合的问题,确保它们简单,好回答,不会占用这些古老神明过多精力,更不会挑战祂们本就已消磨过多的耐心。   “如果你直接去问一个人对方喜欢什么,对方的兴趣源泉又是什么,有具体爱好的人会直接回答他们的爱好,而缺乏具体爱好的人,则会告诉你不知道,或者是都行,都可以,以及没什么特别的。”提姆说,“然而回答是‘不知道,都可以,没什么特别’的这些人,也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没有个人兴趣和偏好,他们只是不够了解自身,不知道最能挑动他们感官,带来愉悦刺激的事物是什么。”   特别制作的信息采集表,起到了一个帮提姆收集古神喜好情报的作用。   哪怕古神的回答也许简单,也许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可是提姆会对它们做整理,他还会持续关注阿莱娜和古神的交流,不断完善他在私人数据库建立的“古神模型”,再让模型去重新跑一遍古神的答案,结合古神的言语倾向,最终计算出这群神明的兴趣偏好。   “你是想要为古神制作一款量身打造的游戏?”阿莱娜已经向古神传递了回收表格的请求,她还留在意识链接里陪古神多聊了一阵。   古神仍然待在祂之前出现的地方,那座原本矗立在那的小木屋已被完全碾碎,古神意识集合体的半截庞大身体露在土地之上。   祂像一个巨大且不可被忽视的监工,每天俯瞰着地面上的人类,等待着人类这回向自己交出满意的“祭品”。   古神从地底出现这件事还惊动了许多官方力量,但那似乎都不是需要阿莱娜和提姆关心——至少不需要阿莱娜关心的事。   一个人的位置忽然被捧到足够高,又背负了了重要至极的使命,且本人的重要性无可替代,那么许多世俗上的繁杂条款便都会为其亮起绿灯,那些应有的流程,应遵守的规则忽然统统不再要紧。   提姆目前在这个位置。   阿莱娜也在,但众人都默认阿莱娜不是人,她被划归到了本就不用遵守人类规则,不用面见人类官方的队伍里。   “‘游戏’还不够达到我想要的效果。”提姆说,“一款游戏也许能够带来几年,十年或几十年的乐趣,但是游戏也有可能会被玩腻,它有自己的寿命周期。”   提姆想要创建的东西是生生不息的,可以不断迭代的。   “一个系统。”提姆说,“也可以说是一个大数据模型,它会不断自我升级,不断吸收每年上传的新数据,再更新它能够提供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着大量的超自然生物,有着专门负责为古神提供娱乐的机构,不用担心没有人配合古神的游戏。   提姆收集古神的偏好,建设一个以满足古神的娱乐需求为底层逻辑的大模型,再在底层逻辑里写上安全禁令,确保所有的游戏参与者安全。   “祂可以像每天丢骰子一样,去随机选择自己想要玩什么。”提姆说,“如果祂不想选择,系统也会自动进行推荐,告诉祂今天可以考虑A,B,C等选项,甚至由系统代为决定。”   所有基地的在职员工也都在提姆的考量之内,他们会成为这个大模型的天然维护人员。   “我是不会让他们失业的。”提姆和阿莱娜讲这句话的时候嘴边噙着一丝微笑。   阿莱娜将他的嘴角仔细端详,感觉这好像不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微笑。   “提姆。”阿莱娜说,“你是不是工作得有点累了,今天要不要就到这里,然后我们去休息?”   提姆的笑容如果非要去准确定义,那好像是一个“既然我还在工作,那就所有人都必须工作”的笑容。   阿莱娜的脑子没有什么“黑化”,“恶魔”之类的联想词汇浮现。   她只觉得提姆真是太辛苦了。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下个早班   一个人正背负着十分繁重的工作任务,他很是希望别人——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参与到同一个项目里的人,大家都要认真踏实地工作,难道该说他的这份希望有错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阿莱娜不会觉得提姆有错。   一个体贴的阿莱娜还有助于使“正在变邪恶的工作狂”停止邪恶。   听见阿莱娜的话,提姆嘴边那抹微妙的笑消失了。   他眨了一下他的蓝眼睛,表情恢复成真正称得上纯洁的神情。   “已经到休息时间了吗?”提姆说,“我记得我不久前才看过时间,它显示着距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变成“纯洁模式”的提姆还邀请阿莱娜:“阿莱娜,你要不要过来帮我看它一眼?是我眼神不好,之前不小心看错了吗?”   阿莱娜不上这个貌似纯洁无辜的黑发蓝眼男孩的当。   “你的眼睛当然很好,它们一点问题都没有。”阿莱娜的话语很清晰,音量也不大不小,她的尾巴又在办公桌底下拍提姆的腿,“我的意思是我建议你今天提前下班,不要在这种时候忽然装傻,提姆,我知道你究竟有多聪明。”   提姆:“……”   提姆说:“阿莱娜,你不能在讲这种话的时候也突然夸我一下。”   阿莱娜说:“因为这又会干扰你的思维,让你的思维方向忽然不再正经?”   “因为这会动摇我的判断。”提姆语气镇定,好像他讲的也都是十分寻常的话,“我本来觉得我还能工作,我准备坚持干到今天的工作时间结束为止,但是你这样一说,我就会开始考虑听取你的提议了。”   “这说明多夸一夸你比严厉地鞭策你更有用。”阿莱娜的语气充满确信,“你是一个比起得到鞭子,更喜欢得到糖果的男孩。”   “……”   提姆可疑地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提姆带着轻微一丝不自然说:“不要把我形容得好像有某种特殊癖好。”   阿莱娜疑惑道:“什么特殊癖好?”   阿莱娜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提姆只是飞快又道:“没什么。”   并且他决定今天听从阿莱娜的提议,提早下班了。   也许提姆还需要靠立马决定下班这回事,来逃避这个诡异的关于特殊爱好的话题,以及转移阿莱娜的注意力。   提姆构想的大模型本身也不是通过加班几天便能够完成,他自己最清楚它的进度状态。   在决定创建这样一个模型时,提姆对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进行了摸底。   这个世界的科学技术水平乍看较为常规,科技没有令普通人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的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在过着相对平常的现代社会生活。但是,在这个世界的各个承担着“献祭任务”的基地内部,它们除了掌握的安全防御技术还太过小儿科,在针对超自然生物的定向武器研发上基本毫无建树之外,它们其他的技术过硬,科技基础扎实。在依靠费洛蒙去引导改变人类思维的技术这一块,它们更是做得出神入化——提姆承认他在浏览完这项技术的全部资料后心生警惕。   多么完美的人脑干扰技术。   要是有人把这项技术用于犯罪,那么这个世界会多出一位以情绪控制和思维干扰闻名的超级罪犯。   幸好这个世界里,所有手握真正技术的人都在替古老的神明服务,他们的看家本领都仅供“取悦神明”这一个用途。   ——除了提姆这个新鲜的外来户。   提姆在做技术摸底的时候顺便“吃掉”了这里不少技术。他把所有他认为有价值和“有意思”的东西都搜罗起来,放进了他自己的数据库。   “这是我给自己主动增加的‘额外报酬’。”提姆做这些事情时不会瞒着阿莱娜,他第一时间让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阿莱娜的反应是溺爱提姆。   “这是你得到的真正的报酬。”阿莱娜还更正了提姆的说法,让他拿走技术的行为听上去更理直气壮,“我知道前几天开的用时超长的那场会议里,别人对你承诺了终身荣誉席位,某某协会荣誉代表之类的头衔。”   那是一种对于提姆在这个世界的终身高社会地位的承诺,然而提姆又不需要这种承诺,它们对他来说只是虚名,等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一完成,他和阿莱娜顺利通关,他们就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阿莱娜觉得真正能被提姆带走的东西,才能够算是提姆得到的报酬。   提姆在阿莱娜毫不掩饰的偏袒里悄悄快乐了一小会。   然后他替这个世界的官方机构人员还是讲了句公道话。   “也不能说他们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报酬。”提姆客观地说,“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住处,提供了富足的生活物资,还有人随时待命,等待着响应我们提出的新需求。”   阿莱娜和提姆的住处紧邻着他们日常上班工作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获得了四个冒险副本以来最好的居住待遇。   曾经他们在死神副本里本也可以住得很好——直到一辆由死神操纵的长头卡车撞进了他们的屋子。   他们现在的住所位于和古神现身的那座山相邻的城市,住在略靠近城市郊区的位置。   对于古神来说,这点相邻的距离,和相邻了一个雪糕筒也差不多。   古神对人类和女妖的住宿安排毫无意见。   古神那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你们需要待在我的眼前,我需要通过女妖去向人类传达我的意志,我还会亲自盯着人类工作。】   ——但“祂的眼前”可以覆盖的范围实在是太广了。   阿莱娜十分真诚地赞美了古神的慷慨仁爱。   古神接受了女妖的赞美,祂可能被阿莱娜一直良好的态度捧得有点飘飘然,还险些传达过一道在提姆看来有点要命的意志。   “我们俩差点拥有一个神殿。”   提姆回想起古神当时的想法,他感觉这份“差点”至今有点让人不忍直视。当他和阿莱娜讨论起这桩回忆时,两人已经离开了办公室,返回了他们距离办公室不远的家。   “我拼命制止了古神。”阿莱娜想起这件事也忍俊不禁,“我告诉祂,还是符合时代的常规住所更能满足人类的日常休息需求,住在神殿反而有概率降低你的工作效率。”   由于古神目前是通过阿莱娜来准确传递其意志,提姆目前又是为了神明的娱乐而辛勤工作的负责人,按着那套承袭自远古时代的职级划分,阿莱娜和提姆都算是直接为神服务,是古老神明的“直系雇工”。   为神服务的对象要住在神殿里,多么符合逻辑。   古神不解怎么有对象不爱住神殿,然而古神还是同意了梦魇女妖的意见。   “我喜欢你努力为我们争取来的房子。”提姆把自己摔在了那张宽敞又包裹性良好的沙发上,他在办公室里待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累,可一回到他们现在的家,一种名为“回家了”的信号忽然在他的大脑里踊跃活动,促使着他不由变得放松。   这套房子没有神殿那般宽敞和恢宏,它对于阿莱娜和提姆来说也已十分够用。它很现代化,内部家居设施完善,有着速率极高的网络以及全方位无死角的信号覆盖。   阿莱娜端详了一下提姆把他自己放倒在沙发里的模样。   “我喜欢你放松倒在这张沙发上的样子。”阿莱娜认真地点评,“这让我觉得我的争取非常具有价值。”   “……”   阿莱娜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过身,在地砖上滑动着她的尾巴,准备去吧台那边给自己和提姆各倒一杯饮料了。   因而她没有注意到,当她那句话才只说了头两个单词时,沙发上的黑发男孩突然凝固了一瞬。   等她倒好饮料转回身来,提姆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像一只脊椎完全放松,四肢也不再用任何力的猫一样,伸展着四肢躺在那里,只有那对蓝色的眼珠还在跟随着阿莱娜的行动轨迹而移动。   阿莱娜端着杯子抵达沙发跟前。   提姆看着她。   她端着杯子看提姆:“坐起来两分钟,你不能躺着喝饮料。”   提姆慢腾腾地爬了起来,像是非要等她催他这么一句,才开始进行这个他本可以早早自主进行的动作。   “果汁。”提姆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内容后说。   “当然是果汁。”阿莱娜理所当然道,“包含咖啡因的饮品在下班时间被暂时禁止,我催着你早一个半小时下班,不是为了让你在半夜又爬起来做几个小时的加班。”   提姆捧着他的杯子,接受命运地说:“好吧,我现在是一个被你拿捏了咖啡因摄入权限的人。”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抵触,好像这种被拿捏的状态是他本人很喜闻乐见的。   又或者说只要是阿莱娜,她给他端来一杯白开水他都会非常开心。   提姆捧着杯子,他的视线落在了阿莱娜的尾巴上。   提姆在这个早早下班的傍晚,考虑起了一件他或许早该考虑的事。   “阿莱娜。”提姆说,“你现在还能恢复人类形态么?”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可爱黑猫”   阿莱娜还能不能恢复人类的形态,这件事情提姆本该在见到她以女妖姿态出现的第一刻,便立即开始关心。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需要考虑的其他重要事项实在太多了。   阿莱娜又一直看起来都好,她对于任何新事物以及新环境,乃至于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新变化都接受适应能力良好。   当事人的镇定程度有时便会干扰旁观者的判断,让他人下意识地认为,女妖还能否做回人类这个问题不那么紧急重要。   提姆在意识到自己拖延了这件事的一刻内心萌生出了内疚,他感觉他把阿莱娜放在了一个“因为很稳定所以无需立刻关心”的位置上。尽管他的理性思维会告诉他,他对于整体状况的判断是对的,阿莱娜的形态变化一事确实优先级不用排得太高,他该相信她,她也能独立消化好这事。可是从情感上来说,他感觉自己把她排在了后面。   假如你很在乎一个人,把对方排在后面就是容易让人内疚。   理性主导行为,却无法主导一个功能完整的人自然萌发的情感。   沙发的前方没有铺上地毯,阿莱娜的尾巴霸占了原本属于地毯的空间,她在听到提姆的询问后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我不能确定。”阿莱娜诚实地给出了她的自我评估,“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是这副梦魇女妖的形态,没有经历过一套完整的由人类化身成女妖的过程。”   也许她现在可以变回人类,也许她不可以。   “我一直觉得,我这回的情况和你之前在幸福织造小屋那回很像。”阿莱娜继续对提姆说着她的想法,“说不定要等到这个副本完全通关,进入那条离开通道,我才会像你从可爱黑猫变回了人类男孩一样,重新恢复人类的身体。”   提姆的注意力忽然就打了个岔。   提姆用一种有点古怪的音调说:“……可爱黑猫?”   阿莱娜从不吝啬在任何场合去肯定“黑猫提姆”当初的可爱,然而她刚意识到,她好像还从没有当着提姆的面去夸奖过这份可爱。   “是呀,你当时没有照过镜子吧?”阿莱娜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个笑容以提姆的侦探直觉去判断,都看不出丝毫的虚假。   她笑着说:“你那时候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   不好意思,他照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和“可爱黑猫”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提姆至今清楚记得自己看见镜子里映出的“可爱黑猫”的一瞬间的心情。   然而,阿莱娜语气又非常坚定。   她看过来的目光明亮又直率,好像她这辈子还没有说过一句谎。   这让提姆又忍不住稍稍质疑了下自己当初的记忆。   ……难道是我当时对自己的外形期望抱得太高,所以在巨大心理落差下,觉得自己格外丑陋?   其实他当时也没有多么难看,他长得其实也还过……   ……过不去。   以能在蝙蝠洞里对着蝙蝠侠当面做任务汇报的头脑和记性发誓,提姆觉得自己当时的形象还是长得太过不去了,他无法昧着良心承认他真是一只可爱的猫。   “提姆?”   阿莱娜从提姆的沉默之中一定读出了什么,她稍微向提姆倾斜了一点她的身体,她端详着黑发男孩的表情:“为什么你的表情看着有点凝重,你的坐姿好像也没有之前放松了?”   长有一条长长尾巴的好处之一,就是相当于多出了第三只手。   阿莱娜的双手还捧着她的饮料杯,她可以自在地慢慢品尝她的饮料,同时,她的尾巴沿着沙发的下沿移动,和提姆自然垂在沙发前的腿贴在一块。   尾巴尖戳了戳黑发男孩修长紧实小腿上那些依稀在紧绷的肌肉。   提姆被戳得把腿往回缩了一下,可是沙发的底座堵住了他的退路,他腿的另一边也有阿莱娜的尾巴。   阿莱娜拿尾巴把提姆包围了。   提姆退无可退。   “你真的……”提姆犹豫了一小会,他还是决定再次跟阿莱娜确认一遍,“你真的觉得当时的我很可爱吗?”   “当然!”   这对阿莱娜来说恐怕是个不用思考的问题,她回答得又快又果断。   她还强调了一下她不单纯只是欣赏提姆的外在:“你当时一整只猫都很可爱,外形可爱,举动可爱,用小猫身体努力为我们两个出谋划策的模样可爱,作为一只猫战斗的时候也厉害又可爱。”   提姆收到了他或许有生以来最高密度的“可爱夸奖攻击”,他隐约感到有一个较为严峻的私人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但提姆努力按捺住它,先把话题拨回正途。   “等一等。”提姆尽力保持正经地说,“我们本来在说你的形态转换问题。”   阿莱娜说:“啊,似乎是的。”   “可爱黑猫”的话题就此打住,提姆在征得阿莱娜的允许之后,决定采集一组她目前的生物信息。   “你之前放的芯片不起效了?”阿莱娜在提姆采集数据时主动提供配合,她顺便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那枚红耳钉。   在她锁骨靠下方的皮肤里,还埋着一枚提姆当初注射到皮下的芯片。   “可能是因为你目前的梦魇女妖身份,也有可能是这个副本世界会轻度扭曲常规芯片的功效。”提姆一边动作稳稳当当地做采集一边解答,“我试着定位过你,但不管是之前我们分隔两地进行远程定位,还是我们汇合后进行的近距离定位,芯片和定位器都没有做出良好响应。”   阿莱娜眨了眨眼睛。   阿莱娜说:“我们两个汇合之后,你还定位过我?”   提姆做精密操作的手依然很稳定,他的动作不慌不忙。   但他的脑袋好像微微更低下去了一点点。   “我是那样做过。”提姆说,“我想要测试我的设备是否还在正常运行。”   阿莱娜感觉事情的详情不止于此。   她主动替提姆补全他不习惯说完整的话。   “你还想要看我的数据。”阿莱娜说,“因为你关心我。”   “……但是芯片的读取受到了未知干扰。”提姆不否认阿莱娜的说法,他只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现在你可以对它进行更新了。”阿莱娜纵容地说,“在你已经‘吃掉’了这个世界不少技术之后。”   提姆也不否认这一点。   他轻声说:“我要先采集你的最新数据,再结合你的最新身体状况和这个世界的技术,给芯片做一次性能综合升级。”   提姆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起码在阿莱娜眼中是这样的。   两人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提姆就不动声色撤掉了屋内的所有地毯,主动放弃了那些对人来说脚感舒适,温暖柔软的长毛纺织品。为的是不让阿莱娜的长尾巴在滑过地毯时,受到可能增大的摩擦力阻碍。   阿莱娜知道提姆之前其实很喜欢坐在地毯上,这个黑发蓝眼的男孩时常喜欢背靠着沙发做事,他坐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他伸手可及的地面便成为了一张更加宽敞的“桌面”,可以放下他一切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他的后背和腰部也能随时往后靠,向沙发的底座寻求支撑。   但为了让阿莱娜的尾巴能接触到更加光滑平整的地面,提姆默不作声拿走了他本来喜欢的东西。   阿莱娜一直都留心注意到了提姆默默做的类似细节。   她从不会因为把自身数据交给提姆这事而不放心。   提姆取走了阿莱娜当下的生物数据,他需要把它录入系统,先让它在系统内跑一遍,再与往期数据形成一张对照表。   “不过话说回来。”提姆看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时说,“就算你现在可以恢复人类形态,你恐怕也不能立刻这样干。”   阿莱娜理解地说:“因为我和古神的沟通依赖着梦魇女妖的身份,还有女妖身份带来的特殊技能,一旦变回人类,链接就会断开。”   提姆轻微颔首,说:“没错。”   和阿莱娜依靠着契约之戒的力量约束了一批超自然生物不同,契约之戒无论她是人类还是梦魇女妖,它都将她视为主人,能够为她所用。可阿莱娜和古神的沟通建立在梦魇女妖的身份上,身份是链接建立的根基,在任务结束之前,根基不能轻易动摇。   那批被阿莱娜以契约之戒约束的生物,暂时没有被她尝试关进戒指空间。   它们毕竟目前都还在基地的数据库里挂着档案,凭空消失一批收容生物,也会引发不小骚乱。   那些生物们被安置到了临时基地,提姆亲自编写的基地大门安全程式。   “可以先不这样做,但我需要先知道能不能做,以及如何去做。”提姆表明着他的态度,它忠实了反映了他做一步先预想三步的性格。   阿莱娜也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用尾巴推挤提姆的腿,把提姆推到不得不站立起来。   提姆感觉阿莱娜的尾巴又从他的大腿向上,抵在了他的人体中段偏上方的位置。   也就是他的后腰。   “数据还要跑一会,也不是今晚非要看到结果。”阿莱娜说,“你现在先去洗澡,换一身更舒服的衣服,不要忘了现在是下班时间。”   提姆被阿莱娜的尾巴推走了。   他一路被推向浴室。   提姆站在浴室里,试图说明他还没有拿上“更舒服的衣服”,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阿莱娜的尾巴在门口一晃而过,仿佛只是几眨眼的时间,尾巴又移动回来——卷着他的干净换洗衣物。   “你现在知道我的衣服都放在哪里了。”提姆从阿莱娜的尾巴上取走衣服。   阿莱娜尾巴在这里,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可是这不妨碍她的声音穿过宽敞的空间,传到提姆的耳朵里。   “你不是一直也都知道我的吗?”阿莱娜态度自然地说。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意识空间   关于阿莱娜究竟拿来了几件衣服这事,提姆没有特意去数。   但等他收拾打理好了自己,换上干净衣服,他把该穿上的都穿了。   “……”   这项认知让提姆在卫生间里多待了十分钟。   他感觉自己和这间不久前还湿热水汽弥漫的屋子一样,都需要散一散热。   当仿若停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热度消退了一点,提姆终于走出卫生间。   他才刚走到走廊往客厅去的那个转角,就听到阿莱娜在客厅里说:“提姆,你今天洗的比平时要久一点。”   阿莱娜的语气非常自然。   提姆在转角处脚步微顿的模样很不自然。   “你……”提姆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才尽量声音镇静,语气平稳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计算我的洗澡时间了?”   “从上个副本世界起。”阿莱娜回答得相当坦然,她直率指出自己是从谁那里学到了这一点,“你那个时候连我每次去卫生间的时间都要记录,超过你设定的‘安全区间’,你就要神经紧张,总想要知道我还好不好,后来不知不觉,我也就开始习惯关注你的使用时间了。”   在这方面,提姆毫无疑问是阿莱娜最好的导师。   提姆追溯到了一切的源头是自己,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阿莱娜计算他洗澡时间一事的抗议权。   “隐私”在目前的他和阿莱娜之间,疑似已经变成了一根十分纤巧,弹性范围极广,还经常时隐时现的线。   一件常规世俗意义上来说已究极隐私的物品正在他身上,它刚刚还经过了另一个人的手……好吧是另一方的尾巴传递。   “……”   提姆发现他也不能深想隐私的问题了。   他再想一想,他在卫生间里多待的那十分钟会变成无用功。   热度就快要先在他加速的血液流速里奔腾,再上升传递到他的表层皮肤上了。   提姆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说:“我去洗衣服。”   这个世界的官方机构在提供这套住处时,原本还想要为他们一站式配齐所有服务人员,让阿莱娜和提姆的日常起居都有专人照料。但是提姆认为这没有必要,如果有外人进入他和阿莱娜的生活区域,对方提供的不便要远高于能提供的便利。   阿莱娜则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她和提姆的房子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   也许是受梦魇女妖力量的影响,提姆已经觉察到,阿莱娜在这个世界的领地意识变得很强,她的情绪也比前面几个世界更加外显。   拒绝了接受专业人员照料,日常的起居打理便需要亲力亲为。   还好阿莱娜和提姆在这件事情上也不算是新手,他们早在榆树街道的那套九十年代风格的房子里,就已经练习过了该如何过“双人生活”。   提姆现在知道洗完的湿衣服不能放置在洗衣机里太久了。   他还会在天气不那么晴朗,空气湿度较高的日子里记得增添一道烘干工序。   让提姆至今没完全习惯的一点,是阿莱娜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衣服都只有上装。   众所周知,长着一条大尾巴的女妖是不需要穿裤子的。   提姆在第一次把脏衣篓拿去洗衣机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把脏衣篓的衣服都取出来,需要套上洗衣袋的套袋子,需要深色浅色分开洗涤的统统熟练分开。   然后他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阿莱娜。”他从放置洗衣机的区域走出来,找到了阿莱娜,问她,“你的衣服是不是没全部放进脏衣篓里?”   阿莱娜满面被提姆问得有点莫名其妙的神情,她说:“我都放进去了。”   提姆说:“你的下——”   “下装”这个词汇,提姆没有完全说完。   他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往下移动,已经落在了阿莱娜的“双腿”——那条长长的尾巴上。   “我的下装?”阿莱娜脸上的莫名其妙变成了恍然大悟,她聪慧地推断出了提姆本来想要说的单词,它还让她感到一阵好笑。   阿莱娜看向提姆的眼睛里有快活的神采在流动,那是一种不带挑剔和攻击性的愉悦,她看提姆的眼神是那种看见了聪明人偶尔犯傻,并觉得这很可爱的眼神。   “我现在不穿下装。”阿莱娜坦荡地说,“我在这个世界就是不穿裤子的。”   那条尾巴还展示似的,从阿莱娜的身后滑动到了她的前方。   然后尾巴尖又往提姆的小腿侧面拍了拍。   不管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提姆都知道阿莱娜的话很正确。   她只是在描述一项客观现实。   但是这不妨碍提姆的耳朵倏地像着火了。   “……你千万不要在外面也这样说话。”提姆耳朵着火一般地说道,“这是一个请求,拜托了。”   阿莱娜或许欣赏了片刻提姆着火的耳朵。   “我也没必要告诉别人我现在不穿裤子呀。”阿莱娜非常诚实地说,“毕竟他们又不会帮我把脏衣篓里的衣服拿去洗,只有贴心又勤劳的提姆会。”   提姆那天往洗衣机的格子里倒多了一勺洗衣液,洗衣机洗到一半开始疯狂往外吐泡泡。   阿莱娜用她的尾巴替代拖把,把在地砖上蔓延的泡泡水都扫到了下水口,顺便还重新擦洗了一下尾巴。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她连尾巴都散发着和提姆的衬衣衣领一模一样的气味。   当然,两人身上的其他衣服布料闻起来也都是一样的。   阿莱娜从古神那里回收了所有信息采集表的那天,提姆已经汇总整理完了包括美国基地在内的全球所有基地的历年数据。   每个基地的怪物收容情况,往年献祭人数,献祭剧本,基地为了辅助剧本正常推进而采取的特殊措施……   以上全部信息,都被提姆亲自盯着,在他自己的系统里跑了一遍。   他已经搭建起了一个基础的框架,只等待着将来自古老神明的数据也填写进去,便能够开始解析祂们的偏好。   “如果有信息不够明确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阿莱娜说,“我会继续去找古神聊天的。”   提姆不知道阿莱娜具体是怎么办到的,又或者说那就是阿莱娜天生具备的天赋,只要给她合适的身份,给她机会与平台,她能够跟任何人——不,不局限于“人”——她能够跟任何具备思想的对象都聊一聊天,然后顺利得到一些她想要得到的信息。   “如果你去当一名情报商人,你一定有机会赚得盆满钵满。”提姆说出这句话时听起来特别真心。   他永远都有着“一心多用”的能力。   和阿莱娜说话时,也不妨碍他的手在键盘上飞舞,飞快将阿莱已经带回来的信息录入。   阿莱娜发出了一声“唔”。   她说:“当情报商人?”   阿莱娜嗓音的疑惑令提姆飞快眨了一下眼,他意识到,提议去当“情报商”好像不是一个足够日常化的职业建议,他还把它说得太真诚了,感觉像是在不小心劝阿莱娜去走一条“灰产之路”。   “你见过真正的情报商人么?”阿莱娜果然接着好奇道,她还指出了提姆的推荐很真诚,“你好像推荐把它得很煞有介事,但是我只在影视作品和小说里看见过情报商人。”   “我……”提姆迅速思考了几秒,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数据录入进度条,几秒钟过后,他决定给出信息半真半假的回答,他说,“我确实知道一些现实里的情报商人,他们有的会把每条消息都明码标价,一手交钱一手交情报,也有的更爱故弄玄虚,会冲你提出诸如‘用你最近最在意的那个东西来交换’这种要求,还有的喜欢和你以消息换消息——但不管是哪一种情报商人,和他们打交道都需要格外仔细小心。你要提防着他们开出不合理的价码,还要甄别他们是否在欺骗你,用压根不存在的情报从你这里套取好处。”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在列举那些情报商贩们可能提出的要求时,他的表情里有一些很细微的东西在实时变化。   讲“明码标价”的时候提姆的眉头很平整,语气安定;讲到“故弄玄虚”时,提姆的眉毛会拧一下;说要小心甄别对方是否欺骗自己时,提姆的嘴角便会轻微地向下撇。   这些小变化让提姆乍看一派平静的脸变得很生动。   它们还增强了提姆的话语的可信度。   阿莱娜认真听完了提姆的话,她发出感叹:“特工的独特生活经验果然很丰富!”   提姆知道阿莱娜至今认为他是一个年轻的特工,他也一直没有特意去解释这一点。   认为他是一名特工,比认为他是穿着紧身衣,会借着夜色掩护在高楼之间跳来跳去的义务警察,真的要好上太多了。   但提姆还是轻微替自己解释了一句:“这也不完全是属于特殊生活经验,它在我生活的那座城市不算很罕见。”   阿莱娜说:“那可真是一座神奇的城市。”   阿莱娜没有问那座“神奇的城市”的名字。   提姆或许曾经在进入绮想游乐园以前,和阿莱娜短暂说起过一次哥谭。   可是当时那个话题没有深入,他们紧接着也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干。   提姆留意到了阿莱娜今天也不问他的城市的信息,这让他在稍后的工作里,又盯着稳定往前的进度条稍微愣了一小会神。   阿莱娜和提姆聊天的时候,一直都很少聊他们各自生活的城市地名。   他们两个人会聊学校里的课程,聊在现实里喜欢的食物和饮料,聊现实生活遇见的某一名或者某一类人,还聊自己过去日常生活里的某个片段,某桩趣事等等。   然而他们几乎不谈论具体的地名。   提姆天生就擅长在给出消息时有所保留,他会潜意识里避免透露太多自己的现实信息。哪怕他清楚知道自己正喜欢着阿莱娜,他对她抱有远超出“友情”边界的感情,但是有一些东西,他依然选择把它们放在另一条边界的后面。他至少不应该去主动敞开它们——他长久以来学习且坚信的东西正是这样教导他的。   奇妙的是,阿莱娜应当从没有接受过相似的信息保留训练,可她也做到了讨论的时候几乎不涉及现实地名。   这可能是阿莱娜的觉察能力出众,她预先感觉到了提姆的保留,知道提姆还有这样一条边界,于是她尊重边界;这也可能是阿莱娜的个人边界意识极强,她自己原本就不打算过多讨论现实生活细节。   再更深入思考一点,这还有可能是阿莱娜没考虑过脱离绮想游乐园以后,还要在现实里和提姆保持密切链接。   “……”   最后那个观点跳入提姆的脑海,提姆流畅在键盘上敲打的手指竟然出了个错。   系统立刻弹出了失误的警告弹窗,提姆沉默着点击弹窗上的“取消”按钮,然后撤销了自己刚才的操作,把正确的代码填进了指令窗口。   让一个喜欢阿莱娜的人来思考“阿莱娜在现实里不想和你有密切链接”这回事,还是过于沉重了。   提姆看正确的指令开始运行,他审视着所有正在工作的窗口,然后在心底试着变更一个归纳类别——   阿莱娜也有可能只是对他的现实生活细节不足够感兴趣。别那么悲观。   提姆:“……”   ……等一等,这个归类是不是听着更悲观了?   提姆用一只手撑住额头,把他的手肘也支在了办公桌的台面上。   目前后台前台所有的程序都在自行运行,提姆可以稍微偷懒两分钟。   他就这样沉默着撑着脑袋。   然后他冷酷地把那个新更换的“归纳类别”又在大脑数据库里删除了。   “人类。”   有几天没有出现的梦魇恶魔今天被放出来了,它的三颗脑袋都绕着提姆飞了一圈。   “你刚才在想什么?”小恶魔兴致勃勃地说,“我吃到了一种很苦涩的味道,带有一点焦香,那是不是你们人类喝咖啡时需要用到的那些咖啡豆的味道?”   提姆说:“走开。”   梦魇恶魔过去几天都待在阿莱娜的契约戒指里。   基地里的怪物被全部释放,地底神明又初次现身的那一天,小恶魔先是在那场“狂欢”里吃了个撑,它一次性摄入了超额的恐惧能量,让它本身就已有点晕乎乎的,紧接着,阿莱娜以梦魇女妖的身份和古神建立了意识链接,梦魇恶魔在旁边当阿莱娜的外置扬声器,替她给提姆传话,它还窥探了一回古神和女妖的交流内容,被古神意识集合体的能量撞了一下脑子。   结束那一天的漫长任务后,梦魇恶魔便进入了一种额外安静的状态。   “邪恶女妖”平时疑似只把小恶魔当作奴役对象使用,她对它十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不着它的时候偶尔还会无视它的存在。   但梦魇恶魔陷入了异常的安静状态里,阿莱娜也是第一个发觉,并快速检查了它的状态。   “回戒指休息。”阿莱娜强硬地给小恶魔下了指令,“你现在就像是一口气囤到了超量食物的仓鼠,你需要停止进食,去戒指里面消耗你的食物储备。”   梦魇恶魔便回到了戒指。   它进去前极其依依不舍道:“外面如果又慷慨放饭了,请尊敬的女妖大人一定要记得及时释放我。”   提姆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他每听到梦魇恶魔以格外谄媚地姿态恭维阿莱娜一次,他都要不太舒适地起一点鸡皮疙瘩。   现在,这只谄媚的小恶魔又被阿莱娜放出来了。   它刚才从提姆的头顶吸走了一点味道苦涩的恐惧,不仅在提姆的电脑屏幕上吧唧嘴,还嚣张地和提姆唱反调:“我不走,尊敬的女妖大人觉得我可以出来了,我正在呼吸自由的可以产生新鲜恐惧的空气,只有尊敬的女妖大人可以支配我的行动。”   “……”提姆闭了一下眼睛。   尊敬的女妖大人刚刚带回来了古神们的信息采集表,又和提姆讨论了一会情报商人。   她正坐在提姆对面的那张办公桌后方,闭着她的眼睛。   ——那是她进入了意识空间,在找古神聊天的标志。   尊敬的女妖大人暂时管不到在外面吵闹的小恶魔,提姆决定换一个思维角度:被这只小恶魔吵上片刻,把他的思维强行拉离之前考虑的问题也不错。   “你已经都消化好了?”提姆才不会去打扰阿莱娜,他顺势问了一个正经问题。   提姆记录阿莱娜的新生物数据时,在阿莱娜的数据目录里开了一个额外栏目,用于记录梦魇恶魔的数据——当他意识到自己把梦魇恶魔放在了阿莱娜的下级目录里时,他已经特别自然地这样干了。   “消化好了。”梦魇恶魔的脑袋在提姆的屏幕上沿弹跳,好像三颗核桃变成了三颗弹力尚佳的弹力球。   提姆留神观察了梦魇恶魔,意识到小恶魔的三颗脑袋没有变大,那三颗脑袋的后方与下方也都还是光秃秃的,一丁点触尾长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梦魇恶魔吃了那么多的恐惧能量,它又消化了它们,可它看起来毫无变化,那那些能量呢?   它们转化成了什么?它们被消化到哪里去了?   提姆心有疑虑,他又看了一眼阿莱娜。   提姆放轻了音量,他轻声问:“你消化的能量去了哪里?我以为你在吃了那么多又消化完毕后,多少会长大一点,或者在其他方面出现一些变化?”   梦魇恶魔虽然喜爱宣称它是邪恶女妖的“头号奴隶”,还曾替提姆拿不到“二号”的号码牌而感到遗憾,但作为一只能屈能伸,善于分辨尊卑的恶魔,它其实很清楚,在邪恶女妖的心里,眼前这个黑发人类的地位一定是比它这个“头号奴隶”更高。   ——他不用当女妖的奴隶就可以被她格外偏爱。   “如果我不好好回答你的问题,你说不定会向女妖告状。”小恶魔说,“一旦你告状,女妖一定会无条件偏袒你,然后我就会倒霉。”   提姆不是一个擅长告状的人。   扪心自问,他在自己的成长岁月里干出“告状”这种行为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甚至怀疑这种行为到底有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但是这不妨碍他此刻说:“对。”   提姆眼睛都不眨地道:“你说对了,阿莱娜就是会偏袒我。”   这句话从提姆的口中说出得惊人的具备底气。   阿莱娜对于他的现实感不感兴趣另当别论,阿莱娜在每个副本世界里,短暂离开提姆又回到他身边时,说的第一句话基本都是询问提姆有没有遭到欺负。她的偏袒就像人类想要打喷嚏时一样,是种难以收住,强行收住会使人难受的东西。   梦魇恶魔叹出一口气。   “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实话。”小恶魔带着两分苍凉地说,“我吸收的恐惧能量确实都已经消化完了,但正如同你所见,我毫无变化,因为我消化好的能量已经全部上供给邪恶的女妖大人了。”   阿莱娜当了数日的“尊敬的女妖大人”,在这一刻又变回了“邪恶的女妖大人”。   梦魇恶魔的确经历了一次史诗级的吃撑,但它现在是阿莱娜的附庸,它消化转化后的能量基本都归阿莱娜所有。   它像一块把自己撑到爆炸的电池,花了这些天的时间,把电能全部输送到了阿莱娜这里。   提姆的手又在他的键盘上停顿了须臾。   然后他再看一眼桌子对面安安稳稳坐着,并依然闭着眼睛的阿莱娜。   他低头敲打键盘,往数据库里录入了一条新数据。   阿莱娜正在和古神沟通的意识链接空间里。   古神刚刚对阿莱娜说:【不错,你的意识空间又得到了扩展。】   阿莱娜虚心请教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莱娜和这座庞大的神明意识集合体已经交流了许多天,这是第一回,对方提到了“意识空间扩展”的概念。   阿莱娜还注意到一件事——古神和她的交流效率变高了。   前几次她总要等待上半天,才能等来对方的一条回应,现在,古神给她回应的速度正越来越快。   【意识空间,通常是指的一道思维意识能够同时承载的信息上限。】古神的意志说,【但意识空间得到扩展,不仅仅是指你能够承载的信息变得更多了,它还意味着你的意识空间正变得更强大,坚韧,你天生的优势正在变得更优异。】   阿莱娜忽然想起来,第二个副本世界里的弗莱迪曾咬牙切齿骂她是“一千年内没有人可以消化的石头”。   意识链接响应期间,古神的意志能感应到阿莱娜的情绪。   不等阿莱娜说话,古神率先发问:【你想到了什么?你的情绪像被投入了石头的湖泊一样,刚刚起了涟漪。】   【我在想之前有人,不对,是有一名恶鬼骂过我。】阿莱娜说,【他说我是一千年内没有人可以消化的石头。】   阿莱娜把弗莱迪骂自己的话如实告知了古神。   古神却说:【噢,这名恶鬼是在赞美你。】   【……】阿莱娜和古神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但她还是在意识空间内,保持着面朝向那个庞大巨人的方向,然后慢慢眨了眨她的眼睛,【这原来可以被当作赞美吗?】   【当然可以。】古神给出的答复很确定,祂说,【这名恶鬼其实是在告诉你,一千年的光阴里,都没有谁能够找到办法,来真正地侵蚀你。】   古老神明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和人类不大相同。   祂们看待生命的角度也和人类有着出入。   【只要意识不灭,意识不被吞噬侵蚀,你就永远是你,你的精神和思想永恒存在于世间。】古老的神明说,【饿鬼一定曾经尝试过侵蚀你,却在你的意识空间上碰了壁,它可能从未抵达你的意识内部,所以只能待在外间,冲着你气急败坏。】   弗莱迪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   他竭尽全力吓唬了阿莱娜,试图勾起阿莱娜的恐惧,可是阿莱娜的梦境始终没有按照对方期望的方向去演绎。   【意识存在,你就永远存在。】古神又说,【我们的生命计量方式与人类不同,人类往往以肉体的消亡作为生命的终结,而我们把意识的溃败视作终点。】   阿莱娜感觉古神的这句“我们”把她也划拨了进去。   不过她在这个世界的确不能算人类,她也借着女妖的身份得到了一些便利。   阿莱娜机智地没有在这种时刻表示“其实我们不一样,我也还是重视肉体消亡这件事”。   【你说我的意识空间扩展了。】阿莱娜只轻声说,【当时那名恶鬼单方面和我建立了意识链接,但他确实在链接状态下什么也没做成,所以只好骂了我一顿。】   【对方赞美了你一顿。】古神坚持使用着“赞美”的说法,随后道,【如果对方现在再找上你,你便会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提升,对方恐怕再难以单向和你建立链接。】   阿莱娜从“无法被消化的石头”,已经变成了难以触及的石头。   来自地底的神明亲自认证,以后的常规猛鬼根本难以触碰她的意识边缘。   古神还说:【毕竟你现在可以更加自如地和我们对话。】   【咦。】阿莱娜诚实向古神道出了她的疑问,【我一直都以为,之前是因为你的意识十分庞大,你每回都需要统一一下所有意识的意见,才能够给我回复,所以我们的对话总是节奏舒缓。】   其实当初提出那份猜测的是提姆,不过阿莱娜直接把它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万一这份猜测冒犯到了古神,她会自己努力想办法解决与承担。   古神竟然在阿莱娜的意识里笑了。   那千真万确是一种笑声,它和古神的意识集合体平常发出来的声音一样,带着“嗡嗡”的共鸣震动。   这股震动像水波一样在阿莱娜的意识空间内荡开,它也许能让一名普通人类的意识瞬间扭曲,可阿莱娜的意识把它稳稳承托住了。   【我们是需要讨论,是需要综合意见。】古神说,【然而这个过程没有那么缓慢,我们从人类接管地球算起,已经这样一同存在了千年时光,我们不像你身边的那名人类曾抱怨过的那个词汇一样,是一台‘古董处理器’。】   阿莱娜在听到提姆被提及时神经微微绷紧。   她马上严肃道:【他没有在抱怨你们像‘古董处理器’,他抱怨的是某个基地的后台数据处理系统,他说那是他整理的所有基地数据库里运行最慢的一个。】   【当然,他没有对我们说这个词,我们只是认为他的用词有趣。】古神示意阿莱娜不用紧张,那股特殊的“水波”还在阿莱娜的意识空间,它在轻轻地撞她。   就好像一只特殊的轻轻拍打她的手。   阿莱娜从古神的态度里,提前觉察到了这些古老神明还没有亲自言明的那个答案。   【请等一等,我明白了。】阿莱娜说,【你们之前回应的速度很慢,其实是在委婉地照顾我。】   古神承认道:【正是如此。】   阿莱娜的意识空间以古老神明的评价标准来看,已经长板突出得惊人,是非常具备可塑性和发展潜力的意识空间。   古神可以和她直接建立意识链接,而不必担心把她的意识压垮。   但之前,古神和她的交流还是保留有几分小心,太过高频传送的信息,也会对阿莱娜的意识空间造成压力。   【我们不能太快失去自己的传话者。】一千年都没有一个新鲜沟通对象的古老神明说,【那是一种损失。】   阿莱娜不因古神说失去自己是损失而感到羞赧。   她大方道:【很高兴站在这个恰好可以提供沟通的位置上,非常感谢你的在意,这也证明了你的确是宽厚耐心的神明。】   古神告诉阿莱娜,祂和她的每日交流,也是在变相锻炼抬升她的承受上限。   这是古神近期的一份小乐趣,祂一边等待人类履行全新的承诺,创造出更能带来趣味的娱乐产品,一边和女妖闲聊顺便扩展她的意识空间,然后和她更加畅快的闲聊。   看阿莱娜的每日进步是古神的临时娱乐。   阿莱娜退出和古神的“本日聊天频道”,意识回归到现实时,她才刚睁开眼睛,桌子对面的提姆便似乎有所预感。   提姆的视线快速从屏幕偏移到了阿莱娜的身上。   “回来了?”   这是提姆近期对阿莱娜的一句固定问候,   他知道阿莱娜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身边,他们已经四目相对,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但是他还是需要问候她,这是一种迎接她回家一般的仪式感。   “我回来了。”阿莱娜轻松地说。   她把自己今天和古神的聊天内容分享给了提姆,她知道提姆一定关心这个,但提姆不一定每次都会主动问,所以她一般会主动说。   “古神还告诉我了一件事情。”阿莱娜和提姆讲了古神提到的“意识空间提升”的事,她说,“古神说,当我的意识空间持续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它还可以暂时收容其他生灵的意识。”   阿莱娜说到这里,她的眉头有一点要皱不皱,   因为一般来说,把其他生命的意识锁定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听起来像是一种侵占和囚禁行为,好像是要做坏事。   “但如果那个意识正在摇摇欲坠,如果它要陨落了,把它收进来反而可以庇护住它。”阿莱娜说,“古神是这么说的。”   然而阿莱娜还想不出什么样的场景下,需要她把其他生物的意识收到自己这里来。   “我的意识好像变成了一座监狱和疗养院一体的特殊空间。”阿莱娜不禁自我点评道。   “……”提姆为这个“监狱和疗养院一体”的说法稍微颤动了一下肩膀。   “永远不要这样点评自己。”提姆坚定地说,“听起来很不吉利。”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规律作息   阿莱娜当然不明白为什么把监狱和疗养院结合在一起,会听起来很不吉利。   在她的认知里,许多具备监管性质的精神病院就是这样运作的,这似乎是相对常见的建筑机构之一。   提姆是不是对精神病患一类的角色有些神经过敏?还是说,曾有这种类型的人物给提姆留下过心理阴影?   阿莱娜暗自在内心揣摩了几个方向。   不过她没有把它们问出口,向提姆求证。   提姆说“很不吉利”的时候每一个单词都仿佛发自肺腑,对于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他又隐隐透出了回避的态度。阿莱娜看得出来这一点,她不会追着提姆去问一个提姆不想回答的问题。   所以阿莱娜只充满安抚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提姆身上背负了许多秘密,阿莱娜一直对此十分清楚。   她不是不好奇,只是她觉得有些好奇心不被满足也没关系。   她不需要彻底知晓提姆的一切,也可以十分信赖欣赏他。   古神说的“意识空间未来有望收容其他意识”,它将来是否真的会被实现,又将以怎样一种形式实现,阿莱娜对此仍然毫无实感。   提姆替她做了一番综合分析,最终认为,不管她将来有没有机会用上这种技能,她都可以继续通过和古神交流,锻炼这项能力。这对阿莱娜来说并没有坏处。   “可这份能力难道不是和女妖身份绑定的吗?”阿莱娜也有她自己的思考,“等到这个副本结束,我恢复了人类形态,女妖身份消失,会不会这项能力便也消失了?”   “不完全是这样。”提姆说,“你和古神聊到了弗莱迪的能力曾经对你不起效,古神说你的意识空间自那个时候起就已经‘长板突出’,‘天赋异禀’,这说明它不是女妖身份带给你的东西,是你本来就拥有的东西,阿莱娜,你天生这方面就很强大坚韧,女妖的身份只是帮你快速拓展了它的可应用范围。”   阿莱娜的表情还是有些迟疑。   提姆的神色变得郑重而认真。   他对阿莱娜说:“点缀在你身上的身份头衔也许会变,但你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还有你通过努力锻炼去得来的东西,它们会一直属于你,不会因为身份头衔的变更而轻易失去。”   阿莱娜看着提姆的眼睛,她却突然萌生出一股直觉。   她觉得提姆说的这番话不该只用来安慰她。   “提姆。”阿莱娜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张开了嘴,把她心头正浮现的话不由自主说出口去,“你对你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吗?”   “……什么?”提姆明显停顿了一下才回复。   阿莱娜想起很多两个人最初认识时,提姆总是觉得他做的很多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被特意夸赞”的时刻。   那股没来由的直觉催促着阿莱娜说:“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段话很好,你也该把它说给你自己听。”   提姆的嘴巴抿起来。   他露出了那种阿莱娜已经见过许多回的像有点别扭,又像被戳中某事但不想承认的表情。   提姆和阿莱娜先安静对视了一会。   他再才说:“话题怎么忽然绕到了我身上?”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没有否认他也该听那番话。   有的时候,提姆的别扭和左右言他可以看作是一种曲折的肯定。   阿莱娜没有趁机去刺探任何东西,她只真诚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忽然也很想夸你。”   提姆明明是个很善于发觉别人的优点并给予肯定的人,但他对于自己的优点似乎经常忽略过去,也不善于自我肯定。   阿莱娜是必须要在这件事情上多多提醒和帮助他的。   提姆最终也没有反驳阿莱娜的话。   他只在又轻微沉默几秒后,转移了话题,和阿莱娜继续说起了别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时间在提姆的大模型搭建和阿莱娜的“古神私享训练”里,稳步向前推进。   提姆的模型搭建比预期要更加顺利,阿莱娜在她的“训练时间”里,时常也会和古神聊聊这个娱乐项目的进度。   古神还没有听闻过“随机娱乐”和“自我升级”这种形式,祂对于“娱乐”的认知还停留在相当古老的版本阶段。   古神对人类这回将呈现给自己的东西十分有兴趣,同时不忘记每日锻炼女妖。   打个有点神奇的比方,阿莱娜感觉古神很像一位千年来只招到了自己一位学员的教练,她每日接受着一对一私享训练,被她的“超级私教”催着撵着不断自我提升。   阿莱娜和提姆偶尔还会去往新搭建的基地。   提姆要去使用基地里的主机,在那上面操作,去下载或传输一些数据。   阿莱娜一般是去往新基地的收容中心,她要去看一看那些“寄存”在基地内,实际上契约绑定在她这里的超自然生物。   提姆和妖怪天狗的合作关系在人类官方介入古神现身事件时,便被他主动提出解除了。   天狗实际上早已经可以不受契约束缚,但主动选择留在提姆和阿莱娜的旁边看热闹。   口头表示合作关系正式解除的时候,提姆语气平静地劝告:“别留在这里看热闹了,走吧,不然你一直想要的自由可能又会受到人类阻碍。”   天狗桀骜地“哼”了一声,从长长的鼻子里发出嗤笑:“谁能阻碍我的自由?我现在就已经自由了。”   “对。”提姆说,“你现在就很自由,所以你可以走了。”   天狗不嗤笑了。   妖怪用它突出的眼睛盯着提姆。   “你不是在驱赶我吧,小子?”妖怪怀疑地说。   提姆过于理性的语气可能制造了一点误会。   “他是很担心你。”阿莱娜在旁边适时地解释,“他不希望后面赶来的人类打扰你。”   得到了阿莱娜的解释,天狗这才满意了一些。   妖怪没有特意告别,它只是摇动扇子,挥动翅膀,留下一句:“我去别的地方玩一玩。”   然后就既不说再见,也不关心这个世界究竟会不会被远古神明毁灭似的,飞上高空离开了。   提姆和阿莱娜目送了天狗的背影。   阿莱娜“寄养”在临时新基地的契约生物们都状态不错,她在定期检查它们期间,发现自己得到了古神的锻炼之后,对于契约生物们的控制能力也上升了。   契约之戒上刻着的魔法铭文是“约束和驾驭”。   古神的一对一超级私教课程,似乎帮阿莱娜重点锻炼了驾驭的部分。   “你现在可以同时控制多少生物?”提姆好奇着阿莱娜的控制能力上限,他不断更新超自然生物们的数据的同时,也在默然记下阿莱娜的最新数据。   阿莱娜摇了摇头。   她诚实地说:“我不能确定。”   现在是“安全和平期”,阿莱娜也没有一个如同怪物暴动那天一般的机会,去测试一下她在怪物群中的掌控力。   然而让她二度测试能力的那天又或许不那么远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提姆的新项目进度突破了65%。   “等进度抵达70%,就可以进行基础测试。”提姆说。   阿莱娜一听就懂了提姆的意思。   “我可以参与测试环节。”阿莱娜说,“你还可以以测试的名义,让基地释放出一批收容生物。”   提姆正是这样想的。   这个世界还验证了提姆之前的一个推论——   比起快速通关副本,返回绮想游乐园去进行短暂而紧迫的休息,留在一个已经掌握了核心规则,能够保障自身安全的副本世界,反而更加适合冒险者来进行长期休息调整。   游乐园拥有“闭园时间”的限制,现实里真实流逝的每一分秒都很宝贵。   反过来,副本世界由于有着“副本内停留时间越长,副本一日对应消耗的现实时间越短”规律,就算在副本世界内待上一年半载,等离开副本返回绮想游乐园,项目的总用时仍然和各大项目的平均用时趋同,不会超出乐园有意把控的那个平均区间太多。   这也是提姆有耐心在这里创建模型的原因。   “如果游乐园追求的是让人快速通关,我的方案便不成立,需要把它们全部推翻,从头考虑。”提姆说起把方案全部推翻重来的假设,语气也很沉静,好像全推翻重来也不成问题,他其实做好了最坏预设下的备用方案。   阿莱娜态度积极地说:“幸好方案成立,幸好之前三个副本的经验也已经告诉了我们,这座游乐园并不追求让人快速通关,不然,我该怎么让你过上正常上下班的日子?”   听上去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提姆真的过上了一种相对正常而健康的生活。   除了刚抵达这个新副本世界时,提姆曾在亚洲基地不眠不休地工作,又跨越一个大洋赶到阿莱娜身边,赶上了那场怪物暴动。自那之后,他最起码远离了“不眠不休”的模式,每日在一个较为正常的时间段内打卡上下班,非特殊情况,也并不在深夜反复加班。   他在一个似乎最不该得到安稳的环境里,得到了空前规律的作息和充足的睡眠。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不良习惯   熬夜对提姆来说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行为。   阿莱娜在这个世界,才发现自己之前对提姆这方面的了解还不够多。   她之前一直以为,提姆从两人认识起就似乎一直在熬夜,是那些需要被警惕的危险,那些需要被及时解读的规则线索,还有那些为了维持副本身份设定而必做的工作……以上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变成了一支由多股绳拧成的小鞭子,不断抽在了名为“提姆”的人形陀螺身上。   这让阿莱娜对提姆曾怀抱了错误的期盼。   她以为进入一段较为稳定的安全时期,屁股后面也不再有“死线”追赶,每日的平均工作量变得相对合理之后,提姆就会自动修正他的“熬夜模式”,变成一个每晚到点自动在床上躺平,在健康的时段去进行健康睡眠的人类。   ——她大错特错。   刚被强制结束加班生活的那几晚,提姆都保持清醒到了凌晨两点过后,他总能给出若干自己还不能睡的理由。   “我还不困。”提姆最先搬出来使用的理由是这个。   阿莱娜思索了片刻,隔天,她就在下午五点过后断掉了提姆的咖啡因摄入。   提姆第一天失去他的咖啡因来源时,远没有后面的日子里那么“温顺懂事”。   “……”他捧着自己的空杯子,不可置信地在整个办公区域内游荡了整整两圈。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表情看了看阿莱娜。   阿莱娜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提姆又不死心地检查了饮水机背后和墙壁之间的空隙。   阿莱娜心平气和道:“我不会掉一罐能量饮料或一条速溶咖啡在那种地方的。”   “……”提姆游魂一般游回到了他的工位上。   他没有立即续上他的工作,而是趴在了他的办公桌面还没有被各种设备零件铺满的那一片小区域。   提姆趴着,伸长他的一条手臂,手上还握着那只杯子,他沉默着把自己的空杯往前推,一直推——直到推过他和阿莱娜的桌子相拼接的那条线。   杯子被推到阿莱娜的眼前。   提姆一个字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就像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发现在固定放粮的时间却没有等到粮食,于是叼着空碗来找喂养人的小动物。   他知道这事得找谁替他做主。   但是很遗憾,正是能替他做主的人在故意给他“断粮”。   “让我看也没用。”阿莱娜“邪恶”地说,“你今天的提神饮料份额已经没有了。”   提姆没有抬头,他还是趴在办公桌上,从他的另一条手臂和办公桌面之间,传出了他发出的很难界定为是生气还是委屈的动静。   “……我晚上还要工作。”提姆哼哼唧唧地说。   “离下班时间只剩一个小时。”阿莱娜说,“今天晚上没有会议,没有基地检查,没有必须跑完的数据包,也没有需要你去打的跨基地远程通话。”   “这一个小时里我的工作效率也会降低。”提姆挣扎着说,“我本来可以在这一个小时多做不少事。”   “你可以选择明天早起,我们早一个小时抵达办公室。”阿莱娜不为所动,“早起的效率可以更好。”   提姆便没有话说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阿莱娜的目光简直可以称之为控诉。   “你是魔鬼吗?”提姆用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阿莱娜的尾巴在办公桌下碰了碰他。   “恭喜你,答对了。”阿莱娜一边用她的尾巴轻轻挤着提姆的腿,她的尾巴尖还从侧面轻推了一下提姆的膝盖。   提姆目睹了阿莱娜的尾巴从自己这边的桌子底下伸出来。   “我现在是梦魇女妖。”他听见阿莱娜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我也许比普通的魔鬼还要高一个等级。”   阿莱娜声称目前的她比普通魔鬼还要可怕,提姆不会真正去害怕阿莱娜。   他只觉得,她在某些时刻里惊人的富有原则,甚至可以有原则到对他都一丝溺爱也没有了。   这挺让人不习惯。   减少了咖啡因的摄入,这确实帮助提姆更容易感到疲劳了一点。   然而,人类又常有一种古怪现象:你感到了疲劳,却不想要立即回到卧室去休息,你可能会赖在客厅沙发,或者书房的椅子,或其他可以临时取代床的地方,然后摆弄电子设备,外放着电脑视频或电视节目当背景音。   阿莱娜让提姆失去了“我还不困”这个熬夜理由。   但她接着发现午夜零点,提姆一边露着明显困顿的表情,一边打开了房子里的幕布和投影,在以一期本地新闻节目为背景音,操作着他的私人设备。   “去床上。”阿莱娜从沙发靠背的后方俯视着歪斜在沙发里的提姆。   提姆歪在沙发里,他的脊柱看起来快要陷进柔软靠背和坐垫里的那条缝,这让阿莱娜想起死神世界中,她想要试试去公主抱一下提姆时,他也曾这样陷在一张沙发,并在沙发里进行了抵抗效果基本等同于零的“蠕动式躲避”。   “再过十分钟。”提姆刷着他的私人设备说。   “……”阿莱娜觉得这句话惊人的耳熟,她认为提姆也该对它感到一样耳熟,“提姆,你二十分钟前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还有记忆吗?”   沙发里的提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飞快且肯定道:“没有。”   这个男孩甚至用他的脸做出了一个特别无辜,又微微带着惊讶的表情。   “我之前说过一样的话吗?”他惊讶地说,“阿莱娜,你一定是听错了,之前和你说这话的人多半不是我。”   “……”阿莱娜保持俯视姿势,情绪稳定地欣赏了一番提姆的演技。   不得不说,提姆的演技完全不拙劣,他的神色,语气,表示惊讶时的小动作全都恰到好处。   但凡阿莱娜是个记性很差,经常丢三落四的人,她说不定都要被他这副面孔骗得怀疑起自己了。   “你说过。”阿莱娜不与故意睁眼说瞎话的提姆争辩,她也不主动证明提姆到底说过这话没有,她只以同样肯定的态度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绕到了沙发前方,“我不会再给你十分钟了,提姆,和你争这件事也没有用,我要用更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   提姆脸上的无辜表情松动了:“等等……”   等不了了。   阿莱娜说的“更直接的方式”——指阿莱娜用她的尾巴把提姆卷走了。   提姆又不可能用他那些被训练过的技能来反抗阿莱娜,他在阿莱娜强制把他带走时约等于没有招架能力。   阿莱娜的运送服务十分到位,她把提姆从沙发直接转移到了床。   提姆的脊椎又一次接触到某个柔软带支撑力的平面时,他仰头看着上方的卧室天花板。   “我的待遇好像变了。”提姆看着天花板说。   阿莱娜不清楚这是一句抗议还是一句什么,她思考了它一小会。   “我对你的关心程度没有任何改变。”阿莱娜严谨地把她认为重要的东西最先声明,避免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提姆的后脑勺躺在枕头里,角度正好。   阿莱娜将他送到床上时的服务细节真的很到位。   提姆忍不住为阿莱娜的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不会怀疑这一点,我说的是你‘搬运’我的方式。”   在同一个夜晚的两个很接近的时间节点,提姆和阿莱娜都想起了上一次的“公主抱”。   “我上次是被你从沙发抱上了床。”提姆说,“这次是你的尾巴把我从沙发卷上了床,我仔细衡量了一番,发现我竟然说不好这算待遇上升还是下降。所以我只说它‘变了’。”   其实“从沙发抱上床”是个有点暧昧的说法。   提姆很难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在和阿莱娜说话时,有意将一件事以这种轻微带暧昧痕迹的方式说了出来。   他同时有在悄悄关注阿莱娜的反应。   阿莱娜的反应是好像她可以把无数个朋友都抱上床一样,她十分正直地说:“原来说的是这个,如果你更喜欢抱,从明天起,我会在你不肯按时上床睡觉时把你抱过来。”   提姆:“……”   提姆看着卧室的天花板,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还没有准备这就要睡了,人类在“躺上床”和“顺利入睡”之间,往往依然需要走过一段距离。   他就是闭上眼睛缓缓。   阿莱娜在这个世界反而是那个不常睡觉的人,她从生理机能上来说,目前就是一种不太需要长时段睡眠的生物。   阿莱娜当然也注意到,在达成了“没有工作逼人熬夜”,“没有多余咖啡因强制提神”,“在相对合理的时间躺在床上”等多项条件后,提姆竟然还是难以快速入睡。   阿莱娜的尾巴在地面缓缓滑行,卧室里铺着木地板,比外面的客厅地砖要摩擦力稍微增大一些。   阿莱娜的尾巴滑行起来不再几近无声,木地板和底部地面的空隙会在她的重量下发出轻微“嘎吱”声。   “你为什么还不想睡觉?”阿莱娜轻声问,“你明明已经在感到困了。”   提姆躺在床上,他闭上的眼睛还没有睁开。   他说:“熬夜对我来说是一种习惯。”   他本来想要说的是别担心之类的话,还打算和阿莱娜说他也许过一会就睡着了。   结果一不小心,他对阿莱娜先说出了一句真心话。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0内心的鞭子   “真是个坏习惯。”阿莱娜点评道。   提姆就很像和人类玩搭手游戏的猫,他会在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具有胜负欲,不肯把自己的“爪子”轻易放置在人手的下方。   “等等。”提姆反应速度很快地说,“这个习惯你好像也有。”   两人以前闲聊,阿莱娜确实对提姆说起过,当她的学习生活非常忙碌的时候,她也会过上一阵子接连深夜赶工,白天化身早起困难户的日子。   提姆把阿莱娜说的话都记住了。   阿莱娜不否认自己也会熬夜,只是她觉得自己和提姆的情况还是不完全一致。   “我不会习惯性熬夜。”阿莱娜清晰地指出了二者区别,“没有论文进度要赶,没有杂事堆积,没有学习及其他生活压力的情况下,我一般都是到点就上床躺下,可以做到倒头就睡。”   提姆怀疑阿莱娜这话在暗示他的内心藏有压力。   但阿莱娜没有继续审判提姆的熬夜习惯好或者坏。   她话音一转,转问提姆道:“你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熬夜的习惯?”   阿莱娜想要挖掘一下提姆的熬夜行为的源头,她的语气和神情里还多出两分担忧。   “你不是在进入绮想游乐园后才有了这种习惯,是吗?”阿莱娜确认般追问。   提姆知道阿莱娜在担心,她怕是绮想游乐园中的连环副本把他逼出了“坏习惯”,而他需要让她明白这种担心没有必要。   “不是。”提姆把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在枕头上侧过脸,看向阿莱娜正位于的那一侧床沿,“这个习惯我很早就有,不是在游乐园副本里养成的。”   “很早是有多早?”   提姆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措辞。   “最早能追溯我的年龄还没有到两位数,它还只有个位数的时候。”他说。   阿莱娜:“……”   ……这也就是说,提姆在他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熬夜了。   这个数字合理吗?   “真的吗?”阿莱娜难免有些怀疑,“提姆,你没有在骗我吗?”   提姆这回就是真的很无辜了。   他脸上的无辜神情这次发自心底,一丁点虚假扮演的成分都不存在。   “是真的。”提姆的声音也很真诚,他在床上侧着身子看床边的阿莱娜,他的半张脸因此轻微地埋进了枕头里,他的黑发也在枕头上松散地铺开,让他的姿势看上去更加松弛不设防。   这也让他看上去更容易博得信任。   “我绝对没有欺骗你,我就是那么小就学会了熬夜。”   阿莱娜打消了怀疑。   她相信了提姆的话。   ——可是这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熬夜。”阿莱娜说,“那你晚上不睡觉,都在做些什么呢?”   阿莱娜不知道对提姆来说这是个多么容易勾起回忆的问题。   提姆的脑子里霎时间划过了许多画面:一部在当时型号已经算得上先进且价格昂贵的相机,一座以“危险”闻名的城市的夜间街景,被昏暗天幕垂首笼罩的大街小巷,从天空中偶尔飞过的穿着紧身衣且披着披风的身影……   最后那一幕便是他小时候晚上不睡觉,趁夜色出门去追逐的事物。   但提姆不能把这一切都对阿莱娜实话实说。   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对她说。   这是阿莱娜少有的主动对他的现实生活细节萌生了兴趣,主动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提姆不肯错失这个机会。他斟酌了片刻措辞,迎着阿莱娜温暖耐心的目光,说:“我小的时候,喜欢熬夜做一些研究,比如观察我住的城市在白天和夜晚的差异,还有观察一些夜行性动物,记录对方的出没时间,追踪行为模式,观察活动习性等等。”   由于提姆把这事说得很学术,他又的的确确是一名天才,天才在只有几岁的时候就酷爱做些小研究,听起来竟惊人的合理。   阿莱娜只花了三分钟时间,就丝滑接受了提姆从小爱熬夜做研究一事。   说起夜行性生物,阿莱娜还很容易联想到大众最为熟悉的那两种动物。   “那你会去研究蝙蝠和猫头鹰吗?”阿莱娜好奇道,“它们好像是最容易被谈及的夜间出没的动物。”   “……”   提姆依稀沉默了两秒钟,随后含糊其辞道:“唔,差不多,只要是在我居住的城市能看见的夜行性动物,我都会留心观察注意一下。”   又有谁能够说提姆没有研究过一些蝙蝠,还研究过一些猫头鹰呢?   阿莱娜的现实生活距离“义警”和“蝙蝠”等词汇都非常遥远,提姆已经在之前的相处中反复验证了这一点,所以,当阿莱娜顺口在他面前提起蝙蝠,他绝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别有用心,也不会被触发条件反射的警戒心。   阿莱娜说蝙蝠,她想到的就是真正的蝙蝠,没有任何其他引申意义。   “我在现实里大概见到过两三回蝙蝠。”阿莱娜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和蝙蝠——真正的蝙蝠打交道的经历,“它们出现在走廊的屋檐下一次,出现在我的窗台一到两次。”   提姆注意到阿莱娜的语气透着轻度的遗憾。   “有发生任何让你难以忘怀的事情么?”提姆立即问。   阿莱娜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是难以忘怀。”   她的表情还变得有一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蝙蝠长得也很眉清目秀,看上去有点可爱,我想过要去摸摸它,感受一下它毛茸茸的身体和薄膜翅膀之间的手感差异,但是……”   阿莱娜很轻地耸了耸肩膀,她叹了一口气。   “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卫生安全原因,我不能这么做。”她说。   蝙蝠是狂犬病毒的主要携带者,这是所有的卫生安全课堂上都会强调的常识。   阿莱娜脸上的不好意思来自于她明知某种生物具备高风险性,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把对方当可爱小动物抚摸。她的遗憾则来自于她的自我克制,她知道有些事情就算她再想也不能干。   “阿莱娜。”   提姆忽然叫了阿莱娜一声。   他躺在床上,向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拉我一下。”他说。   阿莱娜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提姆借着阿莱娜伸给他的手从床上坐起身。   “谢谢。”提姆说,“我想要坐起来喝一点水。”   然而从床上起身这个动作,以提姆的身体素质和他受过的训练,只要他不是腰椎脊柱出现损伤,他怎么样都有办法自行坐起来,不必特意还要借助谁的手。   床头上就摆放着小瓶的瓶装水,方便满足人在半夜也许会有的饮水需求。   提姆随手取过一瓶,拧开瓶盖,喝下象征性的两口。   他在内心悄然对阿莱娜说:好了,你刚才勉强算摸到蝙蝠了。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红罗宾当然应该被划归在“鸟”的分类里,他伟大又可敬的导师才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那只蝙蝠。不过,偶尔在“蝙蝠们”这个广义称呼里,他们家所有人无论原本代号是什么,在那一刻都是“蝙蝠”。   从卫生安全角度出发,提姆觉得阿莱娜能克制去摸真正蝙蝠的念头很明智,他不会因为太喜欢她就盲目到想去蝙蝠洞替她捉一只真正的蝙蝠来给她摸。   但是摸一摸其他代号是蝙蝠的生物……   等他们一起通关游乐园回到现实,阿莱娜早已答应过要和他去德雷克宅做客,这意味着她一定至少会去一次哥谭。   只要阿莱娜去到哥谭,考虑到她和他已经如此熟稔,两人还有一段共同的长期冒险经历,布鲁斯不见阿莱娜一面的可能概率低于5%。   而只要布鲁斯和阿莱娜见上一面,布鲁斯会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露面,并在打招呼时跟阿莱娜礼节性握一下手的概率高达85%,   ……然后阿莱娜就能够摸到一只很大的蝙蝠了。   即使她在摸到的时候不一定知道这一点。   提姆举着他的水瓶,在内心流畅做完了全套推理。   忽然他的手腕被恒温又光滑的物体点了点。   “你还在喝水吗?”阿莱娜用尾巴尖戳了戳提姆举着水瓶的那只手腕。   她站在旁边,观察到提姆的喝水似乎逐渐变成了一个假动作。   “瓶口对着你的嘴没错,可是瓶子里的水已经半天没有动过了,提姆。”   提姆猛然“咕咚咚”往他的喉咙里灌下几大口水,他的喉结非常清晰地在阿莱娜的眼前滚动。   “抱歉。”提姆放下水瓶后说,“我刚才走了个神。”   阿莱娜也不觉得提姆需要为这种事情道歉,但是她的尾巴尖没有离开提姆的身体。   它代替了她的手,先是停在提姆的手腕,又在提姆放下拧好盖子的水瓶时,持续向前移动,它点在了提姆的肩膀。   “水喝完了,你的童年小故事也说完了。”阿莱娜说,“现在重新躺下,允许你自己休息。”   阿莱娜在听提姆说他“源远流长”的熬夜史时,自行觉察到了提姆无法入睡的另一层原因。   它不只是因为提姆的熬夜习惯。   “我没有不允许自己休息。”   提姆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遵从了阿莱娜的指挥又躺下。   “你有。”   阿莱娜的尾巴在躺好的提姆身上拍了拍,然后把一床适合室内温度的薄毯替他拉过来。   “来自外部的鞭子已经停了下来,但是你心里的鞭子还没有。”她说。   阿莱娜还记得她那个关于提姆像人形陀螺的比喻,那些外部的工作任务是鞭策提姆不断旋转的鞭子,提姆显然已经很适应高速旋转的状态,他也习惯了在夹缝间隙中去休息及自我调整。   问题是他对于这种状态适应得太好了。   他适应得太好又太久,以至于他的潜意识把维持这种状态视作一种正确。   “什么鞭子?”提姆抓住了薄毯的边缘,他用毯子把自己盖好了,然后对阿莱娜的用词提出抗议,“都说了我没有特殊爱好。”   “我现在觉得你有。”阿莱娜说。   提姆真实地紧张了一瞬间。   “我,我有吗?”他甚至结巴了一下。   阿莱娜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那一处床垫出现下陷感。   这似乎让提姆更紧张了。   他看起来不知道该往那边靠近,还是欲盖弥彰地疏远一点。   于是他拧巴地停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你的特殊爱好是不习惯让进度慢下来,不习惯自己可以拥有不工作的大段空闲时间,不习惯早点休息。”阿莱娜的手盖在了提姆的眼睛上。   提姆的睫毛刷子一样扫过她掌心。   那种触感很柔软,又微微带痒意。   “闭上眼睛。”阿莱娜说,“你今天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现在可以休息,你正感到困倦,你不需要让自己进入‘难以支撑’的状态才能获取睡眠,你随时有资格得到它。事情的进度不会因为你早睡几小时就崩盘,已经取得的工作成果不会因为你多睡三小时就取消,你是一个努力又已做出实事的人,现在闭上眼睛睡觉,相信所有的放松和休息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   提姆的眼睛确实闭上了。   因为他的睫毛在又一回轻扫过阿莱娜的掌心后,变成只在固定的位置微微颤动。   他的眼球还在活跃,他的大脑正在思索阿莱娜刚刚说的话。   阿莱娜说的“特殊爱好”和提姆想的大概不一样。   但这事暂时无所谓了。   提姆被阿莱娜的手盖着眼睛,卧室里的一盏落地灯还亮着,阿莱娜的手掌已经替他阻隔了大半光线。   落地灯的光线是暖黄色。   “这个也是我应该得到的吗?”提姆用和光线一样柔软的声音说。   “‘这个’是指的什么?”阿莱娜耐心地问。   “这个。”提姆又重复了一遍仿若无意义的指代词汇,他的睫毛还在颤动,但他至少乖乖没有再把眼睛睁开,“指的是你放在我眼睛上的手,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及你本人就在这里,把催促我早点睡觉当作一件要紧的事。”   这些关心,肯定,温暖的接触,自然流露出来的重视,它们是他应该得到的东西吗?   阿莱娜说:“是的。”   提姆的睫毛持续在她的掌心下方颤动了一阵。   然后像一只疲劳的蝴蝶,把翅膀缓缓合拢,终于休息了。   想要为提姆改善作息显而易见是一项长期作战任务,它没有那么容易,但当提姆的模型建设进度提升至70%时,阿莱娜可以自豪地宣布,她把这项任务完成得相当成功。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神奇万字   提姆的模型进度到了70%,按照计划,它将开始进入第一轮内部测试。   阿莱娜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古神。   古神却似乎对她的私人任务成果更感兴趣一点。   【我不明白。】   古神的意志集合体在阿莱娜的意识空间内嗡嗡地说话,祂的思想如同安静的水流,在这个空间温和地流淌。   【不明白什么?】阿莱娜询问。   古神的思想本不该这样亲和,它应当更像狂怒的浪涛,像尖锐的激浪,是更喧嚣,庞大,又重若千钧的存在。   它现在仿佛柔和的水流一样在阿莱娜的意识里淌过,这不代表古神有意对阿莱娜放水,来自地底的神明没有在梦魇女妖面前特意压制自身能量。   提姆积极推动模型建设的这些天里,阿莱娜也每日不间断地接受着古神的训练,她变得更强了。   她的意识空间承接古神的思想能宛如承托一段柔和水流,是她锻炼变强的结果。   【你改善了一名人类短期内的作息,并为此欢欣鼓舞。】古神说,【但是按照你过去给出的信息来看,只要外部环境重新变得不安定,他随时会恢复过去的模样,你在庆祝着一件时效性很短暂的事情。】   古神不理解女妖为昙花一现的事物感到高兴的行为。   祂认为她在庆祝很容易消散的东西。   【外部的环境以后的确可能又会改变,但是提姆目前得到的休息都是真实的。】阿莱娜试着与古神讲明白她的道理,【人类是一种韧性很强的生物,提姆在这方面更是超越了一般人,只要他不把自己一直保持在绷紧到极致的状态,给他休息时间,他会快速地调整他自己,让他从里到外都恢复到更好的状态。】   和梦魇女妖打交道的这些天以来,古神当然也听闻了许多有关提姆的事情。   神明的意志集合体思考了须臾。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让他获得短暂的休息,令他这回免于绷断,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去面临未来的新挑战,让他以更好的姿态进入新一轮的‘绷紧’。】   古神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然而阿莱娜认为这种解读的底色有点消极。   【人类活着的每一天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挑战。】阿莱娜说,【只是有的挑战比较小,不如大的醒目,存在感不那么强烈,让许多人以为自己这一天没有遭到挑战。实际上,挑战每天都在发生,没有谁能提前预知未来,并断定自己明天不会遇见任何挑战。】   【然后?】   【然后,人类生活的丰富多彩之处又正在于:明天不一定只有坏事发生,明天也有概率迎来好事,挑战也有可能间接促成有趣的事。】   阿莱娜认真阐述着她的观点:【我认为,休息是为了让人更好地走进明天,休息让人们恢复精力,让人相信自己还可以主动走进明天,并能够面对明天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情。】   拥有明天,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有先拥有明天,走进明天,才能见证生活可能出现的变化。   提前把自己崩断,不再相信明天,所有的可能性也就真的可能离人而去。   【我不是在单纯地认为‘明天会更好’,我知道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太乐观了。】阿莱娜的嘴角弯起来,她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微笑,【但是没有明天,就把变好的那部分概率也都舍弃了。】   古神耐心吸收了梦魇女妖反馈回来的思想。   祂评价她道:【你听起来很了解人类。】   阿莱娜当然仍不能冲古神直言:我就是人类。   她只是说:【我是梦魇女妖,如果我不了解人类,要怎么去潜入人类的梦境意识,创造出挑动他们情绪的梦魇,从他们身上汲取能量?】   阿莱娜的这番话却提醒了古神,让古神想起了自己起初想要告诉梦魇女妖的东西。   【你是梦魇女妖,你现在的能力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强大。】来自地底的古老神明贴心地给出一道建议,【你为什么不干脆奴役其他的人类,至少是奴役可能对你的人类不利的那一部分人,让他们永远也没办法给他制造出困难的外部环境?】   阿莱娜:【……】   阿莱娜眨了眨她的眼睛,她说:【什么?】   古神还以为是年轻的女妖在寻求更多的指导,她可能从未干过这种事,还不清楚它具体该如何实行。   【奴役他们,或者说掌控他们。】古神理所当然道,【你可以下达一道群体意识指令,对他们进行群体思想植入,也可以先去掌控少部分手持权力的人,让他们变成你忠实的拥趸,至此以后,你只用把你的意志传递给少部分人,他们便会自动替你去实现它,还会为你铲除异端,处理掉反对你的声音。】   阿莱娜把古神的话语在内心反复捋了三遍,最终确认,它实在没有被听错或错误理解的可能性。   ——古神真的是在教她干一桩听上去相当不够正直光明的事情。   阿莱娜又不能太过直白地拒绝,表示她不学,她委婉道:【这件事情从神明的口中说出来,听上去真的很容易。】   古神还以为女妖真的需要更多的指导。   【这件事情的确远比你想象的容易。】古神慷慨地继续教导阿莱娜,【当你的力量足够强,你展现出了足够威慑到对方的力量,在力量相差过于悬殊,几乎没有战胜你的可能的条件下,你即使是什么都不做,也会得到自己的第一批信徒。他们或是追随你的强大,或是企盼得到你的垂怜,会主动讨好你,希望得到你的认可,还希望通过进献,换取你日后也不会想要摧毁他们的安全待遇。】   古神还说:【除了这批主动向你投诚的人,你还要去主动控制一批手握实权的人,对待这部分人,你可以直接以力量去胁迫,也可以先发挥你的天赋优势,去洞察他们内心,审视他们的弱点和渴求。当你成为一个他们既无法反抗,又明白他们的需要的人,你让他们知道你既能够摧毁他们,也能够给他们渴望的东西,那么有一部分明智的生灵,会主动开始询问你的要求,会想要知道该如何避开风险并得到奖励。】   【你要适度给予奖赏,又在他们遗忘你的强大时展露力量,使他们相信‘奉侍于你能使一切更好’。】   阿莱娜得到了来自古神的十分周详的“如何去做一名统治者”的教学。   她感觉哪里真的很不对劲。   但是秉持着尊重古神的表达欲望,不轻易打断古老神明话语的原则,阿莱娜还是听完了所有古神教授的内容。   【……只要做到前面所说的这些内容,你将创造出一个一切都按着你的意志去发展,没有生灵会违抗你的新世界。】古神最终这样说。   【……】阿莱娜在她的意识空间里沉默了远不仅两三分钟。   看上去就像是她在专心消化理解古神的话。   她稍后努力保持委婉道:【我需要这样的一个新世界做什么呢?】   【这样的一个新世界里,你就能保证没有任何事情能使你在意的人类烦恼,不必担心他又会得到更多压力和任务了。】   【……】   不。   不对不对。   阿莱娜非常冷静地心想:如果我真的做到了那种地步,那么我可能会成为提姆最大的压力来源和全新的任务。   而且如果她真的把古神教导的东西都付诸实现,最后告诉提姆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让他不再繁忙工作的世界,提姆可能会昏倒。   ……提姆也有可能不会昏倒,这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孩惊人的具有韧性且坚强。   他可能会看似神色如常,语气也稳定到不见一丝颤抖,其实内心世界已偷偷开始坍塌,最后等找到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再去孤独地崩溃上一阵。   