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再欺负我了[无限]
作者:暮色与酒
简介:
【本文日更(21:00及以后),有事会请假qwq】
/预收文《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
《谁要和你们谈情说爱啊[无限]》专栏可戳/
——本文文案——
『玫瑰与恶犬,迷恋后臣服。』
身为弱不禁风的娇气美人,
应该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危机四伏的诡谲世界里安然无恙地存活下去?
从看见郁染的第一眼起,
所有人都觉得——
她在这里恐怕都活不过第一天。
她实在是太弱小了。
像是一株靡艳又绮丽的漂亮玫瑰,柔软的花瓣颤颤巍巍地舒展着,看起来仿佛可以任人采撷一般,轻易地勾起人们潜藏在心底的妄念。
“呜……请不要再欺负我了……”
少女泫然欲泣。
于是,他们便又忽然间觉得——
她似乎生来就应当被人好好地保护起来,小心翼翼地娇养着。
从厮杀中存活下来的凶猛恶犬们,在面对郁染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收敛起了自己的獠牙与利爪。
他们甘愿被玫瑰的枝蔓所俘获。
——*——
本文又名
——漂亮玫瑰与觊觎她的恶犬们。
01【深欲之渊】(已通关)
——“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02【血色盛宴】(已通关)
——他们根本不是客人,而是『食物』。
03【囍祭】(游戏中)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
——*——
【深欲之渊】
自从郁染莫名其妙地登上罪恶邮轮之后,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原本任打任骂的跟班忽然把她按在了床上:
“我给大小姐当了这么久的狗……”
“现在,稍微收取一点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先前讨厌她的未婚夫似乎也转了性子:
“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培养一下感情?”高大的男生悄然逼近。
就连未婚夫的哥哥,也在暗地里将她堵在墙角:
“既然是商业联姻的话,嫁给我……也是一样的吧?”
……
——【看这里哦】——
1/非典型无限流,架空世界观,每个副本的篇幅有长有短,大概会存在少量恐怖元素(?)文案内容可能与正文有出入
2/【注意】本文女主是万人迷,非大女主文,基本上全员单箭头女主,存在各种各样的雄竞修罗场
3/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
【感兴趣的话可以戳一下隔壁预收文呀】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文案——
是反派,但万人迷。
自从开始扮演恶毒反派之后,他们似乎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本该憎恨厌恶、并打倒反派的主角们,都情不自禁地追随在了反派的身边,妄想祈求她的垂怜。
就连无足轻重的次要配角,居然也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衣角。
……
他们都想要把她据为己有,甚至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所以说——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
——*——
他们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性格恶劣又不堪、手段残忍又可怕,却还是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爱情不堪直视,孤独才是唯一真相。
你危险、狡黠,只留给我颓丧和悲凉。”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匈] 马洛伊·山多尔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无限流 异想天开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染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漂亮玫瑰与恶犬们。
立意:共同构建和谐良好的人际关系。
[1]深欲之渊【01】:“大小姐。”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毫无情感波动的冰冷机械音骤然响起,蓦地打破了无声的静谧。
紧接着,在一阵嘶哑又癫狂的狰狞笑声中,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处璀璨明亮的灯光不断地闪烁着,晃得她头晕眼花。耳边的机械声音仍然在喋喋不休地继续念着。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生存游戏:深欲之渊。】
【在邮轮“阿佛洛狄忒号”上,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宴会。赴宴者非富即贵。】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登上了这艘邮轮,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在宴会的第七天,主办方将会开展一场拍卖会。而压轴的拍卖品,则是——传说中的“人鱼”。】
……
【玩家成功存活七天时间,即可通关。】
还没有等郁染完全反应过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便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小姐。”
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高大男人微微弯着腰,态度毕恭毕敬。
“嗯?”郁染无意识地应了他一声。而等到她慢慢回过神来时,才恍然间发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么“奇怪”。
周围是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而她自己此刻正姿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
郁染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的脚现在正踩在别人的肩膀上,甚至还存在着越来越用力的过分趋势。
男生的骨架较为宽大。当少女小巧的足尖踩在他的肩膀上时,便显得两者之间对比格外鲜明。
什、什么情况?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眼前侍应生模样的少年低着头跪坐在地板上,偏长的黑色碎发从他的额前垂落下来,堪堪遮掩住了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截白皙的尖下巴。
一副楚楚可怜的凄惨模样。
“你……”郁染试探性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少年却很快就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郁小姐,我叫苏黎。”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像是唯恐自己惹怒了她。
“‘苏黎’?”此时仍一头雾水的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咬字很轻,如同呢喃自语。
少年不由地怔愣了一下,然后便十分温顺地点了点头。不可避免地,他的动作牵动到了肩膀处的肌肉。
他纤瘦的身子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而郁染踩在少年肩上的足尖,也因此一不小心蹭过了他的脸颊。质地坚硬的高跟鞋在他的脸侧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简直就像是故意“踢”了他一脚似的。
条件反射般地,苏黎微微地偏过了头。在额前碎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视线极为隐晦地落在了眼前少女纤细的小腿、以及她暴露在外的白皙脚背上。
莹白的色彩纯洁无瑕,淡青的脉络若隐若现。雪白皮肉包裹住了她凸起的踝骨,勾勒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漂亮弧度。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浑身上下似乎都浸满了难言的贵气,高不可攀、又遥不可及。
少年敛下了眸光。
但郁染却一下子就慌了神。
等一等,她、她刚刚是不是……无意间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女只能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自己的脚。
总不能一直踩在人家身上吧?
然而,她的动作却仿佛是引起了苏黎的误会似的。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便更深地匍匐了下去。
少年单薄纤细的身躯大幅度地弯折着,裁剪精致的黑白制服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他纤瘦的腰肢。漂亮而流畅的曲线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正悲哀又绝望地轻轻扇动着蝶翼。
而郁染便是最终杀死蝴蝶的狠心刽子手——她用脚踩住了蝴蝶的翅膀,让他无法再振翅高飞。
这时候,一段冷冰冰的旁白声音又极其突兀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是郁家的大小姐,嚣张跋扈、阴晴不定,惹人厌烦。你很喜欢欺负别人,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在央求着未婚夫带自己上了船以后,你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子。】
所以,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名为“苏黎”的侍应生少年,就是所谓的“乐子”吗?
郁染轻轻地咬着唇瓣,神情有些苦恼。
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刚一睁开眼睛,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紧接着,就听到了什么“单人生存游戏”、“存活七天时间”……
——呜,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啊。
茫然又无措的少女抬起头,却恰好撞进了一双含着关切眸光的眼睛里。
“大小姐,怎么了?”站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依旧保持着先前弯腰低头的顺从姿势,语气担忧地开口询问道。
他身形高大,哪怕是弯着腰,看起来依旧极具压迫感。漆黑的阴影直直地笼罩下来,几乎要将娇小的少女全部包裹于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郁染甚至觉得自己险些就要窒息了。可是,定睛一看,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又是温顺而无害的。
他相貌俊朗,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深邃有力的肌肉线条极为引人注目。纯黑色的手套紧紧地贴在男人的手上,更衬得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等一下,他又是谁啊?
像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心声似的,方才那道毫无情绪波动的旁白声音又及时地响了起来。
【沈遇安,最近跟在你身后、任你差遣的……“跟班”。你对他非打即骂,态度极差,但是,他仍旧毫无怨言地帮你处理着各种事务。正因如此,你才带着他一起上了邮轮。】
原来自己现在的身份……真的有这么“坏”啊?
郁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多了一个跟班,但是,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更难“存活”下去了?
“没、没事……”她小声地开口回答了男人先前的问题。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细微的颤抖,微弱的尾音轻得像是羽毛一样,慢慢地拂过心尖,无端勾得人心里发痒。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片刻之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陆少爷提前吩咐过,希望大小姐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所以……”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少年,“要不要先让他离开这里?免得被陆少爷发现了。”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深深地低着头。他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毫无反抗之意。
大概是因为沈遇安的话语里提及了新人物,古井无波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你的未婚夫陆星焰是陆家的二少爷。你们两个人之间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而且,陆星焰甚至还很讨厌你。】
【对了,你未婚夫的哥哥、陆家的大少爷,陆怀瑾,似乎也对你颇有微词。】
或许是错觉,郁染居然能够从机械又死板的旁白声音里听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恶劣意味。
【看起来……你好像已经得罪了很多人。】
【希望七天之后你还活着。】
【祝你好运。】
……
“大小姐?”见少女似乎正在走神,沈遇安又轻轻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郁染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有些茫然不解似的。
“啊……好的。”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想要快点把他应付过去。
可沈遇安却会错了意。他看了一眼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快走吧。别在这里碍大小姐的眼。”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的心里应该有数吧?”他十分熟练地威胁着,仿佛已经替大小姐处理过不少次类似的事情了。
少年再次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晃动着,在凌乱的发丝之间,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漂亮精致的眉眼轮廓。
下一刻,可怜的少年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只不过,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了,他脚下的步伐难免有些踉跄。
郁染不由地为他担心了起来。见少年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大小姐……很在意他吗?”沈遇安抬了抬眸子,忽然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男人暗含着试探之意的询问话语,让郁染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糟糕,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怎么办?她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在还没有完全了解清楚状况之前,按兵不动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郁染决定亡羊补牢。
“怎、怎么可能?”少女故作随意地皱了皱眉头,脸色嫌弃又不满。
说着,她还欲盖弥彰似的摆了摆手,努力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我想喝果汁。”紧接着,她又伸出手,指了指摆在不远处的半透明玻璃杯,“你喂我喝。”少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可以算是“嚣张跋扈”了吧?
郁染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希望宝贝们能够天天开心!
爱你们!
——【请务必看这里哦】——
1/非典型无限流,架空世界观,存在大量私设,每个副本的篇幅可能有长有短。
2/本文【非大女主文】。女主是万人迷,会有很多角色对她单箭头(可能男女不限),并且文中会存在玛丽苏描写、以及雄竞修罗场情节qwq
3/由于是弱肉强食的无限流背景,里面部分角色的性格可能会比较恶劣,介意慎入QAQ
4/最后还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
宝贝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戳一戳专栏里的预收文嘛~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
《谁要和你们谈情说爱啊[无限]》
《不准觊觎主神大人[无限]》
《她总被神明偏爱》
下面是预收文的文案~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快穿]》——
是反派,但万人迷。
自从开始扮演恶毒反派之后,他们似乎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本该憎恨厌恶、并打倒反派的主角们,都情不自禁地追随在了反派的身边,妄想祈求她的垂怜。
就连无足轻重的次要配角,居然也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衣角。
……
他们都想要把她据为己有,甚至为此不惜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所以说——
禁止争抢漂亮反派!
——*——
他们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性格恶劣又不堪、手段残忍又可怕,却还是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爱情不堪直视,孤独才是唯一真相。
你危险、狡黠,只留给我颓丧和悲凉。”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匈]马洛伊·山多尔
[2]深欲之渊【02】:“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少女的手指又柔又细,白里透粉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俨然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
“……好的。”沈遇安微妙地迟疑了一瞬间,然后便垂着睫羽,轻声答应了下来。男人身形高大,他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桌面上摆着的玻璃杯拿了过来。
郁染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杯子,却被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关系的。我来喂大小姐喝吧。”他温柔地笑了笑,仿佛真的只是在恪尽职守而已。
事到如今,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了。
沈遇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平心而论,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体贴,仿佛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伺候过别人似的。
冰凉的杯口紧紧地贴在了少女嫣红的唇瓣上。质地坚硬的玻璃将她饱满的唇肉都挤压得有些变了形。
男人弯着腰靠近了她。分明应该是低眉顺眼的温和模样,可他身上偶尔泄露出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人只觉得有些心惊胆颤。
此时已经骑虎难下的少女,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为了避免自己被呛到,她不得不顺着男人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杯中的果汁。
莫名其妙地,沈遇安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堪称怪异的错觉——他似乎正在喂养一只小猫。
男人有些烦躁地压了压眉眼。在郁染看不见的角度,隐隐有一抹不耐烦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有够娇气的。
可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少女娇艳欲滴的漂亮脸庞之上。
被果汁浸染后的唇瓣上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润光泽,整齐小巧的贝齿间含着一截潮湿艳红的舌尖……
看起来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诱人采撷。
沈遇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极为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产生半分停顿。
“我不喝了。”
片刻之后,郁染便十分任性地伸手推开了自己面前的果汁,颇有些肆意妄为的傲慢意味。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收回了玻璃杯,语气自然地回应道:“好的,大小姐。”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蒙混过关了,便悄悄地放松了下来。
此时的大厅里依然到处都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奢侈氛围。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细碎亮芒,管弦乐器演奏着柔和秀美的靡靡之音。
忽然间,少女的心脏极为突兀地重重跳动了一下。她不禁愣在了原地。
古典雅致的乐章潺潺流淌着,沁人心脾。然而,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一段似有若无的微弱歌声——如同天籁之音般悠扬动听,但却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有人……在唱歌吗?
郁染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恍惚又迷茫。
“沈遇安。”她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说着,少女伸出手拽了一下男人袖口处的布料,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遇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开口反问道:“什么声音?”
“啊?你没有听见吗?”郁染皱了皱眉头,神色茫然,“难道是我听错了?”她小声地嘟囔着,同时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听见。”沈遇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态度似乎一如既往的温顺无害。可是,男人垂落于身侧的指尖,却微微地蜷缩了起来,像是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似的。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大小姐的声音格外好听?尤其是……当她软绵绵地念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撒娇似的语调,仿佛吴侬软语一般,实在让人心神恍惚。
沈遇安敛了敛眸子。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而郁染的心跳速度仍然快得有些不太正常。她环顾四周,结果却发现其他人依旧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刚刚听见的歌声……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吗?
“嗤。”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郁染循声回眸望去,只见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俊俏男生。他的眉眼精致又锐利,看起来像是一朵带刺的花。
男生单手插着兜,脸上还挂着一抹讥讽的笑,看起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莫名其妙地突然被人讽刺,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嚣张跋扈”的人物设定,也不甘示弱地开口反驳了他一句。
男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现在胆子倒是大起来了?”
“但是,当初你来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他冷嘲热讽似的刻意强调道,“未、婚、妻。”
郁染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
不得不说,他果然很讨厌自己啊。
少女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算了。”陆星焰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才懒得管你。只要别给我们陆家丢脸就行。”
男生话音刚落,便打算直接转身离去。
然而,几乎是在一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他的面前忽然掉下了一个体积庞大的障碍物,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天而降。
猩红的鲜血四散飞溅,残破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断裂的骨头深深地刺穿皮肉,看起来已经摔得不成人形了。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
有一滴鲜血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肌肤,留下了一抹明显的血痕。
更多的鲜血不断地从尸体的身下流淌出来,浸湿了柔软的地毯。
半晌之后,少女才有些迟缓地眨动了睫羽。她直直地抬起手,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擦去了脸上还未凝固的鲜血。
而陆星焰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后退了一步,避免自己的身上沾染到血渍。
“啧。”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二楼。
那里正是尸体坠落下来的地方。只不过,二楼的走廊上现在却空无一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就惊动了全场的宾客们。有人忍不住小声惊呼了起来,也有人窃窃私语。
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在冷眼旁观。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似的。
霎时间,头顶明亮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了下去。原本节奏舒缓的华美乐章也毫无征兆地变了奏,旋律急转直下。
刺眼的聚光灯亮起,一阵忽明忽暗的闪烁之后,最终定格在了大厅中央的巨大舞台上。
“抱歉。”低沉醇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好像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呢。希望没有吓到大家。”
郁染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正手持话筒,站姿笔直地站在聚光灯之下。
“现在,就让我们忘记掉刚刚的小插曲吧。”金发碧眼的男人略带歉意地向众人鞠了一躬,“因为……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了。”
他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便泰然自若地扯开了话题。
而宾客们似乎对此也并无异议。没有一个人开口质疑他。
紧接着,身穿黑白制服的侍应生们便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地将尸体抬走了。同时,他们还迅速地擦拭掉了周围飞溅的血渍,并且重新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地毯。
不过须臾之间,现场便被清理干净了。
见状,站在舞台中央的金发男人才继续开了口。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开场白,“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男人的谈吐举止极为优雅。任谁都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他面前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带动了全场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聚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这艘船上的大副,赫维斯。”男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当然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现在肯定都很好奇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一下子就勾起了在场宾客们的好奇心。大概是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比刚刚看到尸体的时候还要认真投入得多。
“大家是不是很疑惑?在上船之前,自己听说过的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哪怕已经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赫维斯依旧从容不迫,他始终牢牢地把控着全场的节奏。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小问题。为什么……这艘邮轮要叫‘阿佛洛狄忒号’?”他忽然提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无关问题,不禁让人有些费解。
“阿佛洛狄忒”,即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爱与美之神,以其非凡的美貌闻名于世。
场下的人不由地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显而易见,对于他们来说,比起在乎尸体的来龙去脉,还是眼前的问题要更加具有吸引力。
而赫维斯好像也并没有要让他们开口回答的意思,他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男人抬起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音骤然炸响,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接下来,你们即将亲眼看见——”
下一刻,他身后悬挂着的暗红色幕布便重重地坠落了下来。柔软的丝绒随意地堆叠在地板上,蔓延出一片或深或浅的血色浪潮。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突然被静止了一般。所有的颜色全部都黯淡了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了唯一的色彩。
——清澈无瑕的蓝色。
一尾漂亮的人鱼被困在了晶莹剔透的水晶鱼缸之中。
————————
感谢在2023-09-3000:57:22~2023-10-0118: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欧o、88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深欲之渊【03】:“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几乎完全无法用言语描述出众人此刻所看见的景象。哪怕再华丽优美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出人鱼万分之一的美貌。
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浓密而卷翘。浅蓝色的柔软长发垂落下来,如同绸缎一般随波逐流,然后又逐渐晕染开来,在发尾处渐变成了偏深的墨蓝色彩。
这时候,赫维斯的话音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几乎和在场所有人此刻的心声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堪比‘阿佛洛狄忒’的美貌。”
无论是抱着什么心思而登上邮轮的宾客,都在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美神“阿佛洛狄忒”。否则的话,又该要如何解释眼前宛若神迹的画面呢?
简直不可思议。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存在。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动静。大厅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轻微呼吸声。
忽然,赫维斯毫无征兆地伸手敲了敲自己身旁的鱼缸。指节敲击水晶的清亮声响直接惊醒了沉睡着的人鱼。
于是,原本紧闭着双眸的人鱼蓦地睁开了眼睛。在潋滟水光中,一双勾魂摄魄的琉璃眼瞳被清水濯洗着,灿金色彩耀眼夺目。
或许是角度问题。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郁染竟然恰好与人鱼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她有些愣神。
而在少女毫不掩饰的直白注视之下,缸中的人鱼居然抬起头朝着她笑了一下,唇角处的弧度虽不甚明显,却依旧漂亮极了。
他淡蓝色的耳鳍似薄纱般轻轻地扇动着,在水中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直看得人目眩神迷,仿佛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朦胧梦境里。
“哗啦啦——”
一阵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蓦地响起,刹那间打破了无声的静谧。镜面似的清澈水波破碎成片片裂痕,模糊了幻想与现实的交界线。
在四散飞溅着的水花之中,一条深蓝色的巨大鱼尾显得极为引人瞩目。每一寸看起来都像是来自神明的恩赐,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场的宾客们才堪堪从震惊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人鱼,实在是一种过于艳丽的生物,美得惊心动魄。简直就是天生被造物主所钟爱着的珍稀物种,让人完全生不起任何一点嫉妒的心思,只想着……顶礼膜拜。
“好漂亮啊。”有人低低地喃喃自语道,仿佛还有些不可置信,“他……真的存在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吗?”也有人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痴迷又狂热的色彩,“这一趟,果真不虚此行。”
“我一定要买下这条人鱼……”
见众人已经缓过了神,赫维斯便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一块崭新的丝绒绸布垂落下来,将关着人鱼的巨大鱼缸笼罩了起来。同时,也唤回了所有人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赫维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毕竟,眼见为实。”
“七天之后,‘阿佛洛狄忒号’将当众竞价拍卖这条举世罕见的雄性人鱼。而在此之前,大家可以在这艘邮轮上自由活动,尽情体验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
“对了,和以前一样,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束缚,大家随心所欲就好。”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说着,男人彬彬有礼地弯下了腰,优雅自然地朝着在场的宾客们鞠躬致意。然后,层层叠叠的幕布次第落下,彻底遮掩住了他的身影。
当赫维斯悄然离场之后,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声才逐渐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大提琴被重新拉响,钢琴声倾泻而出,将周遭的氛围再度拽向了纸醉金迷的无底深渊。
沈遇安抬起了眸子。他的视线在大厅正中央空空荡荡的舞台上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而郁染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她又听见了。
当帷幕落下的时候,似有若无的歌声再一次响起,若即若离般地撩拨着她的心弦。在转瞬之间,又迅速地消失殆尽了。
少女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却恰好瞥见了自己指尖之上沾染着的斑驳血渍。
是刚刚那具尸体从二楼掉下来的时候,溅到她脸上的鲜血。片刻之前,它还是温热而黏稠的,但现在已经快要完全凝固了。
“你很害怕吗?”陆星焰侧过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郁染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像是一只脆弱又易碎的陶瓷娃娃。
可陆星焰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甚至变本加厉地嘲讽她。
“‘未婚妻’,你最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真的能够坚持到宴会结束的那一天。”
“否则的话,恐怕我们的婚约只能自动解除了。”他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眼底却分明盛满了幸灾乐祸的恶劣神色。
在留下一番满怀恶意的恐吓话语后,陆星焰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抬步离开了。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
奢靡无度的华丽宴会仍然在继续进行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如常,仿佛刚刚的尸体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且,在场的宾客们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亢奋了——因为他们刚刚才亲眼目睹了人鱼的存在,激动的心情实在难以轻易平复。
当彬彬有礼的虚伪表象褪下之后,他们的行为举止渐渐失去了应有的分寸,变得放肆又大胆。
又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极乐飨宴,教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至于稍纵即逝的血腥色彩,似乎也仅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特别点缀而已。
眼前的画面堪称穷奢极侈。可郁染却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歌声、尸体、人鱼……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乱七八糟的事件便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了一起,让人毫无头绪。
——呜,这里果然很可怕啊!
“大小姐。”
沈遇安忽然间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看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真正的‘宴会’,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郁染强装镇定地抬起眸子,直勾勾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难道大小姐不知道吗?”沈遇安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无比,“‘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一艘满载着‘欲望’的邮轮啊。”
他的眼神凌厉又深邃,像是某种凶猛可怕的大型野兽,能够轻而易举地咬住猎物的喉管,一击致命。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牢牢地盯上了一样,在劫难逃。
少女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那双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眸里满是虚张声势的神色,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试图用自己小小的利爪吓退眼前的敌人。
而沈遇安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柔软的唇肉被她的齿尖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看起来就如同一颗饱满又多汁的艳红樱桃。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在不知不觉间靠得离郁染更近了一些。
“大小姐,你还想喝果汁吗?”
没头没尾地,沈遇安忽然极为突兀地开口询问了一句。而他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少女圆润的唇珠看。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沈遇安像是一下子忽然惊醒了过来似的。他神色自然地直起了身子,重新和她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
她自顾自地侧过身子,想要去拿旁边的手帕。可是,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戴着纯黑色手套的宽大手掌覆盖而上,毫不费力地限制住了她的动作。
男人没有抬眸看她,而是一言不发地拿出了一块干净洁白的柔软手帕。他握着少女的手腕,用手帕裹住了她的指尖。
然后,沈遇安低垂着眸子,一点一点地帮郁染擦拭起了她指尖上的血痕。
哪怕隔着一层手套,他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少女的手实在柔软得不像话,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苞。
该说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吗?
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便不惜央求未婚夫带她上船“见见世面”。
还真是……既天真又无知啊。
啧,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吧?到最后,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恐怕会被别人“吃”得连渣子都不剩。
表面上看似谦恭有礼的男人,此时却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
不多时,沈遇安便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毫不拖泥带水。接着,他又随意地拽了拽自己手套的边缘处,像是在整理着凌乱的褶皱。
郁染刚开始还有些茫然不解,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故作坦然地任由着他帮自己擦了手。
只不过,尽管男人的力道并不大,但是,少女纤细的皓腕上还是被抓出了几道浅红的指痕。
沈遇安的视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去在意自己腕间的红痕。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选择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刚刚说……真正的‘宴会’,是什么意思?”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试图伪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沈遇安懒懒地掀起了眼帘:“正如大小姐亲眼所见。”他轻飘飘地扫视了一番大厅内奢靡无度的艳丽画面,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不过,大小姐刚刚不会是被吓到了吧?”男人勾唇笑了笑,语气有些散漫,“好像都摔得血肉模糊了呢。”
听他谈及了方才的尸体,郁染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还好……没有溅太多血出来。”沈遇安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又体贴,“不然的话,弄脏了大小姐,该怎么办?”
闻言,郁染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话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男人唇角处的笑意逐渐加深。
“有的时候,好奇心太过旺盛,或许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沈遇安话锋一转,字里行间似乎意有所指。
然后,他很快就直接转移了话题:“大小姐还想要继续‘玩’吗?”
郁染本来还打算继续再追问下去,但是,沈遇安的态度油盐不进,实在难以攻克。因此,她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佯装疲倦地回答道:“我……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沈遇安的脸色看起来毫无异样,他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需要我送大小姐回去吗?”
“嗯。”郁染一脸镇定地抬眸看他。
这艘邮轮体积庞大。她一个人单独回房间的话,很有可能会迷路。更何况,她现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到底在哪里。
沈遇安微笑着,毫不犹豫地直接答应了下来。他看起来依然保持着一副对大小姐言听计从的听话模样。
[4]深欲之渊【04】:“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狭长的走廊被灯光照亮,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五彩缤纷的昂贵油画,脚下踩着的地毯柔软舒适。
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由金银珠宝堆砌出的富丽堂皇。
“大小姐对‘艺术’很感兴趣吗?”沈遇安神色自若地低头询问道。身形高大的男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旁边,他的存在感高得让人难以忽视。
此时,郁染的视线恰好从挂在墙壁两侧的油画上一扫而过。在恍惚之间,她隐约瞥见了一幅色调偏暗的画作。
大片大片压抑又阴暗的浓重色彩肆意地铺陈开来,红与黑勾勒交织出无人生还的地狱景象,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似有恶鬼几欲扑面袭来。
寒意森森的阴冷气息缠裹而上,让人心神颤栗。
少女不由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她再定睛一看,眼前惨绝人寰的地狱画卷却又在霎时间消失不见了。
“大小姐?”
等到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遇安正一脸关切地问询着她。
“啊……”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对,是挺感兴趣的。”
刚刚是她产生的幻觉吗?可是……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迈开步伐。下意识地,她悄悄靠近了自己身旁的男人。
沈遇安眯了眯眼睛。
在走动之间,少女纤细柔软的臂膀似有若无地蹭过了他手臂上的肌肉。而且,她甚至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逐渐和他越靠越近。
她……是在害怕吗?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郁染一把。
“大小姐,当心脚下的路。”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的眸光轻微地颤了颤。
她并没有选择拒绝他的帮助。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沈遇安仍旧是她名义上的“跟班”。
他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最终停留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处。
郁染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一把钥匙,上面镌刻着精致华丽的繁复花纹,中间印着一串镂空的数字。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房间号,见其与钥匙上的数字相同,这才暗自收回了视线。
“大小姐。”沈遇安松开了手,语气温柔地和她告别,“晚安。”
————
“咔嗒”。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插入锁眼中的钥匙被扭动了一下。房门打开了。
郁染伸出手,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陈设奢华而典雅,处处都透露着精雕细琢的设计感,让人不得不感叹阿佛洛狄忒号的财大气粗。
大概是身处于海面之上的缘故,她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浓重又潮湿的海浪气息。
随手关上门后,郁染才终于放松了下来。高高悬起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后怕模样。
她只隐隐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朦胧迷雾里,然后,眨眼间便出现在了这里。除此之外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所有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茫茫的薄纱,影影绰绰,让人窥不见虚实。
现如今,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边平复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找线索。
很快,她就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份邀请函,下面还压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纯黑色的纸张四周缠绕着烫金花纹,手写的字迹漂亮又大气,末尾处的落款是“阿佛洛狄忒号”,一枚金色的六芒星图案覆于其上。
郁染迅速地浏览了一番,便收起了邀请函,然后又直接拆开了礼物盒。丝绸系带滑落,白色纸盒层层散开,露出了其中盛放着的“礼物”。
是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
根据礼物盒旁边的卡片,可以得知——这是阿佛洛狄忒号专门为每位宾客分别准备的“上船礼物”。
毛绒小熊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爱。柔软的绒毛摸起来手感舒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仁明亮有神。
郁染忍不住朝着它伸出了“罪恶”的手。
——简直像是在摸着一朵软绵绵的云。她原本紧张无措的慌乱情绪一下子就被缓解了许多。
不得不说,阿佛洛狄忒号特地为她准备的礼物确实很合她的心意。
少女眉眼弯弯地抱起可爱的小熊,仰面躺倒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地随意滚动着。
可惜,乐极生悲。下一刻,她一时不慎,便裹着被子摔在了地板上。
“砰——”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小熊。在和它对视了一眼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为柔软的毛绒玩偶,它很难被摔坏。
她松了一口气。
少女躺在地上,将手中的小熊高高举起。她和它面对面地互相盯着对方看。玩偶圆溜溜的黑色眼瞳里隐约倒映出了她的身影。
忽然间,郁染的动作有些僵硬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或许是恰好紧贴地面的缘故,她听见自己的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轻微脚步声。
蹑手蹑脚似的微弱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处。片刻之后,又逐渐远去了。
郁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仔细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自己所在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最深处。就算是其他的宾客们在宴会后想要回房休息,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经过她的房间。
更何况,脚步声的主人还特意在她房间的门口处停留了片刻,听起来像是目标明确的样子。
郁染将手中的小熊稳稳地放在了枕头附近。她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瞬间,便很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决定。
——她将原本紧闭着的房门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过狭窄的门缝,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
然后,少女范围有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
在金属碰撞的钥匙开锁声中,郁染与站在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她心下一惊,险些直接从自己的房间里摔出去。
“你在看什么?”
那人开门的动作顿了顿。他压着眉眼,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过来。
是她的未婚夫,陆星焰。他此刻正站在她隔壁的房间门口处。
“没、没什么……”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一时之间,她紧张到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设定。
“鬼鬼祟祟地偷窥别人……”陆星焰拔出钥匙,似笑非笑,“被发现了之后还遮遮掩掩。”
“还跟我说……‘没什么’?”他长腿一迈,直接走到了郁染的房门前面,“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关上门阻止他的靠近。
“我警告你,不要有多余的心思。”陆星焰毫不费力地拦住了少女的动作,“就算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也没有任何机会。”
“郁染。”他弯下腰,直勾勾地与她对视,“我之所以同意带你上船,只是因为家里人要求我这么做而已。”
“所谓的‘未婚妻’?”男生冷冷地嗤笑着,“真是可笑。”
“该死的‘商业联姻’,给我见鬼去吧。”
“至于你……”陆星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眼前的少女——她此时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间门口,歪歪斜斜的衣领处隐约露出了一点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什么心思?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只不过,见陆星焰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打算,少女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她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
陆星焰皱了皱眉头,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没有听到男生拒绝的话语,郁染便权当他是默认了。于是,她便自顾自地开口询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上看见其他人?”
“……”陆星焰显然有些意外,“这是什么问题?”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之后就不会再打扰你了。”郁染想了想,主动提出了条件。她当然看得出来——陆星焰非常讨厌自己这个所谓的“未婚妻”。
“好啊。”陆星焰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郁染追问道。
“很多人。”他耸了耸肩,“这里是邮轮的休息区域,人来人往很正常。”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女不禁有些失望。
陆星焰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希望你能遵守承诺。”紧接着,他便转身打开了隔壁的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郁染没有去在意陆星焰的行踪。她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太甘心。
少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步迈出了自己的房门。在临走前,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内部,正好看见了盥洗室里的镜子。
宽大的镜面透明又光滑,能够分毫不差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包括她此时衣衫不整的模样。
郁染连忙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处有些凌乱的布料。然而,莫名其妙地,她手上的动作逐渐地迟缓了下来。
在朦胧之际,她仿佛在镜中看见了深蓝色的海洋。汹涌的波涛裹挟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避无可避。
——她好像溺水了。
冰冷的海水硬生生地灌进她的口鼻,让她完全无法继续呼吸。
“唔……”
少女的瞳孔开始涣散。
————————
感谢在2023-10-0217:03:00~2023-10-0318:2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到寒舍一叙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深欲之渊【05】:“打碎它……”
身体在下坠。意识越来越沉重。
海水编织成一张网,紧紧地缠住了郁染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濒死之际,仿佛听到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蛊惑着她沉沦下去。
——只要她沉入海底,就能够从中得到永恒的解脱。
“解脱”?是指……“死亡”吗?
郁染闭了闭眼睛。由于过度缺氧,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只能硬生生地咬着牙,强行逼迫自己继续挣扎着。
她始终没有放弃。
渐渐地,徘徊在少女耳边的呢喃细语声越来越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然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才堪堪从冷冰冰的海水中奋力地挣脱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她好像又听见有什么人在不断地呼唤着自己了。
“郁小姐、郁小姐?”
略带关切的轻柔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回响着,逐渐唤回了她的理智,让她稍微清醒了过来。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被黑色的制服裤包裹着,线条纤细而流畅。
“郁小姐……”那人半蹲着身子,脸上满是关心与担忧的神情。他的手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看起来很是犹豫不决的样子。
溺水的人总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郁染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眼前人悬在半空的手。她的动作甚至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等少女回过神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掌,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手心的软肉里。而男生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挣扎或者退缩的意图。
她不禁有些怔愣,湿漉漉的眼睛里氤氲着茫然无措的纯粹神色。
“苏黎?”郁染逐渐回想起了他的名字。她颇为慌乱地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
“嗯。”苏黎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还好吗?”他半低着头,小声地询问道。
男生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面前,只是他白皙的掌心处多了几道深红色的掐痕。
郁染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此时正虚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坚硬的门框,硌得她十分难受。于是,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想要先站起身来。
而苏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他坚定不移地朝着少女继续伸出了手:“我扶你起来吧?”
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以她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男生的脸庞。
他柔软的黑色发梢有些卷曲地垂落下来,眉眼漂亮又精致,肤色看起来过分白皙,毫无瑕疵,能够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天使”之类的美好词汇。
见郁染没有斥责或拒绝自己,苏黎便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少女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等到她彻底站稳之后,他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郁、郁小姐。”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门口,然后、然后我担心你出事,只好一直等着……”
郁染又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从他的肩膀处扫了过去。只见先前自己踩在他肩上留下来的脚印,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似乎重新换上了另外一套款式相同的崭新制服。
“如、如果郁小姐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柔弱无害的侍应生少年低低地弯着腰,语气小心又恭敬。他好像很害怕与她单独相处,对她总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惶恐态度。
“那个……”郁染到底还是觉得良心难安,“你先等一下。”她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苏黎单薄的身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郁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任谁都听得出来少年声音里的忐忑不安。
“把手伸出来。”郁染故作强硬地命令道。她抬了抬下巴,颐指气使。
苏黎没有拒绝。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男生手心处的掐痕仍未消散。几枚月牙状的红痕斜斜地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极为显眼。
“你……疼不疼啊?”郁染故意凶巴巴地喝问道。说着,她直接抓起了他的手。
苏黎有些惊讶。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不、不疼的。”
“不准骗人。”郁染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
都红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她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苏黎被她吓了一跳。他以为眼前的大小姐又想要“折磨”自己了。可他不敢躲开,只能……逆来顺受。
然而,少女手上的力道却出人意料得轻。或者,与其说是“抓”,倒不如说是……“揉”。
郁染此时正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脸上的傲慢神色。她佯装不满地颠倒着黑白:“什么嘛……怎么‘轻轻’抓一下就红了?”
“抱歉……”苏黎小心地抬眸看她。他十分顺从地认下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少女的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了他的掌心。肌肤相贴时的柔软触感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像是过了电一样,迅速地流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苏黎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烫。莫名其妙地,连带着他的脸颊也一起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郁染却“漫不经心”地抓住了他:“你躲什么?乖乖站好。”她愈发得心应手地威胁着他,语气“凶狠”。
“我……”苏黎认命般地停下了动作,任由着少女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手心处的掐痕。
还真是……喜怒无常啊。他想。
“好了。”郁染见他手上的痕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走吧。”
“啊,好、好的。”苏黎有些愣神。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收回手,径直转身离开了。
男生的脚步有些踉跄,看起来活像是身后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见苏黎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少女反手关上了房门。她看了一眼坐在床头的小熊玩偶,然后逃避似的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被自己狠狠欺负过一番的可怜侍应生,刚刚却还是不计前嫌地帮助了她。
这实在是让郁染觉得心虚不已。
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别人分明是好心帮她,可她刚刚甚至还把他的手都抓红了。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小声地道了歉。
————
或许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溺水”的缘故,刚躺到床上没多久,身心俱疲的少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
枕头旁边的毛绒小熊静静地注视着她。
郁染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在不知不觉间,她被拽进了一个不知名的梦境里。眼前雾霭沉沉,白茫茫一片,让人完全看不清楚周围的景象。
然后,她伸手拨开了迷雾。
“哗啦啦——”
清脆的水声响起,似曾相识。
少女的瞳孔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因为——当迷雾彻底散去之后,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水晶鱼缸,以及……其中关着的人鱼。
与方才宴会上的遥远距离不同,此刻的她就站在鱼缸前面,与里面的人鱼相隔不过咫尺之遥。
漂亮的人鱼正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轻薄的白纱包裹着他的身躯,隐约可以窥见漂亮有力的肌肉线条,纤秾合度。华丽的黄金链条缀在他修长的脖颈处,身上佩戴的宝石饰品流光溢彩。
太近了。
郁染不受控制地朝着人鱼伸出了手,仿佛是想要触摸他。可是,拦在他们中间的水晶鱼缸却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状,人鱼薄唇轻启,温声哄道。
“打碎它……”
他的声音似天籁般动听悦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服从他的支配。
郁染却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头:“我的力气太小了,打不碎……”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鱼缸。少女的手都拍红了,眼前的水晶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一条细微的裂缝都没有出现。
缸中的人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主动游了过来,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郁染站在原地,神情愈发恍惚。
更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尾巴上的每一处细节。
在深蓝色的宽大鱼尾上,隐约晕染着斑驳陆离的醉人墨绿。星星点点的鎏金色彩勾勒着鳞片的边缘,灿烂炳焕。
伴随着他摇曳尾鳍的动作,粼粼的波光轻轻闪烁着,扰碎了一池清水。
郁染的手紧紧地按在水晶鱼缸上,因为用力过度,她白皙的指尖处泛起了一片绯色。而一壁之隔的人鱼也向她伸出了手。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他们掌心相对。
“救我……”
她看见人鱼慢慢地张开了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通过口型分辨出其中内容。
他是在向她求救吗?
“我……”郁染想要回应他。
可是,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忽然间变得黯淡无光。
浓重的白雾剧烈地翻滚着,来势汹汹地再次靠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吞噬殆尽。
……
[6]深欲之渊【06】:“其中也包括‘杀戮’的欲望吗?”
梦醒了。
少女睁开眼睛,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次日清晨了。
郁染有些迟疑地伸手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人鱼的声音依稀回荡在耳畔,勾得她心神不宁。
忽然间,她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急不缓。
“咚咚咚”。
郁染没有多想。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直接伸手打开了房门。少女微微耷拉着眼帘,神情困倦不堪。
她甚至没怎么在意门外站着的人到底是谁。
“大小姐。”
沈遇安的声音极为不自在地停顿了一瞬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郁染居然会表现得这么……毫无防备。
少女睡眼惺忪,头顶处发丝卷翘,衣服上满是褶皱,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睡醒。凌乱的黑发随意地压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宽松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截精致的锁骨。
逃避似的,沈遇安迅速地垂下了眸光。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郁染此刻正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触目所及是一片过分晃眼的白。少女小巧的脚趾微微地蜷缩着,圆润的趾甲上还泛着淡粉色泽。
沈遇安直直地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怎么了?”郁染见他迟迟没有继续说话,便主动开口询问了一句。她刚刚睡醒,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与黏腻。
“大小姐,当心着凉。”沈遇安答非所问。他低着头,迅速地向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郁染歪了歪头:“啊?”
“……”沈遇安有些无奈,“大小姐,你忘记穿鞋了。”他不得不直白地提醒道。
“啊,好的。”仍处于困倦状态的少女有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子,十分听话地去寻找自己的拖鞋——昨天晚上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
半晌之后,郁染终于在某处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们。她穿好拖鞋,无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遇安一直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她。
郁染眨了眨眼睛。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疑惑神色。
沈遇安从容不迫地迎上了她询问的眼神:“我在这里等大小姐一起出门。”他泰然自若地解释着,语气平静。
尽管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少女不再去管门口站着的男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梳洗。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沈遇安一起出了门。
男人身高腿长。他刚迈出几步,便与身形娇小的少女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或许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沈遇安很快就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
“大小姐,昨晚睡得好吗?”他侧着眸子,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郁染抿了抿唇:“不太好……”
“怎么了?”沈遇安不动声色。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少女坦诚又娇气地抱怨着,“害得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男人想了想,“那……我带着大小姐在船上走一走?”他显然没有多少安慰别人的经验,只能自己在暗中揣度着。
“好吧。”郁染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
穿过狭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昨晚的大厅附近。这里彻夜灯火通明,奢靡无度的狂欢永无止境。
郁染随意地向厅内瞥了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荒诞不经的艳丽画面。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打量,里面有人忽然抬起了眸子,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于是,郁染便也下意识地回望了过去。
“大小姐很好奇吗?”
沈遇安微微侧过身子,在不经意间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回答,他便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脸色似乎有些沉:“有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看。”他低垂着眼帘,语气偏淡。
郁染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因为,大小姐的眼神会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在‘邀请’他。”沈遇安轻飘飘地解释道。
就像现在这样。
——用单纯又无辜的清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少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茫然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神色疑惑又不解:“什么?”
沈遇安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恐怕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真真正正地见识过……何为世间险恶。
她之所以能够在别人面前嚣张跋扈、耀武扬威,仅仅只是因为背后的家族势力足够庞大而已。如果失去了家族的荫庇,那么,没有人会畏惧她。甚至,与之相反的,她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被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羽垂下,遮掩住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神色。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始终没有松手。直到牵着少女远离了大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郁染在不远处听到了一阵喧闹又嘈杂的声响。
骰子相互碰撞,筹码叮当作响。或喜或悲的叫嚷声不绝于耳。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求饶。
沈遇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他敛了敛眸子,似笑非笑:“大小姐,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吃人不吐骨头。”他挑了挑眉,“家破、人亡……皆在一念之间。”说着,男人的脸上又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锋利神色,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郁染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瞧。”沈遇安却步步紧逼,“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到处都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欲壑难填的贪婪生物,永远不知道满足。”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又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
“所以,其中……也包括‘杀戮’的欲望吗?”郁染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具从二楼坠落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无名尸体。
沈遇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当然。”
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大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郁染轻轻地咬住了唇瓣,“我已经上船了啊。”她垂着睫羽,眸光微颤,声音里还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意。
沈遇安只觉得齿尖发痒。
又来了。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表情……
他有些心烦意乱。
而下一刻,被狠狠恐吓了一番的少女,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询问道:“不过,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对吧?”
沈遇安恍然间回过神来。他与她对视了两秒,接着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道:“……对。”
郁染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半真半假地感慨道:“还好有你。”
少女明亮的眼瞳里倒映出了他的身影。她的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信任之意,纯粹无瑕。
沈遇安不敢与她对视。他转移话题似的轻声询问了一句:“那么,大小姐还想要再继续参观下去吗?”
“嗯。”郁染毫无所觉,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想……见一见人鱼。”
她没有忘记自己昨晚的梦。
人鱼似乎在向她求救。
“想见‘人鱼’啊……”闻言,沈遇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也许,你应该去问问船上的大副。”
……
在和沈遇安一起寻找大副的路上,郁染无意间撞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纤瘦单薄的漂亮少年仍然一丝不苟地穿着黑白相间的侍应生制服。他静静地站立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坚韧的小草,百折不屈。
“苏黎。”郁染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少年瘦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间。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小声地嗫嚅道:“郁、郁小姐。”
像是被欺负怕了。
“你……”郁染抿了抿唇,心中既愧疚又不安。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沈遇安便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地开口提醒道:“大小姐,你忘记了吗?在这艘船上,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郁染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大副他现在在哪里吗?”她瞥了苏黎一眼,语气冰冷又傲慢。
“知道。”苏黎丝毫不敢怠慢,“只不过……”他吞吞吐吐。
“少废话。”郁染十分任性地开了口,“带我去见他,不然的话……”她一脸凶巴巴地威胁道。
苏黎小心翼翼地看了少女一眼,然后颤抖着点了点头:“好、好的。”
见自己的“恐吓”似乎卓有成效的样子,郁染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心里却在止不住地道着歉。
她也太过分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心地善良的可怜侍应生。
[7]深欲之渊【07】:“这么漂亮的脸。”
苏黎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领着路。而郁染和沈遇安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依次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走廊。
“大小姐。”沈遇安像是有些好奇似的,忽然随口询问道,“为什么想要再看一眼人鱼呢?”
“因为……”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啊。”她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好看’?”沈遇安眯起了眼睛。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就算人鱼长得再好看,它也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莫名其妙地,他的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听起来极为刻薄,“大小姐不应该被无关紧要的表象所迷惑。”
“可他确实很好看啊。”郁染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沈遇安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子,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迟缓。
原来大小姐是被人鱼的相貌所吸引了吗?
鬼使神差地,沈遇蓦然间低下头,十分突兀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男人俊俏深邃的脸庞在郁染的眼中骤然放大。她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小姐。”沈遇安意味不明地唤了她一声。
郁染故作镇定:“怎、怎么了?”
不等沈遇安回答,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郁小姐,已经到了……”苏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沈遇安神色自若地直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旁边怯懦又可怜的侍应生,眼底的眸光愈发冰冷。
而郁染很快就把沈遇安刚刚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抛诸脑后了。她毫不犹豫地顺着苏黎的指引,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眼前花纹繁复的厚重大门虚掩着,隐约有古典优雅的钢琴声从中流淌而出。
“大副平时一般都会待在这里。”苏黎认认真真地解释着,“但是,他好像不希望自己被人随意打扰……”他颇为忐忑地抿了抿唇,像是生怕被郁染迁怒一样。
“我、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少年低着头,白皙的手指用力地翻卷着衣角,“所、所以,郁小姐,现、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他磕磕绊绊的声音里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哭腔。
郁染一边在心里不断地抨击着自己的“恶劣”行径,一边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苏黎可以先行离开了。
一时间,附近只剩下了她和沈遇安两个人。这时候,少女反而有些迟疑了。她踌躇着站在门口不远处,犹豫不决。
既然大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么,她是不是……不应该贸然闯进去?
可是,人鱼的求救声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心头,扰得她心神不宁。
郁染咬了咬牙,正打算抬手敲门。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用力地撞开了。与此同时,站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眼疾手快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及时地避免了一场意外。
“救、救命……”
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踉跄着从门内冲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人的嗓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砾中滚过一圈,听起来模糊不清。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直接跌进了沈遇安的怀中。男人胸膛处的肌肉饱满而坚硬,富有弹性。他身上偏高的体温隔着衬衫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脸颊微热。
“当心。”沈遇安低声提醒道。
在男人说话的时候,紧贴在他胸口处的郁染,甚至能够感觉到从他胸腔中传来的轻微震动。
或许是错觉,她好像还听见了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如同擂鼓一般。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沈遇安上下滚动着的喉结处扫了过去,最后慢慢地停留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红身影。那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脸上面目全非,四肢扭曲着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怪异弧度,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
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则是眼前的人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有些语无伦次地半蹲下来,“你、你……需要帮助吗?”她显然慌了神。
那人仅存的意识已经摇摇欲坠。他极为不甘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少女的衣服。
在郁染反应过来之前,沈遇安又提前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沾满鲜血的手指堪堪从她的衣角处擦了过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然后,那人用残破不堪的声带强撑着开了口:“快……”
他才刚刚说了一个字,一柄闪着寒芒的锋利短刀便旋转着飞了过来,划破周围的空气,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伴随着利刃刺穿皮肉的沉闷声响,那人死不瞑目地断了气。颈动脉被骤然刺破,大片大片猩红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像是一场噩梦的烟花。
“别看。”沈遇安将郁染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少女的视线。
他抱着她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灵巧地躲过了刹那间四散喷溅的温热血液。
视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拂过男人的掌心,哪怕隔着薄薄的手套,也依旧带起了一阵又酥又麻的柔软痒意。
沈遇安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郁染有些艰难地询问道。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段朦胧的薄纱。
见沈遇安沉默不语,少女又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没关系,我、我不怕的。你放开我吧。”说着,她伸手拨开了男人挡在自己眼前的手。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节奏稳定,如同敲响在心头的警钟。
郁染的心在一瞬间提了起来。
下一刻,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便缓缓地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一身昂贵的正装,眉眼轮廓深邃无比。
“啊,又让客人看见这种有碍观瞻的丑陋画面了。还真是……有失体面。”男人微微弯下了腰,充满歉意地继续说道:“抱歉,是我的失职。”
郁染逐渐回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赫维斯。在昨天的宴会上,正是他,向所有人介绍了人鱼的存在。
只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事发突然,她难免有些怔愣,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作何反应。
然而,赫维斯却面不改色。他自顾自地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然后用手帕裹住了短刀的刀柄,将其从尸体的脖颈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开始擦拭刀身上沾染的血渍。直到短刀重新开始闪烁银光,赫维斯才将手中的帕子随意地扔了开来。
沾满血渍的手帕轻飘飘地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尸体的脸上,恰好盖住了他因为不甘心而圆睁着的双眼。
郁染没有说话。
“希望这位小姐没有因此受到惊吓。”赫维斯轻笑着开了口,然后,他话锋一转,“那么,两位客人……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躺在他脚边的新鲜尸体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深红色的鲜血又渐渐聚积成一大滩血水。
男人一脸若无其事的坦然模样,让人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郁染咬了咬唇,努力地想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个人……他怎么了?”少女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赫维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只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下等‘奴隶’而已。违抗命令,自然该死。”
“啊,这位小姐……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直勾勾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郁染不闪不躲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真是可惜了。”赫维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漂亮的脸。”他转动了一下短刀,光滑锋利的刀刃上清楚地反射出了少女的脸庞。
只需要稍微扭动手腕,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指间的利刃深深地刺进她纤长白皙的脖颈里。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替郁染解了围:“大小姐她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好奇心是最危险的东西。”赫维斯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短刀,“尤其是……这位小姐看起来甚至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我倒是有些佩服你的大胆了。”他真心实意般地赞叹了一句,“真希望你能够活得长久一些,美丽的女士。”
“我、我尽量……”郁染眨着眼睛,无意识地开口接了话。
赫维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唇角处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这位小姐,你真可爱。”
沈遇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谢谢你对我家大小姐的赞美。”他冷冰冰地回应道,语气不善。
“不用谢。”赫维斯倒是从善如流。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便有人从暗处现身,上前收拾起了地上的尸体。
“所以,请表明来意吧。”男人动作优雅地摊开了手,“或许我能够帮到你们。”
郁染决定开门见山:“我可以再看一眼人鱼吗?他实在是太漂亮了。”
赫维斯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已经回绝了很多类似的请求。在举行拍卖之前,人鱼不会再次露面了。”
“很抱歉,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他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就算是这位小姐的请求,我也无法破例。”
————————
感谢在2023-10-0612:30:48~2023-10-0716:2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dupup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upupu 5瓶;吃茴香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深欲之渊【08】:“我对娇气的大小姐不感兴趣。”
“大小姐,你还好吗?”沈遇安弯着腰,轻声询问道。
少女的脸色过分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透明的冷汗。她面无血色,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后怕。
沈遇安抬起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拂开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凌乱碎发:“是还在害怕吗?”