阿莱娜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便发现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幅画面。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提姆内心世界坍塌的源头。   【好了。】阿莱娜情绪稳定地对古神说,【非常感谢你的慷慨指导,尽管这些知识我未来不一定能真正用得上,但我确实学到了很多——现在我们来继续聊聊模型测试的事,好吗?】   模型即将投入首轮内部测试,为了提升古神的参与感,提姆需要在古神和模型之间再搭建一道“桥梁”,让古神得到一个祂可以亲自作出操作的操作面板。   面板采集了古神的操作,便会把对应的指令传回到系统内部,程序随即响应运行。   阿莱娜要协助提姆搭起这道“桥梁”,她还要询问一下古神的偏好。   【你更想要一个用意志链接去进行操作的面板,还是得到一个有实务的面板,可以像人类把玩游戏机一样,去亲自进行一定的手柄操作?】阿莱娜向古神转达了提姆的问题。   而古神说:【全部。】   年龄不可考的古老神明没有玩过人类的游戏机,祂不清楚操作游戏手柄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所以祂都想要。   “那么我恐怕需要获取古神的手部力量数据。”提姆听完阿莱娜带回的信息后说,“如果祂想要像人类一样去操作一个手柄,手柄的材料硬度要扛得住来自古神的基本物理接触。”   这件事起初听上去也很像天方夜谭。   然而在这个世界各大基地的数据库里,还真藏着硬度惊人的可塑材料。   提姆向保管着材料的基地分别发去了材料征调文件,他又抬起脸,用充满期盼的目光看着阿莱娜。   阿莱娜不等提姆主动说,先行开口问道:“你想要让我去做什么?”   提姆熟练对阿莱娜摆出了虔诚祈祷的姿势。   “我知道这个要求恐怕有点过分。”提姆用信徒般诚挚的口吻说,“但是你下次去接受古神的训练时,能反过来去试一试劝说对方,让对方也接受你的反向训练吗?”   “……我要对古神做哪方面的训练呢?”阿莱娜没有立刻质疑提姆的要求有多不合理,不提让她去训练古神这事有多么的离奇,她只先询问提姆进一步的需要。   “做力量控制训练。”提姆保持着祈祷的姿态,他把自己轮廓优越的下巴往交握在一块的双手后面收了收,让他看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是一副“我知道我自己提的要求有点过分,但是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拜托拜托你”的模样。   “用我刚刚找到的材料,再搭配上合成技术,应该能够制造出硬度过关的合成面板。”提姆说,“但是它只能扛住普通操作,如果古神难以控制力气,每回都像是发脾气的儿童一样,用最大力度去摆弄掰动面板,那它的硬度便依然很不够看,会飞快损坏。”   一部专门为了取悦神明而制造的超级大型游戏系统,假若它的外接设备极易损坏,也将极大影响古神的娱乐体验,可能会反向招惹祸端。   阿莱娜说:“好,明天起我就去劝说对方试试。”   阿莱娜就这么答应了。   比起古神试图为她安排的“成为一名至高统治者”的任务,她觉得去劝古神学习一下力量控制这事还是要轻松多了。   而且这件事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心理负担,也没有未来会伤害到提姆的风险。   提姆对阿莱娜许愿时许得十分流畅自然,等到他的愿望真正被阿莱娜响应,他开始在自己的私人系统内检索,在里面寻找那份他已经提前备好的“训练菜单(古神特供版)”,他感到了一阵姗姗来迟的不好意思。   “如果进展不顺利,也没有关系,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提姆轻声说,“这件事情本身也不是你需要负责的事,你只是在帮我,你不要因为它产生任何心理负担。”   阿莱娜的表情就像是听见提姆说了很有趣的话。   “你在说什么呢?”阿莱娜说,“提姆,帮你和帮我自己有什么区别?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我的也是你的,我们就是一体的。”   提姆因为“一体的”这个形容,把他手头的工作至少暂停了两分钟。   两分钟,足够红罗宾优越的头脑去飞快想一些杂七杂八,和工作完全无关的东西,再把飞远的思维强行拖拽回来,让它回归正事。   “对。”提姆脸一丁点都不红地说,“我们现在是一体,你提醒得非常正确。”   他用最正当寻常的态度把这件事强调了一遍。   那份训练菜单被他交给阿莱娜。   阿莱娜在拿到训练菜单时,感觉它不像一份提姆匆忙写就的全新菜单。   上面的许多安排看起来都十分细致,也很富有条理,它带着强烈的专业色彩,就像是一份已经在谁身上投入使用过的菜单。   “你过去帮别人做过类似的训练么?”阿莱娜拿着菜单好奇地问提姆,“它看起来不像一份临时编写的东西。”   提姆没有回答得太细,但说了所有他能说的东西。   “这确实是用别人使用过的训练菜单改的。”提姆说,“我碰巧知道几位力量也十分强大,在日常生活里不得不小心控制力气,避免自己无意间毁坏东西的人,他们都做过菜单上罗列出的训练。我不算完整参与了他们每一个的训练过程,但知道他们的大体训练经历。”   阿莱娜有点惊叹于提姆的现实人脉之广。   提姆的现实社交圈一定很不可思议,阿莱娜再度确认了这一点,她并没有质疑提姆话语的真实性。   毕竟提姆曾经连能关押神奇生物的魔法盒子都能掏出来,提姆在现实里真的认识几个力大无穷的人,又怎么了呢?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她阿莱娜还不知道不了解的人事物。   这很正常。   训练菜单被提姆交给阿莱娜,阿莱娜从隔天起,开始劝说古神接受她的反向训练。   提姆同步开始进行操作面板的制作。   阿莱娜尝试训练古神的控制能力时,引来了众多关注。   因为想要让古神练习力量控制,她和古神便不再仅是在她的意识空间内进行交流,她会来到迄今将半截身体露出地面的巨人身边,将不同的由提姆已准备好的物体交给对方,陪同对方进行抓握控制。   自露面的那一天起,一直都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山上的巨人有了活动痕迹。   那双巨大的手刚刚再度抬起来,便有紧急电话接连打到了提姆的办公室,信号另一头的人焦灼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询问古神是否已经对人类又一次失去耐心,他们的全新娱神计划失败了。   提姆语气平稳地回复对面:“暂未。古神只是在进行娱乐前的必要练习。”   在巨人现身的附近山头上还出现了数架直升飞机,有两架机身上有媒体标识。   古神也为此询问了阿莱娜:【这些也是给我安排的‘训练目标’?】   【不是。】阿莱娜像领着第一天上学的儿童的教师,温柔又坚定地说,【这些直升飞机请别伸手去抓,它们没有恶意,不是今天的训练道具。】   几架直升飞机逃过一劫。   那几名曾经被选定成为祭品的学生,也远远围观了阿莱娜陪巨人做抓握训练的一幕。   “我觉得这一切都太疯狂了。”马蒂喃喃地说,   他的大个子朋友说:“我从我们来到那栋小木屋度假起,就觉得我们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过去的生活灰飞烟灭,现在的生活不真实到像一场幻觉。”   另一个书生气更重的男孩说:“这种话能够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证明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像一场幻觉。”   丹娜从背后给了他们一人一下。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丹娜说,“我们都活着,可以见证这个世界还能有多疯狂。”   阿莱娜陪古神做力量训练期间,还充分利用了基地内的收容生物。   它们是非常优秀的陪练对象,不仅多数身体强度惊人,具备不死属性,还兼顾了由慢到快的多种行动速度。   阿莱娜感觉她在和古神玩一种古早又传统的“抓鬼游戏”。   【从基地里释放出的生物是‘鬼’,你要把它们抓住,尽量做到不捏碎它们的骨头,不让它们的身体变形,使它们大体保持完整,再带回到我这里。】阿莱娜向古神解释着全新的“抓鬼游戏”的规则。   她铺开了自己的意识控制网,让它成为一个“回收区”。   从基地内释放的收容生物被古神亲手抓住,再被古神捏着放到这个“回收区”里。   根据古神每日送回的超自然生物的状态,以及古神将其送回的速度,这些可量化的数据忠实反应着古神每一日的进步。   所有的数据都进入了提姆的数据库。   身为这颗星球曾经的统治者,基地的前最高管理员口中喜怒无常的神明,古神对于阿莱娜和提姆给出的提议和计划,倒是展现出了惊人的配合性。   阿莱娜和提姆讨论这件事情,最终他们两人一致认为,这是由于古神被困在上一套旧模式中太久了。   度过了漫长的一成不变的岁月,收到着一成不变的娱乐,迎接的是人类一成不变的态度。   只想要娱乐和新趣味的神明实在无聊太久了。   祂的标准已经低到只要给祂新东西,只要有人以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祂,让祂过上一点和过去能产生区别的生活,祂便愿意配合,想要通过配合获取更多的新鲜事物。   阿莱娜对待古神的方式是新的,提姆承诺的娱乐模型也是新的。   古老神明甚至从锻炼阿莱娜的过程之中,已经先行获取了一些玩养成游戏一般的快乐。   所以祂愿意给予他们更多的耐心。   而阿莱娜和提姆没有辜负古神的耐心。   操作面板被顺利制作了出来,它的材料硬度刚刚好,能够承受已经受过力量控制训练的古神的亲手操作。   模型的初次内部测试很成功,古神犹如人类玩游戏机一般推动摇杆,开启了系统为祂自动推荐的第一轮游戏。   所有游戏参与对象——包括人类和对应的超自然生物都在第一时间响应。   游戏的剧本不算多么新奇,它由吸纳了多个基地献祭剧本的模型自动生成,却又因为模统参考了古神的偏好,导致这个不算很特殊的剧本恰好符合古神的口味。   古神从这轮游戏里得到了趣味。   祂同时还在游戏结束后注意到:【这场游戏里没有生命流逝,人类没有把新鲜的血液献上。】   阿莱娜像一个接引员,她一直守在和古神的沟通链接内,等待着古神的意志退出和游戏数据模型的链接。   她也第一时间回应了古神的疑惑。   【人类已经献上了新鲜的快乐。】阿莱娜说,【过去的经历已经让人类明白,单纯献上鲜血不能使神愉悦。】   阿莱娜把血祭的取消形容成了一种进步。   古神想了想,接纳了这种说法。   单纯的看人类流血,对于神明来说确实毫无乐趣。   至少祂不是那种只要看到血就快乐的神明。   模型的首轮测试取得成功,这件事情意义重大。   它不仅代表着在这个世界内,人类从此拥有了告别“活人血祭”的办法,有了和古老神明更加长久共存的可行性。   它还代表着,这个世界对于阿莱娜和提姆来说,可能又快要结束了。   只等提姆继续完成模型的后续30%,他们应当就能够等到那条离开通道被打开,再度返回绮想游乐园内部。   “前期的框架搭建和内容填充都做好以后,最后的30%进度会推起来很快。”提姆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在他的办公室里,傍晚的微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他又已经到点便打卡下班,和阿莱娜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但他们俩今天也还没有回家。   他们的住所位于一座山地城市的市郊,从郊区开车进城大约需要30分钟左右的时间。   提姆今天主动对阿莱娜发出邀请,他想要趁着傍晚天还没有黑,开车和她到市区去转一转。   “我们还没有见过这里的城市是什么模样。”提姆说。   阿莱娜对于提姆的行动指挥一般无条件支持,不过今天听到这条邀请,她的第一反应是先低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大尾巴。   “我现在这副模样在城市里出现,是不是太张扬了一点?”阿莱娜说。   提姆显然已经预先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一直都坐在车上。”提姆说,“我们开车过去转转,需要下车的时候我来下,你可以套一条起遮盖作用的长裙,将多余的尾巴部分都放进汽车座椅底下。”   梦魇生物的尾巴是其梦魇之力的外显,尾巴越强壮且长,代表着梦魇力量越强。   “能塞得下么?”阿莱娜还是有点犹豫。   她试着在房屋中央将自己的尾巴盘了盘,观察她的尾巴从最粗到最细位置的形态变化。   梦魇恶魔冷不防在旁边说:“你可以试试操控自己的尾巴,让它变小一点。”   过去的这些天里,只要阿莱娜去古神现身的地方陪古神做力量控制训练,梦魇恶魔必然都会跟着一块去。   小恶魔每天都能吃到许多新鲜又神奇的来自其他超自然生物的恐惧,它的食谱又得到了进一步的丰富拓展,每天都过着幸福日子。   “尾巴还可以变小?”阿莱娜都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梦魇女妖,她早习惯了带着自己的大尾巴到处活动,还是头回听说尾巴可以缩小这事。   “可以。”小恶魔肯定地说,“只是一般没有梦魇生物会这样干,尾巴是力量强大的象征,大家普遍都希望尾巴越大越好,没有谁会想要主动让它变小。”   阿莱娜仍然没有立刻去尝试这事。   她先是又问梦魇恶魔:“尾巴变小以后,是只有形态缩小,还是我的力量也会跟随它一块变小?”   “当然是只有形态变小。”小恶魔说,“尾巴如果是被你亲自控制着变小一点,它只是看上去不再那么威风了,不代表你有变弱。除非你的尾巴是由其他人强制性替你变小,那就代表着你的力量正受到其他人力量压制,那种情况下你才会变弱。”   小恶魔说着,还忽然背对阿莱娜,用它的后背——或者说是“三颗核桃”光溜溜的后部——对着阿莱娜飞了飞。   阿莱娜压根没在意这个小动作。   她知道在当梦魇生物这件事情上,小恶魔算是自己的前辈,以两人目前的契约关系,小恶魔也不会欺骗她。   阿莱娜专心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在意念里试图让它变小一点。   她很快成功了。   尾巴依然存在,只是它不再长到恐怕塞不进汽车座椅下方,它的粗细也更加接近于人类双腿并拢后的状态。   阿莱娜套上了一条提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半身长裙。   假如可以忽略她此刻仍然会从裙摆底下伸出来的那一截尾巴,她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了。   “太好了。”阿莱娜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对这身出行装扮很满意,“现在我可以安心地坐上车了。”   阿莱娜套上这条半身长裙时,还得到了一次她从未有过的奇妙穿衣体验。   由于她现在只有一条尾巴,尾巴整体长度依然长于她原本的腿,她想要像人一样把半裙的松紧腰围撑开,再把尾巴塞进去会动作有点别扭。   所以提姆当然帮了阿莱娜的忙。   提姆负责把半裙的松紧腰撑开,将裙子自阿莱娜的尾巴尖套了上去,帮她把裙腰提到她自己伸手方便操作的位置。   “不能让你完全帮我将裙子提好。”阿莱娜伸手从提姆手中接过裙腰时说,“不然这真的感觉有些奇怪,有一种让你帮我提裤子的怪异感。”   “……”提姆对此不做评价。   他也做不出什么评价。   提姆的耳朵红起来了,这就是他唯一能够做出的沉默回应。   为了让阿莱娜的尾巴能够放得更舒服一点,提姆开了一辆内部宽敞的中型车,副驾位的座椅底下宽到阿莱娜的尾巴可以在地垫上摆动。   提姆想要和阿莱娜一起在日落时分的城市里兜兜风。   “我提前看过了地图。”提姆说,“这里也有一家口碑评分很好的冰淇凌店。”   阿莱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在每个世界都会记得我喜欢冰淇淋。”阿莱娜说,“谁是这里最体贴的人?”   夕阳的光线像镀在了提姆的耳朵上一样。   但他这次没有被阿莱娜夸到说不出话,他顶着发红的耳朵,态度尽力寻常地回复道:“你。”   阿莱娜总夸奖提姆是个很体贴的人,然而在提姆眼里,她才是他们两个里更体贴的那个人。   这座山地城市规模不算大,却生活气息很足,现下正值下班时间,一进入市区,阿莱娜和提姆的车便无缝并入了繁忙的车流。   车速减缓下来。   这种缓慢却并不让人感到焦灼,扑面而来的城市烟火气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放松。   “就算是隔壁山头有巨人出没,互联网上流传着各种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阿莱娜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说,“但是大家该干什么都还是在干什么,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在工作和课程结束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里,吃饭睡觉休息,再迎接明天的来临。”   “是啊。”提姆说。   他不难从阿莱娜的声音里听出一种温暖和欣慰的情绪。   阿莱娜喜欢看到这种生活化的景象。   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重视生活的人。   提姆还记得两人刚认识没有太久的阶段,她便格外关心他的饮食问题,在“天黑请勿闭眼”那个副本里,也是阿莱娜最先提出他们两人应该需要吃上一顿正常的,温暖的热乎食物。   不管阿莱娜现在是什么形态,被副本世界赋予了什么样的身份,她仍然是那个会关注正常人类生活的阿莱娜。   “感谢这里的所有人都还在正常生活,商店也还在正常营业。”提姆的声音也和夕阳余晖一样温暖起来,“这才那家冰淇淋店能够保持开门,我们八分钟后就能够替你买到所有你想吃的口味。”   “这个八分钟包括堵车时间在内么?”阿莱娜有点好奇提姆的时间估算究竟有多严谨,如果堵车时间都被算进了这个八分钟内,她对于提姆的时间把控能力将佩服指数更上一层楼。   提姆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说:“猜猜看?你可以等事实告诉你答案。”   阿莱娜习惯性地想要用尾巴尖去拍打一下提姆,然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车里,就算是两侧车窗都有防窥贴膜,可前方的挡风玻璃毕竟是透明的。   更巧的是,前方那辆车的后排座位上坐着一条大型犬。   那条大型犬正把一张狗脸贴在后车窗上,在充满好奇地观察她和提姆乘坐的这辆车。   “糟糕。”阿莱娜轻声说,“为了小狗的心灵着想,我得克制住自己,不能随便在车里动用我的尾巴了。”   提姆也看见了那条狗。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前面的那条狗还让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提姆说,“你想要听吗?”   阿莱娜难道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她当然是说:“想听。”   “好几年以前,我真的不小心吓到过一条坐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的狗。”提姆用带着怀念和趣味的语气说。   这就让阿莱娜有点意外了。   “你怎么会吓到狗呢?”阿莱娜奇怪道。   提姆是那种看上去就算没有特别喜欢小动物,也不会特意去恐吓它们,看见别人故意伤害无辜生命一定还会去制止的人。   而且阿莱娜私心认为,提姆的长相应当能博得各种生物的喜欢,所以,这里也绝无提姆凭外表就吓唬到一条狗的可能性。   提姆很想要和阿莱娜分享更多的自己,他就像一个过去自持背负深重秘密,不肯让人轻易打探的人,结果发现对方真的长期忍住不打探自己,也没有很积极地想要了解自己后,他反而忍不住想把自己打开,主动想要让对方更了解自己一点。   “我当时扒在了那辆汽车的车尾。”提姆实话实说道,“那是一辆陌生人的车,后排座位坐着他们家的一条牛头梗,我还记得那条狗是白色的,它本来在自家的车里好好地坐着,听到了车后有人偷偷扒上来的动静,于是坐起身往后玻璃外看——然后和我正好四目相对。”   “……”   “它真的被我吓了一大跳。”   “……”   阿莱娜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   首先,她又要向提姆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而提姆的语气和神色都在表示他没有欺骗她。   接着,阿莱娜面临了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扒在别人的汽车车尾呢?”阿莱娜难以置信道。   这件事情的大体过程提姆可以与阿莱娜讲,因为他当时并没有在执行任何任务。   他当时甚至刚从学校放学,穿着一身去上学的常服,背着他的书包,还踩着滑板。   “我当时在滑滑板。”提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他露出了一个更加长久的微笑,笑容里也透着怀念,“我的哥哥,之前已经和你介绍过的那个,迪克,他骑着摩托车在后面追我,想要抓住我,和我谈一点比较重要的家庭问题,而我那个时候不想被他那么快抓住,所以我和他在大街上展开了一场竞速。”   阿莱娜的大脑努力接受着她听到的信息,她尝试着把“一个年龄很小的提姆踩着滑板和他骑摩托车的哥哥展开竞速”当作一件寻常事去理解。   ——然后她当然失败了。   这件事情怎么听都很不同寻常!   只是提姆把它说出来的方式很寻常。   这让阿莱娜犹豫半晌后,也只好先找了一个听起来一样寻常的角度,她先回应道:“我……还不知道你原来会滑滑板。”   这是提姆过去没有透露过的小技能。   他飞快眨了眨眼睛,像是自己也意外他没有提过这事。   “我会滑。”提姆承认道,“而且可以说很会滑,我能踩着滑板在街边的防护栏杆上快速滑过去,基本从来没有摔下去过。”   “然后你踩着滑板和你骑摩托车的哥哥竞速。”   堵车的情况正在好转,前方的车辆开始起步,朝前前进。   提姆也缓缓踩下油门,让他和阿莱娜的车往前走了一段。   “我们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竞速。”提姆说,“我承认这是一种风险行为,那个时候我胆子很大,敢踩滑板在车流里穿梭,滑板的体积小,我那个时候年纪也小,体型更是比我哥哥要小,骑着摩托车的迪克很容易就看不着我在哪里,他会被车流阻隔视野。”   然后正是在那样繁忙的车流之中,提姆动作轻盈又自然地攀上了一辆车的车尾,借助汽车的动力,拉着他一路飞快前行。   他跟在汽车后方默默当了一段路的“小尾巴”。   并和人家后排座位上的白色牛头梗来了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   “那条无辜的狗被我吓得在后排座位上叫了好几声。”提姆带着一点愧疚道,“但我蹲在滑板上,拉着汽车尾箱的把手,它的主人往后看,只能看见后面一切正常,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狗在叫什么,那条狗还因为我而挨骂了。”   阿莱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努力消化信息。   “你的哥哥注意到你在人家的汽车尾巴上吗?”她说。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肠胃危机”   “他注意到了。”提姆说。   不如说迪克当然会注意到这一点。   那毕竟是迪克。   就算他的弟弟正如同一颗当晚能见度不够好的星星一样,在哥谭的晚间车流内忽闪忽现,迪克也会凭着他出色的动态视力,还有他被训练出来的卓越侦探本能,在车流中去及时定位提姆的位置,跟上他的移动轨迹。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迪克当晚并非“孤军奋战”。   有一位好心的,做事总是妥帖又使人难以拒绝的,会远程提供指导的老管家,他其实也全程在线,会听取迪克在内线通讯里叽里咕噜的抱怨,并在迪克求助时替他指点迷津。   那不完全算一场公正的一对一比赛。   但提姆对此毫无意见,他那晚的最终目的也不是甩掉迪克。   “他注意到之后,又做了什么?”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阿莱娜对于这场竞速的后续很有兴趣。   关于“提姆为什么会吓到一条狗”的故事部分已经结束了,现在,勾起了人强烈求知欲的是“提姆和他的哥哥在大马路上竞速”的完整故事。   “他跳车了。”提姆用“我哥哥下车去买了个热狗”一般自然的语气说。   阿莱娜诧异道:“什么?”   提姆把这话说出来得太过自然,让阿莱娜几乎以为“跳车”是某种黑话或俚语。   总之,它似乎应该具备着她不知晓的其他含义。   ……可是它没有。   提姆说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跳车。   “迪克那一晚骑的摩托车在动力方面确实有所欠缺,它不适合开上去往市郊的快速公路。”提姆对阿莱娜解释着迪克跳车行为的合理性,“我搭的‘顺风车’是往市郊开的,迪克为了更好地跟上我,他临时舍弃掉了摩托,跳上了旁边正好路过的一辆多厢体货车,坐到了大货车的车厢连接处,他也搭了一下那辆大货车的顺风车。”   阿莱娜:“……”   前方的道路堵塞情况在持续变好,一道绿灯放行了大量拥堵车辆,提姆也趁机在车流动起来时做了一次变道,让他和阿莱娜进入一条左转车道。   只等下一次变灯,他们便能进入有冰淇淋店存在的那条街道了。   阿莱娜在关心这对兄弟殊途同归的顺风车搭乘方式,关心他们对于“竞速”这件事的惊人胜负欲,以及迪克仿佛同样优越到过分的身手以前,她情不自禁优先关注了另一个问题——   “提姆。”阿莱娜的口吻变得带有两分严肃,她向提姆确认道,“那辆被迪克舍弃的摩托车去哪了?”   有一则不常被特意提起的生活常识:   人类不可以在大马路上随意放生一辆摩托车。   提姆被阿莱娜问得一怔,好像他也没有想到阿莱娜会关注这一点。   紧接着,这个男孩的嘴角又弯起来。   他大概率是转念又觉得,阿莱娜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也很正常。   这很符合阿莱娜。   “别担心。”提姆郑重为迪克做出澄清,“迪克不是那种会把车随便弃置在车流里的人,他做不到那种事,当时我们已经到了城区道路和市郊公路的衔接路段,迪克在跳车以前,将摩托车精准地扔下了车道,他确保它掉到了和路面有高度差的道旁垃圾回收处里,没有引发任何安全事故。”   提姆说起这件事时的语气很坦然,像是他打心眼里认为,他的兄弟在半路上将摩托车扔进垃圾堆也无需大惊小怪。   阿莱娜感受着她和提姆乘坐的车辆开始转弯,他们在绿灯下转入了有冰淇淋店在的街道,一面画着简笔画冰淇淋的招牌已经进入她的视野。   阿莱娜在副驾位上叹了一口气。   提姆立即有点警觉地问:“怎么了?”   “我明白你的哥哥没有随便在马路上放生摩托车,他也有小心注意不酿造任何交通事故了,他是个重视……好吧,是个有选择性地去重视交通安全的人。”阿莱娜语气奇妙道,“但是按照我对摩托车价格的浅薄了解,我现在开始觉得,你的哥哥好像往垃圾堆里放生了一袋美金。”   迪克的摩托车恐怕还不止是“一袋美金”能够衡量,那是他放在哥谭备用的早期夜翼摩托之一。   不过提姆还是可以很快替迪克正名道:“迪克也不是那么铺张浪费的人,那辆摩托车之后我们去回收了它,没有把它真正遗弃在那里。”   摩托车作为他们装备的一部分,通常也不允许被随意遗弃,一定会去回收。它们的某些零部件是特殊定制,市面上买不到,没有被批量化投入生产,对于手中有信息渠道的有心人来说,顺着那些零件的型号和生厂商去追踪,也能分析出不少信息。   阿莱娜听到摩托车最终还是被“竞速”完毕的兄弟二人回收了,她露出了一个较为欣慰的表情。   “竞速”故事的结尾提姆讲得较为笼统,他只是告诉阿莱娜,以城市的郊区为终点,他和迪克终于都停了下来,然后他总是想要关心所有人的大哥和他展开了那场逃脱不掉的家庭谈话,不过,提姆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他最终靠自己说服了迪克,在谈话中算是取得胜利。   提姆的目光在某个瞬间看起来很遥远,好像他在透过自己的话语内容去观看一段回忆。   阿莱娜可以确定,这段回忆对提姆来说一定是好的回忆,他在说起它的全过程里,那种柔和的轻松感一直存在。   提姆已经在街边寻找停车位,那家冰淇淋店就在不远处,他清楚自己今天讲的故事当中,已经暴露了迪克身手过于出众的事,但对这一点他也能给出合理解释。   “对了,阿莱娜。”提姆的语气随意又寻常道,“如果你有好奇过迪克为什么身手这么好,我可以现在立即告诉你,在成为一名警察以前,他也做过杂技演员,身手灵活出众是他的天赋。”   “唔。”   阿莱娜其实没有打算深究迪克的身手为什么好,她注意到这一点,却不是所有的疑云都需要被拨散。   她接受了提姆的解释,并玩笑一般地回应:“原来他不是和你一样,也是一名藏在普通人之间的特工吗?”   提姆停好车,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脸上毫无异色,并顺着阿莱娜的玩笑往下说:“这个问题,你可以等见到他时去亲自问一问,他肯定很愿意当面给你一个有趣的答案。”   阿莱娜知道提姆要下车去给她买冰淇淋了,她将坐在车上等待。   她说:“好呀。”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句“好呀”也被提姆放入了他的私人数据库。   阿莱娜答应要去当面问迪克是否是一名特工,这意味着阿莱娜未来必然会去到哥谭的可能性再度上升了一小节。   提姆悄无声息替自己增加着这种微小的筹码。   他还默默增加着阿莱娜本人都不知道它们累加起来会有多重的约定。   他会等待它们被全部兑现的那一天。   但在那之前,他将先为阿莱娜兑现她的冰淇淋。   女妖之身让阿莱娜的身体耐受度也变得更高了,人类的诸多生理限制在她目前的身体上都不生效,这使得她可以放心进食对人类来说超量的冰淇淋和甜品,却不用担心自己会有任何负担。   提姆带回了所有阿莱娜想要的东西。   他在回到车里以前,还站在车门外悄然欣赏了一小会阿莱娜坐在车里等他的情景——   他注意到阿莱娜将车窗降下了一半,傍晚的自然风吹进车内,吹起了阿莱娜最外侧的发丝,黄昏的金色光线也亲吻她被风拂动的头发。   风里还夹杂着一种特殊又轻微,还具有节奏感的“哒,哒,哒”的声音。   从车旁路过的行人不一定能注意到这种声音,就算注意到了,也难以分辨它的来源。   提姆却一听就知道,这是女妖在那条半身长裙的遮掩下,正在汽车坐垫上无聊地拍她的尾巴。   “提姆?”   女妖还看见停在人行道上的人类了。   她对他出声:“你站在那里看什么?”   阿莱娜发觉提姆似乎在那里看着什么。   提姆迈开步伐,向着车门走过来,他简单回答:“风景。”   阿莱娜便以为提姆是在说被金光铺满的街道。   汽车再度发动引擎,载着他们在黄昏金光笼罩的城市里漫无目的行驶。   冷饮是提姆买回来的,他在买的时候盲目地认为阿莱娜可以得到一切,他也每天都有关注阿莱娜的健康报告,知道她的生理承受上限有多高。可是当阿莱娜真正连续在旁边进食冷饮,提姆发现一股劝导的冲动冲破了他的理性客观判断。   他忍不住对阿莱娜说:“慢一点,你消耗它们的速度有点快。”   “没关系。”阿莱娜举着舀冰淇淋的长柄小勺说,“不管速度快还是慢,对我来说都没有影响。”   提姆理智上清楚是这样一回事,但是他还是说:“它看上去有点容易让人联想起肠胃健康危机。”   阿莱娜举着她的勺子。   她看起来思索了片刻。   “我只是看上去让人容易联想。”阿莱娜说,“提姆,你最近的行为才是真正容易诱发肠胃不适。”   这件事情阿莱娜本没打算现在就说,因为提姆之前或许一直对它毫无觉察,他对自己试图干过的事情恐怕也没有丝毫印象。   可既然话题到了肠胃健康这里,阿莱娜觉得她还是可以把它翻出来说一说。   “我做什么了?”提姆果然给了阿莱娜充满疑问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中,他近期应该是没有干称得上“诱发肠胃不适”的事。   “你试图抱着我的尾巴睡觉,想要让它贴在你的肚子上。”阿莱娜用充满有趣的表情说。   提姆是个当给他的入睡环境越使人放松,他自己也货真价实变得更加放松,他的睡相就会逐渐滑坡,从端正严谨变得不可名状的人。   这个世界在步入盛夏,天气越来越热,屋子里的空调温度还没有向下调。   提姆有时候会在半夜踢走他的薄毯,阿莱娜帮他捡过几回。   然而当她把毯子送回床上,还在熟睡的提姆不接她拿回去的毯子,非要接她的尾巴。   “我……”提姆难得的又陷入了语言不流畅,他磕绊着说,“我真的想要抱你的尾巴?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当然是真的想。”阿莱娜说,“你还想要把我刚捡回床上的毯子再踢开,如果我用尾巴去阻止你,你就会立刻试图把我的尾巴留下。”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睡相观察   阿莱娜第一回注意到提姆的睡相开始滑坡时,她还以为这个男孩是做了噩梦。   之前已经提到过,她在这个世界由于女妖身份的关系,对于睡眠的生理需求变得很少,而且某种意义上而言,梦魇女妖也是一种夜行性生物。   阿莱娜会认真督促提姆好好休息,至于她自己,则经常在将提姆送上床后又摆动着尾巴滑回客厅。   阿莱娜有的时候会去找古神上一堂“晚课”,有的时候她会独自做一点精神意识练习,有的时候和自己能在深夜找到的所有生物聊聊天,还偶尔会像便利店的店员盘点小店库存一样,盘点一下她的契约之戒里已录入的契约。   那天正值深夜,阿莱娜刚退出和古神的思想链接,她的意识回归到现实里,首先听见了客厅里以最小音量播放的电视声。   电视被调频在了某个晚间新闻频道,深夜主持人在报道着一些国际时事新闻。   电视是阿莱娜特意为提姆留着的,她发现当屋子里有一点持续发出的声响作为环境白噪音,提姆会睡得更踏实一点,那种完全寂静无声的环境反而无法让他睡实,提姆过去可能一直习惯在有低频设备运行的环境里睡觉。   阿莱娜只享受了两秒钟“夜色温柔静好,提姆安稳睡觉”的氛围,下一刻卧室里就传出一声闷响,把氛围完全打破了。   那声闷响听起来是一声“咚”,像是人的手臂挥舞着不小心打到了硬物。   阿莱娜的心立马提了起来,她摆着尾巴滑向卧室。   提姆睡觉的时候门不上锁,也不关严,就像他潜意识里已经默认这片空间不独属于自己一人,阿莱娜拥有随时过来检查他的权限。   没关严的门被阿莱娜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门的转轴很丝滑,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扰人的嘎吱声。   “提姆?”阿莱娜控制着音量,她很轻地叫了一声提姆的名字。   她看见提姆在床上的姿势和她去找古神上晚课前不同。   她把提姆送上床的时候,提姆还很规矩地把后脑勺靠进了他的枕头,在床上十分标准地平躺着——而现在他旋转了至少三十度。   提姆的后脑勺只剩下一点点位置还压着枕头的边角,努力维系着和枕头最后的接触。   他的一条腿因为旋转而伸到了床沿之外,脚踝和大半截小腿悬空。   制造出了那声闷响的大概率是他和那条腿同侧的胳膊,阿莱娜发觉那条胳膊已经伸到了床头的背板上。   提姆给阿莱娜的回应是:“……”   不能说提姆完全没有回应阿莱娜,他没有只回给她一阵沉默和呼吸声。   可是他发出的动静是一种恐怕世界上最好的密码师来了也无法解码的动静。   阿莱娜愿意把那称为一串婴儿呓语般的音节。   “……”阿莱娜保持着轻柔的声音,她悄声说,“你在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提姆保持着那个他整个人发生神秘旋转的姿势,他抬起在床头靠背上的胳膊细微晃动了一下。   阿莱娜的尾巴及时接住了那只马上要从背板顶上掉下来的胳膊。   她让它以一种更加轻缓的方式回归到了提姆的身边,而不是又“咚”地随机砸在某处。   在这个过程中,阿莱娜感到提姆的手在她尾巴上十分不见外地抓了一把。   阿莱娜:“……”   这个动作在提姆醒着的时候不会有,提姆在醒着的时候总是更矜持,也更讲礼貌,他一直都把阿莱娜的尾巴看作她的身体一部分,而并非某个忽然在阿莱娜身上装备的“外接设备”。   突然不打招呼就去碰阿莱娜的尾巴,在提姆心里大概是一件莫名其妙又显得冒犯的事。   ——但是他现在没有醒着。   提姆的手非常自然地落在了阿莱娜的尾巴上,他把手掌张开,掌心的温度理所当然比阿莱娜的尾巴要高一点,他可能也觉得一条微凉又带韧性的尾巴摸起来很舒服,所以当阿莱娜将尾巴收回床下时,她看见提姆的手伸向了她尾巴滑走的方向,好像蠢蠢欲动着想追过来。   阿莱娜此时起码可以确定,提姆仍然处在睡梦当中,半点没有要苏醒的意思了。   阿莱娜的女妖感应从进入房间起就一直开着,她最初在客厅怀疑卧室里出了什么事,随后又怀疑过提姆在做噩梦,然而她现在就是梦魇女妖,她可以担保,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其他生物比她更能主宰噩梦。   她没从提姆的意识信号里感知出噩梦的信号。   ……提姆就只是普通地睡着了,然后把他自己睡成了这副模样。   阿莱娜有点啼笑皆非,感到自己之前提起来的心缓缓落了下去。   她注意到提姆的小腿和脚还悬空在床沿之外,她把那条从床上逃逸的腿也推回到了床上。   提姆在他的脚接触到床单时又发出一串神奇音节,然后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那条伸出床外的腿蜷缩起来。   这让阿莱娜不禁轻声道:“你到底把它悬在床沿上多久了?”   人的关节如果在睡眠期间悬空,时间一长,那个位置的神经和血液循环都会受到压迫,会让人在把伸出床外的胳膊和腿收回来时感到刺痛,还会觉得关节格外沉重或麻木。   提姆明显是感到了不舒服。   神奇的是这样他都没有醒,他也不被阿莱娜的说话声吵醒,更不被她的触碰惊醒。   他让自己睡觉的房间保持不上锁,让它留着一条门缝,这也许不仅是他认为阿莱娜应当有权随时进来检查他,他还已经完全确信,有她活动的场所他都很安全,她是一个不会带来任何风险,还会提升他的安全指数的存在。   信任和安全让提姆继续沉浸睡眠。   这就是阿莱娜头回发现提姆睡相滑坡时的情景。   她意识到提姆不像自己曾以为的那样,是一个以睡相端正为常态的人。   “端正”是提姆入睡时确实会拥有的状态之一,可它不能够代表提姆的全部。   阿莱娜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提姆他的睡相仿佛变差了,变得更加自由且随性。   阿莱娜决定先观察一下提姆的睡相还能够如何变化。   也是由此,阿莱娜发觉提姆在升温后真的很青睐她的尾巴。   “……这不够公平!”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提姆看起来有些羞愤,他车都不开了,将车停在路边与阿莱娜进行理论,“阿莱娜,你怎么能就这样偷偷观察记录我的睡相?我的隐私呢?”   “什么?”阿莱娜看上去非常惊讶地说道,“提姆,是你在和我讨论隐私吗?”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私密娱乐   “……”提姆被阿莱娜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用气势弱下去一半的语气说:“我不能和你讨论这个吗?”   “难道我没有这种资格吗?”——提姆看着阿莱娜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   阿莱娜曾经或许是一个很尊重他人隐私的人,可是如今她变了,她自己十分清楚这一点。   她现在会干一些过去的她一定会认为是“很越界”的事。   “你可以和我讨论。”阿莱娜用最真诚的模样说,“只是提姆,它会听上去不具备许多说服力。”   “……是‘它’不具备许多说服力,还是‘我’不具备许多说服力?”提姆和阿莱娜咬文嚼字。   阿莱娜思索了几秒,随后她富有说话技巧地回答:“是我在受到你的部分行为影响之后,我对于隐私的定义标准已经发生了变化,它现在在我心中是一个弹性空间很大的单词,这种多方促成的变化让这个话题不具备说服力。”   本质上,阿莱娜说的内容和“问题在你”这个短句传递的含义差不多。   但她尽可能让它更委婉了一点。   ……也有可能委婉效果不足。   提姆的表情没有多云转晴,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隐私’这个单词,现在在你心中的弹性范围具体有多大?”   “它大到譬如查看实时生物数据,追踪个人体检报告,行程踪迹完全透明,观察对方的日常行为,记录一些对方身上发生的自己认为很有趣的小变化……以及其他等等。”阿莱娜逐一列举着一系列小事项,她还伸出了一只手,从大拇指开始,依次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折下,直到一只手似乎都不够用。   她便把这只手捏成拳头,随即举着这个拳头告诉提姆:“以上提到的种种行为,当它们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会认为这严重侵犯了个人隐私,可是如果它们发生在你和我之间,我又会觉得这似乎很正常,是我们目前的生活常态。”   这种变化是冒险副本和提姆本人联手带给阿莱娜的。   她列出的每一个小事项都是提姆率先对她做过的事,而绮想游乐园和冒险副本让这些事变得合乎情理。   提姆看着那只松松握起来的拳头,感觉他剩余的那一半气势也即将消失了。   ——而且阿莱娜还强调了“别人”和“你和我”之间的差异。   这种差别让提姆还不合时宜地秘密欣喜了一下。   因为它听起来很像某种奇特的特殊待遇,是一种仅限于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存在的严重越界。   “可是被你一直关注着睡觉后的样子,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点让人不好意思。”提姆用近乎气势全无的声音说。   阿莱娜没有说“上个世界你好像也观察过我”这种话。   她只是说:“因为我对你有没有踏实睡觉这件事真的很关心。”   阿莱娜之前一直认为提姆是“睡相端正派”,自然是由于在前面的副本世界里,她也关注过提姆的睡眠。榆树街道的那套九十年代风格的房子内,死神世界的度假别墅还有后来的公寓套间当中,阿莱娜都见过许多回提姆入睡的模样。   提姆可以很工整地把他自己塞进坐深不足70公分的沙发,在沙发上躺若干个小时不翻身也不踢腿,更不胡乱抬起手臂。提姆也可以坐在地毯和较为宽大的办公椅上,以坐或趴伏某个硬质平面的姿势飞快睡上一觉,在相对有限的入睡空间里,他也绝不会乱动,从没自椅子上摔下去过。   提姆当然也睡过床,阿莱娜勒令他躺到床上休息,见过他睡在床上的样子。提姆一般要么是平躺,要么是侧过身体微微蜷缩起来,睡姿总的来说都很传统。   “如果你之前睡觉也乱动,我起码会在离开‘天黑请勿闭眼’前的那个晚上就知道。”阿莱娜肯定地说。   提姆的脸忽然就有些发热了。   车窗外的黄昏时段已经快要过去,路灯开始上岗就位。   一盏路灯正好在提姆临时停靠的停车位旁亮起来,灯光通过挡风玻璃照进车内。   提姆当然还记得,离开“天黑请勿闭眼”前的那一晚,他和阿莱娜曾躺在同一张床。   那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在睡眠空间内如此靠近。   提姆在那一整晚都表现得较为拘谨,贴着自己那一侧的床沿睡,和阿莱娜之间空出了一段大概足够夜翼直线跑酷的距离。   “我还记得这件事。”提姆为了掩饰他轻微翻涌的情绪,说了一句约等于废话的话,凭他的记忆力他根本不可能忘记这件事。   他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那会就睡着了乱动,那天晚上我可能就会不小心碰到你。”   “也有可能是踢到我。”阿莱娜富有观察经验地说,“你的腿总是比你的胳膊先动一步,你的胳膊会在你的腿先挪动之后再动。”   话都说到了这里,提姆也不得不向阿莱娜解释了下他的睡相出现变化的原因。   和阿莱娜预期的差不多,提姆睡相的滑坡程度和他本人的松弛程度成正比。   但阿莱娜不知道的是,这种“睡到旋转”的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在提姆身上出现过了。   他长期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令他入睡后也难以放松,像是在梦中也随时准备着去应付一场战斗。   提姆自己都对他的放松程度感到有些诧异。   阿莱娜告诉他,他真的十分青睐她的尾巴,可能在睡着后把她的尾巴当作了某种凉爽的长条形抱枕,特别想要将这只“抱枕”留在床上,阿莱娜发现她的尾巴在床上停留在哪里,提姆本人就会将手臂或腿伸向那里,如果手和腿都够不到,还会整个人蹭着床单缓缓朝那边靠近,这便给了阿莱娜灵感——她通过灵活运用她的尾巴,把睡到旋转的提姆的姿势引导回正。   就算无法做到完全回正,起码阿莱娜能引导着提姆躺回床的中央,不再一翻身就把手臂和腿伸出床沿。   提姆听完这番话,总觉得哪里隐隐约约不太对劲。   直到他把为了方便理论而临时停靠的车重新发动,他和阿莱娜再绕着城内转一圈,就该打道回府,返回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家了,提姆看着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看车窗外途径的商业区商店橱窗,当一家玩具精品店的橱窗在窗外一闪而过,提姆忽然捕捉到了那份不对劲感的源头。   “阿莱娜。”提姆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叫醒我,让我自己躺回正确姿势?这样做应该效率更高。”   阿莱娜说:“你好不容易每天晚上都睡得那么沉,谁舍得为了调整姿势的事特意叫醒你?”   阿莱娜回答得很自然,她的“舍得”一词落在提姆的耳朵里,还具有一种奇妙的亲昵。   提姆努力按捺住了其他杂念,让自己专注当下的话题。   “只是不舍得叫醒我,没有其他的原因吗?”提姆用他能够发出的最正经的音调说。   阿莱娜说:“没有。”   “真的?”   尽管阿莱娜回答得依旧自然又平和,可是提姆凭靠着侦探的本能,从中汲取到了一丝破绽。   当他再向阿莱娜确认第二遍,阿莱娜似乎也决定向他坦率。   “……好吧。”阿莱娜承认地说,“不完全是出于这个原因。”   提姆等待着阿莱娜告诉他其他原因,他莫名其妙还感觉自己提前知道了答案。   但他还是更想要听阿莱娜亲自把它说出来。   阿莱娜一旦决定要坦率,她好像也就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告诉提姆道:“其实你在床上闭着眼睛,追着尾巴挪动的样子有点可爱。”   提姆:“……”   提姆说:“你是不是还觉得那一幕有点好玩?”   一分钟之后,侦探便顺利破获了案件——阿莱娜真的觉得睡着的他追着尾巴移动的模样还有点好玩。   用尾巴引导熟睡的人类行动,是梦魇女妖近期的深夜私密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听上去突然变得好邪恶。”阿莱娜不确定这份邪恶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提姆义正词严道:“这是因为你对我做的事情本来就很邪恶!”   阿莱娜感觉她很冤枉。   “可是我的主要目的是帮你调整姿势,避免你第二天醒来关节肿胀疼痛,还避免你睡到脖子落枕。”   “对。”提姆肯定了阿莱娜的主要目的,又严格指出了她还有次要目的,“主要目的是这样没错,可是你的次要目的是在玩弄我。”   “……”   我这算是玩弄提姆了吗?阿莱娜犹豫地心想。   她还没仔细思考过自己这种行为算什么,在此之前,她只把这看作一场“能帮到提姆又有趣”的夜间活动。   “我看明白你的表情了。”提姆在一旁说,“你在思考我的话究竟对不对,我觉得它很对。”   阿莱娜在继续试图辩解和尴尬窘迫之间,干脆选择了走第三条道路。   “好吧。”她说,“那就算是我真的在玩弄你,你打算怎么办?”   提姆刚刚还占据谈话的上风。   他忽然熄火了。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奇怪标准   关于阿莱娜问出的问题,提姆最后也没给出一个像样的答复。   “我觉得。”梦魇小恶魔就提姆的言行做出评判,“他其实是很喜欢被你玩弄,乐意当你的玩物,只是聪明人类的矜持心与自尊心让他不好意思直白地去这样说。”   城市兜风之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是又一个提姆已经进入人类标准睡眠时间,而阿莱娜正值梦魇生物活跃时间的夜晚。   小恶魔环绕在阿莱娜的附近飞。   她套着一件基地高级职工标配的白色长外套,正走动在收容了超自然生物的新基地里。   阿莱娜拥有最高出入权限,她可以自由去往这座基地的任意一个角落。   这座新基地的门禁系统以及安全防御系统均由提姆监督完成,他还亲手做了三轮后台程序升级,并十分自然地把阿莱娜录入进权限系统,让基地的所有安全门和所谓“禁区”在阿莱娜面前都形同虚设。   提姆给阿莱娜最高权限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有人做了负面假设:“假如女妖进入生物收容区,忽然决定背叛人类怎么办?她可以轻松释放掉这里所有的怪物,让刚刚重建的基地再度经历浩劫,还能随意屠戮掉基地里的所有人类职工。”   这是一种“女妖威胁论”。   提姆当时的神色很平静,他看了在会议上提出这一点的人一眼,然后说:“她不用做得这么麻烦。”   对方说:“什么?”   提姆平静地继续道:“女妖如果想要对人类造成性命威胁,她不用按照你说得那样,去走那套煽动收容生物,释放收容生物,率领大批生物袭击基地的麻烦流程。她其实只需要和古神说一声,告诉古神,减少一些人会让远古众神们在这颗星球玩得更开心,古神便会响应她的观点。”   会议室里所有具备基础思考能力的人,都明白这位年轻的娱神项目负责人是在说什么了。   但还是有人试图让他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一些。   “德雷克先生。”对方客气地说,“能否请您把这种假设的后果说得更详细点?”   “当然可以。”提姆说,“更详细的版本是,古神会响应且赞同女妖,然后亲自动手,对一部分人降下‘神罚’,让这颗星球变得更适合神明娱乐玩耍。”   会议室内当时属实安静了好半天。   坚持“女妖威胁论”的人最后小声说:“这不是更加说明女妖本身是一种威胁?她毕竟不是人类,不会完全站在人类的立场去看待问题,她还拥有左右古神意志的能力,她动一动嘴,这颗星球上就可能会有人消失。”   提姆没有替阿莱娜辩解,说她是一名一心向着人类的女妖,在一群心思各异的人面前称赞她的善良。   他只说:“所以我建议各位对女妖更加客气礼貌一些,尽量不要给她太多限制,给她能够提供的最好规格的待遇。”   至于梦魇女妖本身该如何被提防,是否该制定针对女妖的防御措施,这件事情德雷克先生自有考量,他会亲手把关相应的事务。   会议的后半程,不再有人觉得阿莱娜不该拥有基地最高权限。   阿莱娜的权限被顺利升级。   她还从提姆那里听到了会议内容的转述,提姆转述时主动解释了他为什么不从“女妖立场亲善”的角度去说服众人。   “面对着一群心怀各异的人,让他们先畏惧你,比让他们认为你友善更容易管理他们。”提姆语气寻常地说。   阿莱娜听到这话时觉得它神奇的耳熟。   接着她想起来,古神给她上那堂“如何成为一名统治者”的附加课的时候,曾跟她讲过不少性质殊途同归的道理。   提姆的思路竟然跟古神讲过的道理差不多,这让阿莱娜更加确信,古神当初是真的想要教会她一些统治本领。   提姆没有特意教导阿莱娜这种本领,他肯定从未考虑过让阿莱娜去当“合格的统治者”这回事,然而他的行为又间接与古神的教导相吻合。   它提升了阿莱娜的“统治者声望”。   阿莱娜已经来过新基地数回,有几次是和提姆一起,也有几次是提姆入睡后她独自过来,每一回,她在基地内都十分受到尊重。   阿莱娜只在第一回得到过于隆重的招待时展露出了不太适应的姿态,还好她很擅长沟通,更擅长主动提出自己的需求,她没有花上很多时间,便让基地的值班人员们知道了哪种接待规格是女妖更加喜爱的,知道了当她来到基地时,她不需要有人随同,也不需要被实时关注需求并被服务。不管女妖何时来,其他人都大可以尽情去做他们原本在做的工作,女妖会自由行动,并在做完她想要做的事后又自行离开。   她不需要任何牺牲自己的工作时间来服务她。   把时间线回转到当下——   “没有吧?”阿莱娜听完梦魇恶魔的发言,她认为小恶魔的评价有失偏颇,“我只认同你说的提姆是一个聪明矜持且有自尊心的人的这部分,剩余的部分我不认同,我觉得提姆不会想做我的玩物,那听起来有点奇怪。”   “那他为什么不反驳你?”梦魇恶魔有理有据道,“如果他真的不想要被你玩弄,他在你问‘怎么样’的时候就该向你抗议,严正声明他不喜欢这样,明确地表示不希望你以后继续这样做——可是他说了吗?”   这些话提姆确实没有说。   可是阿莱娜觉得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提姆也有可能只是害羞。”阿莱娜按着自己对提姆的了解推断道,“对于一个矜持又聪明的人来说,主动和别人说一句‘请你以后不要再玩弄我了’,可能也较为难以开口,很容易让人难为情,提姆可能把这句话藏在他的眼神和小动作里,在试图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向我传递它。”   梦魇恶魔还在围绕着女妖飞,它已经陪同女妖进入了超自然生物收容区域。   有夜间巡视的安保人员在走廊的尽头注意到了女妖的到来,对方先是在走廊拐角处瞥见一截滑动的尾巴,巡逻小队里的新人下意识抓紧武器。把枪口抬起来,又被队长一把按住枪管,队长眼睛更尖,看到了和尾巴一块飘过的白色外套下摆。   就算没有外套下摆,女妖的尾巴也是一种标志性的存在,基地的老员工们都已经很熟悉这条尾巴了。   这支安保小队遥遥对阿莱娜敬了一个礼。   阿莱娜注意到了,并礼貌地回应。   新收容区的大门像压根没上锁也不设密码一般,丝滑地在阿莱娜的面前滑开,阿莱娜尾巴摆动,也丝滑地进入其中。   阿莱娜今晚来到这里,是为了再度当面盘点一下和她建立了约束契约的对象。   提姆的模型进度在这几天又提升了至少10个百分点,进度果然如同提姆说得那样,在完成了一轮测试后变得提升速度越来越快。阿莱娜还不确定她在这个世界新鲜约束的生物们能否全部带离这个副本世界,她要来当面检查契约,还需要测试一下戒指内部的收容空间大小,看她最高可以将体格多大的生物收入其中。   这种测试只能她自己来做,提姆帮不上太多忙,它也不方便白天来做,白天来做会显得过于招摇显眼。   阿莱娜一走入收容空间,和她之间有约束关系的生物们便仿佛有所感应。   这个全新的收容区也有提姆的手笔,他还给这里做了危险分级,根据收容生物的危险程度实现了分区化管理,没有像过去一样,只是把所有的生物都聚集在一起,然后依靠一套电梯系统去查找某个生物具体在哪里。   阿莱娜听到了独角兽的角的动静,那匹独角兽在轻轻用它的角顶撞着玻璃。   自从独角兽和阿莱娜之间有了约束关系,它的脾气便从原本的暴躁变得平和了许多,那种尖角戳着玻璃的声音并不响亮,意味着独角兽没有撞得很用力,它制造出“咚咚咚”,“咚咚咚”的有规律的声音,用角敲打玻璃,像是发出了特殊的摩斯密码,在呼唤着注意。   脾气变平和的独角兽属于低风险生物,被提姆放在了收容区的最外层区域。   阿莱娜顺着“咚咚咚”的声音方向走,她已经决定优先去看独角兽。   梦魇恶魔飞在一旁,这时又开口说:“你用你的力量去试探对方的思想了吗?”   阿莱娜只回复了一个表示疑惑的音节:“嗯?”   阿莱娜的女妖感知开着,她从进入收容区域起,一张看不见的感应网络便亮起来,她的感知中有着许多的光点,它们分布在这张网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道独立思想意志,她可以立即对其远程接触,也可以走到思想意志对应的对象近前,再去接触。   阿莱娜没能很快确定小恶魔说的“对方”在指谁,然而梦魇恶魔的话题对象还是提姆。   “你看,你现在感知能力这么强。”小恶魔说,“如果当时他在试图对你心灵传递一句‘不要再玩弄我了’,其实你稍微试探一下他的思想就能知道。”   阿莱娜立刻否定了这件事。   “我怎么能随便去试探提姆的思想?这样太冒犯他的隐私了。”   阿莱娜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梦魇恶魔便陷入了极大的疑惑之中。   好奇怪。   人类的身体受女妖随意引导玩弄的时候竟然不算隐私,听一句人类的内心独白居然变得很隐私。   人类的隐私弹性标准真的好奇怪。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戒指测试【修】   阿莱娜没有继续与小恶魔讨论人类隐私的问题,这个问题由两名可以入侵生物意识信号的梦魇生物去探讨,本身也带着一点黑色幽默。   她也不需要向梦魇恶魔再解释一轮自己如今对“隐私”的定义标准有多弹性。   提姆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阿莱娜抵达了独角兽的收容舱室跟前。   亲眼看见她到来的时候,这只近日脾气越发温和的独角兽撞击玻璃的力道忍不住变大了一点,它用这种举动传递着兴奋,表达着它对阿莱娜具体有多欢迎。当阿莱娜真正停在了收容舱室之外,她把自己的手贴上了兼具高透明与高强度的防冲撞玻璃,独角兽拿角撞玻璃的力度又恢复柔和,它把自己的角隔着一层厚实的遮挡,亲昵抵在了阿莱娜的掌心。   “晚上好。”阿莱娜温和地和独角兽打着招呼。   她本来也可以直接通过那张铺开的意识网和这些超自然生物的意志打招呼,但是那样做的话非人感略显强烈。   阿莱娜还是更喜欢人类传统打招呼方式,用真正的声音和口头表达的语言去沟通。   独角兽又用角往阿莱娜的掌心撞了一下,玻璃发出一声“咚”。   这大概就是它回应给阿莱娜的一句“你也晚上好”。   独角兽的四只蹄子还在舱室地板上轻快地踏出一段碎步,它扑闪了两下自己长有长长睫毛的眼睛,把脑袋微微侧过去,好让它一只眼睛更近地贴向玻璃。   它在积极尝试和女妖产生更多眼神交流。   “它想出去玩。”梦魇恶魔在旁边做着翻译。   “我知道。”阿莱娜说。   小恶魔的一颗核桃脑袋飞向了玻璃,它在独角兽的眼睛前上下翻飞,也试着和对方建立着精神链接。   结果独角兽马上把自己贴在玻璃上的侧脸和眼睛移开,它正脸对准梦魇恶魔贴过来的位置。   然后用鼻子喷出一口气,打了个短促有力的响鼻。   “等等。”小恶魔不可置信道,“它是不是在嫌弃我?刚才那一下是嫌弃我的意思对吗?”   阿莱娜以前不是很了解独角兽这种生物,她也是在这个世界才第一回接触到真正的独角兽,她只能凭着自己过去摸过两三回马匹的经验来判断——   “是的。”阿莱娜诚实地说,“小马的响鼻如果短促又有力,耳朵也往后贴,还把眼白翻出来,那它就是有点嫌弃你。”   梦魇恶魔:“……”   梦魇恶魔说:“但这是一匹独角兽,不是一匹马。”   阿莱娜说:“我觉得两种生物的基本习性应该不会差太多。”   梦魇恶魔贴在玻璃上的脑袋正好瞧见独角兽还把眼珠转动了一下,向自己翻出了眼白。   这让小恶魔非常忿忿不平。   “这不对!”梦魇恶魔近期一直很看重自己身为阿莱娜的“头号奴隶”的位置,它就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初对于“奴隶”的身份有多抵抗,现在它不仅全盘接受,还总爱强调自己身为“第一”的特殊性。   “你要注意维护我的待遇。”小恶魔气愤又喋喋不休地说,“就算是再散漫,再邪恶的统治者,也都有一套自己的基本御下方针,会注意在奴隶之间拉开阶级梯队!给你的奴隶们划分出等级,是真的会让奴隶们工作得更加卖力,奴隶们会为了得到‘最佳奴隶’的荣誉去竞争。”   阿莱娜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这番话。   她感到自己最近接受的统治者教导真的有一点多了,好像不管她在哪里,面对的对象是谁,对方都会直接或间接的,给她来上一点突如其来的统治者教育。   她真的有那么必须去成为一名统治者么?阿莱娜对此不是很确定。   她拍了拍梦魇恶魔的一颗核桃脑袋,小恶魔拥有三颗脑袋的好处就在于,对方可以一颗脑袋和她讲话沟通,另外两颗脑袋贴在玻璃上跟独角兽互瞪,阿莱娜示意小恶魔先别和独角兽比谁的眼睛更大了,而且依照她客观判断,她觉得梦魇恶魔两颗核桃脑袋上的眼睛叠加起来,才赶得上独角兽一只眼睛大。   小恶魔在这方面全无优势可言。   “我们该去看下一个了。”阿莱娜说。   而梦魇恶魔神奇地从这句指挥里挖掘出了自己的优势。   “起码我才是那个能陪邪恶女妖一块巡视收容舱,能够在外面活动的奴隶。”梦魇恶魔一眨眼就用这项优势把它自己又哄好了,并且十分沾沾自喜。   独角兽想要出去玩,遗憾的是阿莱娜当然不能答应对方。   提姆是个看上去仿佛很循规蹈矩的人,实际上只要相处久一点,就会发现那份“规矩感”完全是他那副乖巧好学生外表带来的错觉,他本人在“遵守规定”这件事情上其实十分灵活,还很擅长把握一些灰色领域的边界,总是踩着他自己心目中的上限与下限做事,而非踩着他人定下的原则做事。   灵活守序的提姆已经给阿莱娜的通行出入自由提供了巨大便利,在那些阿莱娜不参加出席的会议上力排众议,尽力周全地替她着想。   阿莱娜也会为提姆着想,不干那些可能让一通深夜紧急电话打到睡梦中的提姆床上的事。   “如果独角兽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在其他地方,它没准可以出来尽情地玩一会。”阿莱娜说。   梦魇恶魔知道阿莱娜在盘算能否把这里的超自然生物带走一事,在它看来,邪恶女妖带走自己“狩猎成功”的战果完全天经地义。   不过刚刚的不爽经历令小恶魔对独角兽略有微词,它暗暗上眼药道:“独角兽暴躁的时候看起来攻击欲望很高,可是攻击力却没有那么高,防御力也一般,也没什么别的附加技能,我觉得你可以多看看其他速度更快,杀伤更强,长得也更威风凛凛的生物。”   阿莱娜对于“头号奴隶”暗暗上的眼药不置可否。   她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把特意飞到她脸前方说话的“核桃”推开了。   接下来花费了大约一小时,阿莱娜检查完了收容区内所有受她约束的超自然生物。   它们全都状况良好,契约状态稳定。   阿莱娜还发觉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的戒指依然能量充沛,非常活跃。每当她靠近自己的约束对象,戒指都会主动提醒她这里有一个已受她约束,可以为她所驾驭的存在,她可以呼唤或直接差遣对方。戒指的“契约存放空间”看起来还远远未满,阿莱娜靠近那些她没有约束的对象时,戒指也会发出提醒,告诉她这里还有她能“捕获”的目标。   第二件,是尽管新基地的收容区由提姆亲自布置规划,也由提姆亲自重新布防,每一间收容舱室都在当初的“透明单间”的材料基础上做过升级,可是,阿莱娜的契约戒指竟然能越过那层厚实的高透,高硬度,高防超自然能力外溢的墙壁,接触到里面收容的超自然生物。   从理论上来说,阿莱娜的戒指力量还有她本人的女妖之力应当也都被这层升级过的墙壁所阻拦。   里面的生物无法轻易逃脱,阿莱娜的力量也不该随便探入其内。   阿莱娜确定提姆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对她放水,把一种合成材料特意设定为“仅对梦魇女妖的力量不生效”,它有些太过复杂,也太没有必要了。   ——那就只能是她变强了。   “也不排除是戒指吸收了多道新契约后,它本身迎来了功能升级,变得比之前更强。”阿莱娜多方面猜测道。   最能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人正在睡觉,她勉为其难选择和梦魇恶魔聊了聊这件事。   小恶魔的观点则很单一。   小恶魔单一且直白道:“戒指也是你的东西,一定是你本身变强了,所以你拥有的东西也变强了。”   古神的训练课程不是白上的,阿莱娜三五不时就深夜去“加课加练”的行为也不是无用功,她不止精神空间的承载能力更强,她能够向外释放出去的力量也变得更强,更具备穿透性,更难以被阻挡。   阿莱娜用她的精神力量轻度扫过附近时,所有被力量短暂覆盖的收容舱室里,那些未被她约束的超自然生物也转过了身,在自己的舱室里看向她。   阿莱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真正做完那个深呼吸。   因为她发现在这样的注目礼之下,她其实没感到紧张,不安及其他负面情绪。   她只是觉得一切似乎都很……顺其自然。   阿莱娜还没有遗忘自己今晚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将已约束生物逐个当面检查完契约,接下来,她就要寻找合适的对象,来测试一下她的戒指空间大小了。   既然契约之戒的力量已经能够穿透那层本来用于隔绝超自然力量的墙壁,那么,阿莱娜也就可以免掉打开收容舱室,将生物释放,再测试生物能否收入戒指空间的这一步。   她可以直接站在收容舱室的外面完成操作。   ……只是话又说回来,让一种收容生物平白无故自收容舱室内消失,这件事难道不会引发骚乱,让那通深夜紧急电话最终还是打到提姆的那里去吗?   阿莱娜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让她迟疑着停住了动作。   梦魇恶魔已经较为擅于“揣摩上意”,它绕着女妖飞了半圈,浑不在意地提议道:“你率先一步打电话给人类,让他现在起床,远程帮你解决掉可能出现的警报问题不就好了?”   阿莱娜:“……”   恶魔的逻辑思维真的很直接粗暴:不想让提姆被别人的电话吵醒,干脆自己来做那个吵醒提姆的人。   “相信我。”小恶魔还说,“当发现是电话是你打来的,就算是被你吵醒了,他也不会有多少怨气的。”   阿莱娜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   “算了。”她最后说,“我们明晚再来。”   因为不想深夜吵醒提姆,阿莱娜直接放弃了今晚她本来想要做的另一件事。   但她已经选好了用于测试戒指空间的目标——那棵在旧基地坍塌时,曾经兼职过超级搬运工的大树。   那棵年龄不详的古树是整个收容区内现体型最大的生物,它还拥有庞大且复杂的根系,它的根一接触地面就暴涨,可以转眼间为它增加近一倍的体积。   阿莱娜有种直觉,只要戒指空间内能够放得下这棵树,并在放下这棵树后依然有空间余量,那么她的戒指的携带能力将远超预期。   她也许可以给她和提姆秘密捎带上一支“奇兵”。   但是当然,这件事还要等她真正顺利把古树收进空间后再议。   而且明晚再来这里时,她会直接带上提姆本人。   她想了又想,感觉提姆应该不会想要错过这个。   阿莱娜回去的时候提姆还在睡,只是姿势没有阿莱娜在家时那么安稳。   阿莱娜到卧室里去看他,发现提姆侧着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薄毯被他踩在了脚下,还被他的小腿压着。   他的肌肉不完全放松,似乎在梦里摆出了一个微蜷弓背,随时准备起跳的状态。   阿莱娜用尾巴尖戳了戳提姆的小腿肌肉。   提姆迅速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压在小腿下的毯子改为缠住他的腿。   卧室的木地板还是在阿莱娜的尾巴滑过时会发出一点吱呀声,这声音却像是已经被提姆当作了环境白噪音,也被他的潜意识当作某种“阿莱娜在附近”的证明。   一阵轻微的地板吱呀作响之后,提姆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一些。   他睡得更沉了。   “你昨晚做了和运动有关的梦?”   阿莱娜对提姆的睡姿有些好奇,第二天清早,当提姆醒来,她向本人亲自求证这昨晚的梦境内容。   提姆的头顶和后脑勺各有一撮黑发乱翘着。   他才刚起来,只做完了基本的洗脸刷牙,还没来得及打理个人造型。   提姆打了一个薄荷味道的呵欠,顶着小鸟做巢做到一半就消极怠工,像鸟巢半成品似的乱发,一脸迷迷瞪瞪地坐到了阿莱娜的旁边。   “为什么这么问?”一个看上去迷糊的提姆却对自己的梦境内容有着条件反射般的防守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把问题抛给了阿莱娜。   阿莱娜才不介意提姆偶尔会竖起来一下的屏障。   她实话实说:“我进房间看你的时候,你在床上摆出了像是要弓步跳跃的姿势。”   提姆眨了眨眼睛。   “唔。”神志更清醒了一些的提姆把那层屏障手动收回去了,他告诉阿莱娜道,“我确实梦见自己在做运动,我在梦里准备从一栋大楼的天台边缘跳到另一栋楼的天台边缘。”   这是实话。   提姆昨晚梦到了他已有较长一段时间没见到的哥谭夜空,他又穿上了制服,披上披风,在哥谭的高楼之间跳跃,做着久违的“深夜极限运动”。   这是完全可以对阿莱娜说的实话,因为阿莱娜听完之后大概率会说——   “我也做过类似的梦。”阿莱娜充满理解道,“我有的时候会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楼上,或者是很高的蹦极台边缘,然后整个人在梦里不由自主地往下蹦。”   高空跳跃,人类常见的梦境内容之一。   阿莱娜怎么会想到,坐在她身旁吃早饭的男孩真在现实里做过这种极限运动,还做得比较频繁,像他现在正在吃的早饭一样寻常自然呢?   “你从高楼上往下跳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害怕?”提姆也有点好奇阿莱娜在梦里跳下高楼的反应。   阿莱娜看上去认真回想了几秒钟。   “不是很害怕。”阿莱娜回忆着说,“反而觉得有一点刺激。”   提姆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然后他舔掉了从自己嘴角逃逸的一点鸡蛋液。   早餐的鸡蛋是半流心的,一种在阿莱娜看来十分完美的熟度。   他们的餐桌是方形,提姆完全可以坐在阿莱娜的对面,和她面对面一边吃早饭一边聊一些不需要有固定话题的天。   结果他还神志不够清醒时,已经十分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阿莱娜的旁边,和阿莱娜挤在了餐桌的同一侧。   “要纸巾么?”阿莱娜留意到提姆舔嘴巴的动作了。   “不用。”提姆说,“我已经舔掉了。”   说完之后提姆自己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喝了一口桌上的热咖啡。   总有些话,是要人先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再才后知后觉出它其实很亲昵。   不是那种张嘴“喜欢”闭嘴“爱”的亲昵,是一种更加奇妙的,仿佛两人已经自然融入了对方的生活,有的对白只会发生在两个已经特别熟稔的对象之间的亲昵。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短暂心神荡漾的年轻侦探才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昨晚又来卧室看我了。”提姆边把两人的早餐餐具统统放进洗碗机边说。   “我基本每个晚上都要来看一看你。”阿莱娜理直气壮道,“更别说昨晚我刚从外面回来。”   提姆放餐具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什么意思?”他有两分警惕地说,“你昨晚又趁我睡觉的时候出去了?”   昨晚当然不是阿莱娜第一回在提姆睡着独自外出办点事情,只不过每一回当她这样干了,提姆都要像被人不慎冒犯地盘的猫一样,展现出强烈的圈地欲望。   阿莱娜有时候都弄不清楚,提姆更介意的部分是她单独出去这点,还是她没告诉他就出去了这点。   “单独出去”这事本身,和没有先行告知提姆她要出去,提姆到底对哪件事的执念更强?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阿莱娜说,“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我自己去办也没问题。”   提姆的表情产生阿莱娜肉眼可见的细小变化。   “你不能总是不和我打一声招呼,就偷偷把我撇在一旁,独自出门办事。”提姆指控道,“这才会真的让我休息不好,我后面说不准会因为这件事发愁到睡不着觉。”   阿莱娜:“……”   通过刚刚观测到的那个微表情变化,阿莱娜已经预判到了提姆恐怕要对她发牢骚这件事,然而对于牢骚的具体内容,她觉得它还是太超出预期了。   提姆显然用了夸张修辞手法,把他的未来境遇形容得很凄惨可怜。   “你不会的。”阿莱娜说。   提姆终于把最后一张餐碟放进洗碗机,他说:“万一我会呢?”   阿莱娜仿佛叹了一口气。   “那我保证不再偷偷撇下你。”阿莱娜认真道。   提姆是阿莱娜认识的最擅长把控细节的人,他的眉眼只为这句承诺舒展了一个瞬间,紧接着,狐疑的表情又挂在了他的脸上。   “慢着。”提姆严谨地追问,“这话不是说你以后会光明正大撇下我的意思,对吧?”   阿莱娜:“……”   阿莱娜还能说什么呢?她当然是只能说:“我觉得这话没有这种意思,我一般不和别人玩这样的文字游戏,放心吧,提姆。”   提姆稍后才问起阿莱娜昨晚去做什么了。   阿莱娜顺势提出今晚的共同行动计划,提姆飞快一口答应下来。   梦魇恶魔飞在一边,身为女妖的“头号奴隶”,它自然要辅助女妖,让人类明白他昨晚其实有多么荣得女妖的恩宠。   “其实邪恶女妖大人原本可以昨晚直接使用力量,把奴隶回收到她的戒指里,不需要特意等你今天再去一趟。”小恶魔飞舞着说,“她完全是体贴你,怕触发警报后让你不得不深夜起来工作,才选择中断行动,而且她还拒绝了我提出的直接打电话给你,喊你半夜起床,深夜过去帮忙的提议。”   梦魇恶魔已经称呼过阿莱娜是“邪恶女妖”许多次,时至今日,提姆差不多也已经明白,“邪恶”在恶魔的语境里是一个标准的褒义词。   阿莱娜在小恶魔的心目中很“邪恶”,就跟人类一般会称赞他人“闪耀”,“善良”以及“伟大”差不多。   梦魇恶魔还绕着提姆转了一圈。   “你要知道你自己很受邪恶女妖大人的偏袒。”小恶魔努力严肃道。   提姆注意到阿莱娜暂时去了一趟衣帽间。   阿莱娜不在这里了,于是提姆可以较为不害羞地承认道:“我当然知道她一直偏袒我。”   去新基地的时间还是定在晚上。   当夜晚再度来临,阿莱娜和提姆一块进入了新基地的收容区域。   这回有提姆守在旁边,他完美屏蔽了所有可能会被触及的警报触发点,给阿莱娜营造出了完美的测试环境。   阿莱娜没有走入古树的收容舱室,也没有把树释放出来,她只是把手贴在透明的舱壁上,黑色的能量触须直接穿透了舱壁,进入到了古树所在的内部空间。   巨树没有反抗,只是抖了抖自己的叶子,任由那些能量绕上树身。   然后它原地消失了。   阿莱娜朝梦魇恶魔勾了一下手指。   小恶魔飞快靠近她的手,也在她的手旁消失。   只是一小会,小恶魔又出现了。   “大树在里面。”梦魇恶魔汇报道,“它的体型好像变小了一点,变成了更加适配戒指内部空间的大小。”   梦魇恶魔已经进入过戒指空间许多次,它曾经描述里面看上去很宽广,可是它在里面只有一小片地区可以活动,只有那有限的空间属于它。   它刚才紧跟在古树之后进入戒指内部,去查看古树在里面的情况。   古树也在戒指里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区域,安稳地待在那里,并根据戒指内部空间自动调节了体型。   “如果你想要给它的两旁都安排上邻居,我觉得大树挤不到它们。”梦魇恶魔非常确定地说。   提姆飞快分析了这条信息。   “也就是说,这枚戒指理论上可以封印任何体型的超自然生物。”提姆思维清晰道,“只要是你能够以戒指的力量去约束成功的生物,戒指都可以将对方收进内部空间,戒指会在‘收留’它们时自动帮助它们调节体型,不会让任何一个大型生物过度占据内部空间。”   阿莱娜随后在提姆的辅助下继续做了几组测试。   她把古树从戒指内释放,观察离开戒指的古树是否又恢复了原本庞大的体型。   接着阿莱娜再把古树,巨蟒及其他大型生物都一块放进戒指,然后再派梦魇恶魔进去,观察报告空间占用情况。   ——情况和提姆分析推理的结果完全一致。   “恭喜你。”提姆用一种欣慰中混合着一缕复杂情绪的语气说,“如果把这里的生物全都带走,那么你的手指上便悄然藏着一支怪物军团。”   阿莱娜捕捉到了提姆语气中的复杂。   那不是一种“为什么这种能力属于你不属于我”的不平衡之情,也不是羡慕,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思虑的关心和担忧。   “恭喜我们。”阿莱娜说,“这支军团如果可以帮助我们离开游乐园,那就再好不过了。”   提姆看着阿莱娜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习惯性的过度思虑,他仍然坚信阿莱娜只有极低的可能性去走上歧途,只是他也见过许多人在得到力量后便逐步身不由己,在经历了一些伤痛与毁灭性打击后,开始恣意利用力量的先例。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正在考虑着一些很复杂的事情。”阿莱娜也正盯着提姆的眼睛,她不能说自己完全看懂了提姆的蓝眼睛里翻涌的每一分情绪,但是某种直觉驱使着她开口,让她把下面的这句话说给提姆听。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自己是谁,不会忘记我最初戴上这枚戒指是想要做什么。”阿莱娜把戴有戒指的那只手举到提姆眼前,轻轻晃了晃。   提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也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将阿莱娜举到眼前的手轻轻握住了。   阿莱娜猜测提姆应该是“嗯”了一声。   也有可能是说了一声“好”。   等那一阵微妙的情绪过去之后,提姆告诉阿莱娜,她最近还得和古神好好打一番商量。   “虽然我们刚才假设了把这里的生物全都带走这种可能,但实际上没有这种可能。”提姆诚实地说,“超自然生物是支撑新娱乐系统运行的支柱角色,如果我们把它们全带走,古神的娱乐便又再次泡汤了,祂可能会以为遭到了史上最大骗局。”   带走哪些生物,能带走多少生物,这是一件阿莱娜必须和古神好好商量,没准可能还要讨价还价好一阵的事。   提姆的外套内侧口袋里一直放着一台小型通讯器。   不管他在哪个世界,他换上了什么样的便装,通讯器都被他始终带在身上,没有离身过。   如果他的这台通讯器能够恢复信号连接,大概能收到一连串来自同一人的呼叫信号。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迪克的推理   带着擦伤痕迹的手指在与设备相连的屏幕上抹了一把,屏幕上显示的读数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没能出现任何振奋人心的新变化,迪克将举着设备的手臂也垂了下去。   有风吹拂过他浓密的黑发,他向风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头路面上残留着提姆的机车驶过的车痕,然后在更前方一点位置,那道车痕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斩断了,本该继续延伸下去的车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晚的郊区下过雨,今天清晨这里的路面都还湿润着,提姆的车本该留下能被持续追踪的清晰痕迹。   迪克手指上的那些小伤痕是他近期的夜间活动给他留下的纪念品,他对它们浑不在意,他现在最在意的是提姆的下落。   提姆昨晚回了德雷克宅,迪克知道这一点,那套房子的产权经过了一系列手续周转办理,最终完全落在了提姆的名下,提姆现在是它法律意义上的唯一主人。   居住意义上也是。   每当提姆回到德雷克宅小住的时候,他们其他人都会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所有人都不会在提姆回到那栋老房子后去过多打搅他。如果当天没有紧急突发事件,其他人可能还会降低和提姆主动通讯的频率。   那套房子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安全屋”。   它不是一座单纯用来存放备用制服和装备物资的仓库,不是个拿来藏匿行踪的中转站,也不是巡逻途中偶尔需要的应急医疗急救站,诚然提姆可能免不了对它做出一些改造,让它的整体安全和防御系数都尽可能拉到最高,但它守护其中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装备与物资。   ——是提姆成为罗宾以前的全部。   提姆以前是没有主动打理维护屋宅的意识的。   这里的维护不是说往家里也安装监听设备,在所有窗口的窗沿下方都放上红外线感应器之类。   这里的维护指的是定期给房屋通风,检查电器和线路是否老化,高温与极寒天气里关注房子的保温层及建材状态,雨季注意检查防潮并防止霉菌滋生……以及其他等等。   如果一个孩子的父母任何一方还在世,或者有其他职能堪比父母且长期住家的长辈在,那么这种保养屋宅的工作通常就还轮不到孩子的身上,房屋对于孩子来说,会一直都是一个只要回去就能够休息的家,屋子里的一切都被理所当然地打理好,各种在居住期间产生的税费也会由大人去处理,孩子不用惦记着每月检查信箱核对账单。   孩子要做的只是回家。   现在那套房子完全属于提姆了,他得学着保养和打理它。   珍妮特·德雷克走得更早些,杰克·德雷克走得晚一些,尽管这个男人因为失去了妻子又坐上了轮椅,脾气变得没有过去稳定,还逐步隐约知晓了他的儿子平日在做一份怎样危险的“夜间工作”,为此和提姆爆发过许多争吵,但毋需质疑的是,杰克·德雷克在乎提姆,只要他还活着,提姆就一直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有直系血亲,还有一个不需要孩子去惦记维护,只属于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个身份的家。   韦恩庄园当然也算提姆的另一个家,但它不是近面向提姆的普通身份开放的家。提姆会严格地衡量他自己,他的内心里有一把尺子,他会在觉得自己没有达到标准,做得还不够好时主动站远一点,默认那扇门不会无条件冲他敞开。   迪克当然也知道这个。   初代罗宾,神奇小子,黄金男孩,走过和最亲爱敬爱的长辈吵架又和解这段路程的人。   他是这个家庭里最早的少年侦探。   摆在弟弟面前的成长路径与大哥未必完全相同,然而它们殊途同归。   迪克能觉察横亘在提姆面前的问题,只是暂时他也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有的问题似乎只能交给时间,交给更多的事件,再去慢慢编织出一个答案。   这里还有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有些你以为已经解决过了的问题,未来仍有概率反复出现。   被你艰难证明过的东西未来某天可能又会受到你的质疑。   迪克自己都不敢夸下海口说他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很好,所有的心结他都解开了,所有的自我怀疑他都已经打消了,他确实是这个家庭里看上去最积极外向的人,可是生活也不会因为他笑得更多一点就放过他。   有的时候,迪克的笑容和提姆的完美工作是一种很相似的东西。   只要迪克还在笑,他看起来就还好,他没事。   只要提姆还在冷静工作,交出无可挑剔的数据和报告,他也就没事。   习惯了戴面具的人通常不好指责另一个人的面具。   “……但这不是你忽然给我玩人间蒸发的理由。”   迪克已经放弃了去再尝试一次进行环境读数,他伸手按了一把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在发现他按了也不能拯救它后随它去。   迪克重新骑上了自己的车,他回到了这片区域提姆车痕出现的起点,然后以与地面痕迹基本完美平行的方式,一直骑过车痕断掉的地方。   “提姆在经过痕迹截断位置时没有减速。”迪克口述着他的发现,在他的设备旁边亮着一个代表录音的小黄灯,此刻语音记录比手打文字要更高效快捷,他稍后会再来判断这段语音是否该同步至其他地方。   他在测试完毕后停下摩托,将一条有力的长腿撑到地上。   “车胎与地面的摩擦面积没有在某一段明显增大,说明他一直在顺着道路匀速往前,也不存在侧向避让与掉头折返的倾向。”   “在提姆当时的判断里,他一定认为前面的路一切正常,并且直到他的车痕忽然消失,他都不认为前方道路有任何异常状况。”   “问题一,当时是否有东西干扰了提姆的判断,具体又是什么在干扰他的判断,提姆看见的前方景象和实际情况出入有多大?”   “问题二,对方把提姆连人带车一并截获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是提姆,对方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问题三,他现在能够保证自身安全么?”   ——提姆也许可以回答“我能”。   前提是,他得先听见迪克在外面世界的这一串提问。   提姆正从一部功能齐全的史密斯架上下来。   这部史密斯架功能齐全到媲美专业健身房,搭配了飞鸟绳索,龙门架,哑铃凳等一系列物品,提姆刚刚在上面做完了针对上身肌群的训练,接下来他还有臀腿训练组合要做。   当提姆半蹲下去,给自己的左脚脚踝搭上脚踝扣,他感受到了自己被注视。   会在这里注视提姆的人当然是阿莱娜。   阿莱娜的视线就像有着真实的质地与重量,它从提姆的肩膀滑动到他的手臂,再顺着手臂的动作滑到他的脚踝,停在了他摆弄脚踝扣的手指上。   时间流速差异定律仍旧生效,在副本世界里,阿莱娜已经和提姆又度过了一段时光。阿莱娜已和古神提过希望可以带走一部分超自然生物的事,古神起初重点却没有放在这事本身,反而是先问阿莱娜:【你和你的人类为什么必须离开?】   这里的古老神明舍不得让女妖和她聪明的人类走。   【时间到了我们就必须得走。】阿莱娜这样回复了古神。   古神之后又追问了她为什么必须得走,这个世界上还有何种存在能非让他们走等问题。   绮想游乐园能够开启连通乐园与副本世界的通道,对于副本世界内的神明而言,游乐园则仿佛是一处闻所未闻的地方。   提姆当时做出的评估是:“这可能说明副本内的神明拥有着独立意志,对方的思想意志和游乐园意志是界限清晰的两回事,就像之前在死神世界里,主宰那个世界的死神也不了解游乐园的存在,还把通道开启时的能量视为异常。”   阿莱娜觉得提姆的推断很有道理。   她最近在继续积极与古神沟通,提姆则稳步推进着他的模型收尾,阿莱娜有预感,她相信让古神接受他们会走的事实,并同意让出一部分超自然生物这件事已经快成功了。   提姆在这些天里还给自己新增了一项任务——锻炼。   这个世界的后半段冒险对于提姆来说堪称清闲,他也极少有实战机会,为了避免长期只做数据工作,导致体能下滑,为了保持自己日后在实战中的状态,提姆必须进行自主锻炼。   提姆在自己和阿莱娜的住处弄了一个家庭健身房,放进了功能完善的史密斯架一体机,还放了些别的他认为需要的设施。   阿莱娜对于提姆进行小型室内家装的行为毫无异议,她只惊叹了一下提姆对于健身锻炼的知识面也很广阔,然后她又飞快替提姆找好了理由。   那个万能的理由。   “体能锻炼一定也是特工的必修课。”阿莱娜语气肯定道。   “嗯,是啊。”提姆平和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接着,在自己新增的锻炼日常里,提姆发现阿莱娜有点喜欢看他。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微小的努力【捉虫】   阿莱娜看得很光明正大。   也不排除是提姆主动表现得无私且慷慨,提供了能够让她看的机会。   家庭健身房没有房门。   提姆决定了要做室内改装之后,第一时间便拆掉了闲置房间原本的房门,并把门洞在原先基础上扩宽了60公分。   对于自己的装修思路他是这样说的:“这是为了让大型器械更方便被搬进来,健身房也应该是一个开放式空间,它基本没有房门紧闭的必要。”   史密斯架一体机被送货上门后,提姆最开始选择把它摆在了房间一侧,靠近那边的一面窗户。   这间由闲置房间的改造成的健身房位置很巧,正好位于这套房屋的主要居住动线上。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只要在这套房子里进行日常活动,就一定会有较高概率去高频路过这个房间。   它的门又被提姆拓宽了,里面的器械在使用时还会制造出各种响动。   阿莱娜路过这里时不往里看一眼的概率虽说不等于零,可是她会被吸引着看一眼的概率高达惊人的99%。   史密斯架安装完毕的第一天,提姆测试了它的功能,他把自己的力量日训组合在器械上过了一遍。阿莱娜在他上跑步机热身时就被吸引过来了一次,她和她的尾巴一块从走廊上滑进来。   提姆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个蠢问题。   他被阿莱娜站在旁边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所以他问了一句:“你想要也来试试吗?”   “啊?”阿莱娜声音有点茫然地说,“我吗?”   梦魇女妖的尾巴尖尖顺势从门口墙壁边滑到了跑步机旁边,它在转动的履带边缘轻戳了一下。   转动的履带边缘与女妖尾巴摩擦,发出了清楚的两声“哧啦”。   阿莱娜收回她的尾巴,认真地对提姆说:“我好像不需要‘用跑步机给尾巴打磨抛光’这项服务。”   提姆已经意识到人类跑步机恐怕不是很适合女妖拿来锻炼,但他没有立即终止这个话题,他靠说话缓解着那股仍然萦绕四周的不自在感:“说不定你其实需要,阿莱娜,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你要先上来尝试一下。”   阿莱娜不扫提姆的兴,她顺着提姆的话说:“那如果我尝试之后,发现自己真的需要,事情不是更糟了吗?”   提姆没有迅速弄明白阿莱娜的逻辑:“为什么会变得更糟?”   阿莱娜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只能用一个姿势去使用跑步机,我做不到在跑步机上躺着跑与侧着跑。”   提姆:“……”   提姆蓦地大致知道了问题在哪里。   就听阿莱娜接着说:“我不想要到时候我只有一段尾巴的单一面变得很光亮,那样真的很奇怪,像是被人经常坐的公共长椅,你一眼能看出来椅子的哪里总是被使用,椅面已经被人们的裤子和臀部给磨亮了。”   阿莱娜女妖形态下的尾巴和街边公共长椅当然不是一回事,跑步机的履带和人们的裤子以及屁股当然也不是一回事。   然而提姆丝滑接受了阿莱娜的类比。   他承认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阿莱娜欣然道:“对吧?”   阿莱娜那天没有登上跑步机,她看完了提姆做跑步热身,然后离开健身房去做了一些别的事,等提姆进入力量训练的中后段,她又从外面滑回来,自然地待在健身房里看提姆做完了力量训练。   提姆花了大约一周时间,正确地认识到,他被阿莱娜观看时产生的“不自在感”不代表着他不想被看。   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混合了不好意思和想要得到肯定的复杂感受。   他并非不想被看,他非常愿意被她看,并且他希望他被她看见时还能表现很好。   阿莱娜从来不吝啬夸奖提姆,从他们两个人在绮想游乐园的广场上相识至今,提姆的能力几乎全方位得到了阿莱娜的肯定。   然而过度的偏袒和纵容会孕育出贪婪之心。   提姆早就不希望阿莱娜对他只有能力上的肯定了。   怎样做才能证明自己在其他方面也对阿莱娜具有吸引力?   他能不能得到不仅仅是对头脑和能力的肯定?   提姆还不完全清楚回答这些问题的诀窍,但是依照之前副本世界里积累的经验,他已经有了一些探索方向。   提姆第一次发现阿莱娜可能对自己的身材报以欣赏态度,是在死神世界里,在那栋被大货车撞毁了的度假别墅里换上正装的那回,阿莱娜那次非常直率地夸他好看,说他穿剪裁合身的正装时比穿宽松休闲装更凸显身形轮廓。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萌生的那种既难为情又隐秘愉快的心情。   阿莱娜可能有一点“外貌协会成员”的做派,但是她同时对于自己的审美取向很坦荡,她对于所有符合她审美的东西都坦率地欣赏,当对方表示受到冒犯,她便会立即收敛和避开。她不会觉得自己欣赏审美取向内的人事物有任何不对,只是她会注意不让自己成为引起对方不舒服的源头。   提姆欣赏这种坦荡,他觉得每个能做自己的人都很了不起,这类人身上天然会具备着对习惯戴面具生活的人的吸引力。   戴面具的人早就把不坦率变成了呼吸一样的东西,他们从不戴面具的人身上感受到松快和轻盈。   提姆有时候又苦恼于这种坦荡,阿莱娜夸他好看时夸得太坦率了,看起来一点调情姿态都不带,他在她眼里可能像街边开的一朵刚好符合她审美的花,或者像展览馆里她看见的一件刚好设计与雕工惹她惊艳的艺术品。他好看,但是不够特殊,不够让她额外心动。   这让提姆感到气馁。   他还做过一份假设:假如当时在游乐园的外广场上站着的不是他,是其他另外一名黑头发蓝眼睛,且长得也不错的年轻男孩,阿莱娜多半也会去搭话,然后对方会得到阿莱娜的善待,最终顶替掉他,得到他现在拥有的全部。   提姆做出这套完整的假设后呼吸停滞了一小会。   然后他深深做了个深呼吸。   当晚他默默给自己增加了两组训练,靠运动去强制清理了他思维发散太过的大脑,快速代谢掉不良情绪。   阿莱娜还在他加练时再度滑进了健身房,她在客厅隔着老远都听到了沙袋在响——提姆在健身房里还吊了沙袋。   她进健身房时刚好看见沙袋被提姆的长棍抡到飞起来,看起来提姆像想送沙袋和天花板来一个贴面吻。   “提姆?”阿莱娜关心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你好像忽然生气了?”   提姆坚决不承认道:“没有,我很好,我只是在做日常训练。”   阿莱娜又站在旁边观察了须臾。   她指出自己观察到的疑点:“你的嘴角一直在往下撇。”   提姆说:“因为我在蓄力与发力,我的嘴角也在跟着用力。”   从语气口吻上听,确实听不出提姆有明显愤怒的迹象。   只是阿莱娜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   阿莱娜决定不管怎么说先夸提姆一下试试。   “好吧,你把嘴角撇着看起来也挺好看的。”她说。   提姆停止了用长棍猛烈殴打沙袋的行为。   他看着阿莱娜。   阿莱娜感觉通过夸奖来提振提姆心情的方式很有效果,她还注意提姆已经在之前的剧烈运动里出了汗。   “你需要喝一点水,再去那条毛巾擦一擦吗?我可以去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来。”   提姆只犹豫了不到一分钟,然后他脱掉了自己的短袖上衣。   阿莱娜的视线立即飞快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她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干了,她的目光轨迹就像是磁铁忽然接触到了正确磁极一样被吸引,以一种行动快于大脑的方式转向过去。   之前激烈殴打沙袋的行为让提姆出了一层薄汗,它们均匀地浸润了他的锁骨和胸口,让他脱掉衣服后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细腻地反着光。   提姆的皮肤有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特有的弹性,还因为他常年训练而格外紧实。   但是当他站在灯光下,阿莱娜比过去更加仔细地看他,她发现提姆身上还有很多一般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身上不会有的伤疤。   大大小小的疤痕增生不规则地错落在这具身体上,让提姆的身体看起来像一幅藏了很多秘密故事的藏宝绘卷。   提姆以为阿莱娜会问一问疤痕,他知道她的目光沿着怎样的路径在他身上移动。   而阿莱娜没问。   她不急着去探索任何提姆没有主动分享的故事。   “擦一下汗。”她只是说。   她记下了那些已经存在的疤,并确认提姆的身上没有近期新增的疤。   隔天,阿莱娜听见健身房又传出了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她和提姆的家里还来了被临时请上门的工人。   “提姆?”   阿莱娜疑惑探头,发现是那台史密斯架一体机正在被移动。   整个健身房的布局都被提姆重新调整了一下,史密斯架一体机从川湖旁边移动到了正对健身房入口的地方。   提姆用这台器械用得最频繁,他的训练清单有一半以上的项目都依靠它来完成。   他让它占据着那个最容易被看见的位置。   这是他做的一些微小的努力。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恶魔的怜悯   梦魇小恶魔对阿莱娜说:“我觉得你的人类在勾引你。”   阿莱娜诧异地看了小恶魔一眼:“什么?”   小恶魔正在替阿莱娜办事,它正深入那些具备思想的超自然生物的梦境意识,逐个探查它们的梦境内容,挖掘藏在它们意识最深处的欲望与秘密。   它有两颗脑袋都闭着眼睛,摆出专注执行任务的模样,只剩一颗脑袋环绕着阿莱娜打转,用和脑袋一块剩下的空闲嘴巴与阿莱娜说话。   “人类在勾引你。”小恶魔重申了它的观点,言之凿凿。   “我不……”   阿莱娜停顿了一下,把“不”之后的话收了回去。   她多花了一点点时间,接话前先满腹疑问地心想,提姆最近有哪些行为看上去容易被误解,会被小恶魔认为是在勾引她?   阿莱娜十分仔细地盘点了一轮近期回忆,感觉提姆的行为好像也没有出格之处。   “你从哪里看出来提姆在勾引我?”阿莱娜决定把问题抛回给梦魇小恶魔,她要求先做出结论的一方先举证。   小恶魔立即来劲了,它兴致勃勃地说:“你难道真的没有发现,人类最近一直在积极展现他的魅力?他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做这件事,一看就是特别希望你能更多地被他吸引。”   阿莱娜让小恶魔更进一步举例:“比如说?”   “比如说——”梦魇恶魔说,“家里最常用的运动器械被他挪到门口了,他用那台大家伙的时间也延长了至少一个小时,没做锻炼的时候他也爱坐在那里。”   这件事情是真的。   但是小恶魔提出的每一点阿莱娜都能找到反驳的地方。   “器械搬到门口是因为提姆觉得这里更合适,原本它放得太靠近窗户了,如果他在锻炼的时候开窗,风一直吹他,很容易让他头痛或者着凉。”   梦魇恶魔充满怀疑:“以这个人类的身体素质,他还能随便头痛着凉?”   阿莱娜不假思索道:“当然能,提姆是比一般人身体素质更好,但他就算好到了极致也还是人类,是人类就存在头痛着凉的可能性。”   顺便阿莱娜还说了她对梦魇恶魔提的另外两点的看法。   “训练时间延长说明提姆对他自己真的很严格,他不锻炼的时候也坐在史密斯架那里,因为史密斯架下方正好就是哑铃凳,他能在练不同动作期间坐上面休息。”   梦魇恶魔又指出另外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最近的衣服越穿越少了。”   梦魇小恶魔以“我有一个超级大发现”的语气讲出这句话。   这……   阿莱娜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似乎也是真的。   健身房搭建完毕的第一天,提姆测试器械功能的时候穿的是当天穿出门过的便装,没有特别讲究运动时的穿着,在那之后两三天,提姆也都是从衣柜里随便抓了T恤和宽松的长裤去做运动。   再往后,提姆才开始给他自己添置新的运动服饰。   阿莱娜逐渐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些新的速干衣,又发现了一些更加轻薄贴身的无袖衫,接着又发现提姆买了更加贴腿的运动裤。   提姆的衣服越来越少以前,首先是变得越来越紧。   ……可这好像也没什么吧!   阿莱娜以前经常会去跑步,那个时候她还拥有着人类双腿,生活的第一任务也不是冒险与闯关,她在跑步的时候会见到不少穿专业跑步衣装的人,那些专业的速干衣与速干裤往往都很紧,附近偶尔还会有骑自行车的骑行者,他们的骑行装束更是贴身。   健身房里,也会有许多穿贴身运动装备的人,大家也都是为了更方便看清动作细节,好及时纠正动作发力错误。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少,少!”小恶魔重点强调道,“按照你的说法,就算人类会在公共场合也穿很紧的衣服做锻炼,可是你的人类他现在不仅是紧,他还穿很少!”   提姆最近的运动上装已经固定为紧身无袖背心,但总的说来,背心近期也只在他健身的前半段时光里会好好穿在他身上。   阿莱娜近期从健身房的门口路过,经常会亲自目睹提姆的上衣从打湿到消失的全过程。   她总是会看见一个穿着干爽整齐的提姆走进健身房,然后干爽的提姆变成了半湿的提姆。   半湿的提姆会在一阵子之后变成半裸的提姆,再从半裸的提姆变成上身皮肤湿淋淋反光的提姆。   闲置空房间改的家庭健身房内没有独立卫浴,这意味着提姆每天锻炼结束,还必须以他锻炼结束时的模样从里面走出来,路过客厅或者走过一段走廊,去主卧里的卫生间或客卫去冲澡。   提姆在使用哪头的卫生间这件事情上没什么规律性,起码阿莱娜看来没有。   因为她有时候是在健身房外的室内走廊上碰见提姆,有的时候是她在客厅近餐厅的岛台旁倒水,忽然便听到了脚步声朝这头靠近,一个运动过后热气腾腾又湿淋淋的提姆从背后走过来。   “我喝杯水再去洗。”提姆在阿莱娜看向他时解释着。   提姆只在第一回以这种模样靠近阿莱娜时表现得比较拘谨,他会提前停下脚步,和阿莱娜保持着一定距离,那双看着阿莱娜的蓝眼睛里隐约还藏着某种观察和评估。   阿莱娜没有对健身到湿漉漉的提姆表现出反感,提姆下一回便自然缩短了距离。   湿漉漉的提姆在冲完澡后依然湿漉漉的,区别是会多出一股他们家常用的洗浴用品的味道。   阿莱娜在这个世界是梦魇女妖,她把自己不反感提姆冲澡前的靠近归结为是女妖身份影响,不管提姆冲澡前还是冲澡后,她觉得他都只是在散发着提姆的味道。   阿莱娜不会反感这种味道。   “穿得越来越少是因为他在家里。”阿莱娜继续为提姆向梦魇小恶魔辩驳,“家不是一个公共场所,提姆锻炼的时候脱掉上衣要么是他觉得很热,要么是他觉得这样更方便看清自己的肌肉状态,反正他又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他想怎样就怎样。”   梦魇小恶魔不说话了。   它的两颗脑袋仍然闭着眼睛,在积极为女妖做着工作。   它睁着眼睛的那颗脑袋看着女妖,竟然能从它核桃大小的头颅上看出一股复杂情绪。   “我都有点害怕了。”梦魇小恶魔说。   “?”   阿莱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给了小恶魔一个充满疑问的表情。   “我害怕哪天人类连他最后的裤子也没有了,你也只会说,也许是穿裤子让他觉得不舒服了。”恶魔极尽自己所能,用自己的核桃头颅表现出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阿莱娜立刻说:“这不可能,提姆是个很讲礼貌的人,他不会毫无理由地干出这种事。”   “……”恶魔感觉自己抓住了华点,“那如果他能够给你一个理由,你真的就接受了吗?”   阿莱娜仿佛被问住。   她独自思考了这个问题十分钟。   梦魇恶魔正在帮阿莱娜干的活,目的是为了辅助挑选超自然生物。   虽然那矗立山头的巨人还没有把“我接受了你们会走,也接受了你们会带一些生物走”这番话明确说出口,但今天早些时候,古神已主动链接阿莱娜的思想,询问过她,假如她真的想要带走一些生物,她现在有没有一份心仪对象的名单。   那棵曾经能够帮忙搬运人类职工,防御力惊人又具备攻击性的巨大古树;   那两只能够穿越任何固体阻碍行动的幽灵;   那头一直想要跟着阿莱娜出去玩的独角兽;   还有那条能够在地下和管道内活动的眼镜王蛇。   这是阿莱娜的脑海里立即浮现的四个带走目标。   但是她和提姆又一定不会仅带走这些生物。   既然古神又没有表明只让他们带走多少生物,现状看上去是神明率先在试探女妖的口风,阿莱娜便决定先狮子大开口,把名单列长一点后再交给古神,万一这份名单古神不是很能够接受,她与神明之间也还有着商量的空间。   梦魇恶魔查探着生物的欲望与秘密,让女妖更全面地掌握它们的信息,以分辨哪些生物更适合作为从属者被带走。   阿莱娜做这件事时有一股模糊的既视感,她想起来,这仿佛与古神曾给她上过的统治者教学课有共同处。   但是她现在正在做的是更好地去掌控超自然生物,不是去驾驭统治人类,所以应该也还好吧?   阿莱娜不确定地思考着,随后决定不考虑这么多。   把眼下她认为该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说。   梦魇恶魔在把探查回来的内容统一汇报给女妖时,它又在间隙里询问了一个问题。   “之前说了这么多。”小恶魔说,“所以,你的人类现在在你眼里到底有魅力吗?”   “有呀。”阿莱娜说,“提姆是个有魅力的人,这件事情我从我们还没开始进行冒险,只是在游乐园的大门外多说了几句话的时候就知道。”   梦魇恶魔便又安静了一小会:“……”   当天晚上,提姆开完了他的会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得到了小恶魔的怜悯注视。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狂欢倒计时   梦魇恶魔不常站在自己这一边,这让提姆很难第一时间把它的话当作一种正向鼓励。   他更警惕了。   “什么意思?”他问,“让你说出这种话的动机是什么?”   年轻又聪明的侦探不由自主把恶魔当作犯罪嫌疑人审。   恶魔却与人类卖关子。   “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小恶魔说,“你自己清楚你每天都在干些什么,加油,我只是在鼓励你继续。”   提姆飞快回忆了一番自己最近都做了什么。   他最近主要都是在办公,开会,处理必须经他之手的文件,处理数据,为古神的娱乐系统做最后的收尾,测试系统运行状态,健身保持体能……但这些事情似乎都不是梦魇恶魔想强调的那一件。   梦魇恶魔在提姆看来是一种思维较为简单的生物,对方的核心欲望就是吃,欲望种类单一,这使得会引发对方兴趣的事物也都与“进食”紧密关联。梦魇恶魔目前缺乏独立狩猎的能力,它依附着阿莱娜,靠追随一位主人来获取稳定的食物来源,所以由此可得知,梦魇恶魔感兴趣的也基本是和阿莱娜相关的事。   ——梦魇恶魔跟他说这话的原因一定和阿莱娜有关。   提姆不费吹灰之力做完了推理。   他更加单刀直入地问:“你今天和阿莱娜聊了什么?”   梦魇恶魔在半空中转了个身,用头部接近平滑的褶皱对着提姆:“我不告诉你。”   提姆觉得梦魇恶魔的脑子大概也和它头部表面的褶皱一样平滑。   “所以你确实和她说了什么。”   他确认了这一点。   梦魇恶魔在半空中的身影僵硬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分钟时间里,它开始怒批提姆真是一个狡猾的人类,竟然在一句看似日常问候般的句子里藏着如此处心积虑的套话陷阱。   提姆简直邪恶,奸险,聪明却心眼多如牛毛。   梦魇恶魔有的时候真的骂人犹如夸人,提姆还已经从阿莱娜的身上学习到了应对的办法。   他客气地说:“谢谢。”   梦魇恶魔:“……”   提姆其实对小恶魔也足够耐心与平和了,他甚至体贴地没有直接告诉它,他的套话简单到学龄前儿童说不定也会,那根本毫无技术含量,更谈不上多处心积虑。   提姆想知道阿莱娜和梦魇恶魔究竟聊了些什么。   他注意到阿莱娜目前不在家。   阿莱娜但凡晚上不在家,要么是还在古神那里,在那巨大的半截身体露出地面的巨人眼前,要么就是去了基地,在被收容的超自然生物那里。   他们最近有时回家的时间会错开。   提姆在玄关处的白板上找到了一张便利贴,它是新的,上面有阿莱娜写给他的留言——   【去基地了,出门时间16:20。】   【:)】   阿莱娜还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非常经典的笑脸符号。   阿莱娜在一部分的生活细节上较为传统,明明发短信和打电话都是更加快捷的联络方式,可是她还是喜欢撕一张便利贴,写下留言再贴在门口显眼处,用朴实无华的方式对提姆传递信息。   也许她以前在家里就是这么干的。   提姆在收到第一张便利贴时就这样考虑过。   也许阿莱娜从前便经常会把重要的事情写在便利贴上,再贴在家里最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好让她总是容易丢三落四的父母看见,提醒他们别忘记某些事。   “噫。”绕着提姆飞的梦魇恶魔发出了不好点评的声音,“你把她写过字的每张纸片都收集起来了。”   提姆平淡道:“闭嘴。”   但他手上确实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那张写着行踪信息的便利贴摘下来,放进了文件夹的透明内袋里。   这本活页式的文件夹里装有若干个单层透明内袋,已经有好几个袋子里都有了住户,它们隔着透明的分隔层花花绿绿地摞在一起。   提姆装便利贴的动作利落又仔细,注意着不让任何一张边角弯折扭曲。   他在做这件事情上展现出了保存证物般的工整与精确。   “她没有把你带出去。”提姆收好文件袋后看了一眼梦魇恶魔。   “不。”梦魇恶魔否定道,“她带了我的两颗脑袋,只是留下了我的一颗脑袋在这里看家。”   提姆从这个回答里迅速获悉了更多信息:阿莱娜作为戒指主人的掌控力在提升。   她的远程操作范围又扩大了,让她可以像放下一个锚点一样,把梦魇恶魔的一颗头颅放在家里,另外两颗带走,建立一条依靠锚点来感知局部区域的远程感应线路。   梦魇恶魔的单颗头颅距离她那么远,也依然没有挣脱戒指的约束。   提姆在心里快速整理着阿莱娜的能力最新情报。   梦魇恶魔又绕着他飞了一圈。   “女妖留我看家,我抓到了你收集她写的纸片的证据,我会对她报告这件事的。”   恶魔可能想要威胁一下人类,没准还想要趁机要挟,向人类索取一点好处。   然而人类无动于衷。   黑发的年轻人类甚至带着些许鼓励意味道:“没有问题,你去报告吧。”   恶魔把这理解为是黑发人类自持深受女妖大人的偏爱,所以十分有恃无恐。   它发出了冷漠的一声:“哼!”   提姆本该优先联络阿莱娜,他还可以立刻转头又走出家门,去基地里和阿莱娜汇合碰面,但在那之前,他还是想要知道阿莱娜今天到底和梦魇恶魔都说了些什么。   红罗宾较少有挖掘不到自己想要挖的信息的时刻。   更遑论对手在他的套话技巧前不堪一击。   然而终于知道了梦魇恶魔具体和阿莱娜聊了什么,反倒像是对他造成了一次打击。   红罗宾能够解开罪犯留下的复杂谜题,但是他解不开自己面临的感情难题。   “女妖不觉得你在勾引她。”梦魇恶魔无情点出了残酷的事实,“你很努力地白努力了一场。”   提姆拒绝回复这句话。   他已经从玄关回到了他和阿莱娜的客厅,正把自己安顿在沙发上,他的坐姿不那么端正,身体歪向了一侧的扶手,脊椎被扭成了一段暂时让人舒服但不够健康的线条。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女妖你真的在勾引她?”小恶魔飞到了沙发的靠背顶上,“你直接说,没准比你继续做同样的事做一万天都有用。”   黑头发的人类还是不说话。   但是梦魇恶魔在片刻后忽然咂巴了两下嘴巴。   “……你害怕了?”恶魔狐疑地问。   它又张开嘴巴嘬了两下提姆身体上方的空气。   “你害怕了。”恶魔肯定地说。   既然人类都害怕了,恶魔觉得自己给出的提议更加具有可行性,它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不肯直接用嘴说。   “人类长了嘴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梦魇恶魔又说。   提姆保持着那个舒服但不够健康的姿势,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   “人类的沟通交流没有那么简单。”他说,“还有,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大师了?你的脑袋大小够你存储多少关于人类情感的知识?”   提姆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听起来一点都不刻薄。   这导致梦魇恶魔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人类好像在骂它脑子小小,能装的知识少少。   恶魔生气了。   “我给了你一条建议!”恶魔强调,“别管我脑子多大,我可以给你建议!”   “无效的建议。”提姆说。   ——其实核心症结是他自己还不敢说。   提姆一直都知道问题在哪里。   但知道是一回事,鼓足勇气去处理是另一回事。   提姆还不能直白地去告诉阿莱娜他喜欢她这事,他不能干脆利落地去捅破那张窗户纸,因为万一,阿莱娜真的不喜欢他呢?万一她对他真的没有任何超出友情界线以上的感情呢?   提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被麦克诅咒了,那句在第二个副本世界得到的“我觉得阿莱娜不喜欢你”已经跟随了他很久。   他有的时候认为它是假的,他在自己和阿莱娜的相处生活中努力搜索她对待他很特殊的证据,但是有的时候,他又会担心它是真的,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搜罗的证据全是一场错觉。   毕竟“对方喜欢我”真的属于人生经典错觉之一。   提姆不敢赌他的错觉。   他能信任自己在侦破案件时的直觉,信自己发觉数据异常点时的直觉,但是感情上的直觉?不,绝对不。什么都不说,不捅破窗户纸,和阿莱娜的关系就还可以维系现状,没有人会提醒阿莱娜她正和一个她不喜欢的人有着超出一般朋友关系的亲密。如果有人提醒了她,她说不定就会改变对待提姆的方式,会主动后退。   然后提姆就失去了他现有的一切。   现状看似毫无进展,可是它很安全。   提姆克制又小心地保护着这份安全。   梦魇恶魔没能得知人类的完整心路历程,他当然不会把这些东西事无巨细地跟恶魔说。   以恐惧为食的恶魔只品尝到了人类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风味有点特殊的恐惧味道。   提姆只和恶魔说了他的结论。   “我的行动必须克制,这样才安全。”   “……”   梦魇恶魔的脑袋贴在沙发靠背上,它默默沿着整条靠背顶端滚了一圈。   然后恶魔说:“脱到裤子都快没有了也算克制吗?”   “……”   提姆没有理会恶魔的灵魂拷问。   他从沙发上撑起来,出门去基地接阿莱娜了。   阿莱娜正在基地里接触收容生物。   白天梦魇恶魔替她探查了一轮所有收容生物的欲望与秘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份扩展过的名单。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老板,先让下属替她对未来员工进行了一轮简历筛选,她自己再来亲自做面试。   提姆到达基地的时候,阿莱娜正断开和一名生物的思想链接。   思想链接断开,铺展开的感知网络还没有收回来,她的眼睛还是女妖状态下特有的浓绿色。   “我从你走到第三通道口起就感受到你来了。”阿莱娜说。   “难怪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监控增强了。”提姆走到她的身边,“但是那种被监视感一点都不让人反感。”   提姆的语气有一种若无其事的亲近。   就好像一只猫走过来,昂首阔步,没有特意在看着人,路过的时候尾巴却要在人的脚踝上绕一下。   现在真正有尾巴的是阿莱娜。   阿莱娜用她的尾巴在提姆的小腿上拍了拍,仿佛做另类的见面问候。   她偏过头看提姆,她的眼睛因为和平时不一样而非人感略重,近距离下和她对视,会看见她的瞳孔是两条竖向的裂痕。   它们不是纯粹的竖线,边缘并不规则,瞳孔深处还像有什么在流动。   但阿莱娜用那双眼睛传递出的眼神和平常是一样的。   提姆坦然和她对视,然后说:“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还可以。”阿莱娜实话道,“我有了一份更完整的名单,一会就给你看,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   提姆说:“什么问题?”   阿莱娜答:“关于身份变化的问题。”   已经列入名单的生物都具备基本思维能力,能够听得懂指令,又不会自我意志强烈到不听指挥,通过女妖的感知网络联系它们很方便快捷。   但是,阿莱娜的梦魇女妖身份是由副本世界赋予的。   等这个副本完全结束,穿过离开通道返回绮想游乐园,副本赋予的副本内身份会随之消失。   “我得确保自己失去‘梦魇女妖’的身份之后,只凭借着契约戒指的力量,依然能完美约束它们。”   阿莱娜在副本通关后就不再是梦魇女妖,她通过戒指建立的契约则会继续存在。   怎么做才能维持她现在的能力水平?   这个问题问提姆似乎也得不到解答,阿莱娜一直在独自思考它。   “你的结论是?”提姆询问着阿莱娜的思考结果。   “结论是我可能得继续去找古神补一补课。”阿莱娜说,“既然对方是这个世界最古老强大的统治者,应该知道一些不依赖身份也管理超自然生物的办法。”   “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的沟通能力。”提姆的语气全然只有信任,“你总能以出乎我意料的方式获得信息,有的时候还能靠沟通得到额外奖励。”   说到额外奖励,阿莱娜就很难不想起提姆在死神副本即将结束时得到的那个奖励技能。   “你准备什么时候对古神使用你的超级工作狂技能?”阿莱娜好奇道。   “……”提姆正在从阿莱娜的手上接过一张平板电脑,电脑上已经录入好了阿莱娜选择的生物名单,他闻言沉默了一下,接平板的动作也顿了顿,然后,他的手指在阿莱娜还没从平板边缘移开的手指边缘碰了碰,才说,“它叫‘工作合作’技能,我以为我在这个世界已经被动摘掉‘工作狂’的头衔了。”   “比上个世界是好了许多。”阿莱娜没感到提姆的动作有任何异常,她还以为提姆是不小心压到她的手指了,她把手从平板上松开,“只是我叫它‘超级工作狂技能’的时候,你的表情会变得很有趣,我有点喜欢看这个。”   阿莱娜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她的脸上当然也有笑容,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把自己偶尔喜欢戏弄提姆的事都坦坦荡荡地说出口,自己一点都不害羞,只害得别人有点害羞难为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招架她,更别说回击她。   阿莱娜的直率是一种提姆不可招架又无法回绝的东西。   提姆低头去看平板了,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把阿莱娜明明都已经贴心为他开好了的表格页面切出去又切回来,最后缩放了一下窗口比例,忙忙碌碌干了一点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在表格上再加一位。”提姆终于说了句有意义的话,还悄摸转移了之前的话题。   “好呀。”阿莱娜一口答应。   她先答应,再问提姆:“加谁?”   提姆从平板上抬头,屏幕的光映照着他下半张脸。   这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有点死亡的自下而上的打光角度,都把他显得依然轮廓标致,一点都不难看。   阿莱娜注意到提姆的蓝眼睛还被光映得发亮。   “加你从日本基地带走的那一位。”   提姆说的是当时被阿莱娜从他的梦境世界里带走的亚洲女鬼。   鬼魂是一种特殊的能量集合体,阿莱娜当初看上去只是从提姆的梦境里驱赶走了对方,然而实际上,那一团能量被阿莱娜直接拉出梦境,一下子从亚洲大陆瞬移到了美洲大陆,对方抵达美国基地的时间比走飓风通道赶来的提姆还要早许多,移动效率惊人。   “在鬼魂可控的前提下,对方的能力潜力很大。”提姆说,“对方能够远程入梦,以能量体的形式瞬移,还能够入侵电子信号,形成难以通过传统技术手段修复的信号干扰,就算是不参与任何作战,把对方投放进监控系统,她也能在监控屏幕上实现自我繁殖,变成纯……”   提姆稍微犹豫了须臾,他斟酌了下措辞。   随后他说:“……纯灵异风格的监控遮挡。”   阿莱娜在提姆解释着女鬼的能力应用范围时,就摆动着尾巴滑动到离他更近的位置,她的手臂擦着提姆的手臂抬起来,在平板上点了点。   提姆还在说话,她已经把提姆推荐的对象加上去了。   “好了。”阿莱娜说。   提姆的话正好说完,他有点匆忙地闭上嘴巴,因为阿莱娜滑过来时头发随她的动作轻轻飘动,有发丝扫到了他的下巴附近,他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味道。   阿莱娜操作完表格后退开一点点,距离重新拉开,提姆才恢复了呼吸。   梦魇恶魔的两颗脑袋飞在阿莱娜的旁边,它们像是女妖随身携带的两个奇特小装饰品。   它们看着提姆,冲他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在这之后,阿莱娜和提姆今晚暂时没了需要在基地办的事情,他们一块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提姆和阿莱娜提了提今天开的超长会议内容。   除了需要给古神的娱乐系统进行收尾,提姆还需要给这个世界的一些官方工作进行收尾。   尽管从理论上来说,这里只是副本世界,副本世界发生的一切别说影响现实,它可能连影响绮想游乐园都无法做到,提姆和阿莱娜也完全可以不管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展,只专注于他们的通关任务,副本通关后便即刻进入离开通道甩手走人。   但提姆毕竟是提姆。   他来到这个世界,和阿莱娜一起进入过这个世界的城市,看见过在这里生存的其他普通人,他就不可能把这个世界当作一个能随意撇弃在身后的可牺牲品。   他会尽量为这里安排好一切。   “我要尽可能确保这个世界在我们俩离开以后,依然可以较为稳定地运行下去,不会立刻遭遇重大变故,所有人的生活不会立即变得动荡不安。”提姆说。   阿莱娜看他的目光里充满欣赏。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阿莱娜说。   “你也在这样做。”提姆不让阿莱娜把她的努力摘出去,他的蓝眼睛专注地看了她一眼,“你和古神积极沟通,让古神逐渐平和地对待我们要走这件事,让古神相信娱乐系统还可以支撑对方打发无聊时光很久,这是让这个世界稳定的关键部分。”   人类高层之间再观念意见变化万千,再人心莫测,撕毁协议又重谈合作,都比不上一位从地底钻出来的集合了古老神明意志的巨人伸出巨大手掌,在大地上用力一拍。   所有的党派争斗在地球毁灭的绝境面前都毫无意义。   “你让他们有了去进行斗争的生存空间。”提姆客观地说。   阿莱娜不觉得自己有做多么伟大的事,她感觉最复杂的工作仿佛一直都是提姆在做。   能够处理庞大而复杂的工作的提姆很了不起。   “我只是劝一群十分无聊的对象去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有趣的东西。”阿莱娜说,“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   提姆声音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能够把自己做的事情浓缩成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这一点就足够特别。”   阿莱娜的“古神第一联络员”的角色位置无可替代,这个位置在她离开后注定空缺,提姆需要制定好计划,确保人类和古神之后不会直接失去沟通桥梁,他还要多写几份备用方案。   提姆自己目前的位置可被替代,但是,他清楚他并不能让某一个单独的人来替代他,坐上他现在的位置。他需要把自己正在负责的事务分派给不同的人,最好是成立不同的部门,让权力分散,让部门之间互相制衡,避免总决策权过度集中,最终因为某一个人的个人意志而决策失衡。   阿莱娜和提姆回到了家。   阿莱娜第一眼就注意到玄关的便利贴没有了,她说:“你看见我的便利贴了吗?”   “看见了。”提姆在玄关的地毯上蹬掉他的鞋子,他今天出门开会时穿的皮鞋早已经塞到了鞋柜里,他晚上出门去找阿莱娜的时候换了运动鞋。   关于会议内容的话题提姆还没说完,他重新把自己放倒在了沙发上,这一次姿势比他之前独自一人在家时还要松懈。   阿莱娜在家的时候对他有松弛度翻倍的影响效果,他自己可能还没留意到这一点。   “但其实就算我提前几个月就物色好了人选,这几个月里我也一直在观察他们,分析他们,追踪他们以往的行为模式。”提姆躺靠在沙发里说,“我仍然不完全信任他们。”   他就像一个世界上最多疑多心的偏执狂,把他对于他人的不信赖赤裸地摊开在阿莱娜的面前。   阿莱娜也在沙发上坐下了。   幸好他们家的沙发足够大,躺进一个歪斜的提姆,还能坐下一个她。   “唔。”阿莱娜只是发出一个表示自己在听的音节。   “我在系统里留了后手。”提姆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往阿莱娜所在的方向滑动了一点,又或者说是蠕动了一点,“我不能把维持世界稳定安全的事单独压宝在任何一方身上,不能依仗单一目标去确保这件事情地妥当运营,所以我的备案和后手也会分散,我在不同的位置放下不同的应急手段。”   阿莱娜感觉提姆像是一团流动的生物,他本来倚靠在沙发那一头的扶手上,扶手与沙发靠背还有坐垫形成了一个三角支撑结构,稳稳托住了提姆的身体,然而不知不觉,提姆向她流过来,提姆的体温缓缓出现在了她的身体侧面。   会在沙发上流动的提姆挪到了阿莱娜旁边,让阿莱娜这里又一次变得拥挤。   他的语气没什么改变,但是明显带着试探问:“阿莱娜,你会觉得像我这样疯狂做备用计划的人很疯狂吗?”   阿莱娜忽然有一种感觉,她感觉提姆前面说了那么多,聊了那么多工作的内容,但是他最想说的可能就是最后面的这句话。   他用一段非常非常长的铺垫来引出了它。   阿莱娜没有直接说觉得正常与否,她伸出手,拍了拍提姆的膝盖。   没错,提姆已经流动到膝盖都近在她的手边了。   “你在向谁询问这个问题?”阿莱娜按着提姆的腿说,“你在问一个身上有芯片,耳钉里有监听设备,身上其他配件饰品里可能也有定位器的人你疯不疯狂吗?”   “……”   提姆表情没变,整体姿势没变。   可是他大腿上的肌肉收缩了。   他的腿在阿莱娜的手下如此鲜明地绷紧了一瞬,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阿莱娜又拍了拍提姆的腿助力他肌肉放松。   “我接受芯片,接受定位器,接受监听设备,接受你之前在卫生间里都放了能单向打开的监听器和联络器。”阿莱娜说,“我知道你为了经营你所认定的安全环境时是什么样子,早就见过你疯狂做计划的样子,我早已接受这个了,提姆,所以别问傻问题。”   “……”提姆安静了半晌。   他没有说话,他的腿在被阿莱娜拍过之后好像绷得更紧了。   它紧到让阿莱娜有点担心提姆下一秒就会肌肉抽筋。   于是阿莱娜更加用力地按了按它。   “放松一点。”她不由自主用上了更强硬些的语气,像在下命令。   提姆的腿神奇地真的开始放松了。   “但你还是没有明确地回答我。”提姆在腿放松后执拗地说,“你没有说你究竟觉得我疯不疯狂。”   “你在世俗评价体系里一定是疯狂的。”阿莱娜公允地说,“我也知道你的行为可以被称作疯狂,可我不讨厌它,我知道你的疯狂是为了让别人过得更好,我从来不觉得和一个偶尔疯狂的你相处很累,我像接受你的芯片和监听一样接受你的疯狂,这个答案足够了吗?”   足够了。   简直太足够了。   提姆在沙发上侧过了身,他把自己的脸朝向了沙发靠背,让自己的表情藏进阴影。   不然他担心自己看上去会太像一个锁定了目标的偏执狂,他的眼睛在暗处也许都亮得惊人。   阿莱娜说了世界上所有的偏执狂都爱听的话,她不粉饰包装他的行为,承认他的行为在客观评价体系里的定位。   她先看见他,看清他,然后仍然接纳他。   ——这就是提姆越发不敢随便跨过那条线的缘由。   ——他没有勇气去赌自己也许会失去这个。   “你今天去基地找我的时候没有用定位器吗?”阿莱娜的声音在提姆的侧上方响起来,她像每个人都该有定位器一样,自然地和提姆聊这件事。   提姆快速调整好了表情,把一张写着“你冤枉我”的脸重新转出来。   “我没有。”提姆一脸冤枉地说,“这根本用不上定位器,我知道你每次去基地几乎都是去收容区,而且你最近在忙带走生物名单的事,用脚想也能想到你在基地的哪个位置。”   “哇。”阿莱娜给予了提姆虚假的赞叹,“你的脚都已经长出了脑子,难怪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即使阿莱娜这番话的玩笑成分更多,一听就在打趣,但是提姆已经被她夸出了惯性,听到这种虚假称赞都会莫名其妙开始不好意思。   “你……”提姆飞快地把话题转移到阿莱娜的身上,“你知道我经常会看一下定位器的位置,每次出门前也还是给我写了留言便利贴。”   “对。”阿莱娜颔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是在多此一举。   “你看定位器很方便,我给你发信息或打电话也很方便。”阿莱娜说,“但是写留言便利贴是一种更生活化的行为,像在做一件家里每天日常发生的事。”   阿莱娜有时候会做一点不那么便利,但是很生活的选择。提姆记住了这一点。   隔天,阿莱娜带着她和提姆共同拟定好的名单去找了古神。   古神没有立即问女妖她选择这些超自然怪物的理由,那高大的巨人垂首看了地面上的女妖一眼。   与此同时,祂和阿莱娜相连的思想意识也轻微颤动。   阿莱娜从颤动里感受到了疑问的情绪。   古神说:【你有疑惑,想要向我们寻求答案。】   阿莱娜承认:【是的。】   古神对于阿莱娜的疑惑表现得兴味盎然,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老师害怕学生提出问题,只怕学生从不思考,不向自己问任何问题。   阿莱娜知道和神明打交道最好的姿态就是坦诚,她把自己前一晚和提姆讨论过的问题抛了出去。   【等离开这里后,我大概就不再是梦魇女妖,但是我和我的附属之间的契约关系仍然存在,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还能不能很好地控制它们。】   古神静默了一段时间,巨人的头颅轻轻偏向一旁。   古神缓缓在阿莱娜的意识空间里说:【噢。】   这是一个果然充满了兴味的“噢”。   当古神再次开口时,祂的声音里充斥着欣赏,显然对阿莱娜的思考方向满意极了。   【合格的统治者都具备预见性,会早早确保自己拥有能独立于身份外的统治力。】古老的统治者满意地说,【如果无法预见到这一点,一切权力只倚仗身份,而身份又并非自我赋予的物品,那么一旦异变出现,赋予你身份的对象又将你的身份剥离,你的统治便会成为一场笑话,原本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会沦为不堪的笑柄。】   通过意识链接传来的震颤都变强烈了,像是有许多个意志在链接的另一头大笑。   古老的统治者在笑新生的统治者主动开窍。   阿莱娜早就不反驳古神说她是统治者的事了,说就说吧,她学习了很多未来不一定用得上的知识,同时也学到了很多能为当下提供帮助的知识。   来自一众地底神明的免费超级大师课,本星球最强多对一名师指导,老师随机开设哪门课程就学哪门,合格的学徒要学会不挑。   【我能够做什么呢?】阿莱娜诚心诚意地请教,【我该如何做,才能确保身份剥离后我的统治力依旧存在?】   远古的统治者们笑完新生统治者的开窍,开始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契约就是最核心的保障。】古神说,【只要契约存续,所有归属于你的对象都依然必须听从于你,很难违抗你的命令。】   这一点和阿莱娜自己起初推测的也差不多,契约戒指是她继续约束驾驭超自然生物的核心。   【可是当我失去梦魇女妖的身份,我会失去梦魇的力量。】阿莱娜说,【我不能再自由地链接其他生物的意识,不能再轻松铺开一张感知网,我知道和我建立了契约的生物们还是会听从我,可是我大概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轻松驱使它们了。】   震颤又变强烈了。   古神又在笑。   【很好。】古神说,【你不仅主动意识到了需要增强统治力,还意识到了驱使他人也有难易区分,有的时候听从于你,和彻头彻尾臣服于你,以及像你的耳朵,眼睛,四肢一般灵巧服务于你,这是好几回事。】   阿莱娜耐心地等待,她知道等古神先满意地把她夸完了,后面紧接着应该就会告诉她要怎么做。   她等到了。   【你说失去身份后你就会失去梦魇的力量。】古神说,【不,唯有这一点你错了。】   阿莱娜愣了愣。   【我错了吗?】她迟疑地说。   【错了。】古神的声音宏大而肯定,【你忘记了,我在训练你的时候已经告诉过你,你的精神意识根基很强韧,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   它天然属于阿莱娜,不是任何身份附加而来的。   【你的精神意识力量未必依赖于梦魇身份的赠礼,它更像是你的潜能被激活了,并得到了妥善的训练。】   就算离开这里,不再是梦魇女妖,回到绮想游乐园前往下一个副本甚至返回现实,阿莱娜的精神空间都已经被古神拓展过,它不依附于身份,依附于她本人的精神意志。   【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剥夺你天生就有的,藏在你精神意识内的事物。】古神说,【你首先要相信自己拥有不可被夺取的力量,你比你以为的更富有潜力。】   等阿莱娜和古神断开这一场谈话,她后知后觉地想:她刚刚算不算是得到了古神的祝福?   从第一个副本世界到这第四个副本世界,每多走过一个世界,她都一定会获取一点什么,在某方面变得更强一点。   古神让阿莱娜放宽心,她不会随便失去她辛勤锻炼过的技能。   假如她不相信,她可以在离开这里后尽情去试试,至少古神不认为祂会判断出错。   【从明天起到你和你的人类离开以前,你每天都多于我们链接两小时。】古神在断开链接前还如是嘱咐。   阿莱娜即将迎来她的最终加训。   古神会在之后的链接里压制属于女妖的那一部分属性附加,单独测试阿莱娜的个人精神力。   阿莱娜还停留在距离半身巨人不远处的树林里,提姆在这个世界给她配的手机响了。他们两人原本的手机在不同的副本世界里不一定通用,提姆从上一个死神世界起,已经养成了每进入新世界,只要科技水平允许,就立刻为两人置办本地通讯设备的习惯。   阿莱娜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闪烁着提姆的名字。   提姆专程打电话过来,只为了说两件事。   “你带给古神的名单被通过了。”提姆说,“我在系统后台看到了古神给出的契印。”   古神一边和阿莱娜分析着她的能力问题,一边就把名单批准了。   祂没有特意对阿莱娜提起这个,反而是提姆在办公室里先一步看到了变化。   提姆要说的另一件事是:“你现在在原地休息一会,我过来接你。”   “嗯?”阿莱娜看了看面前的山路,又看了看通往办公室的方向。   这段路她自己来来回回已经靠尾巴滑行过许多趟,她不觉得有什么特意来接她的必要。   “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回去。”她说。   提姆一下就在电话里传出了听起来有点可怜的声音。   “……但是我想从办公室里溜出来一会。”提姆说。   “噢那好吧。”阿莱娜半分犹豫都没有地改口了,“我现在在原地等你,你可以慢慢过来,我们再慢慢回去。”   提姆在信号另一头挂断电话时的表情让梦魇恶魔再度背过了身体。   “你发出了好恶心的声音。”小恶魔说。   提姆礼貌地说:“恶心到你,我很高兴。”   谁在意恶魔的评价呢?他发出的声音对阿莱娜有效就行。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我来接你。”【捉虫】   古神的最终训练起初让阿莱娜很不适应。   她已经被提前告知过会限制她的一部分能力,对她女妖身份自带的能力属性进行屏蔽,她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实际临场之后才发现,有心理准备,跟亲身体会那种瞬间被克制削弱的滋味,它们真的是两码事。   【感觉如何?】   古神是个体贴的好老师,祂在思想链接重新建立起来,又克制了阿莱娜的能力后询问她的感受。   阿莱娜却没能立即回复古神。   她只先回应了古神一阵沉默:【……】   阿莱娜正和一种强烈又清晰的被削弱感对抗。   她的“视野”变窄了——那实际上是她的感知范围在变小,她不再之前一样,能瞬间铺开一张大网,感受到技能范围内的所有意识活动信号。   她的“肢体”似乎也变得不够灵巧——那实际上是她的精神链条变钝了,也变迟缓了。它之前更细,更在她的感知网络上游走自如,能飞快贴近任何一个她想靠近的意识目标,并把尖细的末端刺入到意识目标里。   阿莱娜就像一个本来可以轻快跑步的人,忽然被放进了一具笨重的躯壳里,她还是知道该怎么跑步,肌肉要如何发力,呼吸如何调整频率,可是身体的硬件条件跟不上她的经验了。   【……我变弱了。】阿莱娜努力适应这股落差感后终于和古神说话。   古神这回没有笑,对方似乎小心克制自己,避免在精神链接里制造出过大的震荡。   可是古神的语气是欣慰的,祂说:【你依然能够做出回应,能理解传递给你的信息,这已经足够好。】   如果阿莱娜的精神力真的完全依赖于梦魇女妖的身份,失去了身份就失去能力,那么在古神对她进行能力限制的瞬间,她本可以听见的语言会变成一种庞大混乱的杂音。   她听不清它们,它们变得无法形容又惹人混乱。她可能还会剧烈头痛,精神意识空间根本承托不起古神的思想。   【天赋就是天赋,优秀的根基就是优秀根基。】古神满意地说,【为你的天赋高兴五分钟,然后我们来雕琢你现在的‘硬件’。】   阿莱娜在思想链接里被古神严格锤打。   第一天加训结束的时候,阿莱娜主动拨通了提姆的手机。   “提姆,你现在在家还是在办公室?”阿莱娜用尽可能和平常听起来一样的声音说。   提姆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阿莱娜在提姆的直白反问前先停顿了一下,才说,“你想要再溜出来一会,顺便接一下我吗?”   提姆在电话另一端没有马上说话。   阿莱娜立刻道:“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过一会就回去了。”   提姆的声音在电话里和她的后方不远处同时响起来。   “你可以先回头。”他说。   阿莱娜不仅回过头,还转过身。   提姆就在后方不远的地方,拿着车钥匙。   他没拿车钥匙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手机,阿莱娜都已经看见他了,他也还没有把手机从耳朵边移下来,没把电话挂断。   “我已经溜过来有一会了。”他举着手机继续说。   夜风吹过有巨人驻守的山头,树叶摩擦沙沙作响,远处的建筑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提姆的嘴角轻轻扬着,在夜色的掩映下露出让他看起来很安静的笑容。   阿莱娜主动在自己这边挂掉了电话。   “我怎么完全没有发现你?”阿莱娜的嘴角一定也弯了起来,“你静悄悄地忽然出现了。”   提姆不主动挂电话,他主动朝阿莱娜走过来。   “我受过十分专业的训练。”他一本正经地说,“不容易被发现,是我的基本职业素养。”   阿莱娜点评:“真是一个努力帮人打造神秘气质的职业。”   提姆早已经过了听到这样的话会紧张的阶段,他如今太了解阿莱娜了,他知道就算阿莱娜说起他的职业总难免有两分好奇,可她从不抓着话题向下追问。   提姆在看阿莱娜的尾巴,她让它拖在了地上,呈现着和平时差别鲜明的疲劳姿态。   当提姆走近,那条尾巴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他的脚踝或者小腿中下段缠绕拍打一下,它只是在地面上小幅度摆了摆,勉强拨动了夜晚山路旁侧的低矮灌丛。   像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   “你还能走路吗?”提姆有些担心地问。   “不远的话可以。”阿莱娜诚实地说,“距离稍微远一点,我可能就要再多休息上一阵子,我现在还有点想没形象地往地上一躺,然后让尾巴以最小的幅度蠕动,就这么缓慢爬回去。”   “不可能。”提姆立即坚决地说,“我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糟。”   提姆是开车来的,而且他的车也停在不远处。   阿莱娜怀疑提姆提前做过数据测算,他推测了她今晚会消耗巨大,推测她会因精神力重度耗损而体能一块打骨折,于是他来接她,还贴心地让交通工具也离她不远。   “你把车停得好隐蔽。”阿莱娜找到车在哪时不由发出感叹,“这也是你的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提姆把车停在了一个靠树木和灌丛天然形成的掩体后面,他开来的这辆车车衣上还有光学涂层,让它在掩体后方更加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不完全属于职业素养。”提姆向阿莱娜伸出了手,“把交通工具停在方便取用又隐蔽的地方,算是我的个人习惯。”   毕竟在拥有披风以前,还举着相机在哥谭大街小巷奔跑的男孩就已经学会了寻找隐蔽点位,学会了把滑板或其他辅助装备放在便捷又安全的地方。   阿莱娜搭上提姆的手,她感觉只是一只手似乎还不太够,便把重心更多地向提姆倾斜。   “我觉得我需要你的肩膀。”她说。   提姆一霎那恨不得长出三个肩膀借给她。   但是脑子里转过了非常荒谬的念头的提姆只是说:“好。”   他语气听起来还怪冷静的。   阿莱娜的手臂绕到了提姆的肩上,她借着他的支撑,终于顺利拖着尾巴走完了抵达车门的这段路程。   提姆给阿莱娜开了车门,确保她已经在车里坐好,才把他支撑着她的手臂收回去。   “古神的加训强度会不会太高了?”提姆的眉头上有一道小小的褶痕。   “是我在剥离女妖属性后变弱了。”阿莱娜把自己的情况分享给了提姆,古神已经为她评估过她的女妖属性压制前后的变化,“我的能力范围和控制准度下降了大约一半,而我的老师希望我起码恢复到70%,古神为了达到这一点,正严格追赶进度。”   尽管阿莱娜累得够呛,可是她的声音里一点对于继续训练的抵触也没有,提姆听得出来。   阿莱娜显然是一个并不抗拒在成长道路上受磨砺的人。   提姆受过更加长久且严格的训练,可是人有时候就是很古怪,他知道古神的加强训练会让阿莱娜的能力被打磨得更出色,他又不想看见她累到准备爬回他们的家的模样。   但客观上,阿莱娜变得更强,她在绮想游乐园里也就更安全,有更高的概率平安顺利地回家。   提姆从任何角度都无法劝阿莱娜不要积极变强。   “后面我每天晚上都来接你。”他只能这样说,“反正在这个世界我几乎不加班,晚上的时间总是很空闲。”   “这会影响你自己的锻炼计划吗?”阿莱娜关心地问。   提姆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车子从掩体后方倒出来,以不会让阿莱娜感到不舒适的稳定速度开上了山路,他说:“不会,我会规划好时间。”   阿莱娜真的很善于为他人着想,她靠在宽大的座椅靠背里,尾巴尖都累到有些懒得提起来,这不妨碍她认真对提姆道:“等我后面重新变强一点,加训结束后不会累到觉得自己暂时走不回去了,就不用你特意调整时间来接我了。”   “……”   提姆安静且专心地开车,似乎他临时分神想了一个其他别的问题,一不小心,把阿莱娜刚才说的话漏过去了。   “提姆?”阿莱娜叫了他一声。   提姆有了反应。   “我在听。”他说,“总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先每天晚上都来接你。”   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   提姆也逐步学会了抓住眼前。   车窗外的山地景色不断后退,代表着两人的家越来越近了,阿莱娜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的房子的窗口亮着灯。   提姆出门的时候没关灯。   “刚才说起停车,我忽然想起我有一个问题还没有问你。”阿莱娜的声音又带上了好奇。   提姆愿意和她讲一切不涉及他的核心秘密的事。   “请问?”他发出了矜持的声音。   “你到绮想游乐园来的时候也开车了吗?”阿莱娜问。   这刚好是一个提姆可以大方分享的话题。   “骑车。”提姆说,“一个人出门我会更偏爱两轮,而不是四轮,有必须以体面姿态出席的社交场合另外算。”   阿莱娜就思考了小片刻。   “我想你的‘两轮’,它一定指的不是自行车?”阿莱娜试探地说。   提姆没忍住笑了:“确实不是,是一辆改装过的山地机车。”   阿莱娜的目光从提姆的侧脸上滑了过去。   她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提姆从这简单的一个音节里,觉察到阿莱娜可能还有话想讲。   “你有什么评价想要发表吗?”提姆主动询问。   阿莱娜看起来又思考了一下,然后她决定坦白想法,如实对提姆道:“我对你的外表有过刻板印象,觉得你不像是会爱骑摩托车的人。”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安静的优等生。”   阿莱娜实质上应该是在聊关于他的选车品位,结果提姆的关注重点偏移。   他第一反应是想:她在谈我的外表!   很好。   身为一个一直清楚自己的外表对阿莱娜存在一定吸引力的人,提姆还从没有听阿莱娜仔细地讲过,她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提姆想要知道这个。   “我看起来像是怎样的人?”提姆口吻尽量保持若无其事地问,“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的第一眼形象是什么样子。”   “安静观察大家的人。”   阿莱娜给出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她当时在游乐园的外广场上注意到提姆,首先便是注意到他正在落单,没有和任何一个聊天小群体聚在一起,可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又没有跟人群拉开过远的距离。   “你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又还是把自己放在群体里。”阿莱娜说,“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像是正在观察众人的类型。”   提姆必须承认阿莱娜在观察力上也很有天赋。   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看得却很准确,他当时就是站在那里搜集信息。想要收集信息的人不能完全独立在人群之外,不能位置和行为都过于突兀和醒目,藏在人群里做自己的事,一直都是一个最佳观察位置。   “这只是你对于我的行为的印象。”提姆暗暗把话题带往他更心仪的方向,“你刚才说了我的外表,我的外表在你看起来如何?”   提姆还装模作样补充了一句:“我长得像是什么样的人?”   阿莱娜这一次给的回答比刚才还要痛快。   “好看的人。”她说。   然后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颠簸了一下。   实际上不是她在颠,是整个车身都突然颠了一下。   “……我们刚刚压到东西了?”阿莱娜的后背重新贴紧了椅背,她疑惑地说:“路上有倒下来的小树枝,还是有块石头?”   提姆已经把他一脚踩重的油门又紧急松开,同时庆幸阿莱娜在专心和他说话,没注意到山路其实十分平坦。   “可能是树枝吧。”他平淡地把责任推走了,免得破坏他在阿莱娜心里开车很稳定的好印象。   阿莱娜没有怀疑,她“噢”了一声,回归了原本的话题。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脸就觉得你是好看的人。”阿莱娜重新声明了这一点,“当时我先注意到你好像站在那里观察大家,然后再去看你的脸。我看清你的脸后就心想,‘哇,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他完全踩中了我的审美取向’,接着我花了大概一秒钟时间,决定我要立刻去找你搭话。”   提姆认为阿莱娜的可怕之处正在于,她可以用听上去毫不扭捏羞涩的态度讲完这整段话。   一般人是不会像阿莱娜这么说话的。   在一般情况下,只单纯因为觉得对方长相符合自己审美,就当机立断决定要去搭话,它有一个不太好听的专属名词,帘见色起意。   “你知道别人通常说这种话的时候会更委婉一点吗?”提姆努力语气镇定地说,“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如此……赤裸,就算动机真的很简单浅显,人们也会尽量美化一下,给出一定粉饰和铺垫。”   “比如说?”阿莱娜虚心请教。   她就像从不考虑说这种话的时候还要铺垫一样。   “比如说。”提姆顿了顿,“人们至少会加上一个场景描述,像是告诉对方‘阳光落在你的头发上闪闪发亮,让你看起来使人移不开目光’,或者说‘你认真做事情的样子很有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跟你说两句话’,以及其他类似的话。”   提姆只是在举例。   他相信自己只是在举例子,绝对没有已经代入了哪些真实发生过的场景的意思。   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脸从后往前地开始发热,像有一股蜿蜒在皮肤底下的热流,它从耳朵后面一路流过来,正在试图往他的颧骨上方跑。还好现在是晚上,车内的灯在行车时不开。   阿莱娜在看他,暂时不清楚她有没有发觉提姆肤色上的微小变化。   “我也会说那样的话呀。”阿莱娜用困惑和真诚并存的口吻说,“我也会觉得一个人认真做事时的样子很有魅力,我还会直接把我的这种想法告诉给当事人,譬如你,我记得我夸过很多次你专注的样子很棒。”   提姆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很紧。   “我记得。”他说。   “但是那又不影响我最初觉得你好看,所以要和你搭话。”阿莱娜说,“夸你有魅力我是发自内心的,我觉得你好看也一样,我不需要用一桩事实去给另一桩事实做铺垫,两件事情我都应该直接说,说出事实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被铺垫。”   提姆基本要投降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阿莱娜将“见色起意”这件事说得更理直气壮,更不易招惹他人的反感。没有人。   至少提姆认定没有。   他确切地知道他在阿莱娜心中真的是个好看的人,而且迄今为止她依然觉得他好看,没有发生那种因为朝夕相对太久而逐渐看腻味,不再觉得好看的不理想情况。   “……谢谢。”   提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有可能是他觉得真的该说点什么,而现在最不违和的回答就是道谢——因为阿莱娜刚刚又夸了他好看。   “谢谢你自己长得真好看吗?”阿莱娜接话的角度有时候就是十分神奇。   “谢谢我长得恰好在你眼里算好看。”提姆顺着阿莱娜的话往下说。   他们的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山路总是看着不远,实际上弯弯折折地开过去还有那么长的距离。   提姆留下的灯起初像一颗落在树林里的星星,替他们指引回家的方向,等车开到近前,“星星”变成了更加具体的窗口,可以看到窗帘都只拉了一半。   “我对摩托车可能也抱有一点刻板印象。”阿莱娜在下车的时候说,“摩托车似乎应该配更喜欢高调和张扬的人,车主会更享受刺激,追求速度和激情,不介意冒风险,性格与情感表达上可能也更热烈和外放。”   ——但是提姆在她眼里看起来是个安静的人。   不仅安静,情感上还很内敛,而且惊人地注重安全。   阿莱娜坦率告诉提姆,单纯看他的外表,她会觉得他买第一辆车的流程是这样的:达到法定年龄的第一时间就考取驾照,然后给自己配一辆更讲究空间隐私性的汽车。第一辆车的外观和型号未必高调,可是各种性能配置一定会拉到最高。最后,提姆将开着一辆既低调又性能优越,还很安全的车去每日上学和放学。   “你说你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更喜欢摩托车,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看见学校里最安静俊俏的优等生少爷课后会去练巴西柔术,夜里去飞檐走壁,低调地当一个城市英雄。”   阿莱娜的总结评价让提姆差点撞到门框上。   他真的差一点就要让自己的额头遭遇一场惨案,没准一块遭殃的还会有他的鼻梁。   阿莱娜的随口举例和真相的重合度太高,让她听上去像在做一种拐着弯的试探。   然而阿莱娜当然没有。   “……我不是一名特工吗?”提姆说,“特工也需要低调的伪装身份,然后要精通各种操作技能和驾驶技能。”   阿莱娜深以为然,很快说:“你说得对。”   提姆和阿莱娜走进了家门,室内的光亮即刻拥抱了他们俩。   被古神加训锤打过的阿莱娜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她的尾巴以比平时更缓慢的速度在地面拖行,提姆放慢了脚步陪她。   “我觉得我也没有那么追求稳定。”   阿莱娜听见提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提姆的肩膀正朝她这边微微倾斜,她在下车之后没有再搭着提姆,她觉得自己比刚和古神断开链接的时候比好一些了,进家门前后的一小段路程她都能自己走——但提姆还是把肩膀悄悄递过来了。   “我邀请你去春木镇的小镇公墓里挖过坟。”提姆倾斜着他的肩膀说,“我在你的面前已经做过很多和‘安静优等生’的定义不相符的事。”   “是呀。”阿莱娜承认。   她也都还记得这些事情。   一些让她在提姆的身上不断发掘出他的隐藏面,让她更全面了解他的事情。   那个向她倾斜的肩膀似乎特别期待她再倚靠一下,提姆的情感传递在高达90%的时光里,都真的很内敛,很需要被人来解密。   得首先和他足够熟悉,才能够从他暗暗进行的小动作里察觉到他的意图。   阿莱娜还是不忍心让提姆努力的小动作落空,她感觉那个肩膀在等待她,她不好意思让提姆白等。   她靠了过去,把自己的手臂张开,向上一点抬高,绕过了提姆的脖子。   “但我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你就是个‘安静优等生’,这一定是你的外表总在冲击我的大脑,影响我的判断的关系。”阿莱娜义正辞严道,“你的脸天然对我具备迷惑作用,提姆,它是一种扰人心智的天然武器。”   “……”   提姆的后颈到后背上半部分都僵住了。   他好像变成一根有点难用的人形拐杖,阿莱娜主动伸手来使用他,可是拐杖的脚锁定在了地面,难以朝前移动了。   这件事情之后成为了梦魇小恶魔笑话提姆的新素材。   提姆不和脑容量只有区区核桃大小的恶魔生气。   他只平静地讽刺对方:“至少我确定了我的外表吸引力没有降低,而你在阿莱娜眼里一直都是难看的小东西。”   梦魇恶魔生气地哇哇大叫。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合作敲定   恶魔是一种本不该在意自身外表的生物,尤其梦魇恶魔又不是魅魔或者其他对外形条件要求较高的恶魔,外表对它来说很鸡肋,它在梦境世界里也变化万千,可以变成任何符合人类恐惧欲望的模样。   但小恶魔还是跑去问了阿莱娜问题。   “我真的很丑吗?”   恶魔的核桃脑袋飞在阿莱娜的脸正前方二十公分处,逐渐贴近她。   阿莱娜在它飞得过近时条件反射向后仰了一下头。   “确实不够好看。”阿莱娜说。   阿莱娜无法昧着良心夸奖小恶魔长得好看,她又是一个比较讲情面的人,在梦魇恶魔如今听指挥且用途广泛的前提下,她也较少再直言对方长得真的很不堪入眼。   她选择了较为委婉的说法。   ——不够好看。   梦魇恶魔接着问了一个格外自取其辱的新问题。   “和那个叫提姆的黑头发人类比呢?”   “……”   阿莱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把小恶魔又看了一遍。   “你怎么会想要问出这种问题的?”她说。   女妖大人没有直接回答从属恶魔的问题,然而她的反问已经回答了一切。   梦魇恶魔沉默着飞远了一点,卡着阿莱娜如今的控制范围上限,待在了距离她最遥远的一段树枝上。   画面效果堪比健康的树枝忽然长出了树瘤。   梦魇恶魔认为,阿莱娜已经改变了它对待事物的部分评价标准,这使得她更加不容小觑。   它刚刚真的计较了自己外形不够好看这件事,并为没能从她那里得到肯定而忧郁。   梦魇恶魔觉得这是一种从属生物天然想要获得领主认同的行为。   当作为领主的阿莱娜更加注重着某种特质,那些受她驱使,在契约效力下甘愿为她效劳的下级生物们便也随之重视起该特质。哪怕那种特质原本对方不需要。   邪恶的女妖仅花一个世界的时间就做到了这点。   她真不愧是令恶魔从一开始起便判断其邪恶无比的存在。   古神的严格加训还在继续。   阿莱娜进步飞快。   她的进步最得以体现的地方,就是后面的日子里,她在被古神锤打之后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她逐渐脱离了那种被锤打后连正常行走都想要放弃,只想要蠕动爬行回家的状态。   阿莱娜的进步同时意味着另一件事。   一件提姆心里的大事。   ——她需要“人形拐杖”的频率在降低。   一天训练结束后,提姆照常把车开到阿莱娜的训练地点附近等。   这个有古神存在的世界的信息网络俨然已被提姆玩转股掌之间,他不仅拥有几乎所有信息库的通行密钥,还能按照心意调节某一区域的信号强弱,拦截破译一切他想获取的信息流。   他特意加强了阿莱娜训练区域的信号网络,让他可以在等待阿莱娜期间进行一点移动办公。   他还做了几个加强版采集器,用于监测古神加训阿莱娜时向外辐射的能量数据,并在更靠近能量中心的位置放了部微型即时通讯设备,用来观察古神的力量对于常规通讯的干扰值。   以上行为都由阿莱娜出面和古神做过商量,征得了古神的允许。   提姆听到了落叶和小树枝被一条长尾巴摆开的动静。   他靠在车头,面朝自己拿在手里的平板电脑,假装还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很快,他的大腿侧面被光滑又柔韧的物体拍了下。   那物体拍完他的腿,顺着他的身体一侧向上爬升,最后一个沁凉的,窄细但是不尖锐的小东西顶在他的下巴上。   阿莱娜用自己的尾巴尖把提姆的脑袋向上推。   提姆顺从地让这股力量将自己的头抬起来。   “低头看平板很伤害你的劲椎。”阿莱娜用尾巴托着提姆的下巴说。   “看来你今天的精力和体力状态都还不错。”提姆被抬着头说,“你都有空关注我的劲椎了。”   阿莱娜专程让自己的尾巴在提姆下巴底下又多停留了半分钟,才把它撤走。   她总有种提姆很乐意往她的尾巴上多放一会下巴的错觉。   “我平常很累的时候也会关心你。”阿莱娜让尾巴自然垂落回了地面,“不要把我说的好像只在有余力时才关心你。”   提姆非常快速地微笑了一下。   “当然。”他说,“你一直都很关心我。”   尾巴移走时,提姆因靠着车头低头看平板而微微躬着的上半身也站直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一条手臂,示意阿莱娜搭上来,他来扶她上车。   这套流程在过去的数日里已重复了许多遍,提姆做这个动作熟悉得像是肌肉记忆。   可是阿莱娜今天没有执行她的那份“肌肉记忆”。   阿莱娜只是把提姆伸出来的手臂瞧了一下,她的嘴角弯着。   “不用扶我。”阿莱娜绕开了提姆的手,她自行滑动尾巴抵达车门跟前,“我今天是自己走过来的,肯定也可以自己上车,就这么两步的距离,还需要人扶的话很奇怪。”   举着落空手臂的提姆:“……”   这是“人形拐杖”被婉拒使用的第一天。   提姆第一天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低头看平板的位置从车头变成了更靠近训练区域的大树跟前。   阿莱娜在和提姆碰面汇合以后,需要走向车门的距离又被拉长了。   提姆再度自然地伸出了他的手。   阿莱娜的尾巴只是在她身后一摆,她“噌”一下从提姆旁边滑行出去了一大截路。   “我今天的体力好像比昨天更好。”阿莱娜兴致勃勃地说,“提姆,你看见了吗?这是我这些天以来在训练后还能保持速度最好的一回!”   “……”   提姆在阿莱娜的后面伸着无人问津的手,感觉自己像个笨蛋。   “……是挺快速的。”提姆平静地说。   他绝没有让自己上下齿列过分咬合。   绝没有。   第三天,提姆保持汇合地点到汽车的较远距离不变,保持自己等候阿莱娜的位置不变。   他只改变了他自己的语言。   当阿莱娜再次对他坚持伸出的手预备绕行,她疑似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弃置“人形拐杖”,要把拐杖的身份标签同时从提姆的身上完全撕走。   “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   提姆举着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扶的手臂,他的蓝眼睛垂着,当阿莱娜转身,可以看见他和头发一样色泽漆黑的睫毛也跟着垂下去,遮住了他的蓝色虹膜的上半部分。   提姆的语气不带质问,他只是在很安静地做询问。   这种静静询问的方式落在阿莱娜的眼里,让她莫名其妙觉得提姆十分可怜。   “我……”阿莱娜难得卡壳一下,她飞快思索她绝不可能说不需要提姆了这种话。   纵容与偏袒蒙蔽了阿莱娜的眼睛,她抛弃掉了自己真的不再需要被扶着走的客观事实,转而问道:“提姆,你还是想要让我搭着你的手臂或肩膀走吗?”   提姆把他的蓝眼睛抬起来一点点。   “可以吗?”他说。   阿莱娜的尾巴比她的大脑更有想法。   她本来都绕过提姆的手臂要往前走了,尾巴反方向甩动,把她送回到提姆的面前。   “可以呀。”   阿莱娜先把提姆搭上了,再才说。   险些遭到停用的“人形拐杖”在被弃置两天后,顺利恢复上岗。   提姆告诉阿莱娜他收集到了古神以特定频率进行传讯时所释放的那股能量的数据,他还已经开始跑数据解析。   “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世界和绮想游乐园的构成存在相似之处。”提姆说,“古神通过特殊渠道和能接受频率的人进行传讯沟通,是不是也很像乐园的工作人员能听见我们听不到的东西?等我跑完数据,看能不能总结出能量规律。”   如果规律能被提姆顺利捕捉,他们就拥有了破译游乐园内部的“加密通讯”的可能性。   “我相信你。”阿莱娜直率地说。   曾经有一段时间,提姆会把这种“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把这份工作做好”的期待视作隐形的压力,他那时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这似乎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肯定,是对他的认可,在说明他对于团队仍有价值。   可他又为什么会因为被期待而隐隐诞生出懈怠,被期待不再是一种鼓励,反而有了压力?   后来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他怕自己做不好。   他怕没有做好,怕没有完成他人对自己的期待。   提姆确实身处在一个人人都足够出色的团队里,做得好应该是他们每个人的常态。做好是一种本分与应当为之,没有做好则是犯下错误,是辜负了谁,亏欠了谁,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位置还不够匹配。   提姆花了数场冒险的时间,意识到他不只需要一句“我相信你”。   他还需要“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依旧重视你,需要你继续和我在一起”。   阿莱娜的相信是包含了后面那句话的,提姆完全确信这一点。   如果他什么时候感到不够确信,他便可以立马向阿莱娜去求证,去问她她是不是如他所想,阿莱娜是一个从不吝啬给出答案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阿莱娜的相信只让提姆倍感动力。   “我尽量不让你失望。”他说。   阿莱娜拍了拍自己的“人形拐杖”。   “我为什么要失望。”她奇怪地说,“这条路成功了我们就走它,没有成功我们再换下一条,我这里没有’对你失望’这个选项。”   阿莱娜对古神的锤打的耐受性不断提升,她对于自身感知网络的掌控力在恢复,每晚和古神断开链接子厚的状态更好。   这意味着,距离她和提姆脱离这个副本世界的时间节点越来越接近了。   之前被官方组织接手管理的几名大学生申请了一次近距离面谈,被申请的对象是阿莱娜。   阿莱娜那天特意从她繁忙的加训日程里抽出一小时,和学生们见了一面。   “哇。”学生里的女孩丹娜说,“你看起来和之前好像不一样了。”   阿莱娜不太确定,她偏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最近的镜面物体,总觉得映照出来的自己和之前还是一样的。   “有吗?”阿莱娜说。   “有。”   这次给出肯定答案的是当时被选定为“愚者”的马蒂,他从阿莱娜露面起就一直在仔细端详她。   “你好像比之前更有气势了一点。”马蒂说,“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你,觉得你和那时候被派来杀我们的僵尸是差不多的存在,但你比僵尸们看着更人性化一点,似乎可以交流,而现在……”   马蒂停下来,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用词。   “……而现在你一看就和僵尸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运动型大块头男孩在一旁补充:“按照打游戏的说法,你现在一看就像是个关卡boss,不是会在地图迷宫里随意碰见的小兵。”   阿莱娜过去的人生计划里从没要当boss这一条,就像她没想过要接受古神的统治者教学。   但是当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她意外地觉得它也还不错。   “好吧,谢谢。”阿莱娜礼貌地说,“做关卡boss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我可能确实有一点变化,只是自己感受不明显。”   学生们初见女妖时还感到有点紧张,发现她对待他们的态度仍与过去一样,不摆架子,也不拿那股气势压迫他们,他们很快放松下来。   阿莱娜当初是最先赶到他们身边的救援,无论如何,这群年轻人都记着这份恩情。   “当时我还觉得你很像人类。”书卷气很重的男孩腼腆地说,“尤其是在只看上半身,忽略你的尾巴的前提下,你看起来就像是学校里会出现的某个同学。现在我完全不会这样想了。”   在这个男孩的想法里,他的这番话一定也是夸奖,是在称赞梦魇女妖今非昔比,气场暴增。   但是落在阿莱娜耳朵里,她感觉这个男孩似乎是在说,她已经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阿莱娜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在心里偷偷想了两分钟她不久后还是要做回人类的。   她还是不可以距离人类太遥远。不可以。   而马蒂又说:“可我至今觉得身为女妖,你真的十分人性化。”   女妖更像大boss还是更像人类,也不是学生们来找她的今日主题。   阿莱娜主动问了他们想要见自己的原因。   丹娜作为众人代表告诉她:“我们听说你和德雷克管理员很快要走了。”   提姆如今在外面的头衔有很多,有人叫他为总管理员,有人称呼他为某荣誉主席,还有人礼貌地使用通用称呼德雷克先生。   学生们之前的行程受官方管理,和官方打了不少交道,看样子已经听到了风声。   “听说德雷克管理员已经提前做过职责划分和工作分派。”马蒂说,“他们都说他的行为一看就是准备卸任了,并且会尽量让自己的卸任交接更平稳。”   “还有人说你和古神的沟通时间显著增长,有媒体特意对此作了报道,说你是在为人类争取最后的福音。”   阿莱娜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她近期和古神待在一起主要是为了加训,是为了提升她自己,听闻自己被报道成为人类争取福音,让她罕见地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做那么伟大的事。”阿莱娜诚实地说,“媒体写得有些夸张了。”   “媒体总是写人们更渴望看见的事。”丹娜说,“还有官方希望人们看见的事。”   书卷气的男孩点头:“告诉大家有人在为全人类的安全继续努力,继续向古神寻求更多对人类有好处的事情,公众便会更加安心。”   学生们听说女妖和德雷克管理员可能要走了,赶来见也许是和恩人的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以后会怎么样呢?”大块头男孩问道,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迷茫。   “提姆创建的系统会稳定运行至少数十年,古神暂时对于这种娱乐方式仍充满兴趣,人们会过上一段比较安定的与古神同行的日子。”阿莱娜说。   丹娜立刻意识到女妖的句子里全是“暂时”。   “这种安定的生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么?”丹娜有些不安地问。   女妖便用她正常状态下的眼睛认真看了人类女孩一眼。   阿莱娜的眼睛是灰色的。灰是一种奇妙而中性的颜色,在某些光线下看起来发蓝,在某些光线下泛绿。它可以像金属一样质地冷峻,也可以像雾气一样飘渺轻柔。   “我不会说大家能够一直幸福平安这样的话。”阿莱娜的声音诚实又温柔,“世界是变化的,丹娜,谁也无法预见到太久之后的事,也许现在看起来平衡稳定的关系会被打破,也许人类这边会有人改变主意,也许未来会出现某个不可抗的因素造成变故,在未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谁也说不好。”   当然,阿莱娜相信提姆一定会做好无数备案。   提姆会思考那些一般人思考不到的地方。   但是提姆也不是万能的,提姆不可能像超级机器一样,为这里的人们穷举出所有的风险可能,再逐一规避。   “过好当下。”阿莱娜说,“人们最容易把握住的就是当下的生活,如果你对未来感到忧虑,那么最需要做的就是过好当下,并去做点什么,让自己可以参与到关于未来的决策里。”   