郁染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她只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在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原来还存在着非法的“奴隶”交易。怪不得,昨天晚上,在场的其他人都对尸体的出现毫不意外,想来……是对此事心知肚明。
毕竟,“奴隶”的生死,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这艘邮轮……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少女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除此之外,这里必定还存在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譬如说,所谓“奴隶”的来源。
“在上船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吗?”郁染抬眸看向了沈遇安。
沈遇安沉默着点了点头。
少女敛了敛眸子。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边的?”
她正在试图“套话”。
“前不久的时候……才刚刚认识大小姐。”沈遇安一脸认真地回答道,“还要多谢大小姐对我的栽培与赏识。”
他的语气坦荡又真诚,让人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郁染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接着,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既然要感谢的话,应该要付出一些实际行动才对吧?”
“大小姐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沈遇安毫不犹豫地反问了她一句。
“可以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郁染仰着头,眉眼弯弯地朝着他笑了起来,“有关于‘阿佛洛狄忒号’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沈遇安不由地抿了抿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说不出来的干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男人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多看少女一眼。
“可以。”他低下头轻声应道,“但是,我知道得并不多。”
“如果不是大小姐好心带我上了船,那么,以我的身份地位,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登上阿佛洛狄忒号。”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上船,对船上的事情知之甚少。”
沈遇安垂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不过,我知道——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渴求。但他们所渴望着的东西,在一般情况下,都见不得光。”
“而行驶在无名海域的阿佛洛狄忒号,便可以满足他们所有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
尽管剩下的话语他没有明说,但是,其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大小姐看见的所谓‘奴隶’,也只不过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种‘货物’而已。”
沈遇安叹了一口气,再次强调着提醒道:“这里真的很危险。”
“没有秩序的地方,往往会爆发不可控制的混乱。”
郁染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沈遇安,你……不会背叛我吧?”
少女莹白的指尖紧紧地攥在深色的布料上,色彩分明。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沉声开口回应道:“当然不会。”
……
哪怕已经从沈遇安的口中得知了“阿佛洛狄忒号”的危险性,郁染依然没有选择逃避或者退缩。
她不想坐以待毙。
今天还只是第二天而已,而她需要存活整整七天的时间,才能够成功地通关这一场“游戏”。按照常理来说,生存的难度应该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倍递增。
所以,越早行动,便越容易“相对安全”地获得较为有用的线索,日后存活下来的概率也会变大。
裹足不前,只会自取灭亡。
郁染暗自下定了决心。
——虽然还是觉得很可怕,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
大概是刚刚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了一场死亡的缘故,郁染现在依稀还能够闻到自己鼻尖处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类似铁锈的味道,又腥又涩。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
跟随着指引,少女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邮轮的甲板上。外面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潮湿的海风轻轻拂过,湛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郁染穿过甲板上的休息区域,在其中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然后,她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她身边的沈遇安:“你也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
紧接着,少女为自己点了一杯果酒。低浓度的酒精或许可以暂时麻痹她的神经,让她从茫然的状态之中冷静下来。
“大小姐……”沈遇安本来想要开口劝阻她,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看到了少女微微泛白的唇瓣,像是还没有从刚刚的血腥场面中缓过神来似的。
清新的海风拂面而来,将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开来,一缕鸦发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沈遇安伸出了手,帮她拨开了唇边的碎发。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柔软的唇肉,触感细腻。
郁染下意识地侧眸看向了他。少女纤长的睫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见男人似乎有些愣神,她关切地询问了一句,道:“怎么了?”
沈遇安收回了手:“没什么。”他掩饰般地低下头,忽然间很想摘下自己的手套。
郁染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她转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实在过于庞大,让人只感叹于它的气势恢宏、富丽堂皇。面积宽广的甲板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下一刻,少女的视线微微地凝固了一瞬间。她没有想到——这艘邮轮这么大,自己居然还能够在这里恰好撞见“熟人”。
只见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此刻正姿势散漫地斜靠在椅子上。他穿的衣服也极为随意,看起来与一身正装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而陆星焰的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西装革履,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至脑后,露出深邃而精致的眉眼,周身的气质斯文又矜贵。
细看之下,他的五官轮廓似乎和陆星焰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们两个人此时就坐在距离郁染不远处的位置上。因此,她甚至还能够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哥,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啊。”陆星焰耸了耸肩膀,“这么无聊又没劲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他漫不经心地随手摇晃着玻璃杯中猩红色的鸡尾酒。
“不过……‘人鱼’倒还算有趣。”男生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勉强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吧。不然的话,我就白来一趟了。”
陆怀瑾姿势端正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你想要吗?那条人鱼。”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无所谓吧。”陆星焰抿了一口鸡尾酒,“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而已。”
“注意分寸。”陆怀瑾提醒道,“别丢陆家的脸。”他意有所指。
“嗤。”闻言,男生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既然这么在意脸面的话,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带郁染一起上船?”
“是生怕我不接受这一场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吗?”陆星焰讽刺地笑了笑,“所以才想要找机会让我和她培养感情?你就不怕我和她彻底撕破脸,在外面丢人现眼吗?”
陆怀瑾面不改色:“不管你接受与否,陆家和郁家即将联姻的消息,都已经被完全坐实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显然没有任何可以反悔的余地了。”
“陆星焰,你最好学会坦然面对事实。抱怨毫无意义。”他的语气古井无波,态度却强硬至极,“别惹我生气。”
“啧。”陆星焰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行,我知道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吊儿郎当。
“只要她识相一点,不来找事就行。”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会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
“至于培养感情……还是算了吧。我对娇气的大小姐完全不感兴趣。”
然而,在放下酒杯的刹那间,陆星焰的动作却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竟然在不远处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甚至……他还和她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看少女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了。
郁染眨了眨眼睛,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她显然还记得自己昨晚的承诺——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与此同时,陆星焰还看见了坐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看起来关系极为亲近。
果然娇气得不像话。出门在外还非要带着“跟班”,供她差遣。
陆星焰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只不过,沈家的人,倒还算是识时务,早早地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否则的话,他是万万不可能答应再多带一个人上船的。
[9]深欲之渊【09】:“别害怕。”
郁染决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转过身子,努力地想要忽略掉不远处陆星焰冰冷又厌烦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杯晶莹剔透的果酒被人从桌角处慢慢地推了过来。抓在玻璃杯壁上的几根手指修长又白皙,看起来格外显眼。
“郁小姐。”侍应生少年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轻声说道,“您点的酒。”
熟悉的清越声音响起,郁染不由地抬起了头。果不其然,眼前的侍应生正是苏黎。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工作’吗?”她接过玻璃杯,随口问了一句。
“是的。”苏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道,“甲板上人手不足,我必须尽快过来帮忙。”
“这么忙啊。”郁染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了起来。说着,她伸手端起了酒杯,正想要品尝一下果酒的味道,却被身边的男人制止了。
“大小姐。”沈遇安轻轻地按住了玻璃杯,“不需要我喂你喝吗?”他一本正经地提醒着。
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荒唐提议。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心虚地垂着眸子,小声地应道:“要。”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十分熟练地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少女的唇边。与第一次的时候相比较起来,男人现在的动作明显变得温柔了许多。
等到郁染喝下小半杯果酒之后,他又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认认真真地替她拭去了唇边沾染着的酒渍。
简直堪称无微不至。
郁染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借口想要吹吹风,正打算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而沈遇安却已经自觉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接着又十分体贴地将其披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大小姐,当心着凉。”他的语气依旧如常。
男人的外套过于宽大,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躯完全裹住。莹润纤细的小腿线条从外套的下摆处延伸而下,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沈遇安静静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眸光晦暗不明。
而郁染此时已经毫无所觉地来到了甲板边缘处的栏杆附近。
此地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站在这里,既可以眺望远方,也可以暗中观察甲板上的情况。
遥遥望去,天空与大海交相辉映,晕染出浓郁的蓝色,醉人心弦。日光正盛,灿金阳光为平静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只不过,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美好表象之下,却埋藏着腐朽不堪的肮脏欲望。
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中,“贪婪”扎根在毫无秩序的土壤里,然后迅速地生长发酵成“罪恶”,将所有人一起拽下暗无天日的深渊,共同沉沦。
或许是不胜酒力,郁染只觉得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她虚弱地倚靠在纯白的栏杆上,身体发软,意识开始飘忽不定。
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差劲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天边的日光渐渐模糊成一片迷离的橙黄色,慢慢消融在无边无际的广阔蔚蓝里。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少女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鬼使神差一般,她朝着下方的海面伸出了手。
单薄的指尖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中,像是没有落点的雪白尘埃,漂泊无依。
此时此刻,少女全部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纯粹无瑕的湛蓝色彩,让人目眩神迷。
郁染浓密的睫羽悄然垂落下来。她无意识地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呢喃碎语。
——她想要奔赴大海。
恍惚之间,或许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又或许是她自己没有站稳,亦或是……她主动翻越了栏杆。
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深色布料堆叠出褶皱。
少女开始向下坠落。
如同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从高高的邮轮上一跃而下,想要挣脱束缚的枷锁。
风声呼啸在耳边,宛若破碎的音符。
她坠入大海。
洁白的浪花盛开在海面上,晶莹剔透。少女的身躯被冰冷的海水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
与先前所产生的虚假幻觉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海水的味道,又咸又涩。
她正在拥抱海洋。
——哪怕代价是付出性命。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而是欣然接受。在濒死之际,她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溺水”啊。
与大海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
不知不觉间,少女失去了意识。
……
也许是在做梦。
一抹更为清澈的纯蓝色彩忽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郁染只觉得自己在海中一直浮浮沉沉,像是无根的浮萍,永远寻不到归家的路。
隐约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大海就是她最终的归宿。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然后,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别害怕。”
毫无征兆地,一抹温凉而柔软的细腻触感在她的唇齿之间蔓延了开来。足够续命的气息被一点一点地让渡过来,从她的舌尖滑过,又滚入她的咽喉。
少女柔软的腰肢被牢牢地固定住,宽大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湿漉漉的衣服变得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
他们近乎于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贴。鸦黑与浅蓝的发丝极为凌乱地相互缠绕在一起,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丝线,缠绵又缱绻。
源源不断的温凉气息被强行送进了少女的唇间,维持着她仅存的生机。
……
或许是因为濒临死亡,郁染暂时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很久。
少女用微弱的意识努力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迷离视线之中,她隐约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有人正在迅速地朝她游来。
大概是在挣扎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郁染只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心跳声震耳欲聋。随后,她便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大小姐……”
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着自己。
好冷……
少女的身体微微地颤栗着,透明的水珠不断地滚落下来,在地面上洇成深色的水痕。
她的脸色因为失温而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唇瓣上却明显泛着不自然的艳红色彩。
沈遇安紧紧地抱着少女,始终不肯松手。他的浑身上下全部都湿透了,半透明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轮廓。额前的发丝仍然在向下滴着水,可他却丝毫无暇顾及。
“大小姐、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慌张极了的样子,“医生、医生呢?”他想要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郁染突然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她靠在男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小姐!”沈遇安的眸光猛地颤了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一脸关切。
郁染仍然在止不住地咳嗽着。她的眼尾处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绯色。
“喂,你这都没死啊?”站在不远处的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而陆怀瑾依然端正地坐在原处,看起来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
郁染直接忽略了陆星焰的冷嘲热讽,然后,她轻声回答了沈遇安的问题:“我……我还好。”
她忽然间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溺水”的幻觉,当时甚至还险些真的窒息而死。而或许正是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当她刚刚溺水被救上岸之后,现在竟然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我去找医生过来吧。”沈遇安显然还有些不太放心。他一脸担忧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我没事的……”郁染摇了摇头,“不、不用麻烦了。”
陆星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真是可惜。”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接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潮湿又单薄的布料根本就遮掩不住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若隐若现,漂亮的线条蜿蜒着,像是择人而噬的长蛇,一口咬住了他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陆星焰用力地皱了皱眉头。像是为了刻意地掩饰着什么似的,他又撇了撇嘴:“还真是命大啊。”
没有人理会他。
沈遇安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那我先送大小姐回房间吧。甲板上风太大了。”
在动作之间,男人手臂处肌肉鼓起,极具力量感。
等到路过陆星焰身边的时候,沈遇安才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一样,轻轻地开口打了一声招呼:“陆少爷。”
然后,他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女细白的小腿从男人的臂弯处垂落下来,伴随着走路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地摇晃了起来。还未干透的海水从她的足尖滴落,“啪嗒、啪嗒、啪嗒”,在地上漫出星星点点的水痕。
陆星焰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有些碍眼呢?
————————
感谢在2023-10-0819:21:35~2023-10-0920:2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4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深欲之渊【10】:“就算你救了我一命……”
哪怕有人“无缘无故”地突然落了水,邮轮上仍旧平静无比,没有产生任何骚乱。宾客们全部都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难以自拔。
沈遇安目不斜视地离开了甲板,又穿过了狭长的走廊。尽管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但是,他的步伐依然迈得很稳。
少女湿透了的衣服上浸满了冰冷的海水,过低的温度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体温。郁染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
出于生存的本能,她下意识地蹭了蹭男人温暖的胸膛,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热度。
“大小姐,再稍微忍耐一下……”沈遇安咬了咬牙,将不合时宜的闷哼声强行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女,将她紧紧地嵌在了自己的怀里。男人宽大厚重的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盖在她身上,为她挡了风。
“好……”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猫儿叫唤一样,又轻又柔。
沈遇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白皙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少女柔软的皮肉里,在她的身上按出了几道指痕。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一路上,沈遇安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安稳地将少女抱回她的房间之后,他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真的不需要找医生吗?”他认认真真地重新确认了一遍。
“不、不需要……”郁染摇了摇头。
沈遇安将少女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接着又细心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避免她因为脱力而摔倒。
“大小姐,赶快先换一身衣服吧。”他垂着眸子,视线刻意地避开了少女湿漉漉的身体。
郁染点头答应了下来:“你也去换身衣服。都湿透了。”她有些担心地催促着,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沈遇安显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情况。只不过,既然是来自于大小姐的“命令”,他理应无条件地听从。
很快,郁染便换上了一套崭新干净的服饰。而还没有等她踏出房门,沈遇安便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候在了门外。
“大小姐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会。”他阻止了少女想要立刻出门的行为。
身形高大的男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让郁染寸步难行。在反抗无果之后,她不得不退回了房间里。
“就算你救了我一命……”少女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着,“也不能……”
沈遇安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小姐,你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吧、好吧。”郁染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极为勉强地答应着。她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浪费时间而已。
“那么,大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沈遇安的眼神有些凝重,“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掉进海里?”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是有人把你推下海了吗?”
郁染有些迟疑地咬了咬唇:“我、我不知道……”她有些后怕,“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有关于当时在海里的记忆,在她上岸以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完全记不得自己溺水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小姐放心。”沈遇安的眼神凶狠又凌厉,“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他一脸坚定地保证道。
————
送别了沈遇安之后,郁染正打算听话乖乖地上床休息一会。然而,这时候,门外似乎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郁小姐。”苏黎站在门口处,怯生生地向房内喊了一声。他双手端着托盘,脸色局促又不安。
郁染抬眸看了一眼。只见少年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洁白毛巾,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看起来好像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您……现在还好吗?”苏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少女。他举起了托盘,轻声说道:“希望这些会对您有所帮助。”
“我还好。”郁染随口应道。她只觉得心中愈发惭愧。苏黎表现得越是“不计前嫌”,她便越是内疚不安。
而苏黎在放下托盘之后,便很有分寸地转身离开了。他并没有选择继续打扰她,表现得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
郁染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暗自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节奏规律,不急不缓。少女不由地有些疑惑:“沈遇安?你直接进来吧。”
房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少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额……陆、陆先生?”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陆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
郁染做梦都想不到——她未婚夫的哥哥陆怀瑾,居然会前来“看望”自己。刚刚在甲板上的时候,他分明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模样。
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身上的西装名贵又奢华,古典华丽的金属腕表包裹住修长的手腕,衣领处工工整整地系着深色的领带,着装一丝不苟。
看起来是一位十分危险的人物。
郁染无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她甚至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直接埋进被子里,和外界隔绝开来。
“郁小姐。”陆怀瑾神色自若。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颤栗一样,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她的床前。
郁染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她的手上还捧着玻璃杯。杯中的牛奶温度恰到好处,温暖着她冰冷的手心。
“有、有什么事情吗?”少女抿了抿唇,轻声询问道。
“郁小姐没事吧?刚刚好像看见你落水了。”陆怀瑾客套着关心了她一句,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没事。”郁染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为了保持冷静,她又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小口牛奶。
而陆怀瑾似乎也并不关心她到底有没有事。因为,下一刻,他便直接开门见山:“郁小姐,我知道你和我弟弟之间没有感情。但是,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商业联姻’。”
“如果实在感到不满意的话,你可以当场向自己家族中的长辈们提出异议。”
“不管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意外……”他随手转动了一下腕表,语气冰冷,“我都希望郁小姐能够明白——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郁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听得出来——陆怀瑾是在明里暗里地警告自己,不要试图破坏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
“我明白。”少女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陆怀瑾便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没有片刻停留。而他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此时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口处的陆星焰。
男人面不改色地从陆星焰的身边走了过去,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
陆怀瑾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因此,郁染不得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去关上房门。
当她正准备把房门关好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间探了进来,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硬生生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少女反应及时地停了手。
紧接着,半关的门扉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露出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喂。你……”陆星焰半抬着眸子,语气漫不经心。只不过,他很快就极为不自在地用力咳嗽了起来。
“咳,你、你……”半晌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你怎么、怎么……”
男生的眼神胡乱地到处游移着,似乎是想要尽可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怎么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陆星焰忍不住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少女赤着双足站在他面前。或许是刚刚受了冻的缘故,她雪白的脚背上淡青色的筋络若隐若现,足尖泛着微红色彩。
“啪嗒、啪嗒、啪嗒”。
陆星焰甚至隐约听见了海水的滴落声。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看到的画面。
“不,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摇了摇头,同时在心中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又端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口热牛奶。
陆星焰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哥哥……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吗?”他抬了抬下巴,态度散漫。
郁染抬起头,十分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陆怀瑾的原话,就连他的语气也学得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陆星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显而易见,他也想起了在甲板上的时候,陆怀瑾对自己的“警告”。
“就只说了这个?”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嗯。”郁染点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她反问了一句。
“也对。”陆星焰撇了撇嘴,难得赞同了少女的话语。然后,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那个,你真的没事啊?命这么硬吗?”
“我……好得很。”接二连三地回答近乎相同的问题,郁染只想扶额叹气。
————————
感谢在2023-10-0920:27:36~2023-10-1020:2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深欲之渊【11】:“我不疼。”
郁染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陆星焰打发走了。她反手关好房门,又把空荡荡的玻璃杯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少女有些疲惫地爬上了大床,动作之间还不小心把枕头边上的毛绒小熊挤下了床。
毛绒玩偶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了微不可察的沉闷声响。在惯性的作用下,它翻滚着掉进了床底的角落处,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这时候,“溺水”的后遗症似乎才完全显现出来。接连应付完几个人之后,郁染开始觉得有些困倦了。她决定暂时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少女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刚一沉入梦乡,郁染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又回到了大海之中。
无边无际的蔚蓝色彩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冰冷的海水缠绕着她的身躯,将她彻底淹没。
“唔……”郁染的瞳孔正在放大。
是噩梦吗?
还是说……现在才是真正的现实?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觉再度袭来,氧气渐渐流失。她开始缺氧。一切的体验都像是身临其境一样,真实得可怕。
少女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急促又激荡。
——所以,她刚刚真的获救了吗?
难道是自己在濒死之际回光返照,因此才产生了“获救”的虚妄幻觉吗?
或许,此时此刻,她只不过是从方才不切实际的短暂幻想之中清醒了过来,重新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而已。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成功逃脱。
海水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处拖去。轻盈的低语徘徊在耳畔,蛊惑她沉沦——大海才是她永远的归宿。
郁染的瞳孔涣散着,意识濒临破碎。她抬了抬手,仿佛是想要拼命地抓住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力地重重落了下来。
奔赴海底,拥抱永恒。
她不该抗拒。
……
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
在命悬一线之际,郁染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努力地挣扎了起来。
少女细白的指尖用力绷紧,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淡色血管在细腻皮肉下肆意蔓延。纤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宛若最后的绝唱。
忽然间,“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透明的玻璃上骤然延伸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转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冰蓝色的朦胧画面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久之前溺水般的窒息感觉还残留在脑海里,让她心有余悸。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吗?
少女恍惚间偏过了头。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透明的玻璃碎片凌乱地散落一地。头顶处灯光明亮,在碎片间折射出晶莹剔透的细碎光芒,有些晃眼。
是先前被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大概是在她刚刚拼命挣扎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她打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惊醒了她,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少女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想要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地面。她刚刚蹲下,却恰好看见了滚进床底的毛绒小熊。
“你怎么在这里啊?”
郁染轻轻地嘟囔了一声,便伸手将小熊从黑暗里拿了出来。清理干净灰尘以后,它又被稳稳当当地摆放在了床头柜的位置上。
此时,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几颗零碎的星子嵌在夜幕里。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时分。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
人鱼、海洋、溺水……
她抿着唇瓣,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像是拨不开的迷雾,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
就算自己这一次侥幸地躲过了一劫,可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
郁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有条不紊地换好了衣服,决定出门一探究竟。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少女关好房门,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的边缘迈步,想要尽可能地探索邮轮的其他区域。
只不过,她才刚刚走到附近的转角处,便瞥见一抹黑影飞快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有些僵硬。
呜……
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吗?
少女下意识地打起了退堂鼓。
下一刻,一双手忽然从旁边探了出来,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将她拽进了偏僻的角落里。
什么情况?!
郁染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第一反应是先挣脱掉眼前的束缚。
少女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掰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堪堪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毫不犹豫地,她趁机一口咬住了那人手掌边缘处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刺激那人放手。
“唔!”轻微的闷哼声在身后响起。
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动作变得有些迟疑。
——好熟悉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减轻了自己齿尖的力道。
“郁小姐,是我。”微弱的气声紧贴在少女的耳畔处响了起来,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让她觉得有些痒。
“苏黎?”郁染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微不可察的气声反问了他一句。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以后,郁染才慢慢地松开了牙齿。然后,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亲眼确认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们两个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少女转头的动作,更是迅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猝不及防之下,苏黎柔软的唇瓣从她脸颊处的肌肤之上斜斜地蹭了过去,留下了一阵细腻的触感。
郁染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自顾自地借着不远处的灯光打量起了身后的人。发现确实是苏黎之后,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苏黎却蓦地怔愣了片刻。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唇瓣,神情恍惚。
——像棉花糖一样的甜蜜触感,又软又绵。
大小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这么娇嫩的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一般。
“你疼不疼啊?”郁染皱了皱眉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她直接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
他白皙的手掌边缘处正印着一道半深不浅的绯红咬痕,几欲滴血。可见少女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设定,郁染又赶忙补充着埋怨了一句,道:“谁、谁叫你突然吓人……”
“活、活该被咬……”她十分心虚地说道。
苏黎垂着眸子。他顺着少女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莹白细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抓着他的手掌。
和上次一样,她指尖的触感也是又软又绵的,像是天边的云朵,似有若无地包裹着他。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手掌边缘处的咬痕上。小巧而圆润的齿痕,隐约间渗了血,色彩艳丽得不像话。
如同一枚鲜红的烙印。
“我……不疼。”苏黎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你……”郁染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她只觉得苏黎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柔软了,几乎可以任人揉捏。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她小声地提议道。不安的良心正在狠狠地谴责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恶劣”行为。
苏黎再次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少年半低着头,整个人隐藏着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他精致漂亮的眉眼轮廓被蒙上了一片晦暗色彩,似烟似雾。
郁染还想再劝说几句,却发现苏黎的脸色又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她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少女很快就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出。
“靠过来一点。”苏黎轻声细语地提醒道。说着,他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按了按。
郁染没有反抗。她极为顺从地靠在少年的怀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界的情况。
苏黎却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好软。哪里都是软绵绵的。
脸是软的、手是软的、腰是软的,就连身子也是软的……
脾气很坏的任性大小姐,浑身上下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年心跳的速度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分。他的耳尖漫上一抹红霞。
而郁染则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附近的状况。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少年的怪异举动。
苏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慢慢地凑到了少女的脖颈处。在鸦黑发丝的掩映之下,雪白的皮肉忽隐忽现。血管绵延不绝地蔓延开来,鲜血汩汩流淌着,充斥着勃勃生机。
足够精致,但却脆弱又易碎。
或许是错觉,他竟然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
甜得腻人,简直就是在诱人品尝。
苏黎的头逐渐越来越低,几乎就要毫无阻碍地触碰到她细白的脖颈了。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瞪大了眼睛。她不由地抓住了少年箍在自己腰肢上的手,动作微颤。
苏黎猛然间清醒过来。他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了不远处。
——有人路过了附近的走廊。
————————
感谢在2023-10-1020:20:25~2023-10-1120:1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宋袙韵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深欲之渊【12】:“这艘船很可怕。”
来人的脚步声极有规律,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踏在节拍上一样,优雅又从容。
郁染悄悄地抬起眸子看了过去。
纯白西装勾勒出男人高大精壮的身形,别在胸口处的玫瑰花娇艳欲滴。他柔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光,一双碧色眼眸中满是笑意。
只见船上的大副赫维斯正迈着步子经过了走廊。他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郁染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白天里,赫维斯当场杀人的可怕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好在……角落里的阴影能够恰到好处地遮蔽住她的身形,让她不至于被其他人发现。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外一端的转角处时,她才偏过了头,侧眸看向了身后的苏黎。
尽管少女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她眼神里满载着的疑惑与好奇显然已经溢于言表了。
苏黎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唇。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小声地开口解释道:“我发现……这艘船很可怕。”
郁染愣了一下。
“郁小姐……”苏黎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自从阿佛洛狄忒号启程以后,奇怪的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郁染也低声回应道。
苏黎点了点头。然后,他不小心蹭到了少女的耳垂。
“这个我倒是知道。”少年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她莹白圆润的耳垂上,“传闻中的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大的销金窟。在这里,只要你足够有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各种难以想象的愿望。”
郁染忽然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要上船呢?”
“因为船上的工资很高,我……又很缺钱,所以,我应聘了侍应生的职位,想要努力地为家里多赚一点钱。”说着,苏黎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少女耳边散落着的发丝撩了起来。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有想到……”他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
“没有想到……自己其实还是承受不了?”郁染自然而然地接了话。
“嗯……”苏黎声如蚊呐,“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其实,我也有些接受不了。”郁染反过来安慰了苏黎一句。她转过身子,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毕竟,突然看见吓人的场面,任谁都会受不了的吧?”
“郁小姐也会觉得害怕吗?”苏黎没有选择躲开她的触碰。少女雪白的细腕悬在空中,微微凸起的腕骨小巧而精致。
“当然啦。”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鲜血淋漓的猩红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的面前气绝身亡,死不瞑目,简直无异于一场噩梦。
忽然间,苏黎伸出食指按在了自己的唇上,朝着少女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郁染迅速地闭上了嘴。她松开手,将身子重新嵌进了黑漆漆的阴影里。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身着黑白制服的侍应生抬着一卷裹着白布的人形“物体”飞快地走了过去,沿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怎么又有人……”
“嘘!你想议论什么?你不要命了?”
“要是被别人撞见了怎么办?”
“很简单啊。只要和他们说是‘奴隶’就可以了。”
……
郁染试探性地看了过去,结果恰好瞥见了白布中包裹着的一张惨白面庞。还没有等她认真观察,那张口唇青紫的浮肿面庞又被人用白布盖了起来。
紧接着,几名侍应生很快就抬着湿漉漉的尸体走远了。
半晌之后,少女才堪堪找回自己的理智:“刚刚……”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苏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艘船……很可怕。”他再次强调着重复了一遍。
少年短暂地踌躇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道:“作为侍应生,我能够感觉到……船上的宾客数量似乎正在悄然减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很多起‘溺水身亡’事件。但是,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全部都被暗中处理掉了。”他敛了敛眸子,“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郁染皱起了眉头:“‘很多起’?‘溺水身亡’?刚刚那个人也是因为溺水才……”她瞪大了眼睛,语气疑惑又惊讶。
“嗯。”苏黎应道,“说起来,郁小姐倒是很幸运,成功被人救了上来。而其他人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也‘跳海’了吗?”少女的眉头越皱越深。
“有的人是被目击到主动跳海,还有的人……则是被发现溺死在了房间内的盥洗池和浴缸之中。”苏黎一五一十地认真解释道。
“都是在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吗?”联想到自己先前的经历,郁染只觉得不寒而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是的。”苏黎叹了一口气,“只不过,阿佛洛狄忒号实在太大了。”
“只要有人存心想要掩盖,那么,几场‘意外’的死亡事件便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所以,大部分的宾客们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更何况,就算知道了,终日只顾着醉生梦死的他们,恐怕也不会对此太过在意。”
郁染的疑惑越积越多,像是一朵不断膨胀着的阴暗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你……”
“我?”苏黎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是船上的侍应生。像‘收拾尸体’之类的脏活累活,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一开始,还只是替不听话的‘奴隶们’收尸。后来,船上陆陆续续地有宾客开始‘溺水’了。如你所见,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我想要通知船上的其他人,却被大副强行拦了下来。”
“他命令我们封锁消息,不准到处多嘴,理由是避免引起恐慌与骚乱。”
郁染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艘被诅咒了的罪恶邮轮,到处都浸满了黏稠的鲜血。”苏黎低低地垂下了睫羽,漂亮的脸上氤氲着一抹暗色,“用欲望与血肉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虚有其表的华丽皮囊,内里只剩肮脏不堪的腐朽。”
“外面很危险。”他抬眸看向了少女,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郁小姐,你还是先回房间吧。”
“那你呢?”郁染又反问道。
苏黎将唇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只不过,少年微微蜷起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不宁。
“我和你一起。”郁染想了想,主动提议道,“你应该是在调查事件的真相吧?我也要加入。”
眼前的事实已经向她证明了——坐以待毙绝非上策。如果她继续待在房间里无动于衷,那么,恐怕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黎还想要再劝说她几句,可是,郁染却无比强硬地开了口:“不准拒绝我。”她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始终不肯松开。
“……”苏黎满脸担忧,“郁小姐,你……”
“少、少废话。”郁染想要尽快说服他,“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
“好吧。”苏黎实在对她无可奈何。
“跟我来。”少年蹑手蹑脚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景象之后,便朝着先前赫维斯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不敢跟得太紧。
而郁染则是亦步亦趋地缀在他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地面上残留的水渍已经彻底干涸。可她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微不可察的痕迹。
穿过曲折复杂的偏僻走廊,隐约可以听见从邮轮其他区域传来的靡靡之音。彻夜的狂欢永不停歇。
“他们……不会累吗?”郁染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只要足够兴奋的话,就不会觉得累了。”苏黎的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边缘处,他将半边身子藏在了黑暗里。
少年语带讽刺地笑了笑,“而且,他们的精力又那么旺盛,当然不会累。”他的声音被压得又轻又低,让人听不清楚。
走了许久,苏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停留在了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面。
郁染只觉得有些过分眼熟。白天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赫维斯当场刺穿“奴隶”咽喉的血腥画面。
“这么晚了……”苏黎轻声说道,“大副怎么还会来这里?”
大门没有被关紧。钢琴声如流水般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与微凉的晚风一起,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轻纱。
苏黎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门边。郁染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就在少女抬起眼睛向门内望去的时候,一抹猩红色的鲜血忽然溅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迸射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
感谢在2023-10-1120:16:46~2023-10-1219: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深欲之渊【13】:“你叫什么名字?”
鲜血四溅。
随之而来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一团黑影重重地摔在了门口处,将微敞着的大门都震得颤抖了起来。
郁染屏息凝神地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本就微不可察的呼吸声被钢琴声完全掩盖,黑漆漆的阴影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苏黎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为少女让出了位置。
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门内传出。
“我、我可以还钱的……”哀嚎着躺在地面上的“黑影”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能赢的,我能赢、我能赢……”
“求求你了……”那人哭喊着求饶,“我还有机会翻盘……别杀我……”
“能赢、能赢的……只要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绝对没问题的……”
他一边颠三倒四地告饶,一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他的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古怪伤口,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狠狠地折磨过一番。
紧接着,赫维斯低沉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一个‘奴隶’而已,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他的语气平静无比,“你应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众所周知,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哦不,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奴隶’都是最为下等低贱的存在。”
“戴维先生,您忘记了吗?”赫维斯弯下腰,俊朗的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意,“在不久之前,您可是一脸兴奋地亲手‘玩’死了五个‘奴隶’呢。”
“倒是有些可惜了。”他微笑着,“他们的‘品相’都很好。戴维先生还真是舍得啊,下手那么狠。”
说着,男人轻飘飘地抬起了脚,狠狠地碾在了戴维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戴维满脸痛苦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我……”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啊,如果忘记了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呢。”赫维斯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又有谁会记得……自己到底‘不小心’破坏过多少件‘货物’呢?总归只是无足轻重的‘消耗品’罢了。”
他愈发用力地碾磨着戴维的右手,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
戴维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啊……大副先生,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会把钱连本带利地……全部都还给你的。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他右手的手指已经被彻底踩碎了。断裂的骨头与模糊的血肉杂乱无章地搅和成了一滩血泥。
“抱歉。”赫维斯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虽然我也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这是原则性问题。而且,已经倾家荡产并卖身为奴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呢?”
“不、不……别这样……”戴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杀我……”
“对,你不能杀我!我的家族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的,我有贵族血统,身份尊贵……我家里还有钱的……我还有钱……我、我……”
戴维病急乱投医,在情急之下,竟然选择了用自己背后的权势来威胁赫维斯。
赫维斯勾起唇角,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你是在威胁我吗?”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所潜藏着的可怕风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分明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语气,却不由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又怎么样!”戴维明显已经慌了神,他色厉内荏地高声强调着,“只要你现在放过我,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责任。而、而且,欠下的钱,我也会分毫不差地全部还给你。我可以变卖家产……”
“我忽然很好奇……”赫维斯直接打断了戴维喋喋不休的话语,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胸口处别着的玫瑰花,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他语气疑惑。
紧接着,男人便微笑起来,他碧玉般的漂亮眼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拿出一枚银灰色的指虎,不紧不慢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下一刻,他伸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直接砸在了戴维鼻青脸肿的面庞之上。
“啊!你、你不能……”
弯起的指节白皙修长,手背处青筋暴起,指虎上泛着令人胆寒的银芒,带着极其可怕的力度,一下又一下,拳拳到肉。
“不、不……救、救命啊……”
先是鼻梁骨被砸碎,眼眶断裂,拳头与骨骼摩擦时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诡异声响。接着是两颗柔软的眼球,被生生打爆。
“救……”
不多时,戴维便彻底咽了气。
“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赫维斯再次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依然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尸体的头颅被硬生生砸成了血淋淋的肉酱,他才微笑着停了手。
男人身上的白色西装上溅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血痕,甚至还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黏稠血肉,看起来极为骇人,可是,他却毫不在意。
赫维斯随手摘下指虎,接着又拿出了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将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桌上的玫瑰花枝,将它放在自己的鼻尖处深深地嗅闻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表情。
玫瑰的枝条上还带着锋利的尖刺。不可避免地,男人的指尖被刺穿,几滴鲜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花枝。
赫维斯更加兴奋地笑了起来。他忽然松开了手指。玫瑰直挺挺地坠落下去,掉在了戴维的脸上——或许,在几分钟之前还可以被称之为“脸”。
鲜血将花瓣染得更红,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株扎根于血肉之中的食人玫瑰,妖艳又诡异。
赫维斯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停留在玫瑰上。毫无征兆地,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突然开了口,道:“不过,船上……怎么会有老鼠呢?难道是追着鲜血的味道跑过来的吗?”
没头没尾的怪异话语,却让门外的郁染在一瞬间警铃大作。
糟糕!被发现了!!
她的瞳孔骤然间放大。
来不及过多解释,少女一把抓住了苏黎的手腕,拽着他拼命地奔跑了起来。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头脑近乎一片空白。
她刚刚亲眼目睹赫维斯打死了船上的宾客——至少在上船的时候,戴维是拿着邀请函,以“宾客”的身份登上了阿佛洛狄忒号。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原本身份高贵的“宾客”便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奴隶”。
怪不得……苏黎会觉得船上的宾客数量好像正在悄然减少。而所谓“奴隶”的来源之一,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了。
郁染不敢停下脚步。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顾着拼了命地往外跑。
少女的指尖死死地抓在苏黎白皙的手腕上,在他的腕间按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伴随着微弱的钝痛感,苏黎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居然还能够看清楚少女的指尖处因过度用力而泛起的艳红色彩。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跳好像彻底乱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的脚步逐渐开始变得沉重黏腻。她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快要脱力了。
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赫维斯追上。
“你、你先走吧。”她低低地喘着气,又伸出手推了苏黎一把,“我不能连累你。”
苏黎纹丝不动。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固执地拒绝了少女的提议。
“这边。”他抿了抿唇,主动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跟我来。”
接着,侍应生少年抬起脚步,朝着某一个偏僻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他继续前行。
眼前的走廊纷繁复杂,岔路口众多,而苏黎则是轻车熟路地从中穿梭而过,动作行云流水。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黎咬了咬牙,见不远处的门口处恰好无人看守。他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少女直接撞开了房门。
“你先进去躲一下。”他言简意赅,“不用管我。我有办法脱身。”
郁染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苏黎已经反手关上了房门,独自留在了门外。
她到底还是懂得孰轻孰重。
少女咬了咬唇,转身打量起了房内的场景。她需要尽快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此时此刻,房间之外,苏黎正站姿笔直地守在门口处。他的心跳有些凌乱,面上却毫无异常。
“大副先生,晚上好。”少年毕恭毕敬地开口唤了一声。他半低着头,额前发丝散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不远处,赫维斯正神态自若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又从容——前提是忽略掉他满身的淋漓鲜血。
他几乎是踩着一路蔓延着的血痕走了过来。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赫维斯眯起了眼睛,他直勾勾盯着苏黎看了起来,仿佛是想要从中窥出什么破绽来,“我依稀记得……这里应该不需要人看守吧?”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又微笑着开了口。
————————
感谢在2023-10-1219:25:42~2023-10-1318:5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深欲之渊【14】:“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我、我叫苏黎。”少年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他试探性地反问着,“大副先生,这里……真的从来都不需要人看守吗?”
苏黎仍旧半低着头:“可是,有人告诉我——今天轮到我在这里值班。”
“‘值班’?”赫维斯似笑非笑,“谁告诉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看见他也穿着侍应生统一的黑白制服。”苏黎停顿了片刻,“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切。我就……”
“而且,他、他还说,别的侍应生都去帮忙处理……宾客溺水的事情了。”少年怯生生地抬了抬眸子,语气惶恐又不安,“所以,这里人手不足,才需要我暂时过来顶替一下。”
“大副先生……”苏黎的身体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相信他……”
可怜的侍应生少年看起来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啊。”赫维斯弯了弯唇角,“可怜的孩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呢。”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
男人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步步逼近。他身上浓重无比的血腥味压了过来,令人难以喘息。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赫维斯眸中的神色渐渐凝固成一片寒冷的坚冰。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苏黎的脸色有些苍白:“什、什么……”他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这么近的距离,他绝对逃不掉了。
少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他低垂着眸子,漂亮的脸上神色平静无比,仿佛已经打算坦然地迎接自己最终的命运审判了。
“好孩子。”赫维斯忽然间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我当然相信你了。”
说着,男人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明知故问道:“只不过,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很害怕吗?”
苏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不、不是的……”
赫维斯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刚刚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在苏黎开口回答之前,男人又掀了掀眼帘,意有所指地强调道:“好孩子。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我、我当然不可能欺骗大副先生了。”苏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刚刚一直待在这里。除了大副先生您之外,就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从附近经过了。”
“真的吗?”赫维斯伸出了手,“你应该知道……胆敢欺骗我的下场。”
“真的。”苏黎毫不犹豫。
赫维斯轻笑了一声。他越过苏黎,将手轻轻地按在了少年身后的房门之上。
然后,男人直接用力地推开了紧闭着的门扉。
————
被苏黎反手推进房间之后,郁染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只能相信苏黎,也必须相信苏黎。
少女努力地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她不断地喘着气,呼吸紊乱不堪。
“哗啦啦——”
蓦然间,郁染听见了一阵似曾相识的清脆水声。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只见房间的正中央镶嵌着一片清澈见底的巨大水池。
下一刻,一抹浅蓝色彩在水面上蔓延了开来。
少女的心脏几乎是蓦地停摆了一瞬间。她不受控制般地立刻屏住了呼吸。
自己现在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她竟然“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人鱼所在的房间。
漂亮的人鱼好奇地从水中探出头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透明的水珠缀在他淡蓝色的卷翘睫羽上,颤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他摇动着流光溢彩的宽大鱼尾,自然而然地靠近了站在池边的少女。或许是想要靠得离少女更近一些,人鱼几乎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水面。
于是,郁染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她看见了锁在人鱼脖颈处的黄金项链。
黄金打造的华丽饰品勾勒出他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繁复的吊坠相互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水珠不断滚落,在池中砸出了小朵小朵的晶莹水花。
实在是一幅奢靡又艳丽的画面,活色生香。
而从项链上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金色锁链,则是明晃晃地昭示着了一个凄惨的事实。
——人鱼被强行锁在了水池里,毫无自由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梦里向自己求救吗?
郁染只觉得心口处堵得慌。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帮人鱼解开他身上的锁链。
少女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项链。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人鱼脖颈处的细腻肌肤,在他身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人鱼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缀在他睫羽上的水珠因此坠落了下来,又从他的脸颊上悄然滚落。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那双灿金色的琉璃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她娇小的身影。
然而,黄金锁链的构造却极为复杂。如果没有找到匹配的钥匙,恐怕很难用蛮力强行解开。更何况,少女的力气又实在小得可怜。
郁染有些自责地皱了皱眉头。她想要拯救人鱼,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这时候,门外的交谈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
“吱呀——”
毫无征兆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赫维斯抬步迈进了房间之中,同时还反手关好了门。
他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打量起了屋内的场景。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央的水池之外,其他地方都一览无遗,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之后,他便慢条斯理地看向了水池中的人鱼。
“洛提斯。”赫维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的人鱼,语气不冷不热。
名为“洛提斯”的人鱼慢慢地抬了抬眸子。他并没有开口应声,态度有些冷淡。
“刚刚有人进来了吗?”赫维斯垂眸扫视着水池中的景象。
透明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眼便可以望到底。人鱼摆动着鱼尾,在水中摇曳出道道涟漪。
洛提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面前男人血迹斑斑的白西装上。
人鱼对血腥味十分敏感。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已经把闯入者吃掉了吧?”赫维斯忽然半开玩笑地反问了一句。
洛提斯依旧沉默不语。
“看起来……你还是老样子啊。”赫维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只不过,身为一条鱼,不爱说话好像也很正常。”
人鱼像是有些不满地微微挣扎了起来。他脖颈上的锁链叮当作响,池中水花四溅。坚硬的链条在他莹白的肌肤上勒出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绯红痕迹,看起来楚楚可怜。
“很快就会有新的食物送过来了。”赫维斯十分熟练地安抚道,“别着急。”
接着,男人很快便转过了身子。既然在这里找不到人,他也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
赫维斯走出房间,又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处不敢擅自离开的侍应生少年。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态度极为顺从。见郁染成功躲过一劫,少年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你走吧。”赫维斯的语气温和又淡然,“这里并不需要看守的人。”他有意无意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好的,大副先生。”苏黎不敢怠慢。他连声应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如果他非要找借口逗留在这里,只会平白无故地引起赫维斯的怀疑,甚至还会因此连累到郁染。
他现在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少女接下来会平安无事了。
……
“唔……”郁染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来。
少女的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池水之中,湿透了的衣服呈现出半透明的轻薄状态。她墨黑色的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滴着水。
郁染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轻声地开口说道:“谢谢你。”
片刻之前,就在赫维斯推门而入的刹那间,人鱼伸出了手,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拽进了水池里。
而郁染的动作也很快。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缩进水池深处,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池壁的边缘,使自己恰好可以处于视野盲区之中。
只要运气足够好,就能够成功骗过赫维斯的眼睛。
最终,她赌赢了。
好在赫维斯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活生生地淹死。等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郁染才敢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
洛提斯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和少女的头发纠缠在了一起,逐渐氤氲成了色调偏深的墨蓝色彩。
“你的名字是‘洛提斯’吗?”郁染有些好奇,“我刚刚听见了……”
人鱼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很好听的名字呢。”
她轻柔的声音里盛满了纯粹的赞美意味,其中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洛提斯有些无措地敛了敛眸子。
————————
感谢在2023-10-1318:51:08~2023-10-1419:1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iumi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深欲之渊【15】:“你发烧了?”
忽然间,洛提斯抬起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少女微红的眼尾,又一路摩挲至她弯起的唇角——像是在认真而细致地描摹着她此刻的神态一样。
他看起来对眼前的少女很好奇。
郁染没有抗拒。她任由着人鱼靠近了自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洛提斯脖颈处被锁链勒出的艳红痕迹极为显眼。
“很疼吧?”少女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项链,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人鱼脖颈间的红痕,仿佛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缓解痛苦。
洛提斯歪了歪头。他白皙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少女的唇瓣中央。
人鱼纤细有力的双臂上箍着两枚灿金色的臂环,肌肉线条明显。精致的戒指环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华丽的手链绕过腕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会带起一片灿金的光影。
郁染关切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人鱼的手指便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之间探了进来。他轻轻地按住了少女柔软的舌尖。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她不由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她动了动舌尖,在不经意间舔过了他的指尖。
是类似于海风的味道,潮湿、微咸。又像是一块海盐慕斯蛋糕,口感细腻,入口即化。
尝起来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郁染又勾了勾舌尖,轻轻地舔了他一下。
洛提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行为。他的鱼尾颤抖着,在水中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人鱼低下了头,愈发认真地打量起了自己眼前的人类少女。
黑发雪肤,红唇贝齿。有水珠次第落下,渐渐拂过她精致的眉眼。瑰丽的墨色眼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纯净又清澈。
只不过,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弱小了。比一般的人类还要更加柔弱几分。
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疑惑与不解。可饶是如此,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来。
像猫儿似的微弱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洛提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指尖处传来的酥麻痒意。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平静,不带有任何狎昵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奇而已。
潮湿而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攀附而上,如同绵延不绝的海草,缠绵地勾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嗯?”郁染愈发茫然。
人鱼很快就抽出了湿漉漉的指尖。他垂着眸子,声音很轻:“这里不安全。”
少女瞪大了眼睛。
——他的声音几乎和自己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如同天籁一般,让人沉醉。
“你该走了。”洛提斯又开口提醒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会被发现的。”他伸手扶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想要将她送到水池边上。
“那你呢?”郁染不禁反问了一句。她还记得梦境中人鱼绝望的求救声。
“我?”洛提斯半敛着眸子,面色古井无波,像是一尊濒临破碎的圣洁神像,“我会继续留在这里。”
他抬手拽了拽束缚在自己脖颈处的项链,示意自己无处可逃。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人鱼又轻声催促道。说着,他的手上用了几分力道,轻而易举地将少女从水里抬了上去。
郁染被他托举着上了岸。她站在水池旁边,身上一直在往下滴着水。透明的水珠落在地面残留着的血痕上,快要干涸的血迹被水洇湿开来。
水痕与血渍,看起来似乎不着痕迹地融为一体了,刚好能够掩盖住少女的行踪。
“我会回来救你的。”郁染一脸认真地承诺道。她刚刚也听到了赫维斯的话语,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给洛提斯送来食物。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少女探着脑袋,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见四下无人,她便赶忙迈步走了出去。
郁染还依稀记得先前的路线。她匆匆忙忙地穿过了曲折回环的复杂走廊,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毕竟,她现在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像这样逗留在外面的话,如果被别人意外撞见了,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然而,或许是刚刚就已经把仅剩的运气全部都用光了。在下一个转角处,郁染直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着急回房间,并没有仔细看路,几乎是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额头处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少女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
“你……”被撞到的人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在一瞬间噤了声。
郁染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接着才发现自己原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熟人”。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少女的脚步踉跄着,再次跌进了那人的怀中。
“啧。”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那人很快就松开了手,一脸无辜地“倒打一耙”:“怎么?撞到一次还不够吗?”
“明明是你……”郁染咬着唇瓣,愤愤不平。
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摊开了手:“我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郁染一点也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她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可是,陆星焰突然又伸手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他上前一步,逼近了少女,“三更半夜又去‘跳海’了?”
郁染的心脏微微颤了颤。她仰起头,故作镇定地与陆星焰对视着:“我只是想去游泳而已。”
“大晚上特意去‘游泳’?”陆星焰嗤笑着,“你是在骗小孩吗?以为我很傻?”
忽然间,郁染灵光乍现。她慢慢地低下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低落起来。
“心虚了?”陆星焰不依不饶,“被我说中了?”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唇瓣:“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没有抬头,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如果我又不小心掉进海里了,没有人来救我,那我应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想要练习一下‘游泳’……”她抬眸看向了陆星焰,“结果又意外掉进了游泳池里,浑身都湿透了。”
在毫无防备之下,陆星焰直直地撞进了少女含着委屈的眼睛里。她的眼尾处泛着碎光,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等、等等,你别哭啊……”陆星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试图拭去少女眼角处的泪光。
郁染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她站在原地,越想越委屈。
——莫名其妙来到这艘船上,遇到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还要被所谓的“未婚夫”连声质问。
她任性地别过脸,想要避开男生的触碰。
陆星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蹦出来了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对、对不起……”
他弯下腰,不由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那我送你回房间吧?就、就当是‘赔罪’了。”说着,他极为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郁染抿了抿唇,不想理他。
见状,陆星焰便直接伸出了手,将少女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失重感席卷而来,郁染本能地抬手环住了男生的脖颈,避免自己摔下去。
“你在做什么?!”郁染惊慌失措。她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逃离出去。
陆星焰却不以为意:“送你回房间啊。”
男生的力气很大。他毫不费力地制止了少女的动作。
“放我下来!”郁染小声地反抗着。
不知道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陆星焰的脸色一下子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怎么?那个家伙可以抱你,我就不可以吗?未、婚、妻。”
他故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语调,像是在特意强调着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陆星焰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沈遇安。
“不一样!”她只觉得他简直是在胡搅蛮缠,“我现在明明可以自己走路。”
“有什么不一样的?”陆星焰对于少女的抗议充耳不闻,“你瞧不起我啊?”
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容置喙。
郁染反抗失败。她迫于无奈,只能挪动着身子,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诶,你别、别乱动啊。”陆星焰又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你感冒了?”郁染随口问了一句。她好像总是听见他在咳嗽。
“没有。”陆星焰立刻否认了。他目视着前方,完全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简直、简直太犯规了。
怀中的少女又小又软,浑身上下又湿漉漉的。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从他的手掌上、臂膀处,以及胸口处接连不断地迅速蔓延开来,在他的身上点燃了大片大片滚烫的热意。
“你发烧了?”郁染又开口问了一句,“身上怎么这么烫?”