丹娜若有所思。   其他的学生也是。   聊未来与世界局势是个太宏大的话题,它还容易让珍贵的最后一次面谈变得氛围太严肃正经。   于是之后不久,话题拐了个弯,变成了八卦。   “这不是八卦。”马蒂纠正道,“我们管这个叫做探索女妖的第一手个人新闻,挖掘公众所不知道的女妖的秘密。”   “而且和德雷克管理员相比,你在公众面前露面的频率真的太低了。”丹娜补充说。   另外两个男孩默默点头。   实际上女妖在公众面前岂止是露面频率太低,阿莱娜几乎没有正脸出席过任何发布会,没参与过任何古神相关的议题会谈,也从未接受过任何独家媒体采访。   阿莱娜在这个世界过得有点“游离于人类社群”。   一方面是女妖的身份加持,让她天然丧失了部分和其他人往来社交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她和古神及超自然生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久,压缩了她能和普通人类沟通的时长。   阿莱娜之前一直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任何不对劲,她在死神世界里,已经过过很长一段社交圈无限狭小,每日交流最多的人类只有提姆的日子。这个世界的小范围社交生活让她适应良好,她甚至认为自己的交际圈里多了不少人……好吧超自然生物们也许不算人,但它们确实是有思想,能交流的对象。   所有阿莱娜没空出席或者没兴趣出席的公开活动,其实都是被提姆为她挡了回去。   “德雷克管理员一个人就是一面铜墙铁壁。”马蒂说,“所有想要从你身上挖出一点情报的人,没有一个能越过他这堵墙,为此还有媒体写他的黑评。”   阿莱娜刚准备为竟然有人写提姆黑评的事情生气一下,就听见另一个男孩接着说:“不过当天就有支持德雷克管理员的媒体写红稿,最后变成多家媒体互殴的舆论大战,还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投票统计两方支持率。”   阿莱娜很关心那个结果。   “哪边的支持率更高?”她问。   丹娜露出了笑容:“当然是支持德雷克管理员的更高。”   阿莱娜流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丹娜的笑容扩大了。   话题转向了大众最喜闻乐见的八卦领域。   “所以,德雷克管理员对你来说真的很特殊对吗?”书卷气男孩问。为了表示自己绝无任何冒犯的意思,这个男孩甚至在问完之后举起了他的双手,也不知道是在向谁投降,“我不是在代表我自己问,我是在代表可能在外面等候着我们出去的几十家媒体问,这也是许多人很关心的一个问题。”   从女妖这里挖掘与古神相关的情报是不可能的,想要让女妖代表某个派系做出公开立场发言也是行不通的。   那不问人类和古神的长期关系发展,不问女妖的能力秘密,问一句女妖是否对某个人类格外偏爱,这应该没有问题对吧?   阿莱娜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如果他对我来说都不特殊,我想我可能从没弄明白过‘特殊’这个单词的定义。”阿莱娜笃定地说。   丹娜的笑容扩大到她忍不住想要拿手遮一下。   “你知道吗?”丹娜用那种年轻人发现美好感情时独有的,感动与兴奋并存的语气说,“按着人类的一般感情剧本发展,他做的这些事情足够一个普通人爱上他了。他对你绝对忠诚,绝对专注,绝对体贴,在任何公开场合都坚定不移地维护你,并在私下里应该对你也不摆架子。我之前见过你们俩在基地里的相处,他似乎很愿意听你的话,在行动上也听你的指挥。”   阿莱娜发现其他三名男孩也在点头。   她确定丹娜的意思是在暗示她可以爱上提姆,这让她不由感到有点疑惑。   “可是他做的事情,我也会对他做。”阿莱娜疑惑地说,“绝对地相信他,绝对坚定地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不允许别人说他不好,关注他各方各面的东西,在意他的情绪以及身体健康……以及其他等等,这些事情我感觉我也会对提姆做。”   四名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妖,像是在聆听本世纪最神秘的女妖自曝一个关于心仪人类的大秘密。   然而女妖的下一句话是——   “所以按照这套理论,提姆也已经该爱上我?”   “……”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放下遮着嘴巴的手的丹娜鼓起勇气,她非常费解又迟疑地开口道:“啊,不然呢?”   女妖看着女孩。   “……”阿莱娜说,“没有吧?”   她暂且没有想明白自己接话前的迟疑意味着什么。   本来学生们也有再见德雷克管理员一面的想法,不过今天这个时间,提姆恰好没有空。   提姆已经预备好要用掉他那珍贵的,自死神那里得到的超级工作合作技能了。   他反复修订了六遍自己的合作方案,把他认为需要写入进去的规章条款都写了进去,又把方案文稿交给阿莱娜看,让阿莱娜帮忙修改措辞——因为有的语句要是让他自己来写,恐怕会写的太过公事公办,显得很冷硬。   提姆擅长坐上谈判桌,他参加过的合作洽谈会议并不少,然而在“如何说话更令古神满意,更容易让神明让步”这件事情上,明显是术业有专攻,提姆的会谈经验赶不上阿莱娜福至心灵的两句话。   提姆正式与古神谈合作的时候,这群来自地底的神明立刻看穿了他是想要为人类多寻求一份保障。   提姆不掩饰自己的核心目的,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我确实是在为这里的人类寻求保障,我希望系统能够尽量顺利地多运行几年,并把某些不乐观的状况扼杀在摇篮里。】   神明对于学徒的进步很满意,对于日常照料学徒起居的人类也格外多两分耐心。   尤其这个人类还为其创造了全新的娱乐设备。   【诚实是一种美德。】古神说,【把目的清清白白地呈递到谈判桌上,比满嘴甜言蜜语,实则口蜜腹剑要好上很多。】   提姆本来以为他提出的合作不会被很快接受,古神也许会像之前考虑让出一部分超自然生物一样,多考虑上一阵子再做决定。   但出乎意料的,古神很快答应了。   这是提姆使用自己的技能用得最顺利的一回。   他在古神答应之后才开始投掷他的骰子,而他这边的点数犹如开了挂一般,以绝对的优势判定成功。   古神似乎感受到了技能造成的环境能量变化,对方饶有兴致,追问了一句:【人类,你刚刚做了什么?】   提姆考虑了须臾,决定把这件事情也对古神坦诚。   【是我的技能。】他说,【或者也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位神明的赠礼,它平时用处仿佛不大,但可以帮我和超自然生物促成谈判合作。】   古神能够清晰感受到能量的起点在哪里。   【你等我们答应了这件事情后,才对我们使用了它。】   【是的。】提姆顿了顿,【这是一种尊重。在谈判暂未达成之前使用它,我想它不仅不会成功,还有可能毁掉我们之间的信任。】   古神问了提姆另一个问题。   【你留下的系统模型还很新。】古神说,【它像一个孩子,你说它会自我升级,会进行自主学习,那么,我们能否教授它一些东西?】   提姆认为这完全是可行的,每使用一次系统,模型都会自动吸收并记录新数据,那本身就是一种学习的过程。   【可以。】他说,【对它灌输的数据知识越多,它学习得就越快。】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他算吗?”   提姆的回答让古神感到满意,那种舒心的震颤顺着思维链接传递过来,让提姆的精神都轻轻颤动。   与古神的沟通桥梁仍然是通过阿莱娜搭建的,阿莱娜再次起到了连接架桥的作用,并仔细保护着提姆的思维意识,不让提姆在她创造的精神空间里受损伤。   古神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吝啬于和人类分享一点其认为人类可以知道的事情。   【女妖对你充满了过度的保护欲。】古神在链接断开前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对方一本正经告知提姆道,【我们见证了她每回搭建桥梁的全部过程,她的能力每提升一级,她为你搭建的桥梁也就更牢固一级。然而依我们所见,你的精神世界也远比一般人类广阔,比常人更坚韧数倍,女妖却一直把你视作需要格外小心呵护的东西。】   提姆被这话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他从没有考虑过古神还会八卦的问题,可它切实发生了。他还能听得出来,古神不是在单纯地告知他这件事,对方明显还在等待,希望看到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提姆给出的第一份回复尽量保持了客观与理性,他说:【也许这是因为对于超自然生物来说,人类天然显得更加脆弱一些。】   古神对于人类的回复不置可否,道:【只是如此吗?】   【……】提姆不确定这群古老的统治者是不是在暗示任何东西,又或者对方是有意在引导他,想要听他说出更符合对方青睐角度的话。   提姆最终选择了保守的接话方向。   他说:【好吧,也许对于阿莱娜来说,我是特殊的,我在她眼里同时是可靠的人和需要被保护的人。】   古神这次给予了肯定。   古老的统治者用看破了部分真相的口吻道:【的确如此,她对你的保护欲和对你的信任互相独立,两者不冲突,你真的是一个很受到她偏爱的人类。】   提姆的愉快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和古神的链接断开。   古神在这个世界超出一半的时间都给阿莱娜担任着老师,从古神的思想里听到一句“很受到她偏爱”,有一种近似于得到阿莱娜一方的某位长辈首肯的效果。提姆清楚自己这样做联想或许想得有点多,他的美好畅想和现实也相差很远,他迄今连阿莱娜在现实里的任何一个熟人都不认识——当然阿莱娜也不认识他的——但这不妨碍他悄悄美好畅想了一小阵。   阿莱娜在听到提姆亲口告知她谈判结果以前,先感受到了提姆愉快的心情,还看到了提姆比平时略微松弛一些的表情。   “我猜结果一定是好的。”阿莱娜迎着提姆走过去。   今天这场沟通的性质特殊,阿莱娜只负责搭建好桥梁,没有守在那个意识空间里旁听交流的细节。   这是古神近期在加训里教过她的新技巧,她可以把自己的感知网络铺开,感受在她感知范围内的所有活跃意识,但是同时,她又可以像是面对一块放满了应用程序的电脑屏幕一样,她只需要打开自己最想探知的那道“程序”去查看详情,而不是上来就把所有程序全打开。   不然她可能会因为无时不刻承受着巨大的信息而力竭。   “我的脸上写着答案了吗?”提姆说。他当然注意到阿莱娜一出现便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阿莱娜摆出了认真研究提姆面部的姿态:“你的表情比平时要松弛,眉头更舒展,嘴角也比较平和地往两侧延伸,没有抿起来也没有绷着,一看就心情很不错。”   提姆镇定地接受了来自阿莱娜的视线检阅,他非常不刻意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阿莱娜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唔?”   提姆维持镇定道:“也许每次分开工作以后和你汇合,我看见你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阿莱娜看着提姆。   她没有立即说话,似乎陷入了思考。   她沉默的时间明明只有几秒钟,对提姆来说却像倏忽度过了半个世纪。   他是不是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那句话和他自己预期的效果是不是完全相反?提姆的疑心病都要发作了。   幸好阿莱娜很快又开口说:“那看来我们偶尔需要分开。”   提姆:“……为什么?”   阿莱娜为他分析道:“你看,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的时候,你的表情放松程度没有跟我分开后又看见我时那样效果明显。”   提姆当即决断道:“算了,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提姆撤回了他之前列举的另一种可能性,就算阿莱娜后面赶紧表示她是在开玩笑,提姆也谨慎地不把那句话又复原了。   他直接换了话题。   提姆告诉阿莱娜,和古神的合作确实达成了,这是他的技能用得最十拿九稳的一回,他在开始掷骰子之前,便知道他一定不可能失败。   提姆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套由多个支点同时组建的安全维护系统。他在古神娱乐系统的深层代码里写了多重应急预案,在底层代码里写下了系统模型绝不可以违背的条款。在和古神的合作方案里,借助着阿莱娜的力量,提姆又写了一份令古神可以接受条款,确保古神日后的任何心血来潮行为都被控制在某一个可量化区间内。   至于人类官方方便的安全后手,提姆更是早早开始做过准备。他做的远比他说给任何人听的更多,也比任何一方阵营里的成员以为得更多。   这个世界上,唯一完整了解提姆都做了些什么的大概只有阿莱娜。   提姆什么都告诉她。   在这期间的许多时刻里,阿莱娜直觉出提姆在享受这个什么都可以如实告诉她的过程。   她曾经在春木镇上向提姆要求“有限的诚实”,提姆那个时候还在学习如何信赖她,如何习惯在已经给出的范围内不再蒙蔽她。   现在这个世界当中,提姆已经开始享受这种诚实。   阿莱娜把所有的变化都看在眼睛里。   大约一周后,古神给阿莱娜颁发了口头的结课证明。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这颗星球最为古老而强大的统治者说,【你已经上完了所有我们认为你需要的理论课程,在你能做到的限度内将精神力承载值提升至上限,你还学会了更好地操作你的感知网络,对网络上的目标进行独立操纵,学会了把不同目标的意志通过你串联在一起。】   阿莱娜能够学习的课程都已经学完,她能够做到的短期提升也已经做完。   【剩下的只能交给战斗实践与时间。】古老的统治者说,【你可能还欠缺一些实战经验,这是教学无法提供给你的东西,你必须到真正有挑战的环境中去,把你学会的所有磨练成一把趁手的利器。】   古神说到战斗时口吻是那么笃定,就像已经预见到阿莱娜和提姆在离开这里后还会继续去战斗。   阿莱娜不禁问:【我可以把这看作是一个预言么?我之后注定还会参与许多场战斗?】   古神制造了一阵轻柔的震颤。   它轻柔却也足够让一个普通人的精神遭到重创,然而在阿莱娜的思想空间里,它只制造出了一圈涟漪。   【你会主动去迎接那些战斗。】古神说,【不需要使用任何预言技能,谁都能看出来这一点。你正是为了更好地去迎接未知的挑战,才这样努力地磨练你自己,一个战士注定会遇见自己的战场,一位领主注定会遇见需要受其掌控的疆域,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命运规律。】   阿莱娜隐约感到自己得到了副本支柱角色的二度赐福。   这在冒险旅程里是第一回发生,不过考虑到这里是集齐了三枚印章后开启的奖励副本,这里会出现二度赐福增益的情况也不稀奇。   古神很公正,上一回和人类建立链接时,古神告诉给了人类一点关于自己学徒的事情,这次为阿莱娜颁发结课证明,祂顺便也告诉了阿莱娜一点关于提姆的事。   【你的人类富有与超自然事件打交道的经验。】古神提醒着自己的学徒,【他一定曾在专业组织里长久地待过,熟悉公文条款,明白某些规则的边界该如何制定,他对待这些事务有种心中已有体系般的熟稔。】   阿莱娜从容道:【我知道,他确实在一个非常神奇的组织里长期待过。】   阿莱娜心里想的是神秘的现代特工组织。   她暂时不清楚自己一直坚信的事情和事实真相相差有多远。   那种熟悉的有外部能量介入的感受在三十六小时后出现,阿莱娜知道是离开通道终于又要打开了。   从感受到通道将要开启,到通道真正完全打开,按照经验,这个过程还需要若干小时至一整天。   阿莱娜和提姆一块去了一趟基地的收容中心,所有会被她带走的生物都进入了戒指空间。   阿莱娜在逐一把名单上的目标领回戒指时还有种奇妙的既视感。   “感觉我们好像是到托管中心来接孩子。”阿莱娜一边检查着戒指内的收容情况一边说。   提姆正在旁边辅助核对名单,拿着平板把已经进入戒指内的对象打勾,他握住平板边缘的手指突然攥了一下,又很快被若无其事松开。   “那我们要接的‘孩子’恐怕有点多。”   提姆还是没好意思直接使用“我们的孩子”这种说法。   梦魇恶魔今天又早早进入了戒指,正在里面当接引员,顺便时不时对阿莱娜汇报戒指内的状况。   小恶魔不在,令能够旁观提姆小动作的对象少了一位。   阿莱娜顺着提姆的话往下说:“说明我们现在是一个大家庭了。”   提姆只庆幸阿莱娜的感知力和超级听力不是同一种东西,他的心率因为这一句话突然飙升,假如阿莱娜具有超级听力,就能立马发现它。   还好她没有。   这给了提姆充裕的强装平静自如的空间,让他像接下一句随口玩笑一般道:“是啊。”   阿莱娜走向下一个目标的收容舱,把她的手贴了上去,先链接对方的意识,让对方做好准备,再让戒指的能量牵住对方,把对方接入空间。   阿莱娜做这套动作时也十分流畅自然,让人根本看不出她刚刚其实在想:咦?她借“我们是一个家庭”的玩笑话悄探了一下提姆,提姆对待它的态度看起来也像是单纯当玩笑听,这是不是在说明,她和提姆仍然是牢固又正直的友情?   接完了“孩子”,阿莱娜和提姆返回住处。   提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需要工作,阿莱娜也不需要。   按着离开每个副本前的惯例,现在是彻头彻尾的休息时间。   他们两人迎来了一位访客。   之前去向不明的大妖怪天狗不知从哪一缕风里听到了人类要离开的消息,也赶来和他们见了最后一面。   大妖怪重着重瞧了瞧阿莱娜,并说:“直到你们都要离开了我才想起来,其实当初我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天狗的话语指向很明确,是有事情忘了告诉阿莱娜。   可是提姆不知道怎么觉得自己的神经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了种介于好和坏之间来回摆动的直觉。   阿莱娜礼貌请教天狗:“请问是什么事情?”   大妖怪向外突出的眼珠先转动向了提姆,那一记目光在提姆看来充满“小子你等到这一天了”的意味。   “当初我开辟通道送他漂洋过海,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拿着你的信物。我的本意是需要一件和你长期接触,沾染过你的气息的物品,我也对他解释了我要的是什么。”   大妖怪缓缓摇动着扇子,在室内扇动出一阵阵的小风。   “猜猜看,他当时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   阿莱娜猜不到。   她说了好几个答案都不对。   妖怪把扇子的柄敲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说,‘我算吗’。”   阿莱娜测过头去看的时候,提姆正在把自己缓缓滑进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   阿莱娜:“……”   阿莱娜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她一时间没有想好,是该先问一问提姆为什么会问出那句“我算吗”,还是先提醒提姆,沙发缝很窄,以他的身材体格是绝无可能藏进去的。   天狗的来访给阿莱娜留下了一道思考题。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阿莱娜在天狗离开后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几小时后,她又问了一遍。   而离开通道的开口正在形成。   提姆提前收拾好了他们所有的行李,并逃避问题地道:“这个问题之后再说,我们该准备走了。”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卡牌与电话【捉虫】   “之后再说是多久之后?”阿莱娜向提姆发出了灵魂拷问。   提姆看起来抛弃了他的灵活应变能力以及与他人辩论时的优秀语言功能。   他说:“就是之后再说。”   阿莱娜有一种感觉,它不一定正确,她觉得提姆像是在赌只要他耍赖,她今天就会在这个问题上先轻轻放过他。   她是这样的人么?   是的。   “好吧。”阿莱娜宽容地说,“但是提姆,我之后也还会再问这个问题的。”   今天先轻轻放过是今天的事,不代表明天提姆对她用同一招还能重复生效。   提姆非常富有自觉且熟练地提好了一多半的行李,只给阿莱娜留下了适中的行李份额,阿莱娜接过去的时候认为她还可以负担更多,她现在的力量今非昔比,多拿一点行李也毫无问题,然而提姆牢牢抓着他手里的东西,背着那只最大的双肩包。   “大头都交给我。”他说,“你的手要尽量空出来,过一会可能需要应对突发情况。”   阿莱娜走进离开通道时都还感到有点疑惑,她没有立即想到可能会有哪种突发情况。   而且提姆的语气也很奇妙,他说那句话时表情不紧绷,语气也说不上很严肃,好像在等待一桩他已有预见,又觉得风险性不高,只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疑惑在大约一分钟后迎刃而解。   阿莱娜走着走着,忽然走不动了。   她的上身还在惯性向前,认为自己的下肢一定会持续规律运动,可事与愿违,下半身没有按照她大脑期望那样顺畅地动起来。阿莱娜与地面接触的“端点”在地面上蹬了一下,那种已经熟悉了很久的滑行前进感却没有出现,而她整个人都开始朝前倾斜——   “当心。”   阿莱娜伸出的手撑在了提姆的身上。   提姆像是宇宙间最好用且最趁阿莱娜手的支撑物,他从旁边一步横跨过来,从与阿莱娜并肩变成站到她身前。   阿莱娜借助着提姆终止倾斜,她恢复平衡后第一时间疑惑仍在,对提姆说:“提姆,我的尾巴好像拖不动了。”   提姆的胸膛疑似在她掌心底下震动了一下。   阿莱娜已经低头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她发现自己没有尾巴了。   那条长长的,表皮凉滑又坚韧,非常有力的,能够让她闪电滑行还能当第三只手使用的尾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人类双腿。   她看见一双脚踩在离开通道的白色地面上。   阿莱娜和自己的人类双腿以及双脚分别太久,以至于看见它们后竟觉得有点陌生。   就好像她天生没有拥有它们一样。   提姆屏息凝神地观察她。   阿莱娜低头把自己的腿和脚看了片刻,她才先慢慢抬起左脚,把它放下,再抬起右脚,再放下。   提姆看阿莱娜把双脚交换着在地上踩了踩,在旁边小心询问:“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奇怪。”阿莱娜诚实地讲述感受,她眉头罕见地又微微皱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尾巴裂开了,我好像还变短了,我的……”   阿莱娜边说着边又尝试把自己一条腿抬起来,她把自己的腿朝旁边伸,当确定自己的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伸出去距离更长,阿莱娜明显开始沮丧。   “提姆,我现在好短。”阿莱娜沮丧地说。   提姆的胸腔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完全没有,阿莱娜和他的距离这么近,都没有听到有哪怕最细小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里溜出来。但这种震动象征的意义也很明确,阿莱娜之前忽视了第一回,绝不可能忽视第二回。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阿莱娜质疑道。她没有抬起头去确认,她还在看自己的腿,她的手也还按在提姆的身上,不偏不倚刚好是提姆胸膛的位置。   “我没有。”提姆矢口否认,“我在关心你,陪你适应从女妖长尾变回人类双腿的滋味。”   “但我感觉到你笑了。”阿莱娜说。   她的手像是要收集手感证据一样,加大了力气在提姆的胸脯按了按。   提姆很硬。   凭着之前许多天里看提姆光着上身健身的经验,阿莱娜记得肌肉在放松时应该是软的,那应该是一种奇妙的弹性柔软,和脂肪的绵软很不一样。   “你很紧张?我感觉你绷起来了。还是说拿着这么多行李,又要撑着我会负担有点重?”阿莱娜又疑问道。   她的疑问中不乏关切。   “不重。”提姆像怕阿莱娜放弃撑着自己一样,飞快回答了最后那个问题。   随后他才说:“我没有紧张,这是肌肉的正常发力状态。”   提姆目前拿着行李大头,还要给自己再当一回人形支撑,肌肉需要发力也正常。阿莱娜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没有把手移走,只是习惯性地又按了一下。   提姆无法变得更硬,但他的胸膛在阿莱娜的手下轻轻起伏。   大概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你刚才一定笑我了。”阿莱娜不忘原本问题地说,“你的身体在震,把笑努力藏起来,可是我摸到了。”   那种奇妙的小型震颤又从提姆的胸膛深处蔓延上来,透过他的皮肤肌肉与衣服,清晰地传递到了阿莱娜的手上。   “我没有在取笑你。”提姆终于选择诚实,他垂下眼睛看阿莱娜的发顶,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久违的视角,因为阿莱娜在拥有长尾的时候高度较为变幻莫测。   “那你在笑什么?”阿莱娜还在努力适应再度拥有双腿的滋味,她的目光落在下方,视野范围内是她自己正反复提起放下的腿,还有属于提姆的双腿。   “我笑是因为你的话很有趣。”提姆说,“一般人类不会说自己变短了。”   “因为一般人类确实很难有这种体验,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长度真正变短了。”阿莱娜说。   她抬起头,看着提姆。   提姆的眼睛里有他已经放弃掩饰的笑意,他给人的感觉有点矛盾,像正处在一种想要笑,又不想让自己显得会冒犯阿莱娜的状态里。   “你之前说我的手最好空出来,好应对突发情况。”阿莱娜拍了拍提姆的胸口,“你当时就想到了我的腿回来后我可能会失去平衡,你就在等着这个,对不对?”   提姆眨了一下眼睛,把话语引向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我只是在帮助你提前做准备,我也做了准备。”他说。   “做了等待看‘有趣’的画面的准备?”   提姆因阿莱娜的质疑而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我准备了我自己。”他说,“我给你准备了我。”   提姆的眼睛在说一句话——【难道我从旁边跨到你面前的速度不快吗?】   可能还有一句——【难道我这个“支撑物”用起来不顺手吗?】   这实在是有点犯规。   阿莱娜承认她就是会被这种招数迷惑双眼的女孩。   “谢谢。”她不禁道,“虽然你在旁边偷笑过了,但你依然是那个一直很体贴的提姆。”   提姆的胸膛没有再震,但他的心跳好像悄悄变快了。   阿莱娜和提姆在原地停留了好一阵,好让她适应用双腿行动的感觉。阿莱娜一开始迈出去的那几步很别扭,她像一个从头学习走路的人,在提姆的帮助下努力像个人类一样去抬腿和迈腿。   肌肉的惯性记忆是可怕的,在过去的许多天里,阿莱娜完全适应了用尾巴去活动的滋味,她的尾巴与她浑然一体,她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移动它,并用它来移动自己。人类腿骨的结构和尾巴截然不同,关节设置也不同,阿莱娜有两步试图后退,她习惯性想要曲折关节,膝盖骨骼立即发出了抗议的一声轻咔。   “阿莱娜,人类不能把大腿和小腿向前折叠。”提姆及时稳住阿莱娜的重心并礼貌提醒。   “……人类的腿好像有点不灵活。”   “人类的腿很灵活。”提姆修正阿莱娜的说法,他把自己的手臂垫在她的手下方,非常稳定,辅助她移动的时候都一样稳定,“是你需要重新和自己的人类关节熟悉一下。”   阿莱娜的视线再度扫过了提姆的腿,她的记忆里存着大量提姆用这双腿敏捷移动和战斗的片段。   “你的腿确实很灵活。”阿莱娜说,当她的视线不小心丈量过提姆的腰线位置和自己的,她的语气出现轻微的耿耿于怀,“而且它们很长。”   提姆知道阿莱娜当然不是在计较身材比例方面的问题,阿莱娜几乎不会跟别人比这个,阿莱娜会精心关注他身材比例的时刻,通常都是她正在欣赏他的外形的时刻。   它在这里被提起来,关联着的是阿莱娜不久前说她“变短了”的那件事。以女妖的形态活动期间,尾巴是阿莱娜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最长的那一段肢体,尾巴所能触及到的范围,全是阿莱娜的攻击范围和日常操作范围。   阿莱娜耿耿于怀她变短了的事,实质是不习惯她的身体触及范围变小了。   “你的腿也很灵活。”提姆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妈妈’的房子里,你就能靠着它在倒悬的天花板上奔跑,躲避老鼠和其他障碍,它是你非常出色的搭档,请不要随便嫌弃它。”   阿莱娜被提姆说服,还对自己的双腿生出了一股愧疚,仿佛她在体会过“外来下肢”的好处以后,开始遗忘自己的原生双腿有多忠诚,曾经陪伴了她多久,而她是一个负心的主人。   为了弥补对自己双腿的亏欠心,阿莱娜认真做了走路练习,她和提姆在离开通道内缓慢地向前移动,等她适应如何用腿走路以后,两人再加快步伐。   提姆把自己的步幅控制得十分精确,他的每一步都完美配合着阿莱娜走。   “其实我刚刚有一句话想说,但是没有找到机会。”   离开通道的前方可以隐约看见游乐园内的景象时,提姆出声道。   阿莱娜已经能较为流畅地变换步频,像个正常人类一样行走了。   “什么?”她说,“你现在就可以说它,我想我们之间讲话不存在时差。”   提姆的脚步停了停,他又从旁边朝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站到阿莱娜的面前,暂时截住阿莱娜的去路。他站得依然离阿莱娜很近,阿莱娜的眼前是放大的提姆的身体,如果她不抬起头,她都没办法直视提姆的眼睛。   提姆把一只手上拖着的行李箱暂时松开了,他空出来的手臂触感清晰地环过阿莱娜的身体侧面,在她的背后收紧,那只绕到后面去的手掌矜持着,掌心没有完全和阿莱娜后背贴合,而是虚罩在她肩胛和脊线之间的空间上,只有手指轻轻隔着衣服点在她的后背上。   “欢迎初始版本的你回来。”提姆环抱着阿莱娜说。   阿莱娜被提姆的手臂环绕,她又感到提姆的心跳加快,他的胸口压在她的肩膀上方,每一下心跳都鼓点似的敲打她肩膀。然后这个鼓点的节奏变快了。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你的话听起来好像我们分别了一小段时间。”阿莱娜说,“我以为只有离开过的人才需要被说欢迎。”   “用腿走路的你确实和我分别了一段时间。”提姆说,“但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我可以天天欢迎,不需要有什么特殊理由。”   打在阿莱娜肩膀上的鼓点节奏更快。   阿莱娜合理怀疑提姆被他自己的话说害羞了,提姆一直都是一个情感表达不算外放热烈的人,内敛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比起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现在的提姆已经算是把自己放开很多了,可讲上那样一句柔软温暖的话,对他来说大概跟有戒备心的猫一下敞开了肚皮差不多,所以说完以后他自己先心跳变速。   提姆如果现在还是第一个副本里的猫该多好呀。阿莱娜心想。   这样她就可以合理地去揉猫肚皮了。   人类提姆的肚皮应该不能随便揉,阿莱娜还没有神智不清到这种地步。   她只好口头表达她内心的触动与对提姆的欣赏。   “你真可爱。”她说。   提姆忽然一下子从阿莱娜的面前撤走,像摸到了电门,必须快速弹走。   “提姆?”阿莱娜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提姆弹开了短暂几秒钟,然后像是神智骤然回归,记起来自己还有辅助阿莱娜走路的重要任务,他又很快回来。   “没事。”提姆的手臂重新垫在了阿莱娜的手下方,他语气微妙又急促地说,“我感觉我们得快一点走了,这一回我们在离开通道里花的时间有点长,不确定会不会触发什么变故,前面的通道口好像有移动的影子,可能是工作人员已经在等。”   阿莱娜对于尽快离开这条通道的事毫无异议,她说:“好,我尽量快一点走。”   提姆的神智回归了更多,想起来阿莱娜的腿还没完全脱离适应期。   “不。”提姆改口道,“也不用太快,我来辅助你,我们稳定优先,平稳安全地走出去就好。”   阿莱娜也还有一个关于她的双腿的问题。   随着绮想游乐园的园内风景映入两人眼帘更多,她在距离通道口不剩多少距离时提出了它。   “提姆。”阿莱娜的视线又下落到自己的腿上,她声音里带着思考,“你说当我的腿变成了尾巴时,我的腿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一种置换魔法。”提姆客观地分析,语气恢复了冷静和理性,“就像我在第一个副本变成猫之后,我的身体也消失了一整个副本一样,它并没有被游乐园藏起来或者转移去别的地方,而是整轮副本里都被置换成了猫的身体,等到副本结束,这种魔法一样的效果解除,我的身体自然回来了。”   “那你变成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衣服在哪。”阿莱娜认真地说,“你想过当自己变成猫的时候,你的衣服去了哪里吗?你那个时候算是有穿衣服还是没有穿?”   “……”这个问题显然就是提姆不曾思考过,他沉默了一小会。   “我……”提姆不是很确定地说,“我没想过这件事,那时的情况也不允许我想。”   和当初面临的一系列问题相比,这实在是一桩不值得被优先思考的小事。   提姆现在想了想,他迟疑地说:“我那个时候有皮毛,也许猫毛能算我那时的衣服?”   阿莱娜点了下头。   提姆看着阿莱娜的侧脸,忽然隐约明白阿莱娜纠结的点在哪里。   果然稍后他听见阿莱娜说:“那我呢?”   阿莱娜认真又迷惑地说:“我的尾巴上的鳞片算是裤子么?”   进入这个副本以后,阿莱娜只有双腿变成了一条长尾巴,但她刚被关进那间玻璃隔间时,她上身的衣服都还在,是死神世界里购买的新衣服。   从副本赋予的女妖身份抽离,换回双腿,换回人类身份,顺便一块唤回了阿莱娜作为人类时的常规道德心。   “……我在上一个副本里算是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裤子吗?”阿莱娜自我怀疑道。   提姆回答得非常斩钉截铁。   “不算!”   他清晰又确定地说。   通道口近在眼前,终止了危险的着装危机话题。   提姆之前看见的晃动黑影确实是一名乐园工作人员,对方穿着那身和阿莱娜的双腿一样许久未见的制服,面带着充满热情的笑容。   “恭喜二位结束冒险。”   工作人员可能在通道口徘徊了一阵,因为今天这条离开通道维持的时间超过了平均值,但是当阿莱娜和提姆自通道口路面,对方保持了应有的热情,踩着训练有素的轻快步伐迎接他们。   阿莱娜的目光落在工作人员的脸上,她仔细看了看对方。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统一着装,表情也都保持一致,让他们看起来几乎是一个模板拓印出来的,是批量化复制粘贴的产物。   阿莱娜却看出了细微的差异。   “你不是之前送我们进副本的人。”阿莱娜说,“不好意思,请问带我们来的那位员工去哪里了?”   阿莱娜的语气非常客气礼貌,像询问一位老熟人的下落。   新的工作人员站在她和提姆面前,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对方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只有眼珠转动。   “您能够记住我们的一位员工,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新的工作人员说,“我们的工作岗位时常会有变动与轮替,只有少数员工会长期固定在同一个岗位,请不要担心,换成我来迎接二位,不会让二位的游玩体验有任何损失,我会以相同的笑容和热情来为二位竭诚服务。”   阿莱娜和那对仿佛不会转动的眼珠对视。   提姆在背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提姆听出来面前的新工作人员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对方只是说工作岗位会有变动和轮替,只字未提之前的人具体去了哪里。   “好的。”阿莱娜看着那对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说。   她感觉新工作人员的眼睛像是玻璃珠,它比之前工作人员的眼睛更缺乏神采。   当阿莱娜长久地和它对视,她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   眼前的新工作人员在看着她,又像是不只这位工作人员在看她。   阿莱娜还不确定脱离副本后自己的能力被压制到了什么地步,按照以往经验,从副本里获取的能力在乐园内部都会受到削弱,她知道自己之后会和提姆想办法测试。   “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阿莱娜主动询问工作人员,打破这古怪又长久的对视。   提姆也注意到了新工作人员的违和处,所以他移动重心,往前站了一步。   “常规副本出来后会有固定的项目体验反馈收集,会验证我们是否达成某项冒险成就,还有盖纪念章和领取额外奖励的环节,但是这一回完成的是特殊奖励副本,请问这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提姆加入了对话。   新工作人员的注意力仍然更多地落在阿莱娜这里,那对缺乏神采的眼珠注视她,几乎不向提姆的方向转移。   “两位不愧是累计完成了四轮冒险的玩家,已经对我们的流程十分了解。”新的工作人员用情绪饱满的嗓音说,“这真是让人欣喜又感动,请允许我告知两位,由于狂欢副本性质特殊,本项目不包含常规项目的固定流程,无需收集两位的游玩反馈,无成就判定,也不提供纪念盖章。”   阿莱娜已经学会捕捉他人话语里未谈及的东西。   提姆列举出的东西有四个,工作人员只回答了三个。   就算新工作人员比之前旧的那位更加古怪,身上的非人感更重一些,阿莱娜和对方说话时还是保持了礼貌的态度。   “那么,是有额外奖励吗?”她说,“你没有否定关于奖励的部分。”   新工作人员的眼珠盯着阿莱娜。   那张脸庞上凝固了般的笑容忽然扩大,牵动着对方的颧骨高高地凸出。   “完全正确!”新工作人员高兴地说,“现在就为两位颁发只有通关狂欢副本才有的特殊奖励,请两位妥善查收。”   对方从自己的制服马甲内侧掏出了一小叠东西,它们没有独立的外包装,像是商业区的街边会有人派发的广告小卡片,被递到了阿莱娜和提姆的面前。   阿莱娜收下了那叠小卡片,因为提姆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工作人员保持着笑容,把抻在半空的胳膊原地平移了十公分。   提姆:“……”   提姆放下了手,在他隐含担忧的注视里,这叠小卡片被阿莱娜收进口袋。   “我们可以走了吗?”阿莱娜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又注视了阿莱娜片刻,再才抬起一条手臂:“请自便,更多的游玩项目还在等待着两位去发掘,但是适度的休息也是必要的。”   这话听着几乎有点通情达理,像是体恤。   但它出自一个眼睛像是空洞的玻璃珠,嘴角的弧度已经扩张到了极限的人的口中,实在有点诡异。   这是一种真心的体恤,还是变相的警告,提醒两人不要休息太久?   提姆一向不爱从更加乐观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他认为应该是后者。   走出副本的出入口一段距离,提姆回过头,发现狂欢副本的入口消失了。   狂欢副本的入口曾看起来很简陋,是一个立在浓雾之前的装饰拱门,和游乐园内的其他项目画风格格不入。   现在那片曾经有拱门的地方空着,浓雾从后方更深处侵袭过来,完全吞噬了出入口原本的位置,让那里整个变成雾蒙蒙一片混沌,看不清后面的任何东西。   “那个新的工作人员不见了。”提姆收回视线时说。   “我感觉到了。”阿莱娜说。   阿莱娜没有和提姆一样侧身回过头,但是在她的感知网络里,她感觉有一个锁定她的目标倏然消失无踪。   “我的能力在游乐园内没有完全失效。”阿莱娜放轻音量,和提姆分享她的发现,“转身背对那个人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他还在我的后面,他在看我,他消失的时候我会感到后方失去了一个目标。”   “你试探他了吗?”提姆立即问。   “没有。”阿莱娜的手背在提姆的身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我要做这种事,一定会提前和你商量一下。”   “好。”提姆刚刚还有点紧绷的声音松弛了下来,他和阿莱娜沿着当前的道路往下走,走回到了之前的那些项目独栋小楼之间。   阿莱娜的手臂又碰了一下提姆。   “提姆。”   “我看见了。”   不需要阿莱娜说出口,提姆也明白她是要说什么。   他们经过了之前去过的“疯狂的工作”和“天黑请勿闭眼”两个项目的门口,停在了最靠近这片区域入口的“幸福织造小屋”门口。   沿途的所有乐园设施,那些空荡的商店,小吃摊,冰淇淋车,露天休息处和遮阳伞都和原先一模一样。   三个项目的外观构造,门口布局,冒险须知告示牌也都一模一样。   但是本该站在项目门口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   “他们就像是完成了使命,被全部从项目的门口撤走。”阿莱娜说。   提姆的声音重新带上审慎:“这说明什么?”   提姆不完全是在问阿莱娜问题,他也在问他自己,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同时他飞快进行着思考。   按着之前已知的信息,他和阿莱娜在绮想游乐园里不可能遇见其他游客,所有曾聚在乐园大门外,收到了邀请函的人在选择自己的第一个项目时,就已经被乐园里存在的某股力量进行了“隔离化处理”,从此游客只能和自己的初始队友同伴一块行动,理论上无法遇见其他人,大家在游乐园内的行动轨迹是无法互相触及的线。   由这也或许可以推出,对于每一组游客来说,他们遇见的工作人员也都等同于“专属服务人员”。   “他们和我们处在同一个隔离空间里,在我们完成冒险以前,他们负责看守我们,确保我们及时进入项目。”提姆有了初步的考虑结果。   “可是他们现在不见了。”阿莱娜看了眼空荡荡的项目入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不需要被守着,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提姆想了想。   “可能是这片区域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冷静分析道,“我们在这里已经通关三个常规项目,解锁一个隐藏项目,现在,之前还能看见的工作人员全部消失,我猜测这片区域目前变成接近‘空白区’的存在,这里不再具有探索价值,我们在这里也没有剩余项目。”   没有剩余项目,意味着阿莱娜和提姆要离开这个他们待了很久的绮想游乐园惊声尖笑园区,进入其他园区去探索。   “那我们这一轮的休息时间应该比之前长。”阿莱娜说。   这座游乐园从来没有明文规定两个项目的游玩间隔是多久,但根据阿莱娜和提姆之前被工作人员催促的经验来看,保守估计常规间隔在15至25分钟。   “同一片区域内更换项目的速度更快。”提姆赞同阿莱娜的想法,“可是跨区域换项目不一样,我们不可能瞬移到下一个大区,如果这座游乐园在某方面追求和普通游乐园相似的‘常规感’,它便不会强求游客跨区换项目也保持在20分钟左右完成,会弹性地给出更多时间。”   阿莱娜背着包,提姆拖着箱子。   走出惊声尖笑区的大门,阿莱娜忍不住回了一次头,并发现提姆也在这样做。   “这是我们在这座游乐园探索完毕的第一个大区。”提姆说着看了看天空,游乐园的天空有一种真假掺半的微妙感,它似乎是和外面的现实世界同步,天空在反映着外界时间的变化,它的颜色每一次脱离副本以后去看,都有所不同。   可已知这座游乐园是个和外界隔绝的特殊空间,它的四周恐怕笼罩着严丝合缝的空间能量或磁场,再看头顶的天,就会觉得它很虚假。   也许头顶上方的根本就不是天空,是根据现实模拟出来的人造天空,给了困在乐园里的人一种虚假的自由就在头顶的希望。   “现在外面是几点?”提姆的手暂时空不出来,他需要阿莱娜看一下时间。   阿莱娜还有空手去摸手机。很值得一提的是,在每一个副本里,她和提姆的私人电子设备都得到了提姆的精心维护。就算是他们各自原本的手机在副本内不一定能用,无法接入副本内世界的通讯信号,提姆也会做好电池保养,让他们的手机每次离开副本时都电量充足,可以顺畅开机。只有第一回在“幸福织造小屋”时不是这样,那一次不算数,让黑猫提姆去保养电子设备,完全是为难小猫。   阿莱娜点亮了手机屏幕,发现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   提姆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来确认:“现在是下午四点?”   阿莱娜把手机举到了提姆的脸前,让他看得更清楚:“对,就是四点。”   “一个小时。”提姆做时间确认时语气还有两分迟疑,算出时间差值后则变得肯定。   从他们两人进入奖励狂欢副本,到脱离狂欢副本,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不符合之前的经验。   “我们在狂欢副本世界待得足够久。”提姆说,“让我以为这个副本的耗时会在两小时到两个半小时之间。”   阿莱娜也这么以为。   “会不会是我的手机时钟不准?”她说,“也看看你的手机,我们对比一下。”   提姆的手还拉着箱子,他本来可以松开箱子拉手,自己去取手机。但是阿莱娜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她还明显不是要把手掌摊开在提姆面前,等他主动把手机奉上。   她的手停在了提姆的衣服外沿。   “你的手机放在哪里?”阿莱娜自然地问。   “裤子口袋。”提姆说,“左边的那个。”   阿莱娜“噢”了一声,她的手从提姆的口袋边缘伸进去,很快摸出了手机。   提姆就像“放下箱子自己摸手机”这个选项从未存在一样。   “我们的时间是一样的。”阿莱娜满心眼里只有单纯的拿两部手机对比时间,她把点亮的两个屏幕并排在一起,一块让提姆看,“说明整个狂欢副本真的只花了一个小时。”   提姆优秀聪明的头脑用极少的时间,极快速地想了一件和当前话题毫无瓜葛的事情——   他出去以后要给自己的手机换一个手机壳。   不,不对,只要下个副本还是现代都市背景,他可以在副本里直接买了换上,不用等到脱离游乐园。   因为他现在的手机和阿莱娜的手机摆在一起,看起来色彩搭配有点冲突,不是那么和谐好看。   “提姆?”阿莱娜说。   “我在听。”提姆飞快回答,“我在想,也许这是因为它是狂欢副本,具备特殊性。”   红罗宾的大脑支持多线程工作,想正事不耽误提姆想另一桩正事。   “大部分游戏里,‘bonus time’都时间短暂,不会持续太长。”提姆说,“游乐园的狂欢副本看起来是对标着‘bonus time’创造的,它可能在这方面也特意做了时间设置,让人不管在这个副本里待了多久,最终它的总用时都是常规项目平均用时的一半。”   阿莱娜认真考虑了一阵。   “这能够算是我们赚了么?”阿莱娜说,“我们在里面得到了很多,你还得到了一长段休息时间,但现实时间没有耗费很多,距离我们曾经讨论过的闭园时间也还有很久?”   提姆和阿莱娜对视,他其实不确定“距离闭园时间还有很久”这句话正确与否,至今为止,他和阿莱娜也没有找到明确线索证实“闭园时间”究竟是几点。   唯一能推断的是,它起码应该是晚上。   但总体来说,他们在狂欢副本里的确又得到了很多,提姆的行李箱从曾经的24寸扩容成了29寸,他的背包体积对比死神副本时毫无缩水,且变得更大,阿莱娜的背包里也塞满了东西。   有形的收获满满当当,无形的收获更是不计其数。   “当时的那个工作人员说,狂欢副本机会与风险并存。”提姆说,“从结果来看,对方确实没有欺骗我们。”   阿莱娜认真端详了提姆的神情,注意到提姆的脸色不能称作是“丰收的喜悦”。   “你看起来有一点担忧。”她把提姆的手机放回了他的长裤口袋,也收起了自己的,阿莱娜用空手的手指碰了下提姆的下颌,“怎么了?”   “担心下一个区域的项目。”提姆低声坦白自己的担忧,“大丰收有时意味着挑战也大升级,我会担心下一个区域的危险系数更高,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我习惯性把事情往坏处想,我总是很难乐观地去看待这类问题。”   阿莱娜没有觉得提姆的想法很消极,她觉得这是提姆性格里的谨慎在提醒他。   提姆的谨慎从来都不是坏事。   “你是那种会提前预想好最坏的结果,然后还是选择前进的人。”阿莱娜的声音温暖又笃定,“没有关系,不管下一个区域的项目如何,我们都一起去看看,然后一起面对挑战。”   进入游乐园的下一个园区,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一条是返回能通往乐园大门的那个中央广场,从广场往其他方向的游玩区域去,另一条则是走园区之间连接的乐园小道,比前一条要弯弯绕绕许多。   提姆更倾向于走大道,他想要回到那个中央广场,把靠近大门附近的区域环境再侦察一番。   提姆在狂欢世界里升级了他的采集设备,更新了不需要联网的本地数据系统。一个拥有古神和超自然生物收容技术的世界,在特定区域的科技树已然点亮到超乎想象的地步,提姆对于这样的世界当然不讲客气,打包带走了所有能拷走的技术资料,吸收了所有能吸收的知识。   “也许通过现在的设备,我能够采集到一点什么。”提姆说,“大门是真实放行过游客进入游乐园的入口,它附近的能量也许会有波动。”   “好。”   阿莱娜一秒钟都没有花到就答应了提姆的提议。   路线确定,两人立即转换方向,往中央广场前进。   提姆关心着阿莱娜的腿。   “你现在完全适应用腿走路了?”   “差不多。”   阿莱娜为了展示自己的双腿和她已重新建立起良好搭档关系,她小跑几步。   跑动时口袋里的东西跟着一块轻轻震动,有扁而薄的硬物尖角戳她的皮肤。   阿莱娜把新的工作人员给的奖励取了出来。   “我们还有这个没有查看。”阿莱娜将一叠小卡片托至自己和提姆的中间。   这一叠小卡由工作人员递交时是背着的,卡背朝上,上面印着和游乐园邀请函如出一辙的花纹,阿莱娜把它收起来时也卡背向上,还没有翻至正面。   “无奖竞猜。”阿莱娜说,“你觉得这是一叠什么卡?我摸出来大概有三到四张,我觉得它们很像普通游乐园里的兑奖券,或者积分卡。”   提姆一定是个天生喜欢猜谜解密的人,他也不急着翻开卡片,愿意和阿莱娜一块猜测,他对解谜有着惊人的耐心。   “卡片质地偏硬,不是薄软的纸张,背面有花纹印刷,看起来还有覆膜痕迹。”提姆说,“我会猜它是一种高级道具卡或功能卡,不是低级的一次性消耗品,一次性普通道具不会设计得太精细。”   阿莱娜把小卡片托高一点,仔细端详:“如果是道具和功能卡牌,你觉得它们会指向哪方面?”   这个问题的回答范围就很广了。   “总之绕不出冒险通关和离开乐园。”提姆的回答可以说是十分讨巧,“我们目前获得的所有奖励道具,都跟冒险和通关脱不开关系。”   阿莱娜忍不住想从后方轻轻拍一下提姆的腿,为这个男孩的讨巧和狡黠。   她之前已经太熟悉用尾巴去拍提姆的腿的感觉,拿尾巴尖去提姆的腿上缠绕,做起来仿佛也十分正常,没有任何歧义。   ……但是她忽然伸手去拍提姆的腿就很奇怪了。   用腿去碰也一样的有点奇怪。   提姆感觉阿莱娜在自己身后晃了一下,他没有感到任何的被接触感,让人困惑。   “阿莱娜?”他说,“你刚刚在做什么。”   “没什么。”阿莱娜遏制了自己想碰提姆的冲动,“别在意,我们来揭晓答案,看看这些卡片到底是什么吧。”   卡片被翻至正面。   提姆赢得了这场无奖竞猜。   他们通关狂欢副本后得到的额外奖励,是四张道具功能卡。   卡片的正面依然有覆膜,有可以被揭开的撕拉层设计。   撕拉层的正上方印刷着小字:   【恭喜获得绮想游乐园的惊喜隐藏卡牌,解锁独一无二的游玩体验。想要使用卡牌时,请在进行冒险项目前将其交给项目工作人员,卡牌核销后功能即刻生效,一卡一销,每张卡仅可使用一次,核销后自动损毁,同张卡牌不可重复使用。】   想要知道每张卡的具体功能是什么,还得撕开封在卡面上的撕拉层。   “你来?”提姆把揭晓具体功能的任务让给阿莱娜,“我的运气和手气是不值得被信任的东西,你来也许更好一些。”   阿莱娜撕开了第一张功能卡的封贴。   那是一张时间卡。   【时间卡:时间有限,却想要玩更多的项目怎么办?时间卡助您压缩项目时长,一样的体验,减半的用时,把充裕的时间留给更多的快乐!】   “听起来像是和狂欢副本性质相似的东西。”提姆说,“使用这张卡,任何项目的现实耗时都减少一半。”   阿莱娜撕开了第二张功能卡的封贴,发现它同样是一张时间卡,她和提姆获得了又一个项目的游玩时间减半的机会。   当她把手伸向第三张,她的手指在封层和底部卡牌的粘贴边缘摸了摸。   “嗯?”阿莱娜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怎么了?”提姆本来在研究已经揭晓功能的那两张牌,他在重复读功能说明和使用方式,找寻也许存在的文字陷阱,被阿莱娜的声音吸引抬头。   “提姆,剩下的两张牌似乎撕不开。”   阿莱娜把剩余的两张牌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它们和之前的两张不同,边缘非常平滑,封层和底部卡牌似乎融为了一个整体,不存在任何能从外揭起撕开的部分。   “它们刚刚就不能撕开,还是现在忽然无法再撕开?”   “不确定,但我感觉我刚把四张卡都拿出来的时候,它们的手感摸起来一致。”   四张功能卡只揭晓了两张的功能,剩下两张成为了不知道其功能,不敢被轻易使用的东西。   阿莱娜和提姆交换着将四张卡翻看比对,终于,在被阿莱娜撕开的撕拉层的内部,又找到了隐藏在内侧的小字。   【由于卡牌功能强大,同时翻开多张功能可造成作弊效果,使用第一张卡后可翻看第三张卡牌,使用第二张卡后可翻看第四张卡。】   提姆:“……”   阿莱娜:“……”   “好。”半晌后,阿莱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它的核心目的还是希望我们多进副本,多玩这里的项目,这两张时间卡和功能说明本质上是在告诉我们,‘好了,去玩吧,时间也减半了,你们不会太快逼近那个未知的闭园时间’。”   提姆和阿莱娜想的完全一样。   他还有一种微妙的被戏耍感。   “它在推着我们往前走。”提姆说,“我们现在还难以定义‘它’究竟是谁,但是我们正在被推着走。”   这两张时间卡他们一定会使用,为了避免太快触及到可能存在的时间上限。   使用了时间卡才能翻看后续两张牌,这说明在游乐园的管理者的预判里,后续两张牌一定也是他们所必需的,甚至可能拿到后就会立刻使用。   卡牌的功能,使用顺序,牌的出现时机,一切也许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与安排,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不喜欢被这么严丝合缝地推动。”提姆低声说。   阿莱娜这回没有犹豫,她的手从背后伸过去,在提姆的后背上拍了拍。   “但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的选择促进了对方的推动?”阿莱娜说,“我们能够通关副本,我们靠副本增强自己的能力,有谁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对方把更多的机会给我们,想看看我们能够走到哪一步。”   阿莱娜不认为现状是被任何一股力量单方面推动的结果,她认为是自己和提姆前进的方式促进了他们被选择。   ——假如真的有谁在更高的地方做着挑选,观察着每一名乐园游客的冒险表现的话。   “走吧。”提姆的脊背没有明显变松弛,他的身体维系着随时可以应对战斗的姿态,可是他的声音松了一点。   已经揭晓用途的功能卡和没被揭晓的卡一块被收拾好,他们继续往中央广场的方向走去。   阿莱娜的契约戒指和上一回脱离死神副本后一样,小恶魔在进入离开通道的瞬间便被压制回到戒指里,行走在游乐园内部时,阿莱娜和她的契约生物们维持着一种低频的链接。链接依然存在,阿莱娜感觉得到,只是受到了限制,她暂时做不到像副本里那样轻松地把契约生物们召唤出来。   但比起上一回脱离死神副本,阿莱娜认为自己能力真的增强了。   这一次她对于链接的感受更加清晰,当她认真深入自己的思维空间,她可以感觉到所有契约对象的思维意识都安静地趴在那张网络上。   它们和她一块被压制,所以暂时在戒指空间内扮演乖巧。   也许下次……   阿莱娜想,也许下次她会更强,它们会在某一轮脱离副本后不再和她一块被压制。   提姆在确认周围环境基本安全后让阿莱娜试了试她的感知力,她的感知力不像戒指一样被压制得那么明显,感知可以以自己为圆心向周围铺开,感受到一个圆形范围内的所有意识。   “就像你说的那样。”阿莱娜对提姆说,“我们和其他玩家彼此隔离,我们已经完成了的区域变成了空白区,所以这里是空的。”   阿莱娜启用着自己的感知,和提姆一路走,一路低调探查周围。   感知力回馈给她的结果一直是空白。   她和提姆一路走至中央广场,没有感受到一个意识信号。   提姆中途看着阿莱娜眼睛眨了眨,他的脸上划过去欲言又止的神色,仿佛想要提议什么又被他自己的理智或私心克制了。   阿莱娜看那个微妙的表情出现了两回,她凭着自己对这个黑发男孩与日俱增的了解,大方猜测了一下让提姆露出这种表情的源头。   “你是不是想过让我往更深入的地方探?”阿莱娜主动说,“在你的看护下,去试探这里是不是还存在一个主宰全乐园的高级意识?”   “……想过。”提姆在这种话题上承认得很痛快,他也很快说全了自己的想法,“但不是现在,现在做它风险太高,如果对方以高级意识的形态存在,你探知到它,意味着要么我们已经距离它很近,要么它即时双向感应到你,这两者也可以同时发生。”   然而他们目前还缺一套应对所谓高级意识体的方案。   古神也许给阿莱娜上了一趟战备课,可是副本里的阿莱娜和现在的阿莱娜暂时力量不对等,阿莱娜不一定能毫发无伤地承受意识反噬。   “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么高的风险。”提姆说得坚定且有点强硬。   过了片刻,他看着阿莱娜的蓝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把自己的强硬撤回了。   “我是说,我希望你不要去冒这种高风险。”提姆用更加柔软,但坚定不减的语气说,“请?”   大概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对这样的提姆说不。   阿莱娜答应了,她说:“好,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我不会主动这样干。”   阿莱娜答应的是不主动。   这里有一个小漏洞,意味着假如有因素促使她被动这样去干的话,她也就没有办法了。   两人在大概又八分钟后抵达中央广场,提姆请阿莱娜一路都保持着感知力开启,他自己也一路都启用着改造过的采集设备,低调收集环境数据。   提姆的设备在中央广场往乐园大门去的方位采集到了异常数据,他的常规采集器开始受到干扰,传回信号波动。   提姆面不改色,快速激活了另一枚采集器,它曾被近距离安置在古神和阿莱娜的教学课堂附近,能够抵御至少三轮来自副本支柱角色的能量脉冲。   “大门入口附近果然有包围式的未知能量。”提姆的蓝眼睛亮起来。   “太好了。”阿莱娜还没有完全学会看懂提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屏,提姆的工作屏幕总是像经历了数据爆炸一般,内容多到只有他自己能一目了然重点在哪里,可是这不妨碍阿莱娜及时提供鼓励,她称赞提姆道,“你真棒!”   提姆都顾不上请阿莱娜不要过度溺爱他,他忙于存储数据,并一转眼将它们备份到至少三个不同的存储分区。   这枚接受过古神考验的采集器在一分钟后宣告报废,可是它也已经顺利完成使命,让提姆得到了他希望的东西。   “下一个副本里再来仔细处理。”提姆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自己讲出去的多自然。   副本已被默认为是可以进行额外工作和锻炼的地方。   游乐园的大门和阿莱娜刚抵达乐园门口时看见的一样,门头上有缤纷的装饰,两旁的门柱顶上有装饰彩球。   现实时间数小时前层朝两侧打开的大门闭合着,门正中央仿佛没有上锁,透过门扇旁边的铁制栏杆,能看到外面的山路。   外面的世界没有刮风,那些树木看上去都静止着,像一幅贴在门外的画。   阿莱娜忽然想要走近大门去看一眼。   “阿莱娜?”提姆迅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只是看一眼。”阿莱娜说,“我不会去碰那扇门,我知道按照一般规律,不完成任务就想要推门出去没有什么好下场。”   提姆把行李箱临时停放在原地,他从握着手腕变成握着阿莱娜的手。   “那我陪你去看一眼。”他说。   他们走到了距离大门更近的位置,阿莱娜透过缝隙看外面的世界。   “你说。”她轻声开口,“我们现在看见的‘外面’是真的么?”   “我不确定。”提姆回答,“就像我之前也不确定头顶的天空是否真实一样。”   阿莱娜不意外提姆的回答。   她只是想看一眼外面,看一眼她和提姆一定会一块回到的外面的那个世界。   眼前的“外面”是否真实,也不算很重要,但是靠近它,可以让她确定她心中的外面十分真实。   “我身边的你是真实的。”阿莱娜握着提姆的手说,“就像你身边的我也如此真实。”   这是提姆可以清晰无误回答的问题。   他说:“对。”   两人从大门跟前转身,预备继续去往新的游玩区域前,阿莱娜后颈上的汗毛忽然轻轻竖起来。   像是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它的手指并未真正落在她身上,指尖来到过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间。   于是阿莱娜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触发着站立起来。   与此同时,提姆的身体在她身侧轻微绷紧了。   提姆比阿莱娜先一步将身体转向广场,他看见自己和阿莱娜的后方不知什么时候,静静站了一个乐园的等身玩偶。   阿莱娜察觉到提姆的紧绷后也转过身,看见了那个玩偶。   “兔子先生?”阿莱娜认出这个玩偶似乎是曾经给她发过乐园地图的那一只,对方给她的地图里藏着一枚决策币,那是她和提姆在游乐园拿到的第一个道具。   “或者兔子女士?”阿莱娜感觉自己不该先入为主替玩偶假定性别,她把两个称呼都叫了一遍。   兔子玩偶不说话,它只是比了一个手势,指向了与中央广场相连的,一条去往其他游玩区域的道路。   提姆的神经和身体一样绷紧,还是阿莱娜在他的后腰上轻推了一把,他又停顿两秒,才决定配合着阿莱娜的脚步,向有兔子玩偶站立的位置走过去。   兔子玩偶出现的地方离提姆放行李箱的位置很近,提姆把手重新搭上行李箱拉杆的过程当中,一直都确保兔子玩偶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我愿意把你往好的方向去想。”阿莱娜的声音平和地响起来,她对兔子玩偶说,“我觉得你是专程来提醒我们的,你想告诉我们别离大门太近,该及时去下一个大区玩项目了,谢谢你,我们现在就过去。”   兔子玩偶把手臂慢慢放下来。   那双血红色的兔眼睛一直注视着阿莱娜和提姆,直到他们离开广场。   走出很远一段路,提姆才低声问:“阿莱娜,那只兔子出现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吗?”   “有一点感觉。”阿莱娜记得那种后颈仿佛被一只手隔空抚过的触感,她都还没来得及和提姆分享这件事。   “但是很奇怪。”她困惑地说,“我不是感觉到了它的意识,它像是没有意识。”   阿莱娜的感知网络上没有意识信号亮起来。   兔子玩偶表现得却不像是“空的”。   提姆的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猜测,他想:有一种可能,也许是对方的等级目前高于阿莱娜,所以阿莱娜没有感受到信号。   提姆是个严谨的人,他选择使用“目前”这种强调当下时态的词语。   目前不可以,不代表以后不可以。   阿莱娜的手臂突然轻轻碰了下他。   “现在我感觉到其他的活动意识信号了。”阿莱娜说,“提姆,新的游玩区域到了。”   提姆抬起头。   同一时间,现实时间。   迪克也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天空。   迪克已经犹豫了快有半个小时,他终于按下手机屏幕上的呼叫键,把犹豫再三的这通电话播了出去。   “喂?”   “下午好,迪克少爷。”   老管家永远得体的英伦口音出现在电话另一头,这通电话被接起来得很快。   “您昨天在短信里告知我,说您想要赶上庄园今天的下午茶,并重点强调您想要吃您最爱的巧克力芯片曲奇。”老管家不疾不徐地说,“我想您此刻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想要告知我,您的计划究竟出现了何种变故,才让您没能按时出现在庄园的厨房里?”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一张船票   迪克都快忘了自己点过餐的事,他握着手机,想起自己昨天确实信誓旦旦地跟阿尔弗雷德发过誓,说他不仅会准时抵达庄园,还会守在对方的厨房里,在烤箱旁边等待着第一盘热腾腾的曲奇出炉,然后摸走整盘曲奇里最顶上那一块。   阿尔弗雷德当时还说,他以为迪克已经过了会去摸曲奇盘里最顶上那块的年纪,迪克则摆出了虚假的心碎模样。   “只要我回到你的厨房里,我就还是会摸最顶上那块曲奇的年纪。”他这样回复阿尔弗雷德。   而此时,阿尔弗雷德以平稳的语气接着告知他:“我恐怕还得遗憾地通知您,您想要的第一盘最顶上那块曲奇已经被其他人获取了。”   “是谁?”   迪克还没想好自己预备对阿尔弗雷德说的话具体该怎么说,他先下意识脱口而出,追问那块他都钦点好了的曲奇的下落。   “是另一位只要走进我的厨房,便同样觉得他如今年纪还不算太大的先生。”阿尔弗雷德回答。   迪克反应了两秒。   ……哦,是布鲁斯。   当然也只能是布鲁斯。   杰森还没有说今天会回庄园,他回复迪克邀约的几率比提姆更加捉摸不定。   达米安不至于被阿尔弗雷德形容为“觉得他如今年纪还不算太大”,他本来就是事实意义上最小的,而且达米安可能会嫌摸走最顶上饼干的事幼稚。   “布鲁斯已经起床了?”迪克说,“我看见系统公共日志的最新人工更新时间是凌晨四点半,那会其他人都不在线。”   “而现在是下午四点一刻。”阿尔弗雷德以他一贯的冷幽默道,“非常巧,就算是一位遵循着古老作息的传统暗夜伯爵,也已到对方有概率缓慢苏醒的时间。”   迪克知道时机不够合适,他还是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布鲁斯一定不能听见你说他像吸血鬼。”迪克说,“他可能会在背后偷偷生闷气。”   “相信我,少爷。”阿尔弗雷德平稳道,“我对于他的形容词汇永远不及他对待自己的方式那般严苛,至于暗夜伯爵,我觉得这已是一个足够温和优雅的头衔,先生可能会觉得它和他尚算般配。”   迪克还没有笑完,阿尔弗雷德的话音一转。   “您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老管家用从容又仿佛已有所洞察的语气说,“是什么绊住了您?您现在打电话过来,又询问先生是否已经起床,请容许我大胆询问,您是更希望他现在醒着,还是其实不希望他已经醒了?”   “我……”   这个问题让迪克卡壳了一会,他知道阿尔弗雷德毕竟是阿尔弗雷德,老管家在倾听并洞察他人话语里的细微情绪变化一事上,技能早已炉火纯青。   迪克想了片刻才先试探问道:“我想要先知道,布鲁斯现在已经去‘下面’了吗?”   老管家沉默须臾。   “还不曾。”对方说,“先生还在楼上的书房里。”   迪克把接通电话到此刻的时间段当作是最后的缓冲期,他终于下定决心。   “是提姆。”迪克说,“让我没能按时赶回庄园的原因是提姆。”   “提摩西少爷。”阿尔弗雷德或许在电话那头微微颔首。   “我在周五来临前便致电过提摩西少爷,他说本周末他已经有了安排,那还是一项对提摩西少爷来说很久违的行程安排。”他说。   迪克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他说他有个约会。”   “是的。”老管家不否认,并毫无停顿自然地往下问,“是否是提摩西少爷的约会出现了任何问题?”   “他……”迪克知道自己从声音犹豫的一刻起就在暴露信息,“他不见了。”   “他不见了。”阿尔弗雷德复述了迪克的话,尾音仍然平缓,没有疑问上扬。   但是老管家的嗓音给人的质感变了,像是从一个平和听晚辈说话的老人变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人。   “我本来只是想要再问问他回不回来吃饭。”迪克开始解释,“我给他发了十几条信息,全都显示无法送达,他的通讯信号消失了,任何信号都无法接入,所以我调出定位,想要看看他究竟去哪了,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市郊的荒地。”   “然后?”   “然后我到了这片荒地,找到了他摩托车的车痕。”迪克说,“车痕只有一半,另一半凭空消失,现场没有找到人为清理的痕迹。”   老管家又静默了一小会,十分短暂,大概只够迪克眨两下眼睛。   “您目前的判断是?”对方谨慎地说。   “超自然力量,或者某种我们还没有收录的科技。”迪克说,“提姆出发前一定没有预料过他自己会半路消失,他穿便装骑车出门,路上还给自己买了早餐。他带了一些装备,但我不确定他的装备够不够应付他可能面对的情况,我携带的手持设备没有读到异常读数,所以我现在打电话回来,想要请求帮助。”   蝙蝠洞里拥有最全面的监控系统,它完整覆盖着整个哥谭,像一只藏在韦恩庄园地底下的硕大眼睛,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关注着这座城市的运转,把城市的变化默然收入眼底,记录到年年扩容的数据库之中。   迪克身处的郊区尽管有点荒僻,这里不属于重点监控区,监控覆盖密度不高,但沿途也有数个隐蔽监测点,安装过能量探测仪。   “阿尔弗雷德,我想请你用蝙蝠电脑调一下这块地方的监控数据,稍后我会把坐标发给你,还有我拍摄的地面及四周环境照片,蝙蝠电脑获取的数据一定更详细精确,能挖掘出更多东西。”迪克说着声音低下去,“但我能不能同时拜托你,这件事情先不要通知布鲁斯?”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即答应或拒绝最后那个请求。   “先生最多两个小时后就会下到蝙蝠洞。”老管家说,“他在晚餐前会习惯性地先去电脑前扫一眼数据,会阅读系统的最新操作日志。”   “两个小时也可以。”迪克飞快地说,“只要不是现在告诉他就行,这次的事件也还不能完全定性,两个小时够做很多事,够我们仔细评估这件事的严重水平。”   “您不想要立即通知先生的理由是?”   “……因为这是提姆的事。”迪克的声音不仅变低,还变轻了,“这不是我正在追踪的案件,是提姆的案子,他决定做单人追踪,说明在他的初步判断里,它一定是他能独自应付的事,而如果我现在就通知布鲁斯,它会听起来不太好。”   具体有多不好?就像是迪克抓住了提姆独自应付案件失败的小辫子,并在不知会对方一声的前提下就上报给布鲁斯,让布鲁斯来介入,让蝙蝠侠看见红罗宾的任务失利,看一个认为自己可以独立的人做了不够周全谨慎的行动选择。   提姆失联的时间不算很久,目前仅数个小时,如果不是迪克发现信号无法送达,发现了神秘断掉的车痕,提姆就算一整个周末都不回复任何人,情况都不至于被评估为“严重”。因为偶尔的失联在他们的生活里也算较为寻常,失联意味着他们可能在独立处理个人事务,查个人案件,或者暂时需要一段独处时光自我调节,消化掉一些不想与人分享的东西。   “往好处想,如果是我在大题小作,如果提姆几个小时内又恢复了联络呢?”迪克在电话里轻声说,“那我就像是中途急急忙忙地对布鲁斯打了不必要的报告,这会让提姆觉得我不够信任他,觉得布鲁斯不够信任他,觉得我们都不信任他。提前介入等于质疑他的能力,一定会让他觉得他不够好。”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怕“我不够好”。   迪克不想当那个让提姆觉得是他不够好的人,他已经几乎这样干过一次,他痛苦于这个,他从来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觉得对方不够好。   阿尔弗雷德带过韦恩家的每一个孩子,他明白孩子们的许多想法,看过他们每个人的成长和变化。   “我了解了。”老管家说。   韦恩庄园内,老管家用干燥的软巾擦拭完银质的餐叉,把它们整齐地归置,然后他踩着软底的皮鞋,打开暗门,乘坐电梯下到了蝙蝠洞。   他熟练地在永远工作的电脑上打开需要的数据区域,输入了迪克发来的坐标,并把几张现场照片也一并上传至系统,开始进行筛选比对。   蝙蝠电脑正前方中央的那把椅子空置着,它的椅垫采用了当今世上最优质的材料去填充,椅背弧度比量着身材定制,好让长期把自己固定在上面工作的人能更舒服一点。   再过上两个小时,它就会迎来自己的主人。   “你的主人这些年确实变得更加严格了一些。”   阿尔弗雷德站在这把空椅子旁边,腰背挺直到不像一位老人,他面朝着正在跑数据的屏幕,把左手抬起,轻轻放在了椅背上方。   “但他的初衷从来不是让他的任何孩子觉得自己不好。”他说。   阿尔弗雷德非常地清楚这一点。   因为在他带过的所有孩子里,他带过的时间最长久,恐怕日后也没有人能取代这个最长位置的男孩叫布鲁斯·韦恩。   “只是有时候,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做他认为正确和必要的事情,因为他就是这样对待他自己的。”老管家轻声说完,放在椅背上方的手拍了拍,像是在和这把能够托住蝙蝠侠的椅子打招呼,“请别和他打小报告,让他知道我说了这些,有能力的孩子总是很骄傲,不肯承认自己的短处,稍后我会亲自处理一下这段监控音频,我相信你是一位沉默又可靠的朋友。”   “沉默又可靠的朋友”没有长嘴巴,天然不具备打小报告泄密的能力,它只沉默着顺着老人的力道转了半圈。   蝙蝠电脑的主显示屏上,时间跳转至16:22。   阿莱娜和提姆站在了他们在新区域的第一个项目跟前。   根据兔子玩偶的抬手示意,她和提姆抵达了游乐园的第二大游玩园区,冲上云霄区。   “这好像是我在刚进游乐园的时候说过对它有兴趣的大区。”阿莱娜走进冲上云霄区的大门时不太确定,“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提姆肯定地回答:“你说过,当时我问你想要先去哪里玩,对哪片区域更感兴趣,你提过这里,这里是你的备选之一。”   阿莱娜笑了。   “时间太久了。”她说,“感觉上一次提起冲上云霄区,仿佛是一两年以前的事了。”   她和提姆说着话,同时仔细感受着感知网络上亮起的数个光点。   半径大约十五米的范围内,这些光点均匀分布,代表着不同的工作人员驻守在不同的项目前。   “按照我们在副本里度过的时间总和,你的感觉也没错。”提姆握着阿莱娜的一只手,他在进入新区域时调整了一下行李配额,让自己终于腾出一只空手,好在进入新地方时不至于只能牵着行李箱,“我们可以看作是时隔一两年时光才走到这里。”   “难怪我觉得和你并肩走进新区域时越发自然默契。”阿莱娜理所当然道。   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副本内度过的时间累计起来,她和提姆已经相处了这么久,让她觉得两个人共同行动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谢谢你,提姆。”   提姆感到自己的手被阿莱娜略微握紧了一点。   提姆用一个“嗯?”替代了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被道谢。   “你比我自己更加确定我当时说了什么,让我觉得我说的不重要的话也被你记住了。”阿莱娜坦率地说道,“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新鲜,它很好,也很奇妙,所以谢谢你的记得。”   提姆总能带给阿莱娜一些她过去几乎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许多很新又很好的东西,都是这趟冒险里由提姆带给她的。   她认为自己真的很有必要感谢他,把称赞和感谢及时说出口永远不会有错。   提姆用他聪明的大脑飞快想了一想,他咽回去了一句下意识想说的“这不算什么”。他本来习惯性地想否定,想把自己做的事摆到一个平常且不值得过多称赞的位置,但是他小型升级过的大脑火速一票裁决,阻止他这样讲话。   他动了脑子说出来的话是:“你说的话我当然会记得,如果我忘记了,反而才会显得很奇怪。”   提姆尽力了。   阿莱娜更加欣喜且坦诚地夸了夸他:“你真是太好了,提姆!”   提姆把新鲜得到的好人卡默默收起来,和过往得到的好人卡放在一处,他拒绝在心里数自己已经得到了多少张好人卡。   但他不着急。   他早已经越过了阿莱娜的普通社交边界,阿莱娜也许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让他待在了一个本该有多封闭且私人的区域,他在她的私人领域内已得到了一块位置。   先有位置也很好,至于阿莱娜还要花上多久才能意识到他在那里,提姆不急。   急也没有什么用。   急一桩主导权完全不在自己手中的事,不如关注一下眼前可以把握的事。   冲上云霄区正如它的名字,这里会带给游客一种仿若冲上云霄的刺激感,普通游乐园里的常见刺激项目,譬如过山车,大摆锤,空中飞椅,海盗船等,它们都被集中在了这里。   提姆照例让阿莱娜来选择项目,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些项目的风险系数都差不多。   有了前面的经验也已经知道,项目的外形和项目的真实危险水平并不挂钩。   每一个项目实质上都是一个副本入口,项目只是进入副本世界的通道。   “我这次不依靠来决策币来判断选择对不对。”阿莱娜说,那枚从兔子玩偶那得到的决策币被收在口袋里,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我想试试新的判断方式。”   “好。”提姆没有异议地答应,看上去有点盲从。   但盲从也没有什么不好,阿莱娜之前也总是任何详情都不问就先响应他的判断。   阿莱娜的新判断方式是凭靠感知网络,尽管游乐园的工作人员父皇打扮都一模一样,表情也高度相似,但在铺展开的感知范围里,他们是不同的光点。并且有的光点亮一些,有的偏黯淡。   “去找更黯淡的?”提姆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站在空中飞椅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对上,对方满面笑容朝他招手,热情地邀请先去那边进行游玩体验。   “去找更亮的。”阿莱娜稍稍偏了一下脑袋,提姆刚和她说话时向她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几乎靠在她的耳朵上方说话,它们没有真正互相接触,不过温热的气息替提姆补全了最后的距离空缺。   阿莱娜不觉得很怪,只觉得有点痒。   更亮的光点代表着更活跃的思维意识,已知这座游乐园里有一名凌驾于所有工作人员上方的最高管理者,阿莱娜暂时不具备直接接触这份“管理员意识”的能力,但她观察留意到,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受到统一培训管理的同时,又大多还保留了部分个人意识。   阿莱娜选择走向有更活跃意识存在的项目,在这里,她和提姆大概率能进行更加有效的沟通。   “感谢选择惊喜远航!”   驻守在项目门口的工作人员说话音调偏高,像是在特意增强自己给人的热情感。   阿莱娜和提姆正前方是一座大船,它看上去像是经典的海盗船,但船身设计和常规的露天式海盗船不同,搭建了约有一层楼高的封闭式船舱。   “惊喜远航将是二位在冲上云霄区不容错过的惊喜选择。”工作人员热情地继续介绍,“本项目将为您提供一趟航行,多重刺激体验叠加的精彩复合式游玩体验,让您的一趟出行堪比三趟,登上这艘船,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阿莱娜直视了工作人员的眼睛,她感觉这位工作人员确实比脱离狂欢副本后见到的那位更双目有神一点,她能从那双望着自己和提姆的眼睛里捕捉到更多更接近人类的思考色彩。   “这趟航行能够保证我们有去有回吗?”阿莱娜的语气轻松,像在项目门口和工作人员闲聊。   工作人员嘴角的弧度保持不变,更深地凝望了阿莱娜一眼。   “两位是从惊声尖笑区过来的。”工作人员微笑着说,“航行总是惊险又刺激,但勇敢又机敏的人可以征服海浪,做到顺利返航。”   阿莱娜也微笑:“这听起来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工作人员慢慢眨动了一下眼睛。   “两位是从惊声尖笑区过来的。”对方重复了这句话,“我相信两位一定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冒险素养,不再是会轻易被海浪掀翻的新手玩家。”   工作人员的话听起来多了两分诚意。   提姆轻轻捏了下阿莱娜的手,表示他注意到了这分变化。   阿莱娜不确定她和提姆是不是被恭维了一下,她想起了幸福织造小屋,比起她和提姆第一回进副本时遇见的工作人员,乐园工作人员们对待他们的态度似乎的确有了差异。   “谢谢。”阿莱娜把心底的想法按捺,之后她和提姆单独相处时再去讨论,她客气礼貌地说,“但冲上云霄区对于我们来说是全新的地方,请问这里的游玩规则和惊声尖笑区一样吗?”   “大部分都一致。”工作人员回答,“只要您还在我们绮想游乐园里,项目的通用规则不会轻易发生更改,您只需要注意不同项目间的具体冒险细则。”   工作人员说这段话时,阿莱娜的感知网络内,她感觉工作人员的思想意识光点闪烁了一霎那。   可她没有从中感受到威胁。   “请问这个项目的冒险规则在哪?”阿莱娜说。   她知道在自己和工作人员说话期间,提姆的目光一直在项目的入口反复逡巡,顺便找寻着这里的冒险须知。   然而和惊声尖笑区被一目了然挂在项目入口处的冒险须知不同,这里的冒险须知被隐藏了,没有阿莱娜和提姆熟悉的告示牌。   工作人员听到阿莱娜的话,嘴角笑容弧度不变。   “本项目的冒险规则印刷在两位的登船船票上。”工作人员把手伸进了制服马甲口袋,从中摸出了两张长条纸张,“当两位拿到船票,会在船票上看见本次航行的一切须知。”   提姆的视线立即移动到了两张纸上。   阿莱娜的目光则放在了工作人员的制服马甲口袋上。   “等一等。”阿莱娜忍不住说。   工作人员举着船票,很轻微地向一侧歪了一下脑袋。   “请问您还有什么顾虑?”工作人员歪着头说,“船票一经发放,两位便确定已成为本轮航行的船员,不可随意弃船变卦,去选择插队游玩其他项目了。”   阿莱娜感觉到工作人员的意识光点又闪烁了一刹。   “不,我没有不接你的船票的意思。”阿莱娜迅速表明自己想法,她的目光还是看着对方的马甲口袋,表情里流露出真诚的困惑和好奇。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怎么把这么长的船票从你的口袋里拿出来的呢?”她说,“你的口袋看起来不够深,船票又很工整,一丝折痕都没有。”   “……”工作人员举着船票,像为意料之外的问题愣住了。   提姆的眼皮跳了跳,他余光看见阿莱娜把另一只手抬起来。   “不好意思。”阿莱娜抬着手,有点跃跃欲试地往前伸,“我真的很好奇,请问我可以把手伸到你的口袋里去摸一下吗?”   “……”工作人员定在原地,好像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闻所未闻。   啊,怎么会有冒险者想要摸工作人员的口袋呢?   工作人员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您想要摸一下,是吗?”   阿莱娜没有把手收回去,哪怕提姆在捏她和他握着的那只手。   “如果可以,如果这不会显得我太冒犯的话。”阿莱娜用礼貌的语气提着离奇的请求。   工作人员又沉默片刻后说:“原则上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原则上不行,实际上的意思就是可以。”阿莱娜接话速度很快,“至少在外面的世界里,这一套话术的潜规则是这样的。”   阿莱娜脸上的好奇和跃跃欲试丝毫没有减轻,她在工作人员三度沉默的空隙里,十分自然地又问:“但我可不可以请教你,你说的‘原则’具体是什么样的原则?你们的规章制度里写了游客不可以与工作人员接触?”   工作人员好像被阿莱娜对于自己口袋的执着震住了,思维意识光点在阿莱娜的感知网络里闪烁着,让对方有所松懈。   “资产与游客进行自主接触属于违规行为。”工作人员那种热情介绍项目的语调降下去了,听起来像在背职工手册。   阿莱娜的手持续向前伸,工作人员的视线下移,不再盯着她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她伸过去的手。   ——然后那只手抽走了船票。   “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了。”阿莱娜拿着船票,一边收回手一边说。   工作人员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手,仿佛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的船票真的发出去了。   提出闻所未闻请求的冒险者也不再继续向自己伸手了。   对方重新抬头,看向阿莱娜。   “那么现在有请两位登船!”工作人员恢复工作应有的热情语调,开始请拿到船票的冒险者登上大船,“登船须知已公布在船票背面,请务必仔细阅读,这会确保您的航行更加顺利!”   提姆一直观察着工作人员的每一分反应,他在阿莱娜把船票递给他的时候就将其翻到背面,但他还没开始仔细阅读,只余光瞥见到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并且和之前在惊声尖笑区看告示牌时一样,小字之前都标有序号。   阿莱娜和提姆完全走入大船的内舱以前,工作人员最后的叮嘱飘了过来,对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讲不能被其他人听见的悄悄话。   “——尤其请注意第二,五,七条。”   船舱的大门紧接着在身后关闭。   船舱内部有着真实的座位,这次没有像之前一样,在进入封闭空间后便立刻被卷入黑暗里。   但阿莱娜还只是和提姆对视了一眼,船舱忽然开始摇晃,她在说任何话以前,必须先扶住身旁的东西,重新调整平衡。   提姆撑住了近在咫尺的舱壁,同时把自己的肩膀递给她。   阿莱娜问了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   “提姆。”她说,“你在船舱摇晃的时候还能看船票背面的字么?我好像不行,我会晕。”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登船与岛屿   “能。”提姆在摇晃里声音依然很稳定,他说,“我在比这更晃的环境里分析过数据。”   阿莱娜将手搭上了提姆的手臂,船舱内部空间足够四五个人站成一排,她本来也可以选择去另一侧的舱壁支撑自己,可是她和提姆还是更加习惯待在一块。   行李箱被提姆用腿卡在了身体和舱壁之间,提姆几乎在摇晃发生的瞬间就松开了拉杆,灵活地用腿转移了行李箱的位置,把它固定好的同时,也释放出了自己一只手。   阿莱娜和提姆已经修炼出出行动默契,她知道提姆这时候需要空手去进行活动,所以她的手搭在提姆的小臂上,避开了直接去拉住关节或手掌。   长条形的船票在提姆的手中展开,他先又看了阿莱娜一眼,确认她在自己的旁边平衡稳定,他才把视线移到船票背面。   然后阿莱娜听见提姆发出了一个音节。   提姆说:“……嗯?”   “怎么了?”   阿莱娜清楚自己在晃动状态下看密集的小字大概率会晕,她的视线焦点落在不远处的船窗。   随着船舱不断摇晃,阿莱娜感觉自己和提姆越来越像漂浮在真正的海面上,船窗是老式的对开窗构造,窗叶在晃动发生第二下时就自动弹开了,正随着摇晃一块扇动,铰链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响声。   从窗口里似乎吹进来了湿润的风。   还能开始听见翻涌的海浪声。   “阿莱娜。”   提姆的声音非常谨慎,他的小臂肌肉在阿莱娜的掌心下面绷紧着,他轻声说:“我的船票背面变成了空白。”   “什么?”   阿莱娜立刻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晕的问题了,她的目光快速收回来,直接投向了提姆手中的船票。   确实如同提姆所说,纸张的背面已经一片空白。   所有本该存在的登船须知,冒险规则,都在上面不复存在了,长条形纸张的背面干净到像从未印刷过任何文字。   阿莱娜只愕然了一刹那,接着她飞快拿出了自己的票。   “我的呢?”   阿莱娜把自己的票和提姆的并放到一起,提姆没有伸手去接阿莱娜的票,他在那张票被翻至背面时,已经一眼扫见了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阿莱娜的票和他们两人走进船舱以前一样,   她的票没有发生变化。   “我有种预感。”提姆的声音仍然很谨慎,不过没有惊慌,在这种指向性过于强烈的“差别待遇”下,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已经预见到了若干种未来的可能性,“船票变了,说明我们在这个新副本世界里的身份多半又不一样,我们有概率在开局再度被分开,也有可能是登陆同一区域的两个角色定位不同的人。”   有了上一轮狂欢副本阿莱娜长出尾巴的经验,提姆停顿一瞬,他严谨地补充:“也不排除我们会有一个不是人。”   阿莱娜把提姆的手臂抓紧了一点。   这是个很容易被解读为紧张和担忧的小动作。   提姆向阿莱娜的眼睛看去,他也的确从阿莱娜的目光里读到了对于他的担忧,可是阿莱娜不算慌张,她是个从两人认识起就很少惊慌失措的人,在她还不具备任何特殊能力的时候,面对着和同伴开局就分开的情况,她也没有慌乱到六神无主。   阿莱娜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不悦。   就好像是她刚被通知有谁要未经允许就取走她的所有物。   “我会去找你的。”阿莱娜坚定地说,“提姆,如果这次我们又在开局就被分开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提姆的蓝眼睛眨了眨,他的嘴角有一个正在成型的微笑。   “听起来像是一种回合制行动,上一次我去找你,于是这一次你保证一定会去找我。”他说。   “回合制”的说法让阿莱娜不够满意。   “不是这样算的。”阿莱娜说,“不是因为你已经找过我一次,所以我也要找你一次,我一定会去找你是因为我在乎你。”   “……”   船舱忽然更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舱壁和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让提姆的心跳加速和胸腔震动也显得很理所应当。   阿莱娜还在说:“就像你上一次去找我,也不是因为要遵守冒险规则,不是为了遵守‘狂欢时请一定要在场’这一条才拼命赶路,对吗?你也是因为在乎我才努力尽快找到我。”   阿莱娜的直率是她的武器这一点提姆已经说倦了。   阿莱娜的另一个可怕之处在于,她会时不时像扒开一颗卷心菜一样,把别人平常不轻易示人的想法洞察,并将遮遮掩掩的菜心捧出来,热情地夸奖“菜心”真是水灵动人。   “我……”   提姆没有说完他本来想要对阿莱娜说的话,他也许打算承认她说得对又或许只是想要转移话题,但不管他要说什么,都被惊乍而起的轰隆声打断了。   两人所在的这一侧舱壁遭到了来自外部的猛烈撞击,整个船舱仿佛撞上了礁石,不详的劈裂声混在了轰隆声里,一股更强劲湿润的海风瞬间扑在了阿莱娜脸上,海风卷得她的发丝飞舞,带着海洋咸腥气的水也溅到了她身前。   海浪声前所未有的响亮,浪花几乎就卷起在阿莱娜的前方二十公分处。   她没有闭上眼睛。   阿莱娜睁着眼睛,她的手猛朝前一抓:“提姆!”   海浪像是有生命,它从裂开的舱壁外面卷进来,精准绕开了阿莱娜,只把提姆卷走了。   阿莱娜伸出去的手仅指尖接触到了海水。   她蓦地感到愤怒。   阿莱娜的身体反应完全快于了大脑,她拉开半截拦路的舱壁残片,向着海水把提姆卷走的方向跨出去——   然后她站在了另一处更加坚实平整的地面上。   “……女士……女士?”   有人在和阿莱娜说话,嗓音关切,态度礼貌又尊重。   “女士,您还好吗?”   阿莱娜在呼唤声中眨了下眼睛,短暂模糊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服务中心一样的地方,四周的空气仍然湿润,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气,但之前以木头为材料主体的船舱消失了。   她还听见海鸥的叫声和更远地方的汽笛声。   阿莱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正处于某个港口,而她脚下的地面确实属于一座码头建筑,她看见了通行闸机,还看到了一座连通着码头陆地和一艘巨船的登船桥。   “女士?”   之前和阿莱娜说话的人又轻声叫了她,阿莱娜回过神,终于正视了对方。   对方穿着港口工作人员的制服,有着一张亚洲面孔,黑发被整齐地梳起,戴着制服标配的帽子。   “您是不是突然有某种身体不适?”这名港口工作人员关切地说,“如果在登船前出现身体不适,您也可以考虑终止行程,健康永远是第一位。”   阿莱娜低头看了一眼船票。   她意识到迄今为止,她和提姆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一轮的冒险规则,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在提姆被海浪卷走前,先至少读完她的船票背面的内容,让提姆在分开前对这一轮的冒险规则有个底。   这让阿莱娜感到了微妙的挫败。   但无论如何,这一轮的冒险主题是航行,她的船票背面文字没有消失,说明她应该完成“登船”的流程。   “不。”阿莱娜对工作人员说,“我感觉还好,我需要办理登船。”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很有职业素养地不追问旅客之前为什么走神,只告诉阿莱娜:“请将您的文件交给我,我会为您核对信息,发放房卡,您的行李将交由专人托管,会直接送到您在船上的房间,无需您亲自提上船。”   阿莱娜在低头看手里的船票时,已经注意到她手里除了票,还多出了一叠纸质文件。   工作人员把这叠文件接过去处理,阿莱娜趁机再度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她进一步注意到,这里应该是一个亚洲港口,她看见了用中英双语写的引导指示牌,中文在这里随处可见,这个码头客运中心内工作的人员也以亚洲面孔居多,但是排队办理登船手续的旅客队伍内,则东西方面孔混合,比例较为均衡。   还有很多等待办手续的旅客衣着光鲜体面,脸上带着即将开启旅行的轻松和兴奋。   一艘将由亚洲港口出发的大型游轮。   阿莱娜接过工作人员递回来的文件和房卡,她还快速扫了一眼工作人员的电脑。   电脑是那种后面还带着一个“大脑壳”的老式电脑,操作系统和它的外观一样透着年代感。   这个副本世界的时间大概是90年代末期至21世纪初。   阿莱娜曾经对于电脑的型号和系统版本发行时间不一定有多么了解,但是自从她认识了一个对电子产品如数家珍,任何版本的电脑似乎都能快速上手的提姆,她这方面的知识库存也被动上升。   提姆现在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掠过阿莱娜的脑海,她还能感受到残余的愤怒在体内翻涌。   那种被其他力量从面前带走提姆的感受清晰又尖锐,让她感到一阵缺失和被冒犯。   阿莱娜拿着房卡穿过登船桥,一路都有人向她问好。   穿红色制服的是游轮的礼宾人员,穿蓝灰色工装的则是后勤维修人员,穿黑白西装的职务等级大概是经理起步。   阿莱娜在旅客里应当算是较为年轻的那一批,她踏入金红相映的游轮迎宾大厅,很快有单手端着托盘的侍应向她走近。   “欢迎您登船,女士,需要来上一杯迎宾酒吗?我们今天提供的是甜马提尼,口感更柔和甜美,不会让人在开船前就感到仿佛已经站在了海浪上。”侍应生微笑着说完了培训过的接待语句,当阿莱娜转身正面朝向他,他的笑容明显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请问您到达了可以饮酒的年纪吗?我也可以去为您换果汁。”   阿莱娜没有回答关于年龄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在副本世界里的年龄也忽大忽小,跨度是从中学生到上班族到千年古董都能客串一下。   她还没看过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证件或其他身份证明一类的物品,不确定自己目前多大。   “一杯柠檬气泡水,谢谢。”阿莱娜说。   侍应生立即恭敬地为她取来了她要的东西,并祝她船上生活愉快。   阿莱娜端着一杯饮料,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旅客。   最好的观察位置不是让自己游离在群体之外,把自己有意和他人隔绝开,而是融入群体,置身人群之内。   这也是阿莱娜从提姆身上学到的观察小知识。   这艘大型游轮载客量可观,从登船开放起便陆续一直有人上船,大多数旅客们都会在上船后四处走动,观察船舱内部空间,欣赏内饰,或者走到外舱去甲板和露台上眺望风景。阿莱娜做了一名新鲜登船的旅客该做的事,她先去服务中心询问了房间还需要多久能被收拾出来,得到了还需要约一个半小时的答复,并跟服务人员确认了自己的行李都已顺利上船。   然后她去了外舱,确认这艘游轮的总层数,观察了下每一层的基本区域构造。   最后她停在了三楼的公共观景露台,从口袋里又取出了她的登船船票。   船票上的文字她已经在刚上船时就找空隙看了一遍。   【登船须知:   1,欢迎您乘坐本世界最豪华最大的游轮,尽管所有前缀是“最豪华最大”的游轮似乎都命途多舛,但也许您这一次会是那个幸运儿呢?   2,本艘游轮上铺设有大量管道,管道有轻微异响是正常的,请不必惊慌,但是如果管道发出了剧烈异响,您可能需要酌情距离它远一点。   3,本艘游轮每个房间都采用最先进的电子门锁,您的房卡是您唯一的通行证,请务必保管好它——在它还正常生效的时候。   4,无论是哪位客人,都能在中央大厅享受美食,这是整艘船最适合展开饕餮盛宴之处。   5,游轮已严格按照规定配备救生艇,也配置了专供客人娱乐的小动物款式的摩托艇,救生艇似乎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6,船上严禁携带高危武器,如果您听到了不应在船上出现的声音,可以考虑上报给安保部门。   7,所有的游轮都拥有初始规划线路,然而冒险的乐趣正在于变化会影响规划,请不必惊慌,无论线路如何变化,相信它最终都是通往心之所向的线路,便会不虚此行。   8,祝您一路顺风!】   阿莱娜把文字重新读了两遍。   这张船票她办理登船手续时交给过码头客运中心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情,说明它在这个副本世界的原住民眼里,大概就是一张普通的船票。   她想起了走进那个木头船舱前,项目门口的游乐园工作人员低声给她和提姆的最终提醒:注意第二,五,七条内容。   第二条强调了管道,说明假如这艘游轮上会发生什么,管道是一处重点标记地点,它可能是……可能是什么?会有东西在管道里活动,还是说管道的异响会是一种预兆?   第五条强调了救生艇,又还特别提醒了小动物造型的摩托艇。救生艇似乎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这里的“似乎”便有点耐人寻味,它是不是在告诫冒险者,关键时刻也许不能完全信任救生艇?还是说“小动物摩托艇”是一条干扰信息?   第七条的线路问题则像一种预告。阿莱娜也还记得项目门口的工作人员说过,本项目主打“一次航行,多种体验”,会被变化影响的规划听上去就是指游轮不会按原定路径走,游轮的官方行程一定会被打乱。   可是打乱之后呢?   相信通往心之所向就不虚此行,这条信息是正向暗示,还是铺下的陷阱?   什么样的事件会打乱游轮航程?   阿莱娜的脑子里转着许多的问题。   她单手拿着船票,用另一只手触碰了自己的耳垂。   她摸了摸仍然在那只耳朵上的红色耳钉。   如果现在就有办法和提姆建立联络,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汇总发过去,让提姆聪明的大脑也来一块运转思考,阿莱娜永远无条件信任提姆的头脑,她觉得提姆一定能从零散线索里拼凑出更加重要的信息。   问题是,该怎么和提姆建立联络?   阿莱娜决定先至少等到客房被收拾出来。   因为只有先去一趟她的游轮客房,亲眼看见了她的行李,她才能确定她和提姆的物资分配情况。   撞碎了木头船舱的海浪在卷走提姆时留下了行李箱,阿莱娜推测行李箱大概率在自己这边,她自己站上客运中心的地面时发现自己背着的双肩包消失了,她只穿着这一身便装兼拿着文件船票,其他物品都不在,她的背包大概也被视作了行李的一部分,会被游轮职工送去房间。   那提姆那边还剩什么?他身上还有没有联络工具?这个世界具备一定科技水平,有通讯信号,如果提姆身边还有基础通讯工具,恢复联络就不算困难。   如果没有……   那阿莱娜也会努力去想办法。   “嗨。”   有人和阿莱娜搭话,声音很年轻。   阿莱娜正待着的露台是公共区域,有人注意到她半天站在这里没有移动,过来找她闲聊两句也很正常。   来和阿莱娜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金棕色的头发,穿一条红色的礼服长裙。   “你是我今天在船上见过的最松弛的人。”自我介绍叫崔莉安的女人说,她的目光从阿莱娜舒适又便于行动的衣服上滑过。   阿莱娜注意到了那股视线。   实际上,她还知道,崔莉安抵达这一层的公共平台后,是先在不远处环视四周,观察了一下零星待在露天区域放风的旅客,从中选了她,再才走过来搭话。   她的感知力告诉了她这些,她的能力在完全载入副本世界后恢复了。   “我没有觉得自己很松弛。”阿莱娜说,“说不定我是这里最紧绷的那个。”   崔莉安的眉毛修剪得很干净,眉毛利落地向上挑,又在眉峰转折,这让她做的挑眉动作更加醒目。   “我不相信。”崔莉安露出了被逗乐的笑容,她看上去非常外向大方,笑容令她显得更加真诚,“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一个人登上阿尔戈号,穿便装走在一群穿礼服和制服的人里,姿态也从容极了,你绝没有可能是这里最紧绷的那个人。”   阿莱娜注视崔莉安。   这个年轻女人展示似的在阿莱娜面前旋转了一圈。   “你瞧瞧我。”崔莉安笑着说,“上船的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用精致又贴身的礼服包裹自己,这才是常态。男人和女人都一样,女士们戴上最鲜亮的那件首饰,男士们戴着最彰显身份的那块名表,然后再配上胸针领带夹等小东西,向全世界宣告这里汇聚着既有钱还有闲的一群人,可以在别人工作的时间登上这艘号称最豪华最大的游轮去玩。”   这么听起来,阿莱娜确实像这艘船上的异类。   阿莱娜登船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也真没有见过几个穿休闲便装的人。   “你唯一戴着的饰品就是那个耳钉了。”崔莉安走近了阿莱娜一点,跨越了常规社交距离,“我可以更近一些看看它么?它好像是市面上不常见的款式,看起来很特别,拜托了,请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崔莉安讲话得体又甜蜜,她和别人拉近距离时的姿态自然,面对着年龄应当要小于自己的阿莱娜,也能很轻松就放低态度,毫不勉强地去请求和拜托,摆出了“求求你”的姿势。   阿莱娜没有拒绝崔莉安的靠近。   “太好了。”崔莉安露出更加欣喜的笑容,她更靠近阿莱娜,垂在脸颊旁边的金棕色发丝几乎垂到了阿莱娜的肩膀上。   “我的耳钉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亲手做的,我平时不太关注首饰,所以不确定它的款式特不特别,我只确定它对我来说很重要。”阿莱娜说话的语气温和,像在和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闲聊。   但她抬起手,按在了这位新朋友的手上。   “新朋友”的手在她的外套口袋上。   “会被游轮职工送去我的房间的行李也很重要。”阿莱娜按着崔莉安的手,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崔莉安因为惊诧而条件反射看向她的眼睛,她温柔地说,“那里面还有属于我的朋友的东西,我不希望它们有任何一样不翼而飞,也不希望有别人去翻动它们,你可以答应我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崔莉安的身体僵硬,她条件反射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阿莱娜的力气大到超乎她预想。   面前的年轻女孩甚至没有捏疼她,在崔莉安曾经拥有过的几次入狱经历里,她被执法者用力地扭住过手臂,被从背后压住过肩膀,被钳住过手腕。被抓住应当是一件能够同时感受到他人力量和疼痛的事。   年轻女孩按着她的力度很奇怪,好像她被一只松紧合适,又带着人类体温的手铐给固定了,只要她不自己进行无谓的挣扎去主动增加摩擦,它就不疼。   它只是控制住了她。   “你……”崔莉安尝试性地扭了一下手腕,发现自己真的完全无法挣脱,便又放弃了,只继续惊疑不定地看着阿莱娜,“你是什么人?这艘船上的执法便衣?”   金棕头发的惯偷女郎说完之后迟疑了一瞬,又看了看阿莱娜年轻的脸。   “……便衣实习生?”她说。   阿莱娜松开了崔莉安的手:“只是一个实际上并不松弛的旅客。”   崔莉安的手飞快收了回去。   那只曾被悄悄摸上的口袋里装着阿莱娜的房卡。   阿莱娜是个打扮简单随意的年轻女孩,又孤身登船,这艘船的船票得花大价钱才能弄到,登船的也都几乎全是有钱人,崔莉安由此推断,这个年轻女孩一定也身家丰厚,她目前穿的服饰简单,意味着她可能把自己的好东西都塞在了行李里,要等到游轮起航,举办宴会时再去房间里换装。   如果阿莱娜没有发觉崔莉安的小动作,崔莉安拿到她的房卡,就可以抓住客房还在清洁整理,行李又已经运送上船的这段时间,去阿莱娜的房间“观光”一番,再看看能不能顺走两件小东西。   “真对不起,不是你在心里预想过的天真小肥羊。”阿莱娜的声音仍然温和。   阿莱娜的微笑对于崔莉安来说却比直接冲她大吼大叫更瘆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了什么?”崔莉安警惕地说,她现在不再假装大方开朗,也不笑了,“还有,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阿莱娜看着她,还没有答话。   有游轮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穿着挺括整洁的白衬衣,打着精致工整的领结。   “中午好,两位女士。”游轮职工客气礼貌地说,“请问这里有任何事件发生吗?”   之前阿莱娜按住崔莉安的手,两人之间的氛围或许有点奇妙对峙感,于是有其他注意到的旅客去通知了最近的工作人员,大概率是以为这里出现了需要被调节的纠纷。   崔莉安抱起手臂,她看起来像在等阿莱娜检举揭发自己。   “没有。”阿莱娜也客气礼貌地对游轮职工说,“我才上船,就在这里认识了一位新朋友,我们刚刚在玩,可能不小心引起了别人误会。”   崔莉安抱起的手臂松开了。   白衬衫的目光在两位女士之间转了一圈,他先认真听阿莱娜说话,又转朝向崔莉安:“是这样吗,女士?”   崔莉安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灵活变通。   “当然!”她立刻露出之前那种热情大方的笑容,“我们才刚认识,但是彼此一拍即合,做了一点拉近距离的‘小游戏’。”   白衬衫的目光又回到阿莱娜。   “就是这样一回事。”阿莱娜笃定地说。   “那就再好不过了。”白衬衫也笑了,“我们希望每位尊贵的客人都能在阿尔戈号上度过快乐的时光,会努力保证这趟旅程不带给各位任何遗憾,如果客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就近差遣游轮职工。”   “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询问。”阿莱娜说,“请问客房最早什么时间能打扫出来?能否提前?我有一些急用的东西放在了行李箱里,希望可以更早一点去房间整理行李。”   白衬衫登记了阿莱娜的房间号码。   “我会通知后勤清洁部门,尽量将您的房间提前半小时打扫出来。”白衬衫说。   “谢谢。”阿莱娜礼貌道谢。   等白衬衫转身离开,走进最近的一扇进入内舱的门,崔莉安再次看向阿莱娜。   “为什么?”她有点困惑,也还没完全放下警惕,“你不揭发我,是因为你更想要对我进行‘个人处置’,还是说,你觉得在这个地方你也许用得上我?”   准备动用私刑或者准备利用,阿莱娜伸手按住崔莉安的那一下让崔莉安相信她不是一般人,阿莱娜看样子也不打算把自己“秉公执法”,这让崔莉安娴熟地摆出了常年游走在灰黑色地带的人才有的姿态。   阿莱娜却只是瞧了她一眼。   然后阿莱娜开始往游轮的另一侧走。   “……嘿?”崔莉安迈开腿,跟上了阿莱娜的步伐,“你还没有回答我。”   阿莱娜在这个公共露台站得足够久了,她决定再去游轮的其他区域转一转,然后就去房间检查行李。   “你不用跟着我。”阿莱娜和崔莉安说,“我不揭发你,不打算对你什么,也不需要你替我做事。”   崔莉安像听到了离奇的事。   “但我准备拿你的房卡,偷你的值钱宝贝?”崔莉安说,“你看起来也还挺聪明的,我想你应该没有立即失忆?”   “你只是想要给自己一点好处。”阿莱娜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安抚,“你只想要钱,靠偷东西提升自己的生活,没有打算做很坏的事。”   崔莉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从后方看阿莱娜继续往前走的背影,脸上困惑和考量交织。   很快,阿莱娜听见她的脚步声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我以为你是那种乖宝宝型的人呢。”崔莉安又走到阿莱娜旁边了,她的声音里这回听起来好奇成分更多,“你知道刚刚那番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大概率会觉得你的道德水平异于常人吗?”   “等‘别人’对我来说变得重要的时候再说吧。”阿莱娜说。   她没有就那句“乖宝宝”做任何辩解,因为崔莉安自己说完之后也想起来,不久前自己才被“乖宝宝”一只手就按住。   “……你真的不打算追究我?”崔莉安又向阿莱娜确认了一遍这件事。   崔莉安留意到了这个力量大到惊人的女孩提到过几次行李,她推测女孩房间里的行李一定对对方来说很重要,只是,不管那究竟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还是一些其他别的什么物品,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偷,崔莉安都不应该去碰了。   不去动一个既知道你的底细,又还能轻松制服你的人的东西,除非觉得生活有点太顺利,想要自讨苦吃。   “不。”阿莱娜又给了崔莉安一遍肯定答案,“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不会追究你,我也不是你设想过的便衣实习生,之后也不会关注和干涉你的行为。”   阿莱娜已经走到了游轮的外舱楼梯口,她打算去其他楼层,直接走步行楼梯下去。   金棕头发的红裙女郎停在楼梯上方。   “……好吧。”对方说,“那从现在起,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阿莱娜有点意外。   她已经往下走了两步台阶,抬头去看站在楼梯上方的人。   “我是个还算讲义气的人。”红裙女郎耸了耸肩膀,“你不追究,还掩护我一次,算我欠你一次,有机会我会还你的。”   阿莱娜在登船的不到一个小时内,就这样收获到了一份承诺。   尽管它来自一名惯偷,兑现率和可信度都需要被打上一个问号。   然而阿莱娜没对崔莉安说任何质疑的话,她当时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她说:“好的。”   然后她就继续下楼,去其他楼层了。   阿莱娜确实比其他客人要提前半小时进入了客房,白衬衫的做事执行力值得称赞。   当阿莱娜清点完自己这边的行李数量,她的心没有放下,反而更高地提了起来。   两个人所有的东西都在她这里。   阿莱娜的自己背包,尺寸惊人的行李箱,还有那个属于提姆的大到可以搬家的背包。   “提姆那边现在有什么?”阿莱娜的手又摸上了耳钉,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担忧和关心,“这个副本开局只给他留下了一身衣服吗?”   提姆的衣服里也还装着一些小型设备,还有他的手机。   阿莱娜希望这些东西都跟随着提姆,还在提姆手上。   阿莱娜不知道自己还是想得有点美好了。   提姆在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中醒来。   被那股海水卷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身体能够接触到的一切都被水流所阻隔,无法再感知。   然后他的世界就沦入了黑暗,像是世界强制给了他一场睡眠。   等提姆终于恢复意识,他首先便听到了海水击打礁石时制造的浪花声。   还有海水扑在他的身上,他推测自己应当湿透了,因为他的皮肤上有一种被水汽包裹的湿润感。   他的一部分身体大概仍泡在水里,那部分身体皮肤不湿润黏腻,只有一种被水环绕的滋味和漂浮感。   奇怪的是,提姆还能感受到有海风不断吹过他的身体,他湿润的皮肤在海风吹拂下竟然不觉得冷。   提姆觉得好像还有哪里怪怪的,只是他还没有睁开眼睛,需要等睁眼后结合看见的画面去确认。   “阿莱娜?”   提姆先凭体感判断了环境,再轻声呼唤了阿莱娜的名字。   周围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提姆睁开眼,从一块被海水不断拍打的湿润礁石上坐了起来。   他低头第一时间看见了自己赤裸的胸膛。   提姆:“……”   提姆在睁开眼的第一秒钟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副本在开局收走了他的上衣。   他上身赤裸靠在礁石上,拍打礁石的海浪会把水花不断溅洒到他身上,让他的皮肤完全湿润,身体在自然光照下湿淋淋的泛着水光。   提姆撑了一下礁石,决定站起来。   他下一秒钟知道了那种“怪怪的”感觉源自哪里。   提姆没有顺利从水里抽出他的双腿。   他从海水里抬起了一条尾巴。   一条长长的,有尾鳍,湿润且有鳞片的尾巴。   提姆:“……”   提姆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把双腿放回到水里的动作,他的尾巴瞬间又“砰”一声落回到海水里,还打了下水,浇他自己一脸水花。   提姆沉默着把尾巴又抬出水面,开始仔细观察。   他的脑子里盘桓着两个想法。   第一个是:很好,这次换成是我没有双腿,只有一条尾巴了。   第二个是:……我的裤子呢?   提姆确定了自己现在大概是一条人鱼。   而人鱼不需要穿上衣,也不需要穿裤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以称自己现在正在裸奔。   理性告诉提姆,他该尽快收集环境信息,判断自己所处位置,推测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世界里的身份,考虑和阿莱娜建立联络的办法,顺便他可能还需要适应自己的新身体,测试目前的行动范围,对比人鱼身体和人类身体的数值差异……以及做其他等等必要且紧要的事。   但是提姆有一部分的思想不那样理性。   他在很不理性地想:……我到时候该直接以这种形象去见阿莱娜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提姆,它仿佛比其他所有必要且要紧的问题更加复杂。   因为假如他打算穿衣服去,他不确定穿衣服游泳的人鱼是不是比“原生态人鱼”更加诡异。   提姆想了一点有的没的,他还注意到自己的礁石不远处有座小岛,那座岛四周雾气环绕。   提姆的鱼尾在他考虑问题时缓缓拍着水,在水下搅动着均匀的暗流。   提姆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水声。   他沉入水里的尾巴还感受到了水下波浪的变化。   有体型不小的东西朝他游过来,数量不只一个。   提姆的手习惯性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湿润紧致的皮肤,他的手指从自己腰上擦过,被他默然放回礁石上。   他已经看见了朝他靠近的是什么。   有几颗脑袋从礁石附近的水面上冒出来,每一张脸庞都年轻极了,最小的那个看上去不会超过13岁,有着尚未进入发育期的纤细骨骼。   但提姆实际上不能准确判断他们的年龄。   他们向他游过来,尾巴在海浪中偶尔出现。   这是一群人鱼。   提姆所在的礁石被这群人鱼包围,他们仰起脸来,看着他,提姆从那些面庞上没有捕捉到敌意和攻击欲。   但是下一刻,这些脸庞全部在他的眼睛底下发生变化。   他们的人类外表骤然塌陷下去,眼珠鼓出来,嘴唇向内收缩,露出了一排排尖锐密集的牙齿。   “人鱼”朝着提姆张大了嘴。   提姆只在礁石上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那是大脑在判断人体遭遇危机环境时的条件反射。   可朝着他张大了嘴的人鱼没有一条来啃咬他。   他们只是围绕着他,发出奇特的叫声,更像是把自己张开的嘴巴展示给他看。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风平浪静的首日   一群面目狰狞的人鱼把嘴巴展示给自己,这意味着什么?   提姆快速评估着局面,他目之所及的每一张嘴里都利齿密布,那些尖牙看起来能轻而易举地撕开人类的血肉皮肤。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肉食性生物。   至少目前,他们展露出自己的捕食工具之后,仍然没有要攻击提姆的意思。   “我想我不是被邀请到这里来当牙医。”提姆维持着冷静,他的视线在每一张仰朝向自己的面庞上转了一圈,尝试从面部的肌肉走向去辨识这些生物的表情,分辨表情之后透露出的情绪。   “有谁会说话么?”他说,“像我这样说话。”   人鱼包围过来后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叫声,提姆推测那是他们族群内部的交流语言,他们也许在游过来时就企图和他沟通。   只是他听不懂。   他没有给出他们预期的回应。   提姆等待了片刻后,是最贴近礁石,身体几乎就在提姆的鱼尾旁边,骨骼看起来还没进入发育期的小人鱼给了他新的反应。   那条小人鱼把自己的脸变了回去,整个上半身由非人海洋怪物变回了人类的样子。   人类的面部表情肌肉对提姆来说更好辨认,他立即知道这条小人鱼在疑惑。   小人鱼疑惑地看着提姆,把变回人类姿态的手臂放在了礁石上,仿佛也很想知道坐在礁石上的人鱼怎么了,为什么其他人鱼刚刚传递的信息对方竟听不懂。   “啊。”   小人鱼张开了嘴巴,发出简短的音节。   提姆擅长等待,尤其擅长等待信息,他低头看胳膊撑在自己身旁,尾巴在水下摆动的小人鱼,适度给予了鼓励:“你在尝试我说的事,我看得出来,谢谢。”   得到鼓励的小人鱼迅速从侧面游到了提姆正前方。   其他同族为他让道。   小人鱼在提姆的前面再度冲他张开嘴,以人类的姿态,发出更长的音节:“啊——”   同时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空荡荡的嘴巴。   这个动作被小人鱼重复了两三回。   起初只有一点怀疑浮现在提姆心头,随着动作反复,一点怀疑变成一种强烈的预感。   提姆示意小人鱼的动作停下来。   “你饿了?”他说。   他的视线在环绕周围的人鱼身上又都转了一圈。   那些还没有从非人生物变回人类模样的脸上一刹那间都释放出期待光彩。   “……你们都饿了?”提姆确认地又问。   礁石的上空蓦然爆发一阵喧哗。   围绕着提姆的每条人鱼声线音色都不同,发出的叫声也长短不一,音调高低错落,它们混杂成了一支提姆听不懂的喧闹之歌。   但提姆基本可以断定,他们都是在回答:“是的,我们很饿。”   把空荡的口腔展示给提姆看的行为是一种乞食行为。   这群人鱼在找提姆索取食物。   提姆自这个新副本世界醒来才不到半小时,还没完全消化好自己现在是一条鱼的事实,便忽然背负上了替一群肉食人鱼寻觅食物的重任。   “你们平时吃什么?”提姆说。   所有人鱼看提姆的表情都仿佛他问了个怪问题。   一条人类形态看起来在17,8岁左右的雄性人鱼游过来,从海水里伸出湿淋淋的胳膊,还关切地按了一下提姆的肩膀。   提姆选择自己稍后去探寻这个答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想知道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世界里的身份是什么,想知道她目前距离他有多远。   他所在的地方雾气环绕,天空看起来也灰蒙一片,仿佛这里极难以被阳光眷顾,这里的一切都是湿润的。   它让提姆想起另一座常年阴天的城市。   阿莱娜现在在想办法找他了吗?   海上的夜幕似乎总是比陆地低垂得更快一些。   因为当太阳下班,海面上没有接班的路灯来立即交接换岗。   阿莱娜搭乘的游轮在傍晚时分驶离了港口,所有宾客都被邀请至船舱中央的宴会厅区域,参加盛大的启航仪式。   游轮高达七层的客舱内外犹如两个世界,外面是正在步入夜晚的海洋,海面先是在夕阳照耀下熠熠发光,又在夕阳余晖逐步褪去后变成了越来越深的暗色,站在甲板上往入夜后的海面望,像和一望无尽的黑水对视,而客舱内部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点亮,宴会厅内的装潢以红,白,金三色为主,在灯光照耀下有种不分昼夜的纸醉金迷。   阿莱娜在参加启航仪式前终于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穿得看上去更融入环境一点,在一众穿着礼服的宾客里不突兀违和。   她要以一个更加融入这里的形象去获取信息。   “你的裙子很漂亮。”崔莉安的声音在阿莱娜背后响起来。   崔莉安还是穿着阿莱娜之前见过的那条红色长裙,端着酒杯,走向阿莱娜的途中她和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擦肩而过,崔莉安朝对方迷人微笑,男士回以微笑,阿莱娜的视线则在崔莉安的手上停留。   崔莉安重新转头看向阿莱娜时立即留意到了。   “什么都没有,好吗?”   崔莉安向阿莱娜展示了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心,又把酒杯换到了另一只手,把原本端着杯子的手也展示了一下。   “我也不是来者不拒,会做挑选的。”崔莉安端着杯子站到阿莱娜身旁。   两人目前的位置是客舱三楼的回形走廊处,低头向下看能看见底下的中央舞池。   鼓乐队在回形走廊的对面敲着震人心脏的鼓点,宴会厅里流淌的音乐有一种既中西结合又复古的韵味,穿红色旗袍站在服务台后方的西裔女侍与阿莱娜对上目光后冲她眨眨眼睛,抛了个俏皮的媚眼。   阿莱娜往服务台的方向举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同时对崔莉安说道:“我该为自己之前被你‘选中’感到欣慰还是不满?”   崔莉安快速回应:“都不要,我只是过来赞美你的裙子。”   阿莱娜的裙子在崔莉安看来很新颖,她是个喜欢高级华服和奢华珠宝的人,尤其后者,通常是她干活时的“大目标”,她在自己似乎没见过的新衣服面前难掩好奇之心。   “它不像是最近流行的款式,你从哪里买的?”崔莉安对着阿莱娜左看右看,“这是哪个品牌的成衣,或者哪家工坊的高级定制?”   阿莱娜身上的裙子来自死神副本世界,还是提姆替她批量添置新衣服时一块买的,提姆当时曾经考虑过阿莱娜也许会有出席社交活动的需求,需要一点更优雅体面的衣服,他总是很贴心又细心,就算这些衣服最终在死神世界没有用上,它们也被提姆收好整理进了行李箱,被一直携带着。   提姆的细心在这个世界派上了用场。   “我不知道。”阿莱娜实话回答了崔莉安的问题,“它不是我自己买的,我也没有注意过品牌标签。”   崔莉安的眉毛挑起了一边。   “‘你不知道’听上去是个很有趣的答案。”崔莉安说,“我想你的衣服总不会和我的首饰一样,是通过‘特殊手段’获得的吧?”   阿莱娜当然谢绝让提姆的心意和盗窃行为被联系在一起。   “不。”她说,“它们是一个朋友通过正当途径买来的。”   “正当途径”被阿莱娜重音强调。   崔莉安的眉毛却没有放下来。   她把它挑得更高了。   “一个能够帮忙买衣服,买了之后你也不看品牌标签甚至价格标签,只负责需要的时候就拿来穿的朋友。”崔莉安说,“这说明你们之间有着超出一般关系的信任,对方起码是一个会让你感到非常放心的人,还很了解你的尺码。”   崔莉安的语气仿佛别有所指,她看阿莱娜的眼神也变得耐人寻味。   阿莱娜却像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暗示信号。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信任,也让我感到非常放心的朋友。”阿莱娜在提姆不在的场合也要夸奖他,她说起他时的表情语气都比之前要更加温暖柔和。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崔莉安听到了那个“他”,考虑到自己跟阿莱娜的关系还没有那么要好,做进一步打探有些急迫与冒昧,崔莉安把追问的心思按了下去。   阿莱娜在回廊上和崔莉安共同站了片刻,崔莉安借着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机会观察四周,大约是在搜索合适的肥羊,阿莱娜恰好同样需要有个人在旁边,伪装出轻松攀谈的模样。   阿莱娜也在观察四周,但不只是用眼睛。   完全载入副本世界后能力不再受到压制,阿莱娜铺开了自己的感知网,整个宴会厅内的人员都被纳入到她的感知范围里,感知网上亮着一个接一个的意识信号,像圣诞树上缠绕的灯带,是一种仅限于阿莱娜可见的“灯火璀璨”。   阿莱娜低调翻查着那些意识信号,她没有直接和谁的意识建立链接,进行入侵,只是先从外围观察。   狂欢副本世界是个超自然生物大杂烩的世界,阿莱娜在那里的基地接触到了足够多的超自然信号样本,她已经学会通过外围观察来区分这个意识信号属于人类还是非人类。   阿莱娜在尝试判断这个世界的危险等级。   她和提姆已经共同走过四个世界,之前的每一个世界里都存在超自然力量,有恶魔,有鬼魂,有支撑着整个世界死亡系统运转的死神,有能够统领星球的古神。   那这个世界里有什么?   游轮是一个大型封闭式空间,如果这里会发生危险,危险来自于船舱内部,还是外面无边无际的海洋?阿莱娜想知道的东西有许多,但手头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她只能先采用排除法,首先靠参加启航仪式,来观察船上是否有其他超自然存在。   崔莉安和若干个路过的其他客人交谈,她总是能快速融入各种场合,在和人打照面的时间里便为自己编撰出合适的身份,知道该怎样微笑,用什么样样的语气去更好地博取信任。她低调试探着来往宾客的财力,顺便也一直在悄然观察站在栏杆旁的年轻女孩。   阿莱娜正在俯瞰下方的中央舞池。   她给崔莉安一种古怪的感觉。   好像她正在注视所有人,又谁都没有被她真正注视。   “我去一趟露台。”阿莱娜忽然说。   崔莉安眨了眨眼睛,确认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啊,请便。”崔莉安这么说完,又忍不住补上一句,“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十分独来独往,做事情不会和旁边的人打招呼的那种人呢。”   阿莱娜奇怪地瞧了崔莉安一眼。   “怎么会呢?”阿莱娜说,“我通常很讲礼貌。”   阿莱娜离开了喧闹的宴会。   通往露台的大门在入夜之后紧闭,不让外界的浪涛声惊扰宴会厅内的欢声笑语。   阿莱娜把门推开后发现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风浪还不算很大,之前离岸时还能遥遥看见的陆地已经消失在了视野范围里。   “亲爱的大人。”小恶魔像唱颂歌一样从阿莱娜的脑袋后方飘出来。   脱离狂欢副本世界后,阿莱娜失去了梦魇女妖的身份属性,小恶魔作为自诩一流水准的小狗腿,已经从善如流地改口,把“女妖大人”缩减“大人”。   阿莱娜看着海面说:“你观察到了什么?”   阿莱娜在感知宴会厅的同时也派遣了梦魇恶魔,让小恶魔的三颗核桃脑袋分头行动,去船上的其他地方转了一圈。   “我吃到了很多乏善可陈的小零食。”小恶魔报告,“这里的大多数人类都兴致高昂,一丁点恐惧的情绪也没有,只有少量人类散发出了淡淡的焦虑和忐忑,要么是在为航海这件事本身而不安,有点深海恐惧症,要么是在操心工作薪水,恐惧味道都不浓烈。”   两团淡色的影子接着从坚实的墙壁里穿了出来。   是阿莱娜从狂欢副本世界带走的幽灵,它们也在船上转悠了一圈。   幽灵呜呜咽咽着说话,声音与海浪融合在一起,有点像海洋系恐怖电影里的音频特效,它们在说:【没有找到像基地那样的重火力武装人员与装备。】   这说明整艘游轮上,至少目前不存在杀伤性武器,船上也没有明显正处于强烈慌乱中的人,游轮内部无人受挟持或胁迫,也没有人在执行某种绝密任务。   阿莱娜听着契约从属们的报告,把手撑上室外栏杆,栏杆上已经落了一点雨,摸上去湿滑,还有点黏。   “我和提姆这次又被分开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也许这次危险又会集中在某一边爆发。”阿莱娜说,“如果我这边持续风平浪静,我担心提姆那边会很危险。”   小恶魔的核桃脑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您更希望危险发生在自己这边吗?”   “大概吧。”阿莱娜叹了口气,“毕竟提姆可能只有一身衣服,其他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将时间倒退回去几小时,当阿莱娜发现两人几乎全部的装备都在自己这里,她检查了所有的行李,再逆推出这个副本可能给提姆留下了什么。   然后阿莱娜确认了手头的通讯设备能否接入本地信号,检查它们是否电量充足。   提姆不管陷入了哪种情况里,只要他能拿到现代电子设备,他一定会想办法进入最近的信号覆盖区域,再主动和阿莱娜建立远程联络。阿莱娜相信他一定会这样干。   她在技术手段上远远比不了提姆,提姆才是利用再古老的设备都能想办法发出信号的专家,她能做到的是及时检查设备并开机运行,确保当提姆在尝试发出信号时,这里一定有一个启用中的接收端口,不会错漏提姆的信号。   阿莱娜做的也不只是检查电子设备。   远程通讯暂时行不通,提姆显然不在船上,游轮是阿莱娜的船票上指定的冒险地点,阿莱娜立刻单独乘坐救生船离开游轮去找提姆也不现实,而且她也不知道提姆的所在方位。   阿莱娜认真思考过她还有什么手段能够联系到提姆。   梦魇恶魔就在那时被她放了出来。   小恶魔刚出戒指便惊闻它邪恶又亲爱的大人正陷入苦恼,即刻表示自己能够倾听大人的烦恼,为阿莱娜排忧解难。   阿莱娜把当前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梦魇恶魔听完,给出它认为相当有践行意义的建议。   “大人,您早就该把那名人类收为奴隶了。”恶魔说,“奴役他,建立强硬而不可单向切割的契约关系,往他的精神意识里打下您的烙印,您就能随时召唤他,感受到他,就算相隔千里,你也知道自己的所有物在哪里。”   阿莱娜对于这个建议的反应是:“……”   阿莱娜说:“说什么呢,不会提建议不要乱提,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提姆的事情。”   小恶魔坚持自己的看法,摇头晃脑地飞在一旁:“万一他不觉得这是一种伤害,万一他真的非常愿意呢?大人,不如您下次亲口问一问他的想法吧。”   恶魔叽里咕噜地奉上了一大堆阿莱娜也许可以使用的古老邪恶术法,以便她能挑选任意一种,去绑缚一道人类灵魂。   阿莱娜听完了,她没有接腔,但她用自己的手指把梦魇小恶魔的核桃脑袋推开了。   她根本就没有考虑梦魇恶魔的提议。   小恶魔给出了冗长且无用的建议,还好阿莱娜本身也没有寄厚望于它。   阿莱娜决定自己再想想其他办法,想一想在不离开游轮,不依赖现代电子设备的状况下,她还有什么手段也许能接触到提姆。   这艘游轮上没有其他超能力者,没有感知到超自然力量,幽灵和梦魇恶魔都直接环绕在阿莱娜附近,不担心被任何人类看见。   幽灵从墙壁里穿行出来时像两团雾,漂浮在阿莱娜旁边时又像两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云。   一只幽灵说:【大人,其实您也可以派遣我们,我们在海上也能漂浮。】   另一只幽灵说:【只要您不嫌弃我们很慢,而且也许会在海洋上迷路。】   阿莱娜松开了搭着栏杆的手,那一小段栏杆已经在她的掌心下方变得温热。   灵体理应无法被触碰,可是契约者能接触到它们的身体。   阿莱娜在两团幽灵的身上拍了拍,她语气带着一丝欣慰:“你们至少比小恶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梦魇恶魔不可置信。   “难道我不清楚自己的短板吗?”小恶魔在变得强烈了一些的海上风雨里上下翻飞,“大人,正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我才义无反顾地选择服从您!”   阿莱娜觉得梦魇恶魔是全宇宙把“打不过就跪下”说得最艺术的恶魔。   阿莱娜在时不时有风雨打入的露台上走了一圈,沿着游轮的外楼梯往下步行一层,她站在更低处听了听海浪,又用感知网络下意识地往水下扫了一圈。   她其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往水下扫,只是条件反射地这样做,不过水下给予的反馈十分平静,游轮附近目前一切正常。   灰白色的幽灵漂在身边,夜晚的海水别说鬼影,连人影也无法倒映。   阿莱娜就在这时,忽然意识到她也许有一个比较另类的能联络提姆的办法。   她当机立断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原本舒适宜人的温度因新召唤出的对象而下降了两度。   一名身穿白色长裙,头颅低垂,露在裙摆下方的脚踝细瘦的女人出现在了阿莱娜面前。   “晚上好。”阿莱娜和对方招呼的语气很友好,她伸手撩开对方垂在面前的黑色长直发,一只几乎只有眼白的眼睛在发丝后露出来,它毫无生气地瞪视着她。   阿莱娜脸上的微笑毫不动摇,她帮女人把发丝别到了耳朵后面。   “你之前进过这个男孩的梦,用你的诅咒力量标记过他,你还记得吗?”阿莱娜的另一只手举起了手机,上面是提姆的一张侧脸照片,她体贴地把手机屏幕贴近女鬼的脸,让低着头的对方不用费劲来抬头看屏幕。   女人注视屏幕片刻,脖子轻轻向一侧歪斜,发出一声关节滞涩摩擦地“咔”。   “好。”阿莱娜和气地说,“我知道这是‘记得’的意思了,你不用勉强自己说话。”   女人闭上才刚张开的黑洞一般的嘴,她从喉咙里发出的喑哑“嗬嗬”声也中断了。   “你能够去找他,对吗?”阿莱娜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发绳——当然不是提姆最早给她买的那一条,是她后来在其他世界买的普通弹力发圈。阿莱娜用深色的发圈帮女人把头发束了起来,再快速找出了一只防水密封袋,往里面塞了一只提姆提前准备过的备用手机,再新找一只密封袋,里面塞入了一个自带电池的定位器。   女人沉默着注视忙碌的阿莱娜。   阿莱娜本来考虑打包更多的东西,但理性及时提醒她这是一场实验,女人未必可以真的携带实物,于是她停下来,及时收手,只把最初密封好的备用手机和定位器打包了,在防水袋外面再叠加防撞耐磨防水的袋子。   这只小袋子被系上了女人的手腕。   “你的关节变形有点厉害,直接放在你的手里,你可能没办法很好地提着它们。”阿莱娜说,“我系的绳结不算很紧,如果你能带着这些东西出现在提姆面前,他一定会帮你把系绳解开,别担心。”   做完自己能做的,阿莱娜退后一步,这个距离仍然够她将手放上女人的肩膀。   “去吧。”她的手在女鬼的肩膀上轻拍一下,“去找刚才给你看过的那个男孩,把你手上的东西给他。”   阿莱娜其实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这样做能成功。   但不管能不能成功,不影响她想到了这种方法后便来尝试一下。   女人又轻轻动了动脖颈,她的脖子再度发出关节滞涩的:“咔。”   然后像是一场清醒梦境里的幻觉,她就那样原地消失了。   阿莱娜屏息凝神片刻,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提前打开的计时器——女人原地消失超过五分钟之后,身影没有重新出现,她系在对方手腕上的袋子也没有凭空掉下来。   “成功了吗?”阿莱娜不确定地问着。   她不算在自言自语,因为房间里还有其他生物在。   “刚刚确实有一股能量从这里消失了。”小恶魔说。   【大人,另一道亡魂的气息消失了。】幽灵们这样说。   阿莱娜希望自己是成功了。   女鬼是提姆曾经提议要带上的超自然生物,她拥有独自飞跃一个大洋的能力,是一团特殊的能量集合体,这种特殊能量体的移动方式疑似不受物理法则的限制。   阿莱娜派出女鬼去寻找提姆,在得到来自提姆或女鬼的任何反馈前,她也还有别的事能做。   阿莱娜盘点过了戒指内的契约生物,她放出了那条眼镜王蛇。   “去管道里,不要让人们发现你,严禁随意去往其他住户的房间,如果管道内有任何异常情况,就马上向我汇报。”阿莱娜向眼镜王蛇分配了任务。   眼镜王蛇从她房间的卫生间里钻进了管道。   对方进去的时候十分趾高气扬,认为自己领到的任务实在简单,如果它目前隶属的主人愿意,它可以很快将整个管道都游走一遍,顺便去往管道和海洋连通的地方看看,替主人排查所有可疑区域。   阿莱娜想了想,同意了。   她给了眼镜王蛇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骄傲的眼镜王蛇滑走了。   不超过二十分钟,阿莱娜卫生间里的水管发出轻微震动声响。   颓靡的眼镜王蛇滑了回来。   “嘶……嘶……”   大蛇有气无力地把自己摊在了卫生间的瓷砖地板上,发出了一串气息断续的蛇语。   阿莱娜全靠契约和意式连接才能听懂,爬回来的大蛇正在说:“水……好咸……到处都是好咸的水……给我淡水……”   阿莱娜:“……”   眼镜王蛇是一条旱地大蛇。   它把大海想象成了和淡水小溪沟以及温泉小泳池差不多的东西,以为自己能够在海水里畅游,海水也不会对它的鳞片皮肤造成任何损伤。   理想丰满而现实骨感,这条在陆地上能横行的大蛇在海水中游不了很远,盐分还会快速损害它的身体。   阿莱娜摇了摇头,开始给卫生间里的浴缸放水。   她本来以为身为超自然生物的大蛇在体质上也会更“超自然”一点,没想到在海洋面前,对方和普通蛇也差不多。   “你休息一会就回戒指。”她说,“看来这个副本世界暂时用不上你。”   蔫蔫的眼镜王蛇就像一条被太阳快速烘烤过的巨大海带,阿莱娜慷慨让出本来属于自己的浴缸,把浴缸放满水后让大蛇泡了进去。   眼睛王蛇在回到戒指前需要洗掉鳞片上的盐分颗粒,顺便再喝足量的淡水补水。   大蛇的失利也让阿莱娜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如果敌人从海里来,她的所有从属里谁能适应海洋环境?   崔莉安在阿莱娜思考问题时又找上了门。   这个聪明的窃贼之前没有摸到阿莱娜房卡,但记住了她的房间号。   阿莱娜在开门以前便察觉到崔莉安心跳略快,对方大概是在躲避什么人,只是脸上还是强装镇定,在她开门时冲她露出了自然熟稔的笑容。   “嗨。”崔莉安说,“跟之前说好的一样,我带着酒和点心来房间里找你,我们再喝一杯。”   崔莉安的话显然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阿莱娜没有和人约好任何事,她完全可以把崔莉安拒之门外,不让她进来。   但最终阿莱娜还是侧过了身,她让出门口,并说:“你比我预期得晚了一点,再不来我就要睡了。”   崔莉安脸上表演性质的笑容立即多了八分真心。   “天哪,别这么说,谁舍得在这样一艘船上睡得太早?”崔莉安走进阿莱娜的房间,反手动作自然地带上了门,同时隔绝了来自外间走廊上的视线。   她的手上也真的拿着一瓶酒,还拎着一个看起来是船上餐厅出品的打包盒。   “东西就放在茶几上吧。”阿莱娜说。   阿莱娜住的游轮房间是高级套房,带有浴室和小客厅。她之前整理自己和提姆的行李是在卧室里,她没有把东西全部摊开胡乱摆放的习惯,那些属于提姆的五花八门的小设备,也都已经被她重新收纳整理好,锁回了箱子里,箱子贴着双人床的床边过道摆放。   崔莉安站在小客厅,只能看见属于阿莱娜的一些生活用品放在外面。   她把酒瓶和打包盒放下了。   “我刚刚确实想过,如果你不开门怎么办。”崔莉安呼出一口气。   阿莱娜直截了当问:“你又做了什么?”   “尾随一只小肥羊。”崔莉安耸了耸肩膀,很不见外地在阿莱娜的沙发上坐下了,“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呢,只是想要确定一下目标的房间,但是这一整条走廊都是贵宾套房,安保人员希望查看我的房卡,确认我是不是住在这条走廊的客人。”   崔莉安当然不是。   她混上这艘船的方式都是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她就算能掏出一张房卡,也只能掏出普通客房区域的房卡,然后安保人员就有了充足的理由请离她,并且说不定她的名字和脸会被记住,然后他们会去查询她的个人信息。   她的个人信息可经不起仔细考察。   “所以你想到了我,又以我作为幌子躲避一下。”阿莱娜飞快领会了崔莉安敲门找自己的用意,这个真相也实在好被推测出来。   崔莉安听着她平淡的语气,很快速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生气吧?”崔莉安试探地问。   阿莱娜走到了沙发旁边,她打开了崔莉安提进来的餐厅打包盒:“我为什么要生气?”   阿莱娜的反问就是一种不在崔莉安预期之中的东西。   崔莉安擅长做戏做全套,她带来的打包盒里是真的装着食物,不是弄虚作假的空盒子,她看阿莱娜打开打包盒,像是正在评估她带的“宵夜”合不合口味,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头弥漫开。   “因为我刚才算是在利用你。”崔莉安说,“我利用了你在船上的贵宾身份,用你给我自己打掩护,如果最后我被人查出有问题,你也会被我拖下水,你的名誉和信誉可能会受损伤——阿莱娜,你真的清楚这一点吗?”   世界真奇怪。崔莉安说完后心想,她一个资深窃贼竟然在劝别人理解“被牵连犯罪”这回事。   像犯罪嫌疑人在劝潜在受害人注意危险。   更诡异的是,这一刻她的劝告完全出自真心,不是什么假装善良玩弄人心的变态把戏。   “我清楚你在做什么。”阿莱娜从打包盒的旁边摸出了一次性餐具,随着细微“呲啦”一声响,一次性餐具被拆封了,同时她说,“别担心,我是在清楚你在做什么的前提之下,依然觉得不用生气。”   “为什么?”   崔莉安忍不住追问了。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讨厌欺骗,厌倦谎言,抵触被人利用。就算是一位脾气再温吞友善的老好人,在得知自己被人利用后心绪也会起波澜,会至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而阿莱娜看起来是……平静的。   她不生气,也没有流露出其他情绪。   就好像崔莉安做的事不值一提。   “因为你没有影响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她说。   这个答案听在崔莉安的耳中有些耳熟。   阿莱娜把它说出口也感到有些熟悉。   然后阿莱娜笑了。   “我在甲板上好像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阿莱娜回忆起了两人之前的交谈,当时她不计较崔莉安试图摸走她的房卡,并且当时她也是告诉对方,那个没能成功的偷窃行为影响不到她的事。   站在阿莱娜的角度去看一切,也许崔莉安的行为确实不值一提。   她在这个世界的信誉,名誉,道德水平如何,都动摇不了她的主线任务是找到提姆,并和提姆顺利冒险过关。   进入这个新副本世界时提姆还使用了时间功能卡,意味着不管在这个副本世界待上多久,等到她和提姆离开这里,他们的现实耗时都会减半,让他们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往下一个世界,去找到彻底脱离游乐园的办法。   当一个人非常专注于自己的主线任务时,沿途发生的其他事都是次要的。   阿莱娜无法言之凿凿地说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也不会说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如此,但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这是她选择的行动方式。   “如果别人的行为真正影响到我了,我会让他们知道的。”阿莱娜笑着说完这句,用叉子叉起了一只叉烧包。   从亚洲港口出发的游轮,餐厅里提供的餐点也十分“中西合璧”,中式西式五花八门,还有一些奇妙的改良菜。   阿莱娜咬了两口包子,感觉叉烧包的味道自己很喜欢。   “好吃。”她说,“我明天要自己去餐厅多拿两个,或者看看他们能不能客房送餐,帮我打包好送到房间里。”   崔莉安无言地看着她。   在阿莱娜说出“我会让他们知道的”时,崔莉安发现自己竟然从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阿莱娜不需要故意露出凶狠模样,不需要粗声粗气地说话,也不需要放狠话。她用平静态度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感到不可轻慢对待。   但还没等崔莉安多心惊肉跳两秒钟,她的脑子还没灵活地多分析出几种女孩的身份可能,下一秒,话题无缝转换到了食物,莫名让人压力倍增的女孩看起来只想多吃几个叉烧包。   崔莉安抿了下嘴唇,眼睁睁看着阿莱娜已经开始吃第二只包子,刚刚的话题和她的利用行为似乎一样,在对方眼里都不算什么,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状况,让她新鲜又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把整个打包盒都推到阿莱娜面前。   “都是你的了。”崔莉安说。   阿莱娜痛快道谢道:“谢谢。”   崔莉安露出了苦笑:“你让我真觉得我该去喝一杯了,我都还没有为自己刚才找你打掩护的事道谢加道歉。”   阿莱娜叉起了第三只包子:“现在说也不迟。”   不介意崔莉安的行为归不介意,如果崔莉安愿意礼貌道谢再表示一些歉意,阿莱娜也不会拒绝,她一向欣赏有礼貌的人,对待有礼貌的对象也更加宽容和耐心。   崔莉安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兼道谢了。   只是她还有疑问。   把自己带来的酒开了瓶,给自己熟练地倒了半杯之后,崔莉安端着酒杯,问了阿莱娜一个问题。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吗?”崔莉安说,“无意冒犯,我只是真的被激发了好奇心,我想要知道,你是从很久以前起就是这样,还是……还是说后天有一些经历,让你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   擅长欺骗的诈欺窃贼通常也擅长揣摩人心,这是相伴而生的职业天赋。   阿莱娜为这个问题认真思索了一阵,打包盒里的叉烧包也只剩最后一个了。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吗?不,似乎不是。   和提姆刚进入绮想游乐园,经历了幸福织造小屋副本后,她还是一个会尝试从游乐园里向外拨打911,道德水平合乎大众标准平均线的人。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她遇见现在发生的事,她可能会走一条更加“守规矩”的路线,会在发现崔莉安是窃贼后询问她是否有苦衷,纠结自己是不是该举报她。   她的很多反应会和现在不同。   ……但是这说明她被游乐园的经历改造了,她逐步变得偏离初心,不再是最初的她自己了吗?   不。   答案是不。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一定有一些区别。”阿莱娜转眼想通了这个问题,她回答得坦荡又肯定,“但我不会把‘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看成是对立的两个个体,那都是我,我认为现在的自己很好,过去的也很好,不同阶段的经历塑造着对应阶段上的我。”   过去的她是她,现在的她也是她。   过去的她就是现在的她,现在的她是从过去走来的她。   “我不会对不同时期的自己进行自我切割。”阿莱娜放下了叉子,打包盒里已经空空荡荡,最后一只叉烧包也消失进了她的肚子里。她端起茶几上属于自己的那杯橙子,和崔莉安倾斜的酒杯轻轻碰了下杯。   崔莉安本来想要探询的是眼前这个女孩的过去,可是不知怎么,话题却已经来到了一个触动她自己的方向里。   “就算你回头去看,会发现过去的自己也许很蠢,也许在做傻事,又或者也许过去的自己更好一点,现在的你在堕落?”崔莉安说。   “就算如此,也不做切割。”阿莱娜说,“切割,意味着你在排斥某个阶段的你自己,你想要把那个自己从生命里摘出去,但所有阶段的你共同成就了现在的你,人要接纳自己同时会有好的和坏的部分。”   “这样做会感到人生变得更加轻松?”崔莉安问。   在这一刻崔莉安仿佛没有把阿莱娜当作一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女孩。   阿莱娜说:“这样做会感到你更加是你。”   世界上每个人对于“轻松”的定义也会有着细微差异,生活在不同状态下的人们追求的轻松未必是同一种轻松。   “只要感到自己一直是自己,生活通常也会较为过得去。”阿莱娜用这样的一句话作为话题结语。   崔莉安听完后安静了半晌,只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了属于她的那半杯酒。   就在酒已经见底时,从阿莱娜一直扮演着的卫生间门的后方,传出了“哗啦”的一阵水声。   崔莉安刚才还有些微醺,阿莱娜的话和酒精像一块流进了她的血管,带给她一种暂时只想自我放空,不再考虑繁杂琐事的感受。水声让她一个激灵,她肩膀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从微醺状态中脱离了一半。   “卫生间里是水声吗?”崔莉安怀疑地说,“你的卫生间里有人?”   阿莱娜自己都快把眼镜王蛇在浴缸里泡澡的事情给忘了。   浴室里还有幽灵在看护眼镜王蛇的泡澡进度,只要幽灵没有从墙壁探出来传话,便说明大蛇那边一切正常,泡得非常惬意。   “有……”阿莱娜尝试立即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她不仅想起了眼镜王蛇的存在,还想起这条大蛇和幽灵以及小恶魔不一样,大蛇拥有实体,是一条但凡一名人类长了眼睛,就一定能看见的身体堪比成年健身男性腰粗的大蛇。   现在想要立刻把眼镜王蛇收回戒指也来不及了。   崔莉安目光灼灼:“有?”   “有一个活着的东西。”阿莱娜知道自己组织的措辞有点古怪,但这是当下她能想到的最贴合事实,又不用直说有条大蛇的说法。   崔莉安慢慢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噢”。   卫生间里的水声又响了两声。   然后里面隐约传出了两声闷闷的咳嗽。   崔莉安像一只灵巧的兔子,她“噌”的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了桌面上还剩下的半瓶酒。   “我猜这两声咳嗽代表里面的人在赶客了。”崔莉安一边抓着酒瓶往房门方向走,一边摇头微笑,“阿莱娜,你真是太有耐心了,卫生间里有一个‘活着的东西’,还能忍受我半天的打扰,一点都不责怪我在这里像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   路过卫生间的门口时崔莉安克制着没有往里看,不过她朝里面说了一句:“真不好意思,占用了阿莱娜大半天,你应该早点咳那两声,示意里面还有个活物的。”   最后崔莉安在房间门前向阿莱娜挤了下眼睛。   她不问“活物”是谁,不质疑独自上船的阿莱娜怎么晚上房间里就多了个“活物”,她只痛快拉开房门,大步迈了出去。   “……”   阿莱娜确认崔莉安已经离开了门口的走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过去锁上房门。   然后她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把虚掩着的门完全打开了。   眼镜王蛇把自己泡得鳞片水光闪闪,它在崔莉安来访期间一度在温水浴缸中泡睡着了,蛇头不知不觉滑进水里,在崔莉安喝完半杯酒时呛到了水,匆匆忙忙把头又抬出水面,带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并打了喷嚏,清理掉嗓子里的水。   ——这就是“水声”和“咳嗽声”的来历。   “你们不是在看着它么?”阿莱娜在浴帘的顶上和洗手池的镜子处找出了两只幽灵,“怎么让它滑到水里去了?”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   【大人。】从镜子里飘出来的幽灵率先回答,【我们从没有见过完全泡在水里的蛇,也没有见过蛇头完全埋在水里的样子。】   【我们很好奇。】浴帘顶上的幽灵说。   “……”阿莱娜并未立刻批评两只幽灵,而是先反思了一下自己,她感觉自己下次应该换更加靠谱一点的对象来执行监视任务,又或者,她在给出任务指令时该说的更明确一点,比如“在旁边看着它,确保它的状态万无一失,注意不要让它的头完全滑进水里”。   梦魇小恶魔刚刚不在场,它在眼镜王蛇狼狈地自管道内爬回来后,被阿莱娜又临时收回了戒指内。   阿莱娜把小恶魔重新召唤出来。   小恶魔一现身便感觉卫生间内的气氛有点奇妙,立刻询问自己错过了什么。   幽灵们把眼镜王蛇的咳嗽和人类女人的误会告诉了梦魇恶魔,小恶魔爆发出了“嘎嘎”的吵闹笑声。   “你知道吗?”梦魇恶魔对还在浴缸里的眼镜王蛇说,“你以后要当心了,有个人类或许会从听说这件事情起开始敌视你,因为他会觉得你占据了他的位置,就算只是一些不切实际的传闻,他也会觉得那是他的位置。”   阿莱娜决定不去思考“有个人类”和提姆之间的关联概率有多高。   她先和梦魇恶魔说更加要紧的话题。   “你进去查看的结果怎么样?”阿莱娜说。   小恶魔进入戒指内部,和戒指内契约的其他生物进行了面对面沟通,确认有哪些生物可以在海里也正常活动,在海水里依然能保持战斗水平。   “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够乐观的消息,大人。”恶魔的嘎嘎笑声止住了,它必须通知自己邪恶又伟大的主人,“好消息是,您有能够在海洋里活动的随从,但坏消息是,这些随从在海洋环境里的战斗力都难以评判。”   它们大多是如幽灵,女鬼以及梦魇恶魔一样的亡灵系,恶魔系。   在陆地上具备高杀伤性的眼镜王蛇,巨树,轮盘切割小怪物……它们在海水里统统容易沉底,会从陆地上的噩梦变成被海洋吞没的遗骨。   阿莱娜听了这个消息也不气馁,在派小恶魔进入戒指仔细盘查前,她自己预估的情况和这个也差不多,派小恶魔进去只是为了确保她没有遗漏。   “没关系。”阿莱娜乐观地说,“也许经过了这个副本世界,我能带走一点在水里也能正常战斗的生物。”   梦魇恶魔先热情赞美主人的积极心态,随即话音一转。   “其实上个世界里也有人鱼。”小恶魔的核桃脑袋飞到阿莱娜的近前,提醒她,“您的人类曾经询问过您,要不要考虑一下那条人鱼,它是基地里少有的海洋生物,如果带上它,可以为您拓展一下契约生物的活动范围,把海洋区域也划归进来,但您当时拒绝了。”   阿莱娜被说得迟疑了一下。   她认真回想了番,发现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提姆在替她做契约生物的名单考虑时,永远会尽量做最周全的考虑,把战斗力,体型大小,战斗范围,移动速度等等各种因素都包括进去,然后为她推荐一份覆盖范围最广,最查无遗漏的名单。   上个副本世界的基地里确实有一条人鱼,据说还曾经是某位高级研究员的“心头好”,是对方一直念念不忘想要亲眼见一次的神奇生物。   提姆曾经推荐过阿莱娜考虑带走它。   阿莱娜亲自去基地里看了那条人鱼一眼,然后拒绝了。   她也还清楚记得自己婉拒提姆的理由……又或者她的话也不能算是婉拒。   “它有一点……它真的有一点……”阿莱娜当时对提姆说,“真有一点太难看了,提姆。”   提姆的反应是先沉默,接着他点了下头,说:“好。”   人鱼的名字就这么被提姆从考虑清单上划掉了。   提姆甚至没有和阿莱娜多争辩几句。   “大人。”小恶魔感叹,“您因为过分看重随从的外形,而丧失了一位也许在这个世界能够立即用上的随从,真是太可惜了。”   阿莱娜则认为小恶魔的话不够符合现实。   “真的吗?”阿莱娜认真地说,“我如果过分看重外形,你觉得你是怎么成为‘头号奴隶’的呢?”   梦魇恶魔:“……”   梦魇恶魔早已经不是第一日被它亲爱的大人羞辱外表,但这不妨碍它在新鲜降临的羞辱面前,沉默面壁了半分钟,再才转过身来。   小恶魔问了一个很灵魂的问题。   “大人。”小恶魔说,“如果上个世界的那条人鱼很好看,您就会把它带走了吗?”   这个问题梦魇恶魔不完全是为它自己的好奇心在问,它觉得自己也是在帮另一名暂时不在的人类问。   阿莱娜又想了想。   她说:“不一定。”   好看的人鱼听起来是比丑得人神共愤的人鱼好了很多,但是如果只有好看,她也不一定会坚定带走对方。   阿莱娜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当她在内心假设了一下有一条好看的人鱼摆在她面前,而她仅仅因为好看,就忍不住契约对方的这种可能性,她的内心深处竟然会涌现出一股心虚,还会想起提姆冷静拿着数据表格,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的蓝眼睛。   当假想中的这双蓝眼睛看着自己,阿莱娜就会觉得仿佛她在做一桩不够正当的事情。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阿尔戈号航行首日的宴会已经彻底结束了,餐厅和宴会厅里只剩下夜班的游轮职工,他们穿着工服,勤恳地在收拾地面,清洁餐具,为第二天的热闹活动做准备。   所有的宾客都已经回了房间,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安安静静。   阿莱娜在自己的双人床上躺下,感知力铺开,能够感受到邻近的已进入睡眠的人类意识信号。   与死神副本和春木镇世界上来就给下马威不同,在这个航行副本世界的首日,似乎一切都是安定的,危险还潜伏在某处等待着,没有一见面就奉上热情的“大礼”。   至少阿莱娜这里是如此。   眼镜王蛇泡好澡后回到了戒指,幽灵在阿莱娜的上方漂浮,小恶魔的头颅像三颗奇怪的核桃摆件,很有次序地站在了阿莱娜的床头背板上。   阿莱娜闭上眼睛,决定先稍作休息。   海浪声透过密闭的窗户隐约传入耳朵,阿莱娜听着海浪声,就又会想起提姆被浪花卷走的场景,还会想起不久前和小恶魔说的人鱼话题。   好看的人鱼。   她闭着眼睛心想。   她这辈子都还没有亲眼见过好看的人鱼,但是好看的人类已经见到了一个,并且是长期相处以后依然觉得好看,半点没有因为相处时间变久而看腻。   但是如果真有好看的人鱼,好看的人鱼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好看的人鱼正在奋力游泳。   提姆用力摆尾,卷起的水流瞬间形成了一股强大推力,让他在水里也如同满弓射出去的一支弩箭,精准又迅猛地撞向了已经被他锁定的生物。   他在打猎。   花了从白昼到黑夜的时间,提姆终于勉强和人鱼群建立了沟通,有了一套能够大致互相理解的交流体系。   他发现这群人鱼其实非常聪明,他们具备智慧,具备学习能力,具备思考能力,也有族群和同伴意识。   只是和童话故事里张嘴就能口吐人言的人鱼不同,他们的交流语言不是人类语言,是一种以音调高低长短来组成信息的人鱼语。   提姆在这个副本世界里是他们的同类,并且还是族群里最擅长打猎的那个。   人鱼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要避开族群,独自爬到礁石上去吹海风睡大觉,但是当年轻的人鱼们饿了,他们就自发地向他围过来。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鱼部落,人鱼的繁衍方式提姆尚未弄清楚,他只知道这一群人鱼假如换算成人类年纪,平均不超过20岁。   正因为他们都很年轻,狩猎技巧也还在磨砺中,于是格外仰仗群体里最会打猎的那个。   被提姆以身体撞击的是一种体长约一米的生物,有着丰厚的脂肪,被脂肪包裹着的肌肉也同样强劲,在水下游动时像一颗小型鱼雷,速度很快,有一张长着两颗尖锐大牙的嘴,在口腔深处还密密麻麻分布着圈状的小型利齿。   提姆比其他的人鱼都要灵巧,他能在撞击对方的同时敏捷避开对方张开的大嘴,并躲过对方以身体为武器进行的抽击。   提姆只先在空水域里游了一个小时,便快速适应了掌控这具新身体的感觉。   他还练习了如何在水里去运用武器。   由于水的浮力与流向影响,在水下使用武器的手感与在地面上有着天壤之别。   提姆没有强行在水下投掷飞镖或使用长棍,这完全是在给自己增加难度,他只把锋利的石片绑在了手臂上,当他撞向猎物,借助冲撞的力道和对方条件反射摆动身体的主动力量,手臂外侧的石片就如同一排新长出来的尖牙,划开了本该强韧坚实的表皮。   人鱼在水下也能发出叫声,那声音听上去更像一种呼啸。   属于猎物的鲜血气味撩动着其他人鱼的感官,他们自发涌了过来,露出自己的爪牙和利齿,迫不及待要去啃食已经暴露了伤口的猎物。   提姆其实没能把这种正在狩猎的生物和自己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相归类,他推测它也是一种在岛屿附近生存的神奇生物。   他起初都不确定这种生物是否在人鱼的食谱上,但是和他一块游泳的其他人鱼提醒了他,那条年纪最小的小人鱼在注意到这种生物时,兴奋地冲提姆发出了叫声,示意这是他们可以吃的食物。   人鱼的围猎和进食都十分原生态。   嗜咬,穿刺。   把能够快速剥下来的肉块扯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嘴角的鲜血还没完全被海水冲刷洗干净,就又冲向了还没完全死透,有残余神经反射的猎物,继续去撕咬下一口。   提姆只履行了打猎的职责,当确定这种被当作食物的生物无法逃脱,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其他人鱼能够轻松围住它,他便退出中心区域,绕到了和水流相逆的那一侧方向,避免肉渣与残骸被洋流冲到自己身上。   可惜人鱼族群十分重视情谊。   提姆脱离中心的行为很快被其他人鱼察觉到了,那条年纪最小的人鱼立即放弃了刚刚捧到嘴边的肉块,他一边发出小鸟歌唱一样的啾啾叫声,一边捧着肉块,摆尾游到提姆面前。   提姆面对着快要贴到自己脸上的肉块,缓缓又往后游了三米。   不了,谢谢,他真的不饿。   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拓展一下人鱼的食谱,考虑去吃点别的。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电子漂流瓶   问题是,这里有什么别的食物可以提供给提姆?   人鱼栖息的岛屿四面环海,坐在礁石上远眺,也看不见远处有任何陆地的踪影。   人鱼的食物来源主要依靠大海,而在海里捕猎,捕获的猎物基本就只有一种食用方法:生吃。   提姆短暂思考了一下把海里获取的生鱼做成熟食的可能性,但在失去了所有装备,栖息地又是一座雾气环绕,湿度极高的小岛的情况下,他具备生火条件么?提姆甚至抽空想了一下吃生鱼和寄生虫的问题,他不确定人鱼的体质到底会不会遭到寄生虫入侵。   他从旁边观看了人鱼的进餐过程,感觉人鱼要么能和体内的寄生虫共存,要么就是消化功能无比强大,可以直接靠胃部酸液分解所有对人类身体会造成伤害的寄生虫。   以海洋为生的人鱼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那条年纪最小的青少年人鱼仍然无法理解他们最好的猎手为什么不吃东西。   而且今天狩猎到的食物是这么好吃的东西,从猎物身上撕扯下来的肉块肌肉和脂肪搭配均匀,吃下去立刻能获取大量能量!   小人鱼很不能接受他们的猎手错过一顿能量补给,他停在离提姆约一米远的地方,双爪捧着疑似遭到了嫌弃的肉块,表情既困惑又犹豫不定。   小人鱼的尾巴随着水下的暗流轻轻摇晃,爪子里的肉块在被从猎物身上抓扯下来时已经放过了血,那股从创口中涌出的血一接触海水就呈雾状散开了,永不停歇的水流会很快带走这一片水域的腥气。   肉块边缘垂挂着被利爪拉扯出的肉丝,纤维因为肉质足够新鲜所以是鲜红色。   提姆注意到小人鱼的犹豫,对方正以非人怪物的模样面向他,他没有说话,但先指了指小人鱼,再把一只手抬到了嘴边,做了一个简单的进食动作:   【你吃吧。】   小人鱼领会了提姆的动作含义,只是还想再尝试劝一劝,试探着游得离提姆更近一点,把手中的肉块再捧过去。   提姆把那只比划过动作的手挡在前面,一个意义不能再明确的拒绝动作。   小人鱼终于放弃尝试,把肉块捧回了自己面前,张开长满尖利牙齿的嘴,大口啃咬下去。   提姆仰头向上看了一眼。   从目前所在位置,抬头已经无法快速看到水面了。   狩猎过程中,提姆和人鱼族群一路追逐着猎物,在海里进行了快速下潜,奇妙的是这种下潜速度和下潜深度都没有让他感到压力,水压与水温变化也没有削弱他的行动能力。   提姆起初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多深的水域,他的视野在深水区域依然开阔敞亮。他看得见自己周围的一切,听得见水下生物的活动轨迹,感受得到邻近水流的细微变化。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恐怕天生为深海快速潜行而生。   与此同时,当坐在礁石上,提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不觉得水上的空气令人窒息。他可以在水面上和水面下切换不同的呼吸方式。   提姆还没有试过在岸上活动,也没有验证过自己能不能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一样,找到某种方式,变出人类双腿,然后到陆地上去行走。不过他目前可以根据水上水下双呼吸方式这一点去推测:他大概率是一条两栖人鱼。   这个人鱼族群是某种两栖类人鱼族群。   由提姆主要负责出力捕获的猎物很快被人鱼们分食殆尽,提姆的“族人们”都较为讲究用餐礼仪,绝不浪费猎手辛勤为大家截杀的猎物,那只体型不小的海洋生物被啃食到只剩下一副骨骼,连关节连接处的软骨和肉丝都被消灭干净。   人鱼群结束进食,就该返回巢穴了。   回程路上,提姆注意到有人鱼携带上了那副骨骼。   小人鱼感受到了提姆的目光方向,在旁边冲他大致比划了如是信息:   【装饰!饰品!让巢穴更气派!】   【……】   提姆决定不对人鱼的室内家装审美做过多评价。但他确定,自己今晚如果真要和人鱼群一块过夜,他会睡得尽量离这副新鲜骸骨远一点。   ……话又说回来,人鱼晚上怎么睡觉来着?   他现在还需要睡眠这种东西吗?   提姆和人鱼群一块回到水面之上,他没有继续和大家一块游回岛屿内部的深巢,先停留在了岛屿外围。   他还想要围绕着整座小岛再转一圈,观察水域状况,搜寻附近是否有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提姆的行为可能被族群误认为是某种哨兵巡逻行为,立即又有一条身体强健的人鱼脱离了团体,游到他的身边,并用自己的身体碰了碰他的,传递出友好平等的信号,表示要跟他一起。   【……】   提姆没有坚持拒绝这条人鱼。   反正他现在已经拥有一条货真价实的尾巴了,他不介意自己再多一条跟着他的尾巴。   更重要的是,由于人鱼族群目前已初步默认他们的猎手不太爱讲话,和同族交流只爱打手势,不喜欢按着人鱼习惯的古老音律去发出调子交流,作为受到整个族群尊重的猎手,其他人鱼也不会因为提姆这个猎手有点哑巴就怠慢孤立他,反而会主动换其他的方式和他交流——比如说大量的肢体接触。   如果提姆不赶快答应让同族跟着一块“巡逻”,对方那和他一样没有穿戴任何人类纺织品,毫无遮掩的身体就又要撞上来了!   提姆很怀念现代社会,很怀念人与人之间有约定俗成的社交安全距离的时刻。   人鱼小岛的周围几乎全是深水域,这是一座完全漂浮在深海中的小岛。   提姆耗费了一些时间,在小岛附近找到了不知道浸泡多少年的木板,它们带着明显的工业切割痕迹,应当曾经属于某艘中小型船只。   坚持陪同提姆“巡逻”的人鱼成为了提姆的核对对象,他把木板递给对方,让对方理解他的问题:【这个从哪里来?】   陪同“巡逻”的人鱼想了想,用手臂在海水里比出波浪般起伏的动作。   对方表示:【漂浮来的。】   提姆又问:【这附近还有一样的东西吗?】   这条人鱼便带提姆游去了另一个下潜点。   提姆这次在水下较深的位置,发现了半艘小型货船的残骸。   