“没有!我没有发烧!”陆星焰忙不迭地连声否认着,“我好得很!”可他的脸却烧得更厉害了。
为了堵住少女的嘴,男生赶忙主动开了口:“下、下一次,你想练习游泳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教你。”
[16]深欲之渊【16】:“你想怎么死?”
“真的假的?”郁染表示怀疑,“你其实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吧?”她合理地猜测道。
“当然是真的。”陆星焰悄悄地垂眸看了一眼,又像是触了电一样,迅速收回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少女实在又冷又累。她遵循着本能,紧紧地贴上了男生滚烫的胸口处,接着便疲倦地睡了过去。
她的睫羽被打湿,神情脆弱不安,唇色却又是极艳极红的,像是一株沾满露水的玫瑰。
陆星焰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不断地敲击着胸腔,同时也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他又将脚步放得更轻,避免惊扰到她。只不过,就算他走得再慢,总归还是会走到尽头。
站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陆星焰有些迟疑地低下了头:“已经到了。”他提醒道。
郁染睡得很浅。她很快就被惊醒了。
“唔,好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谢谢你。”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柔软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甜得腻人。
陆星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地应了她一声。紧接着,他动作迅速地打开了隔壁的房门,闪身走了进去,又反手关好了门。简直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男生背靠着房门,耳尖红得滴血。他闭了闭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
回到房间之后,郁染瞥了一眼窗外,只见晨光熹微,看起来已经快要天亮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先去浴室里洗个澡。
温热的水逐渐从浴缸中满溢了出来,她赶忙伸手关上了阀门。少女将自己的身体全部都浸泡在了温水之中,想要驱赶走从心底散发而出的森然冷意。
不知不觉间,她趴在浴缸边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清澈的温水包裹住她的身躯,安抚着她疲惫的心灵。
与先前的情况截然相反,这一次,少女睡得很安稳。分明正在被水环绕着,可她却并没有再次梦到“溺水”的可怕幻象。
郁染闭着眼睛,安然睡去。
恍惚间,似乎有人正在抚摸着她。
指尖抚过她的眉眼,按住她的唇瓣,又沿着她纤长的天鹅颈向下游移着。
然后,一双手轻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掌心之下,少女鲜活的血管跳动着,彰显着她旺盛又脆弱的生命力。
手指慢慢收紧,力道逐渐加大。
——玫瑰即将被扼杀。
而少女却依旧无知无觉。水温渐冷,在寒意的侵蚀中,她生理性地颤抖了起来。柔韧而纤细的花枝摇曳着,艳丽的花瓣微微卷曲,露水沿着瓣尖坠落下来,在水面上溅出一点碎芒。
掐在少女脖颈上的手掌蓦地停下了动作。半晌之后,那双手又悄然松开了。
“吱呀”。
房门被重新关好,室内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间被惊醒了。她略带茫然地抬起了头。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好像是“关门”的声音。
刚刚似乎有什么人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毫不犹豫地从浴缸中站了起来,又扯过浴巾随手裹住了身子。紧接着,她便快步走出浴室,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房门。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那个人绝对还没有走远。
然而,夺门而出的少女却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她的额头被撞得生疼。
郁染有些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短时间内第二次撞到额头,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娇气地抱怨了一句:“谁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刚刚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于是,少女又连连后退了几步,一脸戒备地抬起了眸子。
眼前的男人身形颀长。哪怕被人撞了一下,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那张凌厉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毫无表情,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郁小姐。”陆怀瑾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怎么慌慌张张的?”他好整以暇地站立着,神情从容不迫。
“我……”郁染伸手拽了拽自己胸口处即将滑落的浴巾,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半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面前少女的身上。
浑身上下仅仅只裹了一条浴巾,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湿漉漉的鸦黑发尾上缀着零星的水珠。
大概是撞得疼了,她的眸子里还氤氲着一点朦胧的水汽。
楚楚可怜。
陆怀瑾又不动声色地掀起了眼帘。
终于,郁染鼓起了勇气:“陆先生,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里看见其他人?”
既然陆怀瑾暂时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敌意,那么,她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陆怀瑾瞥了她一眼:“没有。”
分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无端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强硬态度,令人胆战心惊。
郁染抿了抿唇。她怯生生地缩了缩身子,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面前男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出人意料地,陆怀瑾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怎么了?”
郁染不得不停下脚步:“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人经过了附近。”她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是吗?”陆怀瑾没有看她。
郁染猜不准他的想法,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少女又伸手拢了拢身上裹着的柔软浴巾,避免它不小心滑落下去。她的动作幅度分明极小,可却莫名引起了陆怀瑾的注意。
男人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悄然间和她拉开了距离。
而郁染此时也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移着。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面对陆怀瑾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心里发怵。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等自己终于挪到房间门口处之后,少女赶忙开口和他告了别,“陆先生再见!”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关上了房门。
“砰”。
回到房间的郁染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定了定心神,准备先把衣服换好。
然而,少女才刚刚踏进浴室一步,一柄利刃便抵在了她的后腰处。随之而来的是一句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警告话语。
“别乱动。”
郁染的身体陡然间僵在了原地。她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失衡。
——原来刚刚的“不速之客”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房间!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是,抵在她后腰处的利刃却毫不留情地越刺越深。柔软的浴巾被迅速割破,她腰间娇嫩的肌肤上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显而易见的威胁。
郁染不敢再动弹一下。
“好,我不动。”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双手抓在浴巾上,表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心思,“所以……你想要什么?”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少女便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自己的背后贴了上来。然后,那人将手中的利刃横在了她脆弱的脖颈处。
看似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亲密姿势,滚烫的温度肆意蔓延,可郁染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根据声音和体型,可以大致判断出——她身后的人应该是一名男性。
那人用力地咬住了她的耳垂,喑哑低沉的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钻:“你不反抗吗?”
郁染抿了抿唇:“不。”
她又没那么傻。在这种情况下,胡乱反抗很有可能会直接加速自己的死亡过程。
“好孩子。”身后那人又哑着嗓子夸奖了她一句。
郁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耳熟的话语。
尽管内心震颤,但是,她表面上却仍旧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来。
“忽然有些舍不得杀掉你了。”那人继续说道。
少女圆润的耳垂被咬出了一道浅红的牙印。但郁染只能忍气吞声。
“闭上眼睛。”他轻笑着威胁道,“不然的话,就只好挖出你的眼球了。”
闻言,郁染无比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而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愈发敏锐了。
温热的吐息从她的后颈处拂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压在她的颈动脉上。她被人抱在怀里,身上裹着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即将从胸前滑落。
那人又把刀尖对准了少女的心口处。
“也许,你的心脏将会是一件很好的收藏品。如果做成标本的话,一定很漂亮。”尽管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也依然能够听出其中所蕴含着的兴奋意味。
不可避免地,郁染的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她实在紧张极了。
“它跳得好快。”身后的人语气无辜地开了口,仿佛不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一般。
郁染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那么,你想怎么死?”蓦然间,那人又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
“浴缸里好像还有水。让我把你淹死,好不好?”他甚至装模作样地征求起了少女的意见,“你应该很喜欢水吧?”
————————
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戳一戳专栏里的预收文嘛qwq
《她总被神明偏爱》
——以下为文案——
『你不必信仰神明,你就是信仰本身。』
她虔诚地信仰着神明。
她笃信——神明怜爱世人,祂将庇佑众生。
然而,有朝一日,若神明失格,众生不再平等,那么,她又如何能够全心全意地坚持自己的信仰?
即使……神明所偏爱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
身为光明神的圣女,她向来恪守教义,清心寡欲。可她从未想过……那般高高在上的光明神,竟然对自己心怀不轨。
她不得不从光明神的身边逃离。
然而——
隐匿于无边暗色之中的黑暗神,在她的耳畔呢喃低语。
昔日被她弃之不顾的海神,千里迢迢找到了她,朝着她伸出了手。
……
——*——
——“既然你如此虔诚地信仰我,又为何要拒绝我的爱意?”
——“光明神的圣女?不如……来信仰我吧。我将会永远庇佑你。”
——“我能不能……再次拥有你的信仰?”
——【看这里哦】——
1/架空世界观,正文与文案可能有出入,且当前文案不代表最终正文内容
2/女主是万人迷,全员单箭头女主,结局1v1或者开放式结局,有大量修罗场掉落哦
3/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17]深欲之渊【17】:“祝你好运。”
郁染紧紧地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少女不自觉地用力咬住了唇瓣,一丝血色从齿尖渗透了出来。锋利的刀刃仍旧毫无阻碍地抵在她的心口处,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身后的人揽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装满冷水的瓷白浴缸。
由于看不见路,少女的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浴缸的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唔……”郁染下意识地哼了一声。她的眼角处沁着生理性的泪花。
像猫儿在撒娇。
“这么痛吗?”身后那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大小姐,你未免也太娇气了吧。”他用喑哑的声音讽刺了一句。
郁染没有与他争辩。
下一刻,那人突然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脖颈。温热的血管在齿尖跳动,轻而易举地激发出嗜血的恶劣欲望。
他的力道其实并不大,却足以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郁染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
松散的浴巾即将滑落,寒冷与疼痛硬生生地侵袭进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穿过胸腔,猛地掐住了她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少女微微地仰起了头,脖颈处先前被利刃划伤的猩红血痕肉眼可见。她双眸紧闭,一身雪白的皮肉又软又绵,如同一只可怜的羔羊,即将被迫踏入无边地狱。
半晌之后,那人才重新抬起头来。他垂着眸子,视线游移在少女的后颈处——白嫩的肌肤上烙印着一枚极深的咬痕,泛着青紫色彩。
啊……
那人在心中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无端端地,他忽然生出了更多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从心尖迸发,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情难自禁。
在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之中,郁染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人微不可察的迟疑动作。
“你的心脏……好像也跳得很快呢。”她轻声开口说道,“是因为兴奋吗?”
从少女背后传来的心跳声紊乱又不堪,甚至比她现在的心跳速度还要快,显得十分可疑。
“是啊。”那人低沉的声音明显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我现在觉得很兴奋呢。”
说着,他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少女脖颈上的牙印,动作暧昧又缠绵。两人交颈相依,宛若热恋的情人一般,亲密无间。
任谁也看不出来——此刻的他正用利刃抵在少女的心口处,随时都有可能将她一击毙命。
“我又改变主意了。我想陪着你一起死。”那人在少女耳边呢喃细语着,语调黏腻,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勾人的情话,“浴缸的体积足够大。就算我们两个人同时躺进去,空间也绰绰有余呢。”
——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是荒唐极了。
少女柔软的腰肢被强行按压了下去,弯折出一段漂亮的弧度。鸦黑发丝垂落而下,凌乱地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你该死。”那人低低地呢喃道,仿佛是在宣读着对郁染的审判,“大小姐。”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之意。
“那你呢?”郁染轻声反问道。
“我?”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当然也该死。”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事实。
说着,他从旁边随手拽下了一条毛巾,将少女的双手反绑在了她的身后。
郁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算了。我不想亲手杀你。”那人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主意,“祝你好运。”
下一刻,他用力地推了一把,将少女直接推进了浴缸里。
“哗啦哗啦——”
大片大片的水花溅射而出,在地面上漫出透明的水痕。白色的浴帘被人反手拉上,遮住了视线。
伴随着房门开合的“吱呀”声,那人轻飘飘地迈步踏出了房间,态度从容不迫。
而浴室里,被反绑住双手的少女正在拼命地挣扎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绑在她手腕处的毛巾系得并不紧,仿佛只是象征性地绑住了她。
郁染很快就挣脱了束缚,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
意料之中地,闯进她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附近的走廊里也丝毫不见他的身影。
少女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暗自思忖了起来。
那人一开始的冷冽杀意完全不似作假,但是,他最后为什么又选择放弃了?是因为心软了吗?
还有,尽管他的声音被刻意伪装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依然有些熟悉。
郁染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
少女很快就穿好了衣服。而在收拾妥当之后,她也没了睡意,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郁染走出房门,想要先去寻找自己的“跟班”沈遇安。她现在非常缺乏安全感。
在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时候,所有能够用来联络的电子设备都不允许被带上船,而且,摄像及录音设备,也都是被禁止携带的。
毕竟,这艘船上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景。无论任何一帧画面泄露出去,都将在外界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在没有任何联络手段的情况下,郁染只能够亲自去找沈遇安。
只不过,在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她。
“喂。”陆星焰倚靠在门框上,态度散漫,“你要去哪里?”
郁染极为茫然地抬起了头:“啊?”
“一个人在船上到处乱跑,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陆星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你觉得呢?”
“没关系。”郁染摇了摇头,“我去找沈遇安,让他陪我一起走。”她坦坦荡荡地开了口。
“……”陆星焰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你特意出门就是为了去找那个家伙?”
他冷着脸,语气不善:“不过是沈家的私生子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郁染皱了皱眉头。自己的“跟班”平白无故地被人骂了一顿,她也忍不住开口反击道:“他现在是我的人了。请你注意言辞。”
刚刚差点就被人淹死了,她现在的心情可算不上太好。
“‘你的人’?”陆星焰阴阳怪气地重复着念了一遍,“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原来在外面还有别人啊?”
“‘商业联姻’而已,不都是各玩各的吗?”郁染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还特意警告过我……‘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之前说“井水不犯河水”的人是他,现在口口声声强调着他们两个人“未婚夫妻”身份的人也是他。
还真是令人费解啊。
“你放心,我会尽量和你保持距离的。”郁染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在试探自己,“你不用再想方设法地考验我了。”
少女的态度真诚无比:“我明白‘商业联姻’的意义,也很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妄想太多,也不会去奢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星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用。”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两个字。
“什么‘不用’?”
“不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陆星焰微微别开脸,声音又低又轻。他又侧眸偷偷地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在。
“就算是‘商业联姻’,也不一定……没有任何感情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郁染完全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陆星焰支支吾吾,“反正……你别故意躲着我就行。”
郁染眨了眨眼睛:“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那你……”男生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忽然间,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片刻——他瞥见了少女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
陆星焰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了郁染的肩膀,然后拨开了她脖颈间的鸦黑碎发。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极为显眼的青紫色咬痕,简直像是在明目张胆地昭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谁咬的?”陆星焰压抑着无名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他抬起了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青紫牙印上。
“嘶……”郁染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好疼。”她软着嗓子抱怨了一句。
尽管男生根本就没有用力,可少女还是疼得溢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她咬着唇,“你先松手……真的好疼啊。”
“等等,我、我松手就是了。”陆星焰顿时有些无措,“怎么、怎么又要哭了?”他不得不立刻松开了手。
男生六神无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我帮你吹一吹?会不会好受一点?”
说着,他便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脖颈旁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轻微的痒意蔓延开来,将原本尖锐的刺痛之感遮掩了大半。
郁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着男生渐渐靠近了自己。
“好像确实有用。”她小声地开了口。
————————
呜呜呜谢谢宝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qwq
超级感动!爱你们!
感谢在2023-10-1618:18:42~2023-10-1718:3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深欲之渊【18】:“都听你的。”
陆星焰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少女仍然半低着头,额前碎发散落,眉眼精致,俨然一副温顺又无害的乖巧模样。
莫名其妙地,陆星焰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耳尖微红,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有用就好。”
少女雪白的脖颈纤细又脆弱,上面印着的青紫咬痕更是如同某种邪恶的烙印一般,勾起了潜藏在他心底的过分想法。
男生越靠越近。远远看去,几乎像是将郁染紧紧地抱在了怀中一样,姿势亲密无比。他低着头,眸光迷离。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强行打断了陆星焰接下来的动作。
“陆少爷。”沈遇安不动声色地将仍旧一无所知的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郁染闻声望去。见来人是沈遇安,她便下意识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你终于来了。”
陆星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瞥了沈遇安一眼,态度冰冷:“既然选择了当一条狗,就应该有当狗的觉悟。”
沈遇安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又有什么资格对着主人乱吠?”陆星焰又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了一句。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况且,你该不会忘记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吧?”
沈遇安攥着少女手腕的指尖不由地收紧了几分:“陆少爷,我没有忘记。”
“沈遇安,你……”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人莫名有些心慌意乱。
“我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当然是大小姐的人。”沈遇安挺直了身体,态度不卑不亢,“只不过,陆少爷教训得对。”
“我来晚了,没有及时陪在大小姐的身边。这是我的失职。”
“好。”陆星焰的眸光愈发冰冷,“你叫‘沈遇安’是吧?希望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要知道,沈家的主人是陆家,而不是郁家。”他慢条斯理地勾唇笑了起来,“你可千万别后悔。”
沈遇安面不改色:“陆少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他丝毫没有露怯。
“行。”陆星焰完全不想和他废话,“那你能不能松手?别对我的‘未婚妻’动手动脚。”他强调道。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之后,沈遇安的身体不由地有些僵硬。
一直以来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残忍事实,如今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如同一根尖利的细针,刺得他心脏生疼。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沈遇安并没有选择松手,反而又悄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身边的少女抓得更紧了一些,像是生怕她会从自己的身边逃离似的。
而在陆星焰的眼中,沈遇安此时的动作无异于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就不应该同意郁染带着别人一起上船。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在“引狼入室”。
于是,男生径直上前一步,也伸手拽住了少女的臂膀。
“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培养一下感情?”他歪了歪头,唇边笑意散漫,“毕竟,我们结婚以后还要在一起生活呢。”
“啊?”郁染十分茫然。
好奇怪。为什么现在的话题会突然跳跃到“结婚”上面?
完全没有给少女任何拒绝的机会,陆星焰直接欺身而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等一等……”郁染想要挣脱,却发现男生的力道实在大得可怕,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
沈遇安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意有所指地说道:“陆少爷,强扭的瓜不甜。”说着,他伸手按住了陆星焰的肩膀,想要制止他的行为。
陆星焰没有去管沈遇安。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看:“你选择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啊?郁染明显变得更加茫然了。
只不过,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会选择自己的“跟班”沈遇安。
然而,陆星焰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在她说话之前,他又轻飘飘地开了口,道:“你之所以求我带你上船,就是为了见识一下传闻中的‘人鱼’吧?”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再看一眼‘人鱼’……”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少女的眼睛便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陆星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只要你跟着我走。”说着,他掀了掀眼帘,挑衅似的瞥了沈遇安一眼。
沈遇安抿着唇角,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大小姐一直都对人鱼很感兴趣。
果不其然。他看见少女轻轻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接着又眉眼弯弯地开了口:“沈遇安,你今天暂时不需要跟着我了。”
白皙的指尖将衣角拽出了一点褶皱。沈遇安怔愣地看了几秒之后,便颇为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大小姐千万要注意安全。”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男人慢慢地松开了手。他半低着头,眼底的神色被长睫敛下,让人看不真切。
————
“你真的有办法让我再看一眼人鱼吗?”郁染有些好奇地抬起了头。
尽管她依稀记得路线,但是,在没有找到钥匙的情况下,冒着风险去见人鱼,显然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相信我。”陆星焰歪了歪头,“或者说,相信我哥。”
“你哥?”郁染愣了一下。
“对啊。”陆星焰耸了耸肩膀,“陆家一直都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我哥又是陆家的继承人。他应该会有‘特权’。”
男生牵着少女的手,眼神飘忽不定。
她的手好软,身上也好香。
刚刚在面对沈遇安的时候还态度强硬的男生,此刻却难得有些紧张。
“要不要我先帮你涂点药膏?”陆星焰主动提议道,“你脖子上的……‘伤口’,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可是,我更想先去看人鱼……”郁染摇着头想要拒绝。
“人鱼又跑不掉。”陆星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但是,如果你的‘伤口’再不处理的话,可能会发炎、流脓……”他夸大其词地“恐吓”道。
郁染被吓了一跳:“真、真的吗?那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从邮轮的医务室里拿到药膏之后,少女便乖乖地坐在了休息区域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陆星焰帮自己涂药。
“对了。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咬伤了自己吗?”陆星焰故作随意地开口试探道,“咬得这么深,一定很疼吧?”
“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郁染抿了抿唇,语气委屈,“他莫名其妙地从背后挟持住我,还威胁我……”
“好疼……”少女连声抱怨着,“而且,你刚刚还那么用力……”她极为娇气地抨击道。
“对不起、对不起。”陆星焰十分心虚地道着歉,“我现在帮你上药,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还说了要带我去看人鱼。”郁染提醒道。她并没有忘记自己之所以会选择陆星焰的真正原因。
“好好好,都听你的。”陆星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态度纵容。
男生坐在少女身边,伸手拂开了她脖颈处散落着的墨黑发丝。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道:“稍微靠过来一点,可以吗?”
郁染十分听话地向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她靠得离男生更近了些,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陆星焰低下了头,眸光晦暗不明。
冰凉的药膏被棉签揉开,慢慢渗进了青紫色的咬痕里。在吃痛之下,少女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却又被男生轻轻地按在了原地。
“别动。”他滚烫的吐息拂过白嫩脖颈,激起一片颤栗。
郁染只能乖乖坐好。她只觉得男生的身体实在烫得厉害。哪怕隔着层层衣物,她也能够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
“如果生病了的话,千万要及时就医。”她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我没生病。”陆星焰不得不再次澄清道,“不信你摸。”说着,他抓住少女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好吧。”郁染撇了撇嘴,“可是,你的心跳还是快得有些不正常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陆星焰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感觉好多了。”郁染有些迫不及待,“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人鱼了?”
还没等陆星焰开口说话,一道惊慌失措的颤抖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客房中响了起来。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正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脸色惨白。他的口中不断地念叨着:“是‘人鱼的诅咒’!一定是人鱼在报复我们!”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
“人鱼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报应啊!”中年男子又哭又笑地叫喊着,“都是报应!这艘船,早就该沉了!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大家都该死!”
————————
感谢在2023-10-1718:34:55~2023-10-1820:2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3738248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深欲之渊【19】:“不准去!”
“人鱼在诅咒我们!”中年男子神情癫狂,“我们都将沉入大海!”
很快就有侍应生上前向他询问状况,但是,那人却依然喋喋不休地喃喃自语着:“我就知道——这艘船迟早要沉!”
“先生,请问……”侍应生弯下了腰,语气关切。
“问什么问?”中年男子突然暴躁地呵斥道,“你没有长眼睛吗?有人死了!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人!”
“他们都是被活生生地淹死的!”他痴痴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大海的召唤!”
下一刻,他又瞪大了眼睛,神色惊恐又不安地连声否认道:“不、不对!应该是‘人鱼的诅咒’!绝对是‘诅咒’!我们都被诅咒了!”
“这位先生……”侍应生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你也被诅咒了!”中年男子忽然伸手抓住了侍应生的手臂,“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看、你看!”说着,他又伸手指向了自己面前的房间,“我们都会像他一样,淹死在大海里。”然后,他又将侍应生一把推开,自己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郁染有些好奇地探着脑袋望了过去,结果却撞见了一张浮肿泛白的青紫脸庞。尸体的死状凄惨,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女心下一惊,面色霎时间白了一瞬。
果然,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哪怕这艘邮轮的体积再大,宾客们终日醉生梦死,但是,如果接二连三地不断有人死去,那么,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别看。”陆星焰及时将少女拽了回来。他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或许是见她脸色煞白,男生又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安慰她。
“那是……怎么回事?”郁染抬眸看他。
“还不清楚。”陆星焰摇了摇头,“房间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是溺水而亡的。”
少女又拽住了他的衣袖:“‘人鱼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陆星焰眯了眯眼睛:“我不知道。不过,我个人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诅咒’这种东西。”
“装神弄鬼罢了。”他不屑地嗤笑道,“小人行径。”
不远处,那位发了疯的中年男子很快就被人带走了。而房间里的那具尸体,也被人迅速地处理干净了。
“抱歉,这位先生好像病得不轻。”另外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站了出来,高声宣布道,“让大家受惊了。”
“现在,船上出现了一些意外的突发事件。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处理好的。”
很显然,这位主管模样的人并不打算向其他人解释一下有人在船上“溺水”的事情。他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此事用“突发事件”一笔带过了。
而先前被男人推倒在地的侍应生少年也默默地站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少女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郁染回过神来。她抬起眸子,却恰好与不远处的侍应生对上了视线。
“苏黎?”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唤道。
只见苏黎正静静地站在原地,单薄瘦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想来是刚刚摔倒的时候受了伤。
郁染不由地站起了身子,打算去找苏黎。由于他刚刚一直低着头,导致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其辨认出来。
“等等,你要去哪里?”陆星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微妙,“‘苏黎’是谁?”
郁染抬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侍应生少年。她的态度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
“他?”陆星焰皱了皱眉头,“你还认识船上的侍应生?居然连他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郁染,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他凑到了少女的身边,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郁染勉强定了定心神。她险些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设定”。
“因为之前看他不顺眼……”少女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抱怨着。
“是吗?”陆星焰似笑非笑,“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去找他?”
“怎么?一个‘跟班’还不够,还要再去找其他人?”男生的语气又酸又涩,听起来活像是生生吃下了一整颗柠檬一样。
而郁染学以致用,她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知道的。”少女无辜地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娇气。”
陆星焰明显被她噎了一下。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可是……”
“大不了……我来‘伺候’你。”陆星焰别开脸,不敢看她,“照顾自己的‘未婚妻’,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吧?”他逐渐理直气壮。
郁染没有想到——陆星焰竟然这么“能屈能伸”。她求救似的看向了不远处,却见苏黎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少年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定格在了他们两个人交握着的双手上面。
见郁染抬眸看了过来,苏黎又慢慢地低下了头,露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摔得狠了。
“我去找他问问情况。”郁染有些心软。她找了一个借口,便想要挣脱掉男生的桎梏。
“不准去!”陆星焰咬牙切齿。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应生而已,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朝着郁染装可怜?
“我很快就回来。”郁染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招猫逗狗似的,轻声哄了他一句。
少女的指尖又软又绵。分明是带有轻佻意味的举动,陆星焰却一下子就灭了气焰。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那、那好吧。”男生的眼神闪烁着,“你快点回来。”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只不过,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陆星焰抬了抬眸子,眼神凶狠地瞥了苏黎一眼,警告意味明显。
失去束缚之后,郁染终于重获自由。她上前几步,来到了苏黎的面前。
“你还好吗?”少女语气关切。
苏黎的身体显而易见地瑟缩了一下:“郁小姐,我、我没事……”
少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陆星焰,又不安地低下了头:“那位少爷……”他只说了几个字,便不肯再继续开口了,像是害怕极了。
“不用管他。”郁染随口敷衍了过去,她话锋一转,又道,“你怎么每次都说‘没事’?明明摔得很重吧?”
苏黎欲盖弥彰似的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边的臂膀,口中却还继续否认道:“我、我真的没事……”
郁染愈发心疼。而还没有等她再次开口,陆星焰便已经直直地站起了身子。
“可以了吧?”他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从背后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占有欲十足。
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间,柔软的皮肉凹陷下去,看起来……引人遐思。
苏黎的身子晃了晃。他将头低得更深,像是在刻意地逃避着什么。
郁染抿住唇角。既然陆星焰在场,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免得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来。
“所以,刚刚是什么情况?”少女故作随意地询问道。
苏黎始终没有抬头:“那位客人……好像疯了,大概是被房间里的场面吓到了。”
“嗤。”陆星焰掀了掀眼帘,“胡说八道。”
“不过是看到了一具被淹死的尸体而已,怎么可能会被吓疯?”
“能受邀登上这艘船的宾客,自然都对普通的血腥场面司空见惯了。”他似笑非笑,“更何况……只是‘溺水’的话,还远远算不上是死相最惨的呢。哪里吓人了?”
“我也不知道……”苏黎的声音很轻,“但是,那位客人的精神状况确实很差。”说着,他还自以为隐秘地按了按左手臂,似乎是想要悄悄地缓解自己摔伤之后的痛楚。
陆星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道:“啧。阿佛洛狄忒号上的侍应生,都像你一样没有规矩吗?”他的语气极为恶劣。
苏黎有些慌乱,他的脸色无比苍白:“抱、抱歉……”
“想要通过‘装可怜’来博取同情?”陆星焰直接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少年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船上的宾客非富即贵,你想要‘攀高枝’也无可厚非。”
“只可惜,你找错人了。”男生身形高大,几乎将少女整个人都揽在了自己的怀里,“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我、我……”苏黎磕磕绊绊,“不是的,我、我没有想‘攀高枝’……”他有些笨拙地极力否认道。
“陆星焰。”郁染忍不住偏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男生,“你……”
“怎么?你想帮他说话?”陆星焰直接打断了少女接下来的话语。他紧紧地盯着少女的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男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十分平淡,毫无波澜,但是,郁染忽然福至心灵。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和一个侍应生计较太多。”少女直接伸手将陆星焰拽到了旁边,“太掉价了。”
与此同时,她还偷偷摸摸地回眸给苏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尽快离开这里。
[20]深欲之渊【20】:“敬请期待。”
“我还是很好奇……‘人鱼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郁染试图转移陆星焰的注意力。
“你很害怕?”陆星焰垂着眸子,轻声问道。
“嗯。”郁染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之前‘溺水’的事情吗?”
陆星焰低低地应了一声,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自在。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对少女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
“那个……对不起。”他小声地开口道了歉。
“啊?”郁染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少女完全没有在意男生突如其来的道歉,她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根据刚刚那个人的说法,现在好像已经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被淹死了。”
“这件事情会不会真的和‘人鱼’有关?”她试探性地猜测道。
郁染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自从上船之后,她便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溺水”的幻觉之中,甚至还差点沉入海底。先前经历过的种种怪事,仿佛在一瞬间串连成线,变得有迹可循。
人鱼、歌声、溺水……
少女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迄今为止发生的众多怪异事件,真的是因为所谓的“人鱼的诅咒”吗?
梦境里人鱼绝望的求救声,还有环在他纤弱脖颈上的黄金锁链,似乎也在明晃晃地昭示着什么。
正如苏黎先前所说,以及她自身亲眼所见,这艘船上到处都浸满了猩红的鲜血。而肮脏不堪的罪恶土壤,会滋生出可怕的“诅咒”,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不管怎么说,‘诅咒’什么的,未免还是太虚无缥缈了。”陆星焰仍然对此持怀疑态度。
“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可以去见一见人鱼。”他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的。”
郁染想要探听虚实:“自从上船以后,你……有没有产生过什么幻觉?与水有关的幻觉。”
“‘水’?”陆星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那你有没有做过梦?和水有关的梦。”郁染仍然不死心。
“……”这时候,陆星焰倒是有些微妙地迟疑了起来,“应该不算吧……”他飞快地瞥了少女一眼,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郁染低着头,暗自思忖着,因此便错过了男生心虚不已的眼神。
……
陆星焰轻车熟路地带着少女来到了邮轮的甲板上。大概是害怕郁染对大海有心理阴影,他还十分细心地让她走在了内侧的位置里。
男生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没事的。”郁染随手拨开了陆星焰,“大海很漂亮。”她抬起了头,坦坦荡荡。
“真的没有关系吗?”陆星焰有些犹豫。
“没关系。”少女摇了摇头,“所以,你可以不用牵着我的手了……”她提醒道。
“不、不行。”陆星焰忽然莫名抬高了音量,“万一你又掉下去了,该怎么办?”
他义正辞严:“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我们必须手牵着手。”说着,男生又将少女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而郁染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了。
“对了。”她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了口,“你……了解船上的大副吗?”
陆星焰还未回答,少女脚下的步伐便隐隐停滞了一瞬间——只见甲板处的栏杆附近,陆怀瑾正和赫维斯相谈甚欢。
陆怀瑾看起来依然高不可攀。而赫维斯,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姿态优雅,半点也看不出来先前暴力嗜血的可怕模样。
一时间,郁染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是尽快逃离这里。但她还是硬生生地压抑住了心中的颤栗与恐惧。
冷静下来。
他当时应该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怎么了?”陆星焰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轻微的不适。他弯下腰,语气关切。
“没、没什么。”郁染很快就将其敷衍了过去。
陆星焰没有怀疑。他径直上前几步,来到了陆怀瑾的面前。
“哥。”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陆怀瑾言简意赅。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神色莫名。
“啊。我记得这位小姐呢。”赫维斯突然轻笑着加入了谈话。
“是很令人难忘的相貌。”他赞叹道,“像玫瑰一样,娇艳欲滴。”
郁染心脏骤停。
艳红的玫瑰。猩红的鲜血。
还有,被眼前的男人一拳又一拳地打到血肉四溅的尸体。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之中迅速闪过,犹如一枚巨大的红色惊叹号,提醒着她危险将至。
少女几乎就要直接转身逃跑了。然而,被男生牵住的手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我的‘未婚妻’确实很漂亮。”陆星焰抬了抬眸子,脸上的表情偏冷。他刻意地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读音,强调意味明显。
“原来是陆二少的未婚妻。”赫维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郎才女貌,很般配。”他礼貌性地说着客套话。
陆星焰挑了挑眉:“当然。”
接着,他又将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哥,你有没有办法带我们再看一眼人鱼?”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看向了旁边的赫维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赫维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处的褶皱,“应该是这位小姐的请求吧?”
“已经是第二次了呢。”他弯起指节,动作优雅,“小姐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就这么喜欢‘人鱼’吗?要知道,未知的生物,说不定会带来未知的危险哦。”男人意有所指。
他显然还记得——郁染昨天曾经来找过自己一次的事情。
“这样吧。”赫维斯微微弯下了腰,“既然小姐再三请求,我也不好坐视不理。”
陆星焰一脸防备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而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绕过了他。
“我想了想。”赫维斯抬眸看向了郁染,“也许,大家都很乐意再次见到人鱼。毕竟,他确实很罕见。”
“只要小姐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你的请求。”他朝着少女伸出了手,“如何?”
男人的手指白皙修长,掌心纹路很浅,宛若艺术品一般,毫无瑕疵。
“什么条件?”郁染很谨慎。
昨天晚上,正是这样一只漂亮又精致的手,戴着坚硬的指虎,一拳接一拳地将别人的脑袋砸成了肉酱。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吗?”赫维斯的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优雅笑意,“美丽的小姐。”
少女不由地怔了一下:“可、可以啊。”她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条件”居然会这么简单。
“我叫郁染。”她小心翼翼地和赫维斯握了手。
赫维斯温柔地执起少女的手,又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的荣幸。”
陆星焰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他直接伸手将郁染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他明显想要骂人,最终却还是将肮脏不堪的话语都咽了回去,“请自重。”
赫维斯完全没有理会陆星焰的警告。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道:“那么,我将兑现我的诺言。”
“今晚,同样的地点。”他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人鱼将会为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精彩‘表演’。”
“敬请期待。”最后,男人用一个标准的鞠躬收了尾。
……
直到赫维斯的身影消失在甲板尽头之后,少女还有些恍惚。
别开生面的“表演”?
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陆星焰猛地凑到了她的面前,语气不满,“是还在想那个举止轻浮的大副吗?”
“那家伙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他撇了撇嘴。
郁染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难得赞同了他的说法。
“既然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那么,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呢?”陆星焰得寸进尺。
“什么奖励?”
“就比如说……”男生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嗯……”
“咳。”这时候,站在旁边的陆怀瑾轻咳了一声,表明自己现在还在场。
陆星焰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哥,你别在这里碍事啊。”
“商业联姻?不感兴趣?”陆怀瑾似笑非笑。他站在栏杆附近,深色的领带束住修长的脖颈,衣领上的纽扣被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星焰赶忙拉着郁染往船舱里走。他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着:“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你哥和大副的关系很好吗?”说着,郁染又悄悄地回眸看了陆怀瑾一眼。
然后,她忽然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陆怀瑾正在盯着她看。
少女有些慌乱地迅速回过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的眼神好可怕。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陆星焰显然有些不解,“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我哥又是陆家的继承人。”
“他和船上的大副关系好,应该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21]深欲之渊【21】:“这可不是什么表演!”
郁染没有追根究底。她迅速低下了头,跟着陆星焰刻意放缓的步伐往船舱里走。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片刻之后,陆怀瑾竟然也走了进来。
“郁小姐。”男人叫住了她。
郁染想要装作没听见,但是,陆星焰却率先停下了脚步。
“哥。”他转过了身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陆怀瑾笑了笑:“我只是想说——郁小姐想明白就好。”
男人站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脸上的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好了好了。”陆星焰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怀瑾不置可否。
等到男人彻底离开之后,陆星焰又极为不满地抱怨道:“我哥总是这样。他很喜欢说教。”
“看得出来。”郁染深有同感。
“不过,你和你哥的关系应该很好吧?”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
“我们之间又没有竞争压力,关系当然很好。”陆星焰耸了耸肩膀,没有否认,“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类的荒唐戏码或许很常见,但是,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们陆家。”
他显然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就算我哥是陆家的继承人,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亏待过我,也不会与我争抢些什么。有的时候,他甚至还会主动做出让步。”
“那你哥对你还不错啊。”郁染赶忙随口附和了他一句。
陆星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是在关心我的家庭情况吗?”他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不得不说,他确实长得很漂亮。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锋芒毕露的艳丽相貌。褪去了平日里的暴躁戾气之后,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朝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郁染移开视线,想要敷衍过去:“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她有些理解不了男生过于跳跃的奇怪思维。
陆星焰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真的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
男生黑曜石般明亮的深邃瞳仁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少女的脸庞。
郁染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汪汪”地叫出声来。这样想着,她不由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半长不短的黑发柔顺光滑,手感极佳。
陆星焰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男生微微低下了头,方便少女继续动作。
“无论我想知道什么,你都会回答吗?”郁染抿了抿唇。
“当然。”陆星焰毫不犹豫,“问吧问吧。”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你知道……这艘船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吗?”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男生一下子就蔫了,他身后不存在的尾巴萎靡地耷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我不知道……”
得到意料之中的否定回答,郁染也没有太过失望。
“阿佛洛狄忒号”本身就足够神秘,外界知晓其存在的人实在寥寥无几。而它背后的主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人窥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
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天边似有烈火炙烤着白云,烧出了一片火红色的瑰丽晚霞。
在金碧辉煌的华丽大厅内,前来赴宴的宾客们纷纷窃窃私语着。他们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想要再次亲眼目睹一番“人鱼”的身姿。
“你听说了吗?”有人颇为神秘地压低了音量。
“听说什么?你是指今晚的‘表演’吗?”另外一个人明显有些亢奋,“那条人鱼真的很漂亮。这次终于可以大饱眼福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时候,突然又有人插了话:“我知道。你说的是‘人鱼的诅咒’吧。我也听说了。”
“什么?什么‘诅咒’?”
“最近,船上一直在死人。有的人主动跳了海,还有的人在房间里被活活淹死。我听说……他们都是被人鱼的‘诅咒’杀死的。”
“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会有人信这个?”有人忍不住嗤笑道,“而且,如果真的存在什么‘人鱼的诅咒’,那么,大家怎么还会来观看人鱼的表演?是都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这不是好奇嘛。能见到传说中的‘人鱼’,还有幸能欣赏到它的表演,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再说了,就算有‘诅咒’又如何呢?大不了……全船的人一起陪葬咯。”
……
和上一次不同,郁染坐在了大厅中央的位置上,离舞台很近。
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而身为陆家的二少爷,陆星焰自然也能够因此享受到最顶级的待遇。
“我们坐在这里的话,可以看得很清楚哦。”陆星焰眨了眨眼睛,一脸邀功请赏的表情。
郁染却心不在焉。她现在只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少女环顾四周,发现沈遇安居然也来了。只见他正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姿势散漫地喝着酒。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遇安掀起眼帘,遥遥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口,脸上神色莫名。
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几秒,忽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身份尊贵。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更何况……
他闭上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你在看谁?”陆星焰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郁染回过神来:“没什么。”
“不如看我。”他握住了少女的手,动作很轻。
他们两个人此时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男生不动声色地倾了倾身子,坐得离她很近。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真的好软啊。他想。
陆星焰的耳尖很红。
然而,就在这时,舞台上绯红的幕布突然间晃动了起来。下一刻,帷幕被直接拉开。
——“好戏”即将上演。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中,赫维斯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大家晚上好。”他优雅又从容地打了招呼,“希望我们能够共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台下议论声渐起。
“看起来……大家好像都已经等不及了呢。”赫维斯象征性地抬起了手,示意众人尽量保持安静。
于是,所有人都迅速噤了声。
“其实,今天的‘表演’,是破例为某位美丽的小姐所准备的。”赫维斯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台下,“希望能够满足她的心愿。”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啊?他是在说自己吗?
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了眸子,却恰好与赫维斯对上了视线。然后,她看见他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金发碧眼的男人本就相貌英俊,五官轮廓深邃又立体。而当他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便像是含着春水一样,碧波荡漾。
——当然,如果郁染没有亲眼见过赫维斯杀人不眨眼的血腥场景,那么,她或许真的会静下心来认真欣赏他的美貌。
这时候,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力道,唤回了郁染的注意力。少女垂眸看去,只见陆星焰正用力地抓着她的手。
他紧紧地抿着唇角,脸色不太好看。
而赫维斯则是直接无视了男生充满敌意的警告眼神。他微笑着,态度从容不迫:“先给诸位上一道‘开胃小菜’吧。”
说着,他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身后的深红色幕布陡然间坠落在地,露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透明玻璃鱼缸。
应该可以被称之为“鱼缸”。因为里面确确实实……装了两条鱼。
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
赫维斯唇角处笑意渐深,像是很满意众人此刻的反应似的。
“别担心。这可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坚固又牢靠。”他弯起指节,轻轻地敲了敲鱼缸的外壁,“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而伴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敲击,缸中的“鱼”似乎也被惊醒了。
漂亮的人鱼缩在角落里,蓝色长发在水中浮浮沉沉,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一只长达三米的鲨鱼。牙齿尖锐,尾部强大有力,凶神恶煞。
两者之间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鲨鱼像是才刚刚从麻醉的药效之中苏醒过来一样,它微微摆动着尾鳍,目露凶光。
“不,等等……”下面有人不忍心再看,连忙想要出声制止,“那可是人鱼啊……”
“停下、停下!”有人也跟着喊了起来,“你们想对人鱼做什么?快停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表演’!这是残忍的虐杀!你们是在虐杀人鱼!”
群情激奋。
鱼缸中,鲨鱼已经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蓝发人鱼。它迅速地朝着他游了过去。大嘴张开,一排排利齿闪着可怕的寒芒。
“不、不要!千万不要!”
“哦!我的天呐,谁来救救人鱼?”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我的人鱼!”
……
鲨鱼游动的速度很快。不过数秒时间,它便来到了人鱼的面前。然后,它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
霎时间,血光漫天。
鱼缸中原本清澈透明的水被鲜血染红,犹如泼墨一般,刺得人眼睛生疼。片刻之后,被生生撕碎的血肉四散开来,星星点点地浮在了水面上。
[22]深欲之渊【22】:“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可怜的人鱼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哀嚎声。
当“哗啦哗啦”的水声与撕扯血肉的闷响彻底平息之后,鱼缸中渐渐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只剩下一缸泛着血色的模糊浑水。
有的人已经早早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有的人掩面痛哭,还有的人破口大骂。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表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可是人鱼啊。多么美丽的生物……”
“天呐,我的人鱼!为什么?!”
“大副先生,你最好能够说服所有人。”
“这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待客之道吗?”
……
郁染用力地咬着唇瓣,脸色煞白。
洛提斯……
少女的眼底隐隐氤氲着一片朦胧水色。事发突然,她根本就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舞台下的宾客们纷纷躁动了起来。他们站起身子,想要冲上台去质问大副。然而,赫维斯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轻飘飘地抬起了手。
“诸位,请保持安静。”
男人将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上,语气温柔而缓慢。他弯起唇角,笑容怪异又优雅。
忽然间,一种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像是电流一样,在心头炸响。宾客们不由地面面相觑,各自都默默噤了声。
见状,赫维斯才满意地放下了手。他微笑着,轻轻地敲了敲身后的鱼缸。
“咚、咚、咚”。
缸中的水开始泛起波澜,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揉皱了猩红的水面。然后,一只瓷白的手从血水中探了出来,拨开了浮在水中的碎肉。
所有人都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看到了一幕堪称不可思议的画面。
——漂亮的人鱼依旧楚楚可怜地缩在角落里,深蓝的鱼尾上流光溢彩。
而那条凶神恶煞的残暴鲨鱼,此刻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水面漂浮着的残破肉块与零星碎肉,彰显着它支离破碎的存在感。
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紧接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猛地爆发开来,几乎要掀破天花板。
“天呐!我的天呐!”
“哦!这简直是我见过最棒的表演了!我敢保证——没有什么会比它更棒了!”
“我赞同!实在是太有趣了!”
“精彩绝伦!”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大副先生,你显然已经毫不费力地‘说服’了在场所有人。”
“只有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才可以欣赏到如此精彩的表演!绝无仅有!”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宾客们,纷纷换上了另外一副嘴脸。他们无比夸张地惊叹着,为眼前的血腥场面拍手叫好。
……
见缸中的人鱼安然无恙,郁染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抬眸望去,只见洛提斯正低垂着眸子,神情恍惚地倚靠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白纱被鲜血染红,反而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宛若一尊沐浴在血肉中的圣洁神像,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看似柔弱无依的可怜人鱼,却拥有着能够撕碎鲨鱼的可怕力量,实在是不可思议。
洛提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台下的宾客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郁染的身上。
而少女正好也在看他。
隔着装满血水的透明鱼缸,他们一眨不眨地对视着。半晌之后,郁染才如梦初醒。她收回了视线。
此时,赫维斯正站在鱼缸的旁边。他直勾勾地盯着缸中四散漂浮的血红碎肉,眸中划过一抹隐晦的亢奋。
男人的指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在兴奋。情不自禁地,他又轻声开了口,像是在夸赞着人鱼:“好孩子。”
赫维斯的声音又轻又低,如同喃喃自语一般,模糊不清。
然而,坐在舞台旁边的少女,却恰好听到了他的话语。
“好孩子”?!
刹那间,郁染瞳孔骤缩。
今天早上的时候,她差点被人淹死在了浴缸之中。当时,那个人也对着她“夸”了一句“好孩子”。
几乎与赫维斯此刻的语气一模一样。
一瞬间,更多的回忆迅速地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昨天晚上,躲藏在人鱼房间里的她,只依稀听见了赫维斯与苏黎在门外对话时的零星片段。或许是当时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印象并不深。
所以,她先前会觉得听起来很耳熟,但又始终想不到具体人物。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
郁染敛了敛眸子,睫羽微颤。
那么,今天早上的那个人,会是赫维斯吗?
……
“怎么了?”陆星焰抓着少女的手,忽然偏过头来问了她一句,“是不是场面太血腥了?”
“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先行离开这里。”他语气关切,“不必勉强自己。”
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
“好吧。”陆星焰顿了顿,有些笨拙地继续安慰道,“别害怕,我陪着你。”
只不过,他的声音逐渐被周围愈演愈烈的欢呼声与交谈声掩盖了下去。
就在这时,赫维斯又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
或许是已经建立起了条件反射的缘故。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嘴。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我刚刚说了……这只是‘开胃小菜’而已。”赫维斯弯腰行礼,“诸位不必惊叹。”
“而接下来,便是真正精彩的‘重头戏’了。”说着,他举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掌。
“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几名侍应生从舞台上的帷幕里走了出来。而他们的中间,还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
男子浑身血污。他麻木地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无物。
下面又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抗议了:“为什么要让一个奴隶上台?又脏又臭的下等货物,简直脏了大家的眼。”
赫维斯没有理会台下的叫嚷。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男子一眼,随即便拿出了一柄闪着寒芒的银色短刀。
“当啷”。
他随手将短刀扔到了男子的脚边。
“只要你能进去杀了人鱼,那么,你在船上欠下的所有债务,都将一笔勾销。”赫维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只不过,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他微微弯下了腰,“‘奴隶’的身份,将会伴随你的余生。”
“啊,其实你也不需要太过担心。因为,作为‘奴隶’,你也活不久了。”
“除非……你能够幸运地遇到一个‘好’主人。虽然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万一呢?”赫维斯故作好心地“安慰”着他,字字诛心,“要知道,船上的宾客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残忍。放轻松些,好吗?”
男子慢慢地抬起了头。他努力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嘴里却空空荡荡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舌头早就被人生生割下来了。
不甘与挣扎的复杂情绪,在男子的眼睛里交替闪烁着。最终,他盯着地上的短刀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
男子从地上捡起了短刀。他身形摇晃着站了起来,又像是体力不支似的,始终站不稳。
赫维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男子举起了刀,径直冲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赫维斯。
——给、我、去、死、吧!
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没有舌头的空荡嘴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鸣与诅咒。
都怪他!设局害得自己倾家荡产,一夜之间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而且,最可恨的是,自己分明只要再赌最后一把,就肯定能够翻盘了……
可是,赫维斯非但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甚至还微笑着割断了他的舌头,亲手掐灭了他的希望,让他被迫卖身成为了“奴隶”,生不如死。
男子神色癫狂。他就是死,也要再拉个垫背的!
寒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刀刃刺穿了皮肉。
“嗬……啊……”男子的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沙哑不堪的破碎音节。然后,伴随着“扑通”一声,男子整个人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短刀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只留下了一截刀柄。猩红的鲜血从他的心口处汩汩流出,在舞台上汇聚成一滩血河。
“抱歉。”赫维斯从容不迫地抬起手,用指尖拭去了自己眼尾处溅上的一滴鲜血,“好像又莫名其妙地出现意外事故了呢。”
“希望没有叨扰到大家。”他鞠了一躬,聊表歉意。
短短片刻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众人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有数名侍应生出现,训练有素地迅速打扫了现场。他们拔出了插在尸体心口上的短刀,将其擦拭干净之后,又把它放在了原地。
“瞧,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赫维斯用俏皮的玩笑话活跃着场上的气氛,“不过,好消息是——今晚的‘表演’仍然可以照常进行。”
他又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掌。然后,侍应生们便动作熟练地将另外一名奴隶带了进来。
————————
感谢在2023-10-2120:39:18~2023-10-2220:2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风、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深欲之渊【23】:“是个聪明人呢。”
身形高大的奴隶踉跄着跪在了舞台上。他半低着头,古铜色的肌肤色泽偏深,满身腱子肉,看起来极为强壮。
赫维斯上前一步,随意地将地上的短刀踢到了奴隶的面前。男人锃亮的皮鞋上一尘不染,没有沾到哪怕一滴血。
“自己选吧。”他掀了掀眼帘,语气平淡如水,“我想……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对吗?”
身强力壮的奴隶没有开口说话。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抓起地上的短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等到他完全站立起来的时候,其令人胆寒的健壮身形才彻底显露出来。
他足足比赫维斯还要高上一个头,体型庞大,身上肌肉虬结,举手投足间极具压迫感,宛若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而赫维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高大的奴隶抬起脚,朝着赫维斯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又重又沉,脚下的舞台甚至开始隐隐震动了起来。锋利的短刀在他的手中更像是过家家的玩具一样,袖珍又小巧。
当他走到赫维斯身边的时候,光滑的刀刃上恰好反射出了明亮的灯光,有些晃眼。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想要趁机杀人简直轻而易举。
然而,赫维斯依旧面不改色。
直到奴隶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之后,他才勾唇笑了笑,轻声说道:“是个聪明人呢。”
“至少……比某些‘养尊处优’的废物要强得多。”他意有所指。
阿利特没有开口说话。身为奴隶,适时地保持缄默,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身高近两米的他径直来到了鱼缸前面。沙包大的拳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看起来极为骇人。
“等、等一下……”台下的人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制止,“万、万一人鱼被他伤到了,怎么办?”
“是啊。那么漂亮的皮囊,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依我看,不应该为奴隶提供武器。不然的话,他有可能会划伤人鱼,在它的肌肤上留下伤疤……”
“要是人鱼身上留了疤的话,等到剥皮或者做标本的时候,就显得不够完整了。”有人忍不住扼腕叹息,“我实在接受不了有缺陷的事物。”
“大副先生。首先,不得不承认,先前的‘表演’确实很精彩。但是,我认为——保持人鱼的完整性,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或者,要我说,就应该勒令奴隶不准还手!一个下等货物而已,又怎么配触碰人鱼?能够死在人鱼手中,是他的荣幸!”
“是啊是啊!把他的武器收缴了!让他赤手空拳地进去!”
“对了,还要命令他不准伤到人鱼!”
阿利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线条分明的脸上无悲无喜,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在这艘船上,像他这样的“奴隶”,只不过是最下等的货物而已。
赫维斯却对台下的声音置若罔闻。他只是微笑着催促道:“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
阿利特咬了咬牙。他到底还是对触手可及的自由心存幻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只要进去杀了人鱼,我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了吗?”
“当然。”赫维斯摊开手,“我说话算话。”
“不、不行!万一、万一人鱼真的被他杀死了……”台下有人急急忙忙地站起了身子,想要劝说赫维斯“回心转意”,“现在距离拍卖会还有四天,到时候,要是没了压轴的人鱼……”
“如果人鱼真的死了,那么,在最后的拍卖会上,压轴的商品将会是……”赫维斯似笑非笑地打断了那人的话语,“这艘‘阿佛洛狄忒号’。”
“怎么样?”他又微笑起来,“虽然二者之间无法完全等值,但是,我想,‘阿佛洛狄忒号’的所有权,应该也不算太过廉价吧?”
台下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惊讶情绪溢于言表。
与一条人鱼相比较起来,“阿佛洛狄忒号”的价值才算是真正的“不可估量”。这艘富可敌国的神秘邮轮,是世界上最大的销金窟,也是遍布着罪恶的无序之地。
“真、真的吗?大副先生……”有人声音颤抖地反复确认道,“真的要拍卖阿佛洛狄忒号的所有权吗?”
“我的天……”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赫维斯挑了挑眉:“当然是真的。”
说着,他勾了勾唇角,又道:“不过,前提是人鱼在拍卖之前就死掉了。毕竟,我总不能让大家无功而返,白来一趟。”
“那么,还有人对此有任何的疑问吗?”
全场静谧无声,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甚至还很期待。
——拳拳到肉的厮杀搏斗,血腥又暴力,非常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闲暇消遣。
“好了。”赫维斯拍了拍手,“现在……就让我们来继续欣赏眼前的‘表演’吧。”
见状,阿利特也不再犹豫。他将短刀咬在了牙齿之间,然后微微曲起腿,猛地向上一跃,直接伸手攀住了鱼缸的边缘。仅仅凭借着双臂的力量,他便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吊了上去。
紧接着,是一个灵巧的翻身。水花四溅。他干脆利落地跳进了偌大的鱼缸里。
阿利特屏息凝神,丝毫不敢分心。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人鱼仍然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身边偶尔漂过几块血红的碎肉。浅蓝色的柔软长发披在肩头,裹住身体的轻纱上满是猩红的血痕。
身强体壮的奴隶一步一步地朝着人鱼走了过去。他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洛提斯头也不抬。他只是轻轻地摆动着自己柔软的尾鳍,将掺着碎肉的血水搅得更加浑浊。
台下的宾客们全部聚精会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不小心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奴隶扭动身体向前冲去,举刀刺向了人鱼。而洛提斯依旧垂着眸子,神情古井无波。
或许是察觉到了水流的波动,他慢慢地张开了嘴。艳红唇瓣之间,小巧的贝齿若隐若现,似乎毫无杀伤力。
众人都在期待着人鱼与奴隶之间的血腥厮杀。而郁染却无端有些恍惚。
她又听见了——如天籁般悦耳的熟悉歌声,让人沉醉其中。
“咔嚓”。
忽然间,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碎声音响起。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连串的“咔嚓咔嚓”声迅速地蔓延了开来,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
然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大片细细密密的蛛网纹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鱼缸的外壁上。
玻璃碎裂了。
下一刻,血色的水裹挟着或大或小的碎肉块,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间迸射而出,淹没了舞台。
“小心!”
当血水溅下来的时候,陆星焰的第一反应是翻身挡在了郁染的面前。他们坐得离舞台很近,实在是遭了无妄之灾。
男生高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少女,帮她挡住了所有溅出的血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下的宾客们都慌乱了起来。他们纷纷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暂时离开大厅。
锋利的碎玻璃随着大股大股的血色水流一起涌出,将整个大厅冲刷得一片狼藉。
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你没事吧?”陆星焰直接伸手抱起了郁染,“我们先离开这里。”
男生的脚步很稳。他踩在血水里,依然健步如飞。几片碎玻璃划伤了他的小腿,可他始终面不改色。
“别担心。”陆星焰连声安慰着郁染,“不会有事的。”
而郁染仍旧深陷在一种恍惚又迷离的朦胧状态之中。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陆星焰以为她被吓到了,不由地更加担心起来:“别害怕,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男生收拢双臂,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些。
……
不远处的舞台上,赫维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看着眼前狼藉不堪的混乱场面,一言不发。
男人上前几步,又半蹲了下来,凑到了人鱼的面前。
“洛提斯。”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兴师问罪。
人鱼终于抬起了头。湿漉漉的蓝色长发缀在脸侧,勾勒出精致无瑕的妖异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洛提斯没有说话。他灿金色的眼瞳里毫无感情,没有焦距。
而赫维斯只是盯着人鱼看了几秒,便又重新站了起来。他掀了掀眼帘,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奴隶阿利特。
当混乱发生的时候,阿利特其实有机会从舞台上逃走。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极为顺从地站在原地。
“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赫维斯笑了笑,“作为‘奴隶’,倒是屈才了。”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命运就是不公平的。”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生而为奴,便是你最大的不幸。”
阿利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被血水浸湿了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狰狞又可怕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24]深欲之渊【24】:“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人鱼在唱歌吗?
郁染逐渐从光怪陆离的幻梦之中惊醒了过来。在感受到身体的悬空之后,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你还好吗?”陆星焰极为关心地低下了头,“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神情还有些恍惚。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就在陆星焰即将迈出大厅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沈遇安沉着脸,眉眼间拢着极深的郁气。他看都没看陆星焰一眼,而是径直弯下了腰,凑到了郁染的身边。
“大小姐,你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头,又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显而易见,他意有所指。
“嗤。”陆星焰冷冰冰地嗤笑一声,抱着少女向后退了一步。他才懒得和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过多废话。
男生直接绕开了沈遇安,想要从侧门离开大厅。
然而,沈遇安却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陆少爷,就算你对我家大小姐有意见,也不应该这么欺负她吧。”在附近的走廊里,他面无表情地再次伸手拦下了他们。
“滚。”陆星焰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怒火。
“陆少爷。”沈遇安不卑不亢,“如果大小姐出了什么事,下船之后,我也不好向郁家交待。”
“我和我‘未婚妻’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陆星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别多管闲事。”
沈遇安紧紧地抿着唇角,眸光晦暗。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忍不住想要握拳一样。
“沈遇安。”郁染小声地开口唤他,“我没事。”
于是,男人即将握成拳头的手又不自觉地松了开来。
“大小姐,你不必勉强自己。”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我、我可以……”
“闭嘴。”陆星焰极为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做人总该要有自知之明吧?”
“还有,‘礼义廉耻’这四个字,你懂吗?”男生一字一顿,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啊,差点忘了,你是沈家的私生子。”
“大概没有人教过你吧?怪不得……这么没教养。”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他没有反驳。
——因为陆星焰说的都是实话。
他自小被母亲弃养在街头,长大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人教过他什么。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贫民窟里,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摸爬滚打,好几次差点死在暴雨、严寒或者动乱之中。只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每次都硬生生地挺过来了。
“沈遇安”——“遇安”,随遇而安。
呵。
沈遇安自嘲地笑了笑。只可惜,恐怕他这辈子都做不到“随遇而安”了。
“我、我们走吧。”郁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遇安的脸色,又小声地催促起了陆星焰,“而且……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不用你抱。”
为了让沈遇安放心,她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还有,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走了。”陆星焰冷着脸,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给少女任何挣扎的机会。
沈遇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长久地追随着他们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眨不眨。
无论是少女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雪白脚踝,还是她微微晃动着的纤细小腿,亦或是她散落下来的鸦黑长发,都让人……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他仍旧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一墙之隔的大厅之内,嘈杂又无序的吵闹声不绝于耳。惊慌失措的宾客们从掺着碎肉与玻璃渣的浑浊血水里蹚过,场面混乱不堪。
沈遇安慢慢地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了大厅正中央的舞台。
蓝发人鱼漫不经心地趴在地上,懒散地甩着尾巴,血色水花四溅。他半垂着眸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混乱都视若无睹。
而等到宾客们都纷纷离场之后,赫维斯才挥了挥手,喊来侍应生收拾场地。
————
陆星焰抱着少女,一言不发地穿过了走廊。他抿着唇,脸色又阴又沉。
“你……”见郁染一直都没有过问自己的情况,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以后不要再理那个家伙了,好不好?”
“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陆星焰再次毫不留情地抨击道,“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郁染随口敷衍着他,“所以,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马上就到了。”陆星焰故意回避了话题,“别着急。”
少女身上又软又香。他舍不得松手。
“你不累吗?”郁染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累。”陆星焰摇了摇头。
……
站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陆星焰不得不把郁染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
“有什么事情可以喊我。”他认真地叮嘱道,“我就住在隔壁房间。”
说着,男生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郁染忽然叫住了他,她皱了皱眉头,“你……受伤了?”
少女低着头,看向了男生的小腿处。只见他的裤脚处被划出了数道大大小小的口子,依稀可以窥见其中鲜血淋漓的伤口。
大概是在蹚过浑浊血水的时候,被里面裹挟着的碎玻璃给划伤了。
“啊。”陆星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只是小伤而已,没事的。”
“而且,你没受伤就好。”他笑了笑,语气认真。
原本支离破碎的朦胧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郁染忽然觉得有些内疚。
“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主动提议道。
陆星焰有些怔愣。
“啊,额,不、不、不用了吧……”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拒绝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男生白皙的耳尖迅速地充血红了起来。
“我没、没关系的……”他连连摇头。
郁染直接伸手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那怎么行?”
“我去帮你找点纱布和药膏。”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发现了一个简易的急救箱,里面只装着棉签、纱布和酒精等简单的医疗用品。
“先凑合着包扎一下吧?”
陆星焰被少女强制性地按着坐在了床边。他实在有些局促不安。
男生故作随意地打量起了她的房间。
分明是邮轮上统一的房间摆设,他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或许是某种错觉,他只觉得她的房间里简直香得不像话。
她的床也又大又软……
等一下,打住,不能再想了!
陆星焰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乱七八糟的肮脏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
“你在做什么?”郁染拿着急救箱走了过来。
陆星焰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没什么!”
少女一把将他按住:“你坐好。”
她顺势蹲了下来,动作小心地帮男生挽起了裤脚。
只见他的小腿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狰狞血痕,被水浸泡过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在冷白的肌肤上极为显眼,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定很疼吧?”郁染用力地咬了咬唇瓣,脸色苍白。她拿起棉签,想要帮他清理一下伤口上的血渍。
“等、等一下!”陆星焰到底还是忍不住红着耳尖制止了少女的动作,“我、我自己来吧……”
他害怕自己会当场失态……
男生赶忙伸手夺过了少女手上的棉签。不可避免地,他的手指无意间蹭到了少女的指尖。
于是,陆星焰明显变得更加手忙脚乱起来了。他又赶忙低下了头,动作随意地擦了擦自己腿上的血渍,想要掩饰自己的慌张。
“你……”郁染瞪大了眼睛,“真的不疼吗?”
男生的动作又急又重,实在潦草极了。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好痛。
“不、不疼啊。”陆星焰连声否认道。
郁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我来吧。”
少女低垂着眼睫,认真而专注地帮男生处理起了腿上的狰狞伤口。她莹白的指尖抓着干净的棉签,缓缓地擦拭着已经干涸了的深红血渍。
从陆星焰的角度低头看去,她纤长卷翘的睫羽正在微微颤抖着,似蝶翼一般,振翅欲飞。嫣红的唇瓣被她轻轻咬在了贝齿间。
他的心好像快要化掉了。陆星焰想。就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糖,蓦然间塌陷了下去。
好可爱。
男生不由地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拂开了额前遮挡住视线的凌乱碎发。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冷不丁地,他突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她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间,像是在怀疑着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应该是听错了吧?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要不然……等到下了船之后,我们就找个好日子结婚吧?”陆星焰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子,亮晶晶的。
“等、等我们下了船再说吧……”郁染回避似的低下了头。
陆星焰抿了抿唇。在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好啊。我都听你的。”
[25]深欲之渊【25】:“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
陆星焰故作自然地和郁染告了别。只不过,男生眼底逐渐黯淡下去的眸光,还是透露出了他此时的心绪不宁。
他身后原本摇来晃去的隐形尾巴,似乎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晚安。”他强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随手关上房门之后,她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毛茸茸的棕色小熊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柜上,模样乖巧又可爱。
少女伸手抱住了小熊玩偶,又在床上翻滚了几圈。今天晚上发生的变故与转折实在太过离奇突然,让人完全捋不清思绪。
而且,这艘船上到处都危机四伏。除了所谓“人鱼的诅咒”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想动手杀了她,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
几次三番险象环生,让郁染只觉得后怕不已。可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想坐以待毙。
如果真的存在“人鱼的诅咒”,那么,是否只有将洛提斯从锁链中解救出来,才能够破除诅咒呢?
郁染暗自思忖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当务之急是要在拍卖会开始之前找到钥匙,解开束缚着人鱼的锁链。而保管着钥匙的人,极有可能是船上的大副赫维斯,又或者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神秘船长。
与此同时,她还要尽可能地避开潜在的危险。稍有不慎,她便会迷失在“溺水”的幻觉里,亦或是被人杀死。
前路迷惘,像是被茫茫大雾笼罩着,窥不见一丝光亮。
郁染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毛绒小熊,仿佛是想要从中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她伸手捏了捏小熊圆鼓鼓的面颊,又举起它,与它乌黑的双眼对视了起来。
她在它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随后,她抱着小熊,渐渐地睡了过去。
……
少女仅仅只是在床上小憩了片刻,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在经历过夜晚的混乱之后,船上的宾客们恐怕都有些失去分寸了。
此时此刻,外面必然已经成为了“龙潭虎穴”,处处都暗藏杀机。然而,越是凌乱不堪的复杂场面,便越容易趁机从中浑水摸鱼。
尽管郁染的心中忐忑又不安,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
她现在别无选择。要么留在房间里不明不白地等死;要么……主动出门“找死”,或许还能够从中寻到一线生机。
少女沿着走廊边缘向外走去。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响,一如既往。
只是,与前几日放纵狂欢的夜夜笙歌稍有不同,今夜……似乎还多出了大片大片的哀嚎与求饶声。
先前四散奔逃的众多宾客们仿佛都逐渐回过了神。或许是太过害怕的缘故,他们不敢单独去找赫维斯兴师问罪,便只能自己想方设法地发泄不满的情绪。
譬如说……
郁染瞳孔骤缩。
——透过半敞着的厚重门扉,她看见了一幕难以忘怀的惊悚场面。
几乎可以说是血淋淋的地狱画卷。
宾客们觥筹交错地嬉笑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奴隶奄奄一息地跪趴在地上,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俨然已经快要彻底断气了。
乱七八糟的残肢断臂堆积在旁边,支离破碎的尸体聚成一团,五颜六色的不明液体混杂在猩红的鲜血中。
“别动啊。”有人笑嘻嘻地扔出一枚尖利的飞镖,直直地刺进了其中一个奴隶的眼睛里,“怎么这么快就要死掉了?这一批‘货’的质量未免也太差劲了吧?”
爆开的眼球绽出浆液,鲜血直流。
“怎么样?我扔得准不准?”那人十分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准度。他又随手扔出两枚飞镖,同时命中了另外一个奴隶的双眼。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互相攀比起了自己的命中率到底有多么高。利刃刺穿皮肉的“噗嗤”声此起彼伏。
简直是一场残忍至极的凶残虐杀。
而对于船上的宾客们来说,眼前的血腥画面,无疑又是一场精美绝伦的助兴“表演”。
郁染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有把门关紧。显而易见,在“阿佛洛狄忒号”上,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因此,他们根本就不怕被别人撞见。
“真是可惜。今晚的表演居然出现了意外。”
“是啊。我还想亲眼见识一下人鱼和奴隶搏斗的场面呢。”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只可怜的小人鱼会被鲨鱼直接撕碎。结果……”
“我也没有想到——人鱼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说实话,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的动作,鲨鱼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堆碎肉。”
“嘿嘿。这样看来,它应该不会轻易死掉了。一定很耐‘玩’。”
“不是吧。你平时喜欢折磨奴隶就算了,现在连人鱼也不放过吗?实在是暴殄天物。那么漂亮的皮囊,明显是做成标本更合适啊。”
“嗤。赛格,你这家伙又懂什么?”
“我不懂?你才不懂吧!你知道什么叫艺术吗?没品位的暴发户。”
……
在门内人的交谈声中,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然而,下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僵在了原地。
“咻”。
一枚飞镖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刺了过来——几乎是擦着她耳边的发梢飞过,然后斜斜地扎进了她身后的地毯里。
“哎呀,不小心手滑了。”名为“赛格”的宾客轻笑着调侃道,刚刚正是他朝着少女扔出飞镖。他的语气里毫无歉意:“希望门外这位美丽的小姐没有因此而受到惊吓。”
“只不过,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偷看呢?”赛格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唔,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玩吗?”他又主动向少女发出了“邀请”。
在男人明显不怀好意的打量之下,郁染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不、不必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着,她便打算转身离开。
“咻”。
又是一枚飞镖。分毫不差地扎在了她脚边的地毯上,只要稍微偏移半分,就能够生生刺穿她的脚掌。
少女的脚步被强行钉在了原地。
“哎呀,小姐。这么不给面子的吗?”赛格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中的飞镖,动作随意。他的语气散漫又轻佻,其中却暗含着威胁之意。
“只是进来玩玩而已。你害怕什么?”他眯了眯眼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劝说”道:“就是啊。长夜漫漫,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
“放轻松。我们可不忍心伤害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
“我……”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
她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但是,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脚边的飞镖,似乎已经彻底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进来玩玩啊。”赛格笑了笑,“还在犹豫什么呢?”他又随手将飞镖扔了出去,正好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不远处某个奴隶的眉心处。
少女僵着身子,脸色煞白。
——看起来好像更好欺负了。
赛格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飞镖的边缘。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痒。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从少女的旁边伸了出来,直接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家大小姐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沈遇安抬了抬眸子,“你们自己玩就好。”
身形高大的男人挡在少女身前,宽厚的肩膀看起来极有安全感。
“沈遇安!”郁染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嗯,我在。”沈遇安没有回头。
“什么嘛?原来小姐不是孤身一人啊?”赛格轻飘飘地瞥了沈遇安一眼,眸光闪烁着,“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他摆了摆手,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我们还是继续玩吧。”
“啧,他们都死光了。质量确实差劲。”
“找大副重新买一批‘货’吧。反正也不贵。”
……
————
跟着沈遇安离开之后,郁染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
啊?他们原来这么好说话的吗?这么简单就放过自己了?
走着走着,少女忽然撞上了一堵“墙”——因为沈遇安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郁染揉了揉额头,十分茫然地开口询问道。
“大小姐,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遇安敛了敛眸子,语气偏淡。
“因为你救了我啊。”郁染眨了眨眼睛,坦荡又真诚地回答道。
“还有,这么晚了,大小姐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乱走?”他抿了抿唇,佯装随意地开了口,只是语气里的酸涩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你的未婚夫呢?他去哪里了?”
郁染想了想,又直接将沈遇安先前的话语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出来透透气的。结果却……”
“结果却遇见了坏人?”沈遇安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对。”郁染仰头看他,神色委屈地抱怨着,“他们好吓人啊……”
“可是。”沈遇安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大小姐又怎么保证……”
“我不是坏人呢?”他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26]深欲之渊【26】:“大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沈遇安姿势散漫地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眸光晦暗不明。他沉默着,不再开口说话。
“所以,你是坏人吗?”郁染抿了抿唇角,轻声问道。
沈遇安掀了掀眼帘。他拿出一支香烟,随意地将其咬在了牙齿之间。
“咔嚓”。
精致古朴的打火机点燃火焰,细长的香烟开始燃烧。猩红的光点闪烁着。明亮的灯光下,朦胧的烟雾缭绕不绝。
“大小姐应该很讨厌烟味吧?”男人眯起了眼睛,神色莫名。他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在苍白烟雾里若隐若现。
无端端地,郁染的心脏开始狂跳。
沈遇安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口烟雾,动作娴熟:“本来都已经快要戒掉了。”
“大小姐。”他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是沈家的私生子吧?见不得光。”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她以为沈遇安是在自卑,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慰道:“没关系。你现在是我的‘跟班’了。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天真又单纯的娇气大小姐,毫无自觉地说出了让人心神荡漾的话语。
——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想。
“算了。”沈遇安叹了一口气,“大小姐,我还是先送你回房间吧。”他咬着烟,神色轻佻。
郁染犹豫着摇了摇头,道:“你陪我在外面走一走,好不好?”少女微微仰着头,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光。
沈遇安极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几秒钟之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大小姐,你的警惕性和防备心未免也太差了吧。”
男人随手按灭了手中半燃的香烟。
“就这么相信我吗?”
刚刚摄入的尼古丁正在不断地刺激着大脑,沈遇安只觉得有些亢奋——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大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了。”
沈遇安慢条斯理地瞥了郁染一眼,然后,他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在还未彻底散去的冷白烟雾之中,他的眼神又沉又暗,像是蛰伏许久的毒蛇,又像是锋芒毕露的鹰隼。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极具侵略性与攻击性,让人避无可避。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不对劲,快跑!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他抓住。否则的话,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想要在附近找到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然而,她又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性?
“大小姐,你跑什么?”沈遇安一直不紧不慢地缀在她的身后,“看路,当心脚下。别摔倒了。”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少女。
郁染的脚步踉跄着。她被他硬生生地逼进了尽头处的死角里,走投无路。在情急之下,她只能随手推开了自己身边的一扇房门。见门没锁,她便赶忙躲了进去。
少女伸出了手,细白的指尖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她想要从房间里面把房门反锁起来。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咔哒”。
终于,伴随着门锁扣合的声音响起,少女扶着房门,暗自松了一口气。
逃过一劫……了吗?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门把手又自己慢慢地扭动了起来。然后,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沈遇安轻笑着走了进来。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等等,为什么?她明明把门反锁了啊……
“真巧啊。”沈遇安动作随意地上下抛着一枚形状小巧的金属物品。
是房门的钥匙。
“大小姐主动跑进我房间里,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呢?”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反手锁上了身后的房门。
这时候,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慌不择路之下,居然恰好误闯进了沈遇安的房间。
简直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沈、沈遇安……”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唤他。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的尾音飘忽不定,像是裹着糖丝似的,勾缠着心尖。
男人的眼神愈发深邃。他有些烦躁地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似乎是想要解开什么束缚一般。
“你……”郁染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大小姐。”沈遇安将领带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旁边的地面上。男人衣领处的纽扣被解开,露出了一小截深邃的锁骨。
“等、等一下……”少女试图说服他,“作、作为我的‘跟班’,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遇安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你不能、不能这么吓我……”她磕磕绊绊,“我、我是你的主人……”
少女显然是被吓得狠了,眼尾处氤氲着潋滟的水光。一副很好欺负的可怜模样。
宛若一只待宰的羔羊。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扑通、扑通、扑通”。
沈遇安听见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剧烈心跳声。他又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已经认了命。
“我给大小姐当了这么久的狗……”他一字一顿,“现在,稍微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什、什么?”少女逐渐退到了床边,无路可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遇安抬起了手。他张嘴咬住了纯黑手套的边缘,用牙齿将其直接拽了下来。然后,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本能地抬起眸子望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墨黑色的纹身,在男人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他修长的手指上也刺着几枚意义不明的字母纹身。黑白分明,看起来漂亮又性感。
“大小姐。”沈遇安的脸上仍挂着散漫的笑,“这才是真正的我。”
“是不是很吓人?”他略显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少女腕间的肌肤,浅淡的绯红色彩逐渐蔓延开来。
郁染摇了摇头。像是生怕男人不相信似的,她又强调着重复了一遍:“不吓人的。”
沈遇安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大小姐,你……”他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坠入了深渊。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男人又伸手脱下了身上的衬衫,露出了线条流畅的漂亮肌肉。然后,他转过了身子。
——他的背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野兽,张牙舞爪,嚣张极了。锋利的兽爪从他窄瘦的侧腰处探了出来,看起来极为骇人。
“不吓人的。”郁染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哈。”沈遇安牵着少女的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纹身,“大小姐,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你的纹身。”郁染抿了抿唇,“很、很好看。”少女试探性地抚摸着男人身上的纹身,动作温柔又小心。
忽然间,沈遇安不由地闷哼了一声。他忍不住开始喘息起来。
大概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男人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道:“那个人叫赛格。我认识他。”
“当然,他也认识我。”
“作为生下来便被抛弃了的‘私生子’,我从小是在贫民窟里长大的。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选择‘同流合污’……”沈遇安看了一眼自己手背处的纹身,没有继续说下去。
总归只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情。说出来也只会玷污了大小姐的耳朵。他的出身并不怎么光彩,就连成长的过程里……也充斥着数不清的污秽与黑暗。
“大小姐,陆星焰说得对。”沈遇安翻身而上,将少女压倒在了床上,“我确实是为了攀上‘郁家’,才会想尽办法成了你的‘跟班’。”
郁染睁大了眼睛。她被迫仰面躺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不过,以我的身份……也只配当大小姐脚边的一条狗了。”男人压在了少女的身上。
“但是,就算是养一条狗,大小姐也应该偶尔赏他几块骨头吧?”说着,沈遇安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白皙的脖颈处。
紧接着,一阵温热而冰凉的柔软触感轻轻地拂过了她脖颈间的肌肤。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冰凉?
沈遇安轻笑着抬起了头。他张开嘴,吐出了一截柔软的舌尖。
“是因为它吗?”
——只见他的舌头上正明晃晃地镶嵌着一枚精致的舌钉。
“大小姐。”沈遇安再次低下头,咬住了少女的耳垂,轻声细语道,“我对你这么忠心耿耿,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
“在这艘船上,如果没有人保护的话,会死得很惨呢。”他灼热的吐息打在了她的脸侧,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就像刚才那样。”
“你知道赛格是什么人吗?”
“一个喜欢生剥人皮、并把活人制成标本的恶心家伙。”
“像大小姐这样细皮嫩肉的漂亮少女……”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最适合被制成标本了。”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男人愈发得寸进尺的触碰。
“大小姐,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是你非要选择自投罗网的。”
沈遇安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她。
[27]深欲之渊【27】:“想让大小姐永远记住我。”
男人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从他侧腰处探出的兽爪纹身纤毫毕现,看起来极其逼真,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从他身上活过来一样。
不远处,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领带随意地堆积在地板上,凌乱又不堪。
“大小姐。”
沈遇安勾起唇角,朝着少女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在他猩红的舌尖上,一枚漂亮的舌钉若隐若现。
他深邃的眼瞳里氤氲着一片沉沉暗色,像是野兽即将开始捕猎的前兆,眸光亢奋不已,直看得人心惊胆颤。
——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浓重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侵略性极强。郁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大小姐。”沈遇安故意低下头,与她交颈缠绵,“分明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不能怪我啊。”他故作无奈地叹息着。
一阵潮湿而温凉的柔软触感,裹挟着烟草的味道,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逐渐蔓延开来,似毒蛇一般,獠牙狰狞,甚至还想要往更深处游去。
郁染咬着唇瓣,眼尾处晕着一抹绯红色彩。
“大小姐。”沈遇安的指尖按在了她脖颈处残留着的青紫咬痕上,“这又是谁咬的呢?”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没有什么感情。
“我、我不知道……”少女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沈遇安捉住了她的手腕。他开始亲吻她的指尖。
细细密密的亲吻烙印在少女雪白的手臂上。温热与冰凉的温度相互交融在一起,柔软的舌尖与坚硬的舌钉同时抚过,又酥又痒。
“沈、沈遇安……”少女想要抽回手,却被男人抓得更紧。他变本加厉地咬住了她白皙的指尖,像是在品尝着一块美味的奶油蛋糕。
“你!”郁染色厉内荏地连声抗议道,“狗……怎么能反咬主人一口呢?”
“‘咬’?”沈遇安垂着眸子,表情无辜,“可是,我还没有真正开始咬呢。”他咧开嘴角,露出了尖利的犬齿。
“我也在大小姐的身上留下一道咬痕。”他舔了舔齿尖,“好不好?”
“想让大小姐永远记住我。”
“不行!”郁染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一定很疼……”她颤着身子,声音里隐隐带着些柔软的哭腔。
——她想起了自己今早的经历。她的脖颈上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现在甚至还隐约泛着疼。
沈遇安伸手环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轻声哄道:“大小姐,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他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少女腰间的雪白软肉里,手指上的字母纹身呼之欲出。墨色的刺青几乎快要直接流淌出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少女染上黑暗的色彩。
“我只是……想要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而已。”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她始终不敢睁眼。
男人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可以任人宰割的猎物一样。她总有一种可怕的错觉——自己迟早会被他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大小姐。”然而,沈遇安最终也只是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会保护好你的。”
冰凉的舌钉从少女柔软的脸颊上慢慢拂过,留下了一阵难以言明的奇异触感。
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郁染又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结果却正好对上了男人深不见底的晦暗眼神,仿佛是要将她硬生生地拽进无间地狱里,与自己共同沉沦。
少女瞳孔微颤。
而沈遇安已经慢慢地松开了手。
“大小姐,你要记住——”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你都不要相信。”
“包括我。”男人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少女精致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了她圆润又饱满的嫣红唇瓣上,“如你所见。我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陆星焰。”沈遇安又故作随意地补充道,“陆家很危险。尤其是陆怀瑾。”
而郁染根本就来不及细想。见男人松开了手,她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赶快离开这里。
——她害怕他真的张嘴咬她。
“我、我知道了……”少女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她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束缚,飞快地从床上跑了下去。
沈遇安没有起身去追。他只是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接着便抬起了手,用刺着纹身的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同时也遮住了他眼底泛滥着的迷离色彩。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侧腰处的兽爪纹身隐约可见。他张开嘴喘息着,舌尖上闪烁着一抹银光。
————
郁染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奔跑着。
沈遇安身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简直像是在浓稠的鲜血里浸泡过一遍似的,锋芒毕露,令人心惊胆颤。
她根本不敢过多逗留。
少女显然有些心慌意乱了。她一边觉得自己今夜不能无功而返,一边又逐渐回想起了沈遇安刚刚的话语。
……
——“尤其是陆怀瑾。”
想着想着,郁染不自觉地放慢了脚下的步伐。她又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然而,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的缘故。少女刚刚路过走廊的转角处,便恰巧迎面撞见了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正是陆怀瑾。
“陆、陆先生。”郁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晚……晚上好。”
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此刻的心虚,她磕磕绊绊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这么晚了……”陆怀瑾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郁小姐怎么还不睡觉?”
“我……出来透透气。”郁染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她有些紧张。
与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沈遇安不同,陆怀瑾显然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别人,只需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吗?”陆怀瑾似笑非笑,“看起来……应该是海风吹乱了郁小姐的衣服和发型吧?”
少女衣衫不整地站在走廊里,鸦黑发丝极为凌乱地散落下来,半边香肩若隐若现,实在……引人遐思。
她刚刚走得急,忘记整理衣服了。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着头,应道:“对……对,风太大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她还娇气地抱怨了起来:“而且……外面好冷啊。”
“可是。”陆怀瑾不紧不慢,“我刚刚一直在甲板上。怎么没有看见郁小姐?”
郁染心下一惊。
“我、我也没有看见陆先生……”她低着头,“可能是恰好错过了吧。”
陆怀瑾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少女,便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郁小姐。”
“你很有手段。”
男人敛着眸光,语气平淡。
“什么?”郁染茫然反问,“什么‘手段’?”
“不过,我并不在乎这种事情。”陆怀瑾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郁小姐大可放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少女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又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少女,“你好像很害怕我?”
郁染被迫退到了墙边。她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因、因为陆先生给人的感觉很可怕。”
“哪里可怕?”男人面色如常。
“就像现在这样。”郁染不敢与他对视,“压迫感很强。”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自己肩膀处的衣服,想要将半露的肩头遮掩起来。
然而,毫无征兆地,陆怀瑾突然伸出了手。他微微弯下腰,帮少女整理好了衣服。
男人的动作自然又平静,郁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指尖攥着布料,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这艘船上的人都玩得很开,但是……作为陆家的未婚妻,郁小姐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就算陆星焰他不介意,可是,陆家向来十分重视脸面。”
陆怀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蹭过了少女脖颈上蔓延着的浅淡红痕。他抬起手,帮她把散落的碎发撩至了耳后。
“你觉得呢?”男人神色自若,“郁小姐。”
“我、我会注意的……”郁染胡乱地点着头。她根本就没有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男人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缠绕在四周,像是突然间落了一场雪,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陆怀瑾面不改色。只是,他按在少女脖颈处的手指,又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力道。
郁染痛得忍不住轻呼一声。
细弱的声音颤抖着,如同猫儿抓挠似的,抚过心尖。
“陆、陆先生……”她颤颤巍巍地唤他。
陆怀瑾敛了敛眸子。他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指尖处似乎还残留着一阵细腻又光滑的柔软触感。
见男人沉默不语,少女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伸手拢了拢衣服,又不安地低下了头。
陆怀瑾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
“郁小姐,你最好不要让陆星焰发现……”男人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少女的脖颈,“他的脾气不好,到时候可能会吓到你。”
[28]深欲之渊【28】:“现在,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小心翼翼地与陆怀瑾告了别之后,郁染便快步回到了房间里。
此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而她昨天晚上基本上毫无进展,甚至还差点陷入险境。
少女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距离拍卖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是,她现在连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是谁都还不知道。
或许,她应该先从船上的大副赫维斯身上入手?只要拿到钥匙救出人鱼,说不定就能够从中找到存活下来的希望。
而且,她至少还需要知道——所谓“人鱼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的话,恐怕自己迟早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睡梦里。
她先前产生的幻觉、还有船上宾客们接二连三溺水身亡,真的都是因为被“人鱼”诅咒了吗?
少女躺在床上浅睡了片刻,醒来之后又打起精神收拾了一下自己。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幻觉,她甚至还特意避开了镜子和水池。
接着,她便打算出门。
只不过,郁染没有想到——自己才刚打开房门,便发现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沈、沈遇安?”少女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手关上房门,却被男人伸手拦了下来。
“大小姐。”沈遇安扶着门框,低头看她,“你躲什么?”
他手背上的墨色纹身清晰可见,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我要是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事情,昨天晚上就不会放过你了。”沈遇安耸了耸肩膀,“都说了……我对大小姐忠心耿耿。”
当着少女的面,他重新戴上了纯黑手套,将手上的纹身尽数遮掩了起来。
“大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身边突然少了一条狗,你也会觉得不习惯吧?”沈遇安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
“好、好吧。”
事已至此,郁染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因为……她打不过他。
而且,正如他所说——如果他想要对她动手的话,那么,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无路可逃了。
然而,下一刻,郁染便开始觉得有些后悔了。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陆星焰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面沉如水。他斜斜地倚靠在墙边,姿势散漫。
“少了一条狗,再养一条不就行了?”陆星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陆家有的是钱。”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未婚妻,你还是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比较好。”陆星焰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道,“就算要养狗,也该养些身家清白的狗。”
“而不是什么来路不明、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沈遇安眯了眯眼睛。他瞥了一眼陆星焰,没有直接开口反驳。
“大小姐,至少……我不会反咬你一口。”男人勾唇笑了笑,话里有话。
郁染明显有些动摇了。
陆星焰极为不满地抓起少女的手腕。他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开口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当狗啊。”
“我会很听话的。”他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直接把他赶走,好不好?”
“大小姐,你还记得我昨晚的话吗?”沈遇安舔了舔唇,“相比较而言,明显还是我更值得你信任吧?”
“毕竟,一开始的时候,‘陆少爷’可是对大小姐你极为排斥呢。”
“我、我那是因为……”陆星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关你什么事?”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沈遇安一眼。
————
经过你来我往的妥协之后,最终的结果是三个人一起走。
今天的邮轮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实在是乱得过分。
或许是因为有关“人鱼诅咒”的传闻已经流遍了全船,赫维斯便也不再强行要求封锁消息了。
几名侍应生抬着浮肿的尸体急匆匆地路过。而其他的宾客们也不再对此表示大惊小怪。他们愈发放肆地寻欢作乐。
骰子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有的人像是已经彻底赌红了眼,大把大把的筹码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扔,丝毫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状若癫狂。
血淋淋的残肢断臂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附近的宾客们都对此视若无睹。
少女无意识地伸手拽住了沈遇安的衣角:“好奇怪啊……”她喃喃自语。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而已。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指尖便被人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陆星焰抓着她的手,故作若无其事地唤了一声,道:“未婚妻。”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从沈遇安的衣角处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别害怕。”陆星焰自然而然地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沈遇安想要伸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间。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刚刚已经赌红了眼的中年男子,现在果不其然输得倾家荡产了。他面色惨白地跌坐在赌桌前,呼吸急促地瞪大眼睛,像是还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借我一点钱,我赢回来之后就还给你……”男子手足无措地拽住了他身边人的手臂,连声央求道,“我还给你双倍……不、三倍的钱!”
“十倍!我还你十倍的钱,好不好?!”他几乎快要跪下来了。
“滚开。”被男子抓着手臂的那人一脸不耐烦地骂道,“身上都没有钱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借钱?你当我是慈善家啊?”
“嗤。还‘十倍’还我?开什么玩笑呢。”那人继续满怀恶意地嗤笑道,“已经输光了的穷赌鬼,还是赶快给我滚远一点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中年男子明显有些绝望。他的眼睛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面目狰狞。
“既然如此,你去死吧!”他用力地掀翻了赌桌,台上的骰子与筹码四处乱飞,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声。
然后,他直接伸出手掐住了那人的脖颈,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知道是下了死手。
事发突然,目前的场面又太过混乱。在场的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嗬……啊……救、救命……”那人拼了命地挣扎着,面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彩。可是,中年男子的力气却出奇得大。在扑腾了片刻之后,那人还是不甘心地咽了气。
“哈哈哈哈哈!”中年男子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活该!谁叫你不借我钱?死得好!”他随手丢掉了那人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时候,场上的其他宾客们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临时起意的“冲动杀人”。
“你……”有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心存顾虑。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另外一个人迅速地让人喊来了大副,想要让赫维斯“主持公道”。
他们并不在意奴隶的生死,也不在乎其他宾客们的性命。毕竟,结下梁子以后,在暗地里偷偷动手脚的,大有人在。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杀死船上的另外一名宾客,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未免太过嚣张了些。
事实上,上了船的宾客们,一直心照不宣地奉行着一套互不干涉的特殊准则。然而,现如今,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却被人当众打破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赫维斯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原来只是杀了个人而已啊?”他的语气有些失落。
“大副先生,快把那个人抓起来!”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大声嚷道,“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动手掐死了另外一名宾客。”
“是吗?”赫维斯摊了摊手,“他掐死了人,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当众破坏了规矩,就应该直接把他丢下船!让他去海里喂鲨鱼。”
“等一下,你说的‘规矩’是什么?”赫维斯反问道,“我记得,我应该亲口说过——这里没有任何规矩。”
“不过,确实应该把他抓起来。”他又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原因是——他输光了所有的钱,现在还欠着阿佛洛狄忒号一大笔债务。”
“不、不对吧。他、他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杀了人啊……”
“所以呢?”赫维斯敛了敛眸子。
“所以、所以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吧?杀人就应该偿命……”
“我想,大家是不是还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呢?”赫维斯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或许是我刚开始的时候没有说明清楚。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再强调一遍。”
“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也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什么法律、什么道德、什么秩序,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纸,没有任何价值。”
“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是被允许的。当然,由此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皆由诸位自负。”
赫维斯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优雅从容的笑。
“现在,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29]深欲之渊【29】:“不如趁现在找点乐子。”
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宾客们显然都正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震惊状态之中。
在上船之前,他们就知道——阿佛洛狄忒号上完全没有什么道德与法律的繁琐束缚。只要足够有钱,就能够在这里买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愿意成为混乱之下的牺牲品。
“大副先生,以前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吧?”有人回过神来,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我们都没有听说过啊?”
赫维斯微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们以前都太胆小怕事了吧?”
“我本来还以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呢。”
他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有人慌慌张张地开了口,想要尽可能地阻止眼前人人自危的混乱场面,“大家不要听他胡说!”
“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都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应该知道分寸吧?就算私下里有恩怨,也没有必要当众赶尽杀绝。”
赫维斯面不改色:“什么叫‘自相残杀’?”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有些无辜地摊开了手,“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了大家一下——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
“反正,在这里,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去追究你的责任。下了船之后,大家依旧清清白白,在外面受人追捧。”
“不如趁现在找点乐子。”
金发碧眼的男人弯起唇角,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赫维斯的话语就如同一柄可怕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人性总是贪婪的。欲望永无止境。所以,才需要各种各样的规则来进行束缚。而在失去所有的秩序以后,这艘到处都浸满了鲜血的罪恶邮轮,恐怕将真真正正地成为人间炼狱。
“咕咚”。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呼吸逐渐紊乱,冷汗直流。心脏在狂跳。
部分警惕性较高的宾客们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向门外退去了。还有的人,则是无比亢奋地笑了起来。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你也给我去死吧!”
……
血肉四溅。场面混乱不堪。
就像是一座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如今终于彻底爆发了一样。每个人都不需要再费尽心思地遮掩自己见不得光、又肮脏不堪的腐烂欲望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所谓的“人鱼的诅咒”,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高地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而船上的宾客们却已经陷入了毫无秩序的混乱与癫狂里。
————
“没有道德、没有法律?”沈遇安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那不就是另外一个贫民窟吗?”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没有钱罢了。”
“贫民窟里的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但这里的人……却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已。”
男人半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拽了拽手套的边缘,语气嘲讽。
陆星焰抬了抬眸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唇相讥。
“小心。”他伸手牵住了郁染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在猝不及防之下,心神恍惚的少女直接踉跄着跌进了陆星焰的怀里。几滴黏稠的鲜血从不远处飞溅了过来,差点溅上她的衣角。
“谢谢……”她无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陆星焰顺势环住了少女的腰肢,让她能够有所倚靠。男生的胸膛坚硬而温暖,臂膀健壮有力,极具安全感。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抬起了头。然后,她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瞳里。
宛若无边无际的海洋。
赫维斯正在朝她微笑。他在盯着她看,一眨不眨。
郁染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她十分紧张地攥住了陆星焰的手腕,白皙的指尖用力地扣在他的腕上。
在少女忐忑不安的注视之下,赫维斯不紧不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又一步,优雅从容。
叫骂声与哀嚎声响彻大厅,可他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走动间,他甚至还自然而然地侧身躲开了从附近溅射过来的残肢碎肉。
“郁小姐。”赫维斯极有礼貌地弯了弯腰,唇角处笑意渐深。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和少女握手。
“大副先生。”沈遇安主动上前一步,将郁染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他的态度十分警惕。
“怎么了?”赫维斯明知故问,“我只是来和郁小姐打声招呼而已。”
陆星焰实在忍无可忍:“她是我的未婚妻。请你注意分寸。”
男生揽在少女腰上的手愈发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具存在感,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宣示着主权。
“真是可惜。”赫维斯垂着眸子,“我还想补偿一下郁小姐呢。”
“‘补偿’?”郁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赫维斯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一言不发。而他伸出来的手还一动不动地悬在少女的面前。
郁染很快就看懂了他明晃晃的“暗示”。她不得不伸出手,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抓住了她的指尖,又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指腹。肌肤摩擦时的细腻感觉转瞬即逝,少女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片刻之后,陆星焰便极为不满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握个手而已,没必要一直抓着不放手吧?”
沈遇安则是拿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认认真真地擦拭起了郁染的手。他的动作温柔而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又到手背,像是生怕自己漏掉任何一处似的。
赫维斯的脸上仍然挂着笑,神色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大副先生,有话直说吧。”沈遇安又随手将手帕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直起了身子,态度散漫。
赫维斯看都没看他们两个人一眼。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郁小姐。”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歉意,“很抱歉,由于突发意外,昨天晚上的‘表演’并没有照常进行。”
“我没有完成自己答应郁小姐的事情。”
“所以,为了补偿郁小姐,同时也是为了满足郁小姐的心愿,我决定单独带你再看一眼人鱼。”
“当然,前提是——郁小姐必须孤身一人前来赴约。”
赫维斯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不行!”陆星焰率先反对道,“一个人的话,也太危险了吧?”
他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小声说道:“现在船上这么乱,你跟他走……我不放心。”
“如果郁小姐不愿意相信我,也可以选择拒绝。”赫维斯主动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表现自己的诚意,“放轻松。我只是想要补偿郁小姐而已。”
“毕竟,要是没有履行诺言的话,我也会很苦恼呢。”
郁染有些犹豫。
她本来就在打算想办法接近赫维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钥匙的下落。而且,她还想要找到所谓“人鱼诅咒”的真相。
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少女心一横,索性便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郁染咬了咬唇瓣,“我相信你。”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赫维斯又微笑起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指摘:“郁小姐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那么,现在请跟我来吧。”他伸出手,摆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小姐。”沈遇安上前一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你……真的要去吗?”他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关切。
陆星焰也皱起了眉头:“啧,在引发了一场混乱之后,还能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看来我们是上了贼船啊。”
赫维斯面不改色:“大家不是都很清楚吗?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一艘满载着罪恶的邮轮。”
“更何况……我也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里显然不需要道德与法律。”他的态度坦坦荡荡,言语之间毫不避讳。
“难道是因为陆先生在船上玩得不开心吗?抱歉,是我的失职。”金发碧眼的男人弯下了腰,像是在道歉。
陆星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我的未婚妻出了什么事情,陆家不会放过你的。”他厉声警告道。
赫维斯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满足一下郁小姐的心愿而已。”
“大小姐,就算人鱼再好看,也没有必要……以身犯险吧?”沈遇安抿着唇角,语气酸涩,“实在喜欢的话,还可以等到拍卖会开始的时候,花钱把它买下来。”
“未婚妻,你想要那只人鱼的话,我买来送给你,好不好?”陆星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陆家很有钱。”
“我、我只是再想亲眼看看他。”郁染随便找了个借口,“只看一眼。”
为了说服他们,她重新拾起了自己“嚣张跋扈大小姐”的身份设定。
“我、我就是想看。”少女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任性又娇气。
————————
感谢在2023-10-2816:28:54~2023-10-2914:2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祀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深欲之渊【30】:“你的手很漂亮。”
“郁小姐。”赫维斯偏过了头。
“怎、怎么了?”郁染强装镇定,“大副先生。”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肩并肩地走在曲折复杂的走廊里。她刚刚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陆星焰和沈遇安。
为了成功通关游戏,郁染不得不以身犯险。
“喊我‘赫维斯’就可以了。”赫维斯首先纠正了少女对自己的称呼,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郁小姐,你是第一次上船吧?”
“是、是的。”郁染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很幸运。第一次上船,就能看到人鱼。要知道……为了追捕传说中的人鱼,阿佛洛狄忒号付出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而且人员死伤惨重。”
赫维斯将人鱼的来历娓娓道来。
“我们在一处不知名的偏僻海域里发现了它。那里沉船无数,海底堆积着累累白骨。过路的船只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当地人都说……是海妖在暗中作祟。”
“任何对海洋心存不敬的人,都将在风暴之中葬身鱼腹。”
郁染眨了眨眼睛:“所以,他们口中的‘海妖’,就是人鱼吗?”
“没错。”赫维斯点了点头,“当地人曾经极力劝阻我们踏足禁地。只不过……”
“只不过,你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郁染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她想要稍微试探一下:“这样看来,你们船长很有魄力啊。”
赫维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少女:“怎么?郁小姐对我们船长感兴趣?”
“我只是觉得有点好奇而已。”郁染赶忙澄清道,“毕竟,阿佛洛狄忒号这么大……”
赫维斯不置可否。
“那么……”少女短暂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人鱼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她抿着唇角,神色忐忑不安。
“是真是假,很重要吗?”说着,赫维斯伸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一阵清新而潮湿的海水气味扑面而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关着人鱼的房间门口处。
“我会履行自己的诺言。”赫维斯极为绅士地帮少女扶住了房门,“郁小姐大可放心。既然你是陆家的未婚妻,便也算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了。”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步走进了房间里:“所谓的‘贵宾’和普通的宾客……有什么特殊的区别吗?”
“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赫维斯十分坦诚,“只不过,对待贵宾,我会更加重视一点而已。”
“譬如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愿意满足一下郁小姐的心愿。”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
男人极有礼貌地牵住了少女的指尖,俯身烙下一吻。
“你的手很漂亮。很适合……用来收藏与欣赏。”
“简直就是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令人惊叹不已。”
郁染瞳孔骤缩。她的脚步停滞在原地,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
少女白皙的指尖似乎正在被滚烫的火焰炙烤着,又烫又痒。灼热的火舌舔舐而上,烧得人心惊肉跳。
“哦……别紧张。”赫维斯重新抬起了头,他语气温柔地安慰着她,“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我依旧觉得——一双会动的手,明显要更加具有生命力与观赏性。”
男人浅浅地微笑着,脸上的表情温顺而无害。
“其实,我也曾经尝试过用福尔马林来保存人体标本。只不过,一双毫无生机的死手,看起来实在是太丑了。”他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观赏价值。”
“是、是吗?”郁染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我觉得……你、你的手也很好看……”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之下,她的大脑变得一片混乱。于是,少女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赫维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男人明显是被她下意识的反应给取悦到了,一双碧色眼眸里荡漾着兴奋的笑意。
“谢谢郁小姐的赞美。”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下一刻,男人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它们还远远比不上郁小姐的手。”
赫维斯低下头,看向了少女的手。
微粉的指尖、纤长的手指,白皙的手背、与淡青色的脉络,如同一块上好的暖玉,白璧无瑕,漂亮极了。
男人牵住了她的手。他垂下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膜拜。
“郁小姐的手,想必还没有沾到过鲜血吧?”赫维斯轻声地开了口,“要不要……我帮你呢?”他低沉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些亢奋之意,连尾音都在颤抖。
男人又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你的手,看起来也很适合用来‘杀人’呢。”
说着,他用指尖慢慢地抚过了她手上的每一寸肌肤,滚烫的温度在蔓延。猩红的火焰越燃越旺,几欲燎原。
赫维斯以一种情人般的亲密姿态,在郁染的耳边轻声细语:“染上鲜血之后,应该会变得更好看吧?”