并且和他发现的木板不同,木板虽然也带着工业痕迹,可提姆能够凭自己的工业知识看出来,木板应该属于另一种结构更老式的船只,这半艘小型货船则更加现代化,他找到了已经报废的发动机,还找到了被藻类植物缠绕的螺旋桨,以及完全失灵的船用雷达装置。   陪同“巡逻”的人鱼忽然发现,族群里最能干又话最少的猎手忽然心情好了起来。   提姆看到了更现代化的船只残骸,便能确认这个副本世界至少该是一个近现代背景的世界。   人类有技术航海,有技术进入深水海域。   如果阿莱娜在找他,并且阿莱娜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比他更适合四处活动,那么早晚,他们一定会在这片海洋的某处重逢。   提姆不会忘记这个副本世界的锚点是“航行”。   他的船票变成了空白的,他在进入副本世界后变成了人鱼,按照副本世界的一贯设计逻辑,人鱼的确是一种不需要买票搭船的生物。   人鱼假如出现在船上,大多数剧本里,他们通常都是非自愿上船,极少数剧本里是由于某些秘密原因主动上船。   和提姆不同,阿莱娜的船票一切正常,如果提姆的推测逻辑不出差错,没有其他变量影响,那阿莱娜在这个世界里一定具备人类身份,是需要买票乘船的乘客。   想到阿莱娜在这个世界里大概率是一名正常乘客,提姆把手中已彻底失去维修意义的无线电终端放下,他看向和自己一块来的人鱼。   【这里的人去哪了?】他问。   同族人鱼起初不能很好地理解“人”的概念,因为在他们眼里,乘船而来的无法在水下自主呼吸的生物未必叫“人类”。   【食物。】同族人鱼说,【吃掉。】   族里最好的猎手散发出的情绪信号又快速转换了。   维持着人类上身外观的猎手转过头来,他的眼珠是蓝色的,在光线昏暗的深水区域蓝得发亮。   【你们……】提姆先伸手指向同族人鱼,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这样说不够妥当,于是他把手指调转方向,又指回了自己。   【我们。】提姆说,【我们吃了他们?】   同族人鱼很快摇头。   提姆承认自己在看见这个动作的瞬间内心松了口气。   同族人鱼的五官扭成了一个比较委屈的表情。   对方比划着说:【我们吃不上。】   乘坐铁皮或木头壳子而来的不会水下呼吸的生物,对于所有深海猎手来说都是一种较为理想的食物。   他们在水里基本没有作战能力,一旦失去了自己的“壳子”,就会在水里惊慌万分,有时候都不用亲自去杀,在水里泡一会就自己死掉了。   他们同样大多数脂肪比例极好,能够给深海猎手们快速补充能量。   【轮不到我们吃。】同族人鱼保持着委屈表情说,【只有壳过来,它们是空的,食物没有了。】   提姆尝试翻译了一下这番话,言下之意是——坐船在深海区域发生事故的人类通常缺乏自救能力,海洋里的猎手也远不止这座小岛上的人鱼,报废的船有时候会顺着水流漂过来,但落水的人类早已经被其他生物截获。   人类在这群肉食人类的食谱上。   好消息是提姆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吃过人。   没人知道他在刚听到同族人鱼把人类判断为“食物”时,内心经历了怎样剧烈的瞬间波动。   提姆还在整理情绪,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另一条手臂碰了碰。   同族人鱼以一种充满期待的神色看他。   【我们。】同族人鱼指了指空荡的货船残骸,【有机会吃到里面的‘东西’吗?】   在肉食人鱼的口中,人类似乎是蚌壳类生物中的那一团柔嫩多汁的软肉,是某种“陆鲜”。   提姆为自己过于丰富的联想能力感到有些恶寒,不过他本来就泡在深海水域里,身为神奇生物,海水的温度其实也未必比他的体温更寒冷,同时他不假思索道:【不。】   提姆决定以一己之力,把人类从他所在的人鱼族群的食谱里踢出去。   【为什么?】同族人鱼果然追问道。   他们结束了对这一片水域的探索,正在开始向上层水面游去。   提姆想了想,他十分坚定,十分可被信赖地说:【人类,是一种看似方便食用,其实携带了大量病毒的东西,吃下去会中毒,会让你永远失去能在海里畅游的能力。】   同族人鱼似懂非懂。   他们真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族群,族群里能游出最远距离,和体型最大的猎物搏斗的也就是旁边黑头发蓝眼睛的猎手了。猎手懂得的也比一般族人更多一点。   同族人鱼决定相信提姆的话,并在回去之后把“木头壳子和铁皮壳子里的东西吃了有毒”这事告诉大家。   提姆在两条人鱼逐渐接近上方水面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疑问。   【附近还有和我们差不多的东西吗?】他说。   其他的深海猎手,乍听很容易被理解为其他的常见海洋霸主,比如鲨鱼之类的生物。   然而这是一个以航行为锚点主题的副本世界,有着如同他们这样的肉食性深海人鱼,提姆直觉“其他深海猎手”可能不那么常规。   【有。】同族人鱼很快给出了答案。   这条上身变作人类模样时,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人鱼停下了尾巴的摆动,他在海水里朝着某个方向伸出手臂,指向一团深色的水流深处。   【那边。】同族人鱼说,【要游过去很远,有一条海沟,沟里住着一个大家伙。大家伙在正常的浅水区域里小小的,必须在那条深沟里才能长到很大。】   提姆也停下了,他看着那个方向,同样伸出手臂,感受着水流的变化。   同族人鱼指示的方向据说离他们的小岛很远,人鱼当然是没有公里,英里以及海里等人类官方距离概念的,对方只能告诉提姆,以他们种族的行动速度,全速游过去也需要小半天,而且需要提前做好能量补给,不然很有可能游到一半就饿了,速度也会变慢。   提姆正在思考那条很深很深的海沟里住着的“大家伙”究竟是什么,那会不会就是这个副本世界需要面对的boss之一,如果是,那么阿莱娜所在的船只遇上“大家伙”的概率是多高?这个副本世界的剧情节奏是快还是慢?阿莱娜有没有可能已经见过那个“大家伙”了?   他忽然直觉到同族人鱼的手又伸了过来。   在对方真正伸手触碰到提姆的肩膀前,提姆非常自然地拉开了距离。   深海水域里没有猫,在岛屿巢穴里出生的人鱼这一生也还没有见过猫,如果同族人鱼有幸见过并且上手摸过,他或许就会有端联想到:猎手躲开他的触碰的方式,就像陆地上那些谢绝被摸的猫一样。   手伸过去,猫凹下去。   猫一样的人鱼猎手游走了。   【你可以直接说话。】猎手说。   人鱼同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不清楚为什么他的接触都这么不招猎手待见了,这有点让人发愁。   不过这不影响他提醒猎手:【你是我们之中速度最快的,如果不是现在的状态,你会更快。】   提姆在海水深处看着自己的“同类”,他开始思考和理解这句话。   同族人鱼为了让自己的意思更便于理解,他在提姆面前进行了现场形态变化。   他先用人类上身的形态绕着周围区域游了一圈,又变成了深海怪物的模样,顶着塌缩的皮肤,外鼓的眼珠,微外凸的长满尖牙的鱼嘴,以这个形态绕着周围再游一圈。   以怪物模样行动时,同族人鱼的行动速度提升了至少三倍。   怪物之躯比人类之躯更适合快速顺流而行,也更好去横向截穿暗流。   同族人鱼最终变回人类上身,回到提姆附近;【看,就是这样。】   提姆一直在以人类上身的模样行动,假如他也变回怪物模样,他的行动速度也许能提升不止三倍。   他是族群里最强的猎手,同族人鱼相信他在恢复自己的原始面貌后能获得更大的力量加持。   现在这种模样的猎手就足够强了,恢复怪物形态的猎手能够有多强呢?同族人鱼看向提姆的目光既充满鼓励也充满期待。   在这种注视下,全族群最优秀的猎手却仿佛僵硬了。   提姆的尾巴在水中下垂,只有尾鳍继续随波摆动。   他的蓝眼睛睁大了一点,以一种接近不可置信的神情和期待看着他的同族对视。   【……我的原本面貌?】提姆缓缓地向同族人鱼重复道。   同族人鱼重重点头,又当即把上身变成了怪物,将属于人类的皮囊五官翻开,露出怪物的头颅。   【这样的。】同族人鱼说,【你很久没变回来了。】   提姆:【……】   提姆还是直直垂着他的尾巴,在水里没动。   其实在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个男孩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丝幻想。   他认为自己就像上个副本里成为梦魇女妖的阿莱娜一样,尽管身份角色已非人化,但他的上身可以长期保持人类外形,没有什么难看到不堪入目的怪物形态。   当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同族”们变成怪物的样子,也已经清楚知道自己是这个人鱼族群的其中一员。   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由于是一个依靠副本通道投放的外来户,他不必完全遵守这个世界人鱼族群的习性,副本世界里的生物法则会对他网开一面,他本来的样子就是他人类的样子,没有“形态转换”这种功能呢?   ……他的万一呢?!   提姆犹不死心,他僵直地继续上浮,和同族人鱼一块重新游向水面。   他很富有技巧性地问:【我以前变回过‘原貌’?】   请说没有。   同族人鱼说:【对!】   提姆在海水里闭了一下眼睛。   人鱼能够感受到同族的情绪信号,族里最好的猎手给人感觉有点忧愁,同族人鱼立即有些着急,决定对猎手进行加倍鼓励,希望猎手不要因为太久没有变回原貌,就认为自己的原貌不好,他飞快又坚决地说:【别怕,你的原貌很威风!非常威风!】   人鱼同族用双手比划出了一个“非常”的幅度。   提姆已经见过这个族群里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鱼的原貌了,他知道对方说“威风”是真心在夸奖,这是个褒义词。   但是对方越夸,提姆越感到有一丝淡淡的害怕。   面对多种风险都毫无惧色,能在高压环境里稳住心态工作的红罗宾,因听说自己当怪物时的面貌很威风,情不自禁有些害怕。   他不会“威风”到让阿莱娜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扭头想走吧?   提姆在落后阿莱娜一点的时间里,同样想起了上个副本世界里的那条基地收容的人鱼。   那是一个现成的,他立即可以查阅并和自己比对的案例。   提姆记得自己曾经把那条人鱼主动纳入过带走名单,他看中对方的海洋活动习性,可是阿莱娜亲自去看了一眼,阿莱娜由于外形问题,客气谢绝了这条人鱼进入她的戒指空间。   那是一条难看的人鱼。   一条因为难看,所以被阿莱娜拒绝选择的人鱼。   等提姆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同族人鱼迷惑的注视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受伤?】同族人鱼警惕地问。   人鱼族群里最好的猎手沉默地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伤口,他只是确认一下自己能吸引另一个女孩注意的五官目前都在。   他暂时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威风原貌”究竟有多威风。   提姆的大脑还擅自替他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东西,他想起了那个希腊神话故事,厄洛斯,也就是爱神丘比特和他的爱人普赛克。丘比特曾经反复告诫普赛克不要看他的脸,坚持两个人只在不点灯的夜晚相会,丘比特在爱人面前藏匿自己的真实面貌。   提姆短暂共情了这位古希腊神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故事里的丘比特藏起脸,主要是身份不方便让普赛克知道,比起藏住五官更多的是藏匿身份。当普赛克在深夜提灯映照丘比特的脸,看到的也是一张十分英俊漂亮的面容,发现丘比特藏起来的真实面貌很动人。   提姆在这个世界的“原貌”则是完全相反的东西,两者缺乏可比性。   至于身份是不是也缺乏可比性的问题,它不在提姆的考虑范围中。   他非常丝滑地屏蔽了它。   阿莱娜的脸浮现在提姆脑海,他小心假设了一下阿莱娜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对着他的原貌迟疑叫“提姆?”的样子。   提姆忍不住悲观预设了一个不够美好的结果。   这让人鱼族群里最好的猎手更加忧愁。   同族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根本就不理解猎手的情绪起伏是为什么,同族人鱼想起之前的话题,只能尝试和猎手说些别的事情。   【海沟里的大家伙没有动。】同族人鱼绕到提姆前进路线的前方,冲他连发声带比划地说了这句话。   这确实有助于帮提姆转移注意力。   他一向如此,擅长将工作任务快速堆到面前,用工作去转移及克制情绪问题。   【能感觉到?】提姆问。   同族人鱼给了肯定答复。   仅能在海沟深处疯狂长大的“大家伙”体型庞大,对方如果从海沟出来了,搅动的水流会传出很远。   【每次大家伙出来,也都很吵闹。】同族人鱼补充。   “大家伙”自己会在水里发出啸鸣,提前用声音广而告之自己的出窝。   但凡对方出窝,一定会大量进食,声源处的整片海域都是对方的猎场,是对方的餐厅,那里会展开一场饕餮盛宴。   提姆确认了“大家伙”出动时岛屿这边的人鱼族群会有所感应,这条线索被他牢记。   他和同族人鱼已经返回到了水面之上。   人鱼的夜间休息场所是岛屿中央的湖心区域,有一条水路,能够从岛屿外围一路游到岛屿中央位置去。   提姆在靠近岛屿外侧的礁岩壁时,余光似乎捕捉到什么。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似乎不该在这里看到的东西。   提姆顺着余光转头,去确认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与海水相接的礁岩壁上,有个女人挂在那里。   女人像一面风筝,又像一张被海水打湿后贴在了石头壁上的纸,她以完全违反重力的姿态吸附在那一块岩壁上,面朝海水,双脚悬空,头发丝更像湿黏的海藻,沿着背后的石头一路铺开。   一眼望过去,那些头发像岩壁上凭空长的黑色血管脉络。   夜晚的深海看上去本就是黑色的,在这个崖壁生物一般吸附悬挂的女人下方,那一块的海水似乎格外漆黑,海水涌动着不断爬上礁石壁,隐约与女人身上流淌下来的深色液体连在一起。   提姆盯着这个女人看了一会。   他不认为自己是遭遇了神奇的海上幽灵,他还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非常眼熟。   【食物?】同族人鱼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好奇地就要游过去。   提姆飞快扣住了同族的肩膀。   【不。】他说。   尽管登场方式变得别具一格,提姆还是能很快认出来,这是上个世界被阿莱娜带走的基地女鬼。   对方也在他的推荐名单里。   他几乎可以算是女鬼的半个举荐担保人。   提姆示意同族人鱼往后靠,他自己向着礁石壁下方游近些。   那里的水果然和普通的海水质地不太相似,他清晰感到这里的水变得更冰冷,也更黏腻,仿佛有谁在源源不断向海水中注入其他液体。   又或许那不是“液体”,是一种来自灵异生物的怨力。   怨力搅浑了这里的海水,把下方的水域变成一小块怨气充沛的灵异区域。   提姆没有完全游进这片“黑水”里,他现在的身份不是人类,是具有猎杀习性的人鱼,老实说他不知道以神奇生物的身躯接触到怨气会发生什么,但很显然,现在不是一个完美的试验时机。   女鬼将头长期低垂,提姆位于她侧下方,双方刚好能对视。   “阿莱娜让你来的?”提姆没有绕弯,直接询问道。   得出这个结论不费吹灰之力,意识到女鬼是上个副本世界里带走的女鬼,对方的契约绑定在阿莱娜那,能够驱使对方的便全世界仅一个人。   女鬼把低下的头垂得更低。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比较困难的点头。   得到确认的提姆心口涌出了喜悦。   明明不久前,他的情绪还略微低迷,原貌难题像一块石头般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让提姆有点不想面对以后可能被阿莱娜看见原貌的事情。他之前想到阿莱娜,脑子里还会出现很多不美好和使人忐忑的想法。可是他现在去想阿莱娜,脑海中便又只剩余一个念头——阿莱娜在找我了。   阿莱娜在找他,就像她承诺过的那样。   尽管阿莱娜找的方式很别致,她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派出了一名女鬼,让女鬼悬挂在了一条肉食性人鱼回巢的必经之路上,原貌没准很狰狞的人鱼浸泡在怨气浮动的深色水里,接收女鬼传递的找寻信号。这个故事的任意一环拿去讲给外人听,听上去可能都很奇怪,像一个吓唬孩童的神奇民间怪谈故事。   但这不妨碍提姆开心。   提姆周围的水很冰冷,他心口涌动着的情绪很温暖。   他还看见了女鬼手上系着的袋子。   “稍等。”提姆说。   找寻到一个合适的攀爬点位,提姆将胳膊撑上最近的礁石,然后他翻身上到了湿滑的礁岸。   他的尾巴非常有力量,就像阿莱娜在上个世界里的那条长尾一样,提姆能靠尾巴实现自我支撑,他尾巴上的鳞片在暗处也微微泛着金属色泽。   提姆顺利从女鬼的手腕上解下了袋子,他从里面取出了两只防水袋,看到了手机和定位器。   看见东西时他微笑了。   “她认为我会想办法找到通讯信号,就算找信号这条路行不通,定位器也能帮助她知道我在哪。”提姆说。   他可以算在自言自语,也可以算在和人交流。正在这里的无论是挂在礁石壁的女鬼,还是待在不远处的另一条人鱼,都不会用人类语言和提姆交流。可他知道,女鬼会听说话的内容,能理解语言。   “我能让你带东西回去么?”提姆拿着袋子,重新抬头问女鬼道。   礁石壁上的女鬼回复以沉默,不过看起来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提姆于是快速想了一想让对方带什么回去。   套着放水袋的手机和定位器能到他的手上,说明依靠灵异生物传递小型物品是行得通的,这背后的具体原理暂且不用深究,恐怖故事里本身也有大量“丢弃的物品又回到原地”的剧情,也许这侧面证明,灵异生物确实能操控小物件进行空间转移。   提姆手边没有任何装备,也没有东西可以快速录入信息,但……   等等。   提姆飞快从防水袋里取出了手机,确认手机能够正常开机。   “多等我几分钟。”他对女鬼说。   提姆拿着手机,在湿滑的礁岸上坐到了距离海水更远一点的位置,确保飞溅的海水不会溅上手机,随即他点开了备用手机上的备忘录,开始敲打起手机键盘。   原本他的确没有东西可以录入信息。   但是阿莱娜给他送来了手机。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这座人鱼岛屿上是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同族人鱼也被忽然出现的光亮吸引,从之前提姆让他停驻的位置游到了岸边。   提姆听见水声,打字速度仍然飞快,但是当旁边有一只爪子悄悄伸出来,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的湿润手指想要碰一碰发亮的屏幕,他在敲下两个字母的间歇之中,迅疾如电地也敲了下人鱼的手指。   “你的手上有水。”提姆头也不抬地说,“市面上的大部分手机都有防水功能,但是不防海水腐蚀,海水和淡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前者是电子元件超级杀手。”   旁边的人鱼发出困惑的音调。   提姆意识到自己在和人鱼讲人话,对方听不懂。   与此同时,礁石壁上的女鬼动了动脖子,给了他一声关节扭动的“咔哒”。   女鬼大概是听懂了。   这一定是一幅相当奇幻的画面:   被漆黑海水不断拍打的湿滑礁石上,一条会用手机的人鱼正在飞快地打字,旁边是他从未见过人类新式电子设备,对手机屏幕亮光感到稀奇,不断探头探脑的同类,另一侧的礁石壁上则悬挂着白衣长发的女鬼,像背部有吸盘的壁虎般吸在石头上,以一张惨白且毫无生气的面孔听着人鱼打字说话。   提姆自己分神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他的生活真的很奇妙,他永远无法预测命运之后还会带给他什么。   但是阿莱娜带给了他手机。   命运是莫测的。   而阿莱娜是完美的。   “好了。”   提姆把写好了备忘录的手机重新关机,在关机之前,他确认了三遍备忘已经被顺利保存,并调整了手机的界面布局,确保阿莱娜在重新开机的第一时间,就能在屏幕上找到他留下的线索痕迹。   手机被重新放进防水袋,防水袋又被提姆仔细封口,然后他将要把那只载着手机而来的袋子重新系回女鬼手腕。   提姆的动作忽然又停了停。   “再等我一下。”   女鬼死气沉沉的眼珠盯着他,她的脸上永远看不出情绪,只有面无表情。   碍于声带朽坏限制,女鬼也说不出什么催促与反驳的话。   提姆希望女鬼还能帮忙带上一点近似身份证明的东西,他希望让阿莱娜更加直观地了解到他现在是什么,那东西必须同时兼具“明示身份”和信物的两种属性。   同族人鱼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懵懵懂懂。   看不懂手机,听不懂人话,不明白挂在礁石壁上的东西是什么,但当提姆开始找东西,他能够看懂“寻找”这个动作。   【你在找什么?】同族人鱼问道,他希望能够提供一点帮助。   提姆用同族人鱼能够理解的方式告诉对方:【只有我们才有的东西。】   只有人鱼才拥有的东西。   同族人鱼笑了。   因为族群里最好的猎手烦恼的竟然是一个很小的问题。   同族人鱼把自己还浸泡在海水里的后半段尾巴扬了起来,带起的水花浇到自己和提姆身上,提姆第一时间去庇护装了手机的袋子,忍耐住想把同族推进海里的冲动。   同族人鱼不知道自己曾短暂罹患危机,他扬起尾巴,是为了让猎手看他的鱼鳞和尾鳍。   【这就是只有我们才有的东西。】对方说。   就算整个肉食人鱼族群的原貌都狰狞可怖,他们的尾鳍仍然是一种层叠裙摆般优雅的东西。   这群人鱼的鱼鳞还有着奇妙金属质地,只要有一点微光,就会折射出漂亮的色彩。   【但是。】同族人鱼又说,【刮掉鳞片会很痛,尾鳍破损会游不快。】   提姆听完之后只想了一会。   ,   他不能牺牲自己的速度,速度多半是之后行动中的关键。   于是当那只袋子终于被系回女鬼的手腕,袋子里除了有那只重新封装好的手机,还多了一片人鱼的鳞片。   “回去吧。”提姆在确认袋子系稳妥后向后退开,“谢谢你的等待,请把东西带给她。”   女鬼踏上了返途。   她回去的速度比来时快。   海洋很广阔,这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生物信号,提姆的生物信号还和上一个世界里的变得不同了,这使得超能力女鬼想要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他,也不得不花上一段时间,才终于锁定他的位置。   至于回去则要简单许多,阿莱娜的信号像海上的灯塔一样,她和女鬼之间的契约关系是那束最强的指引之光,能引导鬼魂沿着清晰可见的笔直道路,跨越海面回到她的身旁。   女鬼回来的时候,游轮行驶的海域正在迎来黎明。   阿莱娜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见自己床头上方的天花板角落多了一团阴影。   “回来了?”阿莱娜揉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清晰。   女鬼占据了天花板角落。   当阿莱娜和她说话,她顺着天花板慢慢爬下来,长发在她爬的途中往下垂落。   被女鬼抵达身边之前,阿莱娜先闻到了从那些头发上传来的海水味道。   这让阿莱娜有点疑惑。   “我记得我给你扎了头发。”她的手从女鬼吹落的黑色长发间穿了过去,“发绳呢?”   女鬼无法回答,只能歪着脑袋看她。   真相是发生在女鬼吸附上礁石壁时,被不小心蹭掉了,大概掉落在那附近的海水里。   “算了,不要紧,我之后再给你新的。”阿莱娜避免把简单的询问发展成责怪,她已经看见了女鬼手腕上的袋子,那是目前更加要紧的事。   阿莱娜把自己经手过的东西记得很清楚,她确定那是自己数小时前让对方带走的袋子,当看见那个袋子还在女鬼手腕,她第一反应是以为计划进行得不顺利。   “没能成功吗?那我再来想其他办法。”   话说完后阿莱娜意识到不对。   袋子还在原位,绳子的系法却有着微妙差异,袋子外缘透出的物体轮廓也变了。   阿莱娜迅速把袋子解下来。   她打开袋子,看见了“原物奉还”的手机和多出来的鳞片。   定位器不在了。   等阿莱娜重新将手机开机,提姆给她写的备忘录被她很快顺利找到。   【给阿莱娜:   当你开始阅读这段文字,说明我借助一位鬼魂朋友进行的“漂流瓶行动”很顺利,这张电子纸条顺利漂到了你的手上。   当然我最应该感谢的是你,如果不是你放了手机,我不可能会拥有这么完美的“漂流瓶”。   我在坐标不明确的小型岛屿上,这里雾气弥漫,附近深水环绕,是一座深海小岛,我尝试在手机自带的地图上标记了坐标,你可以点开地图确认,但我不确定这里的环境磁场对于定位器有没有干扰作用,你给我的定位器我收好了。谢谢。   我在刚进入这次的项目时的想法已经被验证,我猜你这次一定拥有双腿,因为我这次只有一条尾巴。我现在是一条人鱼,拥有一个小型族群,族群里的所有面孔都很年轻,我据说是族群里最会打猎的那个。   不用担心我,我这里一切都还好,安全,暂未发现任何危机,当人鱼是一件很超出我意料的事,我没把它列入过人生事项清单里,但我想我目前应付得还行。   你安全吗?你在哪里?我推测你在船上,是一名正常拿船票登船的乘客,你的船往哪里开?船的规模如何,逃生设施配备得如何?你确认过最短逃生路线了吗?你正在经过哪片海域?   我很想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如果电子漂流瓶传递顺利,请也写一点东西给我。   我从自己的“同胞”那里听说,在距离小岛略远的位置有一条海沟,海沟里住着一个“大家伙”。这个“大家伙”出现时会首先在海底发出鸣啸,再上浮到浅水区域去狩猎开餐,我不确定你所在的船距离这条海沟和这个“大家伙”有多远,但我怀疑这是我们的副本boss。   “大家伙”出现时人鱼族群会有所感应,我目前的想法是,我将在听到它行踪的第一时间往它所在的海域赶。如果你也在它的行动范围内,你也在听到它的动静后去往同一区域,我们便能够在同一区域碰面汇合。   但是当然,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切万事小心。   以及,由于我现在是人鱼了,我的外形可能和你曾经熟悉的那个提姆有点出入,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新形象太过惊讶。   ——你的提姆。】   阿莱娜逐字逐句看完了提姆给的备忘。   提姆在备忘录的更下方还写了“自证”,他选了三件两人在不同副本世界生活时的小事,把细节记录下来,用来证明他真的是阿莱娜认识的提姆,不是其他别的什么人或生物在伪装成他。   能够和提姆顺利联系上,这事已经足够让阿莱娜开心。   提姆写的备忘录和阿莱娜以为的简明扼要风格完全不同,他把自己知道的事写得很详尽,中间还掺杂着对阿莱娜的关心以及对自己现状的点评。   这让阿莱娜认为提姆真的很可爱。   她甚至是在还只阅读了第一行,发现提姆把手机备忘录叫做电子漂流瓶时,就开始觉得认认真真写这份电子纸条的提姆可爱。   提姆给了很多信息,阿莱娜需要关注岛屿,提姆的人鱼身份,还有“大家伙”。她应该还要赶快给提姆写回信。   她会做的。   但她现在要先被可爱一会。   旁观的梦魇恶魔发出了无法理解的声音:“……这到底可爱在哪里?”   “闭嘴。”阿莱娜轻快地说。   她拿起了那块鳞片。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鬼魂快递   鳞片入手有一种又凉又润的手感,当阿莱娜把它托在手心里,感觉就像是她用手托起了一片冰镇过的不会起雾凝出水珠的宝石。   阿莱娜以前摸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活鱼的鳞片是湿滑的,鱼鳞下方可能还藏着淤泥和粘液,让整条鱼滑不溜手,鳞片薄软且半透明。   提姆托女鬼带回来的鳞片是硬的,边缘平滑,从上往下是深黑至浅的渐变色,颜色开始变浅的部分能够透光。   阿莱娜把鳞片举起来对光看,透光部分的鱼鳞在原色基础上出现斑斓色彩,那些漂亮的彩光会随着光线穿透角度不同而变换,看起来非常漂亮,其中颜色最清晰的是一道火焰一样的金红闪光。   “这是提姆的鳞片吗?”阿莱娜举着鳞片说。   提姆在他的电子漂流瓶里只较为粗略地写,这是他特意托鬼魂女士为阿莱娜带回的一件“小礼物”。   他没有解释更多。   然而阿莱娜上手一碰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件和提姆本人紧密关联的物品。   阿莱娜知道提姆有的时候是个很别扭的男孩,他在讨论疑点,追踪线索,讲自己的新发现时往往滔滔不绝,他绝不是一个在做分析和逻辑推理时话很少的人,但同时,假如事关他自己,提姆要谈论自己,他的话匣就飞快合拢一半以上,他的矜持指数也会暴风上升。   提姆讲跟他自己相关的东西时会突然变得惜字如金。   阿莱娜说提姆别扭,正因为提姆在“讲自己时突然话少”之余,他又会暗暗留一点信息。他不是完全不想谈它。   提姆送回的鳞片一定和他自己相关,他不仔细解释鳞片的来历,他把这枚鳞片背后的故事以及送它的用意全都留白了,然后等待着阿莱娜去自行探索。   他有时候就喜欢这样暗暗地引导别人去研究他。   提姆是那种从不直接推开房门让人看见里面的全部,但是要留一条门缝,门口摆上一些东西,或者悬挂起告示牌,让人决定自己要不要推门进去看看的人。   而阿莱娜觉得,她应该是那个每次都选择推门了的人。   她把鳞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查看几遍,用手指仔细感受了它的每一道边沿。   “大人。”梦魇小恶魔在一旁说,“这一定是属于那名人类的东西,您其实在刚上手触碰时便能察觉到,不必有任何自我怀疑。”   小恶魔是对的。   上个副本世界里,阿莱娜以梦魇女妖的身份生活了很久,她牢牢记住了提姆的人类气息。现在尽管她不再是梦魇女妖,人类感官运行的方式也和梦魇生物很不相同,可是,提姆的生物信号仍然保留在她的感知里。   阿莱娜有点难以仔细解释那具体是什么感受。它像一种能够一眼被认出来的标记符号,又像一组可以被她即时读取的特定频率,当这组频率的一个频段出现在她旁边,她察觉到它,她就可以获取提姆留下过的痕迹。   “这是提姆的鳞片。”阿莱娜的话不再有疑问,她肯定着自己的感知。   只是她仍然有困惑。   “提姆为什么要给我他的鳞片呢?”她说。   同时她再次对光看这枚漂亮的鳞片,斑斓的色彩映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灰色的眼睛像也多出了色彩,来自提姆的颜色晃动在她的虹膜。   “它是不是有什么功能作用?”阿莱娜猜测道,“比如它是某种可以替代手机的远程联络器?”   这个世界具备一定科技发展水平,但是同时,阿莱娜已知提姆正位于一座海中小岛,她自己则乘游轮航行在大海上,已经脱离了陆地信号网络的覆盖。   手机在海上做不到即时通讯。   “或者。”阿莱娜接着猜,“这是提姆可以反向定位我的定位器?我拿着它,当提姆进入特定区域范围内,他可以直接凭这枚鳞片追踪到我在哪里?”   阿莱娜的猜测全都基于她和提姆的过往经历。   提姆总是会塞给她一些看似日用平常,其实暗藏玄机的物品。她已经被提姆练出了良好的条件反射,总觉得提姆给的东西一定会具备一些小功能。假如它没有功能,听起来都几乎有点不像提姆了。   游轮套间里看似只有阿莱娜一个人,又相当的热闹,这里还有一名女鬼,两名幽灵,一名三颗头颅一块转动的小恶魔。   就像刚举办过一场从午夜持续到黎明的亡灵派对。   女鬼总是静悄悄的,不爱讲话。两名幽灵缓缓绕着它们的管理者转圈,它们是在基地里被关了太久的幽灵,和外界的接触很有限,对神奇物品的知识储量不算丰富。   还是只有梦魇小恶魔,它更见多识广,且有限精通着一定人类情感知识。   “大人。”小恶魔跟着在旁边看了一阵,一颗脑袋在鳞片上停了停,又被阿莱娜很快用手指推走,它飞在半空,十分有理有据地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您的人类就是想要送您一件礼物,他觉得这很特别,想要和您增加一点在其他世界没有的特别共同回忆?”   “……”   阿莱娜听完,认真思考了片刻。   奇迹一般的,她竟然感到小恶魔今天说的话不无道理。   也许提姆给出鳞片时什么功能都没有考虑,他真的就只是觉得他现在是人鱼了,这个身份很特别,然后他想要给阿莱娜一点人鱼的东西呢?   阿莱娜还好好收着第一个副本世界里,黑猫提姆送给她的猫胡子。   “原来你偶尔也能说出真的有价值的话。”阿莱娜的语气欣慰,几乎对小恶魔有些刮目相看,她用手指指腹又点了点对方的核桃脑袋。   她还短暂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在后来的副本世界里太习惯提姆给她“有用的东西”,她都快忘了最早收到猫胡子和小石头时的感觉。   礼物有的时候可以不具备任何功能和实用性,只传达心意。   假如送礼的人是一个被划归在“在乎”范围内的人,那么来自对方的心意比实用性更珍贵许多。   小恶魔不与它的大人计较“偶尔有价值”这句带有强烈偏见色彩的评语,合格的从属应当在获得夸奖时只展露欣喜和谄媚。它转动自己的三颗核桃脑袋,让阿莱娜能够更均匀地把它摸完整。   游轮套间的房门之外,走廊上开始出现有人克制着脚步走动的声音。   两名幽灵一块转头看向了和走廊相连的墙壁。   游轮上的早班工作人员已经交接班工作了好一阵,走廊上的响动来自于后勤人员正在做地毯清洁。   阿莱娜重新看向鳞片,她决定现在开始给提姆写电子回信。   “你在白天也能够行动,对吧?”她先确认了女鬼的活动时间。   按照经典传统设定,鬼魂较少能够在白天活动自如,更别说在阳光之下活动了。   海洋更是一个一旦太阳升起,便将整片大海都照得毫无遮掩,阳光无处不在的地方。   可是和阿莱娜契约的女鬼毫无这方面的顾虑。   她不怕阳光,不在乎黑夜和白天,不在乎自己正在陆地还是大海上。   女鬼用轻轻一歪头表示:【对。】   阿莱娜说:“那你等我一下。”   阿莱娜给提姆写电子回信时还想到了另外两个问题。   第一个和鳞片有关。   鳞片在她写回信时,被她放在了茶几上,她坐在茶几前的沙发给提姆写新的备忘录。那个念头就那样不期然跳进了她的脑海,让她停下文字编辑,脱口而出:“提姆把鳞片从身上取下来的时候,他会疼吗?”   鳞片是提姆自己的,阿莱娜仍然只有之前接触活鱼的经历可以作为参照,在她的印象里,鱼鳞剥除好像不该是一件能“无伤进行”的事,这让她不免对提姆升出担心。   “不必多虑,大人。”小恶魔又在一旁开口了,它非常言之凿凿道,“您的人类是一名非常擅长权衡的人类,他一定是经过了缜密得考量,才选择送这枚鳞片给您,您不必对他衡量判断过的结果过于担忧。”   提姆在这个副本世界里是人鱼,就算他不特意托女鬼送鳞片回来,只看他录入到备忘录里的文字,阿莱娜也已经觉得这次的提姆足够特别。   阿莱娜又摸了摸鳞片,发现自己远比之前更加想要见到提姆。   “等见面了我亲自问他。”阿莱娜说,她没有立即完全相信小恶魔的话,“提姆当然会做权衡,但是他做权衡有时会把他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底层,只优先考虑效率,以及其他方面的东西。”   话又说回来,人鱼提姆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生的巧合有时候天衣无缝到让人惊叹。   阿莱娜昨晚才和小恶魔讨论过“好看的人鱼”,紧接着,提姆就告诉她他现在就是人鱼,那么提姆会是多好看的人鱼?阿莱娜真的很想知道。   她的目光还不由自主投向静候在一旁的女鬼,这是她唯一见过提姆现在模样的中间人——也可以说是“中间鬼”。   “你见到他了。”阿莱娜试着从女鬼这里获取更多情报,她礼貌地问,“你觉得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女鬼死气沉沉的惨白面孔默然回望阿莱娜。   她略微歪了歪脑袋,就好像在用肢体语言和面无表情的脸说:【不知道,死了很久,早已经不关心活人的长相了。】   “……我知道了。”阿莱娜仍然很礼貌地说,“是我勉强你了,不用在意我的问题。”   但女鬼还是尽力描述了一下自己眼里的“人类”。   鬼魂的语言永远断续,像信号接收不良的老式录音机,播放着滞涩卡顿的音频。她以意念传递信息给阿莱娜,意念里的嗓音也沙哑迟缓,自带着雪花噪点。   【他……看……起来……】女鬼缓缓说,【生命……很……旺……盛……】   阿莱娜笑了。   “谢谢你。”她看着女鬼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阿莱娜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编辑起新备忘录上的文字。   人鱼提姆可以有多好看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女鬼说对方眼中的提姆生命很旺盛,这说明提姆的生命信号强度高,意味着提姆身体机能健康健全,他变成人鱼后也处于一个强健鼎盛的阶段。   提姆在他的漂流瓶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据说是最会打猎的那个”,矜持的男孩把“我很强”这种事也要委婉地表达。   约半小时后,阿莱娜写好了需要她的那份电子纸条。   她让女鬼继续等一等,除了回信,她还要给提姆再收拾一点新东西。   女鬼摆出了一副对这种加时等待习以为常的模样。   已知提姆在岛上,需要依赖网络的电子设备目前对他来说作用很有限,提姆在备忘录里几乎没有提到他自己的需求,他就是这样更加习惯去观察分析别人的需求,把自己的需求都藏起来,默认自己处理不麻烦别人。   但没关系,阿莱娜不是别人。   就算提姆不说,阿莱娜也能自行推断出他也许要什么。   阿莱娜重新打开了她和提姆的行李。   提姆提到了人鱼,岛屿和打猎,这让阿莱娜快速判断提姆有战斗的需求,而且他的战斗和生活环境或许较为原始,缺乏一些工具加持。   阿莱娜没有直接让女鬼带上提姆的长棍,如果提姆在这个世界更多的是进行水下作战,长棍作为钝器,在水里需要耗费更多力气才能制造出和陆地上相近的打击效果,对提姆的力量加持不那么立竿见影。   阿莱娜选择的是一些更加小巧,方便提姆去进行组合使用的东西。   她摸出了提姆的一把多功能匕首,一组双面开刃的飞镖,一捆防水耐磨的捆扎绳,一支防风打火机,一小盒装在密闭金属盒里的彩色烟雾弹,一小组自配针头能快速发射的麻醉剂。   以及……   阿莱娜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把手伸进了背包更深处的夹层,打开另一只两重上锁的装备盒,确认里面的东西仍然保险完好。   然后她把它取出来,加入了让女鬼带走的物品清单。   这只金属盒里装着的是提姆在死神世界使用过的微型炸弹及对应引爆器。   “提姆提到了水下有一个‘大家伙’。”阿莱娜把引爆类装备仔细打包整理好,“炸它也许是一个很好的办法,这些东西在提姆手上总会派上用场的。”   阿莱娜还短暂考虑过要不要把手持式电击器给提姆,在一个较为原始的战斗环境里,电击器也是能事半功倍的优秀防身武器,但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的理智快速按住了。   在水里通电约等于敌我不分,是一种无差别式攻击,扫荡范围还广得惊人。   阿莱娜可以不在乎提姆的猎物和“大家伙”是否会被电,但她不能让提姆也陷入被电的风险。   “这个重量你可以接受吗?”   阿莱娜已经收好了所有要带走的装备,把它们按重量均分成两个袋子,并自己先上手掂了掂,再试挂在女鬼手腕。   她让对方感受重量。   “觉得有点重就歪一下脑袋,不重就歪两下。”阿莱娜用平和商量的口吻说,“我可以把里面的金属物品再减少一点,不能让你的手腕太沉。”   女鬼细瘦的腕骨会在负重过高时进一步骨折受损吗?阿莱娜不确定,她对方保留着一种更人性化的关心。   女鬼实际上可以用自己的超能力将人类悬挂上房梁,她的头发丝在怨气浓重时能套索般缠住人类身体,成为吊死活人的套索。   女鬼歪了两下头。   然后看见自己的契约者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阿莱娜说,“那这一次也就拜托你了,一路顺风。”   海面已经被升起的太阳照得金光粼粼,甲板上也开始有人声。   清晨醒来的乘客走向餐厅与甲板,欣赏海上的朝阳,在海景环绕下享用早餐。   女鬼就像一个回了一趟老家,又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而去的亲戚。   她带着给提姆的物资消失在了阳光里。   阿莱娜让两名幽灵回去休息。   同为亡灵生物,幽灵比女鬼的环境适应能力要差一个等级,在太阳完全升起后它们的活跃度明显降低,有一种昏昏欲睡感。   “晚上再放你们出来。”阿莱娜把它们收回戒指前说。   其中一名幽灵试图和她进行约定:【大人,您一定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在夜晚来临时再放我们出来玩耍。】   “请!”小恶魔立刻在旁边提醒它还不够懂事的同僚,“你怎么忘了对大人说‘请’!”   幽灵幽幽地说:【我们请求您,大人。】   阿莱娜耐心等幽灵拖着虚无缥缈的腔调说完话,才说:“好的。”   接着她把它们真正收回去,并也离开了房间。   提姆在备忘录提到的“大家伙”让阿莱娜重新站上露台,俯瞰下方海面。   白天的大海看起来不再像巨大而深不见底的黑洞,它在太阳底下呈现出漂亮的蓝色,完全看不出哪里正危机四伏。   “大家伙”。阿莱娜在心底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她知道提姆对于“大家伙”的情报大概率也不算多,提姆已经把他知道的全写在了备忘录里,他在这方面总是对阿莱娜毫无保留。   “大家伙”是什么样的生物?具体又有多大?对这艘游轮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阿莱娜昨天还在考虑这个副本世界内的危险源可能在哪,提姆带来的信息则是及时雨,让她更进一步确认,这次的危险也许来自外部,这里的风险事件大概率会通过“海怪袭船”之类的形式发生。   阿莱娜再度尝试对着下方的海水释放感知力,可是她的感知网络里只捕捉到了偶尔在船身附近一涌而过的鱼群。   没有一个应当信号强烈,又如同提姆所说的体量很大的存在。   是还没到时间?   提姆说“大家伙”出来时会率先在海底发出啸鸣,阿莱娜也没有捕捉到声音,这意味着对方也许还在那道海沟里。   阿莱娜心里转着许多猜测,今天才刚刚开始,时间还早,她离开露台,回到了船舱内的餐厅。   她决定给自己寻觅一点食物,先补充能量,再去找船上的职工探听一下关于附近岛屿的情报。   游轮的餐厅是半自助的形式,可以自取已经由厨房凌晨开工烹饪的热菜面点,也可以到餐桌入座后让侍应生拿菜单点单。   阿莱娜还记得昨晚崔莉丝带的宵夜,她点了叉烧包,又给自己额外配了一份侍应生推荐的早餐套餐。   然后她意识到——   她给提姆的物资包里好像不包括食物。   刚刚合上菜单并交还给侍应生的阿莱娜:“……”   侍应生面带训练有素的笑容,礼貌冲独自在靠窗餐桌落座的年轻女孩欠身,阿莱娜向对方同样客气地颔首,只是她的目光有点放空了。   提姆在这个世界有食物吗?人鱼和人类的食谱共通吗?   阿莱娜记得上个世界自己作为梦魇女妖的时候,她对于人类食物的生理需要变得比较低,她并不主要通过摄入传统人类食物来补给能量,但她依然可以品尝它们,她的味蕾没有被身份变化所扭曲,仍然能正常地感受到酸甜咸辣苦,能分辨出食物的口感味道。   提姆现在是人鱼,他提到族群需要打猎,他还是最优秀的猎手,听起来不算短缺食物。   可是人鱼的猎物是什么,他们怎么烹饪自己的猎物……他们有烹饪这个步骤么?   阿莱娜的早餐很快被侍应生端了上来,营养均衡,卖相上佳。   她尝了一下味道,叉烧包因为是刚从笼屉里端来的,比昨晚崔莉安带去房间里的更加新鲜可口,套餐里的食物也美味,足以看出豪华游轮上的厨师技艺不俗。   阿莱娜却吃出了一股罪恶感。   她心事重重地吃自己的早餐,有种她把不小心把提姆遗忘在原始部落的既视感。   小恶魔极少从她身上品尝到这种忧愁情绪,恶魔的脑袋从半空落下,停在了餐桌上摆着的调料碟上方。   “大人,我认为您又在操不必要的心,您的人类没有那么脆弱。”小恶魔自认在这种问题上比它的大人看待得更公允客观,它说,“您要相信您的人类,他比您以为的要更坚强很多,鬼魂女士也已经证实他目前生命力旺盛,一丁点都不虚弱。”   餐厅里来就餐的乘客不少,还有侍应生不断穿行在不同的餐桌旁。   阿莱娜嘴唇没动,她保持进食动作,用意识连接和小恶魔沟通。   【但是如果人鱼的食物让提姆不适应?】她说,【提姆不会一面替整个人鱼群打猎,一面自己不吃,饿着他自己吧?】   阿莱娜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无可能。   恶魔不直接对主人的想法进行肯定或否定,而是另找了一个角度:“我相信他一定会自己处理好食物问题,他会主动确保自己的体能保持在巅峰水平。”   阿莱娜在意识里问:【为什么?】   恶魔语言保持着尊重,语调却抬升了一个八度,用声调传达出“这您竟然都没想到”的意思来,说:“因为黑头发的人类一定会把力量用在和您相见这件事上,这件事在他眼中不存在失败,这使得他绝不会只一味消耗能量,不做任何补给。”   没有补给意味着变虚弱,行动力下降,战斗力衰减。   目标明确的提姆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会让自己在一个“debuff”叠满的状态下出发。   阿莱娜认为这是梦魇恶魔今天说的第二番有用的话,她用手指又点点对方的脑袋表示称赞,恶魔却恩将仇报,直接滑进了她的调味碟。   “大人。”小恶魔躺在酱醋碟里,声情并茂道,“您今日似乎对我格外欣赏,想要将您的仆人也蘸一蘸后放进餐盘吗?您的仆人甘愿成为您的盘中美餐。”   “……”   阿莱娜果断把这一碟被污染的调味碟推远了。   “嗨。”   熟悉的轻快招呼声响起来。   餐桌对面的空座椅被人扣住了椅背,将椅子拉开,来人自然地坐下,跟阿莱娜面对面。   “是今天的早餐出品有问题?”崔莉安说,“不然你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   梦魇恶魔就在被推远的酱醋碟里,酱醋碟刚刚被阿莱娜推到了离这边座椅更近的位置。   但是当崔莉安低头,只能看见那是一碟非常正常的调料碟,她也听不到恶魔的话语,更看不到恶魔的三颗头颅正在共同注视她。   “早餐很美味。”阿莱娜不随意破坏游轮厨师的声誉,她在最近的镜面物品上扫了一眼,确定自己的表情最多算看起来有些无奈,“你对于他人表情的形容词选的很夸张。”   崔莉安笑了,眼角自然挤出笑纹。   “我觉得这种表情在你脸上,就该被夸张一点描述。”对方说,“你看起来不容易发愁。”   阿莱娜算了下从昨天中午登船到今天清晨的时间。   “你才认识了我不到24小时。”她说。   崔莉安立即一耸肩膀:“我才认识你不到10小时,你就已经帮我打过两次掩护,有的判断不需要依靠长时间观察去形成,两个小事件就够了。”   崔莉安昨晚睡了个好觉,今天这时候恰好也来餐厅吃早餐。   阿莱娜看对方娴熟地和她拼桌,召过侍应生点餐,她等拿着菜单的侍应生离开桌旁后忽然问:“崔莉安,这艘船上最了解这片海域的人是谁?”   “嗯?”崔莉安端着水杯,正要喝水的手动作一顿。   阿莱娜从对方投过来的目光里看出了新奇。   “你觉得我知道这种消息?”崔莉安说,“我和你一样,都是昨天才登上这艘船,和船上的其他人也才共处不到24小时。”   “你昨天刚登船的时候可能不知道。”阿莱娜说,“但我觉得你现在知道。”   从一众有钱有闲的宾客里筛选出自己的目标,需要做的不只是探听船上的客人的情报,也需要探听一下船上职工的情报,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错过肥羊,并能在面对不同人时丝滑地转换身份,随时编造出新的身份背景来应对突发情况——崔莉安的行动模式大致便是这样的。   这是她过去能连番诈欺成功的秘诀。   阿莱娜昨天没有一直跟她呆在一块,中途有数个小时她们都分开活动,可她知道崔莉安的大体行动轨迹。   “你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崔莉安先条件反射说,随后她想了想,似乎不太对,她是个对周围往来对象较为敏感的人,她确定昨天那一阵阿莱娜根本不在附近,于是她又很快改口道,“你有派人盯着我?”   阿莱娜摇了头。   “没有。”她说。   阿莱娜确实没有亲自盯着崔莉安更没有派人盯着崔莉安。   但只是没有“派人”。   还是依照之前世界的经验,在每一个副本世界里,都会出现一个或多个关键人物,他们会进入世界的冒险主线剧情,成为阿莱娜和提姆只要想要通关,就一定会互相有接触互动的人。阿莱娜直觉崔莉安就是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   昨天她让幽灵和小恶魔的其他头颅去巡查全船时,也顺便关注了一番崔莉安。   她不认为自己这算是在派人,也不会对崔莉安解释自己是怎样做到这一切。   阿莱娜只正色道:“我知道你很擅长打听,记忆力一流,如果你的情报里刚好有谁最了解这片海域,麻烦请你告诉我,我会十分感激。”   崔莉安点的早餐和饮品已经被送上了桌,她在拿起自己的餐具前叹了口气。   “好吧,虽然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长出了一只‘不存在的眼睛’,但你不说,我不追问,我会把知道的信息分享给你。”崔莉安说,“船上对海洋地理最精通的是一名副手,高个子,短寸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控制室那边,上午十点左右他会回职工休息室,洗澡并换一身衣服,在房间吃一顿早午餐,再回去工作。”   “谢谢。”   阿莱娜的道谢很真诚,她把自己已经吃到差不多的餐盘挪开了一些,给崔莉安让出更多空间。   “你知道吗?”崔莉安边吃边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阿莱娜明明可以要挟崔莉安,可以为了昨天的事情而更加强硬地要求崔莉安,用更加理所当然的态度索要信息。   “但偏偏你说了‘麻烦’和‘请’。”崔莉安用筷子头指了指阿莱娜,“你还会说‘谢谢’,甚至我现在用筷子指你,你也不生气。”   阿莱娜不觉得自己在做让人费解的事,更不清楚被筷子随意指一下有什么好生气。   她对崔莉安的话只礼貌微笑。   但是当离开餐厅,阿莱娜想起了古神教导。   她在上个世界的导师曾经告诉她,当她的力量高于某人,并已经展露过双方的力量差距,让对方体会过近乎于“被碾压”的状态时,她只要态度稍微和缓,别人便会因为她的和缓而自动提升对她的敬意。   【力量差距非常明确之后,你的温和不再是普通的温和,而是一种恩惠。】前星球统治者导师说,【能够正确识别这种恩惠的人,都是适合成为从属之人。】   阿莱娜认为她目前还是更加习惯将超自然生物发展为从属,没有发展人类为从属的想法。   她在上午十点过后找到了那位副手。   她在对方从控制室走向船员休息室的走廊上“恰好偶遇”了对方。   “你好。”阿莱娜露出了最真诚的笑容,她的年轻在一刻成为了优秀的保护色,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对航行有疑问,想要在船上找到一位专业人士求解的年轻富有乘客,“我听说你是这艘船上对这片海域最了解的人,能否耽误两分钟的时间?我有问题想请教。”   阿尔戈号上的所有职工都在贵宾面前很有礼貌,就算副手的脸上本来带着工作的疲态,也在听到搭话后很快把倦容收起来,迅速切换回到工作模式。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阿莱娜询问了他们目前的离岸距离,船的行驶速度,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她最想要的方向。   “请问你知道这附近是否岛屿吗?”阿莱娜说,“我一直对于各种孤岛故事很感兴趣。”   副手一点也不惊讶于乘客对荒岛故事的沉迷。很理解地笑了。   “这片海域里一定有岛屿。”副手说,“虽然它不在我们的停靠范围内,但是岛屿会被提前标记在海图上,我们在靠近岛屿,礁石,以及可疑浅滩区时会自动调整航线,避免发生触礁,搁浅,以及其他风险事故。”   阿莱娜想了想又问:“那会不会有一些未被标注的位于深海区域的小岛?有任何办法可以提前观察到它们吗?”   副手理性地回答:“如果这座岛不再海图上,它不足够高,面积也不够大,既无法进入视觉瞭望区域,也无法被雷达扫描,小岛本身也不在船的航线上,船的测深仪不会因靠近小岛而忽然被触发,那么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样一座未被标注的岛很难被发现,我们看不到它。”   阿莱娜若有所思。   “谢谢你慷慨给出的时间。”她说,“我现在了解更多关于小岛的知识了。”   副手立刻摇头。   “太客气了。”对方说,“我很高兴船上有客人愿意听我说说这些枯燥乏味的知识,您点亮了这段普通的休息时光。”   提姆所在的岛屿大概率是一座未标注荒岛,阿莱娜无法靠这艘船上的海图来判断岛的方向。   不过阿莱娜也有收获。   “对了。”阿莱娜仿若不经意地在副手离开前又叫住对方,她保持好奇态度,另问了一个新问题,“这附近有很深的海沟吗?我也听过很多和海沟相关的故事。”   “有的,女士。”副手这回痛快又肯定地回答,“在我们需要行经的海洋区域里,有一条据说任何探测设备都难以探及深处的海沟,不过请不必担心,海沟只是一种海底地形,不会影响到我们在海面的行驶,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晚就将完全驶离它所在的位置,您也许会在睡梦中悄然和船一块越过它。”   阿莱娜再次道谢,和这位说起海沟时语气笃定轻快的副手告别。   她在走廊上转身,内心却在想:副手先生刚刚算不算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flag?   提姆说的“大家伙”就居住在海沟里,她猜测这一次的危险将从外部来袭,而这艘游轮真的要行经一条海沟。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恐怕就要出意外了。   阿莱娜给提姆带去的第二份物资包也已经顺利送到。   无论夜晚或者白昼,女鬼确实都能行动,她没有欺瞒自己的契约者。   只是找到提姆,总比找到她的契约者更麻烦一些。   白天的提姆已经重新下海了。   提姆昨晚睡在人鱼栖息地,他作为一条住在孤岛的原生态人鱼,获得的居住环境也十分原始,湖心的湖泊和湖岸浅滩都是人鱼休憩的场地。他的同族人鱼有的喜欢完全泡水睡,有的爱在浅滩睡,还有的喜欢睡在生长到了湖泊上方的木头上,让尾巴垂下浸泡在水里。   提姆作为全族群最优秀的猎手,为大家带来食物的头号喂食者,他获得了优先选择入睡地点的荣誉。等他和那条结伴巡逻的人鱼回到栖息地,原本已经各自择窝休息的人鱼都爬了起来,自发溜进湖里,把所有位置都空出来,等待提姆做出选择。   提姆被那条一块出去过的同族人鱼热情推荐了“淤泥床位”。   因为它柔软,湿润,近水。   像是躺在水里又不完全躺在水里,睡上一晚,全身的每一片鳞片仍然湿润亮泽。   而提姆最终真正睡在了哪里?   ……他接受了这个推荐。   提姆睡了非常敷衍的一觉,解锁了一项他前所未有的入睡体验,天刚亮他就起了床,从四周随池大小睡的同族中静悄悄溜走,游进那条通往小岛外围海域的水道。   他先独自绕岛游了一圈,确认了周围的水流和昨天一样,没有突然感受到来自远处的暗流涌动。   接着,他返回昨天发现沉船残骸的位置,想要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能用的东西。   昨天来到沉船处,提姆判断这里所有的设备都已经完全报废,不具备拯救价值。   可是一夜过去,他仍然会回来进行二轮搜索,避免自己有遗漏,以及他暂时无法判断自己还要继续“孤岛生存”多久,也许他能捡一点材料,回去制作一点工具。   海下的磁场和海上又十分不同,海底会出现大量新的属于海洋生命的频率信号。   阿莱娜特派的女鬼快递忠心又勤恳,她在海面,浅水,深水区域各转了两圈,终于再度锁定了提姆的信号。   提姆是在用铁片撬开一只腐朽木箱时看见女鬼的。   箱子的锁扣已经严重变形,他运用技巧将锁整个拆除,木箱的箱盖自动向上顺水流抬起。   里面也顺势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手上还挂着一个体积更大的袋子。   提姆在水中睁大了眼睛,他看着从箱子里扭曲爬出的鬼魂,立即放弃了他的搜索。   提姆拉住在海水里随波漂浮的袋子,引导女鬼和他一起快速上升,返回水面上方。   “谢谢你。”提姆在浮出水面的第一时间道谢,紧随其后的下一句话是,“但是阿莱娜给的这些东西全都能泡水么?她有没有做防海水腐蚀打包处理?”   女鬼歪着脑袋,她像人鱼从海底沉船里快速搬运到岛礁上的一具尸体。   女鬼笔直地伸出了手,决定让人鱼自行检查这份海运快递是否有损伤。   提姆在快速查看了所有东西后心安下来,阿莱娜和上一回送手机过来时一样,给所有东西都认真包裹了防水袋,还给她判断内的精密物品加上了格外的减震材料。   所有东西抵达后依然完好无损。   真正让提姆担心的其实不是设备的完好与否,他给自己预留了非常充裕的设备损耗空间,他真正担心的,是阿莱娜用心思考过他的需求,并托鬼魂送东西过来,而假如东西却抵达得并不平安,真正被损耗的会是阿莱娜的心意。   设备坏了无所谓,阿莱娜用心的成果不能被海水泡坏。   提姆在看见女鬼带来的袋子变成了两个时便知道,阿莱娜一定在主动照顾他,袋子里的东西是对方认为他需要的。   他坐在礁石上,把已经快速检查过的所有东西都排开放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   提姆完全不用推理,便知道阿莱娜一定会给他写电子回信。   提姆是个有时候也有点爱计较的男孩,他点开那条最新备忘录后没有立即开始看文字,而是先手指滑动屏幕,飞快下拉,确认篇幅的整体长度。   他不能接受阿莱娜给他写的回信比他写的短。   显然阿莱娜的回信达到了一个让提姆满意的长度,这个计较的男孩嘴角很快无意识地翘起来。   确认好了长度,提姆又先看了一眼写在最末尾的“——非常关心你的阿莱娜”,他再才面带微笑,满意地把屏幕刷回到备忘录开头。   阿莱娜写的开头是“给拥有了尾巴的提姆”。   她在备忘录的头两句是这样写的:   【提姆,我真的很想你知道变成人鱼后是什么样子,我收到你送给我的鳞片了,它是从你身上摘下来的对吗?你把它摘下的时候疼吗?我现在先在漂流瓶里问你一遍,不管你给我什么回答,等我们真正见面,我会再当面问你一遍,因为你是个有时候会通过文字说谎的男孩。   还有,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拍一张你人鱼模样的照片?提姆,我们有手机和摄像头,你知道你现在可以对着自己拍照。】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整装待发   阿莱娜的回信仿佛自带某种时间静止魔法,让提姆的手指停止往下滑。   阿莱娜回信的内容顺序和提姆预期中的不太一样。   按照提姆预期,阿莱娜应该在电子回信的开头跟他进行情报共享,因为他上一次就是这样做的。先分享信息,回答他上一回投递的“漂流瓶”内的问题,最后再来关心问候。   阿莱娜当然应该要关心他,提姆不怀疑也不会主动回避这一点,只是在他的心里,这件事的发生顺序可以更靠后一些。   它的优先级不用太高。   提姆可以接受自己被摆在所有的正事后再被关心和问候……但是当然它不能没有。   而阿莱娜把他摆在了最前面。   阿莱娜的整个回信开头只在关心两件事:   第一,提姆取下那枚鳞片的时候疼吗?   第二,提姆的照片在哪?   提姆单方面认为阿莱娜在开头第一段的某句措辞还有失公允——他什么时候“通过文字说谎”了?   第二个世界刚开始他们就交换过手机号码,时至今日,本副本世界时间的此刻,提姆可以拍着他的胸脯保证,他和阿莱娜使用这组手机号码真正互相沟通的次数是零。   副本世界里的信号网络和现实世界的不完全一致,提姆在每个有通讯信号的世界里都会为两人准备一组本地号码,方便他们在需要时进行远程沟通联络。   但总的说来,这种“需要”出现得极少。   直到上一个世界狂欢副本,提姆才和阿莱娜有了少量进行文字短信沟通的机会,在此之前的世界中,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呆在一起,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只需要扭一下头,或者在房屋里喊一声对方的名字,随时面谈,不存在远程。   提姆准备的本地号码属于“有备无患”类型的资源。   ……所以他和阿莱娜文字沟通都如此稀有的前提下,阿莱娜怎么能说他“通过文字说谎”?   难道他不是在那些需要“信息模糊化”和“信息艺术加工”的时刻里,从来当面悄悄编谎话,直接用语言去遮盖部分真相吗?   提姆觉得阿莱娜提前断言了他连“书面诚实”也保不住的情形。   它被断言在当下,对他不是很公平。   “……”   等提姆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已经从屏幕底部向上滑了一下,阿莱娜的文字造成的时间停止魔法失效了。   手机被切回主屏,然后十分丝滑地进入了相机。   镜头里先映出礁石下方拍打在湿润石壁上的浪花,再镜头翻转,照出了坐在礁石上的提姆。   提姆:“……”   尝试寄出“电子漂流瓶”的时候,他自己为什么没有考虑过拍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能比一枚鳞片更加直观地证明他是谁,现在是什么。当初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阻止了提姆这样干,基于理性和逻辑,提姆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担心在集齐鬼魂,人鱼,神秘岛屿三重因素下,环境磁场很混乱,相机记录下来的画面恐怕会失真,还有可能直接拍出一张灵异照片送给阿莱娜,让他比起自拍看上去更像是在恶作剧吓唬人。   他以为自己是被他的理性按住,可事实又仿佛并非如此。   当镜头对准自己,提姆看着镜头,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真正阻挠他拍照的原因。   考虑到他现在不着寸缕,这个世界没有给他留下一片布料的情况。   他拿着手机对准自己自拍,算是在给阿莱娜发那种发布在社交平台会被标记为敏感内容的照片吗?   提姆:“……”   提姆沉默地调整镜头。   他先把取景框往上移,只让自己肩膀之上的部分入镜,镜头里他肩上原本沾的海水已经被风干了,皮肤上残留着细小的海盐颗粒,发梢看起来是一种半湿不干的质感,背景里还能看见一点小岛上方永远雾蒙蒙的天空。   提姆觉得这和普通的自拍区别不大,他像一个在海边游泳刚爬起来的人。   他接着把取景框往下移。   镜头足够容纳下他的人类上身至鱼尾的过渡交界。   如果换成是人类,这个取景约等于一名人类年轻男性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腹部至大腿上半部。   ……好像有一种意义非常明确的下流。   提姆保持沉默,再度把镜头倍数缩小,距离拉远。   他照到了自己的全身包括尾巴。   他的尾巴有一点超出预期的长,想要拍完整,不得不把它在礁石上盘起来,连带着他的人类上身需要凹一下姿势。   那个关于原生态人鱼是否算在裸奔的问题牢牢烙印在提姆的大脑,他对着这个新镜头凝视了一会,自我审视,感觉他像要拍给阿莱娜一张造型别致风骚的裸照。   “……”   提姆已经沉默了足够久的时间。   他的身旁竟还有一名对象陪他一块沉默。   外来的鬼魂临时客串着这座孤岛上的本地幽灵,把自己扎进礁石缝隙,为小岛外围增加了一处灵异造景。   “……我非得给阿莱娜拍这张照片吗?”提姆对着在两块礁石夹缝中休息的鬼魂问。   他不是非要鬼魂回答,只是人有时候面对一个较为棘手的问题,会忍不住和身旁的事物说一两句话。   提姆有点想要放弃自拍了。   等他逃避难题一般把屏幕切回备忘录,重读阿莱娜的文字,并快速在脑海里打起如何委婉推拒拍照的草稿,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移,看到了阿莱娜写在更下方的内容。   它是这样的:   【拜托不要拒绝为我拍摄这张照片?我真的很想看。而且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拍照片,按照你在上一个世界的说法,为你自己及时拍照,也算是‘留存特殊状态下不同阶段的影像资料’,是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的数据记录。】   提姆自己说过的话变成石头砸上了他自己的脚。   “留存阶段性影像资料”——这确实是他亲口说的话。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小故事可讲。   提姆之所以跟阿莱娜说这句话,是他自己时常在做的“小动作”被阿莱娜发现了。   阿莱娜在最早的两个世界里没有意识到提姆的摄影爱好,从第三个副本死神世界起,提姆的这个爱好才初见端倪。阿莱娜发现了提姆会拍摄大量案件与线索的照片,还会对于他们的住所进行每日拍照存证,会记录他们出入过的场所。对于他们俩常住的居所,提姆更是对自己做下的每一处安全布置都会留下影像资料,还会每日更新,实时监测它们的动态变化。   阿莱娜看过提姆制作的环境数据库,但关于提姆的拍摄范围不局限于环境这回事,阿莱娜直到上个副本世界才感受更深。   阿莱娜那天只是随口在说:“我是不是该给自己留下一点照片?”   提姆当时正在工作,他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心二用地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听阿莱娜说话。   “什么?”提姆说。   阿莱娜站在距离提姆大约四米远的地方,她的女妖长尾拖在身后,面朝着一组表面锃亮平滑到可以充当镜子使用的金属柜。   “拍一点照片。”阿莱娜说,“提姆,等离开这个世界,我就恢复成我本来的样子了,我大概率也很难再变回现在的模样,所以把现在拍照记录下来,应该很有纪念意义。”   诚然狂欢副本的基地里有阿莱娜的超自然生物档案,但拷贝一份档案,和自己拍生活照留念又有着较大的区别,阿莱娜认为前者很难替代后者。   提姆可能确实有些分神,阿莱娜和他聊着生活话题,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太舒服太闲适了。   所以提姆不小心说了那句话。   “别担心。”他说,“我拍了很多。”   “……”   阿莱娜突然变安静,提姆没有及时觉察这份安静背后代表的信号,他只听见女妖的尾巴在地面滑动着发出轻微响声,然后他坐着的电脑椅的万向轮被阿莱娜用尾巴尖抵住了。   “提姆。”   阿莱娜滑到了提姆的椅背后。   提姆从屏幕上抬头时都还没有意识到危机,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在迷惑,另有一部分在为阿莱娜的靠近要求神经系统迅速分泌多巴胺。   “你拍了很多我的照片?”阿莱娜把手搭在提姆的电脑椅靠背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这种近似于被阿莱娜“挟持”的姿势终于让提姆意识到不对。   “我……”提姆快速头脑风暴,回忆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了他给阿莱娜拍了很多照片?   阿莱娜的下一句追问已经追了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拍了很多照片?”阿莱娜的语气并不激烈,只是充满怀疑,她十分认真地在询问,“我见过它们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没有。   提姆的摄影技术有着一种超凡卓然的隐秘性,这是他从小勤学苦练的结果,他的摄影技术高到可以在一位举世闻名的侦探——他的导师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偷拍。   阿莱娜当然也是优秀的,迷人的,在冒险副本里进步卓越的。可是在反侦察和反追踪能力这方面,布鲁斯遥遥领先。   “提姆?”   阿莱娜搭在椅背上的手朝前方滑下来,碰了碰疑似语言系统卡顿的提姆的肩。   提姆挣扎了足足两分钟,放弃了现编谎话把事情蒙混过去。   “……是。”提姆只能承认道,“我是拍了照片。”   “‘很多’照片。”阿莱娜强调了提姆亲口说的量词。   提姆闭了一下他的眼睛,补全信息道:“很多照片。”   “在哪里?”   阿莱娜看上去只为这突如其来的惊爆新闻惊愕了片刻,很快就变得好奇且务实,她表示想要看看提姆拍过的那些照片。   提姆都已经承认了自己偷偷拍照的事实,他暂停了手上的文件审读工作,在他的私人设备上打开了另一个独立数据库。   “……你要看我存放图片数据的文件夹备注么?”提姆说,他的操作光标静止在数据库的检索栏。   尽管提姆干了桩仿佛十分冒犯阿莱娜个人隐私的事,但阿莱娜还是礼貌尊重了提姆的数据库备注隐私,她在提姆检索关键词时移走了视线,等提姆说“好了”,她才把目光转回来。   这也给了提姆一定可操作时机,他飞快把不属于狂欢副本内拍摄的照片都移走,只留下这个世界里的记录痕迹。   阿莱娜在提姆的数据库里看到了十分丰富的“女妖日常记录集锦”。   “……好的。”阿莱娜看过之后说,“我现在觉得自己不需要特意去拍生活照了。”   提姆一直暴风运转着他的大脑,他在见缝插针地转移走其他世界的拍摄记录时,已经考虑出了一个听上去非常有说服力的拍摄理由,试图让自己的行为更合理,而不是像一个一直偷拍同伴的怪胎。   “对不起,我没有和你商量就擅自做了这件事。”提姆先用自己最真诚歉意的嗓音道了歉,他仍然坐着,阿莱娜站在一旁,可这种一坐一站的姿态不仅没有让提姆看起来很“上位”,反而让他更像在被阿莱娜俯视,他需要微微抬头才和阿莱娜对视,让阿莱娜看清他蓝眼睛里的诚意。   “我也觉得你在这个世界的形象特别又罕见,所以想要记录下来。我还一直在追踪你在这个世界的生物数据变化,用阶段性的视频图像记录去配合长期的数据收集,能够更好地分析冒险副本赋予的身份对人的影响。”   提姆把真实的私心,客观的工作以及虚假的幌子糅合在一块说。   这让他的话格外具备说服力。   阿莱娜眼尖地从那些照片中挑出了一张,她的手只是刚放到提姆的手旁边,提姆的手忽然不听使唤,自动让出了操作权,让阿莱娜在他的设备上把这张被选中的照片点击放大了。   “这张也属于‘阶段性图像记录’的范围吗?”阿莱娜说,语气很有趣。   那是一张她坐在车里,迎着落日时分的大街吃冰淇淋的照片。   按着照片的拍摄地点与时间来推算,提姆当时理应坐在驾驶位上,正在开车。   没有人知道提姆是怎么做到貌似正常平稳地驾驶中途还拍了一张照。   “这张属于‘特别生活记录’的范围。”提姆的脸丝毫不红,他振振有词,“这记录了你以女妖的身份回归人类生活聚集场所的那一天。”   阿莱娜不愧为提姆见过的包容与接纳之心最强大的人,她对于提姆的说法痛快接受了。   ——然后在新的副本世界里把它用回到提姆身上。   留存阶段性图像记录如此合理,人鱼提姆怎么可以不留?   提姆被自己当初的说法绊住了手脚,他在礁石上飞快将当初的事件和自己的说辞回忆了一番,最终无计可施,只能重新把手机屏幕切回到相机的界面,十分谨慎地为自己拍了两张照片。   检查相册里的照片成片时,提姆顺便查收了阿莱娜给他分享的其他图像资料。   阿莱娜写电子回信的优先级顺序是先提姆,再其他,提姆在她的眼中大概更加算是那个“正事”。   阿莱娜在备忘录的后半段分享了自己乘坐的游轮信息,包括了她的出发港口以及游轮的公开航线,以及她在初次和提姆联络上时,游轮已经出发离港多久,等她的这一条回信送到提姆手中,游轮又可能已经行驶出多远距离等等。   游轮的船舱内部信息,船身大体结构,以及阿莱娜手中那张船票的背面信息,都被阿莱娜贴心地分别保存了文字版与图片版。   提姆在相册里找到了游轮的舱室分布图和外部结构图。   那张从外部观察整艘游轮结构的照片拍得很有趣,它看起来像是有个人漂浮在游轮的外围,悬停在海上朝着游轮举起了摄像头。   提姆好奇阿莱娜究竟是派出了她的哪位从属去进行这份工作。   客观评论,他认为对方的摄影技术非常赶不上他。   如果他就在阿莱娜身边,他可以拿着手机在海上为她拍,效果一定更好。   他还找到了阿莱娜拍的船票背面,但在相册里,船票的背面显示为一片空白,仿佛它只是一张普通长方形纸片,和提姆自己当初拿到的空白船票如出一辙。   阿莱娜亲手打在备忘录里的文字版规则被保留了。   这个副本世界的规则禁止“人鱼”直接获取船票上的信息,但没有禁止“人鱼”通过人类乘客获取船票信息。   提姆在快速读完所有规则后的想法和阿莱娜一样——他也认为那艘游轮会是这一轮副本的冒险主场。   同族人鱼说过的“大家伙”,也许会随着副本时间推进刚好抵达游轮行经的海域,把捕食的猎场从浅层海域扩大至一个载塞满了“陆鲜”的铁皮罐头。   那么,提姆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等候阿莱娜来找他,他要开始做的是出发准备。   提姆不再需要得到明确的游轮坐标,他只要知道“大家伙”居住的海沟在哪里,他便有了明确方向可以前进。   “稍等。”提姆对礁石缝隙里的鬼魂说,“我马上写完回信。”   等阿莱娜特派的鬼魂信使再度带着手机离开,提姆才终于仔细收拾起阿莱娜送来的装备物资。   那支防风打火机让提姆笑了一下。   火源是户外生存的核心物资之一,提姆一天以前还自己考虑过如何获取火源的问题,时隔一天,阿莱娜就把他从未开口索要的东西送到了他手上。   物资包里的多功能匕首和飞镖都很有用,他用它们替换掉了边缘锋利的石片。   烟雾弹和引爆装置对提姆来说属于意外之喜,他在看见它们的时候都恍惚了一刹那,想起最初刚结束幸福织造小屋副本,他在游乐园的公共休息区跟阿莱娜分装备时的画面。那个时候阿莱娜连他塞过去的许多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答应帮他分担物资,把一系列五花八门的神奇物件塞进背包。   现在的阿莱娜已经可以独立分拣装备,把她判断有用的东西反向递给提姆了。   提姆还记得阿莱娜最开始的样子。   他把装备都收拾整理好,搁置了重新返回海底搜索沉船的念头。   搜索沉船是为了发掘也许存在的生活物资,但是现在,他不再需要考虑如何在岛上更高质量地生活。   提姆顺着水道游回了小岛中央的湖泊,他找到了自己的人鱼同族,向他们打听更加具体的海沟的位置。   【你要去海沟?】   人鱼们围住了他们最优秀的猎手,七嘴八舌地发出不同的音调,问着相似的问题。   【要去。】   提姆用最简洁的话语回答。   最早和他说起海沟里有大家伙的人鱼张开手臂,比划出了一个代表“有这么远”的距离:【等你游到海沟附近,会感觉那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还能感受到深处有大东西在呼吸。】   另一名人鱼则是努力地表示:【你要吃些东西。】   提姆昨天打猎完毕后自己没有进食,其他人鱼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条年纪最小的人鱼游到了湖泊与水道的衔接处,也张开手臂,用自己尚未进入发育期的身体挡住了那个唯一出入口。   【吃完东西后再去。】小人鱼挡住出入口说。   人鱼们并不在意族群中最好的猎手为什么忽然要去“大家伙”的海沟,他们是深海凶兽,在力量允许的前提之下,他们可以自由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提姆决定稍微补给一下能量后再出发。   他仍然没有感到自己很虚弱饥饿,也许他的身体素质的确是族群里最强壮的,他的体能消耗缓慢。   但阿莱娜给他送来了防风打火机,他有火源,可以在出发去和她见面前,用她送来的工具投喂一下他自己。   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吸引了年轻人鱼们的注意。   一名人鱼从没见过火焰,好奇地看着这抹跳动的带着热度的颜色,试图向火苗伸出手指,提姆眼疾手快,让火苗及时熄灭了,但那根手指还是摸到了被火焰烘烤过后的金属壳,烫得对方一下皱起了整张脸。   生命中第一回被烫的人鱼发出了一连串音节,像小鸟一阵叽喳乱叫,把被烫的手指猛塞进水里,又举起来给围过来的同族看。   提姆这回不用学习人鱼语,也能大致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他还微妙地产生出了一种带孩子的心态。   这种心态在昨天另一名人鱼试图用沾了海水的手指去摸手机时也出现过。   【你想去和‘大家伙’抢食物吗?】小人鱼见提姆有了要吃东西的迹象,已经不再堵着水道的出入口,从那边游了回来。   年纪最小的人鱼有着最旺盛的好奇心,就是好奇心总围绕着食物。   族群里最好的猎手听完他的话,用蓝眼睛看了他一眼。   【也许‘大家伙’可以成为我们的食物。】最好的猎手说。   在由女鬼信使带回给阿莱娜的新电子信件里,提姆写下了这样的话——   【阿莱娜,你不用懊恼在上个世界没有听取我的建议,把基地里的那条人鱼加入你的契约名单,你在这个世界当然不是没有任何熟悉海洋的对象可以差遣。   因为我现在就要来你这里了。】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风暴之前   但阿莱娜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提姆这通心甘情愿被差遣的宣言。   等鬼魂再度跨越海洋回到阿莱娜身边,阿莱娜重新拿到了那部充当漂流瓶的手机,她点亮屏幕后目标明确,直接先去点开了相册。   她要第一时间看提姆究竟拍了他自己没有。   提姆拍了!   阿莱娜的脸上立即浮现出快乐的笑容。   “……咦?”   但紧接着,阿莱娜发出了疑问的声音,笑容里多出困惑。   提姆一共拍了两张他自己的照片,在这部相册还很空空荡荡的手机里,两张自拍相当醒目。   阿莱娜的手指在两张照片间滑动,她先认真端详了提姆露脸的第一张。许多人的照片往往没有真人好看,再高级的镜头也很难赶上人类双眼的分辨率,镜头容易模糊人的五官轮廓,还可能出现畸变。没有被拍摄经验的人,在镜头面前往往也很拘谨和紧绷,使得定格的面部五官远不如肉眼真实看见的脸庞更自然生动。   可是提姆的照片没有给阿莱娜这种感觉。   提姆不仅现实里好看,镜头里也上镜。   他看起来应该拥有一定被拍摄经验,在镜头下不紧绷,表情自然,似乎还特意选择过角度,让他的脸在静态照片里仍能对阿莱娜造成一定恰好命中审美的冲击。   阿莱娜心头的疑惑都被提姆的脸冲淡了一些。   她对着提姆的露脸自拍先纯欣赏片刻,然后她留心关注了提姆的脸色。   提姆的自拍当然不带任何滤镜,属于原相机直出,这让阿莱娜可以从他的脸上搜索疲倦的痕迹,推测他在分开行动期间有没有获得休息。   提姆的脸色看起来还好,这让阿莱娜安下心,接着她才滑向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的拍摄主体是提姆的尾巴。   阿莱娜看见了一条颜色和她拿到的礼物鳞片完全相同的大尾巴,它比她想象过的要更好看。提姆的长鱼尾和她曾经拥有过的女妖长尾相似又不同,她曾经的尾巴是通体平滑的,没有任何附加装饰,提姆的鱼尾两侧则有着飘逸的鳍。   照片里,那条以深色为主体的鱼尾蜿蜒盘在被海水打湿的礁石侧面,尾巴下方的侧鳍自然散开,一部分尾鳍浸泡在海水里,像是礁石旁的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裙摆。   阿莱娜觉得提姆的尾巴比她之前的更优雅漂亮。   但她一边欣赏,一边心头的那点疑惑又变强烈了。   阿莱娜返回第一张照片。   她再滑回第二张。   阿莱娜来回滑了几次,她终于确定,自己第一眼看见这两张照片时的微妙感不是错觉。   “提姆是不是把他自己少拍了一部分?”阿莱娜疑惑地说。   “少拍一部分”这个说法听上去仿佛有些怪,像提姆是某种可以被分为几部分的东西,但提姆的自拍呈现的效果又确实和它吻合。   提姆的露脸照片只拍摄了他的肩膀往上,照片的底部刚好在提姆的锁骨下方截断了。   提姆的鱼尾照片只入镜了他的尾巴,他的腰部——不,可能不只是腰部,提姆大概跳过了包括腰在内的更多部位,只拍到了自己更下方的鱼尾到尾鳍。   阿莱娜左看右看,把两张照片在相册小图模式中并列到一块看,确认提姆拍的他自己真的消失了一段。   “提姆的‘中段’被他跳过去了。”阿莱娜举起手机,把屏幕上的相册内容分享给了飞在旁边的梦魇小恶魔,“为什么?”   小恶魔先点评阿莱娜的用词:“大人,您把他形容得像是一种食物。”   小恶魔接着说:“我知道人类通常会把鱼分为鱼头,鱼身以及鱼尾三部分,您听起来像是在询问,您应该得到的鱼身部分去哪里了。”   阿莱娜感觉小恶魔的点评比她的“中段”说法还要更怪,但是她的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跳出了联想——鱼身一般来说,确实是一条鱼身上最好吃的部分。   ……但是等等,这是提姆!   提姆现在虽然变成了人鱼,可他整体来说应该依然被归类为人,不能完全归类成鱼。   而且她是不会想要吃提姆的“鱼身”的!   “你可以说些更加具有价值的话么?”阿莱娜的语气不免变得挑剔,她隐隐谴责着让自己产生了诡异联想的小恶魔,“就像你今天早上在餐厅里说的话一样。”   小恶魔用自己的三颗脑袋同时表示了不理解,它自认刚刚的话十分富有价值,是完全迎合着它的大人的话在向下说。   而且,在梦魇生物的观念里,“食物”完全是一种上等比喻。只有具备足够吸引力的东西,才有资格被喻为食物,普通低劣的东西根本不配拿来与食物相提并论。   优秀的从属不在小事上和大人起争执,梦魇恶魔只又说:“大人,您可以在新一轮的回信向他问一问这件事,如果是您亲自问他为什么跳过了‘中段’不拍,我想他会尽量给您一个合理的回答。”   “合理的回答”不等于“诚实的回答”。   小恶魔似乎挤兑了一下提姆又似乎没有。   阿莱娜听出了梦魇恶魔的话别有所指,可她对于“不诚实”的考虑范围又比较正直和保守。   提姆为什么不肯拍他的“中段”?   阿莱娜再看提姆的自拍,目光变得担心。   “提姆会不会受伤了?”阿莱娜关切地思考,“他藏起来不拍的地方其实有伤口,他在特意避免被我看到?”   而真相究竟是什么,得等阿莱娜真的去找提姆亲自询问一番,才能得到解答了。   梦魇恶魔直觉不是它的大人想的那么一回事,它还有一种特殊的预感。   它觉得等大人真正去“质问”那个黑头发的人类——当然对方现在是黑头发的人鱼了,它没准可以在旁边得到一些乐趣,甚至吸到两口零食。   但恶魔选择现在什么都不说。   “虽然少了一部分。”阿莱娜对着提姆的自拍做出了最终评论,“可提姆果然还是一条很好看的人鱼。”   阿莱娜之后看完了好看的人鱼给她写的新信。   以鬼魂作为信使交换两边的情报,是重新汇合前两人唯一的沟通方式,又因为这种沟通是非即时的,女鬼在海上一来一去,中间也需要消耗时间,所以在最新的回信里,提姆几乎是一股脑地倾倒了他所有的分析与判断,并把他未来的行动计划也全都提前告诉给阿莱娜。   提姆非常严谨,他在信件里写:【我不确定等鬼魂信使把手机送回到你的手中,我的这些消息还算不算是“提前”,也许当你开始阅读这段文字,我实际上已经离开了人鱼居住的岛屿,在向着那条海沟的方向出发。】   游轮是本次副本的冒险主场——至少是第一个主场。阿莱娜和提姆都还没有忘记两人进入这个副本时,项目门口的工作人员曾说过这是一趟“复合型”的航行,这或许意味着这片大海上他们会遇见不只一个boss。   但无论如何,海沟里的“大家伙”已经是一张明牌,是一个连出现时间都可被预估的目标。   阿莱娜和游轮上的副手聊起岛屿和海沟,得到“游轮今晚将从海沟上方经过”的情报,这是她把上一封电子信件托女鬼带走后才发生的事,提姆没有从阿莱娜寄出的上一层信件里得知这一点。   可是提姆又如此聪明,他自行推理出了“大家伙”和游轮之间必然存在的关联,并完美判断了他应该做什么,动身往哪里去。   提姆不清楚“大家伙”具体会在什么时候袭船。   提姆考虑的根本不是等“大家伙”来袭船后再和它作战。   【阿莱娜,我一直在思考副本是基于什么为我们做了现在的身份分配,我曾一度怀疑这是系统的随机行为,但现在,我认为不同身份是开启不同通关路径的钥匙。】   提姆在信里如实传递他对于副本身份的思考。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让我登船,把我排除在游轮乘客之外,起初这很像一种针对,但换个角度去看,它其实又给予了我更广阔自由的行动空间,让我不再一个坐在船上等待风雨到来的人,我变成了那个可以在海里畅游,去提前试探一切海下目标的对象。】   看到这里的阿莱娜:“……”   阿莱娜感觉哪里不太对,提姆看似只是在和她分析副本身份分配的合理性,又似乎一不留神还暴露了什么。   她把这一段文字认认真真地重读,继而意识到——   提姆完全是在委婉明示他会直接去见boss。   瞧瞧这句意味深长的“提前试探一切海下目标”!   提姆从人鱼岛屿出发向着海沟前进,不单是因为知道往这边来一定可以跟阿莱娜汇合,他还打算试拼一把速度,看能不能赶在海沟里住着的“大家伙”袭击游轮之前,先把整场事故都遏制在海面之下。   阿莱娜想清楚了其中逻辑,她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做了个深呼吸。   提姆对于阿莱娜会有的反应也做了预先推理,所以在这段文字之后的下一段,这个男孩写:   【我没有打算让你猜测我要去干什么,阿莱娜,我保证我会向你诚实,把我的行动计划都完整告诉你。