他几乎就快要从背后环抱住她了。
伴随着男人的逐步靠近,少女的身体渐渐变得越来越僵硬。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昨天的经历——不仅被人在脖颈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而且还差点被人淹死在了浴缸里。
郁染微微张着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少女卷翘的睫羽颤了颤,眸子里浮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潋滟水光。
“我、我不知道……”她颤颤巍巍地应道。
又细又娇的柔软嗓音像是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神荡漾。
赫维斯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郁小姐。”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耳畔处,灼热吐息轻拂而过,“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我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又或者说,幸好你此刻遇到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否则的话,你恐怕早就已经被……”
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话语之中所隐含着的晦暗深意,还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赫维斯的视线近乎放肆地舔上了她的指尖。分明是虚无缥缈的目光,却犹如实质一般,恍惚间带来了一阵灼热而潮湿的荒唐触感。
郁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能任由着男人翻来覆去地抚摸着她的手,像是在打量着一件死物。
就在这时,“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忽然响起,蓦地打碎了眼前的画面。
只见房间内偌大的透明水池之中,漂亮的蓝发人鱼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尾巴,激起了大片大片晶莹剔透的莹白水花。
洛提斯半敛着眸子,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流光溢彩的宽大鱼尾轻飘飘地卷起了池中盛着的海水。
水花四溅。
有意无意地,几滴水不小心溅到了少女的指尖上,触感微凉。
郁染下意识想要将自己手上的水滴甩下去。只不过,赫维斯很快就重新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男人主动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吻去了她手上的水痕。
“郁小姐,你应该更加爱惜它们一点的。”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见男人目前似乎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少女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错觉,池中“哗啦哗啦”的水声变得更大了。洛提斯用力地摇着鱼尾,卷起了更多的水花。
郁染不自觉地侧眸看向了池中的人鱼。
伴随着洛提斯的动作,他身上的黄金锁链也摇晃起来,在水中氤氲出一片灿金色的细碎光影。
“郁小姐。”赫维斯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少女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你现在亲眼看到人鱼了。”
“我没有食言。”
机会难得。郁染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那么,我可以再稍微靠近他一点吗?”她跃跃欲试。
赫维斯敛了敛眸子。片刻之后,他又笑了起来,道:“当然可以。”说着,他便又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位置。
郁染上前一步,半蹲在水池边缘处。鬼使神差地,少女朝着池中的人鱼伸出了手。
洛提斯抬起了头。他向前游了游,靠得离岸边更近了些。温顺无害的人鱼仰着头,湿漉漉的浅蓝发丝不断地往下滴着水,精致深邃的锁骨清晰可见。
然后,他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掌心处。
一阵难以言喻的细腻触感,像是缠人的海草,在少女的手心上蔓延开来,温凉、潮湿、柔软。
郁染难免有些怔愣。
而人鱼已经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极有耐心地引导着她抚摸自己的脸颊、脖颈、锁骨,还有……胸膛。
他灿金色的琉璃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光惊心动魄。在赫维斯看不见的角度里,漂亮的人鱼张开了嘴,悄无声息地开了口。
“救、救、我。”他薄唇开合间,舌尖隐约可见。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的画面与梦境交叠重合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她先前经历过的梦境,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而已。
人鱼,真的在向她求救。
[31]深欲之渊【31】:“咦,你怎么不动啊?”
少女的手指依次抚过人鱼的脸颊、脖颈、胸口。起伏不定的肌肉线条精致漂亮,缀在他身上的黄金与宝石被细白指尖拨弄得叮当作响。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睁大眼睛,红唇微张。人鱼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赫维斯突然上前一步。男人十分突兀地伸手打断了人鱼的动作,强行将少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郁小姐,人鱼是一种很危险的生物。”他一脸平静地提醒道,“或许,你忘记了昨天晚上的‘表演’。”他意有所指。
郁染的手腕被用力攥住。她无法挣脱。
“可是……”少女想要开口反驳。
赫维斯瞥了一眼池中的人鱼,慢慢地勾起了唇角:“郁小姐。”
“我忽然想到——既然是要补偿你的话,光是让你看一眼人鱼,似乎还远远不够。”
“这样吧。”他弯下了腰,“我让郁小姐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一下——昨天晚上没有完成的‘表演’,好不好?”
“这是我送给郁小姐的特别‘礼物’。”
“什么?”郁染还有些不解其意。
赫维斯动作优雅地打了一个响指。在几名侍应生的押送之下,一个身形高大的奴隶一步一步地踏进了房间里。
满身古铜色肌肤包裹着大块大块的虬结肌肉,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上看似毫无表情,眼神却极为凶狠,像是一柄天生的杀人利器。
郁染还依稀记得他。
昨天晚上,当他即将与人鱼展开搏斗的时候,鱼缸忽然毫无征兆地碎裂了。现场的宾客们乱作一团,原定的表演环节也只能被迫结束。
少女忍不住悄悄地抬眸看向了眼前的奴隶。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他真的长得好高啊。而且,还很强壮。
阿利特刚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郁染自以为隐蔽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回望了过去。
然后,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好漂亮……
鸦黑的发、雪白的肤、嫣红的唇。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与这艘纸醉金迷的罪恶邮轮格格不入。
她仅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足够引人注目了。
阿利特很快就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在少女的面前,他忍不住自惭形秽。奴隶的耳尖上泛起了一抹红。只不过,在他古铜肤色的遮掩之下,周围无人察觉。
“阿利特。”赫维斯没有正眼看他,“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打赢人鱼,或者……杀了它。”
“当然,你应该感谢这位小姐。否则的话,我也不可能破例。”
听见赫维斯的话语之后,阿利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染一眼,结果却恰好与少女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正在看着他。
阿利特颇为慌乱地赶忙低下了头,耳尖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这时候,赫维斯又摆了摆手,屏退了房间内的侍应生们。
“等一下。”男人忽然开口,“你,暂且先留下来吧。”他随手指向了其中一名侍应生。
“好、好的。大副先生。”被点名的侍应生少年低声应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郁染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过去。
当其他侍应生都听话地离开之后,只见原本缀在队伍末尾处的苏黎,现在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房间门口的位置。
“我记得……你叫‘苏黎’,对吗?”赫维斯掀了掀眼帘。
“对、对,我叫苏黎。”苏黎诚惶诚恐地回应道,“大副先生居然还记得我。”
“当然。”
“你是个好孩子。”
赫维斯不紧不慢地勾了勾唇角,神色莫名。说着,他又偏过头,看向了郁染。
“郁小姐。”
刹那间,少女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她的心脏停摆了一瞬间。
怎么办?自己逃得掉吗?
下一刻,赫维斯伸手扶住了她的臂膀。他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你应该站远一点。”他语气温柔地开了口,“当心被打湿衣服。”
将少女扶到了房间的墙边,男人便极为绅士地松开了手。
郁染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现在甚至不敢多看苏黎一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露出什么了致命的破绽。
“好了。”赫维斯笑了笑,“你们可以开始‘表演’了。”他轻飘飘地命令道。
“希望你们都全力以赴,最好能够取悦到郁小姐。”
眼看着阿利特朝着水池的方向一步步靠近,郁染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既不想看见人鱼受到伤害,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奴隶因此丧命。
少女暗自咬了咬牙。
——算了,能救一命是一命。
她心一横,突然开了口,阻止道:“等、等一下。”
“怎么了?郁小姐。”赫维斯极有耐心地询问道。
“这种‘表演’我都看腻了。”少女抿了抿唇,模样傲慢又嚣张,“实在没意思。”
“不如换种花样。”她故作随意地提议道。
“哦?”赫维斯兴致盎然地反问,“什么花样?”
郁染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绞尽脑汁,试图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合理办法。
“我……我想‘骑马’。”少女趾高气昂地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接着又指了指人高马大的阿利特,“我看他就很合适,又高又壮。”
“我想骑着他在房间里转一圈。”她十分任性地说道,“光看他们打架有什么意思?”
从小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矜贵大小姐,自以为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花样”。
“如果郁小姐想的话……”赫维斯有些微妙地迟疑了片刻,“好吧。为了补偿郁小姐,我理应满足你的心愿。”他点头答应了下来。
“阿利特,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他不冷不热地开口说道,“这是你的荣幸。”
阿利特先是茫然无措地愣了一下,然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跪趴了下来,态度温顺又听话。
身高近两米的强壮奴隶,即使跪趴在地上,依旧高得不像话。他顺从地低着头,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
郁染来到阿利特的面前。她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尽管阿利特已经低下了头,可他还是能够看见少女细白的小腿、精致的踝骨,还有小巧的足。
“扑通、扑通、扑通”。
奴隶的脸涨得通红。他完全没有想到——漂亮的大小姐会突然对他提出这种要求。
赫维斯说得没错。确实是他的荣幸。
少女的手扶住了阿利特的肩膀,细软的指尖柔弱无力,颤巍巍地扣在他坚硬的肌肉上。然后,她抬起脚,直接坐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背上。
震耳欲聋的剧烈心跳声不断地回荡在阿利特的胸腔之中。他的脸上烧得厉害,几乎快要冒出热气了。
好轻。好软。好香。像小猫一样。
阿利特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忍不住紧绷了起来。又深又重的大腿线条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单薄的衣物,随时都有可能将布料崩裂,看起来极具爆发力。
他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像是正在拼了命地克制着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又或许,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咦,你怎么不动啊?”
少女又娇又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利特只能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起来。对他来说,身形娇小的少女轻得简直就像是一片羽毛,毫无重量可言。
他们两个人的体型实在相差太大,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极具反差感。
阿利特的每一步都爬得很稳。坐在他的背上,郁染甚至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颠簸与摇晃。
抱歉……
她在心里止不住地道着歉。
而阿利特的脸却越来越红,满身古铜的深色肌肤像是被火烧透了一样,十分明显。他跪爬的动作逐渐变慢,身上的肌肉狰狞地鼓起,青筋毕露。
他极力地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平日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一声不吭的他,此刻却陡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自控力。
阿利特近乎自暴自弃地塌下了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低低地喘着气。
郁染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他的身上跌落下去。下意识地,她伸手拽住了阿利特的头发。
他的短发质地偏硬,扎得她掌心发红。
“对、对不起……”阿利特哑着嗓子连声道歉。他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失态了,赶忙直起了腰,重新在地上趴好。
“算了。”郁染正发愁自己该如何收场。见状,她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动作轻巧地直接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
背上的重量彻底消失,阿利特只觉得他的心脏仿佛也在骤然间空缺了一块。他不由地感到有些失落,甚至还忍不住在心底唾弃起了自己的不中用。
都说“演戏演全套”。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显得更加合理可信,郁染又抬起脚轻轻地踢了踢奴隶紧绷着的大腿。
“真是没用。”她佯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阿利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又把头低得更深,几乎就要埋到地下了:“抱、抱歉,我……”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让人听不真切。
[32]深欲之渊【32】:“郁小姐是不相信我吗?”
少女的态度嚣张又跋扈,俨然一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做派,不谙世事。
“郁小姐觉得不满意吗?”赫维斯十分体贴地询问道。他弯着腰,动作自然地替少女整理起了衣服上的褶皱。
“还、还好……”郁染眨了眨眼睛,“差强人意。”
“郁小姐实在是太容易心软了。”赫维斯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在这艘船上,同情与怜悯一文不值。”他模棱两可地说道。
阿利特此刻依旧深深地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光滑的额头上滴落下来,滚过他刀刻斧凿般的深邃下颌线,在地面上洇出了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浑身上下实在热得厉害,心脏砰砰作响,呼吸又重又乱。
池中的人鱼有意无意地摆动着自己的尾巴,荡出大片大片的晶莹水花。洛提斯紧紧地抿着唇角,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而苏黎毕恭毕敬地站在墙壁旁边,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少女身上。他清楚地看到——她毫无防备地坐在奴隶的背上,小巧的双足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晃悠着,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好碍眼。
为什么要去“欺负”别人呢?
漂亮的侍应生少年低下了头,浓密的睫羽遮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
“我给过你机会了。”赫维斯面无表情地瞥了阿利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可你刚刚差点让郁小姐摔倒。”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利特一言不发地认下了罪名。他始终保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确实该死。身为奴隶,居然对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产生了非分之想。
“等等……”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那个……我可以买下他吗?”
少女咬住唇瓣,故作好奇地继续说道:“我还没有买过奴隶呢。”
“他?”赫维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看起来很不适合郁小姐。”
“没关系。”郁染又轻轻地踢了踢阿利特腿上的肌肉,“他应该很耐‘玩’。”
“我记得……只要足够有钱,就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对吧?”她抬眸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当然。”赫维斯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郁小姐实在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他直接送给你。”
“就当是迟来的见面礼了。”
“很高兴认识你。”他微笑着握住了少女的手,“郁小姐。”
————
“你叫‘阿利特’,对吗?”郁染随口问道。
阿利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回应道:“是的,主人。”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女居然会“买”下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郁染的身后,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在走动之间,少女纤细的腰肢招展着,细白的小腿踩着轻飘飘的碎步,像是重重地踏在了他的心尖之上。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冒犯,阿利特又赶忙收回了视线。
郁染并不知道身后的奴隶正在想些什么。在“买”下阿利特之后,她很快就与赫维斯告了别。她不敢再继续逗留了。
既然洛提斯刚刚亲口向她求救了,那么,是否可以表明——她先前的思路其实并没有错?
只要想方设法找到钥匙并救出人鱼,同时避免被“人鱼的诅咒”杀死,或许就能够成功通关游戏了。
当然,她还需要尽可能地躲开已经发狂的人群,以免不小心被误伤到。
少女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郁、郁小姐。”
就在这时,苏黎忽然追了过来,抬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郁染停下了脚步。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见附近没有赫维斯的身影之后,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我、我只是想知道……”苏黎不着痕迹地瞥了阿利特一眼,“郁小姐,为什么要买下他?”
少年白皙的指尖搅住衣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
“因为……因为好奇。”郁染随便找了个借口,“而且,他看起来很结实。”
说着,她还抬起手捏了捏阿利特手臂上的肌肉。果不其然,坚硬得不像话。她怎么捏都捏不动。
“主、主人……”阿利特脸色通红地低下了头。
少女的力气实在太小,简直像是小猫抓挠一样,让人心里直发痒。
听到郁染的回答之后,苏黎明显变得更加失落与难过了:“原来……只是因为他长得又高又壮吗?”
“也是。”他低低地垂着眸子,“我又瘦又小,自然是比不上的……”
“我早该知道……”
侍应生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啊?”郁染茫然又疑惑地眨着眼睛,“什、什么?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遇到这种场面,少女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在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帮苏黎擦掉眼泪。
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尾,留下了一片软绵绵的细腻触感。
苏黎顺势握住了郁染的手。他修长的手指牢牢地包裹住她的手,密不透风。
“郁小姐。”他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虽、虽然我很瘦,但是,我的力气很大……”
“我爬得很稳,绝对不会让郁小姐摔倒。”
郁染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听懂?
“郁小姐是不相信我吗?”苏黎有些着急地拽着少女的手,强行按上了自己的腰腹处。
隔着轻薄的制服布料,指尖之下的触感坚硬又滚烫——少年窄瘦的腰上肌肉分明,摸起来精壮有力。
等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迫”地摸上了他的胸膛。鼓起的肌肉富有弹性,手感极佳。
“等一等……”她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可是,苏黎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郁小姐,你可以继续‘欺负’我。”他抬眸看她,语气认真,“我、我……也很耐‘玩’。”
“就算是想要‘骑’着我在船上到处走,也是没有关系的。”
这时候,郁染才终于听懂了,但是,她宁愿自己不懂。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想要被别人“欺负”啊?甚至还主动向她“毛遂自荐”。
少女只能硬着头皮拒绝道:“苏、苏黎,你先松手……”
苏黎十分听话地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尾处无端浮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绯红色彩,眸子里也泛着细碎的雾。
看起来楚楚可怜。
“郁小姐……”他期期艾艾地唤道。
为了尽快脱身,郁染又敷衍着开了口:“我、我现在还有事,下次再说吧。”
说着,少女便迅速地从苏黎的身边绕了过去。阿利特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离开了。
苏黎没有再继续追上去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以后,他才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走着走着,郁染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看向了阿利特。
“因、因为主人已经买下了我……”阿利特诚惶诚恐,“如果主人实在不想看见我的话,可以直接把我扔掉。”他一脸认真地提议道。
郁染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她合理地猜测——阿利特口中的“扔掉”,恐怕就是“销毁”的意思了。
“不、不用。”她柔声安抚道,“我的意思是——你晚上的时候要睡在哪里?”
“我、我还能活到晚上?”阿利特的第一反应明显有些诧异与惊讶。
船上的宾客们花钱买奴隶,基本上都是为了娱乐消遣。他们喜欢看奴隶们自相残杀,或者是亲自上阵虐杀奴隶。
被人买下的奴隶,很少能活过第二天。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奴隶”是一种相对廉价的低级消耗品。
根本不会有人费心去考虑奴隶需不需要休息。那简直是多此一举——反正用刀割开皮肉时的手感都相差无几。
“能啊。”郁染隐约听出了阿利特的弦外之音,“我、我不太喜欢血腥与暴力。”她解释道。
阿利特反而有些茫然了。奴隶的烙印早已根深蒂固,深深地刻进他的骨子里了。如影随形。
“反正……我没想杀你。”郁染摇了摇头。她在心底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少女回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
一路上,到处都是叫骂声与狂笑声。人们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疯狂了。没有了规则的束缚与制约,他们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有人在赌桌上扔出了大把大把的筹码,有人纵情声色、夜夜笙歌,也有人变本加厉地虐杀着奴隶。还有的人……直接与自己看不顺眼的另外一名宾客相互搏斗了起来,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他们全然忘记了身份的顾虑。钱财与权势,只是享乐主义的垫脚石而已。
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中,腐烂恶臭的黑暗欲望正在迅速发酵。阿佛洛狄忒号,彻底沦为了毫无秩序的罪恶之地。
[33]深欲之渊【33】:“陆先生大可放心。”
郁染本来想先把阿利特安顿好,然后再做打算。毕竟,“买”下阿利特是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情。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回到休息区域,就恰好遇到了陆星焰和陆怀瑾。
他们像是正在谈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陆星焰一脸认真地“据理力争”,而陆怀瑾则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
郁染实在有些好奇,便偷偷摸摸地凑了过去。她故作不经意地从他们身后路过。
“哥,等到下了船之后,我想尽快找个时间和染染结婚。”陆星焰郑重其事地开了口,“让家里提前准备一下吧?”
“你很着急吗?”陆怀瑾随手转动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黑金色手表。男人手指修长,哪怕只是做出几个简单的动作,也显得无比赏心悦目。
“也、也不是很着急……”陆星焰支支吾吾。而在陆怀瑾古井无波的注视之下,他索性不再掩饰,直接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下来:“好吧,我就是很着急。”
“总感觉……没有彻底坐实名分的话,心里实在不踏实。”陆星焰姿势随意地反身跨坐在椅子上,语气苦恼,“‘商业联姻’果然还是不靠谱。”
“对了,哥。你确定……大副他不会对染染做什么吧?”男生俊朗的眉眼间拢着一抹担忧之色。
“赫维斯不会对贵宾出手。”陆怀瑾敛了敛眸子。然后,他又轻飘飘地唤了一声,道:“郁小姐。”
男人并没有抬眸去看,但是,他话语之中的笃定意味,却表明他已经发现了少女的存在。
于是,郁染不得不站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真、真巧啊。”
陆星焰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长腿一迈,大跨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你、你没有受伤吧?”他一脸关切地检查起了她的身体状况,“那个大副没有伤害你吧?”
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星焰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为什么跟着你?”男生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而且,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郁染随口应道:“我‘买’下了他。”
陆星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有什么用处吗?”
“明明有我就已经足够了啊?”他耷拉着身后看不见的尾巴,语气委屈,“我什么都能做。”
“扔掉他,好不好?”他放缓了语气。
从始至终,阿利特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像是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毫不在意似的。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郁小姐。”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虽然只是‘商业联姻’而已,但是,最基本的表面功夫,还是必不可少的。”他的语气很淡,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莫名其妙地被男人“警告”了一句,郁染敢怒不敢言。她只能选择性地回答了陆星焰的问题:“不好。”
少女摇了摇头,满脸任性。
陆怀瑾忽然毫无征兆地偏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瞳孔颜色极深,像是一潭沉沉的死水,黑如点墨。
在他的凝视之下,郁染本能地想要逃避。然而,陆星焰的手抓得很紧,她只能被迫停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染染。”陆星焰近乎撒娇般地唤她,语调缠绵,“没关系的。要是你实在想玩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毕竟,我们是未婚夫妻。”他有意无意地强调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婚约,“应该找时间努力培养感情。”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缠人。男生人高马大,几乎黏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赶忙随口敷衍了他几句,想要尽快把他打发走。
可陆星焰却不依不饶。
“你说要看人鱼,我答应了。你不肯赶走跟班,我没有过多纠缠。然后,你又买了一个奴隶,我也可以妥协。”
“那么,现在可以轮到我了吗?就算是‘排队’,也该到我了吧?”
陆星焰抓起少女的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的心跳又重又快,震得郁染手心发颤。
“哪怕只是‘商业联姻’,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陆星焰开始亲吻她的指尖,动作温柔又虔诚,像是在朝拜。
然而,就在男生重新抬起头,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道轻咳声突然响起,强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咳。”陆怀瑾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轻飘飘地扫了过去,“在外面,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分寸比较好。”
陆星焰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他牵起郁染的手:“那我们先回房间再说。”
“等一下。”破天荒地,陆怀瑾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我有话要对郁小姐说。”
“哥?”陆星焰极为茫然地看向了他,“你要和染染说什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女,神色莫名。男人的眼神古井无波,却极具压迫感。
郁染显然也很疑惑。但是,迫于眼前的压力,她不得不应道:“好、好的,陆先生。”
少女跟着男人来到了僻静处。
尽管陆星焰心中对此十分好奇,但是,碍于陆怀瑾往日里的庄严权威,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阿利特身上。
看着身高近两米的高大奴隶,男生动作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喂。染染为什么会买下你?”
……
不远处的僻静角落里,少女刻意地与男人保持着距离。
“陆、陆先生。”郁染抿了抿唇,“是有什么事情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忽然觉得……”陆怀瑾似笑非笑,“你的手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厉害’。”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我弟弟就已经对你死心塌地了。”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阴阳怪气”,郁染到底还是忍不下去了。她咬了咬牙,忽然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男人的领带。
或许是没有想到少女突如其来的反抗行为,陆怀瑾一时间没有动作。等到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郁染已经将他拽得低下了头。
“陆先生。”郁染一字一顿,“我并没有使用什么手段。”
少女凝着眸子,眼神故作凶狠,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大概是离得近了,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纤长的睫羽根根分明地卷翘着,又浓又密。
陆怀瑾半敛着眸子,依旧镇定自若。
郁染像是被气到了一样,胸口处起伏不定。她白皙的脸颊上也晕着一抹生理性的浅红,艳丽又生动。
“我没有想要解除婚约的意思,也不会试图去破坏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陆先生又何必屡次三番血口喷人?”
少女用力地拽着他的领带,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道道褶皱。
半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抱歉。”郁染松开手,迅速地向后退了两步,“我……”她小幅度地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结果却发现无话可说。
糟糕。一时冲动。要是因此惹怒了陆怀瑾……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陆怀瑾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自己身上的褶皱与折痕:“郁小姐,勇气可嘉。”
“明明这么害怕我,却还是敢对我动手。”
男人重新系好了领带:“郁小姐,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在针对你。”
“我只是在为陆家考虑而已。既然是‘商业联姻’,自然是需要对双方都有利才行。”
“如果仅仅是我弟弟单方面地对你言听计从,那么……”
陆怀瑾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郁染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担心——在结婚之后,她会通过控制陆星焰的方式,间接威胁到陆家。而作为陆家的继承人,陆怀瑾显然需要提前防备,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陆先生大可放心。”郁染摇了摇头,“你实在高估我了。”
“我要是真的有那个能力,就不会被家里强行推出来,成为‘商业联姻’之下的牺牲品了。”她的声音很轻,似烟又似雾,如同一场朦胧细雨,笼罩在心头。
“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少女垂下眼睫,“可是,家里人养我这么久,现在,我也应该为他们付出些什么了。”
又细又颤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水意,一双漂亮的圆眼里拢着茫茫轻纱。
实在是……勾人得很。
不合时宜地,陆怀瑾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难以言明的怪异念头。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陆星焰会沦陷了。
“所以,陆先生不必担心。”郁染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话,“我会注意分寸的。”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
没有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郁染便毫不犹豫地直接转身离开了。
陆怀瑾淡淡地掀起了眼帘。他的视线追随着少女的背影,渐渐远去。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才迈开了脚步。
————————
感谢在2023-11-0120:41:29~2023-11-0220: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h520520v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深欲之渊【34】:“我很清醒。”
“染染。”
郁染刚一靠近,陆星焰便直接迎了上来。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
“你怎么了?”
见少女的眸子里隐约蒙着一层水雾,陆星焰赶忙弯下腰询问道:“是不是我哥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别理他。”他连声哄道,“我们不用管他。”
郁染低着头,没有说话。她随手拨开陆星焰,自顾自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阿利特则是十分顺从地跟在了她的身后。身形健壮的奴隶刻意放缓了步伐,态度恭敬。
陆星焰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为了贯彻自己“嚣张大小姐”的身份设定,好让陆怀瑾彻底放下心来,郁染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现在走不动路了。”她转过身,看向了阿利特,“你抱我回房间。”
少女抬着下巴,颐指气使。
阿利特先是极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然后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好、好、好的,主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古铜色的粗壮臂膀结实有力。娇小的少女被他牢牢地抱在怀中,满身雪色肌肤又白又嫩,宛若精致的白瓷瓶,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阿利特根本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弄碎了她。
好小。好可爱。
与被少女骑在背上时的感觉不同,亲手抱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更加清楚地体会到——如同温香软玉般醉人的细腻触感,让人神魂颠倒。
阿利特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之上布满了浅色的红晕,只不过,在古铜色肌肤的遮掩下,不甚明显。
“染染。”陆星焰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制止,“我、我明明也可以抱你回去啊……”
他撇着嘴角,脸色委屈不已。
郁染没有理他。
——为什么陆星焰会变得这么黏人?
少女安安稳稳地坐在阿利特的怀里。他宽厚的怀抱坚硬而温暖,给人以足够的安全感。
她细软的腰肢被他箍在健壮的臂膀间。在深色肌肉的映衬之下,更显得她肤白胜雪,弱柳扶风,好像轻轻一掐就会碎掉似的。
……
阿利特的脚步又稳又快。他很快就根据少女的指示,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
“好了。”郁染高高在上地命令道,“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半蹲下来,将怀中的少女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郁染随手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接着,她回眸看了阿利特一眼,难得有些迟疑。
“如果……主人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睡在门口的走廊里。”阿利特忐忑不安地提议道,“帮主人看门。”他的耳尖又红又烫。
“嗤。”陆星焰实在忍不住了,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想得还挺美的。”
“当看门狗,你配吗?”
郁染倒是有些心软:“我帮你开间客房吧。”
“不、不可以睡在主人的房间门口吗?”阿利特明显有些失落,他低下了头,“好吧……”
果然还是他太贪心了吧?
要是真的能够睡在这里就好了。离主人很近。可惜……
高大的奴隶拖着不情不愿的沉重步伐,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像是失望极了。
就在郁染打算反手关上房门的时候,陆星焰却直接从狭窄的缝隙里强行挤了进来。
“染染。”他垂眸看她。
人高马大的男生步步紧逼,少女不得不连连后退。
“怎、怎么了?”她装腔作势地抬高了音量。
糟糕。是不是演过头了?
“还疼吗?”陆星焰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郁染眨了眨眼睛:“啊?”
“脖子上的伤口。”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了身后的床上,“我帮你看看。”
他只字不提有关于阿利特的事情,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陆星焰不似作假的真切关心,郁染也不好再拒绝了。她抿了抿唇,道:“现在已经好多了。”
少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虽然还是有一点疼……”
男生伸手拨开了她脖颈处的鸦黑发丝。他十分心疼地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青紫色的咬痕。
“谢、谢谢……”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向他道了谢。
“等到下了船之后,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保证不会留疤。”陆星焰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艘船……什么时候会靠岸呢?”郁染随口问道。
“听说阿佛洛狄忒号从来不会轻易靠岸。”陆星焰耸了耸肩膀,“当拍卖会结束以后,会有另外一艘邮轮前来接走船上的宾客们。”
郁染若有所思。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陆星焰之间的距离逐渐变得越来越近了。
“染染。”他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向你证明一下。”
陆星焰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证明什么?”腰间附着的温度滚烫又灼热,郁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证明——”说着,陆星焰忽然站起身来,他直接单手抱起了她,“我完全有能力当染染唯一的狗。”
“你不需要再费心思去养别的狗了。”
“他们都没有我厉害。”
男生手臂上肌肉鼓起,线条分明。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等等……”郁染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跳下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陆星焰用力地摇着身后无形的尾巴,一脸“求夸奖”的期待表情。
“厉害、厉害。”迫于无奈,郁染只能暂时先敷衍着应道。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陆星焰便又轻轻地将她放回了床上。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依旧松松垮垮地环着她的腰。
忽然间,伴随着清新的海风,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轻飘飘地吹拂而过。
几个意味不明的拗口音节,交织勾缠,谱成了一支晦涩难懂的古老曲子。与先前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段截然不同,这一次,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都听到了更为完整的段落。
——人鱼的歌声。
陆星焰的眸光慢慢沉了下来,变得晦暗不明。一层影影绰绰的黯淡色彩笼罩在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瞳之上。
“染染。”男生顺势将少女压倒在了床上,低沉的声音里翻滚着无边暗色,“我们是未婚夫妻,对吗?”他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哪怕郁染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陆星焰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了。
她也听到了刚刚突然响起的动听歌声,像是从深远的海底浮上来的一样,裹挟着浓郁的海潮气息。
“你清醒一点……”少女试图动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生。
“我很清醒。”陆星焰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所有反抗的动作,“甚至从未如此清醒过。”
“染染。”他一声又一声地接连唤着她,声音缱绻缠绵,像是层层叠叠的黏腻蛛丝,紧紧地缠绕着她。
“陆星焰!”郁染尝试唤回他的理智,“你现在神志不清……”
“没有啊。”陆星焰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我现在清醒得很呢。”他捉着少女的手腕,贪婪地吻上了她的指尖。
“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法定夫妻啊。”他刻意地省略掉了“未婚”两个字。
“等一等,你先冷静一下。”郁染想要躲开他得寸进尺的亲吻。
“都说了……我很冷静。”陆星焰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着。他眼底的眸光越来越暗,像是神秘莫测的无边深海,看得人心惊肉跳。
“染染,你现在想怎么‘玩’?”他轻笑着开了口,“就算是把我当狗一样看待,也是没有关系的哦。”
“我心甘情愿。”
“你可以用力地踩在我身上……”
男生的发言越来越放肆恶劣,郁染只能够拼命地摇着头,以此表明自己的抗拒。
“你、你不够乖……”少女情急之下,下意识地随口反驳了一句,“而且,也不够听话。”
“我不喜欢不乖的狗,会咬人。”
陆星焰明显怔了一下。他的眼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迷惘色彩:“只要足够乖,就可以了吗?”
“对……你要听我的话才行。”郁染连忙“乘胜追击”,“先放开我。”她试探性地命令道。
陆星焰的眼神有些迷茫:“好……我会听话的。”说着,他果真松了手,主动放开了她。
“真乖。”郁染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她随手揉了揉男生柔软的头发,语气温柔地夸奖了他一句。
得到了夸赞和摸头的奖励之后,陆星焰的情绪显然变得稳定了许多。
“你再摸摸我,好不好?”他撒娇似的开了口,“无论是摸哪里……都可以哦,染染。”
不得不说,陆星焰的皮囊确实足够好看,极具迷惑性。哪怕他人高马大,撒起娇来竟然也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更加具有欺骗意味,让人脸红心跳。
郁染只能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她现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好啊。但是……你要听话哦。”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生怕他再次“发狂”。
————————
感谢在2023-11-0220:32:27~2023-11-0320:2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深欲之渊【35】:“我不介意。”
“好热。”
陆星焰随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他紧紧地抱住了少女的手臂,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住水面的浮木似的,不肯松手。
郁染的手被他用力地按在了胸口处。柔软的指尖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白皙的肌肤之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星焰的身体实在烫得厉害,如同一场炽热的焰火,肆意地盛放。星星点点的火花从天边坠落下来,灼烧出斑驳陆离的烙印。
“染染,你身上好香啊。”男生毫无自觉地直接说出了堪称冒犯的话语,“抱起来也好软。”
他就像是一只黏人的大型犬,牢牢地缠绕住了她的身子,让她难以喘息。少女白皙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晕出一片生理性的绯色红霞。
只不过,或许是还依稀记得自己“必须要听话”的命令,除了伸手抱住少女之外,陆星焰并没有做出其他任何更加出格的举动。
郁染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忽然,她听见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概是见房内迟迟无人应答,门外那人又有些着急地直接转动了门把手,想要打开房门冲进房间。
——刚刚好像忘记锁门了!
郁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奈何陆星焰此时依然紧紧地缠着她,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嘎吱”。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少女忐忑又防备地抬起了眸子。
只见沈遇安正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口处。他的手随意地抓着门框,纯色衬衫上溅着大片大片的猩红血迹。
“大小姐,你还好……”
男人关切的声音极为突兀地戛然而止了。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沉得可怕。
“啊……”沈遇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看来是我想多了呢。”他随意地摘下了手套,将其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纯黑手套的颜色比原来更深更暗,就像是……浸满了鲜血似的。
“大小姐。”沈遇安歪着头,语气偏淡,“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遇安,你受伤了?”郁染则是一眼就看到了男人身上仍未干涸的新鲜血迹,她皱起了眉头,脸色担忧,“看起来很严重啊。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沈遇安明显没有想到——少女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首先关心自己的“伤势”。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我没有受伤。”他摇了摇头,“这些……并不是我的血。”
就在这时,陆星焰又极为不满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染染,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关心其他人呢?”
“不要去看别人。只看着我,好不好?”他捉着她的手,讨好似的吻上了她的指尖。
像是正在点燃焰火。炙热的余烬滚烫灼人。
陆星焰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又像是过于清醒,刻意地想要在其他人的面前昭示主权。
郁染躲闪不及。她赶忙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沈遇安。
而沈遇安则是面不改色地捉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男人手背上的纹身线条明显。
“大小姐。”他眸光晦暗,“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郁染追问道。
“大家……好像都疯了呢。”沈遇安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他们‘玩’得很过火。船上的地板都快被血水泡烂了。”
“我担心大小姐遇到什么危险,便直接赶了过来。”他薄唇开合间,舌钉若隐若现。
“只不过,我本来以为自己很清醒。”男人轻笑着舔了舔唇,“直到……看见了大小姐你。”
他突然咬住了舌尖,似乎是想要继续保持清醒。然而,意料之中地,他失败了。
在似有若无的歌声中,沈遇安瞳孔处的色泽逐渐加深,最终凝成了一片深渊。
他彻底失控了。
“大小姐。”男人随手脱下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衬衫,露出侧腰处染了血的兽爪纹身,看起来栩栩如生,狰狞又可怖。
郁染的心脏开始止不住地狂跳——她意识到了危险即将来临。
或许是已经选择自暴自弃了,沈遇安完全没有去管旁边的陆星焰。他抬起手,轻轻地捏住了少女的下颌。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直接吻了上去。
浓重的血腥气与淡淡的烟草味交织着,有些呛人。沈遇安的亲吻极具侵略性。他吻得又凶又狠,像是在捕食猎物一样,让人逃无可逃。
“唔……”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沈……”她微弱的呜咽声被唇舌搅碎,变得几不可闻。
沈遇安将舌尖探了进来。他舌尖上嵌着的精致舌钉,存在感极其强烈。温凉又坚硬的触感,被包裹在柔软的唇舌间,又酥又痒,令人心尖颤栗。
郁染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他强行拽下了深渊。她将与他共同沉沦。
“大小姐……”沈遇安哑着嗓子唤她,情真意切。他不管不顾地亲吻着她嫣红的唇,宛若久旱之人渴求着甘霖,贪婪而不知餍足。
“沈遇安!你!”陆星焰没有想到沈遇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甚至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才给了沈遇安短暂的可乘之机。
他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接着便想要动手拽开男人。
然而,沈遇安到底是刀尖舔血的狠人。他踩着白骨鲜血,一步一步地从贫民窟里爬上地面,身体素质自然强悍得可怕。
“陆少爷。”男人抬起了头,似笑非笑,“既然你们是‘商业联姻’的话,当然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了。”
“所以,我和大小姐之间的事情,你管得着吗?”沈遇安语气轻佻地挑衅道。
而郁染此时已经有些慌了神。
——沈遇安看起来好像比陆星焰还要“疯”得多。也是因为听到了人鱼的歌声吗?
少女的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但她无暇顾及,一心只想着从男人的桎梏之中逃离出去。
可是,陆星焰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突然间冷静了下来。
“染染。”他沉着眸子,面无表情,“你刚刚是不是在骗我?”
“说什么……‘只要足够乖,就可以了’。”
“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听话了,你却还是会先去关心别人。”
“我不知道你和沈遇安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当然了,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去追究。”
陆星焰紧紧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所有逃跑的路线。
“而且,我甚至还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哦。”他慢慢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平静而虚伪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染染。”
“我不介意。”
陆星焰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直到揉出一片绯色。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
——她现在收回前言。陆星焰明显也“疯”得厉害。
怎么办?情况好像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大小姐,你的‘未婚夫’都说自己不介意了。”沈遇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了?”
他的瞳仁漆黑如墨,晦暗无光。
人鱼的歌声依旧飘荡在空中,为阿佛洛狄忒号覆上了一片朦胧的阴影。
“等等……”郁染拼命地摇着头,“不、不可以……”她颤颤巍巍地拒绝道。
“沈遇安,你不能……”
少女颤抖的声音又细又软,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娇嫩花瓣,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大小姐。”沈遇安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肉,用齿尖细细地摩挲着,“你知不知道——每当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顺势吻了上去。存在感极强的舌钉重新挤进了她的唇齿之间,勾得她心神微颤。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男人。但是,她的手却被陆星焰牢牢地抓在了掌心里。
“染染。”陆星焰脸上的神情既虔诚又堕落。他是她最忠实的信徒,同时也是……居心叵测的渎神者。
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表情在他的脸上反复交替出现,最终,交织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晦暗色彩。
他的瞳仁深沉如墨。
“现在,我们一起下地狱吧。”陆星焰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逃不掉了。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即将被心怀不轨的恶犬们分而食之。
……
这时候,萦绕在身边的悦耳歌声变得愈发清晰,仿佛是一曲从人心底最深处直接奏响的挽歌。哪怕是捂上耳朵,也丝毫无济于事。
下一刻,歌声忽然变了奏,如同一道又一道平静缓慢的银白浪潮,轻轻地抚过心尖。
海风拂面吹过,奏响了安魂的摇篮曲。
一阵难以抵抗的困倦之意蓦然间袭上心头,已经精疲力尽的少女再也支撑不住。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围在她身边的恶犬们也不例外。
夜幕降临,阿佛洛狄忒号也随之陷入了沉眠。所有吵闹不堪的杂乱声音逐渐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了海风吹拂的细碎声响。
一时间,万籁俱寂。
————————
感谢在2023-11-0319:31:16~2023-11-0421:1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3瓶;栩渝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深欲之渊【36】:“多么漂亮的画面。”
郁染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他们的眼神实在沉得可怕,漆黑又黏稠,如同一片潮湿不堪的沼泽,想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即将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大小姐。”沈遇安勾着她唇齿交缠。
少女细软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手掌箍在怀中。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手背上线条繁复的墨色纹身嵌在她腰间雪白的软肉里,黑白色彩对比分明,直看得人口干舌燥。
而陆星焰则是牢牢地禁锢着她的双手,让她无法逃离。
“染染。”他低声唤她,“你看看我,好不好?”他随意地扯开衬衫,又将少女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男生脖颈处青筋绷紧,冷白的肌肤烧得通红,额前的汗水一颗一颗砸落在地,像是已经隐忍克制到极点了。
“唔……”郁染细微的挣扎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你们不、不可以……”
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
刹那间,人鱼的歌声像海潮般席卷而来,将她全然淹没。
——同时也淹没了阿佛洛狄忒号。
在被彻底拽下深渊之前,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眠。而身旁的恶犬们甚至还来不及用利齿咬碎娇嫩的花瓣,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坠入了沉眠。
少女十分侥幸地逃过了一劫。
……
一阵潮湿而温热的柔软触感在脸颊处蔓延开来,冰凉微咸的海水气味萦绕在四周。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她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因为她竟然看见了人鱼。
郁染还依稀记得——自己此刻应该身处于房间之内,被沈遇安和陆星焰两个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他们瞳孔的颜色都又深又暗,其中不透一丝光亮,令人心惊肉跳。
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他们拆吃入腹了。
然而……
不等郁染细想,她的思绪很快就被眼前的人鱼强行扯了回来。
“你……还好吗?”漂亮的蓝发人鱼眨着眼睛,轻声开口询问道。
他的声音动听又悦耳,几乎听得人酥了半边身子。但他此时的动作,却让少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人鱼的手环在她的腰间,深蓝的鱼尾缠绕着她的双腿。他探出一截嫣红的舌尖,一点一点地帮她吻去了眼尾处氤氲着的潋滟雾泪。
“洛提斯?”
郁染有些茫然地开了口。她发现自己被人鱼紧紧地抱在怀中。他身上缀着的黄金锁链叮当作响,更衬得他肤白如雪,艳丽至极。
“我……现在是在做梦吗?”少女有些迟疑地询问道。她环顾四周,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海。
此时此刻,她正浸泡在偌大的鱼缸里。
洛提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少女眼角的泪,像是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似的。
“有点痒……”郁染抿了抿唇。
人鱼浅蓝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脖颈间,和她的头发紧紧地交缠在一起,触感微痒。
“我想见你。”洛提斯懵懂又直白地开了口,“你还会来见我吗?”他问道。
近在咫尺的距离。人鱼的身上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温凉的体温包裹着她。鱼鳞的质感坚硬又光滑。
“会。”郁染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会来救你的。”她伸手回抱住了人鱼。
洛提斯弯了弯精致的眉眼,露出了一个纯粹无瑕的柔软笑容。
“好。”他亲吻着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毫无狎昵意味。
人鱼抱着少女,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凉的水中。郁染怔愣着,一动不动。
眨眼间,他们便潜入了深海。
湛蓝的海水包裹着她,耳边是人鱼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她正在下坠。
和人鱼一起……沉入海底。
……
————
等到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间里,似泼墨般,染出一片橙黄的暖色。
海面上风平浪静。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门缝中飘了进来。
郁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刚刚醒来的她明显还有些神志不清。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染染?”
陆星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和少女十指相扣地牵着手。而他身上的衬衫半敞着,衣衫不整。
男生的脸色一瞬间红了起来。
“我……”他支支吾吾,像是还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大小姐?”沈遇安也醒了过来。他的手正搂着少女的细腰。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
昨天晚上朦胧又晦暗的荒唐记忆逐渐回笼。他们差点就……
沈遇安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又香又软的甜蜜味道似乎还残留在他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是愈发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腰肢,再次让自己的指痕烙印在了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
少女的衣服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一截细软勾人的腰。男人情不自禁地抬手抚过,惹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陆星焰不由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的浅淡红晕逐渐氤氲成了更深的潮红色彩。他抓着她的手,眸光迷离深邃。
而郁染的注意力却全部都集中在了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深红血渍上面。
——房间门口处的地板上,正凝固着一片暗红的血。
大概是时间过了许久的缘故,地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了,颜色极深,透露出可怕的不祥意味。
少女赶忙从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了下来。
“染染小心。”陆星焰及时地扶住了她。
郁染光着脚踩在了地毯上,可她浑然未觉。
“门外有血……”她咬着唇,脸色微白。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大小姐,当心着凉。”沈遇安自然而然地半蹲了下来。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少女穿好了拖鞋。
男人抓着她细白的脚踝,掌心间温度滚烫。
“呵。”陆星焰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一条好狗。”他没有忘记昨晚的事情。
沈遇安头也不抬。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玉白的足上。淡青色的脉络在她雪白的脚背上蜿蜒着,像碧玉一样,漂亮极了。
真可惜啊。他想。
要是昨天晚上……能够继续下去,就好了。
“大小姐。昨天晚上……”沈遇安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情况太混乱了。”
“他们好像都杀红了眼,不管不顾。”
“就好像是……已经深陷在了自己心中的欲望里。”
“‘欲望’?”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是啊。”沈遇安不动声色地瞥了少女一眼,“欲望。最真实的欲望。”
陆星焰若有所思地敛了敛眸子。
“我、我们……出门看看吧?”郁染鼓起勇气开口提议道,“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有些担心。
“好。”沈遇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对昨天晚上险些发生的荒唐事情只字不提。
心照不宣。
……
在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之后,郁染又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接着才伸手打开了房门。
只不过,哪怕已经提前猜到了,可是,当她亲眼看到的时候,少女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零零碎碎地洒在门外的走廊里。深红色的血液已然凝固,像是一条暗红的河流,从远处的走廊一路延伸过来,最后流进了她的房间里。
沈遇安直接将郁染打横抱起。
“大小姐,当心脚下。”他十分体贴,“地上太脏了。”
陆星焰伸手的动作慢了一步。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唾骂自己。
——“引狼入室”。
而郁染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她现在只觉得遍体生寒。
触目所及之处,皆为人间炼狱。
鲜血、碎肉、白骨。支离破碎的肉块散落在地,死状凄惨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尸山血海。
大厅里,面容癫狂的赌徒仰面躺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骰子。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花花绿绿的筹码掉了一地。
不远处,一具被剖开肚子的尸体靠在墙边。透过满溢的脂肪,依稀可以看见他的胃部饱满得不像话,上面甚至隐隐出现了道道裂痕,像是快要被大量的“食物”撑爆了。
宾客们死状各异,场面极为骇人。
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上,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赫维斯,正陶醉般地微笑着。
金发碧眼的男人动作优雅地张开了双臂,俊朗的脸上满是迷醉的表情。
“真正的艺术。”赫维斯低低地喟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赞扬与欣赏的意味,“多么漂亮的画面。”
“欲望的深渊。”他弯起眉眼。
下一刻,男人忽地抬起了眸子,十分突兀地看向了站在门口处的郁染。他的碧色眼眸里燃着狂热的光芒。
“郁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
“你觉得呢?”
————————
感谢在2023-11-0421:18:45~2023-11-0521:1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深欲之渊【37】:“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赫维斯的眼睛看起来很漂亮,总是能够让人联想到晶莹剔透的碧绿宝石,璀璨夺目。
尤其是当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某个人的时候,更像是含着深切情意似的,眸中流光溢彩。
此时此刻,赫维斯正紧紧地盯着郁染。他的视线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艳丽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细长的蛇尾将少女缠得喘不过气来。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沈遇安则是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臂膀,让她有所倚靠。
“赫维斯。”陆星焰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很冷。
赫维斯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是继续微笑着,看向了郁染。
“郁小姐。”他不紧不慢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觉得呢?”
“我……”郁染咬着唇,“我觉得……”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熏得人头晕眼花。少女脸色煞白,眸光颤抖。
她的视线越过赫维斯,落在了男人的身后。她看见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尸体——各种各样离奇又可怖的凄惨死状,看得人胆战心惊。
“啊。”见少女迟迟不肯回答,赫维斯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他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猜……郁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虽然我也很想亲手绘制出如此美丽的画卷,但是,很可惜……”他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身为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我不得不坚守最后的底线。”
男人轻飘飘地举起了双手,像是在表明着自己的清白。他的手白皙干净,上面没有沾染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鲜血。
“是、是人鱼!是‘人鱼的诅咒’!”
一道凄厉哀婉的绝望叫嚷声从隐秘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艘船迟早要沉!”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大家都疯了!全都疯了!”
那人又忽然间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们都将沉入海底!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
俨然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而赫维斯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沉没的‘阿佛洛狄忒号’。”他笑了笑,“听起来也很不错,对吧?”
“一艘巨大的沉船,满载着罪恶与金钱,长眠在海底。对了,如果在邮轮沉没的时候,再点缀上火焰与鲜血,就更棒了。”
“我其实都觉得有些心动了。”
“只可惜……这艘船并不是我的财产。”
赫维斯摇了摇头。
或许是被大厅内的吵闹动静惊醒了,几名一息尚存的幸存者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什、什么情况?”有的人茫然无措。
还有的人仍旧沉浸在昨晚的“狂欢”之中:“人、人呢?继续啊!”他声音嘶哑地叫嚣着。
等到看清楚大厅内此时的场景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救、救命啊!”
“大、大副先生……”有人慌慌张张地开始向赫维斯求救,“我、我想下船……”他口不择言。
“这位先生。”赫维斯转过了身子,“我想,你应该还记得——阿佛洛狄忒号很少靠岸。”他意味不明地顿了顿。
“当然,这艘船上没有任何规矩。如果先生你坚决想下船的话,我不会拦着你。”
男人抬起手,十分优雅地为那人指明了出口处的方向。
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四周看不见任何小岛和陆地。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这时候,那个人才无比惊恐地意识到——阿佛洛狄忒号此刻正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中。要是中途执意下了船,那么,等待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哈,我……我开玩笑的。”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只能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色尴尬地改了口。
“大家是不是都等得很着急?”赫维斯故作贴心地猜测道,“只不过,距离拍卖会召开,还有两天时间呢。”
“在此之前,还请大家尽量地享受海上最后的欢乐时光。”
他弯腰鞠躬,态度无可挑剔。
“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等到下了船之后,阿佛洛狄忒号都会给予大家合理的补偿。”
“至于中途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大家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吗?”
“毕竟,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呢。”
赫维斯的脸上始终挂着礼貌又得体的微笑。
尽管侥幸活下来的宾客们大多都人心惶惶,可是,他们显然已经别无选择了。
要么,不自量力地反抗赫维斯;要么,现在直接下船听天由命;要么……静静地等待拍卖会结束。只要等到另外一艘邮轮前来接应,他们或许就能够安全返航了。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上船,就是为了得到拍卖会上压轴的人鱼。
再者,他们竟然隐隐觉得赫维斯的话语很有道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只有在阿佛洛狄忒号上,他们才能够无所顾忌地肆意发泄情绪。任何见不得光的、肮脏不堪的恶劣欲望,都可以得到释放。
机不可失。
眼看着赫维斯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宾客们,郁染难免有些讶异。
少女的身体出现了细弱的颤抖。
“染染,我会保护好你的。”陆星焰郑重其事地承诺道。他抿着唇角,脸色认真。
“大小姐。”沈遇安握住了她的手,“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而赫维斯很快又看向了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郁染。他盯着少女被握住的手看了几秒,脸色微冷。
“郁小姐。”他再次开口唤道。
男人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同时,他看似友好地伸出了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郁染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手从沈遇安的掌中抽了出来,然后,佯装镇定地和赫维斯握了手。
少女的手又软又腻,像是在抚摸着柔软的玫瑰花瓣。
赫维斯脸上优雅的微笑重新出现。
“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他主动邀请道,“美丽的小姐。”
“啊?”郁染直接愣在了原地,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跳舞”?
赫维斯面不改色地重复道:“介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提议到底有多么怪异与突兀似的。
郁染有些为难:“现在……不合适吧?”她试图委婉地拒绝他。
“可是,现在明明就是舞会时间啊?”赫维斯轻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大厅里,优雅动听的钢琴曲流淌着,灯光变幻——根据邮轮上的流程安排,现在的确是既定的舞会时间。
可是,四周零零碎碎的尸体与碎肉仍未被清理干净,鲜血浸湿了地毯,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举办“舞会”的环境。
只不过,伴随着赫维斯的话音落下,其他的宾客们居然真的开始跳起了舞。他们三三两两地结成对,无比忘我地在音乐声中迈着交谊舞步。
——简直像是在自欺欺人地麻痹着自己。又像是已经濒临“疯癫”的边缘,摇摇欲坠。
眼前的画面实在荒诞不经。
在鲜血淋漓的宴会厅中,宾客们在尸山血海中翩翩起舞。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跳舞的动作极其标准,挑不出半分错处,看得人毛骨悚然。
郁染无比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才勉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她饱满的唇肉被咬得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痕迹又红又艳。
“大小姐,你这样会咬疼自己的。”沈遇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她的唇瓣间,哄着她松开了贝齿。
“咬我吧。”他主动提议道。
陆星焰也伸手抓住了少女的臂膀。他转头看向了赫维斯,语气不善:“抱歉。就算要跳舞,我的未婚妻也应该是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才对。”
“或许……”赫维斯笑了笑,“我们可以让郁小姐自己做出选择?”
于是,他们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少女,静静地等待着她最后的决定。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等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自己要跳舞了?
忽然间,少女灵光乍现。
在跳舞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赫维斯?同时还不会引起他的怀疑。说不定能够趁机“浑水摸鱼”,在他的身上找到解救人鱼的钥匙。
距离拍卖会的时间越来越近,郁染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
“既、既然是赫维斯先邀请了我……”少女有些心虚地开了口,“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她的言下之意一目了然。
陆星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染染……”他十分不满,“我是你的未婚夫!”他着重强调道。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安抚陆星焰几句,赫维斯便微笑着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不会让郁小姐失望的。”他抬起头,挑衅般地瞥了陆星焰一眼。
————————
感谢在2023-11-0521:16:52~2023-11-0619:5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妄门山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深欲之渊【38】:“简直让人着迷。”
像是一场盛大的闹剧。
讽刺意味十足。
黏稠的鲜血织成猩红地毯,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作为装饰的点缀,音乐声潺潺流淌,宾客们携手共舞。
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癫狂,如同早已上好了发条的机械人偶一般,装模作样地跳着交谊舞,好像这样就能够营造出灯红酒绿的虚伪氛围,粉饰太平。
实在是怪诞极了。
郁染强迫自己忽略掉周围的血腥场景。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赫维斯的身上。
——只要、只要能够找到钥匙,救出人鱼,说不定就可以解开所谓“人鱼的诅咒”。
这艘船上的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诡异了。显而易见,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或者说……死期将至。
“郁小姐。”赫维斯低下了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你这么专注地看着我,实在让我……”
“情难自禁。”他与她耳鬓厮磨,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半长的金色碎发散落下来,拂过少女白皙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痒意。如同天边灿金色的阳光,无比耀眼。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听起来又黏又腻,犹如毒蛇吐信一般。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可赫维斯却轻笑着重新缠住了她。艳丽的毒蛇微笑着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猎物脆弱又柔软的白嫩脖颈近在咫尺。他想要张嘴咬住她,将自己致命的毒液注入她的体内,麻痹她、捕获她。
——他现在极度亢奋。
陆星焰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却被站在一旁的沈遇安抬手拦了下来。
“陆少爷。”沈遇安垂着眸子,神色莫名,“我们应该尊重大小姐的决定。”
他似笑非笑:“一条合格的狗,不会擅自去干涉主人的行动。”
沈遇安几乎将少女的心思猜了个大概——无非是为了人鱼。她几次三番答应赫维斯的要求,显然都是出自于同一个理由。
男人心里看得清楚,面上却不显分毫。
能够在弱肉强食的贫民窟里安然无恙地长大成人,他的头脑自然不算太差。
觉得嫉妒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不过只是一条鱼而已,却能够得到大小姐特殊的青睐。他简直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沈遇安舔了舔发痒的齿尖,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了下去。
悠扬婉转的钢琴奏鸣曲,似月光般铺陈开来,与宴会厅中涂抹着的大片猩红色块交相辉映,无端勾勒出一种优雅又暴力的怪异美感来。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赫维斯的脚步,跳起了交谊舞。她正在与蛇共舞。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赫维斯甚至能够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脸上正挂着兴奋又纯粹的笑。
原来,除了双手之外,她的眼睛也很漂亮。像是晶莹剔透的乌黑宝石,很适合用来欣赏与收藏。
“郁小姐。”赫维斯低低地喟叹着,“真是可惜啊。”他十分惋惜。
“‘可惜’什么?”郁染有些茫然地反问道。
“只可惜……你已经有未婚夫了。”他笑着开了口,意味深长。
郁染没有细想。她正在想方设法地贴近男人——为了从他的身上摸索到钥匙。当然,首要的前提是,他保管着钥匙,并且随身携带着它。
少女故作不经意间踏错了一步。她的脚步踉跄起来,眼看着即将摔进男人的怀里。
赫维斯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极为绅士地虚扶在她的腰间,不带任何冒犯意味。
而郁染却直接顺势扑进了他的怀中。她像是本能反应般地迅速抬起手,抱住了他窄瘦的腰。然后,她开始试探性地在他的身上摸索了起来。
男人身上肌肉轮廓明显,指尖触感坚硬,极具力量感。只不过,除了衣服的布料以外,她并没有摸到其它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一无所获的少女只能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赫维斯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低下头,唇角处笑意渐深:“郁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着你未婚夫的面,对我投怀送抱?”
下一刻,男人原本虚扶在少女腰间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地收紧了指尖。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毫无防备地,郁染被他拥入了怀中。她的脸颊直直地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眼尾生疼。
别在男人胸口处的玫瑰花正热烈地盛开着。馥郁芬芳的玫瑰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有些醉人。
“不、不是的……”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赫维斯没有松开手。他甚至更加过分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让少女被迫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蛇尾准确无误地缠住了猎物。
“郁小姐,你在我的身上乱摸什么?”他歪了歪头,故作不解地询问着。
听到男人突兀的问话之后,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她的心跳蓦然间漏了一拍。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赫维斯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着。他不动声色地逐渐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两个人亲密无间。
“没关系。”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郁染的大脑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空白了。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被男人搂在怀里。像是被蛇缠上了的可怜羔羊,慌张失措,楚楚可怜。
她即将被献祭。
“让我猜猜……”赫维斯弯下腰,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畔处开了口,“你是不是在找‘钥匙’呢?”他的咬字极轻,像是朦胧的烟雾,随风飘散。
郁染的瞳孔又蓦地放大了一瞬间。她浓密的睫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如同受了惊的蝴蝶,拼了命地振翅,几欲高飞。
可是,毒蛇已经紧紧地绞住了她的腰肢。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她无处可逃。
少女张了张嘴。她想要狡辩,却又实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赫维斯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瓣中央,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真可爱。”他弯起眉眼,表情愉悦,“像小猫一样。”
“偷偷摸摸地想要做坏事,却被我抓了个正着呢。”
——沈遇安能够看得出来,赫维斯当然也能。可他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少女主动自投罗网。
太可爱了。他想。简直太犯规了。
“你想要拯救‘人鱼’,对吗?”赫维斯开门见山,他直接点破了少女的目的,“亲爱的,你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每次来找我,都是为了所谓的‘人鱼’。”
“我真的很伤心。可是,我还是想原谅你。”
男人微微松开了手,给予了少女片刻的喘息之机。然后,伴随着重音的转折,他又动作优雅地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只不过,宝贝,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话?”
赫维斯语气暧昧地唤着她,低沉磁性的嗓音足以让人脸红心跳。但是,郁染的脸色却变得愈发苍白了。
“‘人鱼’,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生物。”
“你知道吗?有的人称呼‘人鱼’为——海妖‘塞壬’。”
“过路的船只偶然间遇到传说中的人鱼,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绕道而行。因为……他们不想自寻死路。”
钢琴奏鸣曲逐渐进入了尾声。
“亲爱的。”赫维斯半敛着眸子,温声提醒道,“这里根本就不需要毫无意义的廉价同情心。”
“多余且无用的怜悯之心,只会让自己惹火上身。”
“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一曲终了,他微笑着向并不存在的观众们谢了幕。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恰好停在了死状凄惨的赌徒尸体旁边。或许是因为跳舞时产生的细微震动,尸体嘴里塞着的骰子纷纷“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地上尚未干涸的鲜血被砸出了一朵又一朵细碎黏腻的猩红血花。
而赫维斯又极为巧妙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避免鲜血溅上她的足尖。
“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果然还是应该被好好地摆放在高高的橱窗里,乖乖地当一只供人观赏的人偶娃娃。”他顺势低下了头。
“又或者是……”男人意味不明地顿了顿,“被我买下来。然后,强行锁在宽敞又豪华的密闭房间里。”
“成为我一个人的收藏品。”
“属于我。只属于我。”
赫维斯越说越兴奋。一双碧色眼瞳里泛滥着亢奋又激动的迷醉情绪。
“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他无比直白地在少女耳边诉说着缠绵的情话,“说真的,简直让人着迷。”
赫维斯在她细白的脖颈间深深地嗅闻着,随即露出了癫狂又兴奋的陶醉表情。
“亲爱的,你是用了什么香水吗?”他用力地咬着唇,想要克制住唇间情不自禁的低哑喘息声,“闻起来真的很诱人。”
“我好想把你……”男人到底还是收敛了。他将最后几个过分冒犯的字眼全部都咽了回去,像是生怕自己吓到了胆小的少女一样。
然而,郁染明显已经被他吓到了。
在赫维斯的面前,她所有自以为隐秘的心思好像都无所遁形。
————————
感谢在2023-11-0619:51:23~2023-11-0720:0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妄门山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深欲之渊【39】:“你是在害怕吗?”
“说实话……”赫维斯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惋惜又不舍,“如果你不是陆家的未婚妻,我一定会……”
他开始亲吻着她的脖颈,力道很轻,仿佛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雪白的软肉又滑又腻,温热的鲜血在皮肤下流淌。
少女鸦黑的发丝无意间拂过了他的脸颊,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勾出了他心尖上的痒意。
“真是太可惜了。”赫维斯再次叹息道。他重重地吮吻了一下她的脖颈,刻意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这时候,男人又抬手拂开了少女脖颈边散乱的鸦发。他看见了青紫色的咬痕。
“亲爱的,你怎么了?”他语气关切地询问道,“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呢。”
郁染不知道赫维斯到底是在故意装傻,还是想要继续骗取她的信任。事实上,现在的她,大脑里已经彻底乱成一团了。
“你在颤抖。”赫维斯安抚似的抚摸着她的肩膀,动作温柔,“你是在害怕吗?”他明知故问。
“为什么?”
“我明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
赫维斯的语气听起来茫然又不解,实在让人难辨真假。
“要知道……”他重新吻上了她脖颈间的软肉,态度轻佻,“就算是你亲眼目睹了我杀人的画面,我也没有对你动手啊。”
“可爱的小老鼠。”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暧昧又恶劣的笑,“以为自己藏在水里,我就看不见你了吗?”
“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当时继续待在人鱼的房间里,宝贝,你会不会活生生地被淹死呢?”赫维斯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细长的蛇信子游过,触感黏腻。
郁染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又缩小。她几乎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况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少女的思绪重新回到了上船后第二天的惊险夜晚。为了躲避赫维斯的追赶,她和苏黎在走投无路之下闯进了人鱼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是侥幸才躲过了一劫。结果……其实是因为赫维斯故意放过了他们。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小小的泵血器官几乎快要扯断相连的血管,冲破她的胸腔,然后从层层叠叠的血肉骨骼里直接钻出来。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在发颤。
一种巨大的紧张感与不安感牢牢地攫取着她的心神,让她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这个游戏的难度明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来形容。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放轻松,亲爱的。”赫维斯不断地安抚着她,他语气温和,极有耐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本来不想吓到你的。但是……”
“但是,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迷人了。”
男人无比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语调微喘。
少女面色苍白,脸颊处浮现出大片大片不正常的晕红。或许是紧张极了,她无意识地咬住了唇瓣。饱满的唇肉凹陷下去,贝齿小巧精致,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
赫维斯精致俊俏的脸庞之上又出现了介于亢奋与癫狂二者之间的愉悦表情。
他漂亮得像是翠绿宝石的眼眸里,清楚地倒映着少女此刻的面容,宛如封印着虫尸的剔透琥珀。
“好孩子。”赫维斯忍不住低低地夸赞道。
郁染瑟瑟发抖。
身旁便是赌徒死不瞑目的可怖尸体。花花绿绿的筹码和骰子散落在地,猩红的鲜血几近凝固,看起来莫名像是一锅正在炖煮着的、乱七八糟的黏稠浓汤。
“赫维斯……”少女不自觉地叫着他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嗯。”赫维斯从容不迫地应了一声,“真好听。”他勾起唇角。
“亲爱的,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从你口中念出来的名字,听起来明显更加具有诱惑力。”
“真的很吸引人。”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不太明白赫维斯的意思。事实上,现在的情况也不容许她仔细思考。
男人宽大的手掌依旧紧紧地抓在她的腕上,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彻底断绝了她所有强行挣脱的可能性。
赫维斯伸手抱住了她。是一种明显超过了社交礼仪范围的缠绵拥抱。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一样。
蛇将她缠得更紧了,仿佛要绞死她。
“宝贝……对了,我能这么喊你吗?”男人后知后觉似的,故作彬彬有礼地征询着郁染的意见,“哦,好吧。看起来你好像没有想要反对的意思。”
郁染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她怎么敢反对?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赫维斯。”陆星焰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想……你应该知道染染是我的未婚妻。”
男生脸上的表情极为凶狠,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语气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请你放开你那该死的脏手。”陆星焰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想要将少女从男人的桎梏中解救下来,“难道你没有学过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吗?!”
赫维斯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十分从容,显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在和郁小姐谈论一些私人话题罢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对吗?”紧接着,金发男人便抬眸看向了郁染。
娇小的少女被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只露出了一小截微微颤抖着的细白指尖。
在郁染开口回答之前,赫维斯又笑眯眯地继续说道:“郁小姐,你应该还有问题想要向我请教吧?”
尽管唇角被刻意勾出了礼貌优雅的完美弧度,可他的眼底却凝固着一片冰冷,毫无笑意。
——真是碍眼啊。
为什么她偏偏是陆家的未婚妻?
郁染躲在陆星焰的身后。少女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仍旧没有消散,如同极深的梦魇,始终徘徊不去。
随后赶来的沈遇安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给予她力量。
“大小姐。”沈遇安抿了抿唇,脸色挣扎又痛苦,“抱歉……”
一条合格的狗,确实应当听从主人的命令。但是,除此之外,保护主人的安全,是不是应该无条件地凌驾于所有命令之上呢?
尽管赫维斯现在还没有动手伤害大小姐,但是……他看向少女的眼神,实在沉得可怕,像是浓郁的墨。
沈遇安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因为……他感同身受。
“怎么了?”郁染勉强定了定心神,“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吗?”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向自己道歉。
“是的……”沈遇安低着头,“我很抱歉。”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她的脖颈上——在碎发遮掩间,一道浅淡的绯色红痕若隐若现。
是被人用力吻出来的痕迹。
这是一种挑衅。显而易见的挑衅。
沈遇安的声音逐渐沉了下去,听起来冷得像冰:“大小姐……他还碰你哪里了?”
他的指尖按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揉弄着那道暧昧的红痕,动作又慢又缓。
“没、没有……”郁染被他骇人的眼神盯着,下意识地开口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沈遇安的脸色很难看。
而赫维斯却又不紧不慢地继续催促道:“郁小姐。你可以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如果你确实还有问题想要请教我的话,最好现在就提出来。”
他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想要知道“钥匙”的下落,完全可以直接来问他。
在沈遇安与陆星焰的安慰下,郁染逐渐缓过了神。不可避免地,她开始认真考虑起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时间所剩无几了。
她……现在还可以有其它的选择吗?
赫维斯显然十分清楚她的软肋。他一次又一次地准确拿捏住了她的心理。
他明明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却从来都没有阻止过她。
“郁小姐。”赫维斯有些无辜地摊开了手,“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他再次认真地强调道。
“你完全不需要这么害怕我。”
“更何况……”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有求于我吧?”
金发碧眼的男人故技重施,又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可以邀请你与我一起……共进晚餐吗?”赫维斯微笑起来,“在餐桌上,我将会为你答疑解惑。”
“譬如说,郁小姐心心念念的……”他恰到好处地闭上了嘴。
自己应该当机立断地拒绝他。郁染想。
赫维斯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他确实没有动手杀了她——哪怕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而且,他知道“钥匙”的下落,并且还愿意告诉她。
怎么办?
少女犹豫不决。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打算在刀尖上跳舞。
答应赫维斯,冒着被他杀死并制成收藏品的巨大风险。
又或者,拒绝赫维斯,然后,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从这艘体积庞大的邮轮上找到一把她根本就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小小的钥匙。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在恐惧与紧张的不安情绪之中,她感觉到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伸出手,坚定地回握住了赫维斯的手。
“可以。”少女听见自己颤抖着开了口,“我答应你。”
——她宁愿是自己主动跳下深渊,也不愿意到最后被人一脚踢下去。
————————
感谢在2023-11-0720:02:59~2023-11-0820:2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深欲之渊【40】:“我是大小姐养的狗。”
“好孩子。”
“你又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赫维斯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掌心。感觉有点痒。
如同某种不可告人的隐晦暗示。
男人碧绿的翡翠眼瞳里氤氲着一片模糊又朦胧的色彩,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看起来显得更加危险了。
一条携带着致命毒素的、艳丽的蛇,獠牙狰狞。而她又是如此脆弱。她可能会被他的利齿咬死,毒发身亡;也有可能会被他的蛇尾缠住,最终窒息而死。
紧接着,郁染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直到现在,她似乎都没有产生过任何后悔的情绪。
自从刚刚点头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坦然地、或者说……麻木地接受了现实。她主动跳下了深渊。没有回头路可言。
而沈遇安和陆星焰显然对于郁染的决定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少女刚刚明明还害怕得瑟瑟发抖。她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像是一只可怜又无助的羔羊。
可她却依然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答应赫维斯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过分邀请。尽管她为此感到惴惴不安,害怕不已。
为什么?
又是因为该死的“人鱼”吗?
它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一条鱼!!
就算它长得再好看,也仅仅只是一条鱼而已!
沈遇安在心底暗自骂道。他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明显正处于崩裂边缘。他很想要在心里再次说服自己,就像他刚刚对陆星焰说的那样。
一条合格的狗,就应该对主人忠心耿耿。
但他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
他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了。
“大小姐。”沈遇安近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直接问了出来。哪怕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
“因为……”郁染抿了抿唇,她有些心虚地躲避着沈遇安的视线,“因为我有求于他。”
少女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样就不会让人发现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细弱尾音。
“可他很危险!”沈遇安有些失控地低声警告道,“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大小姐,你好像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说过——在这艘船上,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他逐渐逼近了她,冰冷又愤怒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任、何、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任何‘生物’。”
“包括我在内的任何生物,都是不可信的。”
沈遇安特地把“生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毫不掩饰地故意强调着什么。
“我、我知道……”郁染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可她别无选择。
“染染。”陆星焰在旁边叫她的名字,声音又沉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你或许还记得——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们下了船之后就将举行婚礼。”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你应该还记得吧?”
在郁染毫不知情的时候,陆星焰已经擅作主张地敲定了所谓的“婚期”。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前,他才刚刚决定了结婚的日期。
少女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答应了另外一个男人“共进晚餐”的邀请。
陆星焰的心脏有些冷,被冻结了似的,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可是,比起嫉妒、愤怒、与不满,他的心底还充斥着一种更加庞大、也更加明显的不安情绪——他很担心她。
他害怕她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不想失去她。
也许,他是说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他可以把她关起来?锁在安全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她。包括沈遇安那个毫无道德感的、地位卑贱的私生子。
“我记得。”郁染突然出声回应了陆星焰的自说自话,“陆星焰,我记得。”
她念了他的名字。
她说……“她记得”。
忽然间,所有黑暗又黏稠的肮脏情绪全部都消散殆尽了,如同海风吹散阴霾,天气骤然晴朗。万里无云。
沉甸甸地压在陆星焰心头上的、见不得光的荒唐幻想,刹那间随风而逝。
——好吧、好吧。
从现在开始,他会学着当一条合格的狗,乖巧地趴在她的脚边,朝着她摇尾乞怜。
他想。
或许,沈遇安说得对。
“染染。”陆星焰上前一步,浅尝辄止地亲吻了少女的脸颊,“如果你是自愿的,那么,我不会干涉你。”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甚至只是浅浅地亲在了脸颊上。
“一般情况下,赫维斯应该不会伤害你。”他轻声开了口,“他是船上的大副,而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
“你又是陆家的未婚妻。”
“但是,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他显然还是很不放心,“染染。”
沈遇安猛地伸手拽了陆星焰一下,让男生不得不远离了少女:“你确定赫维斯不会伤害大小姐吗?”他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沈遇安。”陆星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还有,你只是一条狗而已。”
说着,陆星焰有些不自在地回忆起了昨天晚上的荒唐画面。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我不介意。”
自己居然会坦坦荡荡地说出这种话来,简直……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中途突然昏睡了过去,恐怕他真的会……付诸行动。
陆星焰迅速地将这段记忆从自己的脑海里暂时甩了出去。当然,他并不想忘记昨晚的事情。
虽然记忆里同时在场的沈遇安十分碍眼,但是,由于郁染的存在,所有和她有关的零星回忆都显得宝贵了起来。
更何况,当时的少女……看起来实在是漂亮极了。含苞待放的艳丽玫瑰,被露水打湿了柔软的花瓣,诱人采撷。
沈遇安冷冰冰地瞥了陆星焰一眼:“好的,陆少爷。”他语气讥讽。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
“牢记于心。”
“我是大小姐养的狗。”他扯着唇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言语之间毫不避讳。
——就仿佛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值得夸耀与自豪的事情似的。
陆星焰觉得有些烦躁。
该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非要听沈遇安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他是染染养的狗。
陆星焰很不甘心。他想,自己迟早会成为染染脚边唯一的狗。
首先要听话。听主人的话。
他故作善解人意地向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显得体贴又温柔——至少不要太过于咬牙切齿,以免暴露出类似于嫉妒、或者不满的丑陋情绪。
尽管他现在确实嫉妒极了。
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暗流涌动”。因为她的注意力被面前的赫维斯吸引了。
“放轻松。我只是想和郁小姐一起共进晚餐而已。请不要你们表现得那么紧张,好像我马上就要带着她上战场一样。”
借着握手的动作,赫维斯动作隐秘地轻轻抚摸着少女的掌心。他的指尖顺着她掌心的纹路上下摩挲着,一道、一道、又一道,仔细地勾勒出所有的弧度。
然后,他的指腹重重地压在了她手指缝隙间的软肉上。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探索她的手指根部,一点一点地按压、揉捏,极有耐心。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用一种近乎缠绵的手法,细细地描摹出了她手上的每一点细节。如同技艺精湛的雕塑家,对作品精雕细琢。
郁染毫不怀疑——赫维斯其实是想要和她十指相扣地“握手”。
只不过,他手上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总给人一种会被灼伤的错觉。又或者说,此时此刻,他身上的体温,正在节节攀升。
赫维斯现在很亢奋。
宽敞的宴会厅内到处都散落着大量的鲜血与碎肉。浓重的血腥味与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极大程度地刺激到了他。
他原本以为——眼前地狱般的画卷好像已经足够完美了。直到他看见了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可怜少女。
她用力地咬着唇,“恐惧”两个字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漂亮极了。
如同待宰的羔羊,温顺地引颈就戮。
在她身后,鲜血涂抹背景,碎尸补充细节,共同构成“地狱”的画卷。而她,则是本不应该存在于地狱中的圣洁“天使”。
啊……
赫维斯虔诚又绝望地叹息着。他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他想,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似乎说错了一句话。
这艘邮轮之所以叫“阿佛洛狄忒号”,是因为船上的人鱼拥有着堪比“阿佛洛狄忒”的美貌……吗?
不。当然不是。
他现在觉得——少女或许才是这艘船上真正的“阿佛洛狄忒”。
————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赫维斯身边,穿过了曲折回环的复杂走廊。路线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在路上,她试图开口试探:“赫维斯……”
“亲爱的,别着急。”赫维斯牵着她的手,意味深长,“夜晚的时间还很长。”
“我们……可以慢慢说。”
毒蛇吞吐着长长的信子,透明的毒液从獠牙中滴落下来,在少女的心脏上腐蚀出一片焦黑。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古朴典雅的厚重大门前,看起来十分眼熟。
郁染还依稀记得这里。她曾经躲在门口处,亲眼目睹了赫维斯“杀人”的画面。当时,散落的鲜血差点溅湿她的脚尖。
赫维斯直接推门而入。这里似乎是他的私人领域,里面空无一人。
大厅里宽敞又明亮,摆设典雅。不远处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香气四溢。
郁染注意到餐桌的正中央伫立着一个漂亮又华丽的精致烛台,由纯银打造,上面错落有致地插着一圈又一圈的洁白蜡烛。
橙黄的烛焰飘忽不定,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烟花。
“你很好奇?”赫维斯体贴地替少女拉开了座椅。直到扶着她坐好之后,他才转身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好奇的事情有很多……”郁染看向了他,“你要全部都解答一遍吗?”她强装镇定。
透过中间摇晃的烛焰看去,赫维斯深邃俊朗的脸庞在火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我很愿意告诉你答案……”赫维斯摊开了手,“但是,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想必郁小姐早就把我先前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故作伤心地摇了摇头。
郁染支支吾吾,无法反驳。
“宝贝,我们先吃饭,好吗?”赫维斯笑了笑,语气温和,“吃饱了再说。”
尽管郁染现在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离开堆满了碎尸肉块的血腥宴会厅。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下了适量的食物。
好在味道不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亲爱的。”赫维斯又开始用甜得腻人的缠绵语气喊她了,简直像是毒蛇爬过腰间,让人颤栗不已,“好吃吗?”
“好、好吃。”郁染点了点头,“很合我的口味。”
“当然。”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晚餐。”他的语气又滑又腻,听起来像是雨后的青苔。
也许赫维斯想说的……其实应该是“最后的晚餐”。郁染忍不住想。
“那么,你吃饱了吗?”他又问。
“我……”郁染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决。自己现在应该“吃饱”吗?
“怎么了?”赫维斯一脸关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他伸出双臂,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郁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远离了椅背。她想要尽可能地与赫维斯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我没事。”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而赫维斯已经自顾自地伸出了手,撑在了餐桌的边缘。男人高大的身体压了下来,将她困在了狭窄的空间之内。
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长又白皙,骨节分明,宛若艺术品般完美无瑕。
在他的右手边,便是一柄银光闪闪的锋利餐刀。他白皙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刀柄的边缘。
光滑如镜的刀刃上隐约反射出了男人漂亮的手部剪影。
郁染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了。
难道终于要迎来最坏的结果了吗?
她开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自己是否能够在赫维斯动手之前迅速地夺走餐刀。
————————
感谢在2023-11-0820:27:05~2023-11-0919: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5瓶;亭此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深欲之渊【41】:“情人。”
好消息是赫维斯并没有立刻动手。
坏消息是……他侧身绕过了椅背,毫无阻隔地直接压在了郁染的身上。
男人身上的温度很高,烫得惊人,像是持续性地亢奋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而现在……他已经忍不住了。
“亲爱的。”赫维斯语气自然地询问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皮肉相贴,温度滚烫,宛若燃烧着的灼热火焰,猛烈地炙烤着郁染,让她坐立难安。
显而易见,他在明知故问。
“我……”郁染咬了咬唇。她下意识地瞥向了男人手边的纯银餐刀——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将落未落,扰得她心烦意乱。
赫维斯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女频频看向餐刀的视线。他轻笑着挑了挑眉,然后,在她自以为隐蔽的注视之下,他伸手抓住了刀柄。
白皙的指尖按在深色的木质刀柄上,勾勒出对比鲜明的油画质感,构图精妙。
郁染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难道……自己还是赌输了吗?
“宝贝,你怎么这么紧张?”赫维斯低沉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大提琴般醇厚的音调,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紧接着,男人抓起了她扶在桌边的手。他诱哄似的轻轻掰开了少女微微颤抖着的指尖,然后,他将手中的纯银餐刀递给了她。
触感温润的木质刀柄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之中。他甚至还贴心地帮助她握紧了刀柄,生怕她抓不住餐刀似的。
赫维斯极有耐心地将少女纤长的手指一根又一根地合拢。等到她完全握住刀柄之后,他又温柔地帮她矫正了握刀的姿势。
“这样握的话,会更方便你用力哦。”他弯起眉眼,翠绿的眸子里荡漾着纯粹的笑意。
郁染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纯银餐刀上。她现在掌握着锋利的武器,而赫维斯正站在她的身后,看似毫无防备。
少女慢慢地闭了闭眼睛。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与理智。
“赫维斯。”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她无意识地用力按住了刀柄。原本淡粉色的纤细指尖,在挤压之下,氤氲出了一片浓郁的艳粉,色泽又深又重,如同即将成熟坠落的樱果。
赫维斯忍不住舔了舔唇。
看起来好像很甜的样子。
那么,尝起来的味道……应该也会很甜吧?
“什么‘钥匙’?”他哑着嗓子,低声反问道。
“你……”见赫维斯开始装傻,郁染难免有些着急。她手上抓着刀柄的力道逐渐越来越大,指尖上泛着的艳粉色彩也愈发深邃,像是已经快要熟透了的果子。
赫维斯有些难耐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狡猾的毒蛇对挂在树上的艳红禁果垂涎三尺。他想要将自己锋利的獠牙刺进饱满多汁的果肉里,然后,再注入足以致命的毒液。
“‘钥匙’不归我保管。”他不再逗弄少女,而是认认真真地开了口,“毕竟,人鱼……不属于我。我只是船上的大副而已。”
“所以,‘钥匙’……其实是在船长的身上吗?”郁染思忖着,喃喃自语道。
“恭喜你,答对啦!”赫维斯随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以示庆贺。
“船长是谁?”她有些急切地继续追问道。
“很可惜。”男人眯了眯眼睛,眼底青翠欲滴,“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
郁染的心脏又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
“亲爱的,你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想要‘拯救’人鱼?你是觉得它很可怜吗?”
赫维斯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郁染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因为、因为……”
——因为人鱼亲口向她求救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泛滥成灾的廉价同情心。”赫维斯意味不明地叹息着,“亲爱的,你甚至还想要‘拯救’奴隶。”
“只不过是最为下等的劣质货物而已。”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送给少女的那个奴隶,阿利特。虽然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货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有些……嫉妒。
“不……”郁染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一片濒临破碎的轻盈羽毛。
她现在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谈何“拯救”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赫维斯,你无权定义生命的价值。”少女紧紧地咬住了唇瓣,声音颤抖而坚定。
尽管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不应该惹怒男人,但是,郁染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了他。
“哦……当然!”赫维斯显然有些惊讶,“宝贝,你说得对。”他连声附和着,像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一样。
下一刻,他又毫无征兆地低下头,亲昵地贴在了少女的耳边:“我确实无权定义生命的价值。”
“但是……”
男人刻意放缓了自己的语调,蛇尾环绕成圈,冰冷的鳞片紧贴肌肤,听起来……甜得腻人。
“我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赫维斯低笑起来,声音愉悦。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和惯会装模作样的虚伪贵族们不同,我不会把人特意分为三六九等。”
“对了,‘奴隶’除外——‘货物’当然无法与‘人类’相提并论。”
“只不过,如果他们能够想办法摆脱掉‘奴隶’的身份,那么,在我看来,与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相比较起来,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郁染迅速地意识到——赫维斯的话语之中还隐含着另外一层意思。
如果所谓的“贵族”有朝一日沦为了“奴隶”,那么,他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其视为下等的“货物”。
“可是……”赫维斯有些突兀地转折了一下,“唯独你是例外,亲爱的。”他勾起唇角,笑容灿烂。
说着,男人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怎么还不动手呢?”他问,“我想……你应该学会‘先下手为强’。”
“面对敌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他一本正经地教诲着。
郁染敛了敛眸子,忽然轻声问道:“你是敌人吗?”
她没有回头去看赫维斯脸上的表情。
“当啷”。
不等他开口回答,少女便直接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餐刀。坚硬的金属刀刃磕碰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反手抓住了男人的手掌。
“你不会伤害我,对吗?”郁染一字一顿,“赫维斯。”
“宝贝,你相信我?”赫维斯有些夸张地感叹了一句,“真的吗?”
“我在赌。”郁染不置可否。她的回答坦荡而诚实,毫不隐瞒。
“好吧。”赫维斯耸了耸肩膀,“你赌赢了。”他轻快地说道。
“既然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那么,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我提问了?”他的思维总是很跳跃,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还没有等郁染从刚刚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之中缓过神来,他便已经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据我所知……你们是‘商业联姻’,对吗?”赫维斯微笑着开了口,嘴角的弧度平缓温和,像是戴上了一张虚伪的假面。
“是、是的。怎么了?”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又继续追问道。
“嗯……”
“很好。”赫维斯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嘴角处的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我知道‘贵族们’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表面上看似相敬如宾的夫妻,其实暗地里都各自玩得很花。”
“相当于一种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赫维斯越靠越近,让郁染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想要再次与他保持距离。
“亲爱的,我将会是最好的人选。”他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自荐道,“我会为你保守所有的秘密。”
“什、什么‘人选’?”郁染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情人。”赫维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他翡翠色的眼眸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如同潋滟春水般,勾魂摄魄。
燃烧的烛焰摇曳出细碎的光影,朦胧的火光氤氲着暧昧的氛围。男人精致漂亮的侧脸被跳动的烛火勾勒出模糊不清的线条。
掉落在地的餐刀上恰好映照出了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亲密无间。
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而赫维斯又抢在她开口之前,率先反问道:“为什么要拒绝我?”
“因为……”郁染磕磕绊绊,“因为、因为……”
赫维斯的问题实在出人意料,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副先生。”
一道平静无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
“您吩咐的酒,已经准备好了。”
郁染闻声望去,只见穿着黑白制服的侍应生少年,正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处。
————————
感谢在2023-11-0919:58:24~2023-11-1020:4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深欲之渊【42】:“别这样看我……”
苏黎半低着头,态度看似毕恭毕敬。然而,他抓在托盘边缘处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有些发白了。
少年白皙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托盘上高脚杯中的深红酒液便也随之泛起了波澜。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着,将其中倒映着的、他阴沉沉的、充满妒意的脸庞,摇晃得支离破碎。
赫维斯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端过来。”他命令道。
“好的,大副先生。”苏黎敛下眼底的眸光,十分顺从地回答道。
“酒?”郁染眨着眼睛。
“嗯。”赫维斯应了一声,“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送过来的。”
“所以,为什么晚了呢?苏黎。”他的语气沉了下去,“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呢。”
“抱歉……”苏黎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平静地接受了指责,“大副先生,是我的过失。”
说着,他依次端起了托盘里的两个高脚杯,将它们分别摆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细长的杯柄,将其推到了赫维斯的身边。
而另外一个高脚杯,则是被苏黎轻轻地放在了少女的面前。深红的葡萄酒晶莹剔透,宛若一杯深邃的紫水晶,神秘莫测。
赫维斯顺势拿过酒杯,将其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郁染难免有些犹豫。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酒量似乎不太好。
而苏黎依旧直挺挺地站在旁边,看起来好像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挺得很直,如同百折不挠的坚韧野草——虽然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像是一朵艳丽却脆弱的漂亮鲜花。
赫维斯有意无意地无视了苏黎的存在。他弯下腰,在少女的耳边低语:“亲爱的,你不打算尝一口吗?”
冰凉的杯壁抵在唇上。玻璃的温度偏低,质地坚硬。香甜醇厚的浓郁酒香从杯中逸散而出。
郁染抿了抿唇。她想要躲开。
而赫维斯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或者说……我是不是应该对苏黎的‘迟到’做出惩罚呢?”
——显而易见的威胁。
郁染不得不为此妥协。她微微张开嘴,轻轻地抿了一口葡萄酒。
“我、我可以自己来……”说着,她便想要伸手接过酒杯。
然而,男人却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指尖。
“嘘。”赫维斯弯起眉眼,“宝贝,请好好品尝。”他又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她的唇边。
男人声音低沉,如同被缓缓拉响的大提琴,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郁染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黎,却见他此时正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碎发遮掩住,让人看不真切。
少女只好小口小口地抿下了杯中的酒。
本就红润的唇色在深红酒液的浸染之下,显得愈发鲜艳。看起来湿漉漉的。
“怎么样?”赫维斯轻声问道。
“嗯……挺好喝的……”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光逐渐趋于迷离。
被哄着喝下了小半杯酒之后,少女便有些头晕目眩了。这杯酒里的酒精含量实在太高了,让她招架不住。
“不。”赫维斯摇了摇头,他身后的烛火飘忽不定,金发荡漾出碎影,“亲爱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郁染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她探出一小截舌尖,将自己唇上沾染着的葡萄酒慢慢地卷进口中。
赫维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靠近了她:“我是说,你觉得我刚刚的提议……怎么样?”
他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湿润的唇瓣上,目光晦暗又深沉。
“不、不怎么样……”郁染偏过了头。
赫维斯叹了一口气:“真可惜。”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那么,你想要再尝一口吗?”说着,他又端起了酒杯。
“好吧……”郁染仍旧记挂着站在旁边的苏黎。她担心赫维斯会迁怒他。
少女慢吞吞地啜饮着葡萄酒,模样乖巧又温顺。像是一只正在乖乖喝水的小猫。
“你……不喝吗?”见赫维斯只顾着喂她喝酒,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问了一句。她看见了摆在桌面上的另外一杯葡萄酒。
赫维斯挑了挑眉:“亲爱的,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邀请’我吗?”
他轻笑着端起了另外一杯酒。
“真可爱。”男人的唇角处勾起了一个极度兴奋的明显弧度,“宝贝,我当然不会拒绝你。”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头顶处的明亮灯光落在半透明的葡萄酒里,涟漪与光影交织缠绕,隐约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亮芒。
深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
赫维斯慢条斯理地饮下了一口葡萄酒。他的仪态完美又优雅,无可挑剔。让人无端联想到……历史更为悠久的、具有古典气息的、真正的“贵族”。
郁染有些好奇地抬眸看着他。高浓度的酒精逐渐侵蚀了少女的理智,让她觉得有些头晕。
她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如同柔和的海潮,层层叠叠,织成银白的轻纱。
“亲爱的。”赫维斯忍不住抬起了手,他试图遮住少女的视线,“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郁染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她浓密又卷翘的纤长睫羽一下又一下地扫过了男人掌心处的肌肤,触感微痒。
——连带着他的心尖上也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痒意。像是正在被蚂蚁啃咬着似的,实在痒得厉害。
“因为,我会忍不住想要……”赫维斯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亲你。”
然后,他顺势吻了上去。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视野仍旧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男人的掌心温度滚烫,将她的脸颊也烧出了一片生理性的晕红。
在失去了视觉以后,其它的感官便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敏锐了。唇肉相贴时的触感柔软又细腻。一截灵活的舌尖强行挤了进来,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
——像是在水面下肆意蔓延的海草,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潮湿而温热。
少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禁愣在了原地。而赫维斯的身体已经提前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地桎梏着,防止她从座位上逃跑。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在她的耳边喘息着低语道:“宝贝,你尝起来……真的很甜。”
郁染被遮住了眼睛。她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现在好像喘得很厉害。
“额……你还好吗?”半醉的少女近乎本能地开口关心了他一句。
赫维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精致俊美的脸上泛滥着潮红的色彩。
“我很好。”他哑着嗓子,语气亢奋,“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男人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又再次吻了上去。
“唔!”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发出了小声的惊呼。而赫维斯则是趁机撬开了她的唇齿,将口中的葡萄酒渡了过去。
浓郁的酒香迅速地弥漫开来,如同被咬碎了的紫红葡萄。饱满多汁的果肉在牙齿的撕咬下变得支离破碎。他们的舌尖相互勾缠,共同品尝着小小的果肉。
味道香甜无比。
在赫维斯的“引导”之下,郁染被迫咽下了葡萄酒。她现在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男人明显喘得比她还严重。他低沉的声音里像是裹着蜜糖,甜得腻人。
又像是毒蛇吐出的红信子,又细又长,一点一点地舔过她的耳垂,留下潮湿而黏腻的痕迹。
“亲爱的……”
“我们可以一起‘喝’完它。”
“味道还不错,对吧?”
说着,赫维斯慢慢地松开了捂住少女眼睛的手掌。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因为他实在是太兴奋了。
于是,郁染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晶莹剔透的翡翠中孕育着晦暗又深邃的莫名情绪,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灿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有些凌乱,倒是为男人平白增添了几分难言的美感。
“大副先生。”
这时候,苏黎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坚冰,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冰碴。
少年慢慢地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双手。他的掌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月牙状掐痕,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保持缄默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郁小姐……是陆家的未婚妻。”苏黎语气缓慢地提醒道。
赫维斯偏过头,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谢谢你的提醒。”男人的态度温和得甚至有些可怕,“如果你不说的话,我还真的忘记了一件事情呢。”
他微笑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犹如精心测量过一般,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忘记……你还在场了。”赫维斯眯起了眼睛,“可以请你滚出去吗?”
苏黎抿了抿唇。
“大副先生……”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劝说道。
“那又怎样?”赫维斯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虽然会惹上麻烦,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郁染忽然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高脚杯。
玻璃杯掉落在地,碰撞出一声脆响。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不可避免地全部洒了出来,酒水溅湿了少女的衣摆、还有她的手。
赫维斯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郁染的身上:“怎么了?亲爱的,你没有受伤吧?”他关切地询问道。
而郁染则是悄悄地看了苏黎一眼。她咬着唇,眸光迷离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苏黎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着。片刻之后,他近乎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让他先走。
尽管她现在已经醉得很厉害了,却还是能够在他陷入危险的时候,及时地打翻酒杯。
这可真是……
苏黎在心里慢慢地咀嚼着少女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描摹着,像是要将其深深地镌刻在自己的心脏上。
雾蒙蒙、又湿漉漉的。
简直……
————————
感谢在2023-11-1020:48:40~2023-11-1120:5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刘念时20瓶;怪兽和轻松熊12瓶;Clove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深欲之渊【43】:“夜晚还很长。”
“亲爱的。”赫维斯低下了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古井无波的黯淡海面,“你该不会以为……我很好骗吧?”
“上一次的时候,我已经‘好心’地放过了你们。”
“要是你现在再多看他一眼,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别看他了。我会嫉妒的。”赫维斯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沉的声音顺势滑进了她的耳朵里,“看着我。”他诱哄道。
在酒精的作用之下,郁染的身体不禁有些发软。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赫维斯。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里氤氲着茫茫水雾。
“好孩子。”
见少女醉得如此听话,赫维斯轻笑着夸赞了她一句。他的视线从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舔了过去,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
——纤细的指尖被深红的葡萄酒打湿,玉白的肌肤上泛着晶莹剔透的潋滟水光。
男人抓起她的手腕,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他极有耐心地舔舐着少女指尖上残留的酒痕,一点一点地,不放过任何角落。
赫维斯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动作。散落的金发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翠绿眼瞳里泛滥着的亢奋情绪愈演愈烈。
他不紧不慢,态度从容不迫,优雅得像是正在品尝着美酒一样,矜贵不凡。
直到少女手上的酒痕全部都消失殆尽之后,赫维斯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多谢款待。”他微笑着向她道了谢。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又烫又热,潮湿无比。
“不、不用谢?”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少女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刚刚喝酒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现在却已经晕得不行了。
——酒里的酒精浓度是不是太高了?她有些恍惚地想。
赫维斯忍不住弯起唇角:“宝贝,你真可爱。”他拿出手帕,开始自然而然地帮她擦拭起了手上湿漉漉的水痕。
郁染温顺又乖巧地坐在座位上,任由他动作着。片刻之后,男人站起身子,抬手按在了她的唇角上。
“亲爱的,我已经向你证明了……”赫维斯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饱满艳红的柔软唇肉,“我完全可以成为你的情人。”
“而且,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他有些轻佻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又暧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所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
赫维斯轻声诱哄道。
——毒蛇发出了沙哑的嘶鸣。他吐着鲜红的信子,试图蛊惑少女与自己一起吞下树上的禁果。
缀在枝头的成熟果实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色泽鲜艳夺目,诱人采撷。
郁染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高浓度的酒精极大程度地刺激着神经,摇摇欲坠的理智被彻底撕扯成凌乱不堪的碎片。
就在少女即将开口回答的时候,赫维斯的食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瓣中央,及时地制止了她。
“好吧,亲爱的。”
“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先换个话题比较好。”
赫维斯随手拿起了烛台上插着的一根蜡烛。明明灭灭的火光飘忽不定地摇曳着,像是细长又狰狞的蛇信子。
“你喜欢‘火焰’吗?”他问,“燃烧。然后,化为灰烬。”
“越是美好的事物,在被火焰焚毁的时候,便越容易迸发出接近极致的美丽。”
“你觉得呢?”
赫维斯的指尖虚虚地悬在火红的烛焰之上。滚烫的温度随时都有可能顺势侵袭而上,可他丝毫不惧。
男人过分俊美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绮丽夺目。
“譬如说……‘阿佛洛狄忒号’吗?”郁染目不转睛地盯着跳动的烛焰,轻声反问道。
赫维斯先是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翠绿的瞳孔开始无比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说真的,宝贝。”他低笑着,“你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
男人转动手腕,将蜡烛倾斜着靠近了桌上的酒杯。伴随着烛焰舔过水面,玻璃杯中残余的葡萄酒上猛地燃起了一团冰蓝色的火焰。
像是夜幕中绚烂的极光,冰蓝的焰火肆意地燃烧着,看起来耀眼极了,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是不是很漂亮?”赫维斯端起了燃着火的酒杯。
郁染怔愣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这杯酒里的酒精浓度果然很高。
“可惜……所谓的‘美好’总是稍纵即逝。”赫维斯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他随手放下了玻璃杯。
“怎么样?我们要继续吗?”他询问道,“夜晚还很长。”
郁染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杯中的冰蓝火焰上:“啊?‘继续’什么?”有的时候,她完全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
“当然是……继续向你证明我的能力了。”赫维斯轻轻地掰过了她的脸,“我会努力‘取悦’你。”
“直到……你答应我为止。”他收紧手指,轻而易举地箍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男人压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脖颈处的肌肤上落下了一连串又细又密的亲吻。
郁染觉得有些痒。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他。细白的手指穿插在男人柔软的金发中。她抓住了他的头发。
“我、我该走了……”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说着,她又用力地推了一下男人,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出人意料地,她居然成功了。她从他的桎梏中逃了出来。
郁染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生怕耽误了时机。她赶忙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赫维斯没有追上来。
少女咬了咬舌尖,想要用疼痛来刺激自己。她颤抖着打开了门。
只不过,她实在醉得厉害。刚一迈出大门,她便双腿一软,脚步踉跄着,跌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直直地摔倒在地。
然后,郁染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在隐约间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为什么……”
剩下的话语含糊不清,让人完全听不清楚。
在半醉半醒之时,郁染看见了苏黎那张满含着担忧之色的脸庞。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还好她读懂了苏黎的暗示——他刚刚故意用两种不同的动作分别在桌面上摆放了两杯酒。一杯酒被他慢慢地推到赫维斯的身旁,另外一杯酒则是直接放在了她的面前。
郁染顿时心领神会。她决定放手赌一把。
好在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坏。虽然她自己也被强行“喂”了几口葡萄酒,但是,赫维斯喝下的量明显比她多得多。
所以,她刚刚才能够成功脱身。
“我们快走吧。”郁染抓住了苏黎的手臂,想要支撑着站起身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
“放心。我在酒里放了足量的药。”苏黎温声安慰道。他的语气很笃定。
正因如此,他才会晚来一步,还险些被赫维斯责罚。
“其实,你完全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我的。”郁染咬了咬唇,脸色愧疚,“要是连累到你了……该怎么办?”
“嘘。”苏黎摇了摇头,“我是自愿的。”
他看向了少女微微红肿的唇瓣,眸光暗沉无比。
郁染没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她犹豫着继续说道:“而且,他好像没有对我动手。所以,他可能还不想杀我?”她小心翼翼地猜测着。
“可是,他亲了你!”苏黎突然有些愤怒地提高了音量,他的声音又沉又冷,“没错。他确实不想杀你,他想……”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年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尽快平复心情。
“我先送你回房间吧。”苏黎偏过了脸。他的眼尾处晕着薄怒的红。
说着,他便微微弯下了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不用。”郁染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我自己走吧……”
“郁小姐,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苏黎抿了抿唇,“我说过——我的力气很大。”
他稳稳当当地横抱着少女,手掌分别环住她的腰肢与膝弯,脚步又沉又稳。
虽然少年看起来身形瘦削,可他身上漂亮的肌肉轮廓却块块分明。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少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来自他腰腹处的强大力量。
“我很耐‘玩’。”苏黎再次强调道,“不管郁小姐再怎么‘欺负’我,都是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用脚踩在我身上,还是……其他更加恶劣、更加过分的行为,我都可以接受。”
他仍旧对先前郁染拒绝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对了,阿利特!”而郁染猛然间意识到——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阿利特的情况。
她昨天晚上让阿利特睡在了单独的客房里,但是,今天,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郁染难免有些担心。
苏黎的脚步蓦地停顿了一瞬间。
“你很关心他吗?”他轻声询问道,“他很特殊吗?为什么?”
少年接二连三的追问,让郁染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刚开始的时候,你明明还很喜欢‘欺负’我。”
“果然是觉得腻了吧?”
苏黎半敛着眸子,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一只碎裂成片的精致瓷瓶。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深陷在她腿上的软肉里。
柔软又细腻的触感,简直令人沉醉不已。
“说起来……郁小姐刚刚是不是也喝下了那杯酒?”他忽然开口询问道,“你现在困了吗?”
“或者说……你醉了吗?”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危险,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随时都会裂开缝隙,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洋。
郁染现在又困又醉。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即将来临的危险,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嗯……”
苏黎很快就重新迈开了步伐。
“好。那我们先回房间吧。”他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脚步无端轻快了几分,看起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我们”。
他刚刚说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词语,将自己和少女自然而然地划分在了一起。
在酒精与药物的双重麻痹作用之下,郁染根本意识不到苏黎的“居心叵测”。她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快要来到少女房间门口处的时候,苏黎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他等不及了——想要向她证明自己。他绝对有足够的能力胜过那个奴隶。而且,他完全可以做得比那个奴隶还要好上百倍、甚至千倍万倍。
然而,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所有构建好的幻想。
“松开你的脏手。”
陆星焰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他守在走廊里,面色不善地盯着苏黎看。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苏黎环在少女腰上和腿上的手看。
不等苏黎回答,陆星焰便直接上前一步,想要将郁染从他的怀里抱走。
鬼使神差地,苏黎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陆星焰伸过来的手。他不想松开手。
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前的人不仅是船上的贵宾,还是少女名义上的未婚夫。
“大副先生让我送郁小姐回房间……”苏黎低着头,故作自然地开了口。
“呵。”陆星焰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得周到。”
“我是染染的未婚夫。”他刻意地强调道,“所以,你可以放手了。”
苏黎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怀中的少女交给了陆星焰。
“郁小姐现在很累,最好不要吵醒她。”他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请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陆星焰漫不经心瞥了苏黎一眼,语气高高在上:“我未婚妻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还有……做人应该要有自知之明,你觉得呢?”他满怀恶意地讽刺道,“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将“自知之明”和“身份”两个词咬得很重,弦外之音溢于言表。
苏黎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间。他深深地低下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而陆星焰根本不在意苏黎的反应。
只不过是一个侍应生而已。
真是痴心妄想。
他抱起郁染,沿着走廊径直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从少女的身上摸出房门钥匙之后,他抱着她,开门走了进去。
“染染。”
陆星焰关好房门,又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动作温柔又小心。
只不过,郁染还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半睁着眼睛,语气迟疑:“陆、陆星焰?”