只是看完上面的内容,我猜你已经可以猜到我的计划了,你总是超出常人的聪明,有着不被训练也敏锐的洞察力,如果你已经猜到,请不要生气。】   提姆在这里把“please”这个单词写了两遍。   第二遍甚至让这个单词单独一行。   但紧接着,这个男孩又很难说不是在翻旧帐。   他还这样写:【原谅我像死神世界中的你一样,有时候也会想要抢先尝试一些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你那时没有和我商量一声就激活绑定了契约戒指,这回我由于信息交换存在延迟,交通条件受限制等客观问题,被迫无法和你商量就先采取行动,你也一定要原谅我。】   “……”   梦魇恶魔发现它的大人嘴角弯了起来。   阿莱娜完完全全清楚提姆就是在跟她翻旧账,她以为契约戒指的事早在上上个世界就翻篇了,这个世界它又被重新提起,然后被提姆拿去变成他的行动理由。   提姆甚至给他自己的行为加了额外定义——他是不得不这样干。   不像阿莱娜。   当时他明明就在旁边,她叫一声他就可以和他商量,可她没有,她在环境完全允许她找提姆商量时仍坚持那样干。   这么一对比,便衬托得今天的提姆格外被动,也格外无辜了。   “大人。”恶魔小心翼翼地说,“您为什么面带微笑?我感觉您正在向外辐射的情绪和愉悦搭不上丝毫关系。”   阿莱娜轻柔地说:“人又为什么只能在高兴时微笑?这是一种偏见。”   梦魇恶魔觉得此时的阿莱娜配上温柔腔调,有种不狰狞的可怖。   “……”小恶魔沉默了一下之后又说,“您的人类做了什么?是他的哪种言论让您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阿莱娜仍然语气温和:“没什么呀,提姆挺好的。”   提姆的逻辑缜密精妙之处还在于,他真如同他所说,在信件中对阿莱娜保持绝对的诚实,后面真的把他对于“大家伙”的猜测和他打算做的“从源头遏制风险计划”都和盘托出。   可是,阿莱娜就算拿到了他完全诚恳交代的信息,首先正如提姆所提到的,两人目前信息交换有延迟,阿莱娜就算想要阻止,想要再和他商量一下,她的意见无法被及时传达到提姆耳边。其次,海上交通方式有限,阿莱娜在这个副本里没有变成人鱼,无法在海中畅游,她从行动上也很难赶去制止提姆。   游轮上有救生船和水上摩托不假,但阿莱娜难道能骑着水上摩托去追一条深海潜行的人鱼吗?这好像有点难度。   提姆这一轮的诚实是一种无赖般的诚实。   他明明白白告知信息,清楚拿到信息的阿莱娜也不能拿他的计划怎么样。   “但他总还是要来见您,大人。”梦魇恶魔终于又给出了极富有建设性的意见,它紧急提醒它的大人道,“不管他去做了什么,他要做的事情是否符合您心意,他终将回到您的身旁,这一点绝对无需质疑。”   “然后呢?”阿莱娜说,“等他和我碰面,我和他为这件事起争执,再发一场脾气?”   “然后您可以惩罚他,大人。”恶魔尽心尽力地说,“至少要让他知道,这样愚弄您必须付出代价。”   但阿莱娜实际上又没有特别生气。   提姆的翻旧账和无赖式坦诚让她同时生气又好笑,还有点无奈。   文字可以被反复修改,可以用来掩盖事实真相,然而文字有时候又会藏不住撰写者的情绪,让细微的真心从文字里流淌出来。   阿莱娜从提姆的信里读出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得意。   那种得意的源头不是他觉得自己成功“回敬”了阿莱娜,让阿莱娜对于他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毫无办法,它的源头更加像是……   是提姆认为就算他做出了他亲口承认的那些行为,他依然可以大大方方回到阿莱娜的身边,给她看他无赖之后的成果。   “他会这样写,根本就是在赌我不会大发脾气。”阿莱娜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她也看到了提姆的那段“愿意受她差遣”的宣言。   只不过这条愿意被她差遣的好看的人鱼,自己的行动想法也多如繁星,还行动力极强。   提姆在备忘录的末尾留下了他写完备忘录的手机显示时间,并预期他将在写完电子信的十分钟后将东西收好交给女鬼,让鬼魂信使开始反向派送。   阿莱娜已经比对过当前显示时间和提姆手打的时间。   她认为提姆多半已经从岛屿出发了。   提姆让阿莱娜留意游轮的安保配置情况,他把船票背面规则里的第六条圈了出来——   【6,船上严禁携带高危武器,如果您听到了不应在船上出现的声音,可以考虑上报给安保部门。】   “游轮本身武装力量有限,我一开始认为这是为了让它更好被袭击。”阿莱娜把对于提姆“自作主张”的情绪搁置在一旁,她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了副本通关,“假如‘大家伙’是一种深海生物,不是死神或古神之类的存在,就有被使用火力压制的可能。”   提姆则考虑到了另一层可能性。   【假如“高危武器”这一条不只是针对海洋怪物呢?】提姆这样写道。   船上严禁携带高危武器可以看作是对游轮战斗力的限制,也可以看作是一则暗示。   提姆永远格外多出一份疑心。   【阿莱娜,我怀疑这条规则里藏着双重风险预警,它也许把对于不同目标的警告揉进了同一条文字,船上不该出现的声音,可能同时指武器声和海怪袭击游轮时制造的声音,两者也许关联出现,我也不能武断排除它们没有分开出现的可能。   不管情况究竟是哪一种,你在船上一定要多加小心,永远首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一个决定自己去试探boss的人,在叮嘱船上的人注意安全时倒是语言恳切。   阿莱娜仔细想了一想,发现她还是很难去责怪提姆,她也依然期待见到提姆化身的那条好看的人鱼。   “我待会再去找船上的船员聊一聊。”阿莱娜说,“我会做我能够做的事。”   提姆的移动速度对于阿莱娜来说目前是个迷,她猜测提姆已经动身出发,但她不知道在女鬼把手机带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提姆已经离开岛屿有多远,距离“大家伙”所在的海沟又还多远。   游轮外的天色又在逐步暗下来。   今天的海面依然会被夕阳照成橘红色,但据说今天晚些时候会有暴风雨。   提姆能在“大家伙”出动前先赶到么?这一点其实暂时也是未知数。   “大人。”梦魇恶魔观察着阿莱娜的行动,不懂就问道,“您现在正在做什么?”   阿莱娜半蹲在打开的行李箱和背包旁边,她说:“收东西。”   提姆作为一名特工,有时在阿莱娜眼中显得有些太“良民”了,他们的装备配置里几乎从没有出现过枪支,也没有重火力弹药。   “我得给他再找一点他用得上的东西。”阿莱娜翻着行李说,“一组炸弹和引爆装置似乎还是太少了,提姆在信里写到我们的鬼魂信使连海下也能正常送件,可以再给他传递一点装备。”   梦魇恶魔飞到了敞开的行李箱边缘。   “您是否有些太过于溺爱他了?”恶魔严肃询问。   “我没有。”阿莱娜头也不抬地回应。   阿莱娜为了找到更多的火力装备,她的手伸进了提姆的背包内,第一次在提姆的背包底部摸到一个她过去没摸到过的夹层。   这里有着一道隐形拉链。   阿莱娜用手指往下按了按,感觉底部具备一定厚度,她猜这里是不是还藏着一个提姆的收纳包,便把拉链拉开,将手指继续探进去。   然后她摸到了布料。   布料的手感很特殊,和市面上常见的衣服面料似乎都不一样,它兼具了厚度与韧度,入手份量不算轻。   阿莱娜把布料抽出了一个边角,看到了红色。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想。   提姆在他的背包底部放了一件面料很特殊的备用衣服?   但衣服当然不是阿莱娜要寻找的东西,她只伸手继续在夹层里面按了按,确定里面没有放着金属盒或收纳包,她便把抽出了一个边角的布料又塞回去,并把拉链重新拉严,然后她接着去找别的位置了。   提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在阿莱娜的手指尖上跳了次踢踏舞。   提姆正在海中全速前进。   阿尔戈号上的首航晚宴自启航日起每晚举办,大海还没有完全入夜,中央宴会厅又已经灯火璀璨。   阿莱娜放开了她的感知能力,她在傍晚又沿着游轮的甲板外围散步,把船上及船下区域都尽力探知了一番。   船上的意识信号和她之前探查过的一样,没有新增和衰减。   游轮正下方的浅层海水里也没有格外强烈的生物意识信号。   幽灵们在夜色降临时被她重新放出来,替她进入那些她不方便随意出入的舱门,再度确认截至宴会开始前,船上仍然没有新增任何火力装备及武装人员。   但就在距离游轮尚有不少海里的海面上,一艘小型货船正在全速前进。   与此同时,提姆开始感受到附近水温的明显变化了。   他正在进入一片水温更低的深海区域。   ——以一种他拒绝正视的形象。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敲门的不速之客   提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新形象。   他在小岛上借助防风打火机做了一些能量补给,用同样是阿莱娜送来的绳索制作了一个简易的“万能腰带”,把物资都装配完毕,然后将要出发。   在提姆真正动身出发前,他的人鱼同族们又拦住了他。   他们热心地提醒着:【别忘了恢复你的原貌!】   被热心提醒的提姆:“……”   其实他至今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有“原貌”的事实,谢谢。   但人鱼的原貌据说能带来力量与速度的双重增幅效果,提姆也已经见过其他人鱼在人形与非人间转换的模样,他亲眼目睹过其他人鱼变身后的提速。   眼下提姆正需要靠速度争取更多时间,还需要凭力量去尝试抢先制服“大家伙”。   提姆向着增幅效果低头。   就在人鱼岛的岛心湖泊旁,提姆试着找到那种使自己“改头换面”的感觉,摸索着放下了自己的人类外表。   形态转换的滋味很奇特,仿佛身体里面有一个开关,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装在那里,过去也不曾被认真注意,可只要一意识到它,知道它就在那,按下它便只需要一个瞬间。   提姆清晰感受到了自己外表变化的过程,他的脸部皮肤忽然变得很紧绷,紧绷却没有带来撕裂感和刺痛,因为他皮肤底下的面部肌肉和骨骼也在往后退,好像他整个人其实是一块可塑橡皮,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按着把五官压扁,把轮廓磨平,把那些原本标准的人类特征统统压进体内。   他的上身皮肤和脸部皮肤一样在变紧,隐约还在变厚,变得更坚韧和湿滑,也失去了人类皮肤本应有的纹理和颜色。在他的大臂和小臂侧边还都有尖刺穿透皮肤伸出来,那附近的皮肤像延展性极好的橡胶,被硬刺穿透后又转眼闭合,紧密地包裹住臂上尖刺的底部。   提姆还发现自己的视野也变得开阔了,他的两眼余光能够扫到更靠后的位置,看见更宽的视野角度。   他能感到自己的上下眼睑也在往体内回缩,但他不确定自己的眼睛位置是否有随骨骼变化而移动……他希望没有。   最好是没有。   其他人鱼围观了他们最优秀的猎手的变身,并为提姆终于恢复原貌发出赞叹。   【威风!】   【强大!】   【一定能吃下海沟里的“大家伙”!】   提姆在人鱼抑扬顿挫的颂歌里向湖泊低头,把水面当成镜子,照了一下转换完成的自己。   “……”   他是鼓足了勇气来做这件事的,可是湖水诚实映照出他此刻外貌的一刹那,提姆认为自己的勇气也许没有他期许的那么多。   同族们赞美最好的猎手是如此威风和强健,他的身体多么适合在深海潜行和进行高速猎杀。   提姆看了一眼湖面,把目光移开,盯着湖旁枝桠歪斜的大树放空了三秒钟,再把目光移回到湖面,再看一眼。   他的内心只充斥着一句自我评语:丑陋至极。   和现在的形象相比,他在幸福织造小屋里的黑猫造型称得上一句可爱无比。   “……”   最好的人鱼猎手在他赞叹不已的同族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自谦和沉静。   他对于所有的赞颂都神色淡然,淡然到几乎有点无动于衷。   他只沉默着重新调整身上的装备,把绳索卡扣在有变化的上半身重新扣好,确认牢固程度,然后,他便沉默寡言地潜入水里。   他沉默但迅速地离开了。   丑陋归丑陋,非人外形下的提姆又能感到自己确实变强了。   他入水后下潜到深水区域的用时更短,新的身体外形也更加适合迎接海水阻力,能在洋流里以符合他期望的速度高速前进。   全面提速且力量增幅的身体需要一定时间去适应,提姆和他的新造型在行动能力上磨合极好,他在游离岛屿不远后便几乎完全适应了使用它。   但直到他全速靠近那条有“大家伙”居住的冰冷海沟,他都只是适应了使用它,没有说适应了看见它。   游向海沟的途中提姆其实还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他在深水区域前进,深海里有大批量长相奇特的生物,沿途提姆也遇见了不少,它们大部分会主动对他避让。   总体来说,这些深海生物都长得较为符合那句话——“因为深海总是伸手不见五指,大家随便凑合着长长。”   当提姆放低标准去看待世界,他觉得和这些造型各异的深海生物相比起来,他所属的深海人鱼族也不算外表丑到出格,他们其实长得较为贴近“深海生物外表分数平均值”。   只不过因为人鱼族整体体型更大一号,也更强壮些,提姆作为族里最优秀的猎手,上半身在形态转换后也更加强健一点,所以,他丑陋的部分也就一不小心被放大了一点,让他被第一眼看见时显得更狰狞崎岖了一点。   提姆:“……”   提姆在幽暗的深海里幽幽想,如果他能够是一条尺寸更加迷你一点的人鱼,可能看起来就是一条正常的深海丑鱼了吧?   都一样丑,但小号的丑也许更容易被阿莱娜接受。   话又说回来,阿莱娜应该已经看到了他存进手机相册的照片,等她在看过照片后又亲眼看到“原貌模式”下的提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遭到了人鱼的照片诈欺?   丰富的联想能力使提姆格外下定决心。   他决定自己一定要去先会一会那个“大家伙”,尽量把对方作为风险源头之一控制在海面之下,然后他就能解除这幅更加利于战斗的“原貌模式”,恢复成阿莱娜更加熟悉也更讨她喜爱的人类外形,去以人类上身的形态跟她见面,根本性杜绝让阿莱娜看见他不好看的样子。   海沟已经近在咫尺。   提姆亲眼目睹海沟之前,先凭借温度的变化意识到自己接近了它。   海沟周围水域的温度格外低,它和邻近水域之间有着一条明显的低温过渡带,越靠近它,海水变得越冷,像在海下靠近了一座建设地点神奇且敞开大门的冷库。   周围的环境泥沙还没有被庞然大物搅动过的痕迹,远处更靠近中上层水域的鱼群也在正常集聚穿行,没有受到大型捕食者的惊扰。   这让提姆判断他抓住了先机。   “大家伙”还没有从它的窝中出巢。   完美。   他将成为一位极不受欢迎的访客。   提姆贴着海沟的海岩峭壁又下潜一段,他把手掌贴在了石壁上,凭着“原貌模式”下的增强感官,他依稀探知到了峭壁底部还在休憩的生物的脉搏与呼吸。   提姆接着展示了一位不速之客应有的登门拜访礼节——   他将一枚尾部自带推进器的微型炸药投了下去。   “轰!”   一声惊雷打响在游轮上方的天空,傍晚还被夕阳映照的海面已又变成一片黑色,游轮的中央宴会厅地板微微震颤,楼上的传统乐队将鼓敲得震耳欲聋,让舞池里摇晃的人们心脏都随鼓点震颤,谁都听不到外面还有雷声。   阿莱娜在三楼的回廊区域被一位穿着挺括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下了。   “请留步,女士。”工作人员说,“有些事可能需要您的一点时间。”   阿莱娜和对方目光接触,她没有以自己的感知力去探索,也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某种审视与犹豫。   “请问有什么事?”阿莱娜客气地询问。   工作人员先请阿莱娜跟他走,两人来到人员更少,更僻静空荡一些的走廊,用正常音量说话可以让彼此听清,对方才出示了一张纸。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份通缉令。   “这是您在船上结识的朋友,崔莉安·圣·詹姆斯的通缉令。”工作人员说,“我们刚刚发现她是一位有三次入狱案底的诈骗犯兼窃贼,您作为她在船上亲口承认过的朋友,我们认为您需要知道这件事。”   阿莱娜接过了通缉令。   她今天傍晚在船上做二轮巡查时有见过崔莉安一次,崔莉安今天整个白天依然活跃在各路宾客之中,遇见阿莱娜时冲她眉飞色舞地打了个招呼,还向她挤了挤眼睛。   晚上宴会正式开始后,替阿莱娜继续盯着人群的幽灵也汇报过一回崔莉安行踪,说这位穿红裙子的金发女郎在楼梯上和一位先生发生了碰撞,接着便离开了宴会区域,进入到更安静的走廊。   按照阿莱娜已经对崔莉安拥有的了解,她认为崔莉安在宴会正热闹时离开热闹场合,多半是已经选好新目标,趁人群在大厅集聚时去干点小坏事。   但崔莉安显然干的是更大的坏事。   “你们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存在问题?”阿莱娜通过工作人员的神情判断,对方暂时没有把她和崔莉安完全归为一伙,对方大概更倾向于她也是在船上受到了崔莉安的哄骗,对一个骗子的虚假身份信以为真。   “原则上我不能够对着客人透露这件事情。”工作人员说了那句经典的暗示话语。   阿莱娜看着他,立即心领神会道:“请告诉我吧,我保证它不会被传到其他人那里。”   工作人员才继续道:“考虑您是在船上与她接触最多的客人之一,让您完全一无所知也的确不合理。”   接着工作人员微微朝阿莱娜躬身,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他低声讲出了崔莉安干的大坏事:“詹姆斯女士偷拿了船长的私人套房房卡,破解了套房内的保险柜密码,试图偷窃保险柜内价值百万的宝石项链,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拿着船长珍藏的收藏品级项链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人赃俱获。”   这艘游轮的船长同时也是它的出资打造者,是一位在财富排行榜上拥有位置的富豪。   阿莱娜觉得崔莉安其实比她原本以为的要更冒进,她没有想到对方在精挑细选两天之后,挑了船上最容易让对方被逮住的“肥羊”。   工作人员与阿莱娜说话时全程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尊重也是在观察。   眼前的年轻女孩在听说崔莉安·圣·詹姆斯被确认为通缉犯以及这个骗子被抓住时两度流露出了惊讶,属于合乎情理的反应,只是奇怪的是,她的惊讶都看起来淡淡的,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她听到的新闻不是她的新朋友是个骗子,而是今晚在宴会厅里开的香槟不小心将瓶口举错了角度,把香槟全喷进了某个倒霉客人的嘴里。   “……您有什么想要说的吗?”工作人员把那张通缉令收了回去。   阿莱娜将交还了通缉令的手放回身侧,想了想道:“如果之后需要配合警方调查,我接受做笔录,参与正常的调查流程,但就算要把她移交给警方,也得等游轮返航,停港靠岸后才能和警方接触,对吗?”   这番话让阿莱娜与崔莉安“勾结”的嫌疑被进一步洗清了。   在连环窃贼已经被抓住的情况下,另一位同伙较少会这么有底气地说能配合警方调查。   “我们已经通过无线电致电了警方。”工作人员说,“警方人员会在港口处直接接收嫌犯。”   阿莱娜顺理成章地又问:“那她现在在哪里?船上有可以临时看管嫌犯的地方?”   阿尔戈号是一艘纯粹为了展示财富和享乐而打造的豪华游轮,它在做内部设计时,当然没有考虑过要预留一间舱室作为监牢或看管室。   而且整艘船的房间都售空了,船上目前也没有空余的独立单间。   “我们把她临时安置在储备生鲜水果的小仓库里。”工作人员说,“仓库的锁是电子锁,需要门禁权限足够高才能刷开,之后我们会再想其他办法更好地安置她。”   阿莱娜没有问小仓库的位置在哪,她给提姆拍摄的照片资料里就包括了船上的内部舱室分布图,她的幽灵从属们还替她踩点过船上几乎所有区域,她比一般乘客对这艘游轮了解更多。   “好的。”她只是说。   阿莱娜是持正规船票上船的客人,在游轮的贵宾预约名单里有她完整的个人信息和付款记录。   只要阿莱娜和崔莉安之间确实毫无干系,她只是凑巧不幸在船上结识了这么一位“朋友”,那对于游轮上的职工来说,她便依然是贵宾之一,需要为她提供配得上船票价格的优质服务。   工作人员彻底把阿莱娜看成了受害人,他用比之前更加礼貌细心地态度问:“您在和詹姆斯女士接触的过程中,有发觉自己受到财务损失么?如果有,请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替您追回失物。”   “她确实是来过我的房间,我们昨晚还在套房里喝了一杯。”阿莱娜对于这个问题说了实话,“但我想我没有损失,今天白天我才整理过行李,她没有拿走我的东西。”   脖子和手腕都很空荡,只有耳垂上点缀着一枚红色耳钉的年轻女孩轻耸了下肩膀。   “也许这是因为我不爱戴首饰,没有很多惹人注意的闪闪发亮的宝贝。”她似乎说了句玩笑话。   工作人员立即表示会加强贵宾套房走廊的巡逻,并保证这种骗子浑水摸鱼混进贵宾区的情况不会再发生。   阿莱娜之后还见到了船长。   这位每晚宴会开场前都要端着酒杯发言的先生亲自找来,亲切问候了她,并为崔莉安对她的欺骗行为表示遗憾,还展露出了共同受骗的愤慨,坚定宣称一定会在游轮靠岸后让骗子得到惩罚。   阿莱娜和船长说话时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真奇怪。   她心想。   船长今天竟然看起来很有一些紧张。   她面前的男人在聊到经济损失和诈欺时,情绪起伏超出了正常水准,他讲到“游轮靠岸”,更像在话语后方藏着某种焦虑。   更加有趣的是,阿莱娜认为这位船长的紧张焦虑与刺激兴奋并存。   “你感觉到了吗?”阿莱娜等特意来慰问她的船长离开了,她用很轻的声音开口,跟一直漂浮在一旁的小恶魔说话。   “感受不能再鲜明了,大人。”小恶魔说,“这个男人刚刚和您说起游轮靠岸时,竟然还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恐惧。   为什么?   人通常会在讲出明知难以实现的话时感到恐惧。   人还会在做出自己也难以把握成功率的事情时恐惧。   船长流露出恐惧的时间节点很值得阿莱娜关注,她怀疑船长对“游轮靠岸”这件事缺乏把握。   他提前预知到了难以正常靠岸,这又是为什么?   “我让幽灵跟着船长,看看他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阿莱娜继续轻声说,“换你的两颗脑袋去宴会厅继续盯着人群,另一只幽灵我让它去找找崔莉安。”   能够穿墙的幽灵是人类重金打造的轮船上最好的密探。   “您需要我分一颗脑袋去外面吗?”小恶魔说,“外面的风浪似乎变大了,您派出去的鬼魂信使还没有返回,缺乏一双能替您看着海面的眼睛。”   小恶魔在事情不关系到提姆的时候,给出的提议真的可实行性高太多了。   它此刻虽然顶着小小的核桃脑袋,但给人以一种可靠从属的既视感。   “分一颗出去。”阿莱娜很快决定道,“我和你的这颗脑袋一块去外面看一眼,然后再回来。”   外面的海上正下着大雨,风推动着海浪,让整片大海波澜起伏。   一个蹲在货船控制室视窗外的女人骂了一声,诅咒着这诡异的海上天气,然后她用力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玻璃窗。   玻璃视窗内的男人大声“嘿”了一声。   “玻璃砸坏了我会扣你的工资!”长相还算年轻,但造型较为不修边幅的男人冲着外面喊,“这艘船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女人在外面进行着焊接维修工作,把已经被雨水和被风卷起的浪花共同打湿的头发朝后一抹。   “你开的工资是这个!”女人知道隔着窗户和外面的环境噪音会让话语声变模糊,所以她冲自己的船长兼雇佣者比出了一个中指。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继续干活。   一阵更大的浪打过来,让整个船身都剧烈摇晃。   女人及时抓住了船身上可以抓握的部分,浪高高掀起扑向货船,船内的男人也抓紧了控制台边缘。   又一个荷枪实弹武装齐全的男人从后方舱室走出来,看起来像是雇佣兵。   “怎么回事?”后面出来的人面色沉沉地问。   “谁知道今天的天气怎么回事。”驾驶位上的男人回答,“这天气真的不正常,照理说海上的暴风雨不该掀起这么大的浪。”   一名新的光头佣兵走到驾驶室。   “会不会是这艘船太破了?”光头佣兵怀疑地说,“它真的能把我们送到目的地么?”   驾驶位里的男人对这句评价不太满意,但考虑到雇佣兵们手中的弹药,他只是说:“先生们,你们付了足够的金钱,我的职责就是把你们和你们要运的东西送到站,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和我的员工,但你们永远可以相信钱。”   这个“可以相信钱”的说法让后出来的光头佣兵摇了下脑袋,但让第一个出来的严肃佣兵脸色稍缓,显然这也是一个相信金钱的人。   就在雇佣兵们准备退回舱室,继续去做他们抵达目的地前的准备时,后出来的光头目光从视窗外的海面扫过,他忽然一个激灵。   “什么?”同伴立即停止步伐。   两人的身体都在船舱内随海浪和船身摇晃,光头的身体却格外紧绷。   “我……”光头佣兵咽了一口唾沫,“我刚刚看到外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像是一个飘在海面上的人。”   这话同时吸引了同伴和船长的注意。   另外两人都往外看了看,外面只能看见起伏的海面与黑色夜幕下的风雨,以及浪花拍上船身时溅起的白色泡沫。   “别自己吓自己。”严肃的同伴说。   船长则说:“你可能是把卷起来的浪花看岔了。”   打了激灵的光头本来认为自己是真看见了白色人影,可在同伴和航海经验丰富的船长的话语下,他摸了摸脑袋,也开始怀疑只是自己多心。   他看见的那道白影已经滑进了更深的海水里。   女鬼信使的本轮派件之旅比之前还要困难,她在出发后才发现自己的目标客户又为她上升难度。   女鬼原本打算按照之前已经熟悉的路线,直接带包裹奔赴岛屿,可她还没有真正登岛,便感受到提姆的生命信号已经不在那里。   提姆又在移动。   女鬼在上一轮派件中已经熟悉了客户的下海行为,她也跟着沉入海水,尝试追逐她的客户信号。   然而进行了形态转换的提姆是那样快,走的又是深海水域的高压强水路。   勤恳的鬼魂信使总是刚抵达信号的上一个出现地点,她的客户就已经原地弹射转移,眨眼在海底爆冲出一长段距离,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一道鬼魂在追。   让鬼魂和人鱼在深海里竞速,即便是对鬼来说,也是较为不人道的。   还好有契约维系的鬼魂不会轻易理解,力量很难被耗尽。   就是会比较慢。   鬼魂信使几乎绕了一个圈,已经追着她的目标客户又回到了她出发的游轮所在的大区域。   她没有怨言,只确认客户的信号在这里不仅强烈,还停留在了某个范围内活动,不再眨眼弹射出去很远。她便重新沉入海里。   海上的风浪对于鬼魂造成不了影响,海底的汹涌也同样。   只有沉入海底的对象才能够发现,原来海面的剧烈起伏不单纯是风雨作用,海底还正有巨物在疯狂搅动暗流。   “大家伙”已经出巢,暂时却还没有向上游,去往中上层水域开餐。   它气疯了。   一颗突如其来的炸弹炸断了它一条触手,它从休憩中骤然苏醒,意识到自己的家门口来了一个带武器砸门的不速之客。   它正怒火中烧,试图把这个已经和它纠缠了半晌的不速之客吞进肚子里。   【想要吃我,恐怕有点难度。】提姆发出了奇妙的声调,他在解锁了人鱼族的原貌后终于无师自通了人鱼的语言。   形态转换改变了他上身结构,也改变了他的发声腔体,人鱼语像是一个自动在脑海中解锁的知识库,让提姆直接可以开始应用。   海洋怪物之间的语言不一定互通,但一定能听懂彼此声调中的情感。   “大家伙”冲着狰狞的人鱼发出了愤怒的嘶叫。   人鱼在它的认知里是一种过去和它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它们各有各的捕食地盘,它每回都只在自己的家门口吃饭,人鱼也只在人鱼的自家门口吃饭。   人鱼今天不在家门口吃饭,跑到它的家门口也就算了,人鱼为什么还要打它?!   难道是人鱼终于看上了它盘踞已久的地盘?   众多触手像是从海沟中朝上生长的茁壮海草,每一条又都暗藏杀机,触手末端能张开一张四瓣的嘴巴,里面是一圈圈交叠的尖牙,还有能分泌出高腐蚀性液体的食道。   这些触手尽力追逐着人鱼的身影,从海沟里一路追逐对方到海沟之上。   人鱼却每一回都可以逃脱它的堵截,矫捷到让人憎恨。   提姆已经与“大家伙”缠斗了一阵,借助一颗往海沟深处投放的水下照明弹,他看清了“大家伙”实质上一条庞大的变异章鱼。   【可惜你的触须不配被烧成章鱼须。】提姆在看对方的面貌时说,他语气刻薄。   触须是变异章鱼的主要捕食工具,也是对方的进食器官。   提姆的第一颗微型炸弹炸醒了这条章鱼,他的第二颗微型炸弹则像一颗凶险的糖果,在一条触手向他张开四瓣嘴时,被他当机立断塞了进去。   追上来的触手咬不住灵活的人鱼,却把炸弹完整地咽下。   然后那条触手变成了残肢。   触手从中段崩裂时里面的酸液飞出来,提姆条件反射躲避,酸液顺着海水涌动,还是沾在了他的皮肤上。   可是他几乎毫发无伤。   “原貌模式”下的人鱼皮肤就如同提姆起初感受到的那样坚韧,皮肤的硬度和厚度远超过人类的皮肤,那能够溶解食物的酸液,不过是让他感到一阵轻微刺痒。   这让提姆在之后的战斗里更得心应手。   使用触手作战的生物,进攻方式无非是缠,绞,撞击和吞噬。   但变异章鱼的触手论速度追不上提姆,它可以发动“人海战术”去用多条触手同时堵截提姆,提姆也能在被围堵时凭阿莱娜送来的装备和人鱼天生拥有的利爪尖刺去捅伤它。   唯一会让提姆稍微难应对一些的是撞击。   当章鱼不再尝试和他拼灵巧,比速度,而是运用体型优势,意图把人鱼整个撞到海底的岩壁上,靠体重和岩壁去攻击提姆,这种方式确实能拖缓提姆的速度,让他必须放弃自己原本的行动路线,躲避被整个推撞上石壁。   提姆也可以考虑把变异章鱼完全带离海沟,让他们的战场从深海区域进入浅海区域。   上方水域没有海底的陡峭岩壁,让海怪的撞击招式很难施展。   但同时,一旦让对方离开海沟,上方水域成为战场,海面便不再只是受水下暗流涌动影响海浪起伏。   假如阿莱娜所在的游轮已经抵达附近,大章鱼游上去后发现水面有大量食物,它可能会立刻放弃和一条人鱼争斗,会转头扑向美餐。   所以提姆不能完全让对方脱离这里。   用微型炸弹逐条爆破章鱼的触手是另一条战术思路。   当触手中的残肢越来越多,变异章鱼的行动能力便会被持续削弱,它驱动自身的速度将越来越慢。   提姆在海沟上层区域躲开一条正面袭来的触手,又预判了躲藏在他背后预谋截断他退路的触手,他把又一颗微型炸弹投进了在下方张开追咬他尾鳍的四瓣嘴里。   然后他快速判断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存量。   ——火力装备的消耗速度远比预期更快。   如果他能够得到足够的火力装备,他的削弱控制战术将更好进行,但……   ……但他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悠悠贴在了海沟的峭壁上。   女鬼信使,使命必达。   变异章鱼只攻击活物,鬼魂不仅不在它的食谱上,甚至不会被它注意到。   对它来说鬼魂就像是石头上突然多出的一簇苔藓,连存在感都稀薄。   而存在稀薄的惨白的“苔藓”带来了能重创它的东西。   保险起见,阿莱娜这一回也让女鬼带上了手机,上面有她写的新回信,只是在提姆目前所处的环境下,想要掏出手机去看阿莱娜的回信实在难以实现。   【这个先帮我保管。】提姆对女鬼说。   他只先飞快取走了装备袋。   鬼魂的衣摆在水中也拥有漂浮效果,她静静呆在峭壁上,能够感受到她的契约主人其实已经就在海面上。   只是海面距离海沟还有那么远,从海底深处抬头向上看,只能看到上方深色的海水,看不到最上方水面的船体轮廓。   游轮停在了这片海区。   数分钟前,阿莱娜借助着她的幽灵密探,发觉船长走进了这艘游轮的主机房,一键关闭了船上所有的动力系统。   阿莱娜:“……”   漂浮在海上盯梢的小恶魔脑袋同时向她报告:“大人,远处好像有一艘船朝我们开来了。”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温热的鳞片   游轮的动力系统已被关闭,电力系统还在照常运转。   船上的大多数人员依然聚集在宴会厅,这里灯火依旧通明,歌舞升平,在乐曲和美酒中享乐的人们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就连工作人员也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阿莱娜把手里为了融入氛围才端着的玻璃杯放到侍应生的托盘上,侍应生朝她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热情祝她享受这个夜晚。   阿莱娜向对方点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而她内心里想的是:祝你们平安度过这个夜晚。   游轮停了,还好巧不巧停在下方海底沟壑中有“大家伙”居住的区域。   傍晚就被派出去的女鬼仍然没有给阿莱娜带回回信。   阿莱娜看了眼从宴会厅通往外间平台的门,小恶魔汇报的信息和游轮停下这两件事情同等重要,她优先关注后者,用意识沟通幽灵:【放主机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有任何人受伤吗?】   幽灵很快传回信息道:【没有,大人,整个房间空无一人,船长来过之后又走了,他用一张小卡片刷了门外墙上贴着的方块。】   需要高级授权才能进入的房间,没有警卫人员,没有值班员,整艘船的动力系统都能在短时间内被一键关闭,没有触发警报。   阿莱娜忽然感觉这一幕她之前仿佛也见过。   【他们的系统室至少需要刷卡。】她不禁在意识链接里说,【至少它不是一间没有锁,慷慨朝所有人敞开大门,还只用两个按钮和一根拉杆就能放出一群怪物的控制室。】   幽灵听到了不明白的内容,不懂就问道:【大人,请问您说的‘怪物’是?】   幽灵的意识传递着货真价实的疑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正是当初从基地收容房间里释放的怪物。   世界上几乎没有怪物会主动把自己分类为“怪物”。   阿莱娜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船长停下了船,以及梦魇恶魔向她汇报的远处海面有另一艘正在接近的船。   【你去船上的驾驶台看一眼。】阿莱娜向幽灵下达新的指令,【那里的人应该会第一批发觉动力系统故障。】   游轮的驾驶台和动力机舱不在同一位置,之前和阿莱娜聊过天的副手此时也正在驾驶台工作,他在阿莱娜看来是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阿莱娜不认为船长将这艘载满了有钱人的豪华游轮临时停在海上,是为了专门给下方海沟内的“大家伙”来一场远程送餐。   船长是位会在私人休息室的保险柜放贵重珠宝的富豪,明显热衷于物质享受,一个既图财且已手握一定财富的人,不会是那种忽然发疯决定带着自己的钱去死的人。   驾驶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引擎无故关闭,无线电信号也被切断,声纳系统停摆,游轮停在距离最近的陆地约600海里的位置,既无法再朝前行驶,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求援呼叫。   一艘大型游轮的驾驶台内会同时设有多个工作岗位,每个岗位上的人都在尝试做复原操作,实时汇报自己面前的系统屏幕上的读数。   “维修人员!”和阿莱娜聊过天的副手提高了音量,“去检查机舱!”   然后他停顿一下。   “再派人去检查船上的所有救生装置!”副手继续喊。   今天更早些时候,晚餐休息时间,副手与上午那个找他问过岛屿观测问题的年轻女孩在舱外楼梯上又碰见一面,女孩当时可能是嫌室内有点闷,正站在外面看海,还手扶着栏杆,从栏杆上往外探出身体。出于职业本能,副手主动和对方搭了话,他礼貌提醒这种行为会有危险,希望对方把过多探出去的身体收回到安全护栏内。   女孩转头和他打招呼,微笑着问了他一个新问题。   “我在看外面挂着的救生装置。”年轻的贵客说,“我听说今晚会有海上暴风雨,假如我们忽然遇见一场不可预测的危机,船上的救生装置充足吗?救生船数量够不够载上所有的乘客和职工?”   副手记得自己秉持着专业素养和对这艘大船的信心回答:“首先您说的情况发生的概率较低,但假如危机情况出现,请相信这艘船上的所有员工都做过严格培训,我们的救生装置都严格按规定进行了顶格配备,绝对足够疏散乘客。”   年轻的贵客眨了一下眼睛。   “那职工呢?”她追问道。   她一定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会执着关注问题的细节,又内心充满善良的人。   “员工也会被包括在安全疏散的范围内。”副手回答,“请相信我们比普通乘客受过更多训练。”   ——然而他口中“概率较低”的事件此时似乎已经发生了。   副手并不知道在今晚等待着他们的挑战会是什么,但年轻女孩的问题又仿佛萦绕在耳边,让他第一时间想要确认整艘船的安全状况。   船长走了过来,他脸上也笼罩着一层忧虑。   “先封锁消息,不让要客人们太快知道船停下了。”船长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位发现自己的船在首航上出现危机的船长,他忧虑又克制地说,“要避免提前引发骚乱和恐慌。”   旁边的其他船员点头表示了解,有人拿起对讲机。幸运的是尽管整艘船和外界的联络被切断,船上的内部无线对讲机依然能使用,可以进行内部沟通。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出声问道。   “先等待机舱的情况汇报,只能等待。”接话的另一名船员看了看窗外,“今夜的风浪真的大到不正常,就好像不只是风在卷起海浪,海水自己也在深处猛搅。”   坐在工作台跟前,眼睛一直盯着船底探测器回传屏的船员摇了摇头:“下方能够探测的水域目前很正常,更深的地方超出探测范围,我们的雷达也失灵了。”   一艘在海面上失去对外联络方式的巨轮,想要尽快和外界恢复联络,除了寄希望于机舱那边能快速找到问题,做好维修,就只能祈祷。   祈祷有一艘其他无线电正常,声纳系统也正常的船恰好进入同一海域,经过他们旁边,发现他们的异常,再好心担任他们对最近港口发出求援的中转站。   问题是,能够刚好有那样凑巧又好心的船么?   “那艘小船确实是冲这边而来。”梦魇恶魔对站在外廊甲板上的阿莱娜说。   阿莱娜已经离开内舱,独自站在有风雨斜飘进来的外部走廊。   今晚的风雨让外面基本没有其他人,其他乘客极少会头脑发热地想出来吹风淋雨,游轮职工也都走船舱内部的电梯和内通道,非必要不来外面踩可能被水弄得又湿又滑的金属楼梯。   “你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阿莱娜说。   那艘正在逐步靠近的船对比阿尔戈号来说,的确是一艘体型相当不起眼的小船。   它没有打开明亮的夜航灯,在进入一个站在游轮甲板上的人或许可以肉眼观测到它的范围之后,小船反而把本来亮着的其他两盏船灯也关了,让它遥遥看去一片漆黑。   像一小片在风浪中飘浮着靠近的树叶。   “我猜他们不怀好意。”小恶魔笃定地说,“大人,据从古至今的故事记载,这种趁夜悄悄追上大船的小船,要么是偷渡客,要么是逃犯,要么是盗匪,总之都不会是好人。”   阿莱娜估算了一下小船抵达游轮的时间,她沿外楼梯往下走。   当她就要抵达游轮的下层甲板,她的外衣口袋忽然一阵轻度发热。   阿莱娜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那枚提姆托女鬼送给她的鳞片。   鳞片从原本凉润的手感变得微微温热,色彩渐变处本来稀薄的颜色似乎也变浓郁了一些。   “提姆?”   阿莱娜下意识轻声叫出提姆的名字,她的视线立即投向一旁的深色海水。   海浪还在翻涌,她仍没有听到提姆曾提到过的“大家伙”的啸鸣。   它可能还在海水更深处。   提姆可能也就在那里。   阿莱娜没有掌握到提姆就在附近的明确证据,可她带着的忽然温热的人鱼鳞片像是一种预兆。   【你在看什么?】   提姆在战斗的间隙用力摆尾,以弹射的速度闪身到海岩峭壁上的女鬼旁边,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炸断了变异章鱼的又一条触手。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在和鬼魂说人鱼语,包括他早先让对方先继续保管着手机时讲的那句话,其实都是在说人鱼的语言,冲鬼魂发出着频率特殊的声调。   悬挂在峭壁上的女鬼不知什么时候仰起了她的头,她的脖子歪斜着向后折下,扭成了一个活人的脊柱难以承受的角度。   她在看上面。   海水把鬼魂长长的发丝托起来,露出了她完整的惨白面孔,她盯着上方的眼睛也仿若两个黑色洞窟。   她没回答提姆的问题,在峭壁上原地消失了。   海水之上,原地停摆的阿尔戈号的船体旁边已经粘上了一艘小船。   影子一样开来的小船往游轮的侧铉抛掷了钩索,顺利钩挂栏杆,雇佣兵们背着武器快速攀爬而上。   最先抵达甲板的佣兵脚刚站稳,他抬起头,接着咧开了嘴。   背上的枪被佣兵熟练地解下来,他用它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年轻女孩:“不要叫,小姐,这对你没有好处。”   阿莱娜站在那把重火武器的射击范围里。   这是她在经历了好几个世界后,第一回被枪口指着。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黑色的茧   不仅限于绮想游乐园里的冒险副本,在阿莱娜过去的日常生活之中,枪支弹药也一直都和她的生活较为缺乏关联。   她幸运地一直生活在相对和平安稳的环境,就像提姆最初对她判断的那样。   但上个世界的收容基地内,阿莱娜见识到了许多种武器。   正指着她的枪火力等级一定不低,它有着长枪身与长枪管,枪托的部分需要抵在那名身形高大的雇佣兵肩膀上,佣兵用结实的胳膊和肩呈现三角形结构支撑住它,才确保那个大口径的枪口朝前瞄得既稳又准。   这样的一把武器,比市面上常见的手枪都要骇人听闻许多。   它能够把普通人的身体瞬间穿透,在人体上留下一个或数个撕裂的血色窟窿。   迎着它的阿莱娜却表情平静到怪异。   “她吓傻了?”   后面登陆甲板的一名佣兵低声跟刚翻身越过栏杆的同伴耳语。   这人比他的同伴看起来都年轻一点。   这是一支由六至七人组成的雇佣兵小队,一个小麦色皮肤,窄长脸,高颧骨的男人看样子是他们的领队。   领队黑色的眼睛迅速在年轻女孩的身上逡巡,确认她看起来不携带任何一件武器。   然后他伸出手,把拿枪指着阿莱娜的人的枪身往下压了一压。   “只要你不叫喊,不乱跑。”领队模样的男人对“吓傻了的女孩”说道,“我们可以假装没有在这遇见你,小姐,但你要告诉我们,其他人现在主要聚集在什么地方。”   他们的目标远比在这里挟持一个年轻女孩要更大。   年轻女孩估计船上花大价钱买船票的乘客之一,想当然也是名富家女,还是个暴风雨的夜晚独自一人到甲板上吹风淋雨,或许脑子不太好的富家女。   如果可以安稳地绕过这女孩,领队没打算把她就地挟持,她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场盛宴开头的一道可吃可不吃的凉菜。   “凉菜”目光不躲闪地和他对视。   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是盘菜肴,面前围绕着一群能撕碎她的食客。   “你们看起来没有一个人自费购买了船票。”年轻的富家女用和她的神情一样怪异平静的嗓音说,“我能不能先请教一个问题,是有谁邀请了你们,还是你们自己决定要追上这艘船?”   “什么?她在跟我们聊天吗?”后面那个面庞年轻的雇佣兵又说。   他左侧的同伴目光盯在女孩身上,带着一种相当明确的评估意义,将女孩从头发丝打量到了脚。   最早端着枪的佣兵压着嗓音跟领队说:“头儿,她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我们的时间?”   阿莱娜听到了这人的话,她主动回答:“我没有。”   领队迅速增加力度,将队员条件反射又在上抬的枪管压住。   领队的目光也凝在年轻女孩脸上,他开始感到这可能不是一名“脑子不太好的富家女”了。   一种微妙的经验直觉在拨动他的神经。   “我们没有必要向你汇报任何东西。”领队的态度变得谨慎,维持着干练冷硬的语气,“聪明人在这种时候通常是选择配合,回答我们的问题,然后走去一边,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浑身都散发着违和感的年轻女孩却回应了他笑容。   那是个似乎绝对不该存在于这里,能让经验丰富的雇佣兵队长后颈汗毛的温和笑容。   女孩微笑着,和气地说:“原来是受到了邀请,谢谢你的回答。”   可领队确信自己刚才一个字的答复都没有说。   她知道了什么?她从哪里知道的?   领队的身体紧绷,距离他最近的队员读到领队肢体语言,下移了一阵的枪口终于不再受压制,倏然重新抬起,后方的其他雇佣兵也都端起了枪!   阿莱娜瞬间被多个枪口锁定。   但她神色依然温和带笑,保险被打开的声音融在了海上的风雨里,仿佛只是风里有人在打响指。   迎着许多黑洞洞的枪口,阿莱娜只问了下一个问题:“你们带了多少武器装备?”   她看起来真的在提问,这让最年轻的那个佣兵一边端着枪,一边还有点犹豫:“头儿,她会不会是船长派来的接应?”   年轻的佣兵犹豫着发表猜测,接着被同伴蹬了一脚自己战术靴的后跟。   领队是小队里唯一没有抬枪的那个,他一言不发。   假如这么多枪口都不足以对面前的女孩造成威慑,那再多一把,也只是多了把指着她的玩具。   女孩的嘴角上扬,她的头发被海上的风雨打湿了,两侧发丝有几缕弯绕着贴在她白皙的脸颊,游轮的灯光主体部分在她的身后,让她的轮廓有一半变得昏暗不清。   明明只有枪在指着她,没有人回答问题,她却又知道了答案。   “带的挺多的。”她在片刻之后说,“你们好像还带了比这些枪更有杀伤性的大家伙,这真是太好了。”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开始后颈汗毛倒立的欣慰。   阿莱娜之前询问雇佣兵们受谁的邀请上船,她的感知力早已经包围了他们,那些无形的感知链条游弋在佣兵们的意识外缘,所以很多问题不需要他们亲口回答,她能通过意识与情绪反应能读到答案。   比如说她已经知道——   这支雇佣兵小队受雇于主动停下游轮的阿尔戈号船长,坎顿先生。   他们带了足够装满一艘小型货船的装备,等坎顿停下游轮,雇佣兵小队便按计划靠近登船。   船上的有钱乘客们统统都是佣兵们眼中的肥羊。   船长坎顿虽说是他们的雇主,但必要的时候,船长也不是不可以成为又一头羊。   以上信息在他们的意识震荡间进入阿莱娜的脑海,阿莱娜确认这些人的来历与目的,打消了“直接动手也许会误伤正义伙伴”的顾虑。   梦魇小恶魔一直在旁边自豪地邀功,让英明的大人称赞它的预判完全正确。   佣兵小队里有人的耐心到了极限,游轮建筑主体内的暖色灯光在夜晚看来是金色的,让这艘停止前进的大船在夜间的海面上金光闪闪,整个犹如一座移动的财富金山。它也确实是一座他们本就唾手可得的金山。   只要能够顺利进去,往人群聚集的地方放几枪,先打劫一下这群手无寸铁又富得流油的肥羊,再把他们赶去应该赶的地方,这轻松到不可思议的任务就完成了!大笔金钱能像喝足了水后膀胱里的尿一样流进他的银行账户!   只要先进去内舱。   先越过前面这个古怪又不知所谓,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拦住了他们去路的怪胎富家女。   佣兵队员没有等待领队的指令,他往前跨了一步,他手中的枪管比同伴的更向前伸出一截,他的手指也已经扣上扳机——   但那根手指像冻住了。   这名佣兵无论如何都使用不了自己的手指,并且从指尖到小臂,再到大臂和肩膀,他开始飞快地失去知觉,后背还冰凉一片。   距离他最近的同伴已经转过了头,注意到他刚才差点开枪的动作,同伴转头时的表情本是预备要呵止他,想让他冷静一点,等领队做判断,可转过头之后,同伴脸上的表情和身体也像冻住了。   ——有个惨白的女人趴在想开枪的佣兵后背。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贴近了他们,又悄无声息地趴上了一个人的后背。   惨白的女人头发又黑又长,它们从后面垂到了佣兵穿着战术背心的身前,然后接着,那些发丝竟然活物一样游动起来。   它们在人的身上滑动,繁殖,收紧。   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预备开枪的佣兵完全被头发完全吞没了。   他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被裹得密不透风的茧。   而惨白的女人依旧趴着,黑色的发茧在她的身下。   她缓缓抬起毫无生气的面孔,在关节滞涩的“咔咔”声中,歪头看向了旁边的另一个佣兵。   静默持续的时间或许很长,又或许很短。   猝不及防面对未知的恐惧和激增的肾上腺素会模糊人对于时间的正确感知。   不知道是小队里的谁先大叫了一声,然后把枪转向了惨白的女人,火光瞬间从枪口处迸发。   “哒哒哒”的开火声把海风与海浪的合奏撕开了一道豁口。   那个被紧紧裹住的发茧也开始缓缓蠕动,像是里面的人正陷入窒息,而鬼魂宽容地在此刻解除对他的身体控制,让他能进行一番无谓的挣扎。   纯粹的物理攻击伤害不到她,她的黑色发丝宛若无限增殖,涌动着分出一股,向最近的枪口游去。   那些黑发以绝对挑战人类神经的方式流进枪口,堵住了枪,被封堵的热量立刻回退,枪膛将要炸膛的一刻,风雨交加的夜空里响起奇怪的带回音的笑声。   幽灵们呼啸着在空中飞舞,其中一个飞下来冲快炸膛的枪吹了口气,枪管瞬间被一层蓝色凝膜覆盖,被这层膜冻住了。   另一个幽灵伸手握住了持枪佣兵的脖子,把他一路向后拖,让他的战术靴后跟一路杂乱蹬在湿滑的甲板上。   “不要杀人。”   年轻女孩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响起来,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噪音。   佣兵领队猛然转身,他这回终于端起枪,枪管却在指向女孩的半途便撞上一个硕大又坚实柔韧的物体。   武器在手臂的一阵刺麻感中脱手。   一条同样不知何时出现的大蛇将领队的身体卷起来,把他和女鬼正在制作的新发茧并放到一块。   第一个发茧里的佣兵还在挣扎,但发丝的松紧有所调整,确实给他留出了一个小小的呼吸窗口。   “先不要杀人。”阿莱娜重新调整她的指令,留出了余地。   她觉得收缴他人性命这种事情还是得和提姆商量一下,她不清楚特工杀不杀人,传统特工似乎应该杀人,就像警察会在必要时击毙罪犯。   可是阿莱娜对提姆有一种直觉,她直觉提姆似乎不杀人。   所以她也会注意保留可疑犯罪人士的性命。   “他们确实都不是好东西。”小恶魔又在邀功,它还已经开餐吃到眉飞色舞,小小的身体在海风里舞动。   “但他们带来了有用的东西。”阿莱娜说。   她看了一眼游轮栏杆之外的海面。   她辛勤的女鬼信使刚回来就忙着制服试图对主人开火的佣兵,阿莱娜作为一个不在员工忙碌时添乱的上司,等鬼魂似乎稍微不那么忙,她才站到了女鬼的旁边。   “提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说,“他还好吗?”   已经有三个黑色的发茧在她的脚边蠕动。   她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跨过了他们。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两头行动   女鬼不愧是阿莱娜最勤劳能干的信使,就算正忙着用发丝将佣兵们缠成茧,也不妨碍一心多用,向阿莱娜汇报她不久前的工作派件情况。   提姆的状态还不错。   女鬼用依旧断续的意识传讯告诉了阿莱娜这条关键信息。   阿莱娜又问:“他现在在哪?”   甲板上的一缕长发便仿佛拥有了额外自主意识,它蜿蜒贴着甲板滑动,一条发蛇般攀爬上不远处的栏杆,发梢朝着海面直指下去。   在这里,在底下。   阿莱娜完美读懂了鬼魂试图传递的情报。   这让她的手不禁又伸进了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提姆赠送的鱼鳞。   鳞片还在微微发热。   自从她正式踏上甲板,鳞片便再没有降下过温度。   这让阿莱娜忍不住修正了自己当初对这枚鳞片的看法——不管在任何时候,提姆赠送的礼物都还是不容被小觑。   比如这回,当她已经认为提姆送的鱼鳞可能不具备任何功能,只是一件单纯的小礼物,结果她便又在某时某刻忽然发现,也许它还是拥有一份小功能。   鳞片也许能够暗示人鱼和她的距离,发热代表着对方已经来到附近。   甲板上乍然爆发又戛然而止的枪声被暴风雨和雷声遮掩,但佣兵们在甲板上蹬踏出的那一阵混乱响动说不准已经被甲板下层空间内的人注意。   阿莱娜终于垂下目光,看了眼地上正在增加的黑色人形发茧。   她需要考虑接下来拿这群佣兵怎么办,以及怎么把他们带来的大批武器交给提姆。   “你有办法告诉我更多关于提姆的信息么?”阿莱娜又问自己的特派信使,她在女鬼回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她让对方带走的袋子都不见了,说明她送去的上一批物资已经在提姆那里。   可是装手机的高密度防水袋没有被鬼魂带回来。   提姆的状态不错,且显然正忙碌着,忙到都没有空托鬼魂给阿莱娜又带回一封电子信件。   发丝摩擦的“沙沙”声一直萦绕在周围,女鬼缠绕发茧的动作不停,她微微歪过头,用此刻几乎只有眼白的双眼去寻找阿莱娜的眼睛。   阿莱娜和鬼魂对视,她的意识里蓦然多出女鬼分享的视觉记忆碎片。   ——深色的海水,几乎一片漆黑的海底空间,庞大的居住在狭长沟壑内的一座肉山般的生物,在水下狂乱舞动的触手。   ——以及一道在这座“肉山”间敏捷穿梭的身影。   那道身影当然就是提姆,鬼魂让阿莱娜看见她曾看见的东西。   她的能力远比阿莱娜曾预期过的更广泛与好用,提姆在选人方面的判断总是对的,阿莱娜再次庆幸自己在带走女鬼这件事情上听取了提姆的建议。   “谢谢。”她礼貌地对女鬼的分享道谢。   女鬼十分尽心尽力,只是客观来评价,她的记忆画面分辨率又有些偏低。   提姆敏捷的身影在女鬼的记忆中是一团模糊的阴影,阿莱娜有尝试努力把提姆和“大家伙”战斗的身影看清晰,可经过努力,她确认了自己真的连哪边是提姆的头,哪边是提姆的尾巴都看不明白。   提姆是一个敏捷移动的马赛克块。   “没关系。”阿莱娜宽容地接受了这个马赛克块,“反正他已经就在这里,再过一会我就能亲自看到高清版的提姆了。”   视觉记忆共享结束,甲板上的情景重新在阿莱娜眼中变清晰。   不远处的金属楼梯上传来了有人踩过楼梯踏板的声音。   一名晚间值班的普通船员之前正在这一块甲板的下方船舱内工作,就他的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阵不规律又激烈的“咚咚咚”声,隔着尚有厚度的甲板,他还听见疑似有枪支开火般的不详动静。   这一阵混乱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很快。   船员先通过内部对讲机上报了自己听到的古怪情况,然后他披上雨衣,决定亲自再到甲板上来看一眼。   这艘船今晚经历的异常情况已经够多了,游轮的动力系统突发故障的事已经通过内线频道小范围传开,让一部分员工都有些茫然慌张。   船员不清楚甲板上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保险起见,他除了披上雨衣,还配上了手枪,并往腰带的另一边挂上一支手持电击器,再拿了支高倍手电筒。   “谁在那?!”   船员的呵问声跟他的手电光芒一块投向了甲板。   在甲板靠近游轮侧弦的位置,手电筒光扫到了一道身影。   本来就提着心脏的船员被这道身影弄得心跳都错了一拍,他不是很想在这种时刻获取所谓“心跳失序”的人生体验,他一边心率悄无声息地抬升,一边把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枪套上。   还好就在这时,那道身影主动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站到了更加能被手电光芒照清楚的位置。   “晚上好。”阿莱娜说,“别紧张,先生,你只是照到了我。”   不是每一名游轮职工都见过船上的每一名乘客。   船员抓紧了自己的手电筒,谨慎地又询问道:“你是谁?”   阿莱娜泰然镇定地报出了自己的房号,受过统一培训的船员立即意识到那是贵宾区的房间号码。   “连续两晚都是宴会,里面的环境对我来说有点喧闹,所以我到甲板上来走一走。”阿莱娜继续在手电筒的光束中迈步。   手电光芒从她的身侧越过去,投向她之前站立的地方,光束随着船员的手腕轻微转动,在那片区域来回摇晃。   那里是空的。   那地方看起来几乎一切正常。   可船员的心里显然还有疑问,他看着正走向自己的阿莱娜,迟疑着追问道:“您既然觉得宴会厅有些喧闹,为什么不选择回到房间里去休息呢?今晚的风雨很大,甲板上又没有可供您避雨的地方,您看起来已经被雨打湿了。”   年轻女孩的外套沾了不少雨水,她的头发也在灯光照射下泛着水光,说明她已经在室外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因为我比较喜欢自然白噪音。”阿莱娜说,“你瞧,晚上的海浪很大,风雨在呼啸,这里客观上来说也不算安静,可这里除了我以外又几乎没有别人,让这种自然的吵闹反而显得很安静。”   年轻贵客对于“安静”的理解似乎带着哲思,听起来很符合那群不短缺物质的有钱人喜欢追求的“心灵寂静”。   船员把手电筒往下垂了一些。   他留意到阿莱娜刚才的用词。   “之前在这里的只有您一人吗?”船员说,“您没有在甲板上看见别人?”   “没有。”阿莱娜回答,“我想今晚有这份闲心出来聆听大自然声音的只有我。”   女孩看上去属实很难是一个威胁,她浑身上下一件武器也没有,和船员说话时,还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自然地又拨开了被海风吹到脸颊上的湿发。   她的两只手都是空的,没有抓握和藏匿任何东西。   船员最终倾向于相信这真的只是普通的跑出宴会厅看雨的贵宾。   这让他解下了自己的雨衣,把它替女孩披上。   “您之前一个人在甲板,有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动静?”船员开始把淋了雨的客人引向船舱,并把对方当作“自己人”地询问道,“我在甲板下面的区域工作,听到甲板上短暂出现了一阵异常响动。”   阿莱娜没有拒绝这件雨衣,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粗心客人。   “刚才有一阵外面打了很大的雷。”她说,“雷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在看远处云层里若隐若现的闪电,站在栏杆附近听到的浪花声也很大,就像今晚的海里也在打雷似的,所以那时如果甲板上的其他位置有别的声音,我恐怕刚好没有注意。”   船员似乎为阿莱娜的话语陷入了思考。   阿莱娜又贴心地提议:“如果对甲板上的情况实在不放心,等把我送回到室内,你再和同事一块去仔细检查一下吧?也许是船上哪里确实出现了问题?我刚刚站在栏杆旁边看海,忽然都还有一种错觉,我感觉我们的船仿佛只是在顺着海浪摇晃,已经没有在往前开了。”   船员:“……”   年轻客人带着笑容随口一提的“错觉”,偏偏完美切中了船上已发生的且暂时不能公开的变故。   为了避免客人深入去思考这份“错觉”,船员立即转移了话题,表示自己会通知客房部向阿莱娜的房间送去热汤。   “您最好是直接回房间,先换下打湿衣物,再洗个热水澡,热汤会在您洗漱期间送去房间,客房服务人员保证会动作轻巧,不打扰到您的正常休息放松。”   船员的话语声和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甲板,从光线昏暗的区域完全步入明亮的舱室内部。   光线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这名船员方才并没有坚持去亲自检查的甲板阴影处。   六个黑色的人形茧并排靠墙而放,黑色的头发静静爬满了一整面墙。   被临时召唤出来干了一点小活的眼镜王蛇又被收了回去,幽灵半透明的身体围绕甲板飞了小半圈,悄然跟上被请回内舱的主人。   梦魇恶魔留了一颗脑袋,让它保持飞在游轮栏杆之外,正盯着底下那艘还贴着大船的“脚后跟”停靠,不清楚甲板上面发生了什么的小货船。   阿莱娜临走前对女鬼下的指令是:【在这里等我一会。】   把雇佣兵们全留在甲板也不是办法,也许过一会认真负责的船员会再来甲板巡逻检查,阿莱娜需要继续考虑一个能安置这群已被缴械的佣兵的位置。   女鬼是她契约的所有生物中唯一一个能潜入深海的,是她和提姆之间的联络员,但眼下,能够完美做到“无声拘束”的也只有这位联络员,对方一鬼身兼多职,阿莱娜要先确定如何更好安置佣兵,才可以让她的信使被空出来,去继续向提姆传递信息。   她在确认提姆就在附近时感到开心,一阵真正轻盈的愉悦在她的胸口涌现。   她觉得当提姆知道了她就在他上方的海面上,一定也会和她感到差不多的开心。   ——然后她还要让提姆知道她拿到了更多的装备。   提姆可以在佣兵们的武器库里自由挑选他需要的,完全无需担心他们火力不足。   提姆确实正在思考关于火力的问题。   鬼魂忽然从海底消失,提姆并不清楚海面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能推断,鬼魂离开的原因大概率和阿莱娜息息相关。   也许是阿莱娜通过契约链接召唤了鬼魂,也许是鬼魂自己感应到了什么,出现了自主行动。   但总之核心一定是阿莱娜。   阿莱娜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提姆想着这个问题,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最后一枚飞镖穿透了巨大章鱼的触手残肢,双侧开刃的飞镖平滑又迅猛地切开表皮和肌肉,在接触到触手内部的消化液时边缘出现轻微溶解,又因为它刺透的速度实在太快,酸液来不及将金属表层腐蚀更多,飞镖便已经从另一侧的皮肤上又穿透出去,重重钉在了更后方的海岩壁。   “大家伙”已经没有一条完好的触手。   提姆把“大家伙”所有能够用来捕猎,用来搅动水流和对猎物进行缠绕的触手都炸断以及切断了。   但它仍然活着。   提姆之前的战略方案是破坏对方更多的触手,削减对方的行动能力,让这只巨大的章鱼难以快速脱离海底区域,去往上方水域捕猎。   他的方案执行得较为成功,中途一度出现的资源短缺问题被阿莱娜派来的鬼魂信使及时填补,阿莱娜隔空替他续上了火力。   对于他的完整行动计划来说,现在只算取得阶段性胜利。   失去了完整触手的章鱼就像人类被打掉了牙齿和四肢,躯干的主体部分则依旧完好,提姆还无法确定这只大海怪是否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他只能先确定,哪怕只剩余躯干,剩一部分残缺不全的触手,大章鱼依然未完全失去进食功能,可以继续用尽全力去驱动自己的整个身体,对浅层水域的过往船只发动撞击。   ——前提是,得等它先恢复一定体力。   触手上有着密集的神经,每当提姆将它们刺透及炸断一截,他都能察觉到章鱼的疼痛反应。   疼痛本身便会持续消磨精神,凶猛又迅捷的人鱼对于章鱼来说是个难缠的对手,它在不间断的疼痛里挥动触手,追逐人鱼的行动轨迹,会加倍消耗掉它的体力。   更别说这只大章鱼的体力储备其实本就不算充足。   不像提姆,在以“原貌”出发前,至少还吃了一顿非常原始的海鲜简餐,做过能量补给。大章鱼在被一颗微型炸弹从海沟深处叫醒以前,它其实已经饿了很久了。   如果没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它会在更晚些时候自行因饥饿而苏醒,然后去遵循生物进食的本能,游到它能获取食物的地方,吃掉它能找到的一切生物。   而现在它饿着,并且精疲力尽。   提姆需要在章鱼恢复体力,重新有余力去用残缺身体进行捕食前,找到能完全摧毁它的方法。   火力攻击有效。   可是他能从哪里获取更多的火力?   提姆清楚自己携带的装备,他在使用它们的时候便清楚阿莱娜已经把她能找到的都托鬼魂送来了,这也确实占据他物资存量的至少八成。   就算把剩余的东西都拿下来,想完全毁掉一个生活在海底的庞然大物,恐怕也不算很足够。   提姆需要更多的装备。   漆黑的深海自然不可能凭空出现装备,提姆需要抓住章鱼还虚弱的这段时间去往上层水域,向上游,去人类的船只上碰运气。   那么——   阿莱娜坐的游轮到了哪里,她在上面吗?   提姆似乎应当更多地去关注武器匮乏问题,他从鬼魂之前呆过的海岩峭壁上取走了他至今来不及查看的手机,很高兴它没有在他和大章鱼的战斗里毁坏,这里面还有他来不及保存备份的数据。   他会在重新碰到自己的个人设备的第一时间,把阿莱娜给他写的电子信件都完整备份,就像他对那些照片做的那样。   手机防水袋的系绳被人鱼抓在自己手里。   当他开始向上游,他发现比起出发去寻找更多装备,他更像是赶着去见一个人。   假如只是去收集装备,不该让一条人鱼的心情变得轻盈。   崔莉安被一阵轻巧的切割声惊醒。   她被关在存放生鲜果蔬的小仓库里,已经在这里待到几乎昏昏欲睡。   有东西在外面切割,这显然不是正常开门解锁应有的动静。   崔莉安飞快从一旁的杂物里找到了一条木棍,抓在手中,小心靠近正在传出异响的门。   下一刻,门锁被从外拆卸完毕,厚重的门板向外拉开。   “嗨。”   站在门外的阿莱娜敲了眼崔莉安手中抓住的木棍,好像觉得这很有趣。   “你本来准备给谁一棍?”她说。   崔莉安脸上的神情在一分钟内进行了剧烈变换。   她首先是茫然中带着惊喜,她觉得阿莱娜应该是来救她的。   只是很奇怪,为什么阿莱娜和她说话期间,她听到外面的空间里还有一种古怪持续的“沙沙”声,以及她们俩脚下的地板上还传来一种“嗡嗡”声?   崔莉安带着迷茫又不失惊喜的表情低头,看清自己的脚边有一个挥舞着旋转刀片的奇特小怪物。   她猛然后退一步,唯恐刀片切开自己的腿。   她再抬头,发现门外的地板上似乎有许多的头发。   “……”   崔莉安无声地倒抽了一口气。   但她毕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窃贼,心理素质超越了一般人。   “先进来。”崔莉安尽可能声音镇定地说,“别回头看,我觉得这间仓库还算安全,能够让我们两个一起继续待一阵。”   说着,金发红裙的女郎开始把门外的阿莱娜往门内拉。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被她拉着的阿莱娜眨了眨眼睛,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外面那些诡异的头发已经涌到了她的脚边。   “别害怕。”阿莱娜柔和地说,“它们是我带来的。”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奇怪的东西   崔莉安维持着拉住阿莱娜的动作,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立即把手放开。   也有可能是她的耳朵听见了超出她大脑理解能力的信息,所以她愣住了,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只能保持着之前的动作造型。   门外走廊的“沙沙”声还在持续,诡异的黑色发丝像涌动的水流,又像一大块会自己行走的特殊的头发草皮。   它们已经有部分钻进仓库,发丝贴着崔莉安的鞋子侧边滑过去,让她足踝侧面的皮肤也一阵毛骨悚然的发痒。   这种痒意促使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崔莉安的声音很虚弱,她的手从阿莱娜的身上松开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拿走。   “它们是我带来的。”阿莱娜情绪稳定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把锁已拆除的大门往外拉至更开。   这让外面的头发像得到了某种开闸增速指令,更加顺畅快速地滑入到仓库里。   崔莉安脸上有一种既想要本能尖叫又极力克制的表情,这位自诩心理素质过硬又应变能力不俗的窃贼,拼尽自己当前剩余的全部理智,问了一个她生命中也许最明智的问题:“你会用它们杀死我吗?”   阿莱娜看向她的目光立即变得疑惑。   “我为什么要杀死你?”阿莱娜说,“但你得往旁边让一让,我搬了东西过来,门口现在有些挤。”   崔莉安的手终于自阿莱娜的身上松开,那只手完全脱力般滑了下去,她往后退时踩到了已经铺在仓库地面的头发,那种奇妙的略微发软的脚感让她的鸡皮疙瘩从小腿快速攀爬到了肩膀。   “……你搬了什么东西?”崔莉安一路退到了一面墙壁,当脚后跟被墙脚线抵住,后背也被墙壁紧贴,她才找回微弱的安全感。   阿莱娜没有直接回答,她带来的“东西”已经进入了崔莉安的视野。   似水流又似草皮的头发涌进这间不算宽敞的小仓库之后,后方继续进入的发丝里明显包裹着“大家伙”。   看着那被头发缠得几乎密不透风的包裹,再看那比自己的身形还要更高且宽的包裹尺寸,崔莉安眼角的神经抽搐似的疯狂跳动。   “这里面是什么?”崔莉安用更加虚弱的声音问。   她的话音称得上气若游丝,即使阿莱娜已经明确说了不会杀死她,阿莱娜在崔莉安的心目中一直也都是个较为守信的人,可眼前的一幕还是太超出人类的常规认知,太怪诞可怕了,人在超出认知的画面下会萌生出发自生理本能的恐惧。   阿莱娜没有打算把崔莉安彻底吓坏,她看那一个接一个的人形茧被运进仓库,声音仍柔和镇定地告诉崔莉安:“这是几个准备登船打劫的雇佣兵。”   崔莉安听完,被恐惧几乎攫取思考能力的大脑还是在运转,她的神色很快从紧张与怔忡变为紧张与若有所悟。   一艘载满了有钱人的豪华游轮,除了会吸引想要浑水摸鱼登船发点小财的狐狸,还会吸引来一群想要直接围猎肥羊的豺狼。   这事态发展完全合情合理。   “可你是怎么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崔莉安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在自己所有的问题里优先选择这个。   阿莱娜一听便知道,其实这位女士真正想要问的,是这些人的佣兵身份是真是假,她有没有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让这群人“被雇佣兵化”。   “你想看一眼吗?”阿莱娜说。   “我可以看吗?”崔莉安的语气有种听见恶魔请她喝杯可乐的茫然。   “当然可以。”   阿莱娜的话音落下,地上裹着的某一个人形茧表面的头发忽然退开了一些。   佣兵们均已被缴械,但身上穿着的战术服和作战靴没有被扒走,他们的打扮十分具有标志性,一看就不是普通乘客和游轮职工会有的打扮,体格也比一般人更精壮。   发丝在佣兵的躯干部分退开,露出的底下佣兵的胸膛还在起伏,可能是感受到身体表面的发丝拘束忽然有所减弱,那个佣兵的胸膛起伏很快变剧烈了,结实的身躯在剩余的发丝束缚里挣动,从头部仍紧密缠绕的发丝底下发出了微弱沉闷的声音。   阿莱娜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下一秒,佣兵头部的发丝也退开了点,露出他的下巴和嘴。   “你这个——”   发丝退开了不到两秒钟就又覆盖回去,把佣兵后面的出言不逊重新堵回他嘴里。   崔莉安看得一愣一愣。   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人形茧”内的人都还活着。   当崔莉安再度将视线投向阿莱娜,她眼神里的那一层本能的恐惧和防御明显减轻了。   “你……”崔莉安轻声说,“你原来没有杀他们?”   “没有。”阿莱娜很实事求是地回答,“我只是抓住了他们。”   作为一个心理素质过硬并非纯属自夸,是真的很擅长自我心理调节的人,崔莉安靠在墙壁上闭了片刻的眼睛,等她再睁眼,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全新的决心。   “你登船不是为了大开杀戒,不是为了把这艘游轮变为你的海上游乐园或海上屠宰场,你抓住这些人只是因为他们准备干坏事,你也不随便杀干了坏事的坏人。”   崔莉安说出这番话时看着阿莱娜的眼睛,阿莱娜坦然和崔莉安对视,不回避任何对她想法和情绪的查探。   “你说的基本全对。”她说。   崔莉安的肩膀放松了。   她看起来重新打定主意和阿莱娜站在同一边。   “……你差点把我吓到灵魂出窍。”崔莉安的后背仍然贴在后方墙壁上,但她的身体变得松弛,整个人都贴着墙往下滑了一小段,膝盖也微微弯曲了,“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有多可怕吗?我都已经预想过了最坏的结果,我想了假如你要杀我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如果你是个伪装成人类漂亮富家女的神秘杀戮恶魔怎么办,想了如果你带进来一堆尸体我该怎么办。”   阿莱娜觉得自己依稀得到了崔莉安的恭维,崔莉安似乎在不必要的位置加上了一句“漂亮”。   而她对崔莉安的假设也感到好奇,她更清楚自己带着一地头发和切割小怪物进门时是什么模样。   “如果你的预想全都成立。”阿莱娜好奇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崔莉安靠着墙壁耸肩,她没有被红色礼服包裹到的肩膀线条清晰地起伏。   “我会尽量体面一点地跪下,然后努力向你证明我还有用,求你别考虑立即杀掉我。”崔莉安一点都不为自己的言论感到脸红。   人在危机时刻适度舍弃尊严求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梦魇小恶魔在一旁盛情赞叹:“她很有前途!”   小恶魔的这颗头颅一直跟着阿莱娜行动,它全程都在不间断地摄入佣兵们散发的恐惧,像是跟随着一处不断释放美味的移动食物喷泉。   阿莱娜指挥带旋转刀刃的切割小怪物去拆卸门锁,门打开后,崔莉安又为梦魇恶魔带来了一顿豪华加餐。   这让小恶魔看眼前金发红裙的窃贼极度顺眼,并由于她的话认为她是一个可塑之材。   阿莱娜抬手在空中挥了一挥,把在面前有些挡视线的小恶魔推开,让它到一旁去飞。   崔莉安的目光跟随着阿莱娜的手上动作走。   “这是一个法术手势,还是那里有我看不见的东西?”聪慧的窃贼问道。   “后者。”阿莱娜说。   崔莉安还已经注意到,那个之前挥舞着旋转刀片的小生物已经消失了。   它在她还沦陷在本能恐惧中时,可能就已经被阿莱娜收了起来,以一种她同样无法理解又闻所未闻的方式。   崔莉安的心里依然有着很多问题,比如说“你是谁”,“你上船不为了杀人取乐,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你之前说的同伴就是指这些无法描述的存在吗”……她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此时都不知道该优先去问哪一个。   于是她问了更顺应当下情景的那个。   “你为什么把这些雇佣兵送到这里来?”崔莉安说,“如果只是想要来解救我,不需要这么大的排场,我感觉你更像是想把他们放到这里,顺便来看一下我。”   阿莱娜说:“这个地方很好,我想要和坎顿先生玩一个‘多换一’的小游戏。”   崔莉安愣了愣。   “坎顿先生?”她说。   坎顿先生就是这艘游轮的主人兼船长,还是崔莉安曾经精挑细选的肥羊,她在偷窃败露后被对方亲手送押过来,被关进了这间仓库。   崔莉安起初有点疑惑:“你要做的事和坎顿先生有什么关系?”   她唯一能快速理解的部分只有阿莱娜说的“多换一”里的“一”,应该是指的她。   阿莱娜之前就已经知道崔莉安被关在这间仓库,可是前面她并不急着找过来。   因为幽灵已经早早穿墙进来查看过,这里的位置足够靠近船舱角落,外面会经过的乘客和船员较少,墙壁也足够厚且隔音。   生鲜仓库里的温度也没有很低,崔莉安虽说被临时关押在这里,可船长等人也没有给她增加手铐或绳索之类的额外禁锢工具,只是让她待在这。崔莉安在这里待得甚至还挺自在,她拆了果篮,拿了冷藏柜里冰镇的香槟,在这有吃有喝。   “我没有在这又吃又喝。”崔莉安为自己抗议了一句。   阿莱娜没有和她争执,只是将她看了一眼。   然后地板上某处的头发又散开了,露出本来已经被这条黑色发毯遮盖的几个被随手丢弃的果核,以及一瓶已经空瓶的香槟。   崔莉安在齐全的物证面前只能低头:“好吧,我确实有吃有喝,没有太苛待我自己。”   地面的头发地毯“沙沙”地又合上,把暴露出来的垃圾又盖好。   阿莱娜说这群雇佣兵和船长坎顿先生关系密切,把他们放在这里正好。   “坎顿先生在这里看见他花大钱找的雇佣兵,画面大概会很有趣。”阿莱娜说这句话时带着微微笑意。   她的笑容让崔莉安觉得有一种温和而不可抵御的压力。   崔莉安决定无条件配合阿莱娜的任何行动和想法,她从墙壁上撑起自己,开始从墙边往阿莱娜的身旁走,努力适应着鞋子踩在一地头发上的古怪滋味。   “你能够让头发稍微散开一点,给我留出一条更正常一些的小路吗?”崔莉安说,“请再施展一下你的头发魔法,拜托。”   头发确实有缓缓散开一点。   而阿莱娜说:“施展魔法的可不是我,我只是负责向头发的主人传达我的需求。”   崔莉安正在低头看地面,小心去踩那条空出来的干净地板小道,闻言她明显愣了愣。   “请问头发的主人是谁?”她说,“对方是不是就在这里?我能看见吗?”   阿莱娜竖起一根手指,贴心地为崔莉安指了指天花板,示意崔莉安抬头向上看。   崔莉安毫无防备地抬头,一个四肢贴在天花板上的女人正把头颅倒垂下来。   一张倒悬着的惨白的脸孔静静地凝视她。   “……”崔莉安用尽了全身力气没有尖叫。   阿莱娜请女鬼下来,她的手穿过了女鬼的长发。   “把你的力量留一部分在这里,然后去找提姆,可以吗?”阿莱娜说,“这次不用带任何东西,让他知道我就在附近就好。”   女鬼原地消失了。   提姆已经游到了这片海域的海水上层。   为了让自己保持高速,他当然是以“原貌”继续行动,没有在上浮到浅水区前先为自己更换一下面貌。   距离水面尚有一段距离时,凭着人鱼出众的水下辨识能力,提姆便已经察觉到水面上停着的庞然大物——一艘大船。   船体的下方吃水部分沉在海里,四周没有动力引擎本该制造的水下波纹。   这让提姆能很快辨认出来,这艘属于人类的大船停下了。   这一定就是阿莱娜搭乘的游轮,提姆几乎立即断定这一点。   可他没有着急寻找登陆这艘大船的办法,而是先游向了游轮的侧面,   看见大船的同时,提姆也注意到了紧贴着大船停靠的小船,他的侦探经验直觉被这艘小船触动,让他感到它不太对劲。   小船小而老旧,和外形既新又气派的豪华游轮对比鲜明,它的外壳上带着经年累月才能叠加形成的修补痕迹,船体上肉眼可见的部件型号也落后于大船。   这样的一艘船,要说它原本就是跟着豪华游轮一块出发的,听起来实在缺乏说服力。   在汪洋大海上,一艘明显不是同港出发的老旧小船紧紧贴着豪华游轮,船上的人看起来有依附大船登船的趋势,它是来做什么的?它也许遇见了危难,需要向大船求助。又也许它自己就是危难本身。   提姆先游向了小船。   他静静从底部靠近,船舱里有人,并且人数不止一个,他们还正在说话。   “他们上去多久了?”   “谁知道这种事?这里没有人在特意统计。”   “嘿,你的头儿说让我们在下面等通知,不肯把我们三个单独留在船上,让你守在这,可是现在呢?你收到上面传回来的联络了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费尼根船长,你要做的只是和你的人在这里等待,不对我们的行动询问太多。”   交谈声传入水下,两栖人鱼的听力很好,能捕捉到比人耳更广的频率,人声透过水面也不会在人鱼耳朵里显得模糊不清。   提姆从这零星的只字片语里快速判断,上面这群人至少分为两个阵营,他听出了至少四道声线,三男一女。   两边阵营的人数大约是三比一。   但“一”那一方的其他人可能已经登上了游轮,这个“一”是留下来看守着另一边三人的人。   不是什么好兆头。   提姆见过数之不清的帮派行动,像这种一方需要特意留人看守的情况,说明两方人在一个互相信任很有限的情形下合作,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又彼此提防。这种不得不为之的合作,它的诞生起点往往是利益,当下存在着一桩双方共同图谋的人事物。   那这两拨人的共同利益是什么?答案或许就是旁边的豪华游轮。   提姆改变了自己在水下的位置,他游到一个能更加看清船上部分情境的角度。   船上有三个打扮随意的人,和一个全副武装的人。   全副武装的人手里端着枪。   这让提姆的警觉指数持续上涨。   “一”这一方留守的一人全副武装,说明更多全副武装的人已经登上了游轮,游轮上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来的时间会不会已经有点晚了?   提姆决定要进入游轮去看看情况。   他还记挂着游轮上的阿莱娜。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弄清楚——他要知道留守的这个武装分子主要是在看守什么。   是单纯只在守着另一方的三个人,还是……   提姆在五分钟后知道了答案。   小船的底部货舱探查到了异常能量读数,它用不大的船舱装了满肚子的重火力武装。   提姆用着同样是阿莱娜托女鬼第二轮送来的物资里的探测器。   身为一条热心的人鱼,他认为自己该替不懂事的武装分子收下这批武器。   他还不知道在另一名同样热心的人类心里,这些东西本就已经属于他和她了。   让剩余的这四人都留在船上也有一定风险性,如果他们发生冲突,会影响到这个临时武器库的稳定。   深海人鱼不再耽误时间,他以摧枯拉朽的形式接管了这艘船,收获了很多个以“F”为开头的单词的优美问候。   那个被喊做“费尼根船长”的男人在看提姆举起枪的时候几乎崩溃了,留守在船上的雇佣兵第一个受到攻击,已经晕了过去,还被十分防水耐磨的长绳绑住。   从水里冒出来的“人”端着雇佣兵的枪,费尼根船长举起双手,用崩溃的表情问道:“你又是谁?你是赶来和他们‘黑吃黑’的另一支水下特种战队的队员?老兄,你身上的这套潜水泳装真别致啊,如果你真要开枪打死我,能让我看看你脱掉装备头套的脸吗?”   人鱼认为自己受到了一点外貌羞辱。   他实际上面无表情,但因为他长成现在这一副模样,不需要做表情也看起来狰狞。   他沉默不语,缓缓从后方的水域里扬起了自己的尾巴。   小船上还有意识的三个人都呆若木鸡。   “啊……”最后是三人里的年轻女人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美人鱼的故事了。”   提姆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   另一个卷毛男人立刻张开手臂,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把女朋友挡在了自己后面。   提姆可以从游轮吃水线附近的侧舷小门进入船体内部,但他还需要面临一个问题,船舱内部几乎全是干燥空间,再没有水路可以走。他正在思考把这个叫费尼根的男人临时变为同盟,让对方辅助自己进入船舱的可能。   这时,船长室的仪表盘上忽然爬上了黑色长发。   女鬼把部分力量都留在了生鲜仓库,看管着多名雇佣兵,这让她的行动速度变得迟缓了很多,来得没有那么快。   鬼魂的脸在小船的前视玻璃上浮现,提姆向她看去,船上的其他三人也下意识跟着一块看去,然后正对玻璃上的惨白鬼脸。   “……”费尼根船长已经失去了叫喊的力气,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他的人生应当都要一块到头了。   然后他听到了侧后方传来声音。   “就像你们看见的那样。”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声音说,“今晚盯上这艘船不只有雇佣兵,还有你们难以理解的非凡力量。”   费尼根霍然回头,发现之前那个面容狰狞的生物不见了,一个黑色头发,蓝色眼睛,长得甚至相当不错的年轻男人呆在对方原本的位置上。   黑发蓝眼的年轻人用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继续端着枪,他的虹膜蓝得发亮,瞳孔颜色又浅得不可思议,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纯粹的两片海。   “想办法帮我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登上游轮,我会保证你们在这个晚上平安无事。”年轻男人用标准的英语说,“还能顺利拿到你们本来想要的钱。”   女鬼应该是阿莱娜派来找自己的,提姆还没有来得及和鬼魂做任何交流,但这不妨碍他借助对方的出现,立即现场开始给自己忽悠同盟。   “你们也可以拒绝。”提姆声音平静地继续说,“但只要你们还在海上,我就能随时追上你们,就算你们逃回陆地,幽灵和诅咒也如影随形,永远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在提姆没有留意到的货船更上方,梦魇小恶魔的一颗头颅一直停在那,替它的大人盯着下方货船的动向。   阿莱娜当然也在时刻关注她和提姆的“物资船”。   小恶魔的头颅注意到下方疑似出现了冲突,刚刚已经第一时间汇报给阿莱娜。   但小恶魔一开始没有认出那个袭击货船的生物。   那是什么东西?长得好古怪,跟它似乎也不分伯仲。   当那个“东西”忽然变回了一张小恶魔熟悉的脸庞,小恶魔的头颅在货船的上空一震,像是体内安装了小型马达。   这颗脑袋震动着赶快给留在阿莱娜身旁的“主脑”回馈信息。   “大人!”