“嗯,是我。”陆星焰点了点头。他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怎么是你?苏黎呢?”郁染神志不清,她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
“……”陆星焰忍了又忍,才努力地保持了平静的语气,“他走了。是我送你回来的。”
“好的,谢谢你。”郁染又觉得有些困了。她垂下睫羽,昏昏欲睡。
“染染。”陆星焰看了一眼她的唇瓣,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愿意去细想,好像这样就能够装作无事发生。他在自欺欺人。
“你……不会违背我们的婚约,对吗?”陆星焰轻声问道,“我们很快就会结婚的,对吗?”
他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她喝了酒。和赫维斯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郁染始终没有开口回答。
因为她早就已经睡着了。
看着少女安静的睡颜,陆星焰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样也好。他想。
既然她选择“保持沉默”,那就是默认了。
————————
感谢在2023-11-1120:50:11~2023-11-1220:3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no 6瓶;欧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深欲之渊【44】:“是因为缺氧吗?”
陆星焰半跪在床边,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庞。
从光洁的额头,到艳丽的眉眼,再到饱满的脸颊。甚至……包括她过分泛红的柔软唇瓣。
郁染睡得很沉。
是因为她今晚喝得太醉了吗?
陆星焰一边想着,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抬起了手。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犹豫不决地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地停滞着。
在短暂地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轻轻地抚上了少女的额头。大概是因为喝醉了,她的体温有些偏高。
陆星焰的指尖又慢慢地落在了她的眼尾处。一抹浅淡的霞红正似有若无地缀在她的眼角,宛若雪中的红梅。
摸起来感觉很光滑,似乎还有些潮湿,仿佛拢着一层薄雾。
又好像是错觉。
她哭过了吗?为什么?因为赫维斯“欺负”她了吗?
陆星焰不自觉地将唇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沉郁。
居然敢在别人面前醉成这样……
真是毫无防备心。
还好现在待在房间里的人是他。否则的话,恐怕她已经被……
下一刻,陆星焰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他刚刚的行为,其实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不,不对。
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结论。
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啊。所以,他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应该感到心虚的是其他人。简直不知廉耻。明知道染染已经有未婚夫了,却还是拼了命地往上凑,完全没有哪怕一丁点的道德底线。
只有他,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理所应当,毫无疑问。他们天造地设,如此般配。
陆星焰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或许是少女身上的酒香在作祟,使得空气中的酒精含量也高了起来。他甚至也觉得有些……醉了。
他用指尖按了按少女的唇角。紧接着,他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姣好诱人的唇形。
颜色很红。触感很饱满、很柔软。
唇肉被按住的时候,会微微地凹陷下去。然后,露出一点小巧的贝齿。
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又像是……味道甜美的樱桃。或者是其他什么色泽鲜艳的、尝起来又香又甜的、成熟果实。
陆星焰知道——如果他可以灵活地撬开她的唇齿,便能够看到藏于其中的柔软舌尖。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深刻地体会一下潮湿而温热的感觉。
就像是慢慢地剥开外层漂亮的果皮,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甜美果肉,和甜得腻人的果汁。
怎么办?
自己现在好像有点渴。还有点热。
陆星焰的额角处渗了汗。他目不转睛,紧紧地盯着少女的嘴唇看,几乎入了迷。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是迫切地想要吞咽些什么,来为自己解渴。
没关系的。他们迟早会成为“合法夫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星焰在心里不断地驳斥着自己每一个想要反对的念头。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厌其烦。
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只要……最后不在她的身上留下显眼的痕迹就好了。
而且,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是她的戒心太差了。这也不能怪他没有自制力吧?
陆星焰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地朝着深渊堕落。并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他将彻彻底底地坠入地狱。
或许,自从昨夜脱口而出“我不介意”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又或许,早在他踏上阿佛洛狄忒号的时候,命运的轨迹便滑向了未知的方向。
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的道德与秩序可言。所以,他为数不多的“道德”也被吞噬殆尽了。什么都不剩,只除了一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想。
陆星焰收回了湿漉漉的手指。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凑近了沉睡着的少女。
他会小心翼翼地“触碰”她,保证不会让她发现任何可疑的异样之处。
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他试探性地亲了亲少女的唇角。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之后,他又微微地探出了一截舌尖。
——他想深入地品尝一下她的味道。用牙齿咬开果实,用舌头品尝果肉,然后咽下所有满溢而出的甘甜果汁。
陆星焰的眸光又深又沉,简直像是烧着一团热烈的火,几欲燎原。
没关系的,只是稍微“品尝”一下而已。
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
不会有人知道的。
——在少女无知无觉的时候,试图伪装成无害家犬的、凶猛的狼,终于显露出了狰狞又可怕的真正面目。
……
“咚、咚、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十分突兀地打断了陆星焰下一步的动作。
他本来想要装作没听见,但是,敲门声却又再次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平缓。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催促的意思,可是,却无端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陆星焰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该不会又是沈遇安吧?
真是碍眼的家伙。不如找个机会把他直接丢进海里喂鲨鱼算了。
等到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陆星焰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眉眼间满是被打扰了的烦躁之意。
在站起身子的过程中,他还不小心打翻了坐在床头柜上的棕色小熊。毛茸茸的玩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星焰随手把毛绒小熊捡了起来,又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接着便将它放回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重新将床上翻卷着的凌乱被角认真掖好,直到确保少女的身体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极为不耐烦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转动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门外的人似乎西装革履,脚上的黑色皮鞋锃亮。
陆星焰皱着眉头抬起了眸子,恰好与那人对上了视线。然后,他直接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讶异之色。
他完全可以对天发誓——就算让他再猜一百遍,也绝对猜不到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到底是谁。
敲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哥哥,陆怀瑾。
三更半夜,孤身一人敲响异性的房门。
陆星焰甚至不敢去深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思绪万千,几乎乱成一团。
“哥?”他疑惑地喊着。
而陆怀瑾却明显要比他镇定得多。他脸上的神情坦荡而自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你果然在这里。”男人半敛着眸子,语气冷淡,“这么晚了,还不回房间吗?”
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腕表的位置。纯白的衣袖处镶嵌着一枚精致的纯金袖扣,繁复的暗纹绣在不起眼的边角处,看起来矜贵又优雅。
“怎么了?”陆星焰眯了眯眼睛,“我待在我未婚妻的房间里,应该也不奇怪吧?”
陆怀瑾不置可否:“我刚刚敲了你房间的门,发现你不在。”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星焰——男生此时正衣衫不整地站在门里,脸色防备又警惕地看着他。
而碍于角度问题,他看不见房间内的其他场景。
“你应该注意着装礼仪。”陆怀瑾淡淡地开口说道,“别丢陆家的脸。”
“……”陆星焰撇了撇嘴,“可我又没有出门。”
尽管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上遍布着的、乱七八糟的褶皱。
“所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陆星焰有些怀疑地询问道。
“不然呢?”陆怀瑾像是不明所以似的,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好吧。”陆星焰仔细打量了一番男人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之后,还是勉强相信了他的说法,“什么事情?”
“你先出来再说。”陆怀瑾向后退了一步,“跟我来。”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陆星焰暂时还不想走,“就在这里,不可以吗?”
“陆星焰。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啧。”陆星焰不得不从郁染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好,我们走吧。”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当陆星焰开门走出房间的时候,陆怀瑾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身体,从敞开的门缝中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少女。
然后,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
郁染这一觉睡得其实不太安稳。
她觉得很热。
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认真而仔细抚摸着她一样。手掌的温度过于滚烫,连带着她本就偏高的体温也开始节节攀升,直到燃起烈火,焚毁理智。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已。不过片刻时间,她便迅速地跌入了更深层的梦境之中,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郁染发现——自己似乎又在睡梦中坠入了大海里。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灿金眼瞳之中。
纯粹无瑕的金色,晶莹剔透,如同天边耀眼的朝阳,或者是无机质的琉璃宝石,泛着细碎的光。
“洛提斯?”郁染感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她丝毫没有惊慌失措。
而洛提斯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抱着少女的腰肢,自顾自地带着她往暗无天日的深海游去。
这时候,郁染才恍然发觉——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喘不过气。
因为人鱼宽大的鱼尾正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细腻又光滑的冰冷鳞片毫无缝隙地贴着她双腿的肌肤,海水从身边流淌而过。
鱼鳞与肌肤摩擦时产生的感觉怪异又荒唐,像是在抚摸着一条硬质的缎带。手脚被层层叠叠地缠裹着,难耐的痒意袭上心头。
“你……抱得太紧了,洛提斯。”郁染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我喘不过气了。”她十分诚实。
“是因为缺氧吗?”洛提斯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像是第一场冬雪落下时的簌簌轻响,又像是初春枝头绽开的柔软花苞。
——总之,会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所有趋近于美好的事物。
郁染有些迟疑,但还是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洛提斯笑了笑,“我可以为你‘渡气’,帮助你呼吸。”
他自然而然地提议道。
“啊?”郁染极为茫然地张了张嘴,“什么?”
“就像这样。”
洛提斯低下头,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嘴唇。或许是为了方便“渡气”,他用舌尖抵住了她的唇齿,轻易地撬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温凉的气息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郁染只能被迫承受着。
在恍惚间,她莫名想到——自己现在难道不是正在做梦吗?
在梦境里……也需要“渡气”吗?
她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因为洛提斯的动作似乎逐渐偏离了“渡气”这个行为本来的目的。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气息送进少女的口中了。他想要更多……
漂亮的人鱼仿佛极具探索精神。他像是对少女非常好奇似的,试探性地勾住了她的舌尖。
郁染尝到了海水的味道,有些咸。除此之外,她还尝到了……人鱼的味道。
——像是柔软又细腻的海盐蛋糕,入口即化,味道偏甜。
类似于慕斯或者布丁的口感。
洛提斯小心翼翼地继续在她的口中“探索”着。刚开始,他的动作还十分青涩,后来便渐渐变得娴熟了起来。
他越吻越投入。
而郁染此时正身处于大海中,四周又黑又暗。她无依无靠,只能够依赖洛提斯。少女的手无意识地揽住了他窄瘦有力的腰肢。
他身上的肌肉比例十分完美,几乎毫无瑕疵,让人不禁感叹造物主对于“人鱼”的偏爱。
郁染甚至还摸到了他鱼尾上的鳞片。一枚又一枚,边缘光滑,质地坚硬,像是薄薄的宝石。
于是,洛提斯又更为“热情”地回应了她。他的鱼尾用力地缠住了她的双腿,和她亲密无间地交缠在一起。
他们拥抱着潜入了深海之下。
……
就在郁染以为——他们会永无止境地向海的更深处游下去的时候,洛提斯忽然皱了皱眉头。
“抱歉。”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人来了。”
“下次见。”
人鱼摇了摇尾巴,看起来还有些依依不舍。他抬起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然后,他的身影便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海水迅速消退。朦胧的梦境骤然碎裂开来,变成无数的碎片。
郁染从床上猛地惊醒了过来。
果然又是梦。她想。
————————
感谢在2023-11-1220:38:30~2023-11-1319:2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可爱的Ri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的的松10瓶;怪兽和轻松熊6瓶;寒月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深欲之渊【45】:“他可比我狠多了。”
窗外阳光明媚,可郁染却觉得浑身发冷。或许是因为宿醉过后,难免会有些头疼。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缓解疼痛。
昨天晚上……
郁染想要稍微回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被高浓度的酒精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最后,是谁送自己回房间的?苏黎,还是……陆星焰?
她想不起来了。
还有,为什么自己现在总觉得身上不太舒服?这也是宿醉的后遗症之一吗?
郁染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不过,上述问题的答案好像也不重要了。
因为——高悬在她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算起来,今天是她上船的第六天。而明天就是举行拍卖会的日子了。
届时,人鱼将被公开拍卖。
其实,郁染也想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她会在最后的拍卖会上试着花钱拍下人鱼。只不过,她完全不敢保证,在此之前,船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只能先尽可能地尝试各种办法。最好是能够提前救出人鱼,将潜在的风险彻底地扼杀在摇篮里。否则的话,等到“人鱼的诅咒”全面爆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毕竟,前天晚上的时候,人鱼的歌声就引发了一场无比可怕的巨大混乱。船上到处都是汇聚成河的血流,价格昂贵的实木地板被大片大片的血水泡得发软、发烂。
鲜血与碎肉堆砌出地狱的景象。贪婪和暴力构筑死亡的阴影。
——显而易见,人们死于自己的“欲望”。
腐朽不堪的漆黑心脏里,只会流出浓稠恶臭的汁液。被催生出的庞大欲望,从心底蔓延开来,最终将自己吞噬殆尽。
自食恶果。
……
郁染胡乱地将冷水扑在了脸上,想要借此来帮助自己快速恢复清醒。
如果赫维斯昨晚没有欺骗她的话,那么,“钥匙”应该在“船长”的身上。
虽然阿佛洛狄忒号上现在恐怕没有多少人了,但是,想要从目前数百名左右的“幸存者”中找出船长,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还有,不知道阿利特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郁染想要出门去确认一下他的情况,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阿利特到底住在哪间客房里。
少女茫然无措地站在房间门口处,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现在又是第几次陷入“怎么办”的困惑之中了。
门外走廊里的血迹和尸体早就被人处理干净了。而被血水泡坏了的地板暂时无法立刻更换,只能先铺上一层崭新的地毯,来遮掩住地上若隐若现的脏污痕迹。
郁染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她时不时会看见走廊两边的房门半敞着,深色的水渍从房间内蔓延了出来,像是择人而噬的海草,张牙舞爪地蜿蜒着。
偶尔有几扇大敞着的房门。隐约可以从中窥见一只浮肿泛白的手、或是一张双目圆睁的、惨白的脸。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
不断地有人被淹死,悄无声息。
而人数骤减的侍应生们,似乎也没有多余的工夫来为他们一一收尸了。光是打扫一片狼藉的邮轮,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不远处,靡靡之音被奏响,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骰子碰撞着发出脆响,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舞。
俨然一派纸醉金迷的荒唐景象。
他们像是全然忘记了先前“自相残杀”时的可怕情形,又重新戴上了温和有礼的虚伪面具。
歌舞升平。
宾客们堂而皇之地踩在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猩红血肉上,周而复始地跳着同一支优雅的交谊舞,一遍又一遍。明明知道各自都心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伪装出友好的假象,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然后,一击毙命。
看起来……荒诞、滑稽,又可笑。
说实话,简直比最负盛名的无声喜剧还要好笑。
尤其是在发生过前面的种种事件之后,他们此刻佯装出的“若无其事”,便更显得……可笑至极。
这里没有任何规则。当法律与道德失去了所有的效力,他们心中的欲望又被无限放大。结果,终究还是……欲壑难填。
————
郁染穿行在曲折回环的走廊里。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实在庞大,船上的路线也极为复杂,如果没有地图指引、或者旁人带路的话,很容易迷路。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沈遇安。只不过,在半路上,她又恰好迎面碰见了熟人。
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只见陆星焰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回走。他的眼底泛着一片青黑,看起来似乎晚上没有睡好。
郁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脚步,为他让开了道路。而陆星焰则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想要去哪里?”他漫不经心地问。
郁染敷衍道:“随便走走。”
“行,那我陪你一起走吧。”陆星焰自顾自地调转了方向。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困的样子。”郁染忍不住提醒道。
“没关系。”陆星焰挑了挑眉,“现在已经不困了。”说着,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那个,我想问一下……”郁染欲言又止。
“什么?”陆星焰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心却悄悄地提了起来。
难道是被她发现了吗?
可是,昨天晚上的时候,自己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才对啊?
“既然陆家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贵宾,那么,你们和‘船长’的关系……应该也还不错吧?”郁染试探着开了口。
闻言,陆星焰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可以吧。”他点了点头,“只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船长到底是谁。”
“陆家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拥有‘特权’。而与之相对地,阿佛洛狄忒号也可以通过陆家的势力,隐藏自身的行踪。”
“反正……总归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所谓的‘互惠互利’。”
“我对于家族里的事情不太清楚。”他耸了耸肩膀,“我哥才是陆家真正的继承人。他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郁染若有所思。
陆怀瑾吗?
或许自己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说起来……她之前还看见过他和赫维斯相谈甚欢,想来应该和船上的人关系不错。说不定,她能够从他身上打听到什么。
“怎么了?”陆星焰偏过头看她,“你又开始好奇心泛滥了?”
“不可以吗?”郁染反问。
“可以,当然可以。”陆星焰动作散漫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态度亲昵,“染染想做什么都可以。”
见自己实在甩不掉他,郁染也只好随他去了。眼下,她还是想要先去找沈遇安。
——作为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使唤自己的“跟班”,应该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吧?至少,相对来说,他比其他人都更加值得自己信任。
陆星焰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郁染的身边。他很快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等一下,你不是说‘随便走走’吗?”他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呢?”
“你在找谁?沈遇安吗?”他追问。
这时候,郁染忽然有些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当然不是因为陆星焰的话语。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此刻正徘徊在沈遇安的房间附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
身形高大的男人极为轻佻地朝着她吹了一声口哨。
“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呢。”赛格笑眯眯地和她开口打了声招呼。
郁染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窥见过赛格用飞镖残忍地虐杀奴隶的血腥画面。如果当时不是沈遇安及时出现,救下了她,恐怕她也凶多吉少了。
陆星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他的脸色很冷:“你吹什么口哨?”
“不是吧。”赛格有些夸张地挑了挑眉,“陆少爷连我‘吹口哨’都要管啊?”
他将“陆少爷”三个字咬得很重,讽刺意味明显。
“我当然要管。”陆星焰掀了掀眼帘,“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赛格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陆家和郁家之间将要进行“商业联姻”的事情,目前还没有被广泛地公开过。
“真是可惜。”他真心实意地叹息道,“原来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
陆星焰低低地骂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虽然陆家家大业大,但是,在这艘船上,陆少爷想要仗势欺人,恐怕还是要稍微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赛格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语气有恃无恐。
“而且,大家最后到底能不能活着下船,还是未知数呢。”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是吗?”片刻之后,陆星焰也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他敛去了眼底的暗色,神情散漫:“所以说,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打一架咯?”
他随手按了按自己的指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无所谓。”陆星焰冷冰冰地瞥了赛格一眼,“我随时都可以奉陪到底。”
他的态度游刃有余,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就像是一只许久未曾动过手的凶猛猎豹,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温热的鲜血,来洗涤自己爪子上落的灰尘。
“毕竟,如果只是对付你的话,我还用不着‘仗势欺人’。”陆星焰又冷嘲热讽道。
郁染赶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有些担心。
赛格一看就是刀尖舔血的狠人。像陆星焰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未必能打得过他。而且,她害怕陆星焰会因此受伤。
“你是在担心我吗?染染。”陆星焰回过头,眉梢微挑。
郁染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嗯。我不希望你受伤。”她认真而直白地说道。
陆星焰白皙的耳尖之上迅速地泛起了一抹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扭过了头,低声应道:“好。我不会受伤的。”
“啪、啪、啪”。
赛格装模作样地鼓起了掌。
“啧啧。”他阴阳怪气地感慨着,“陆少爷对自己的未婚妻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只不过……我可不想打架。”他随意地举起了双手,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投降”姿势,“别生气了,陆少爷。”
显而易见,他的“底线”很灵活,可以轻易变化。
“我还在找人呢。”赛格随口说道,“不想耽误时间。”
“你在找谁?”郁染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语句。她忍不住从陆星焰的身后探出头来,看向了赛格。
见少女竟然主动和自己搭了话,原本正打算转身离开的赛格,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你很想知道吗?”他轻佻地调笑道。
郁染犹豫了一下。
“那么,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赛格发出了邀请,“我猜,我们想要找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很快就猜到了少女此行的目的。
“你在找沈遇安?”郁染的语气很肯定。
“对。”赛格微微颔首。
“只不过,既然沈遇安现在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没有跟在他的‘大小姐’身边,那么,他到底去了哪里呢?”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邮轮这么大。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郁染皱了皱眉头。
闻言,赛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星焰。只见男生的脸色又冷又沉,看起来明显十分不爽的样子。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沈遇安呢?”赛格收回了视线,故作疑惑地询问道,“要知道,他可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家伙。”
“不关你的事。”郁染语气生硬地说道。她总觉得赛格似乎不怀好意。
“好吧。”赛格有些无奈,“我只是好心地提醒小姐一下而已。”
“沈遇安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
“他可比我狠多了。”
————————
感谢在2023-11-1319:24:09~2023-11-1420:5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奈柠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冀安然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深欲之渊【46】:“不要再让伤口碰水了。”
“所以说,你刚刚真的是在找沈遇安那个家伙吗?”
直到赛格转身离开以后,陆星焰依然喋喋不休地追问着,不依不饶。
“为什么?”他十分委屈地撇了撇嘴,“有我陪着你,难道还不够吗?”
郁染十分熟练地敷衍道:“够了够了。”
她发现——陆星焰有的时候实在是太黏人了,像是恨不得成天缠在她身上一样。
“染染……”陆星焰慢慢地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楚楚可怜,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他伸长四肢,几乎快要把少女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然后,他又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间,悄悄地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男生柔软的发丝胡乱地蹭在脖子上,带起一阵痒意。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主人!”
就在这时,阿利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只见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又不堪,衣服被血水浸湿,身上满是累累伤痕。
高大的奴隶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有些急切地开口询问道:“您还好吗?”
见少女安然无恙,他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主人没事就好……”
“怎么了?”郁染上前一步,“你受伤了?怎么不先去包扎一下?”
“啊……没事。”阿利特后知后觉地低下了头,“暂时还死不了。”
他身上的狰狞伤痕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只要没有当场死掉,接下来……等它们自己愈合就可以了。”阿利特十分认真地说道,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不行。”郁染皱起了眉头,“你伤得这么重,必须要先把伤口包扎起来才行。”
或许是太过着急的缘故,阿利特跑得很快。他身上即将愈合的部分伤口又一道道地绽裂开来,鲜血直流。
郁染抿了抿唇:“走吧。我带你去包扎。”她难免有些心软。
而陆星焰则是轻飘飘地伸手拽住了她。
“染染,你对他这么好啊?”他微微低下头,语气莫名,“要是我也受伤了的话,你会不会帮我包扎呢?”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
陆星焰有些惋惜:“早知道……我刚刚就应该直接动手了。”
他为自己无意中错过了一个机会而感到可惜——要是刚刚能够和赛格打上一架,然后再故意受点伤……
“不、不用麻烦主人的……”阿利特一脸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这是命令。”
“好、好的……”阿利特受宠若惊。他连连应声,不敢再推辞一句。
————
“染染,你一定要亲自帮他包扎吗?”陆星焰磨了磨齿尖,脸色不太好看。
他愈发觉得——自己方才没有当机立断地和赛格动手打一架,明显是一个极其错误的选择了。
或者说……他现在想办法让自己受点伤,还来得及吗?
“你觉得船上还剩下多少空闲的医生?”郁染反问道。
阿佛洛狄忒号上乱成一团,到处都死伤惨重。船上为数不多的医生们,恐怕早就忙不过来了。更何况……他们也未必愿意出手救治一个奴隶。
“你先把衣服脱了吧。”郁染镇定自若地开了口。
他们现在正身处于阿利特所暂住的客房之内。房间里的摆设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少女坐在床边,而陆星焰则是抱着手臂站在她的身后,姿势慵懒散漫。
阿利特古铜色的脸庞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他便飞快地脱下了身上快要破成碎布的单薄衣服。
眼前的画面堪称“凄惨”。
阿利特的胸口上、腰腹处,甚至肩膀、后背上,都遍布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又可怖。还有的伤口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皮肉向外翻卷着,边缘泛着白。
“主人,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他怕自己身上的伤口吓到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郁染咬了咬唇。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身上沾染的深色血污。
少女抓着手帕,动作又轻又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痛了他。
阿利特又高又大,宽阔健壮的胸膛肤色偏深,一道又一道狭长的伤口杂乱无章地横亘其上。已经凝固了的血迹、与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将他古铜色的肌肤涂抹得乱七八糟。
他深深地低着头,想要将自己红得滴血的脸藏起来。对于他来说,少女的力气简直轻得像是羽毛。当她瓷白的指尖抚过胸口处的时候,仿佛是隔着层层皮肉,一下一下地扫过了他的心脏。
“嘶……”阿利特忍不住低低地吸了口气。
——身体上的疼痛实在无足轻重。哪怕是面对可怕的折磨酷刑,他也完全能够保持面不改色。然而,来自主人耐心的“安抚”,却令他“坐立难安”,情不自禁。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阿利特小声地回答道,“主人不必担心。”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主人会这么关心他。哪怕只是口头上简单地问候一句,就足以让他感激不已了。更遑论……她还亲自帮他包扎了伤口。
心脏跳得很快。体温也急剧飙升,将古铜色的皮肤烧得通红。
阿利特的胸膛起伏不定,鼓起的深色肌肉膨胀出明显的弧度,衬得少女的手又白又小,对比鲜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循循善诱,“或者说,前天晚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前天晚上?”阿利特愣了一下。
“就是我‘买’下你的那一天。”她提醒道。
“难道不是昨天晚上吗?我刚刚才醒过来,又担心主人出事,所以才……”
所以才会不顾自己受的伤,急急忙忙地跑去找郁染,导致伤口崩裂。
这时候,阿利特也堪堪反应了过来——自己似乎昏睡了很长时间。
“昨天……不,前天晚上,我听从主人的吩咐,找了一间客房休息。”他慢吞吞地叙述着,“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歌声。”
“嗯……歌声很好听。虽然我不懂音乐,但是,也听得出来它很好听。而且,它似乎还具有……‘魔力’?”
“什么‘魔力’?”郁染追问道。
她已经擦干净了阿利特胸前的血污。下一步,便是帮他把腰腹处的血迹也一起擦掉。
“等一下,要不然还是让他自己来吧。”陆星焰及时地制止了少女的动作。他眉头紧锁,脸色很难看。
阿利特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附和:“嗯……我、我自己来就好……”
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忍不住……
甚至,光是在脑海里稍微想象一下画面,他都觉得……实在过分极了。
“好啊。”郁染随口答应着,“那我帮你处理一下背上的伤口吧。”
说着,不等阿利特拒绝,她便直接绕到了他的背后。
少女毫不在意地直接踩上了阿利特的床——作为一个娇气任性的大小姐,她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陆星焰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追了过去。他看见少女玉白的足尖深深地陷在了柔软的被褥里,小巧圆润的脚趾上微微泛着粉。
尽管阿利特看不见自己身后的场景,但是,他依然能够想象得出来——此时此刻,主人正踩在自己睡过的被子上面……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连带着刚刚崩裂开来的伤口处也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利特不得不继续说了下去:“感觉像是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可怕‘魔力’。”
“听到歌声之后,我……”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有些慌张地闭上了嘴,不肯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在听到歌声以后,莫名其妙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女的身影。他想到了少女柔软的身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然后,他便不可自拔地陷入了绮丽的幻想之中。他甚至还……
而此时此刻,他又怎么可能当着主人的面,把自己心中难以启齿的肮脏“幻想”说出口?
“你怎么了?”郁染茫然地追问。她的指尖已经按在了他背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
“我、我……”阿利特支支吾吾,“我……”
“算了,你接着说吧。到底为什么会受伤?”
他如释重负:“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了。当时,在歌声响起后,我……有些恍惚,还有些神志不清。”
“好像有人突然闯进来了,又好像是我自己打开了房门。也有可能……从头到尾,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阿利特皱眉思考着。他正在努力回忆。
“我可能和闯入者打了一架。又或许,是我自己……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
房间里一片狼藉,看起来的确像是搏斗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记不清楚了。”阿利特又摇了摇头,“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放满水的浴缸旁边,差点被淹死。”
“我担心主人会遇到危险,就直接跑出了门……结果,我没有想到——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听完阿利特断断续续的叙述之后,郁染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少女的手轻轻地抚过了阿利特背上的伤痕。她认认真真地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她叮嘱道,“不要再让伤口碰水了。”
[47]深欲之渊【47】:“万一……不是人呢?”
似曾相识的经历。郁染想。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影影绰绰地笼罩在阿佛洛狄忒号上空,让人心神不宁。
一个又一个的梦幻泡影,亟待戳碎。
可是,她又找不到准确的方向。像是一只迷失在大海里的小船,茫然无措。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陆怀瑾。
或许可以从陆家与阿佛洛狄忒号之间的“内幕”着手调查。但是,陆怀瑾好像又对她抱有莫名其妙的“偏见”。他未必愿意告诉她消息。
只不过,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陆星焰凑了上来,“你在想着谁?”他十分敏锐。
“没什么。”
直觉告诉郁染,她不能说出其他人的名字。否则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染染——”陆星焰不依不饶地缠着她。
郁染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想要甩掉他。
很显然,她意料之中地失败了。男生身高腿长,只是迈开几步,便轻易地追上了她。
郁染正在心中暗自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她没有注意看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在了一滩深色的水渍上面。
水痕从走廊转角处的房间里蔓延出来,尽头处趴着一具苍白浮肿的尸体。圆睁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她看。
尽管已经见过很多具死状相似的尸体了,但是,在猝不及防之下,难免还是有些吓人。
少女被吓了一跳,脚下打滑,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好消息是有人伸手扶住了她。更好的消息是——扶住她的人恰巧是陆怀瑾。
男人礼貌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摔进地上的积水里。
然而,下一刻,陆怀瑾像是才刚刚看清楚了少女的面容似的。他不知怎的突然松了手。
由于惯性,郁染直直地跌进了男人的怀里。身体骤然失去倚靠,为了避免自己再次摔倒,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染染!”陆星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显焦急。
郁染缓过神来,正准备站起身子,结果却发现男人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箍住了她。
“抱、抱歉,陆先生。”她老老实实地向他道了歉。
陆怀瑾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敛着眸子,脸上的神色毫无变化。
“还有……谢谢你扶了我一把。”郁染又旁敲侧击地提醒道。
或许是错觉,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无端端地越勒越紧。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臂膀间明显的肌肉线条。
“嗯,不用谢。”陆怀瑾始终面不改色,“举手之劳。”可他的手还横在她的腰侧,硬质的腕表硌得她生疼。
郁染打算直截了当地开口:“陆先生……”
而陆星焰及时地伸手拽开了她。男生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将她解救了出来。
他不冷不热地打了一声招呼:“哥。”
“嗯。”
陆怀瑾半低着头,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少女跌进他怀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歪了他的领带,还在他洁白的衬衫上留下了几道不甚明显的褶皱。
他抬起了手,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以及典雅华丽的名贵手表。
“注意看路。”陆怀瑾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少女,语气平静。
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听起来却隐含责备,是典型的上位者语气。高高在上。
“好、好的。”郁染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怵。
陆星焰却不乐意了。
“哥。你对染染的态度能不能温和一点啊?”他皱了皱眉头,愤愤不平,“你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是吗?”陆怀瑾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吓到你了吗?郁小姐。”他自然而然地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郁染。
少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没有……”
磕磕绊绊的声音,显然毫无说服力。
陆星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握住了郁染的手腕,又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慰道:“染染,你不用在意我哥的态度。他向来如此。”
他靠得离她很近,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热而潮湿。
“郁小姐。”陆怀瑾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你和赫维斯的关系很好吗?”他的问题没头没尾,令人费解。
“啊?”郁染极为茫然。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应该不、不算太好吧?”
“这样啊。”陆怀瑾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可是,赫维斯特地来问我……”
“——你身上的‘婚约’有没有解除的可能性。”他的语气古井无波。
“当然不可能!”陆星焰不假思索地抢先开了口,“我们打算下了船之后就结婚。”
“赫维斯甚至还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以此来作为交换,希望陆家能够解除婚约。”陆怀瑾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郁染的脸上移开。
“郁小姐,赫维斯似乎把你看得很重要。”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他……很‘欣赏’你。”
郁染听见自己身边的陆星焰低低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怀好意。”
只不过,她本人倒是对于所谓的“商业联姻”毫不在意——因为游戏时间最多只有七天,无论如何,“婚约”都来不及生效。
“嗯……谢谢他的‘欣赏’?”郁染试探性地回复了一句。
她其实还有些担心赫维斯会找自己“秋后算账”。而且,他是否会因此迁怒于苏黎,也是未知数。
陆怀瑾微微地挑了挑眉,像是对少女的回答始料未及似的。
“郁小姐。”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你想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吗?”
——他的问法很奇怪。
可是,郁染没有细想。她只是顺势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告诉他——陆家和郁家之间的‘商业联姻’,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陆怀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说得对。”陆星焰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和染染天造地设。”
他牵着少女的手,指腹悄悄地摩挲着她的掌心。又热又痒。
陆怀瑾收回了视线。
“你应该更加成熟一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成年人,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尽管陆怀瑾没有点名道姓,可是,显而易见,他是在批评陆星焰。
陆星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怎么突然开始教训我了?”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还有,昨天晚上也是……”他不服气地嘟囔着,“训了我很久。害得我都没睡好。”
陆怀瑾没有理他。
他侧眸瞥了一眼旁边房间里的浮肿尸体,又不着痕迹地抬脚避开了地上蜿蜒着的深色水痕。
郁染也不自觉地跟着看了过去,然后又被死不瞑目的凄惨尸体吓了一跳。
她极为不安地攥住了衣角。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船上的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了。
下一个……是不是又要轮到她了?
陆星焰安抚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害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万一……不是人呢?”郁染轻声问道。
“……”陆星焰沉默了片刻,“那我也会竭尽所能地保护你。”他认真地承诺道。
“真的吗?”陆怀瑾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陆星焰,也许我教过你——永远不要轻易做出承诺。尤其是当你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
男人睫羽低垂,让人无法窥见他眼中的情绪。
“我是认真的。”陆星焰强调道。他的手指用力收紧,牢牢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陆怀瑾不置可否。他转过身子,打算离开。
郁染突然开口喊住了他:“陆先生。”
陆怀瑾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间。他回过头,看向了少女,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我想问一下……”郁染有些紧张,“陆先生,你知不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是谁?”
陆怀瑾眯了眯眼睛。他将身体全部转了回来,与她面对面地对视着:“郁小姐。”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谚语。”
“好奇害死猫。”
他漆黑深邃的眼瞳里氤氲着莫名的神色,让人望而生畏。
“可是……”郁染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而陆怀瑾已经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
“染染,‘船长是谁’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陆星焰抓住了她的手腕。
郁染抿了抿唇。
其实,最重要的事情是……“钥匙”的下落。如果找不到钥匙,她就无法救出被困的人鱼。
“如果我哥自己不愿意说的话,那么,没有人能逼着他开口。”陆星焰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会去找其他人打听一下。”
“染染,有的时候,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他轻飘飘地开了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一丝不苟地帮你完成。”
“好。”郁染垂下眸光,“我想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到底是谁。”她开门见山。
陆星焰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我去帮你打听。”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
找借口支开陆星焰以后,郁染便顺着陆怀瑾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她仍旧不死心。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只能孤注一掷地最后再赌一把。哪怕失败了,她也无怨无悔。至少……她曾经努力过。
郁染不喜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许她会轻信别人,也很容易心软。但是,迄今为止,她都在为“通关游戏”而不断努力着。
她可以选择冒着风险赌博,也可以选择孤身一人“探险”。但唯独不能选择什么都不做。
所以,哪怕陆星焰说了他会帮她打探消息,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危险性更大的一条路。
——跟踪陆怀瑾。
又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跟踪”。
因为陆怀瑾很快就发现了她。
……
走廊里的路线曲折又复杂。陆怀瑾却轻车熟路,像是对船上的路线十分熟悉一样。
郁染十分努力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走着走着,她又不得不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处等待着,生怕跟得太近会暴露自己。
结果,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远处的男人便不见踪影了。
她有些茫然地探出了脑袋,想要察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走廊上空无一人。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呜,这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怎么会突然跟丢了呢?
少女咬了咬唇。她缩回脑袋,打算在走廊里仔细地搜寻一番。
“郁小姐。”
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
只见陆怀瑾正站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男人身形高大,头顶处的灯光斜斜地照下来。深沉的阴影笼罩住了少女娇小的身躯,压迫感极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被吓了一跳的缘故,郁染总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很危险。
“陆、陆先生……”她结结巴巴地喊着,不知所措,“真、真巧啊……”
“是很巧。”陆怀瑾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没想到郁小姐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我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郁小姐呢?”他上下打量着少女。
“嗯,我、我也是……”郁染口不择言地随意应付了一句。
“郁小姐也打算回我房间?”陆怀瑾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啊……”郁染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赶忙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不顺路。”陆怀瑾侧过身子,从她身边绕了过去,“阿佛洛狄忒号很大,郁小姐可不要迷路了。”
他意有所指。
————————
感谢在2023-11-1520:37:48~2023-11-1622:3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桥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深欲之渊【48】:“你很喜欢他吗?”
郁染咬了咬牙,又抬步跟了上去。
“等一下,陆先生。”她亦步亦趋地缀在他的身后。由于身高与腿长的明显差异,少女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像是过于黏人的小猫,一点一点地迈着碎步,试探性地想要接近别人。
陆怀瑾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着。他完全没有回头看上哪怕一眼。只不过,他脚下的步伐还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
郁染终于能够勉强地跟上他的脚步了。
她一心只想着从陆怀瑾口中问出有关于“船长”的线索,并没有意识到走廊附近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嘈杂的声响悄然远去。
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又寂静的地方。
陆怀瑾既没有出声赶走她,也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自顾自地拿出了房门钥匙,打开了房间。
他住的房间似乎是单独的客房,地处偏僻,周围安静无比。就连房门的样式也与众不同。木质的门扉古朴华丽,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就是所谓“贵宾”的待遇吗?
如果不是陆怀瑾在前面“带路”,恐怕她早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郁染还注意到门扉的边角处刻着几枚不起眼的六芒星图案。
六芒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思绪转瞬即逝,她晃了晃脑袋,来不及深思,便抢在陆怀瑾关门之前,直接挤进了他的房间里。
“陆先生。”郁染眨了眨眼睛。
陆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越过了少女的身子,然后,将房门关了起来。
“咔嗒”。
锁舌转动,房门被反锁了。
郁染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作。在关门的时候,男人的手臂虚虚地环在了她的腰侧。他高大的身形压在上方,极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四周。
她的视线实在无处可放。少女不得不仰起头,无意识地看向了他的领口处。
男人凸起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着,在修长的脖颈处顶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冷白的肌肤上晕着若有若无的淡粉色。
深色的领带严严实实地束住了他的脖颈,衬衫的纽扣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陆先生?”
见陆怀瑾迟迟没有后退,郁染只好硬着头皮提醒了他一句。
“嗯。”
陆怀瑾垂眸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向后退了几步,与少女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
“郁小姐。”
“你的好奇心实在是太过于旺盛了。”
他不轻不重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静又自然,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夸赞还是批评。
“所以,陆先生可以告诉我答案吗?”郁染抿了抿唇,“我真的很好奇。”
陆怀瑾走到了沙发旁边,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坐吧。”他淡淡地开了口。
“不、不用了……”郁染摇了摇头,坦诚相待,“我只想知道答案。”
“我绝对不会耽误陆先生太长时间的。”她十分诚恳。
“你想知道什么‘答案’?”他明知故问。
“我想知道……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到底是谁?”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的脸色,却见他始终面色如常,让人窥不出半分破绽。
“为什么?”陆怀瑾双手交叠地撑着下巴,态度从容不迫,“就算知道了‘船长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说……郁家也想要和阿佛洛狄忒号‘合作’吗?”
他漫不经心地猜测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阿佛洛狄忒号所涉及的产业,都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只不过,高得吓人的净利润,足以让人选择铤而走险了。”
“事实上,很多家族都想要来分一杯羹。可是,他们都没有足够的魄力与胆量。”
陆怀瑾摇了摇头。
“自己能力有限,欲望却永无止境。”他随意地扯了扯领带,动作散漫。
郁染连连摆手:“我、我不会和陆家抢生意的!”
“陆先生放心。”为了打消陆怀瑾的怀疑,她赶忙澄清道,“我只是郁家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决定郁家日后的动向。”
“你也知道……我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郁家谋取利益。”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知道‘船长’的身份?”陆怀瑾敛了敛眸子,“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郁染不由地上前一步,连声应道:“当然!我、我就是很好奇嘛……”她的眸光闪烁不定,明显有些心虚。
“郁小姐。”
陆怀瑾掀起眼帘,轻飘飘地看向了她。
“很多时候,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或许是觉得房间内的空气太过闷热,他抬起手,将系好的领带扯散了。
“什么代价?”郁染瞪大了眼睛,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见陆怀瑾终于有要松口的迹象了,她难免有些激动。少女直接坐在了男人的身边,着急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她咬住了唇瓣。
柔软的沙发被坐得凹陷了下去。尽管少女有意和他保持了距离,但是,她的手还是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手臂。
陆怀瑾低下头,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衣角处——她细白的指尖攥住了布料,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上泛着莹莹的光泽。
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娇艳欲滴。一看就知道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娇生惯养着长大。
而她确实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而已。否则的话,她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跟着自己回了房间呢?
“你觉得陆星焰怎么样?”陆怀瑾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询问道。
“他?”郁染想了想,“我觉得……他人还不错。”
——陆怀瑾毕竟是陆星焰的哥哥。她又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弟弟的坏话?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总感觉陆怀瑾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太满意。因为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决定及时补救:“嗯……陆星焰他、他人很好。性格也很……很好。长得也、也好看。”
郁染绞尽脑汁地想着夸赞的话语,试图让陆怀瑾觉得满意。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然而,陆怀瑾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了。他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袖扣上。
郁染察言观色,忽然福至心灵:“陆先生,你放心。”
她再次保证道:“我个人对于‘商业联姻’完全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妄想着撕毁‘婚约’。”
“我会乖乖地和陆星焰结婚的。”
——反正,等到游戏结束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一共只有七天时间。
今天是第六天。
在说完上述话语以后,郁染侧着眸子,再次悄悄地打量起了他的脸色。
而陆怀瑾刚才还深深皱起的眉头居然舒展开了。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将松散的领带解了下来。
然后,他的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他在笑。
——像是彻底解开了某种束缚。
“郁小姐。”陆怀瑾侧过身子,自然而然地靠近了她,“你刚刚说——你不反对‘商业联姻’,对吗?”
男人的身体温度偏高。价格昂贵的西裤包裹住他修长的双腿,结实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对。”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陆先生不必担心。”
“是啊。我确实不需要担心了。”陆怀瑾微微地笑了起来,矜贵俊朗的眉眼舒展着,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了。她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陆怀瑾的话语却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她甚至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既然是‘商业联姻’的话,那么,嫁给我……也是一样的吧?”
陆怀瑾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眸光晦暗不明。他又将领口处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了精致深邃的锁骨。
“什、什么意思?”郁染茫然无措,“我、我不太明白……”
少女慢慢地松开了指尖。她下意识地想要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觉告诉她,自己现在应该离陆怀瑾越远越好。最好是马上离开房间。
“不明白?”陆怀瑾似笑非笑,“我想……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少女跌在沙发上,坐垫深深地陷了下去。她差点摔进他的怀里。
“不过,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再说一遍。”陆怀瑾极有耐心地解释道。
“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本质上是家族之间的联合。所以,双方履行婚约的人选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陆怀瑾的话语实在出人意料,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可是什么?”他反问道,“你不是说……不反对‘商业联姻’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嫁给我呢?”陆怀瑾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郁染被他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反正都是“商业联姻”,没有任何差别。
少女睁着眼睛,神情迷茫。
“显而易见,对于你来说,我是最好的选择。”陆怀瑾低下了头,“作为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比陆星焰更有权有势。”
“你觉得呢?郁小姐。”他不紧不慢。
郁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说,这就是……陆先生口中的‘代价’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的指尖依然牢牢地扣在她的腕上,让她无法逃离。
“为什么?”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想要离他远一点。
而男人只是轻轻地拽了一下,她便又再次跌了过来。
“别乱动。”陆怀瑾轻声说道。分明不是命令式的强硬语气,却莫名听得人……胆战心惊。
“你可以放任陆星焰亲近自己,却不希望我靠近你。”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凸起的腕骨。略带粗糙的指腹摩挲出一片温热的痒意。
“你很害怕我。”陆怀瑾的语气有些淡。
他偏过了头,脖颈处的优美线条从散开的衣领里蔓延了下去。大概是出身优越的缘故,他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矜贵不凡的傲慢气质。
“我、我只是觉得……很奇怪。”郁染实话实说,“以你继承人的身份,应该不需要进行‘商业联姻’。”她理性分析着。
陆怀瑾有些无奈。
她实在是太迟钝了。
“而且……陆星焰知道这件事吗?”郁染有些犹豫。
“郁小姐。在这种时候,你提到其他人,只会让目前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糟糕。”
陆怀瑾以一种旁观者的淡然口吻,无比冷静地开口说道。
“你很喜欢他吗?”他又接着问道。
郁染摇了摇头。
陆怀瑾挑了挑眉:“幸好你的回答是‘不’。否则的话,我不能保证——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说起来……我其实有点好奇。”
“郁小姐对每个人都毫不设防吗?”
他眯了眯眼睛。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陆怀瑾低着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凑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被骤然拉近,雪松香气弥漫开来。像是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压在枝头。
“你对沈遇安、陆星焰都毫无防备之心。甚至……对我也是。”他的视线直直地刺进了她的瞳孔里,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压迫感太强了。
郁染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以至于……一闪而过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他靠得太近了。
————————
感谢在2023-11-1622:38:16~2023-11-1721:4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瞳曈曈10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深欲之渊【49】:“你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纤细的手腕被牢牢抓住,身侧的温度滚烫灼人,清冽的雪松香气缠裹而上。
陆怀瑾半敛着眸子,脸上的神色依旧冷静无比。可是,他口中的话语却愈发咄咄逼人。
“郁小姐,你应该早就知道后果了——毫无防备地与别人、尤其是别的男人,共处一室,对你来说,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他有条不紊地帮郁染分析着目前的情况,语气平静又自然。
“更何况,我还提前锁上了房门。”陆怀瑾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现在,你又该怎么逃跑呢?”
说着,他直接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口处。她散落的鸦发从他敞开的衣领边轻轻拂过,发梢落在了锁骨边缘,如同蝴蝶振翅般,轻柔无比,让人心痒难耐。
陆怀瑾闻到了郁染身上若隐若现的淡香。怀中的少女抱起来手感极佳,又软又绵,如坠云端。
一种空前的满足感充斥在心尖——她曾经不止一次撞进过自己的怀里,然而,每一次,似乎都是“一触即分”。
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受,她便已经慌慌张张地抽身而退了。像是若即若离的诱惑,让他无法忘怀。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呢?”陆怀瑾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或许,你应该长长记性了。”
“阿佛洛狄忒号,是一艘满载着罪恶与欲望的邮轮。在这里,你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否则的话,迟早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当然,我也不介意给你留下一点足够深刻的印象。”陆怀瑾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她的腰肢,“让你以后再也不敢……”
他凑到了少女的脖颈边,温热的气息从耳垂上滚过,深深地钻进了耳朵里。
“——轻易地相信别人。”
男人步步紧逼,郁染只能不断地摇着头。她想要伸手推开他。可是,她的双手很快就被他一把攥住了。
“陆、陆先生……”她怯生生地咬着唇,惶恐又不安。
少女的双手手腕被男人交叠着抓在一起,又向上举过了头顶,呈现出一种全然暴露的柔弱姿态。她仰起头,扭动身躯,试图最后再挣扎一下。
陆怀瑾的眸光越来越深。像是一潭被搅动了的沉沉死水,波光粼粼。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郁染睁着眼睛。她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这个答案……真的很重要吗?”陆怀瑾哑然失笑,他又继续将衬衫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胸口处大片大片的冷白肌肤。
“直到现在为止,你居然还在惦记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低头俯视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女,“看来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呢。”
“陆星焰碰过哪里?”他面无表情地询问道,“是这里吗?”
陆怀瑾捉起少女的手,一点一点地吻上了她白皙的指尖。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是这里吗?”他在她的脖颈上落下了一枚吻,接着又吻了吻她耳畔处的娇嫩肌肤。
“还是……这里呢?”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郁染的唇上。柔软的唇肉被她的牙齿咬得泛了红,颜色愈发鲜艳。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躲开了陆怀瑾的触碰。她完全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眼下的糟糕局面?
她明明只是想要来问一个问题而已。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按在了沙发上。
“染染,你甚至可以接受沈遇安。”陆怀瑾语气冰冷地开了口,“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我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洁白的衬衫半敞着,衣领处的布料上遍布着褶皱,歪歪斜斜地散了开来。
郁染被他紧紧地桎梏着,根本无暇思考。她只是用力地摇着头,同时,视线迅速地在房间里逡巡着,试图找到线索。
她发现——在房间的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道不甚起眼的暗门。而陆怀瑾的动作很快就打乱了她的思绪。
“陆先生,你先冷静一下。”郁染硬着头皮劝说道,“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觉得我现在很冲动?”陆怀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错了。”他摇了摇头,“我足够冷静,并且足够清醒。”
“毕竟,人鱼现在又没有在唱歌。”陆怀瑾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与她耳鬓厮磨地缠绵着,“我又怎么可能会失去理智呢?”
他的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她耳垂处的雪白软肉,低沉的声音沿着皮肉钻进心尖,惹出一阵颤栗。
——陆怀瑾也知道人鱼的事情!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甚至还知道人鱼的歌声会让人暂时“失去理智”。或者说……是激发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怎么?你很惊讶?”陆怀瑾轻笑了一声,“我也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当然能够听到人鱼的歌声。”
“就在前天晚上。”他意味不明地沉下了眸光,“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该说不愧是传说中的海妖‘塞壬’吗?”陆怀瑾的语气似叹非叹,“它的歌声,居然真的具有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和过往的传闻相差无几。”
“也不枉阿佛洛狄忒号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抓捕它。”他淡淡地说道。
郁染越听越觉得奇怪。她抿了抿唇,努力地想要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门槛。
“怎么又走神了?”陆怀瑾的语气里辨不出喜怒,但是,他指尖骤然收紧的动作,却明晃晃地昭示出了他此刻的不满。
“唔……”郁染又忍不住咬住了唇瓣。她想要抑制住从唇齿之间溢出的细碎喘息声。
“你和陆星焰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喜欢走神吗?”陆怀瑾轻飘飘地询问道。
郁染无比茫然地抬眸看他。
——他刚刚不允许她提到其他人。可是,此时此刻,他自己却又接二连三地提起别人的名字。
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怀瑾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眼尾,又逐渐下移,最后,落在了她的唇角处。
“呵。”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像是觉得讽刺,又像是在自嘲。
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手腕骤然间失去了束缚,少女来不及犹豫,她赶忙爬起身子,从沙发上翻了下来。
郁染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跑。可是,房门已经被反锁了,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开锁。在慌不择路之下,她不得不朝着房间的更深处跑去。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停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少女努力逃跑时的柔弱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缠住了的可怜猎物,只能拼了命地垂死挣扎,却永远也无法挣脱又黏又韧的蛛丝。
真可怜。他想。
既然是她自己主动踏进了陷阱里,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她走呢?
“砰”。
郁染用肩膀撞开了房间深处的暗门。
里面没有开灯。又黑又暗,伸手不见五指。少女只能摸索着往更深处走去。
——糟糕,没有路了。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在深邃的黑暗之中,郁染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她的身侧忽然亮起了一道幽幽的光。
她侧着眸子看了过去。然后,下一刻,她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安感觉迅速地席卷全身,攫取着她周围的氧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惊恐的状态之中。
——她看见了一个显示器。
屏幕又宽又大,画质清晰,能够将所有微小的细节都显示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在屏幕上看见了她自己——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画面的右下角还显示了日期和时间。
时间是昨天晚上。
怎么办?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郁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的鼠标,她赶忙抬起手操作了一下。然后,她在文件夹里看见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用她的名字来命名的视频文件。
她的指尖颤了颤,又点开了其中的另外一个文件。
依然是相同的拍摄角度。
这个视角……
郁染的心脏开始狂跳。
简直就像是有人从床头柜的方向为她录了像。
等等,床头柜?