梦魇恶魔收到了自己的头反馈回来的信息,迅速跟阿莱娜汇报,“外面好像有个奇怪的东西在冒充您的人类!”   阿莱娜说:“啊?”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来回变换   “有奇怪的东西在冒充您的人类!”小恶魔斩钉截铁地说。   阿莱娜很困惑。   “什么奇怪的东西?”她问。   阿莱娜还在那间临时关押过崔莉安,现在被她顺势用来关雇佣兵们的小仓库里。   仓库的门锁之前被她指挥奇特小生物拆除,现在门锁的位置覆盖着薄薄一层灵力,被幽灵的戏法伪装成了完好无损的模样。   小仓库本身也不需要再上锁,它就算完全敞着门,里面的囚徒也难以逃脱。   小恶魔如此对阿莱娜详细描述自己所见——   它先绕着阿莱娜飞了半圈,让大人能够将它的上下左右面都看清楚明白,接着再停回阿莱娜前方,义正词严道:“一个跟我长得差不多的东西!”   阿莱娜:“……”   困惑已经不足以形容阿莱娜的心情,她当然知道跟随自己和提姆几个世界的小恶魔长什么样,小恶魔的核桃脑袋每天都会全方位围着她打转,今天白天还躺进过她的调料碟,让她之后都没再碰那个小碟子。   可她同时更知道,提姆应该有多好看,他是一个多俊俏的男孩。   阿莱娜怀疑小恶魔在夸大其辞。   “和你长得很像的东西要怎么伪装成提姆?”阿莱娜费解地说道。   对方凭什么能伪装成提姆?   这其中的区别分明已经不只是猴子和人类的区别,是一根香蕉在假装自己是人。   梦魇恶魔只恨自己的能力不如近期很得大人青睐的鬼魂便捷,不能一键跟阿莱娜分享它的眼睛捕捉到的画面。身为梦魇系生物,当它想要和他人共享画面,需要通过梦境去复原场景,可是当下的条件里,阿莱娜显然不会莫名其妙立刻去睡一觉。   “我对您绝对没有半个字的欺瞒,大人。”梦魇恶魔只能摆出忠诚姿态,用最坚决的口吻道,“事关您在乎的人类,我一定不会在背后随便编排。”   提姆假如正在这里,听到小恶魔的话说不定会发出一声冷笑。   阿莱娜也觉得小恶魔把话说得有点满了。   “你不是经常会编排提姆吗?你之前总在对他进行一些奇奇怪怪的揣测。”明察秋毫的大人说。   小恶魔只好请示:“大人,您指的是?”   阿莱娜用十分理所当然的口吻提起一个老话题:“比如说你总是揣测提姆想要当我的奴隶,这真是太夸张了,我觉得提姆根本不会那么想。”   梦魇恶魔:“……”   机智的恶魔选择不与它不解风情的大人深入争论这个问题,那本身也不是它现在想说的重点,它主要是想要上报伪装事件,这才需要引发大人的重视。   “外面真的有奇怪的生物在伪装成他,这才是我想要跟你说的,大人。”小恶魔把话题拽了回来,继续表达诚挚忠心,“就算您固执地认为我喜欢编排他,爱替人类增添一些在您看来莫须有的心意,但您至少应该认同这一点,我过去从不说他和我长得很像。”   “……”   阿莱娜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动摇,她对梦魇小恶魔的话半信半疑了。   “那个伪装成提姆的‘东西’在哪?”阿莱娜说。   “在您派我分出一颗头颅看守的小船上。”梦魇恶魔飞快回答,“这个东西似乎已经夺取了那艘船,船上的人类都因为它的出现而十分害怕,他们似乎还正商量着该如何入侵大船。”   阿莱娜的手又放进了她的外衣口袋,她的手指轻轻触摸温热的鳞片。   鳞片保持发热,说明提姆距离她不远,他就在这片海域。   同时,阿莱娜还收到了来自她的女鬼信使的意念信息。   女鬼断断续续地告诉她:提姆就在外面,他知道了她也正在这里。   阿莱娜:“……”   事情到这里就仿佛变得有一点奇妙了。   长得和小恶魔差不多,能够伪装成提姆的“东西”在外面。   提姆也正在外面。   鬼魂看人看的是生命力与生物频率,阿莱娜不认为女鬼会有把提姆认错的可能。   ……那假设外面真有“真假提姆”,提姆看见小恶魔报告的“东西”了么?   如果双方目前都在游轮外围,那个“东西”会不会对真正的提姆造成伤害?   阿莱娜的大脑一时有些混乱,她感觉自己仿佛忽略了什么,有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隐约被她遗漏了,又可能是她下意识地没去考虑它。   阿莱娜在意识链接里通知鬼魂:【跟着他,留意周围有没有很奇怪的生物,我马上来。】   不管外面是不是有“真假提姆”,阿莱娜都要优先确保真正的提姆安全,她会立即出发去见他。   崔莉安已经适应了和一室诡异的头发共处,她假装房间里那几个被缠绕拘禁的黑色人形茧是这里本来就有的特殊艺术摆件。   “你要出去?”崔莉安注意到阿莱娜的动作,她跟随着从倚靠的墙壁上起身。   “去见一个人。”阿莱娜简洁回答。   实际上也许是去见一条鱼。一条人鱼。阿莱娜在心底更正信息细节,她觉得这会是一场对于她和提姆来说也不失新奇的见面,尽管“真假提姆”的疑云还悬在头顶,可想到要和提姆见面,阿莱娜还是感到她的胸口仍然有一块位置很轻盈。   崔莉安很快问了个实际的问题:“这些人怎么办?”   阿莱娜把手伸进那厚厚堆叠的发丝,她变戏法般从里面摸出了一把武器。   “拿着这个。”阿莱娜说,“你说了欠我人情,你应该会用它。”   崔莉安下意识接住了被递给自己的枪支。   “我确实大概知道怎么用。”崔莉安说,“但是你要把我留在这里?万一我跟着你更有用?”   阿莱娜迅速想了想。   “你跟着我也可以。”阿莱娜说,“我换两个新对象留在这里。”   崔莉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她察觉到小仓库变得更拥挤了。   一条大到看起来能把她整个吞下去的大蛇凭空出现,它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的头发地毯上滑动了一下,鳞片与头发摩擦,让它立刻发出了不算舒适的“嘶嘶”声。   “马上空一块适合你呆的地方。”阿莱娜伸出手在大蛇身上安抚般拍了拍。   大蛇的“嘶嘶”声减弱下来。   等崔莉安持枪跟随阿莱娜离开小仓库,她飞快往后投去一瞥,看见那条大蛇已经找到了适合它守卫盘踞的地方。   崔莉安还有疑问。   “另一个对象在哪?”她说,“你说了会留下两个。”   阿莱娜回答:“另一个已经在那里了。”   只是崔莉安看不见。   幽灵在游轮上畅通无阻,传讯速度也快,很适合作为监控和即时沟通的岗哨。   只可惜幽灵们也无法如同能力最为独特的女鬼信使一样,和阿莱娜进行视觉记忆片段分享,女鬼发动这份能力时还必须和阿莱娜当面对视。   对方正跟随着提姆,无法让契约主人看见她亲眼目睹的画面。   提姆已经进入到游轮内部了。   他按自己之前的观测,顺利在游轮的吃水线附近找到了位于侧舷的水密门,名字是费尼根的男人带着自己的船员跟了上来,费尼根还曾用手指小心地敲了敲那密实厚重的门板。   进去以前,费尼根说:“你想要用佣兵们的‘玩具’把它炸开?理论上可行,不过我得先声明,这动静一定会很大,会惊动到里面的人。”   黑发蓝眼的年轻男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回了海洋怪物。   他抬起自己的手爪,爪尖的硬度高到可以轻松切开金属,还精准切进了门板和船身之间的那道窄小缝隙。   他大概只花了两分钟就撬开机械锁扣。   伴随着机械开合的“咔哒”声,水密门被推动着叹出一口气。   “进去。”   提姆说话时已经又恢复人类的上身外形,他旁边是目瞪口呆的人类。   “……你会撬人类的门锁。”费尼根缓缓地说。   “别耽误时间。”比人类预想的更神通广大的海怪说,“进去。”   人类听从了对方命令。   水密门后的通道连接着游轮底部的杂工船员休息室和物资对接区域,这里杂物多,生活用品多,他们很快在距离不远的小型库房里找到了一辆轮椅,还有一条毯子。   “你知道该怎么穿衣服吗?”费尼根拿着一并找到的一身干净衣服问提姆道。   提姆的蓝眼睛扫了他一眼。   费尼根感觉自己被这个眼神辱骂了。   但实际上提姆没有说话,他只是接过衣服,非常干脆利落地给自己套上。   费尼根的卷毛同伴终于注意到,海怪的手腕上一直还系着一个袋子。   “那是什么?”   这个时代的手机与日后的手机在外形上出入极大,他人很难通过袋子里的方形薄金属块立即辨认出这是手机。   提姆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至今还没有空暇去看阿莱娜给他写的电子回信,这让他一边维系着极具有领导力和威慑力的外在形象,一边偷偷在心里心虚了一小会。   等他们见面时,阿莱娜会提到她已经在电子信件里说的事吗?可他还没有看。   阿莱娜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没及时看到信息就生气的人,这不妨碍提姆提前开始想要对她道歉了。   提姆穿着整齐的上装,用毯子盖住了尾巴,坐在轮椅上。   “走。”他说。   费尼根从后方推着轮椅,这个男人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想过趁机逃跑的事,但在进入干燥船舱空间的第一时间,轮椅上正坐着的海洋怪物做的首件事,是向费尼根和他的同伴展示了他可怕的行动力。   “我只是想要不引发骚动地上船,不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在船内行动。”能在人形和怪物之间切换自如地提姆说。   “原貌模式”下的他鱼尾更长,尾鳍坚硬,让他完全可以像人一样用尾鳍支撑自己直立,还能够走动。   海怪在人类船舱内直立行走这一幕的冲击力显然不小,让回忆起它的费尼根等人至今脸色有点发白。   更不用说天花板上还有一个面色真正惨白的女人,她一直跟着他们,在天花板上以倒退的方式跟随他们爬行。   “你想要去哪?”费尼根握着轮椅的手僵硬,他觉得自己手在发凉,掌心又在冒汗。   轮椅上的提姆看了眼上面的天花板。   “跟着她走。”提姆高深莫测地说,“鬼魂会为你们引路。”   提姆推测女鬼可以把他引向阿莱娜,他知道对方听得懂他说的话。   变故在大约二十分钟后发生。   游轮的所有者兼船长坎顿终于沉不住气,他已按计划停下了游轮,可他花大价钱请的雇佣兵们却迟迟没有出现,他不相信那群人会放他的鸽子,他还没有给他们结尾款,他认为没有人会甘心放过那样一大笔钱。   佣兵生意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信誉生意,只有诚信做事,才能不断接到订单,除非某支小队只做干一票吃一辈子的买卖,才会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信誉像废文件一样塞进碎纸机。   坎顿先生不信他的运气有那么差,挑了一支同时抛弃尾款和信誉的队伍。   有船员上报过甲板上的异常响动,坎顿先生收到这条上报消息时还内心暗喜,以为是佣兵们登船了,并出手帮忙压下消息,给他们留出行动空间和时间。   ——可是人呢?!   游轮上的大多数乘客仍然对船停下的事一无所知,宴会还没有散场,人们寻欢作乐。   这艘船和船上的所有人都在持续消耗着他为打造这艘船投入的钱。   坎顿先生决定亲自在游轮上下巡查,想知道佣兵小队是否真正已经来了。   巡逻途中,他发现了彻头彻尾的生面孔。   他们一看就不是游轮职工,也不像船上衣冠楚楚的乘客,更不像和他亲自对接过计划的佣兵。   “你们是谁?”坎顿先生碰到了提姆一行人。   费尼根的卷毛同伴有点容易慌乱,一被盘问就神色紧张,慌乱中,他外套底下藏着的武器和提姆轮椅的上侧金属碰了一下,发出坚实的碰撞声。   “先生。”坎顿先生后方的安保人员立刻说,“您的衣服底下是什么这么坚硬?可以请您敞开外套,容我们检查一下么?”   坎顿先生正要说话,更坚实冰凉的物体抵在了他胸口。   “我们很赶时间,船长。”提姆的声音和他拿着武器的手一样稳定,“我希望是由你来配合我的计划,而并非我们配合你的工作。”   巡船的坎顿先生并不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工作人员在身边。   当身后的安保工作人员试图夺取武器,反向挟持提姆这边的人,从毛毯下方弹出的东西像一条格外粗壮且蕴藏巨力的长鞭,它打下了安保工作人员的武器,将其中一人扫向墙壁,又在收回时撞击另一个人的腿,让对方双腿一软,跪在了走廊地板。   坎顿先生神情惊骇,他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自己带的人的情况,再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定睛看向面前的……   ……面前的怪物。   黑发蓝眼的年轻人不见了,轮椅上站起来一个能用尾巴支撑自身直立的狰狞生物。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感觉前面不太对劲。”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传来了新的声音,是个女人,她的嗓音提姆过去没听过,所以他并没有很在意。   但正在走过走廊转角的脚步声属于两个人。   一个提姆极为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那,并且对方的视线比身体更先一步完整越过了转角,看了过来。   “……”   坎顿先生忽然发现,轮椅上那个黑发蓝眼睛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走廊转角,阿莱娜也停下脚步——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看到了吗?   阿莱娜看见了提姆。   一个上身裹着她从没见过的衣服,下身被仔细包裹在毛毯里,坐在轮椅上,也正在看她的提姆。   有一个念头,它瞬间超越了其他更应当进入阿莱娜脑海里的想法,更先一步攫取她的思想,让她心想:提姆的腿怎么了?   然后她才想起来提姆在这个世界是人鱼。   人鱼本来就没有腿,提姆坐在轮椅上又裹着毛毯,肯定是在藏着他的尾巴。   阿莱娜把条件反射诞生的担心放下,接着大脑有了余裕,让她可以思考下一个问题——   在提姆出现前她看见的那是什么?   “女士们!当心!这里有个怪物!”   因为面前的怪物忽然又变回了年轻男人,还姿态格外文静,坎顿先生发现自己胸口上之前抵着的枪口也被移开了,这让他抓住机会,猛然后退拉开距离,跌跌撞撞地往走廊尽头逃去。   他同时注意到了崔莉安手中端着枪。   “詹姆斯小姐!”坎顿先生喊道,“朝这个怪物开枪!你之前的罪行将一笔勾销,我保证永远不再追究!”   崔莉安端着枪没有动。   崔莉安没看到有什么怪物,她的视线转过走廊的速度比阿莱娜慢一些,等她看清这头走廊的情况,便只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还有推着轮椅的和站在轮椅旁边的面色紧张的人,以及走廊地毯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安保人员,再就是正神色惊慌逃窜的船长坎顿。   阿莱娜注意到崔莉安在看自己,她先向着远处的提姆摇了摇头,然后冲前方正向两人跑来的坎顿先生抬了一下她的下巴。   崔莉安心领神会地点头。   “……詹姆斯小姐?”   坎顿先生仓皇奔逃的双腿停止了迈动,他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偷盗他藏品未遂的女人无视了他给出的“免追责恩惠”,反过来把手里的枪对准了他。   “不许动,船长先生。”崔莉安端着枪瞄准坎顿先生,“我的老板想要打的显然不是后面坐轮椅的小帅哥。”   坎顿先生的脸有些扭曲。   “什么小帅哥?”他叫道,“后面那是个怪物!他打伤了安保人员,试图杀死我,还有可能杀掉全船的人!”   阿莱娜从停在走廊中部叫嚣的坎顿先生身旁走了过去。   提姆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她,从她出现后一句话都没说。   所以阿莱娜走到提姆的轮椅旁,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也不和我打招呼?”   阿莱娜的手先摸上了提姆下半身盖的毛毯,她用手指十分自然地掀开毛毯边缘,伸到里面去摸了摸,然后她的手抽出来,又碰上提姆的肩膀。   “谁给你找的衣服。”阿莱娜按着提姆肩膀处的布料说,“它好像有点大了。”   费尼根看见这个女孩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一边说话一边把手伸进毯子里,他的面部神经抽搐,感觉他的五官也在失控,他不清楚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去应对这种情景。   在一个非常不够正常的情景里,摆出什么表情都仿佛不够正确。   但费尼根硬着头皮说:“小姐,这件衣服是我找的,它来自船舱底部的船员宿舍,可能被我借用衣服的船员刚好是个大码猛男。”   阿莱娜这才从提姆身上分神看了轮椅后的人一眼。   “你好。”阿莱娜礼貌地说,“谢谢你。”   费尼根有点茫然地回应:“谢谢?好,好的,这太客气了……不用谢?”   阿莱娜重新看向提姆。   提姆的蓝眼睛还锁定着她。   提姆依旧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在等待着什么,像在等一句他觉得阿莱娜应该说却还没说的话。   可阿莱娜想要听提姆讲话了。   “你应该没有用你的声音去换一双腿。”阿莱娜说,她在提姆的轮椅前弯腰,手这次碰到了提姆的脸颊,“我刚刚摸到的明明还是尾巴,如果有人不给你腿却拿走了你的声音,我会非常生气的,这是严重的诈欺行为,属于黑心商人和你做的不公正交易,我一定会去惩罚对方。”   提姆的蓝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你现在开始非常熟练地说‘惩罚’了。”   阿莱娜过去已经很熟悉提姆的嗓音,但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人鱼的身份对提姆的声音有了魔法加成,让她觉得提姆今天说话格外动听。   “我还开始理解那些听了两句海妖歌声就要跟着转舵的水手。”阿莱娜真心实意地说,“再次听到你说话真好,你的声音真好听。”   刚刚目睹过轮椅上的年轻男人另一副面孔的所有人:“……”   提姆被阿莱娜说得有点难为情。   他被摸着脸颊,抬着头看她,努力保持镇定地说:“我以为你会对我说一点其他的话。”   “比如?”阿莱娜问。   比如她在刚转过走廊转角时看见了什么——提姆实际上一直在等阿莱娜问他关于他“原貌”的问题。   他变回人类上身的速度已经足够快,是他自从习惯了形状转换后做得最快的一回。可他知道人类视线的速度会更快。   他在注意到阿莱娜的身影时急急忙忙地变身,可他总觉得阿莱娜那个时候已经看见了他,她也许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变回来时的那个形象。   提姆不说话就是在等待与观察。   他想让阿莱娜当那个先开口的人,他好通过她的前几句话和态度来做出应对。   ……然而阿莱娜始终没有说到提姆最关心的那个关键。   就好像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满怀心事的提姆给出他的“比如”以前,阿莱娜先等到了被她留在身后的坎顿先生先的新反应。   “小姐。”坎顿先生从背后叫阿莱娜,他仍被崔莉安的枪口指着,让他不敢完全转过身,只能竭力把脖子往后扭,“你说你和我前面这个窃贼没关系,我信任了你,把你当作一位受害者,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简直大错特错!你究竟是什么人?显然你认识我后面的那个怪物,被签发了通缉令的窃贼还听从你的话。”   阿莱娜的手还贴在提姆的脸颊,她头也不回,音量没有提得更高,她说:“这是你第三次管他叫怪物了,坎顿先生。”   “……”坎顿先生立即安静了须臾。   “这是你的威胁?”他警惕地说。   “这是我的提醒。”阿莱娜回答。   即使转过走廊转角后第一眼看见的提姆有点奇怪,但就像阿莱娜拿到鳞片,能很快确认它和提姆存在紧密联系一样,她现在正感知着提姆的“频率”,鳞片也正在她的外衣口袋里变得更温暖。   阿莱娜相信自己眼前的就是真正的提姆,任何其他生物都无法伪装出专属于提姆的信号。   她更相信自己对提姆的熟悉程度。   “我抓住了坎顿先生——就是后面那个男人请上船的雇佣兵小队。”阿莱娜痛快地跟真正的提姆分享信息。   这话说完,阿莱娜收到了至少三声“什么”。   两声来自提姆轮椅旁边的新面孔,还有一声来自趴在地上暂未完全昏迷的安保人员。   提姆不惊诧地反问什么,他把私心和杂念都按住,也很快告诉阿莱娜自己这边的重要信息:“我在海里已经拜访了那个‘大家伙’,它暂时没有体力游到海面上来捕猎,我需要把外面那艘货船上装着的鱼雷带进海里,好彻底将它处理掉。”   双手还遵从着惯性放在轮椅上的费尼根一脸空白,他一定跟着走廊上的其他人又说了一遍“什么”。   ——就连不远处由敢伸手摸海怪的年轻女孩带来的“助手”都说了一遍。   崔莉安还同样茫然地多问了一句:“你是说外面有鱼雷?”   费尼根感到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从一名长相狰狞的海怪接管了他的小船起,极短时间内,他的人生正在一条不断解锁新大陆的荒谬道路上狂奔。   “什么‘大家伙’?”费尼根跟着又追问,懵懂到他仿佛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航海老手,他现在更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婴儿。   这条较少有人员往来的走廊明亮如旧,游轮的电力系统依然在稳定运转,假如在场的所有人都暂时停止说话,安静的走廊上能依稀听到穿过走廊和墙体传来的模糊音乐声。   远处的欢庆跟此处的魔幻互相映照,让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像个荒诞不经的梦境。   “‘大家伙’是距离游轮停止的海域有一段距离,还是在正下方?”阿莱娜说,她看着提姆,把其他人的疑问都临时推到一边,只关注提姆需要她配合着做什么。   “几乎就在正下方。”提姆给出了准确的行动计划方向,“所以这艘船不能停在这,它得往前开,不然鱼雷即便是带到深水区域去引爆,对海面的行船也会造成震荡。”   然后他顿了顿。   “阿莱娜。”提姆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他在阿莱娜理应最不设防的时候忽然问,“你刚从走廊那边过来时,有注意到我的样子吗?”   当一个人正在认真思考另一个问题,冷不防听到新的提问,很容易就遵循着本能给出最诚实的答复。   “我看到了呀。”阿莱娜不假思索道,“我想了一下那是什么。”   提姆表情平静,心如死灰。   “然后我就知道了那是你。”阿莱娜很快把她的答案补充完整,她通过外放着的感知力发觉提姆的心情指数正在急速衰减,让她疑惑又担心。   “提姆?”   阿莱娜的掌心在提姆偏凉的脸颊皮肤上搓了搓。   “你看起来很特别。”她笃定地说。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天价保单   提姆也许不该问,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还是问了。   “是好的那种特别。”他说,“还是截然相反的那种?”   阿莱娜神情笃定依旧。   “特别就是特别。”阿莱娜说,“它在我这里是一种中性词汇,只有加上后缀单词才会有好坏之分。”   提姆认为阿莱娜在跟自己玩文字游戏。   他的“原貌”可能在她心中是薛定谔的丑陋不堪。   阿莱娜又接着说:“提姆,难道你在期待我往‘不好’的那个方向说吗?”   当提姆想要逃避话题,他就会使出惯常的招数,立刻把原本也是由他本人带偏的话题又一把拉回去,并且他通常选择用正事去截住别人话头。   提姆迅速连过渡都不做地说:“我们现在想想该怎么让游轮重新启动。”   “……”   阿莱娜看着提姆。   在她自己意识到以前,她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她停在提姆下颌至脸颊附近的食指与拇指收拢了。   提姆被阿莱娜捏了一下脸。   坎顿先生抓住这个空档,终于又找到可容他发言的机会。   “启动这艘船?不可能。”坎顿先生脸上是愤怒,惊愕,茫然以及恐慌混合的表情,让他的脸确实如同一张调色盘般精彩,他非常坚决地说,“船上现有的所有维修人员都修不好这艘船,没人能够做到。动力系统已经被完全关闭了,原本的内置程序在植入自毁方程后已经被一键破坏,所有能够格式化的部分都跑完了进程条,现在就算是重启系统,它的运行区域也是一片空白,无法恢复运行任何东西。”   刚刚的连环冲击下,这位主动停下游轮的富豪船长终于知道自己花大价钱请的雇佣兵们去哪了。   他还从那个坐在轮椅上,正以一副俊俏年轻男人面孔欺骗世人的怪物嘴里听到了鱼雷。   “你们想用我出资买的装备干什么?”坎顿先生接着发问,“你们聊的‘大家伙’又是什么东西?两位,我不管你们是海洋里住的怪物,还是混入人群的女巫,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奇人异士,但我必须告知你们,你们正在图谋侵占他人的资产,这严重侵害了我的个人权益。”   阿莱娜转过身,重新面向这个男人。   崔莉安站在更靠近走廊转角的位置,保持端枪封锁坎顿先生行动的姿势。阿莱娜转身重新看向坎顿,也和她再度正面相对,这让崔莉安立即发现了阿莱娜身上的细微差异——阿莱娜刚刚弯腰和坐在轮椅上的小帅哥说话,她朝那个年轻人展露的温柔和轻快都是真实的;当她重新看向坎顿先生,她没有把自己嘴角的弧度放平,可她也显然没有在真正温暖地微笑了。   “坎顿先生。”阿莱娜看着游轮所有者的眼睛,“能不能请你先告诉这里的所有人,你买下鱼雷和请雇佣兵是为了做什么?”   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有许多。   崔莉安想知道,费尼根和他的同伴想知道,还倒在地上的游轮安保工作人员也想知道。   坎顿先生的嘴唇蠕动着,他刚才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也犯下了罪行,可他还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一切和盘托出。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提姆出声。   从走廊这种开放空间换场合到更加封闭的房间,能够提供给说话者一份额外的隐私感和安全感,更容易撬开对方的嘴。   他们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合适的空房间,坎顿先生的个人权限卡能刷开船上所有上着锁的门。   转移时,费尼根非常自觉地松开了他一直抓紧轮椅推手的手,他是个算得上仔细的人,松手后注意到自己在推手上留下了冷汗,他赶快把自己的衣服下摆卷起来,把那两个小金属握杆擦了擦。   提姆听着背后的动静,他对已经站在侧边等待交接的阿莱娜说:“我自己来也可以,不用别人推。”   阿莱娜抓住了费尼根让出来的推手。   “我不是别人。”阿莱娜理所应当道。   能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提姆走,对于阿莱娜来说也是种新奇体验。   空出手的费尼根和他的同伴架起了地上的游轮安保人员,崔莉安用枪口催促坎顿先生,一行人往提姆指示的方向行动。   提姆和他的轮椅被阿莱娜平稳地推了起来。   阿莱娜推轮椅时,需要张开她的手臂,提姆用余光可以感受到她的胳膊就在自己的后方两旁,他有点像是隔着轮椅靠在阿莱娜的怀里。   这让提姆悄然改变了他的坐姿。   他把自己本来端坐挺直的后背放松了,让自己更加靠进椅背。   抵达了空房间,门被最后一个进来的崔莉安仔细锁上。   坎顿先生抱着头,终于坦白他特意停船又放那一伙雇佣兵上船的原因。   “我想要打造一艘当今世界上最豪华的游轮,给这世上最有钱的一批人提供最奢侈的航海享受。”抱着头的富翁说,“我确实成功造出了这么一艘船,也售空了首航的船票。”   提姆靠在轮椅里,他蓝色的眼睛盯在坎顿先生的身上,模样看上去全神贯注。   这个男人现在说的是实话。   “这里面的哪个环节偏离了你的预期?”提姆说。   靠着墙壁抱着头的坎顿抬头看了提姆一眼:“你们的‘法术’看不出我面临的问题吗?”   坎顿先生仍然坚持把提姆看作怪物,站在提姆后方的阿莱娜则要么是能沟通奇异生物的女巫,要么就是怪物的人类同谋,他觉得这些神通广大的对象可能已经洞悉了他的困难,只是想要再听他自己亲口阐述。   “钱。”   坎顿先生说了非常有力的一个单词。   然后这个男人接着说:“当然是因为钱,这世界上许多的走投无路和疯狂计划的起点往往都是钱。造这些大船花了太多的钱,为了让它配得上最奢华的称号,我还得花最多的钱去雇佣最好的员工,买最好的客房软装材料,在海上给所有乘客也提供最上乘的美食和好酒。这些建造费,装修费,员工薪水,维护费,还有未来的修缮打理费,它们每一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将它们累加在一起,更是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能力,不仅足够把我的银行账户掏空,我可能还要背上巨债。”   一旦对于所谓“最奢侈”产生了执念,投入便无穷尽。   坎顿先生自述的困境让屋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有钱人因为追求奢侈而濒临破产,这件事本身不一定有多引发他人共情心理,但说到“很多走投无路和疯狂计划都是因为钱”,崔莉安和费尼根都似乎有所触动。   然而阿莱娜的神色仍然温和镇定,提姆的表情更是平冷静到冷淡。   “所以你想出的解决策略是什么?”提姆说,“让我猜一猜,外面那一艘小货船的武器装备,再加上一支雇佣兵小队,你可以趁机挟持这些已经登船并被你带到大海中央,插翅难逃的有钱人,向他们集体敲诈出一个天文数字,哪去填平账单上的窟窿。”   坎顿先生瞪大了眼睛,他看起来正要反驳:“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选择使用这套策略。”提姆截断了坎顿的话,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平静,还理性出奇,让他看上去有种几乎不近人情的清醒。   “你想要回自己的钱,还想要自己的名声,假如对于船上所有的有钱人进行集体敲诈勒索,钱大概率可以到账,但你的人生和名声从此也毁了,你苦心经营的社会地位将一朝坍塌。”   提姆靠在轮椅最深处,他的视线又仿佛距离坎顿很近,那两道视线能够扎透人的皮肤,穿进人的大脑,把一个人的内在构造和思想完全洞察。   “你不会这么做。”提姆平静地说,“你造这艘大船就是为了追求名声,如果为了这艘船你的名声将化为乌有,这堪比杀了你。所以你会做什么?你选那个既可以保住你的钱,又可以保住大半名声和地位的办法——创造一起意外。”   这世界上没有比“意外事故”更好用的借口幌子。   “雇佣兵们不在乎名声,他们本就声名狼藉,你让他们上船,拿着武器胁迫一下人群,把人都赶到救生装置或某个地方,接着这艘船在雇佣兵们的手中毁了,你和船上的其他人一样,都是倒霉又无辜的受害者。谁来为这场灾难买单?自然是被你早早就买好了天价保单的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会来为‘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去填补他的损失。”   提姆的话音落下,小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他人看起来都被这个计划震住了,也为提姆身为一名“海洋怪物”,却能如此洞悉人类的敲诈骗保行为震住了。   半晌,本来是跟随坎顿先生一块过来查看异常情况,却被海怪及其同伙制服的安保人员低声询问:“坎顿先生,这是真的吗?”   坎顿先生不再抱着自己的头,他的计划和想法都被轮椅上的提姆剖开了,他此时呆愣地看着提姆。   阿莱娜的手按在提姆的轮椅推手上,提供了另一条重要信息:“船上有足够疏散所有人的救生船及其他救生装备,这是游轮的大副先生告诉我的。”   “……对。”坎顿先生似乎从这句补充里得到了某种支持,他不再呆愣,为自己开脱地说,“我没有想过伤害我的客人们,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提前配置好了救生装备,这也花了我一大笔钱。我找雇佣兵,我出资给他们买鱼雷和其他重火武装,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脱手这艘船并拿回我的钱。”   “你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崔莉安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好笑,“这里面显然不包括保险公司,也可能是你根本没把保险公司的职工当人。”   而命运的莫测与奇妙之处还在于,也许坎顿先生确实没打算伤害船上的人,他自以为他能完美执行这个骗保计划。但首先,他找来的雇佣兵真的诚信吗?会对着船上的有钱人们无动于衷吗?   其次,假如没有提姆在深海预先控制住“大家伙”,没有阿莱娜在船上和提姆通信,那这艘船便刚好停在了变异章鱼的猎食区域。在章鱼的猎食时刻停在海面上的船,真就是一个完美的铁皮鲜肉罐头,是一道章鱼甚至不用费力气去追逐,便已经主动放在了餐盘上的美味大餐。   “你的运气很差,坎顿先生。”   提姆的嘴角幅度很小地往上提了一提,它跟亲切友善等词汇完全背道而驰。   “我完全不介意你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但船上显然还有其他人是无辜的,只想来这艘大船上工作讨生活的人也是无辜的。”提姆说,“我们现在去机舱,我要看被你亲手毁掉的系统。”   “按照他说的做,听他的话。”阿莱娜站在提姆后面,语气比提姆要亲切许多。   但这里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她真的很亲切了。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是撒娇吗   出发去机舱前,阿莱娜和提姆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提姆追问了船上其他区域的现状。   他刚登船不久,对于游轮内部的现状不完全清楚。   被反剪着双臂,由费尼根看管的游轮安保人员老实回答了提姆的问题,对方先吞咽一下口水,让唾液滋润干涩的喉咙,才说:“现在宴会应该已经快要结束,按照前一晚的夜间情况来推测,大部分客人可能正在陆续返回房间休息,少部分客人会在酒廊和餐厅留到更晚时间,再多喝两杯,吃顿宵夜后才回房间。”   “船上的工作区域和夜班人员交接?”这才是提姆更加关注的部分,他追问着人员的工作细节。   熟悉排班表的职工即答:“在大厅里干活的侍应生,乐队及接待台人员可以随着宴会散场一块下班,游轮夜间会有至少两支安保小队巡逻,客房区域有24小时待命的后勤服务小组,餐厅后厨那边还有夜间干活的晚班厨师和四处做杂活的勤杂工。至于驾驶台那边,目前全体人员到岗,没有人留在休息室内休息,维修部可能正在机舱尝试恢复动力系统。”   欢庆够了的客人们陆续回房间去睡觉,不知道有一群人正在驾驶台和机舱里焦头烂额。   这群焦头烂额的人也还不知道,让他们焦头烂额的源头正是他们的船长。   阿莱娜站在提姆的正后方,她低头只能看见提姆的头顶,想看见提姆的侧脸和表情,她就需要站得距离他更近一点,并往旁边侧一侧身。   提姆坐在轮椅上感觉到了阿莱娜的靠近,人鱼的身份也许增强了他的感官,让他感到阿莱娜的体温和气息都更近地围绕着他,像是要把他裹住。   “我们需要什么?”阿莱娜的声音从提姆的侧上方落下来。   她真的站得很近,随着她微微弯下腰来说话的动作,她的头发也从肩膀后面滑到了前面,提姆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些垂落的发丝,他有种那些头发会晃动到自己脸上的错觉。   实际上它们没有。   提姆小心克制着那种幻痒感,做了去机舱前要做的第二件事,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既可靠又在船上具备一定话语权的人,之后一部分工作可能需要对方去协调执行。”   阿莱娜的脑海中当即浮现了之前跟她沟通过几回的那位大副。   “我这里有一个推荐人选。”阿莱娜说,“这个人应该还算负责。”   提姆无条件信任了阿莱娜的判断。   ”你比我更早登上这艘船,我相信你。”他说出这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坎顿先生竟然还想要自荐,他表示自己现在愿意配合“女巫”和“怪物”的一切要求,只要他们给他留下一条生路。   然而他的信用早已破产,提姆对于跟这种人合作毫无兴趣,他只拿走了那张具有最高通行权限的门禁钥匙卡,再让坎顿先生通过内线对讲机,先通知机舱室:“会有一位‘恰好’正在船上的顶级工程师前来机舱查看情况。”   随后向阿莱娜推荐的那位大副发去个人通知:“请务必配合一会将抵达机舱的工程师的工作,相信工程师的调度安排,采纳工程师接下来也许会提供的建议。”   正在驾驶台内忙碌,身为“焦头烂额大队”一员的大副一头雾水地接下了通知。   “很好。”提姆说。   坎顿先生被收走了使用完毕的对讲机,不甘心地嘟囔:“我是您养的一条狗吗?先生?”   阿莱娜见证了提姆的又一回刻薄时刻。   “我家养的狗恐怕会比你更加聪明。”提姆冷淡地说,“你的智商尚不足够达到我家的宠物入门等级。”   梦魇小恶魔这时在旁边道:“他是真的家里养了这种很聪明的狗,还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是狗?”   小恶魔当然一直跟着阿莱娜。   阿莱娜转过走廊转角,确认坐在轮椅上的人和“长得特别”的生物都是提姆,梦魇恶魔也跟随目睹了全过程,并终于知道,它口中的“奇怪的东西”居然就是那名曾经长相明显优秀于它的人类!   梦魇恶魔因自己看走了眼而安静了半天,又一次假装自己是漂浮在阿莱娜附近的装饰品,免得它家那极度偏袒黑发人类的大人过一会想起来,它真又一不小心当着她的面编排了对方,来找它算一笔延迟的账。   提姆视线准确又迅速地向小恶魔投了过来。   提姆在这个世界也是神奇生物,同为超自然存在,梦魇恶魔在他的视野里不能更清晰,他也听得见对方说话。   “不好意思。”提姆语气比较礼貌,语言内容不礼貌地说,“请问你和‘聪明’这件事情的关系在哪?”   在场的其他人看不见梦魇恶魔,也听不到小恶魔刚才说的话。   其他人还以为,轮椅里上身是年轻男人模样的海怪在用语言对坎顿先生进行追杀。   “您真的有必要这样连续羞辱我吗?!”坎顿先生叫道。   提姆对此不作任何解释。   阿莱娜想了一想,感觉在这种人面前也没必要帮忙解释,让对方认为自己被提姆骂了两回也不错。   “你应该说谢谢。”阿莱娜语气温和,又的确极度偏袒提姆地说,“他一般不会和他眼里不值得交谈的人说话,但你竟然可以被骂两次,说明你的人生还是存在一些幸运之处。请说谢谢。”   “……”坎顿先生说不出谢谢,他看起来快被气晕倒了。   崔莉安用枪管敲了一下坎顿先生的后肩,让对方浑身一个哆嗦,人也重新以蹲着的姿势把后背挺直。   “我们现在该拿坎顿先生以及这两位怎么办?”崔莉安示意着那两名安保人员,“我们这么多人全都到机舱去,是不是太浩浩荡荡了?”   提姆实际上还没和崔莉安互相做过自我介绍,他只确定这是阿莱娜目前相信的人,崔莉安说话时目光也越过了他,只在看阿莱娜,他便没有擅自去回答没把主导权交给他的问题。   “把他们送去你之前的‘临时房间’。”阿莱娜说,“那里还有几名雇佣兵在等候着和坎顿先生接头,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在那里团聚。”   崔莉安眼睛发亮,能把之前关她进仓库的人亲手送进仓库,对她来说想当然是件快乐的事,还让人感到兴奋。   “交给我吧!”崔莉安痛快地说。   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押送三名新的囚徒去小仓库的事不用阿莱娜和提姆跟着。   “费尼根,你跟这位女士一块去。”提姆说,“你的同伴跟着我。”   提姆把费尼根和他的同伴也拆开了。   通过刚才的短暂接触,提姆已经判断出来这个男人很会审时度势,不会在力量差距悬殊的状态下干冒进的事。   一个爱财,懂看人眼色,又还比较看重同伴的人,往往也是那类比较好差遣的人。   “我能索要一个保证吗?”费尼根离开之前说,“等我们下次见面,我的同伴会活着,并且不会缺胳膊少腿,是一个完整清醒的活人?”   费尼根特意强调了“完整清醒”,他仍不清楚提姆和阿莱娜嘴里的“大家伙”是什么,不过某种老海员的直觉让他觉得,那东西对人类多半不友善。他还需要自己的同伴很清醒,因为提姆和阿莱娜似乎可以操纵亡魂。   阿莱娜代替提姆做出保证。   “我保证你的同伴跟着我们会很安全。”阿莱娜说,“你和崔莉安也是。”   费尼根点了下头,这才和崔莉安一块把人押送往生鲜小仓库。   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勤劳的鬼魂保持着倒行,四肢并用地跟随了过去。   阿莱娜重新推起提姆的轮椅,让费尼根的同伴拿好武器,他们离开了这个小房间。   “你记下了去机舱的路线?”提姆问阿莱娜道。   “当然。”阿莱娜像感觉提姆的话很有趣,“我知道你也一定记得,我给你看过船上的布局图。”   以提姆出众的记忆力,默背下各种路线图根本轻而易举。   “你记得的话我就可以不用记,把大脑空出来去想别的问题。”提姆和刚刚相比,已经一丁点冷淡刻薄的模样都找不到了,他的后背贴靠在轮椅靠背上,尾巴被他自己用毯子遮盖得严严实实,再配上那件据说来自“大码猛男”的上衣,他本来拥有的体格全被衣服藏了起来,让他显得格外文静,像一个不良于行的技术文员。   阿莱娜推着提姆,琢磨了一番提姆方才那句话的语气。   “提姆,你刚才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撒娇了。”阿莱娜认真地说。   提姆:“……”   提姆说:“我有么?”   阿莱娜其实也不算非常确定,她以前也没有被其他的男孩撒过娇,所以当有人真的在撒娇,她可能区分能力有限。   “我觉得有一点点像。”阿莱娜说,“不过我没有其他的案例作参考对比,也许我感觉不准,你真的撒娇了的话我会觉得很可爱,你没有在撒娇的话,也还是比较可爱。”   提姆又变得安静,但这次安静是因为他又不好意思了。   阿莱娜不经意抬头,看见留在她和提姆这里的费尼根的同伴脸色不对,对方看起来脸绿绿的。   “你不舒服吗?”阿莱娜主动关心道。   对于被划归在“中立”和“己方”的人,其实阿莱娜都较为关照,会主动关心,她只对明显站在敌对阵营的人要冷淡一些。   费尼根的同伴摇头,闭紧了嘴巴,正努力把面容狰狞的海怪爬上他们货船的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   谁可爱?   谁在撒娇?   太吓人了!   比海怪更吓人的是有人夸海怪撒娇可爱!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轮椅上的天才   阿尔戈号虽然是按照当前时代最豪华标准去打造的游轮,但总的来说,它的无障碍设计不算特别优秀。   船上的箱式电梯台数有限,高峰期容易拥堵,人们在船上建筑的不同楼层之间穿梭,主要还是依靠走室内外的楼梯。走室内的旋转步梯有时会比等待电梯快上不少。   提姆目前是一条人鱼,他在船上需要用毯子遮盖双腿,电梯那边一定也还聚集着等待坐电梯返回客房的乘客,以及部分乘电梯上下班的游轮员工。把一条人鱼大剌剌地推到那边去等电梯,听起来有点太胆大妄为,也太冒险了。   所以阿莱娜推着提姆走楼梯去往机舱所在的楼层。   他们还特意选择了人更少的安全梯。   提姆被推到台阶跟前时试图自己站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提姆面对摆在他和阿莱娜前方的下行楼梯说。   他把腿上的毛毯向上提,他的尾鳍从毛毯的底部边缘滑了出来。   它就像阿莱娜之前在手机相册里见过的那样漂亮。   阿莱娜发出了小声的感叹:“哇哦。”   她的目光落在露在毛毯边缘的提姆的尾鳍上,几乎目不转睛。   “你的尾巴真好看。”阿莱娜说,“我之前在照片上看到它,觉得最底下的尾鳍像裙摆,更靠上面一些的侧鳍像裙摆上方的装饰花边。”   提姆还在等阿莱娜对于“让他自己走”这件事情的答复,他不知道阿莱娜觉得他的尾巴像裙摆,也许阿莱娜把这件事写在了备忘录里,他至今没找到时间去看那封电子回信。   这种形容听得还又有些让人难为情。   那种提姆可以很明确地领会到阿莱娜正在夸他的身体某处漂亮,所以他因身体局部被称赞而诞生的难为情。   难为情里还会夹杂上一丝秘密的喜悦。   “谢谢。”提姆矜持又秘悄悄高兴地说。   他的另一副面孔被他自觉临时在大脑内屏蔽了,提姆假装自己只拥有值得被阿莱娜称赞的部分,另一部分被他踢去了天知道什么地方。   那不重要,反正他暂时也没有露出“原貌”的必要。   眼下比较重要的是下楼梯的事。   “我可以用现在的身体站起来。”   提姆向阿莱娜展示了一条鱼如何进行直立。   阿莱娜:“……”   “诚实地说。”阿莱娜看完之后的声音格外真诚,“提姆,我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诡异。”   当提姆坐在轮椅上,他那条又长又像穿裙子般漂亮的尾巴可以弯曲折叠,藏在轮椅前部下方,再用毯子裹上,让他看起来是一个脸长得俊俏,腿也很长,只是大概由于生病,有点容易怕冷,下半身要穿厚一些再裹得鼓鼓囊囊的普通俊俏病号。   但是当他站起来,尤其是当他用自己的尾巴支撑他站起来,提姆就变成了……   变成了很长的一条提姆。   “我确实一直都觉得你的腿很长。”阿莱娜保持着真诚说,“但是下半身像这样长,又像人一样站立着,看起来真有一点过分了。”   长长的尾巴上方是提姆保持着人类外形的上半身,他现在真的高高长长,他的黑头发似乎可以触碰到楼梯间的天花板。   鱼尾不同于蛇尾,提姆不能拖着尾巴在地面和台阶上滑行,他的站立主要依靠强劲的尾巴肌肉和骨骼支撑,他那裙摆一样的优雅尾鳍也强韧极了,让他在必要时可以像驱动人类的双脚一样,用向两侧岔开的鳍及相连接的肌肉骨骼走路。   提姆沉默着走了两步,迈下两级台阶。   楼梯间响起奇妙的声音:“啪嗒,啪嗒。”   提姆已经下了台阶,可他的头发看上去仍然距离天花板很近。   那种奇妙的“啪嗒”声是人鱼的尾鳍在地面拍打制造的动静。   提姆谨慎地说:“我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吗?”   阿莱娜听出了提姆对于想要她给出否定答案的渴望,然而她必须选择诚实。   “很奇怪。”阿莱娜说,“还让我想起了一个都市传说。”   提姆直觉这里不会有好话,还是问道:“什么都市传说?”   阿莱娜体贴地帮提姆捋了捋垂在他尾巴侧边的毛毯,这张毯子现在很像围在提姆腰上的一块围裙,随后她才说:“瘦长鬼影,但是鬼影不穿西装,穿工装夹克,他没有很长的腿但有很长的鱼尾。”   “……听起来是改良版的传说。”提姆非常擅长自我挖苦地说,“海洋版本的瘦长鬼影也许就该长成我这样。”   阿莱娜刚帮提姆整理完垂在侧面的毯子,她的手又顺着毛毯整齐的边缘伸进去,在提姆的尾巴上拍了拍。   “除了比例有点失衡,你还是很好看。”阿莱娜认真宽慰提姆。   并非阿莱娜不想去拍提姆的肩膀,甚至轻轻拿手贴一下他的后脑勺。   主要是客观条件存在困难,她现在假如想要去摸提姆的肩膀以上,还真的不太容易摸到。   提姆最终没有凭着自己的尾巴下楼梯。   这也并非他真的做不到,是他不想在阿莱娜面前继续表现诡异,他要尽可能避免给阿莱娜留下负面印象。   而且,另一种下楼方式可能的确更好。   没能凭自己下楼的提姆凭阿莱娜下了楼。   阿莱娜将提姆较为熟练地抱起来,提姆被抱起时也十分配合,用他的手臂绕过了阿莱娜的脖子鱼肩膀,然后收紧核心,减轻阿莱娜把他整个抱起时需要承受的重力。   阿莱娜的手臂一条环过提姆的上身,在他的背部中部找到了合适的支撑点,另一条托着提姆的尾巴。提姆再次主动配合,把过长的尾巴收了收,并让阿莱娜在他的尾巴上也找到了最佳托举位置。   “这种感觉真神奇。”阿莱娜一边抱着提姆下楼梯一边说,“我已经不是第一回像这样抱着你了,可是你的尾巴让我特别有新鲜感,好像一切回到第一次。”   提姆的上身和阿莱娜的贴得很紧,他已经提前解释过这样是为了让阿莱娜更轻松。   “尾巴带来的体验差距有这么大吗?”提姆说。   “有的。”阿莱娜煞有介事地点头,“提姆,我感觉你的尾巴比起你的腿,至少多出了三倍肌肉。”   阿莱娜只是在描述她的个人手感纪实。   人鱼的鱼尾就是比人类的双腿更长,肌肉含量和肌肉密度当然也就是会更高。   提姆却像被激发了神秘的胜负欲,他在安静片刻之后说:“我的腿以后也会努力的。”   提姆的语气平静又坚决。   阿莱娜有些疑惑,但还是鼓励肯定道:“好的?我知道你一直很勤于锻炼。”   不管是人鱼尾巴还是提姆的腿,不都是提姆的身体么?提姆为什么好像忽然和他自己比起来了?   阿莱娜把自己的费解藏在了心里。   她抱着人鱼提姆下楼梯的动作看上去很轻松,也很快速。   基本仅是两人说上几句话的功夫,阿莱娜已经抱着提姆抵达了他们需要去的楼层。   而更后方的位置,费尼根的同伴还在搬运那台空轮椅。   阿莱娜在抱着主动提起尾巴,避免鱼尾过长会在地面拖行的提姆下楼前,还贴心问过费尼根的同伴空轮椅会不会很沉。   “如果你把它搬下来有点吃力,没关系,你可以先跟着我们一块下来,我把提姆抱下去后再回来拿轮椅。”阿莱娜曾经这样给过提议。   即使阿莱娜已经展露出了许多异于常人的地方,她可以若无其事夸一个深海怪物可爱,能够较为熟练地把对方抱起来,她还似乎统帅着一些其他的超自然生物,但抛开上述所有不谈,她的外表是年轻女孩的外表,并且是一副外形条件尚佳的年轻女孩外表。跟随狂欢副本里的古神学习,还给她额外增添了神秘气质。   她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想在她面前表现好的特殊影响力。   “我当然行!”费尼根的同伴向她坚定保证了这件事,“搬空着的轮椅而已,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然后这人现在还在上面吭哧吭哧地做着搬运。   “他确实是‘不值一提’。”提姆语气寻常地点评对方。   他语气里真的一丁点尖锐都不存在,表情也平淡。   但是梦魇恶魔又抓住了机会。   小恶魔在旁边叽叽地叫嚷开了。   “大人,请您留意。”小恶魔飞快提醒着阿莱娜,“他就是看不顺眼任何试图在您面前表现好的对象,无论对方是人类或者非人类,这是他惯用的打压他人的方式,他刚刚现场演绎了它。”   提姆不得不冷漠地提醒小恶魔:“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这件事。”   阿莱娜只考虑了大约几秒钟。   “好啦。”阿莱娜包容地说,“提姆已经很优秀了,我知道他内在一直都是一个负责又善良的人,他有的时候嘴巴挑剔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不能要求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还要处处都完美。”   提姆的表情不平淡了。   在小恶魔继续叽里咕噜的抗议声里,提姆称得上容光焕发。   并且很快,他还意识到了“不值一提之人”也会带来一些隐形的好处。   他的轮椅还没有被对方搬下来,安全逃生梯的楼梯间内没有他人踏足,阿莱娜继续抱着他,似乎完全忘了她可以把提姆放下,让他重新以“好长一条”的姿态站着的事。   提姆只悄然关心了下阿莱娜的手臂。   “阿莱娜,你觉得累吗?”提姆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阿莱娜环绕着他的手臂很稳定。   她本人也是气息平稳地回答:“不累呀,如果机舱在其他地方,我再爬几层楼也没有问题。”   提姆确认了阿莱娜不累,立刻假装自己也把他能自己站的事忘了。   等轮椅终于被搬下来,提姆又十分顺从,似乎不久以前那个瞬间就能做到转换形态,并给自己裹好毯子的他不存在,他曾经苦练过的能够瞬间穿脱制服的手速也不存在。   他等阿莱娜把他在轮椅上放好,只自己调整了一下尾巴的摆放位置,然后等阿莱娜给他盖上毯子,把毛毯的边缘卷进了他的尾巴下面。   “左边再抬一下……好了。”   阿莱娜把手从轮椅上收回的同时直起身,对于自己的包裹成果十分满意地左右看了看。   她再才走到提姆的后方,重新握住轮椅的推手。   不久后,他们顺利抵达了机舱。   机舱里的维修组人员一脑门热汗,他们已经尝试了多种修复方法,却对于主机的崩溃束手无策。   船长坎顿提前通知过会有顶级工程师过来帮忙查看情况,然而这位顶级工程师又似乎年轻得过分了,甚至还坐着轮椅。   “让我看看。”坐轮椅的年轻天才被推到了那成排摆放的系统屏幕跟前。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屏幕时即刻变得专注。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重建工作   提姆对于任何系统都能够快速上手,他一定受过一套非常严格且高端的相关训练,并且自身在做这件事情上天资卓越。   船长坎顿口头交代的身份是顶级工程师,提姆也表现得的确很符合一名一流工程师,他一丝犹豫也没有,只是快速扫视一字排开在面前的所有屏幕,然后拖出了键盘,熟练地敲击,让主屏瞬间切入一个更加复杂的内部界面,大串的数据流从他的眼前滑过,但再小段的字符似乎也逃不出他审视的眼睛。   “所有的前端进程都被终止了。”距离提姆最近的维修部门成员说,“从后台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恢复它们。”   黑头发蓝眼睛,还需要坐轮椅的年轻人面朝着屏幕,莫名其妙便多出一股气场,好像有一句大写的“我很年轻,但我很专业”萦绕在他身旁,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凝视屏幕的目光神采也都在向对外佐证这句话。   “我长了眼睛。”提姆说。   被那种专业气场震慑,下意识主动汇报情况的维修部门成员噎了一下。   提姆的这句话也像在作证他“年轻天才”的身份。   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刻板印象:特别年轻,又特别才智出众的人,往往某方面大概率存在一定缺陷。   年轻天才里最容易出脾气不好的怪咖。   周围其他人保持着观察,试图通过提姆的举动判断这名工程师是真有本事,还是个谁知道是不是花了大价钱买证书和头衔,专业技能不佳,只特别擅长装腔作势的水货。和阿莱娜有过两次交流的那名副手先生也正在机舱内,他得到了坎顿先生的通知,专程过来一趟好和工程师对接工作,只不过工程师一进门就开始工作,看起来完全没空搭理谁。   “先生。”副手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和看上去不爱搭理人的工程师交流,“请问你持有哪些证书?”   “……”年轻的工程师回答了空气。   提姆的蓝眼珠都没有往副手的方向转动一下,好像刚刚响起的是机舱里设备运行的电流白噪音。   副手保持克制与客气:“你能否看出这艘船还有没有恢复正常行驶的可能?”   年轻又倨傲的工程师惜字如金地回答:“有。”   提姆其实话完全不少,至少阿莱娜自两人认识起至今都这么认为。   提姆只是不喜欢在不必要的地方说太多不知所谓的话。   譬如此刻,当谈到了游轮目前面临的紧要问题,提姆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问,他很快主动继续说:“让动力系统彻底停摆的原因是外来木马程序强制植入,它毁坏性地清空核心程式,锁死了固件通过常规手段恢复的可能,但幸运的是,我可以重新编写一套代码,绕开锁定,强行去引导激活底层动力固件。”   维修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应该是主负责人,她的制服上都比其他人额外多别着徽章——这名负责人面露迟疑,对提姆提出了质疑:“重新编写代码?你的意思是,你要现场重构这个已经被清空的内置运行系统?”   这是人类可以办到的事情吗?   其他人脸上也都用五官演绎着同一句话。   提姆把这个问题归为可回答也可不回答的问题,他神色平静,保持着怪咖天才的倨傲,又忽然感觉到阿莱娜在碰他。   阿莱娜的手从后面的轮椅推手上伸向前方,她一只手搭在提姆的肩上,力度柔和地捏了一下。   “……”提姆把刚刚那个问题拉到了“可回答”的范畴里,用比刚才也更礼貌一点的态度说,“是的,我能做到。”   “不可能。”现场有人下意识地反驳,“这太荒谬了,你在胡扯!”   提姆认真感受,发现阿莱娜没有再捏他,他立即变回最先那副嘴脸。   “没关系。”提姆说,“你们也可以认为这不可能,把我赶出去,然后继续在这里发呆,直到另一艘船经过,像拾取海上巨型漂流瓶一样捡到阿尔戈号,说不定这确实比等我编写程序更快。”   副手还记得坎顿先生说的要配合工程师的工作调度,这是他收到的来自游轮所有人的口头指令,他立即站出来开始打圆场:“坎顿先生已经把临时管理权限交给了我,还叮嘱一定要配合工程师的工作,我们非常愿意请一位优秀专业人士来重新构建系统。”   副手顿了顿,接着说:“现在阿尔戈号正处在十分危险的‘全盲漂泊’里,我们不仅失去了动力系统,还是去了所有辅助游轮安全行驶的辅助系统,可以看作是在大海上动弹不得的盲人。”   只要有办法能够恢复系统,至少让这艘被迫停泊在深海区域的船重新走起来,现下即使是听起来再荒谬的方案,也应该值得被尝试。   更何况年轻而倨傲的天才看上去非常富有底气。   提姆从鼻腔里发出了不置可否的轻哼,用于替代对于副手的回复,随后这位倨傲的天才向后转头。   阿莱娜察觉到提姆有转头倾向的同时俯身,她低头凑近提姆的脸,等待提姆想要单独跟她说的话。   因为二人动作十分同步,所以当提姆转头完毕,第一时间看见的就是阿莱娜已经距离很近的脸。   人在毫无准备之时被其他的人事物突脸,通常会有一个向后撤退的条件反射动作,本能会驱使着身体去拉开距离。   但提姆顽强地对抗了本能,强行遏制了自己去进行不必要的条件反射。   “你需要什么?”阿莱娜在很近的距离下也没有往后撤,又可能因为她本来就是那个主动缩短距离的人,她灰色的眼睛落在提姆转过来的脸上,好像在提姆说话以前,她已经把他的想法读到了一部分。   提姆意识到自己可以呼吸。   但为了表现得更礼貌一点,提姆选择在说话的间隙里低调换气呼吸。   “我需要放在背包里的移动硬盘和转接器。”他说,并小心控制着吐词间的呼气,他还是觉得说单词时把气息喷到阿莱娜的脸上不够礼貌。   而且他今天早上起来后刷牙了么?噢不,不,应该比那更加糟糕,他应该是从昨晚起就失去了像一名正常人类一样做洗漱的权利。   深海生物在剧烈活动后闻起来又是什么样的?虽然说阿莱娜从见面起一直表情如常,可阿莱娜以前就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她还很包容,如果他其实从见面起一直散发着一股自己没意识到的“海鲜味”,阿莱娜也不会指责,多半是默默接纳。   “我去拿。”   阿莱娜的声音切断了提姆的过度思考。   提姆在极短时间内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现实时间则过去了大约几秒钟。   提姆重新稳住心神,注意到阿莱娜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变得担心。   只有担心,没有其他异样色彩。   “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阿莱娜认真地问。   “我可以。”提姆回答。   回答这句话时提姆的内心没有涌出任何不适,他知道自己偶尔是个多么难搞的人,他用大量的时间和经历去自我证明了这一点。他需要关心,又不希望被质疑能力。在他过去的生活环境里,被人问“你一个人可以吗”,有时候听起来像是被怀疑了能力,被预判为无法胜任某个位置,需要其他人从旁边提供支持。   被预期为无法胜任某事是极其危险与糟糕的,它可能无形中打击了像提姆这样的人的存在价值。   他们这样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被寄予更多的信任,相信他们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同时还不能忘记偶尔给予关心。   不能因为一直表现尚可,就把他们以及他们的努力成果看成一种天然客观存在,不值得被过多关注或偶尔鼓励一下的东西。   阿莱娜已经开始和副手先生商量能不能获得船上的无线对讲机。   “让我携带一部对讲机,这样更方便我和机舱及时联络。”阿莱娜跟副手先生说,态度客气而不卑不亢,“我需要实时知道这边的情况,确认这里一切都好,尤其是我们的工程师一切都好,他对于自己的私人物品摆放位置也更富有心得,我去取东西的途中恐怕还需要他远程指挥,告诉我东西在行李内的具体位置。”   副手答应了这个完全合理的要求。   一部对讲机被很快递到阿莱娜面前。   提姆在旁边,沉浸在一种“阿莱娜没有质疑我的能力,阿莱娜只是非常关心我”的温水浸泡心灵一般的情绪里。   阿莱娜注意到费尼根的那位同伴很紧张。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阿莱娜和对方说,“你的职责是在这里守护好他,等我回来,我说得足够清楚吗?”   费尼根的同伴露出了十分复杂,很难用单一词汇去定义的表情。   但对方给了让阿莱娜满意的回答:“很清楚,我明白了。”   阿莱娜又按了按提姆的肩膀,她的手掌侧面在她收回手时轻擦过提姆的脸颊。   “我马上回来。”她对提姆重复了这句承诺。   阿莱娜从机舱房间离开时,里面的大多数人都目送了她,费尼根同伴的目光显得格外眼巴巴的,这让提姆不是很高兴。   他当然会随时随地注意到那些对阿莱娜格外关注的人,毕竟他自己就在这样干。   “你在看什么?”提姆问道,他的嗓音有种让人一激灵的效果。   阿莱娜前脚刚踏出这个房间,倨傲天才身上那种昙花一现般的柔软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伴随着舱门开合的声响消失了。   费尼根的同伴本来不想回答,然而很显然,在脾气古怪还能在岸上大杀四方的海洋怪物这里,只有对方把别人的话当白噪音的份,没有别人晾着对方的道理,不回答大概是万万不行的。   更遑论提姆还在看着他。   提姆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动作明确地微微侧过头,盯着侧后方的人。   “我……”费尼根的同伴紧张地咬了下嘴皮,他挤出艰难的笑容,“我只是觉得,她一走,这间屋子的‘宜人指数’也陡降了不少。”   实际上他想要表达的是,阿莱娜一走,这间屋子能够给人的安全感正在飞快塌缩。   阿莱娜在这里的时候,就像额外多了一道人形保险栓。只要不是一名真正的视障患者和迟钝至极的蠢货,这一路走过来,都能看出来阿莱娜对于提姆的影响力。   她在这里,从海里爬出来的深海凶兽似乎就不会突然发疯,不会对周围人进行无差别进攻。   诚然“深海凶兽”也许本身就很理性,是那种不会忽然发疯发动攻击的生物,但作为在货船上被他以“原貌”突袭过的人,对他没有心理阴影实在很难。   费尼根的同伴对于和提姆“零保险相处”这事难免提心吊胆。   深海凶兽只关注他说的那句“宜人指数”。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在暗示阿莱娜在旁边的时候很舒服?   提姆发觉自己有些矛盾且偏执地在想,他当然乐意有更多人意识到阿莱娜的好,这个世界上就该有更多的人来共同意识到,阿莱娜就是一个擅长让别人感到舒服的完美的人。她就是这样好。   但与此同时,提姆不是很高兴有人在分享这种舒服。   “还有一件事。”维修部门的负责人再次开口,她脸上笼罩着一层疑云,空降工程师刚刚的那番话里还有一条信息让人在意,“你说的外来木马植入是什么意思?谁向我们的系统植入了这套木马,它是远程进来的,还是……”   维修部负责人说着自行止住了话音,她的未尽之言足够惹人遐想。   而年轻又倨傲的工程师神色冷淡,只是说:“追踪源头不是现在的首要任务,我只负责想办法让这艘船重新动起来。”   紧要问题前,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   提姆也没兴趣在这里公布船长坎顿的罪行,他知道有些消息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再放出来,提前透露等于扰乱局面。   倒是没有人怀疑提姆这个“顶级工程师”身份的真伪,这不单是由于他已经展露出了一定专业素养,还因为他刚坐到屏幕前开始敲键盘,便已经熟练输入了主系统密钥,这需要坎顿先生本人的授权。   至于坎顿先生本人是如何“自愿授权”,这件事情这里的其他人暂且也不用知道。   等候阿莱娜把提姆需要的东西取过来期间,提姆仍然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屏幕上,他要做手头已经堆砌起来的基础构建工作。   游轮的临时指挥管理还记得阿莱娜之前是船上的贵宾,也记得阿莱娜曾被卷入到了通缉犯崔莉安·圣·詹姆斯的案子里,此刻,阿莱娜第三回出现在他面前,表现得像是这位空降倨傲天才的随行人员,副手犹豫了一下,他走到离年轻工程师更近的位置,并礼貌地小心避开对方被毛毯紧实包裹的腿。   “刚刚那位年轻女士是你的助理?”副手自行推测了阿莱娜的实际身份。   他印象里的阿莱娜经济显然较为富裕,有一颗求知好学之心,比较符合一位年轻天才的助理的职业定位。   提姆捕捉到“阿莱娜”关键词,他抽空给了副手先生眼神。   “她拥有我。”他简洁地说。   “……”   这个答案似乎是一个值得他人思考的答案,总之副手先生安静了下来。   费尼根的同伴悄悄吞咽口水,在心里把阿莱娜的重要等级再提升一级。   他还十分想念费尼根,盼望着熟悉的人回来。   回来和他一块直面这奇异的深海凶兽宣称被人拥有的场面。   费尼根和崔莉安已经把船长坎顿及那两名安保人员押送去了小仓库,女鬼全程与他们同行,费尼根刚抵达仓库的门口,还被门上的障眼法糊弄成功,他满心疑虑道:“这是不是需要刷卡?门锁着呢,可是那张万能通行卡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万能通行卡在阿莱娜和提姆手上。   崔莉安给了费尼根一个神秘笑容。   她这时忽然理解了对他人装神弄鬼的乐趣,并怀疑阿莱娜之前看似神色淡然,其实一直也有无声收集她的惊吓反应。   “门锁着吗?”崔莉安嘴角噙着笑容说,“费尼根先生,请用你的眼睛再仔细瞧瞧,并尝试伸手把门向外拉。”   费尼根神色怀疑,他单手持枪,另一只手还是伸了出去,扣在仓库门的外门把手上。   他一摸上去就意识到了手感的不对。   门栓处应有的阻力压根不存在,门不费力气就顺着门把的拉力,被向外丝滑打开了。   坎顿先生紧张地问:“你们究竟对我的门做了什么?”   崔莉安用枪托把这个男人直接敲进了门。   然后坎顿先生就没空管他的仓库门为什么似锁非锁了,他被门内满地的头发和一排整齐摆放的人形茧吓出了男高音。   费尼根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男人也快被吓得跳起来了,他在靴子踩到头发时有拔腿狂奔出仓库的冲动,可理智还在告诉他得先控制传音,要赶快把门带上,别让外面的人听到船长坎顿在这里像被踩了脚的鸭子一样尖叫。   “没关系。”崔莉安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善解人意,她说,“门已经关了,而且有阿莱娜小姐的使者看守,在这里就算叫破喉咙,外面也不一定能听见。”   费尼根一转头,他想要去关门的身体硬生生僵在原位。   阿莱娜小姐的使者——一路随行的女鬼正在从天花板上爬下来。   女鬼以非常艺术的姿势在地面上站稳,头发有生命力般涌动,已经蔓延到了刚被带进仓库的三名新囚徒身上。   “这是什么?”坎顿先生惊恐地尖叫,“这是什么?!”   崔莉安捂了一下耳朵,她朝着女鬼合拢手掌,虔诚地拜了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可以请先从他的嘴巴开始缠起吗?可以的话非常感谢。”   亚洲面孔的女鬼真是国际化的女鬼,支持多语言沟通,她的颈部关节发出一声脆响,涌动的黑发果然转向,先覆盖了坎顿先生的嘴。   很快,坎顿先生整颗惊恐万状的头颅都被裹住了。   费尼根在旁边看得条件反射抽冷气,他在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反应太剧烈,因为他骤然还发觉,阿莱娜小姐的“使者”不只是这名女鬼。   费尼根还感到自己身上发冷,并感到冷藏柜的角落仿佛有一团阴影,那里的货箱后面盘踞着什么东西。   “她会杀了他吗?”费尼根先问了这个最为要紧的问题。   崔莉安觉得这一幕真有趣,她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她和面前的男人问出过几乎完全相同的问题。   “不会。”崔莉安说,“只要阿莱娜小姐没有改变心意,她的使者们就不会杀人。”   狡黠的诈欺犯替阿莱娜说了句活话,她保留着“杀人”这个选项的存在可能,让阿莱娜的形象更具备威慑力。   费尼根喘了一口气。   这种灵活的答案对于他这种敢冒风险接雇佣兵订单的人来说,才是最好的答案。   他不信百分百不杀的保证,它出现在一个和深海怪物密切接触的人身上不合常理。   “这里还有什么?”费尼根又问。   他的视线很难不往冷柜和货箱之间的角落里瞟,他的手臂还在无法自控地起了鸡皮疙瘩。   崔莉安不禁拿略带欣赏的目光去看对方,她说:“你的观察能力很惊人。”   费尼根说:“不,我任何具体的东西都还没看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还有什么。”   崔莉安笑了:“水手的直觉?”   费尼根说:“保命的直觉。”   角落里的货箱动了一下。   那条被留下看管囚徒的大蛇优雅地滑了出来,它把自己的头高高抬起,自半空中垂眸打量眼前的男女,然后微微晃动脖子,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招呼。   费尼根在大蛇出现时已经屏住了呼吸,他肌肉紧绷难过,提防着大蛇头颅往下低垂,其实是想要猝不及防给他的脑袋来上一口。   “它没有阿莱娜小姐的命令,也不会随意攻击人。”崔莉安说。   而费尼根立即指出来:“你的身体也变紧绷了,小姐。”   崔莉安被识破肢体语言也不恼怒,她耸了下肩膀:“这是人类在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正常反应,先生。”   “这里还有什么?”费尼根接着问出和刚刚一模一样的问题。   角落里的大蛇露面了,费尼根的鸡皮疙瘩还在繁殖,他确信这里还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没有出现。   崔莉安快速想了想,还是决定和对方共享信息。   “还有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崔莉安说,“这里除了有我们能看见的存在,还有我们看不见的存在。”   她隐瞒了“看不见的存在”的数量,让阿莱娜的形象更加高深,手下的使者仿佛海量不可预测。   费尼根闭上了眼睛,做了至少三个呼吸。   “看不见的存在也听从指挥,不自主杀人。”他说。   崔莉安肯定道:“它们都绝对听从阿莱娜小姐指挥。”   于是,和自己把阿莱娜视为保险栓的同伴截然不同,费尼根眼里的阿莱娜成为了比深海怪物还要可怕的移动凶器。   “你的角色又是什么?”费尼根终于问了崔莉安这个问题,这也是他一路好奇已久的事。   崔莉安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特异功能,不会法术,作为临时登船的人,费尼根一行也不会知道她的通缉犯案底,只看见她和阿莱娜一块登场亮相。   崔莉安倒是没有借着阿莱娜来过度包装自己,她只自认为非常客观地说:“我是这艘船上目前对阿莱娜小姐最忠心的人。”   崔莉安说得很坚定,因为她觉得自己有底气。   为了让自己动作更快一点,阿莱娜依旧选择爬楼梯上楼,没有绕游轮中部的电梯厅。   她走楼梯时三步并一步,几乎不像在爬楼梯,而是在楼梯上进行迅速地跳跃,在楼梯间内,她还碰到了同样下楼回船员宿舍的职工,对方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在对方眼里阿莱娜完全是蓦然蹿了出来。   “真不好意思。”阿莱娜礼貌和受了惊吓的职工道歉,并像一阵风,轻盈地从对方身侧继续掠过了。   职工愕然,转头只能用目光追上阿莱娜的背影,她很负责地站在楼梯下方扬声问:“客人,请问您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阿莱娜给自己找了万能的理由,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平淡又坚定地说:“只是赶着去卫生间。”   这个万能理由应该是说服了那名员工,没有热心的游轮职工从后方追赶上来试图帮助急迫的乘客。   阿莱娜顺利返回房间。   她和提姆的行李之前已经被她仔细翻找过一遍,又被她重新整理好。   有了上一轮整理的经验,阿莱娜此刻想要找到东西并不困难,只是转接器的型号和硬盘具体是哪一个她需要跟提姆远程确认一下,这种东西在提姆的个人物品里远不止一份。   其实阿莱娜本来也可以差遣自己的契约生物回房间取物,但显而易见,契约生物们只会比她更摸不准提姆要的具体是哪个型号的转接器,移动硬盘具体又是哪一个。而且提姆的装备里不乏有大量精细小物件,还有着琐碎的精密零件。就算提姆自己愿意让超自然生物去翻他的东西,阿莱娜也不愿意。   她更愿意看到提姆的东西被更仔细一些对待。   “大人!!”   小恶魔的声音像一个不小心点开了播放键又音量自动最大化的老式蓝牙音箱,轰然在阿莱娜的耳边炸开了。   “怎么了?”   阿莱娜立即停下翻拣行李的动作,警惕地问。   无线电对讲机是她和提姆明面上的联络工具,但实际上,她和提姆最为快捷的传话工具是梦魇小恶魔。   小恶魔的核桃脑袋再度分头行动,一颗仍然在外面看守货船,一颗跟随阿莱娜行动,还有一颗留在了提姆身边。   当小恶魔这样大声呼唤,阿莱娜第一反应是想到提姆。   “提姆那边出事了?”她追问道,“还是货船那边有动静?”   小恶魔的脑袋上下飞舞,飞出了一种很颠簸的视觉效果,像一颗核桃在飞舞途中还在震颤。   “事关您的人类,也事关我!”小恶魔聒噪地说。   阿莱娜为前半句话而提起来的心在听到后半句后又落了下去。   “什么事?”她再度发问,整个人都平静多了。   小恶魔说:“有人在挑战我们俩的地位!”   “……?”   阿莱娜感到困惑,这不妨碍她重新开始翻拣物品,她蹲在了自己和提姆的行李箱之前,旁边还摆着属于提姆的那只双肩包。   不需要阿莱娜主动问,小恶魔自己便把这件天大的事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刚刚,驻守在临时监牢里的幽灵带回了一条可怕的信息。”小恶魔说,“在这艘同时载有着我和您的人类的大船上,竟然出现了第三人,敢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是对您最忠心的那个!”   阿莱娜:“……”   阿莱娜已经找到了提姆放转接器的收纳包和专门用来收纳移动硬盘的小包,她把它们分别取出来,同时困惑更深。   她想了想游轮上还有谁会宣称对自己忠心,跳进她脑海里的前列选项几乎全是她的契约生物。   “是你的同事吗?”阿莱娜先拉开了转接器收纳包的拉链,这个小包入手就沉甸甸的,里面的转接器果然不止一种。   提姆给每个转换器的接头都套上了保护套,至于它们的外壳,提姆则明显不那么上心,让它们互相挤压在一起,不在乎外壳是否会互相留下摩擦刮痕。   “不是。”小恶魔回答,“还不是。”   “那是谁?”阿莱娜说。   小恶魔公布了答案:“是在游轮上和你搭话,目前又已进入您的阵营的女人。”   崔莉安。   阿莱娜把金发女郎和“对她最忠心”这件事联系到一起,却怎么都觉得很古怪,崔莉安对她来说当然称不上“最忠心”,她看得出来,崔莉安最忠诚的人一定是对方自己,而阿莱娜刚好欣赏这种最忠实于自己的品质。   “她可能只是为了应付他人或应付某些突发情况。”阿莱娜客观地说,“她在必要的情况下说这种话,我可以理解,她一定也没有想要挑衅谁的地位。”   “但她说出了那样的话。”梦魇恶魔还在耿耿于怀,“连后来的幽灵都知道这里对您最忠心的实际上是谁,幽灵一听到她这样说,立刻传话给了机舱房间,让我和您的人类都知道了有挑战者的事。”   阿莱娜:“……”   啊,等等,提姆也知道了吗?   阿莱娜一直认为提姆善良,礼貌,慷慨,尊重生命,富有着远超一般人的责任心,但在某些微小时刻中,她也会感到提姆其实会暗中计较,对于某些东西很吝啬,是个心思深沉又敏感的男孩。   “提姆应该比你更明白这只是崔莉安随意讲的话,他可不会像你这样大吵大闹。”阿莱娜尝试从更积极的角度去推断提姆的反应。   梦魇小恶魔“呵呵”笑了两声。   阿莱娜不理会小恶魔有些阴阳怪气的笑声,她通知对方:“告诉提姆,我要打开对讲机了。”   阴阳怪气的小恶魔做事效率还是高,阿莱娜按亮对讲机上的按键,短暂的沙沙声后,信号接通,提姆的声音出现在另一头。   “阿莱娜。”提姆叫了她的名字。   “我的面前现在有五个转接器。”阿莱娜说,“它们的保护套颜色分别是黑色,红色,黄色,绿色还有蓝色,我应该拿哪一个?”   “和你的耳钉一样的颜色。”提姆说。   他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单词去说一句红色,可他偏要和阿莱娜说那个更长一点的句子。   阿莱娜迅速领会提姆的意思,她挑出红色保护套的转接器,又拉开了硬盘收纳包的拉链。   “你的移动硬盘上也贴着分类标签。”阿莱娜的语气透着轻微打趣,“但我想这个标签的内容只有你自己能够看懂。”   提姆在移动硬盘标签上写着鬼画符般的小字,非要阿莱娜来辨认的话,阿莱娜只能说,提姆确实在上面留下了一些笔画。   “拿有蓝色小标的那个就可以。”提姆的声音隔着无线电信号有些模糊,但模糊中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轻微不好意思。   阿莱娜很快拿到蓝色的移动硬盘,并说:“好,我拿到了。这次是和你第一次买的发带一样的颜色。”   “……”   无线电另一头的提姆突然静悄悄的。   提姆自己这样说话的时候仿佛一切自然正常,可当阿莱娜学着他的方式回敬了他一句,竟然达成了让这位“倨傲天才”原地静音的效果。   阿莱娜单手拿着对讲机,把两个收纳包全都拉好拉链,又放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把行李箱和背包都利落收好。   “你真安静。”她微笑着说,“我马上回来,你不能在我的面前继续假装有人伤害了你的声带。”   对讲机之后被阿莱娜主动断开。   阿莱娜不知道的事情是,当对讲机上的联通指示灯熄灭了,机舱内,提姆的轮椅旁,费尼根的同伴很无惧死亡地发出了一声怪叫。   当然他没有敢怪叫得太大声。   “对讲机是外放的。”费尼根的同伴说,“你们真的知道这件事吗?”   提姆有时候也很疑惑,他想不明白人类的基因里究竟都刻录了些什么底层信息,比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甚至是不同世界里的人,在发觉身边有八卦情报可以挖掘之际,都会立刻放下恐惧,焦虑,放下自己原本可能拥有的其他情绪,转为关注起八卦来。   “我们说了任何不能公开交流的信息吗?”提姆一面疑惑,一面平静声明了自己的观点。   他就像那些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存在,当阿莱娜那边主动把对讲机断开,他才把自己手上对讲机放到旁边桌面,然后若无其事去看他的屏幕。   聚集在提姆身上的目光不移开。   “你们清闲到有些过分。”提姆又说。   维修部的负责人说:“因为现在的工作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天才。”   费尼根的同伴立刻冲着负责人挤眉弄眼。   他想要传递的实际信息是:小心说话!当心他变回怪物形态把我们都宰了!   然而负责人注意到他的挤眉弄眼,接收到的信息是:小心说话!对我们年轻骄傲的天才更尊敬一点!   这也不能怪两方信息出现对接失误。   在场谁又能想得到,坐在轮椅上正在重建系统的年轻天才其实是怪物呢?   提姆坐在轮椅上的下身被阿莱娜之前裹得严严实实,出于人道主义和尊重,这里没有人会突发失心疯,想要去掀开他遮盖双腿的毯子看上一眼。提姆的“残疾”甚至让他的脾气都显得更合理,一个不良于行的年轻天才可以成为怪咖中的战斗机。   但怪咖天才似乎又有软肋,这让他一下多出了人情味。   “别担心,你们很快就会拥有工作。”提姆平静地说,“我已经找到了能够让你们处理的任务。”   维修部负责人:“……”真奇怪,怎么有一种部门有空降领导的错觉?   提姆在系统构建和信息技术方面的天赋无需质疑,他还拥有着大量的实操工作经验,这份经验不单纯来自于他之前的义警工作,在死神世界和狂欢世界,他分别接触过死神的“死亡系统”和狂欢世界里的多国基地系统,这让他的技术再度升级了,他还从狂欢世界拷走了一批技术数据。   提姆也不是彻底单打独斗的那类人,他知道如何分派任务,知道如何判断他人能力,会把难度更低,更好处理的数据区块交给有能力负责的人。   当阿莱娜返回到机舱房间内,她看见这里已经一派井然有序。   提姆坐在最中央的那一排屏幕前忙碌,而之前分散在各处的人也找到了自己的新工位重新上工。   阿莱娜进门的动作很轻巧,提姆的位置侧对着门,他像是拥有心灵感应般扭过头,第一时间看向了她的位置。   “一切都还好么?”阿莱娜走到提姆的身边,她的手又是先去触碰提姆的面颊,然后把手伸进他的毯子里也摸了摸。   “很好。”提姆说。   他的尾巴在毯子下面很细微地动了动,收起来的尾鳍轻拍在了轮椅踏板上。   提姆不清楚其他的人鱼在心情舒畅时会不会不由自主地动尾巴,但是他似乎会。   阿莱娜带来的移动硬盘里有着提姆自狂欢世界带走的数据,它们能够更快地在运行区域部署核心程序,提姆已经预先写好的框架能够完美兼容它们,转接器则用于数据的导入和导出,还让提姆手上那些比这个时代要超前的“小东西”能够在型号相对老旧的主机上跑起来。   “有一句话我可能早就该说,但是之前有点匆忙,没有找到机会。”阿莱娜看提姆将小型移动硬盘通过转接器插入主机,这吸引了附近技术员的目光,但阿莱娜站在旁侧,像一道安全围栏,让其他技术员只能探头探脑,好奇观望那个似乎不同于时下流行的存储软盘的东西。   提姆的手还在敲键盘,可他的目光飘忽了一会,也许阿莱娜的“早就该说”让他想起了些别的“早就该说”。   提姆问:“话的内容是什么?”   阿莱娜在说话前忍不住先笑了:“它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因为我之前也说过很多遍,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想要再说一次,提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全能的天才。”   说完后顿了顿,阿莱娜认真端详提姆的脸。   “这句话你听厌烦了吗?”她说,“会不会因为我说了很多遍,让它听起来不再那么真诚?”   提姆立即否定:“不,当然不会,从你这里得到夸奖是一件永远不让人厌烦的事,不如说我每一次都在收到后都怀感激。”   急于解释的提姆语速稍有些快,让他显得既快速又笨拙。   更加让他显得笨拙的是,他先否定了阿莱娜的夸奖随着相处时日增长而效果下降,紧接着,他流露出了真实的困惑。   提姆在关注屏幕上重构进度的中途飞快看了一眼阿莱娜。   “……可是我不知道你这次夸我的缘由。”他放小了音量说话。   提姆表示自己可以被夸,只是被毫无理由的夸也让人一头雾水。   阿莱娜感到提姆很可爱,这种情绪她不记得是从哪个世界开始,已经反复出现过许多遍。   “因为你的全能。”阿莱娜说,“你总是下意识地忽略自己近在咫尺的优点,我以前没有想到你的技术还能覆盖游轮的系统。”   相信提姆有才能,在技术方面的天赋极高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提姆连崩溃的游轮系统也能修是另一回事。   “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了,你就会忽然又展露出一点我过去不知道的地方,让人总有惊喜。”阿莱娜又说。   然而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动了提姆的敏感多疑神经。   “那如果我有一天无法带给你惊喜,也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可以展示了。”提姆多疑地说,“你会不会去和别的你没探索过的人走得更近,去其他地方寻找惊喜?”   阿莱娜:“……”   阿莱娜认为,提姆的这番话说得像在隐隐指控她未来可能会抛弃他,   “我不会?”阿莱娜说。   提姆更加多疑了。   “为什么这是个疑问句。”提姆敏感地说,“我听得出来你的尾音在往上扬,你为什么不说陈述句?”   是啊,她为什么没有在说陈述句?阿莱娜真的顺着提姆的话反思了一下她自己,但同时,她开始感到提姆的态度正趋近于一个她过去想不到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单词:   无理取闹。   “我不会。”阿莱娜一面心想着提姆竟然有时也会无理取闹这件事,一面重新说了一遍她的话。   她本来也不会。   提姆看起来终于满意了。   费尼根的同伴在旁边也终于敢恢复呼吸。   谁也不知道刚刚几句话的功夫里,费尼根同伴的脑子里滚过了多少关于抛弃神秘生物的民间传说,想到了多少种神秘生物惨遭人类背弃后的狂怒报复。   可把他这个躲在旁边的听众紧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