她记得……床头柜上只摆放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它的绒毛很软,摸起来很舒服。它的眼睛又黑又圆,像黑曜石似的,深邃无比……
罪魁祸首原来是它。
刹那间,郁染的瞳孔又骤然紧缩成针。她忽然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毛绒小熊是阿佛洛狄忒号专门送给她的“上船礼物”。当时,她还看了一眼邀请函。在邀请函末尾处的落款上,不偏不倚地盖着一枚金色的印章。
而印章的形状,正好就是六芒星的图案。和她刚刚在陆怀瑾的房间门口处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六”芒星。“陆”。
陆怀瑾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
所以,陆家才会是阿佛洛狄忒号上唯一的“贵宾”。
郁染的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了更多的“证据”。
她曾经还撞见过陆怀瑾与赫维斯相谈甚欢的画面,可是,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对了,还有赫维斯言语之间对“陆家”颇为忌惮的态度,分明也在不断地提醒着她。但她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真是太可笑了。
她居然还试图缠着陆怀瑾询问“船长是谁”。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啪嗒”。
伴随着开关按动的声响,房间内灯光大亮。郁染闻声望去,只见陆怀瑾正面色如常地站在暗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打开了灯,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于是,郁染在周围看见了更多的东西——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或者,应该说是“截图”,从偷拍到的视频里截取出来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里的主人公都是她。
睡着的她、醒着的她,还有不小心摔下床的她。
“为、为什么……”
郁染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开口询问道。
实在是太奇怪了。
“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陆怀瑾抬起脚,慢慢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又轻又缓,像是生怕惊动了少女,又像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掉进了陷阱里的猎物,又该要怎么逃跑呢?她逃得掉吗?
郁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是,她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少女的后背抵住了坚硬的墙壁。她还无意中蹭掉了几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方方正正的照片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悄无声息。上面恰好记录了她做噩梦时心神不宁的皱眉模样。
看起来竟然和她现在的表情有些类似。
“好了。”陆怀瑾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下子,你膨胀的好奇心终于可以得到满足了。”
“现在,你应该要向我支付‘代价’了。”
他深邃的黑眸锁定了她的脸庞,像是一柄利刃,刺进了她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穿心而过。
少女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像是被大雪压垮了的娇嫩玫瑰,柔软的花瓣不断地颤抖着。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着滚烫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压在自己身上。
“我分明告诉过你的——‘好奇害死猫’。”
陆怀瑾直接坐在了显示器前面的椅子上,然后,他将郁染重新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可是,你却偏偏不信邪。”男人从后面伸手拥住了她,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怎么样?你现在还觉得很好奇吗?”
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她不想抬头看到眼前的显示器。但是,陆怀瑾却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他的动作温柔而强硬,不容置喙。
“‘证据’就摆在眼前。难道你不打算自己亲眼看看吗?”他低声诱哄道,“你泛滥的好奇心,该不会就止步于此吧?”
他手指微动,点开了某一个视频文件。
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恰好是人鱼的歌声席卷了全船的时候。
视频中,先是陆星焰,将她压倒在了床上。然后,沈遇安闯进了她的房间里。在人鱼歌声的蛊惑之下,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想要……
陆怀瑾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的绮丽画面。忽然间,他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眼前的画面非常突兀地停止在了沈遇安和她接吻的时候。他们唇齿纠缠,吻得难舍难分。
由于画质过于清晰,郁染甚至还能够看见沈遇安舌尖上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晶莹碎光——是他打的舌钉。
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不想反复观看自己被人吻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怎么了?”陆怀瑾故作不解地询问道。
他抬起了手,指尖轻轻地点在了屏幕上她泛红的眼尾处。
“你要不要猜一猜……”他用指腹摩挲着画面里少女眼角处缀着的雾泪,仿佛是想要帮她拭去泪水一般,“我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不要……”郁染用力地摇着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现在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过于泛滥的好奇心只会害了自己。
陆怀瑾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告诉你的事情,你非要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又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播放”键,“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又说自己不想知道了。”
“果然是个任性的大小姐。”
陆怀瑾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视频,语气平静地下了结论。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发冷。哪怕她身后的男人体温高得吓人,她也依旧冷得发抖。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陆怀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胸膛处传到了她的身上。
“或者,我可以换个问法。”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猜……”
“我到底是怎么知道……‘人鱼的歌声可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呢?”
他再次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她被沈遇安和陆星焰团团围住的时候。
“染染。”陆怀瑾轻声唤道,“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喊着你的名字,然后……”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脖颈。
“我恍然间发现——原来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自制力’可言。”
“我开始嫉妒陆星焰。”
“为什么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你、甚至亲近你?而我……只能够用拙劣的手段和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他。”
“只不过,现在,我终于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窥视了。”
“我会把‘商业联姻’的人选修改成我自己。等到下船之后,我们就立刻结婚。”
“反正,你本来也不在乎自己的结婚对象到底是谁,对吧?”
陆怀瑾又漫不经心地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时间是她上船之后的第一天晚上。
她正抱着毛绒小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郁染记得——自己当时还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
“说实话,你看起来真的很可爱。”陆怀瑾凑近她,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缠绵,“不是吗?”
————————
感谢在2023-11-1721:40:34~2023-11-1821:2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白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深欲之渊【50】:“不疼吗?”
作为陆家的继承人,陆怀瑾本来只是想要简单地“考察”一下,即将和陆家进行“商业联姻”的郁家大小姐,是否……怀有异心。
如果她真的和传闻中所描述的一样,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那么,他反而更会放下心来。
一个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很好看懂,也很容易掌控。
譬如说……郁家大小姐居然毫不怀疑地收下了所谓的“上船礼物”。她甚至都没有想到要把玩偶拆开,详细检查一下。
陆怀瑾当时还在想——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点开偷拍的视频录像了。
她太“单纯”了。天真,又不谙世事。
而且,她连“阿佛洛狄忒号”到底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就敢央求着陆星焰带自己上船。这样简单的人,又怎么可能怀抱着什么深沉的心思呢?
看来自己应该是多此一举了。
完全没有必要。
陆怀瑾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开了实时拍摄的视频录像。
以防万一,他还是亲自确认一下比较好。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段模糊不清的摇晃画面——少女正将毛绒小熊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四处翻动,像是在煎饼,把自己翻来覆去地煎炒着。
然后,她一不小心摔下了床。
有点傻。
还……有点可爱。
而她摔下床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去检查怀里的小熊是否完好无损。
她居然担心一只毛绒玩偶会被摔坏。
紧接着,少女便抬手举起了小熊,与它对视了起来。
透过藏在小熊眼睛里的高清摄像头,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少女脸上的任何一点细节。就连她纤长睫羽卷翘的弧度,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眨不眨,墨黑的瞳孔深邃无比,里面仿佛是藏了几颗星子似的,璀璨夺目。
——他们两个人像是隔着屏幕在对视一样。
陆怀瑾悬在鼠标上空的指尖微微地顿了顿。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看一眼就退出来的。然而,现在,他却犹豫了。
难道她终于发现了摄像头的存在吗?
他不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靠得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画面中的少女将手里的小熊放了下来。然后,她又把它放在了枕头附近。
显而易见,她丝毫没有起疑心。
不知道为什么,陆怀瑾的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他很快就关掉了眼前的视频。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
毫无疑问,郁家的大小姐确实“表里如一”,根本不需要多加防备。
……
可是,鬼使神差地,陆怀瑾又第二次点开了实时的视频录像——时间甚至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自己只是想要再次确认一下而已。他想。
少女似乎正在睡觉。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唇瓣被贝齿紧紧咬住,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困扰的事情。
根据嘴唇开合的幅度大致判断,她好像是在说……“打不碎”?
她想打碎什么?她到底梦见了什么?
陆怀瑾不知不觉间开始认真分析了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乱动。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腿。她还时不时翻个身子,腰间的布料翻卷上去,一截细白的腰肢若隐若现。
……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少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醒了。
陆怀瑾恍然间如梦初醒。
难以置信,他居然盯着她看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看着她睡觉而已。
陆怀瑾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失控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迅速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
————
“怎么不说话?”陆怀瑾抱着郁染,低声询问道。他用双手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少女的腰围,发现果然和自己目测的相差无几。
——盈盈一握。
而此时此刻,郁染也从刚开始的惶恐不安之中稍微冷静了下来。
既然陆怀瑾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那么,按照赫维斯的说法,“钥匙”应该就在陆怀瑾的身上。
“你又在想什么?”陆怀瑾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腰间的软肉上,“经常走神……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腰,像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似的。
郁染回过神来。在男人的抚摸之下,她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我……”她咬了咬唇。
“不疼吗?”
陆怀瑾的指尖极具技巧性地分开了她的唇瓣。然后,他将手指卡在了她的唇齿之间,避免她咬伤自己。
郁染故意加大了齿间的力道。她重重地碾磨着他的指尖。
——像是小猫在磨牙。
“嗯……”陆怀瑾笑了笑,“做得很棒。”
他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你还可以再咬得更用力一点。”
“最好……能够留下痕迹。”
男人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握在她腰间的指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腰。
“或者……你想要咬其他地方,也可以。”
陆怀瑾的声音实在哑得可怕。低沉的音色被灼烧出烫人的热意。
“哪怕是咬死我。”他低声开口道。
郁染不得不松开了嘴——她总觉得,他好像乐在其中。
“怎么了?”陆怀瑾故作关切地询问了一句,“不打算继续咬我了吗?”
郁染没有说话。
“真可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枚轻吻落在了她的脸侧。
“染染,你真的不应该孤身一人前来找我。”陆怀瑾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比陆星焰更大胆。”
“他不敢当面对你做的事情,我敢。”
“说起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在你睡着的时候,陆星焰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如果我没有及时地敲门打断他,你猜,他会不会直接把你……”
陆怀瑾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很幸运。当然,也很不幸。”
郁染却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情?”她根本不知道陆怀瑾在说什么。
“你很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诱哄。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很可惜。你拒绝得太晚了。”陆怀瑾再次点开了一份视频文件。
时间是昨天晚上。
当郁染陷入沉眠的时候,陆星焰正半跪在床边,朝着无知无觉的她伸出了手……
而与此同时,陆怀瑾也慢慢地伸出了手。他模仿着画面中陆星焰的动作,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等到视频里的陆星焰吻上少女唇角的时间,陆怀瑾也掰过她的身子,直直地吻了上去。
——大雪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完完全全地压住了她。冷冽的香气裹挟着滚烫的吐息,侵袭而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男人。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处,将他半敞着的衬衫抓得更乱了。
大片大片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外,漂亮的肌肉块块分明。他剧烈的心跳震动着胸腔,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开始颤抖。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半晌之后,陆怀瑾慢慢地松开了郁染,轻笑着开了口。
她尝起来真的很甜。
……
陆怀瑾曾经试图克制过自己心底对郁染莫名其妙的“好奇”。
可是,他也只坚持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好奇心”。
在宾客们上船之后的第二天深夜,他又忍不住打开了实时的监控录像。然而,少女此时却并不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房间。
她去哪里了?
陆怀瑾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抬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他再次来到了郁染的房间门口处。
外面甚至都天亮了。
男人抬起了手,想要敲门试探。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清醒了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陆怀瑾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装作无事发生。可他却始终迈不开步子。他踌躇着,犹豫不决地徘徊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
然后,房门被打开了。
郁染裹着浴巾冲了出来,险些直接撞进他的怀里。他的本能反应是伸手扶住她。
还好他忍住了。
还好她很快就向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刚洗过澡的她,看起来像是一枚色泽艳丽的诱人红果。光滑的外皮上缀着晶莹剔透的零星水珠。
陆怀瑾表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内心里却无端泛起了层层涟漪。他开始庆幸自己拥有足够的自制力,不至于太过失态。
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少女的“危险性”。
她一定会“威胁”到自己。一定。
他冷静而理智地思考着。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停止偷窥她的恶劣行径,并且,离她远一点。
……
陆怀瑾本来以为——他完全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时刻保持着冷静,头脑理智且清醒,绝对不会……自掘坟墓。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当人鱼的歌声响彻全船的时候,陆怀瑾正坐在显示器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星焰和郁染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他的眼神很冷。如果目光能够凝成实质的话,恐怕会变成片片冰刀,锋芒毕露。
而在人鱼歌声的蛊惑与诱导之下,他冷冽的眸光中逐渐燃起了一团火。他脑海之中名为“理智”的弦寸寸崩裂。什么冷静、什么清醒,全部都被心中的大火焚烧殆尽,化为了齑粉。
——他坠入了“欲望”的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陆怀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郁染还是他弟弟陆星焰的未婚妻。
但是,他很快又无比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后悔。甚至……甘之若饴。
哈。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没关系。他想。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他可以拽着少女,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
陆怀瑾终于褪下了所有装模作样的虚假伪装,暴露出了咄咄逼人的真实面目。
他的骨子里流淌着和陆星焰如出一辙的相似血脉。
如果陆星焰是伪装成家犬的狼,那么,作为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及罪恶邮轮“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陆怀瑾只会比他更凶残、更可怕。
“染染。”陆怀瑾连声唤着,“你还没有学会‘换气’吗?”
“看起来……他们似乎都没有教过你。”
少女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她只顾着呼吸新鲜空气,根本就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来教你吧。”陆怀瑾轻笑道。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像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承受不了的话,那么,接下来,你又该要怎么办呢?”
然后,不等少女开口回答,陆怀瑾便又低头吻住了她。
简直……太美好了。
郁染仓皇失措地闭上了眼睛。
——他眼神中的侵略意味又浓又重,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
她不敢与他对视。
少女的手胡乱地推着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抗拒的样子。或许是真的慌了神的缘故,她的指尖从他的胸口处移动到腰腹处,甚至还有着继续往下的趋势。
“你在摸什么?”
陆怀瑾伸手抓住了她乱动的手指,阻止她到处“点火”。他低哑的声音含在唇齿之间,在唇舌纠缠中被搅得支离破碎。
“我没有……”郁染锲而不舍地想要推开他。她抽回指尖,继续用力地推着他。
少女的力气实在小得可怜。与其说是在反抗与拒绝,倒不如说是……“欲拒还迎”。
陆怀瑾的眸光晦暗无比。他越吻越投入,几乎全神贯注。
他无比渴望着她。
而郁染的眼尾处已经氤氲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光。她的脸又红又烫,体温也在升高。
可是,她的指尖依旧坚持不懈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忽然间,她在男人侧边的西裤口袋里摸到了一处坚硬的质感。
郁染心里一惊。
这时候,陆怀瑾又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要是你再这么分心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他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郁染的眸光颤了颤。她不敢睁开眼睛。
陆怀瑾低下了头。他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他已经深深地沉迷于此了。
而少女便又趁机将自己的指尖伸进了他的西裤口袋里。她摸到了一柄又细又长的金属杆,上面还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是“钥匙”!
郁染心脏狂跳。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钥匙轻轻地勾了出来。
她的动作足够缓慢、足够轻柔,以至于正沉浸在“亲吻”中的陆怀瑾,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及时地察觉到她的行为。
————————
感谢在2023-11-1821:24:22~2023-11-1921:3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30瓶;ヅ花自飘零‵水自流20瓶;刘.10瓶;nono 6瓶;呆橘、招財貓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深欲之渊【51】:“他救不了你。”
郁染悄悄地把黄金钥匙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另外一只手则是虚虚地扶住了男人的腰,借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她浑身发软,心脏也跳得厉害。
赫维斯果然没有骗她。“钥匙”真的在船长身上。
而陆怀瑾在盯着少女眼尾泛红的脸庞看了几秒之后,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此时此刻,刚偷到手的钥匙正被她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只要他的指尖稍微向下探去,就能够摸到细长的金属杆。
郁染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几乎要把钥匙硬生生地掰碎了。她稍微歪了歪身子,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陆怀瑾的视线。
“听说……你对人鱼很感兴趣?”陆怀瑾似笑非笑地开了口。他的指尖扣在少女的手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腕间的肌肤。
郁染只觉得心惊肉跳。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为什么?”他问,“只是因为它长得很好看吗?”
“嗯……”她小幅度地点着头,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很漂亮,也很神秘。”
“真是让人嫉妒呢。”
陆怀瑾怀抱着她,声音低哑。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角,将她眼尾处缀着的朦胧雾泪逐一吻去。
少女眼尾处的红霞弥漫开来,将雪白的肌肤晕染出诱人的色彩。白里透粉。
“你把‘人鱼’想象得太美好了。”陆怀瑾低声说道,“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温顺无害的漂亮生物。”
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指尖,转而再次箍住了她的腰:“在过路渔民的口中,‘人鱼’往往被称之为海妖‘塞壬’。令人闻风丧胆。”
然后,他开始用手指描绘起了她腰间的线条。
郁染的身子颤得厉害。可她还是强撑着开了口:“那么,你又是怎么捉到人鱼的呢?”
她的声音也止不住地发着颤,如同在雪中瑟瑟发抖的柔软花枝,颤颤巍巍地。几片雪花轻轻飘过,将脆弱的花瓣压得弯了下去,折出一道微弱的弧度。
陆怀瑾笑了笑,反问道:“过程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郁染咬了咬唇,“万一人鱼心存怨气,想要报复你……”
她想到了“人鱼的诅咒”——犹如一柄悬在阿佛洛狄忒号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她需要追根溯源。
“你是指……所谓的‘诅咒’吗?”陆怀瑾轻飘飘地点破了少女的心中所想。
他当然也知道最近船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溺水”事件。流言蜚语漫天飞舞,矛头直指“人鱼”。
有人主动跳下大海,有人被淹死在了房间里。他们的死亡都与“水”有关。所有人都说,这是来自于人鱼的“诅咒”。
“如果局面真的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么,直接把人鱼杀掉,是不是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呢?”陆怀瑾的语气十分平静。
“不,等一等……”郁染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陆怀瑾眯起了眼睛:“染染,你真的很关心‘人鱼’。”他的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波动。
像是为了惩罚她似的,他又吻了上去,用自己的唇舌堵住了她的嘴。
“你想要‘人鱼’吗?我可以在拍卖会上重新买下它。”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作为我们的新婚礼物。”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
陆怀瑾慢慢地揉了揉她的脸颊,继续询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关心它?”
“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他歪着头,衬衫凌乱地散开,漂亮的线条从脖颈处一路向下蔓延着,“而且,还是一条凶残无比的鱼。”
“它说不定会活生生地吃了你。”陆怀瑾恐吓道。
“他、他才不会……”郁染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他……”
陆怀瑾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又故技重施,以吻封缄。
“别再为它说话了。”他低低地叹息着,“我真的很嫉妒。”
男人站起了身子。他握着少女的腰肢,直接将她抱到了光滑平整的宽大桌面上。他微微弯腰,逐渐逼近了她。
郁染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她自然而然地将双手都背在了身后,很好地隐藏了手心中钥匙的存在。
陆怀瑾似乎依旧毫无所觉。他继续向前倾着身子,逼得她连连后退。
只不过,少女被吻得浑身发颤,手脚都绵软无力,又能够逃到哪里去?
男人直接伸手捉住了她细白的脚腕,及时地制止了她后退的动作。他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脚腕,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牢牢地箍在肌肤上。
他手背处的淡色青筋蜿蜒着,像是潜藏在冷白肌肤之下的……深沉欲望。
陆怀瑾捉着少女的脚腕,视线停留在了她白皙的小腿上。在挣扎之中,郁染胡乱地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鸦发汗涔涔地贴在额角,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上面还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陆怀瑾抬起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把散落的碎发撩至了耳后,“而且,你的警惕性也很差,总是对别人毫无防备。”
“不过,没有关系。”他极有耐心地勾起唇角,“我会用实际行动好好地‘教导’你——必须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陆怀瑾敛了敛眸子。他漫不经心地解开了手上的腕表,又将袖口处的纽扣解了开来。
“啪”。
沉甸甸的昂贵腕表被他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桌面上。硬质的金属猛地撞击在实木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沉闷声响。
陆怀瑾把衣袖向上翻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简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高档晚宴一样,从容不迫。
“陆、陆先生……”郁染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她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似乎被当成了一道香甜可口的小点心,即将被他一点一点地吞吃入腹。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陆怀瑾捉着少女的脚腕,把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或者,你现在也可以稍微省下一点力气。”
“免得待会……说不出话来。”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我保证——会让你终生难忘的。”
“好奇心太过泛滥,只会害了你自己。”他张开双臂,把她困在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她坐在桌面上,又被男人精壮有力的手臂桎梏住,实在退无可退。
“这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陆怀瑾的眸光又沉又暗,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什么‘代价’?”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是一道惊雷,陡然炸响在房间内。
“哥,你在做什么?”陆星焰的声音很轻,大概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的缘故,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啊。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更合适的问法。”
“你想要做什么?”他偏过头,视线从周围墙壁上贴满了的照片上逐一扫了过去,声音越来越冷,“你想要对我的未婚妻做些什么事情呢?”
陆怀瑾掀了掀眼帘。他始终面不改色,脸上丝毫没有被人发现的慌乱与忐忑。
“我想做什么?”男人笑了笑,“显而易见啊。”
“陆星焰!”郁染不由地回过了头。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眼底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看见他,就这么开心吗?”陆怀瑾垂着眸子,语气平静。
他伸手掰过了少女的脸庞,让她直视着自己。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冷又淡,让人辨不出喜怒。
“你觉得……他会救你吗?”陆怀瑾用指尖摩挲着她过分泛红的唇瓣。然后,他当着陆星焰的面,挑衅似的重重吻了上去。
“唔!”郁染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她只能被迫承受着陆怀瑾凶猛又热烈的吻。
少女细碎的喘息声从唇间溢了出来。她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男人的臂膀,想要推开他,却又实在没有力气。
她的脚无意中踢到了他的腰上,引得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
“陆、怀、瑾!”陆星焰近乎咬牙切齿地喊道。他迅速地上前几步,想要把他们强行分开。
“你疯了吗?染染是我的未婚妻!”他已经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了。
而陆怀瑾却只是侧着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呢’?”陆星焰气极反笑,“哥,你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吗?她可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他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的语调。
“也可以不是。”陆怀瑾镇定自若,“我可以修改‘婚约’的条款,把‘商业联姻’的人选换成我自己。”
“你们只是未婚夫妻而已。更何况……就算你们结了婚,我也有办法让你们离婚。”
他轻轻地啄吻着少女的唇角,仿佛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陆星焰,我才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觉得……你能抢得过我吗?”
陆星焰不由地握紧了拳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哥哥居然也对他的未婚妻有非分之想。
这间房间的四面墙壁上,到处都贴满了郁染的照片,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足以见得陆怀瑾对她到底有多么……着迷。
在发现郁染消失不见以后,陆星焰的第一反应便是去寻找她。他循着她的脚步,一路跟了过来。
只不过,走廊的路线实在是太过于曲折复杂了。他因此耽误了很长时间,中途还差点迷了路。最终,他来到了一扇紧闭着的房门前面。
陆星焰看到了房门边角处镌刻着的六芒星图案。刹那间,他就联想到了邀请函落款处的六芒星印章。
这是“船长”的房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郁染很有可能就在里面。然后,他直接硬生生地把房门撞开了。
尽管陆星焰发出的动静很大,可是,却完全没有惊动其他人。因为陆怀瑾和郁染当时正待在更深处的隐秘房间里,隔音效果极好。
陆星焰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哥哥,陆怀瑾,很有可能就是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
紧接着,走进房间的他,便亲眼目睹了陆怀瑾将郁染压在桌子上面亲吻的画面。
而更可悲的事情是——陆怀瑾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语,都是真的。
陆星焰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原本滚烫的温度迅速地下降到了冰点。
他的确抢不过陆怀瑾。
“哥。”陆星焰慢慢地开了口,“就算抢不过你,我也要试试看。”
——他不甘心。
染染明明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天造地设,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
郁染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陆星焰,却被陆怀瑾阻止了。
“你还想看他?”陆怀瑾似笑非笑,“他救不了你。”
————————
感谢在2023-11-1921:32:31~2023-11-2022:2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刘念时20瓶;Clove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深欲之渊【52】:“选择……相信我自己。”
“哥。”
陆星焰逐渐靠了过来。他动作散漫地松了松自己的指骨,眉眼间蕴着几分浅淡的怒意。
“虽然我抢不过你,但是……”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的肩膀,态度强硬。
显而易见,陆星焰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而陆怀瑾却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或许,你应该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然后,他重新揽住了少女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猜——陆星焰是不是好人呢?”
“他未必是更好的选择。”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毕竟,我和他都留着相似的血液。”
尽管陆怀瑾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房间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因此,陆星焰也听到了他说的话。
又或者说,陆怀瑾本来就是故意说给陆星焰听的。
“你刚刚分明也看到了——当你熟睡的时候,陆星焰都对你做了些什么。”陆怀瑾继续说道,“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星焰哑口无言。他根本就无力反驳。
“所以,与其相信他,还不如相信我。”陆怀瑾低声诱哄着,“至少,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我可以护你周全。”
“等到下了船,陆家将会是你最可靠的港湾。”
不得不说,陆怀瑾很擅长蛊惑人心。他提出来的条件听起来似乎都很诱人,几乎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郁染的心坎里。
——因为她本来的目的,也仅仅只是“存活七天时间”而已。她想要成功通关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如果阿佛洛狄忒号的船长愿意“庇佑”她,那么,她成功存活下来的概率自然会以几何倍数迅速增长。
只要她现在点头答应下来。剩下来的时间就有了稳定的保障。
可是……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
被她藏在手心里的钥匙坚硬无比,细长的金属杆深深地戳在肉里,带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感。
少女闭了闭眼睛。她的眼前闪过了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然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郁染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转瞬即逝的飘渺云烟。
陆怀瑾眯起眼睛。
“说得很对。”他赞同道,“你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所以,其中也包括你吧?”郁染抬眸看他。她悄悄地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钥匙。
掌心的钝痛感愈发清晰。
“当然。”陆怀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反而无比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虚伪。
“只不过,相对而言,我会是更好的选择。”他循循善诱。
男人牢牢地压着她,过高的体温蔓延开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紧紧地缠住了她。
本就凌乱的衬衫被扯得更散,价格昂贵的柔软布料斜斜地翻卷着,上面遍布着道道褶皱。他手臂处的肌肉线条极为明显。
少女身形娇小,几乎被他完完全全地桎梏在了怀里。情不自禁地,陆怀瑾又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
“我……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郁染并没有躲开他的亲吻,而是主动偏过了头,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
陆怀瑾明显有些惊讶。可是,他只是挑了挑眉,不闪不躲,甚至愈发得寸进尺地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们唇舌交缠,越吻越深,宛若交颈缠绵的情人。
“什么选择?”他喘息着,低声询问道。
“选择……相信我自己。”郁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开了男人。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少女踩着桌面跳了下去。一截沾了血的金属杆被她握在手里,几滴鲜血沿着杆身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晕开了几朵血色的花。
陆怀瑾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的力气很小,刺得并不深。但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间。
郁染便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真的觉得……自己逃得掉吗?”陆怀瑾渐渐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里隐隐多了几分兴奋。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男人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猩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将洁白的衬衫染成了刺眼的艳红色。
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冷白的肌肤上印着星星点点的血痕。
“总得试试看。”郁染轻声回答道。
从陆星焰的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陆星焰。”
陆星焰一直怔愣着站在原地。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地,他想要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腕。
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自己此刻没有挽留住她,那么,她很有可能就会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有预感。
一种没来由的直觉。
而郁染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墨色的琉璃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庞。
陆星焰又愣了一下。他已经抬起来的手掌突兀地悬在空中,没有继续动作。
——他的指尖蹭过了她的衣角。像是摸到了云的一角,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手。
“染染。”
陆星焰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唤了她一声,仿佛是在回应着她先前的呼唤。
郁染没有回头。他们擦肩而过。
而陆星焰则是上前一步,拦住了陆怀瑾。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哥。”他歪了歪头,语气平静,“虽然我抢不过你,但是,至少……我还可以拖住你。”陆星焰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刚才被强行打断了的话语补充完整。
陆怀瑾没有看他。他只是抬起了手,垂眸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指尖。手臂上的刺痛感不断地蔓延着,让他只觉得越来越兴奋。
“你还真是……”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讽刺。由于陆星焰是自己的弟弟,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而陆星焰却毫不避讳:“我说过——我会成为染染唯一的狗。”
他悄悄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似乎是在回味着刚刚蹭过少女衣角时的细微触感。
————
郁染头也不回地向外跑着。
这时候,她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糟糕,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少女在错综复杂的曲折走廊里飞快地奔跑着。她还依稀记得大致的路线。她一边跑着,一边把手中的钥匙塞进了身侧的口袋里。
只不过,阿佛洛狄忒号实在是太大了。
郁染差点迷了路。她七拐八绕,居然回到了邮轮的休息区域。
少女实在体力不支,只能暂时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她侧身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已经拿到了“钥匙”,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以防万一,郁染又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用黄金浇筑而成的古朴钥匙,上面镌刻着精致又华丽的繁复花纹,与人鱼脖颈处束缚着的锁链款式相差无几。
应该没有错。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郁染仅仅只是停在原地休息了极短的时间,片刻之后,她便又抬步跑了起来。争分夺秒。
她在脑海之中不断地回忆着通往人鱼房间的路线。当时,她记得——为了躲避赫维斯的“追杀”,自己和苏黎逃跑的时候,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关着人鱼的房间里。
后来,赫维斯想要“补偿”她,又带着她去了一次人鱼的房间。
尽管船上的路线极其复杂,但是,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
郁染在心里简单地梳理了一遍路线,接着,便打算直接前往人鱼的房间,用钥匙救出被关押的人鱼。
“郁小姐?”
然而,在走廊的转角处,慌慌张张的郁染恰好与苏黎撞了个满怀。
只见少年依旧穿着精致的黑白制服,身形单薄又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在两人相撞的时候,苏黎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少女。
他很快就看到了郁染身上沾到的血迹——是她在刺伤陆怀瑾时,不小心溅到身上的零星血液。
“你受伤了?”苏黎瞪大了眼睛,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说着,他便想要动手检查一下少女身上的“伤势”。
“放、放心,我……我没事。”郁染喘息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我的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累极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苏黎极为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郁染被他扶住了手臂,同时还在重重地喘着气。突然间有了可以借力的依靠,她便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而苏黎也赶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少女更好地支撑住身体。
“需要先去休息一下吗?”他偏过头,轻声询问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不……不用……”郁染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什么事情?”苏黎追问,“我可以帮上忙吗?”
郁染有些犹豫。
作为船上的侍应生,苏黎或许会比自己更加熟悉地形和路线。
————————
感谢在2023-11-2022:24:59~2023-11-2121:2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幻想的懒20瓶;琢玉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深欲之渊【53】:“我陪你一起吧。”
“你可以……带我去找人鱼吗?”郁染喘息着倚靠在少年的身体上,轻声询问道,“如果、如果你还记得路线的话……”
“当然。”苏黎垂着眸子,“我当然记得。”他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腰。
“跟我来吧,郁小姐。”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环住了她的腰肢。
而此刻已经身心俱疲的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我知道一条近路。”苏黎扶着她向走廊深处走去。他刻意放缓了步伐。
见少女一直气喘吁吁,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抱起了她:“郁小姐真的不打算先去休息一下吗?”
“你喘得很厉害。”苏黎毫不费力地抱着她来到了走廊尽头。他们站在了少女的房间门口处。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不用……”
闻言,正打算抱着少女回房间的苏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转过身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等等,那边……没有路了吧?”郁染茫然地开了口,“已经到尽头了。”
“郁小姐放心。”苏黎笑了笑,“我刚刚说了——‘我知道一条近路’。”
他将少女放了下来。
然后,郁染便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在走廊的尽头处打开了一道极为隐蔽的暗门。
这里……有暗门?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而苏黎已经率先走了进去。他侧过身子,捉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小姐,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暗道。从这里过去,距离会比较近。”他认真地解释道。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极为庞大。所以,哪怕其中隐藏着几条暗道,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分明不足为奇。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快?像是被丝线缠住了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暗道。
藏在走廊最深处的暗道。
自己的房间恰好也在走廊的尽头。
……
刹那间,一道闪电突然刺进了她的心头,耀眼的白光划过眼前,将笼罩在上空的苍白迷雾彻底拨开。
郁染猛然间恍然大悟。
——她想明白了。原来如此。
怪不得……
一种寒彻骨髓的冰冷迅速地席卷而来,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像是被剥光衣服,直接丢进了冰海里。温度极低的海水涌上来,将她全然吞没。
郁染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先前险些被淹死的窒息感觉,在一瞬间卷土重来。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溺水了。
“郁小姐,你还好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异样的反应,苏黎偏过头,满脸关切地询问道。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他抬起手,想要帮她撩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郁染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我还好……”她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是吗?”苏黎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又继续向前伸了伸手,“可是,你都面无血色了。是在害怕吗?”
少年白皙的指尖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他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着一件脆弱易碎的精美瓷器,温柔又小心。
然而,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强装镇定。
“对啊。”苏黎轻笑着开了口,“怕什么呢?有我陪着郁小姐。”他的手指逐渐向下游移,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了柔软的肌肤。
最后,他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脖颈处。
少女纤长的天鹅颈隐隐发着颤。雪白皮肉下蜿蜒着的鲜活血管,正在微微地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充斥着顽强又旺盛的生命力。
郁染咬了咬唇:“我……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忙完。”
“我可能需要先回房间一趟。”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什么事情?”苏黎没有抽回手,反而是变本加厉地张开手指,几乎快要环住她纤细的脖颈了。
“嗯……是不太方便说出口的事情。”郁染绞尽脑汁地想着解释的话,“总之,很着急。”
“你、你没有必要知道……”她灵光乍现,又忽然想到了自己“嚣张跋扈大小姐”的身份设定。
于是,她决定再次尝试一下“仗势欺人”的感觉,故技重施。
“跟你没关系。”郁染抬了抬下巴,“我必须要先回房间一趟。”她的态度十分强硬。
“郁小姐。”苏黎慢慢地松开了手。
郁染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她的脚步又急又乱,显然是有些慌了神。
而苏黎却又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轻声地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吧。”
郁染怎么可能答应。她连连摇头,抗拒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郁小姐。”苏黎步步紧逼地靠了过来,“为什么?”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
郁染试图伸手推开他。她的力气并不大,却推得少年踉跄了一下。
苏黎有些受伤地抬起了头。他耷拉着眉眼,精致漂亮的脸庞之上满是濒临破碎的柔弱神情,像是一枝即将枯萎的鲜花。
“我不明白……”他咬住唇瓣,神情茫然又不解,“为什么?”他又重复着询问了一遍。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郁染找了一个极为拙劣的借口,“识相的话,就别来打扰我。”
她此时又累又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突如其来的残忍“真相”,直接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苏黎深深地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颤抖,看起来像是正在哭泣一样。
“郁小姐……”他的尾音也在发颤,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然后,少年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氤氲着一片朦胧的雾,脸颊处晕着一抹薄红。我见犹怜。
可是,少年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的。
他在笑。
“如果我‘不识相’的话,会怎么样?”苏黎歪着头,唇畔的弧度越来越深,“郁小姐会不会生气?”
“你会不会‘教训’我呢?”
“无论是骂我,还是打我,都可以哦。”
“又或者是……像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踩在我身上,践踏我。”
少年主动蹲下了身子,仰起头看着她。
“看起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他伸手捉住了她的脚腕。
“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道,“只是因为我带着你走了‘近路’吗?”
郁染还想要装傻:“发现什么?”
苏黎轻笑了一声。他重新站起了身子,将少女压在了墙边。
“晚了。”他垂眸看她,“真不知道该说你太过聪明,还是……不够聪明。”
郁染闭了闭眼睛,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是我太笨了。”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开了口,“直到现在才发现。”
“怎么会呢?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了。”苏黎有些惋惜,“要是你能够再迟钝一点就好了。”
“至少……别这么敏锐。”他叹了一口气,“明明只差一点点。”他微弱的声音逐渐飘散在空中,很快就消散殆尽了。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又发现了多少?”片刻之后,苏黎又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根本不想说话。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从头到尾都被人耍得团团转。
——从一开始,她就掉进了别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人鱼的诅咒’吧?”她抿了抿唇。
苏黎挑了挑眉。
“你不仅想杀了我,还想杀掉全船的宾客。对吗?”
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郁染反而冷静了下来。
“所谓的‘主动跳海’、‘溺水而亡’,只不过是你特意伪装出来的虚假表象而已。”
“是你在船上散播了流言。”
————
其实,有一件事情,郁染一直觉得很奇怪。
阿利特听到了人鱼的歌声,也被影响到了。接着,他遇到了“袭击”,最后从装满水的浴缸里醒来,险些被淹死。
他后半段的遭遇和她有些相似。都是从所谓“人鱼的诅咒”之中,侥幸地存活了下来。
因为她自己先前没有溺水而亡,所以,听完阿利特的陈述以后,当时的她并没有再去深究。
——朦胧又迷茫的大雾笼罩在心头,让她找不到方向。
直到……刚刚苏黎当着她的面打开了暗门。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
如果仅仅只是“暗门”的话,或许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巧合恰好堆砌在一起,就很难让人忽视了。
——太多次的偶然,往往代表着必然。
在上船之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后来,她开门后,却只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处看见了陆星焰的身影。
紧接着,她便出现了“溺水”的幻觉。在醒来以后,又看到了苏黎。
现在想来,那时站在门外的人,应该就是苏黎。他可以迅速地藏进附近的暗道里,隐蔽行踪。如果不是因为陆星焰突然回房间,恐怕……他已经破门而入了。
第二天的时候,她又“一不小心”坠了海。而仔细想想,她先是喝下了苏黎送过来的果酒,然后才开始头晕目眩。
甚至……她那时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应该也不是单纯的错觉。
是苏黎动手推了她。
后来,苏黎还很“好心”地为她送来了热牛奶。睡着之后,她又梦见了“溺水”的画面,窒息感无比真实。在挣扎之中,她打碎了玻璃杯,惊醒了过来。
不想坐以待毙的她,选择出门一探究竟。结果却又在走廊附近的转角处遇见了苏黎。
——像极了刚刚“谋杀未遂”后还没有来得及跑远的坏人。
真可笑啊。
她分明听到了苏黎的“长篇大论”,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他说——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艘被诅咒了的罪恶邮轮,到处都浸满了黏稠的鲜血。”
“用欲望与血肉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虚有其表的华丽皮囊,内里只剩肮脏不堪的腐朽。”
他对阿佛洛狄忒号的厌恶态度如此明显。可她却不以为意。
而最为明显的地方,还是第三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里,想要掐死她。她记得——那个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孩子”,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最后还想要淹死她。
她原本以为是赫维斯。可是,他面对她时的态度又十分自然,几乎毫无破绽。现在,她倒是想明白了——那个“不速之客”其实是苏黎。
因为,第二天晚上,当赫维斯开口夸奖“好孩子”的时候,苏黎分明也在现场。他是在故意模仿赫维斯的口吻!
他想要误导她,同时让她成为“人鱼诅咒”的牺牲品。
而她确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
在这之后,他们撞见了一位发了疯的宾客,嘴里还不断地叫嚣着“人鱼的诅咒”。
——谣言的源头。
而那个时候,凑到宾客身边的侍应生,正是苏黎。他明明可以制止宾客的大呼小叫,却始终无动于衷,放任了流言蜚语的蔓延。
苏黎当然不会出手阻止。
因为他就是所谓“谣言”的制造者。
他用药物诱导宾客们主动跳海,让他们精神失常,甚至还亲自动手淹死了他们。
郁染本来应该成为船上的第一名受害者——淹死在浴缸里,或者是溺死在大海中。可是,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总是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又或者说……苏黎心软了。
而郁染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迟钝。
苏黎明明早就露出了那么多破绽。但她却一无所知。
他在递给赫维斯的酒里提前下了药。说明他身上本来就藏着药。那么,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药物呢?不管是安眠药物,还是致幻药物,都不应该被一个侍应生带上船。
而且,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向她强调过——“我的力气很大”。
——苏黎的力气很大!!
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别人。或者是……在下了药之后,再将别人推进海里。
太可笑了。
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人鱼的歌声,的确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但是,“人鱼的诅咒”……则根本不存在。
苏黎在暗地里散播了流言,又借此杀死了许多宾客,惹得大家人心惶惶。
尽管后来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常理,所有的规则都全部崩坏,但是,他依旧没有停止杀戮。
——“人鱼的诅咒”还在继续。
他想杀了船上的宾客。让他们为阿佛洛狄忒号的罪恶陪葬。
所以,苏黎才会放过阿利特。因为阿利特既不是收到邀请函的宾客,也不是输光钱之后才卖身为奴的宾客,而是纯粹的奴隶。
他不应该杀他。
————————
感谢在2023-11-2121:21:21~2023-11-2222: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雾、non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深欲之渊【54】:“我也该死呢。”
郁染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严寒的冰水里一样,又冷又涩。窥见真相之后,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如果“人鱼的诅咒”从头到尾都不存在,那么,她拼死拼活地去找钥匙,又是为了什么呢?显得她滑稽又可笑。
此时此刻,郁染愈发觉得——沈遇安说得实在对极了。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她根本就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无论是谁,都是不可信的。
“现在,终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苏黎弯着眉眼,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包括……你那个碍眼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因为陆星焰从中作梗,那么,前天送她回房间的时候,他就可以亲近她了,也不至于要等到现在……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倚靠在暗道的墙壁边上,轻声询问道。
苏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幸运。”
他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哪怕自己失手了,你也应该死在大副的手下、或者是人鱼的口中。”
没错。他是故意的。
在第二天的时候,无论是答应带着郁染去找赫维斯,还是在“逃跑”途中,佯装无意间找到了人鱼的房间,都是他精心计划过的事情。
赫维斯喜怒无常,手上沾满了鲜血。只可惜……他从来不会率先对宾客们动手。这一点,是苏黎算错了。
而人鱼……生性凶残,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一条体型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鲨鱼。可是,洛提斯居然也没有选择将突然闯入的少女撕碎。
人鱼的房间门口处,之所以无人看守,其一是因为路线曲折复杂,寻常人容易迷路。其二,则是因为……它的攻击性极强。
胆敢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都会被人鱼的利齿撕成碎片。
“我也很好奇——人鱼为什么没有杀了你?”苏黎歪了歪头,“你应该已经听说过海妖‘塞壬’的传闻了。”
“在过路渔民的口中,不管是何种版本的故事,无一例外,全部都充满了恐怖又可怕的血腥色彩。”
“只不过,它天生拥有着一副好皮囊和好歌喉。所以,才能够欺骗世人、蛊惑人心。引诱着数不清的人们,为了它飞蛾扑火。”
“譬如说——阿佛洛狄忒号上的宾客们,这一次,基本上都是为了人鱼而来的。”
“而你……显然也是。”苏黎忽然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他眸光晦暗无比,像是压在天边的、沉甸甸的乌云,又重又暗,随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只是因为它长得好看吗?”他的语气又酸又涩,仿佛刚刚吃下了一整颗酸溜溜的柠檬,“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它。”
郁染沉默不语。
——是因为她想要解开所谓的“诅咒”。
“不过,没有关系。”苏黎脸上的表情依旧温顺而无害,如同柔弱的羔羊,洁白无瑕,“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了。”
他微微垂下脖颈,犹如自愿赴死的殉道者。
“你知道吗?这艘船上的每一位‘宾客’,几乎都死有余辜。或者说……所有人都该死。”
“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少年凑到了郁染的面前,精致艳丽的脸庞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我也该死呢。”他弯起唇角,笑得温柔,“但是,唯独你,不能死。”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苏黎叹息着,“当然是因为……我舍不得啊。”
他将双手覆在了少女的脖颈上,指尖微微收紧,做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扼颈”手势。
少年的手指纤长又白皙,如同精雕细琢的玉白瓷器,漂亮得甚至有些失真,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用来杀人的手。
——然而,正是这双手,将别人推下了大海,又掐住了其他人的脖颈。他的手上沾满鲜血。
郁染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于是,苏黎的手掌顺势弯曲,更加贴合她脖颈的弧度。
他掐住了她。
“说实话,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少年向前倾身,近距离地打量着她,“还记得第二天的时候,我为你送来的热牛奶吗?”
“记得。”郁染抿了抿唇,“很好喝……虽然里面被下了药。”
——但是,温热的牛奶恰到好处地帮刚落水的她暖了暖身子。
“郁小姐喜欢就好。”苏黎慢条斯理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熟悉的窒息感觉重新蔓延开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自己随手打碎了当时摆在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他的声音又轻又慢,话语之中却满怀恶意,“恐怕……你早就命丧当场了。”
苏黎越靠越近,几乎贴上她的脸颊:“不过,还好你没有死。不然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间想起了陆星焰当时说过的话语。她先前在甲板上“意外”落水之后,又被沈遇安救上了岸。
然后,陆星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说她——“还真是命大啊”。
现在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甚至,当他们撞见宾客发疯叫嚷的画面时,陆星焰便直接“一语道破天机”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人鱼的诅咒”。
——“装神弄鬼罢了。”
——“小人行径。”
没想到,他居然是对的。
陆星焰明明早就一针见血地戳穿了真相。可怜她还被蒙在鼓里。
郁染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你在想谁?”苏黎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猛然间松开了手,“该不会……又是你那个未婚夫吧?”
突然被说中心事,少女的眸光有些心虚地闪了闪。
“我真的很嫉妒。”苏黎偏过头,柔软的唇瓣斜斜地擦过了她脸侧的肌肤,“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为阿佛洛狄忒号陪葬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他探出了一小截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这艘豪华邮轮上到处都浸满了罪恶与鲜血。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七宗罪’根本不足以概括。他们早就该下地狱了。”
“欲壑难填的家伙们,只有死亡,才能够稍微抚平他们心中贪婪的空洞。然而,简单的死亡,当然完全无法赎清他们的罪孽。”
“他们应该活在无孔不入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在无尽的绝望里,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沉入海底。”
湿漉漉的柔软触感从郁染的脸颊上蔓延开来。苏黎的动作又缓又慢,如同单纯的小兽在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同类。
“当然,你是特别的。你独一无二。”苏黎轻声赞美道,“我很庆幸——你没有死。”
少年看似漫不经心,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郁染牢牢地桎梏在自己的身下。他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不得不说,你太聪明了。”他摇了摇头,“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带着你离开这里了。”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也为时未晚。”苏黎捉住了她的手腕,并把她的双手绞住,高举过头顶。
——他直接阻止了她伸手摸向身侧口袋的动作。那柄染了血的、细长的金属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
“我又不会杀了你。”苏黎单手撕下了制服衣摆处的狭长布料,又用它绑住了少女的双手,“别害怕。”
“我只是想救你而已。”他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毕竟,如果我想要杀了你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救我?”一直沉默不语的郁染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苏黎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头,“是我掩饰得太好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看不出来?”
“真是迟钝啊。大、小、姐。”他慢慢地拖长了语调,故意模仿着沈遇安的叫法,听起来居然无端有些……诱人。
少女脸颊处的白皙肌肤被他温热的吐息染成了淡红的色彩。
“没关系。现在还有时间。”苏黎一字一顿,“我们还可以在这里逗留片刻。”
“想要玩些什么?”他认真地询问道,“说起来,你不是很喜欢欺负别人吗?”
“来欺负我,好不好?”
苏黎垂下眉眼,模样楚楚可怜。可是,他唇角处翘起的弧度却难掩兴奋。
“我保证——绝对不会还手。”
郁染抬起了眸子:“你还绑着我的手……”她提醒道。
说着,少女晃了晃自己的手。她的双手手腕被布条绑在了一起,又高举过头顶,仿佛可以任人宰割一般,毫无防备。
尽管苏黎绑得并不紧,可她雪白的肌肤上还是被勒出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看起来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苏黎的齿尖痒得厉害。他忍不住磨了磨牙齿。他的喉咙也干渴极了。
他想到了自己先前留在她脖颈上的咬痕。
少年抬手拨开了她耳边的碎发,露出了她脖子上残留着的深红咬痕。随即,他便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漂亮。”他学着赫维斯的黏腻语气,惟妙惟肖,“很适合被制成收藏品呢。好、孩、子。”
苏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描摹着咬痕的轮廓,像是要将它再次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皮肉上似的。甚至是……直接将它刻进她的骨子里,永远无法磨灭。
“看起来好像快要愈合了。”他有些惋惜,“要不然……我再咬一口吧?”
郁染的脸色不由地白了一瞬间。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好疼。
“真是娇气的大小姐。”苏黎温柔地揉了揉她脖颈间的柔软皮肉,“或者……你咬我一口?”
“在我的身上,留下属于你的痕迹。”他的瞳孔隐隐有些颤抖,像是兴奋极了,“好不好?”
郁染没有奇怪的癖好。她只能保持沉默。她现在真的累极了。真正意义上的“身心俱疲”。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而苏黎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不满。他主动将自己的手腕抬了起来,举到了少女的唇边。
“咬我吧。最好咬得重一点。”他歪着头,笑容纯粹,“我希望你能够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语气柔和。
郁染垂着眸子看了一眼。
少年的手腕纤细而白皙,皮肉柔软又细腻,再配合上他主动开口邀请的话语,倒是莫名让人产生了一种“盛情难却”的怪异错觉。
————————
感谢在2023-11-2222:15:42~2023-11-2321:3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雾3瓶;刘念时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深欲之渊【55】:“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怎么了?”
苏黎偏过头,明知故问地轻声开了口。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少女的唇齿之间送了过去。
“是不喜欢这个位置吗?”他故意曲解了少女的抗拒态度,“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任何位置都可以。”少年慢条斯理地将制服领口处的纽扣解了开来,“只要你喜欢。”
“或者,你是想要‘报复’回来吗?”他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宛若甘愿受难的圣子,以身殉道。
而郁染的双手仍旧被布条松松垮垮地交叉绑着,动弹不得。她试图用力挣脱,却发现以自己现在仅存的体力,越是奋力挣扎,便越是在……“折磨”自己。
柔软的碎布条摩擦着她腕间的肌肤,勒出层层叠叠的绯红痕迹,或深或浅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凄惨又艳靡。
苏黎将她高举过头顶的双手拽了下来,像是有些心疼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痕迹。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头,又温柔地低头吹了吹,似乎是想要稍微帮她缓解一下疼痛。
苏黎的思绪飘忽不定。他不由地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嚣张跋扈的少女居高临下地踩着他的肩膀,态度散漫又轻佻。从他当时所处的角度抬眸望去,她小腿处的优美曲线一览无遗。
她的性格实在是太恶劣了。
于是,苏黎很快就决定了,要让郁染成为被“人鱼诅咒”害死的第一条人命。毕竟,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她应该为自己的恶劣行为付出代价。
“人鱼的诅咒”,将以她的死亡为起点,开始向全船蔓延。
然而,后来,苏黎才恍然间意识到——她是不一样的。独一无二。
他其实还有些后知后觉。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沦的。
苏黎依稀记得,第二天晚上,和少女一起躲在走廊里偷偷跟踪赫维斯的时候,他差点被她蛊惑——他当时险些就咬上她的脖颈了。
等到第三天清晨的时候,他伪装身份,悄悄地闯进了少女的房间里。然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甚至还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咬痕。
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心软了。他没有亲手淹死她。
……
身为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少女自小就被娇生惯养着,一身雪白皮肉又软又嫩,近乎吹弹可破。
譬如说,此时此刻。
“真是……太可爱了。”苏黎轻笑道。他一边帮郁染揉着她腕上的红痕,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将快要松开的布条重新系紧。
少女的手腕被勒得更紧。一道色泽更加鲜艳、更加浓郁的艳红痕迹,深深地烙印在了她莹白的肌肤上。
“你……”郁染自然注意到了少年的动作。
“抱歉。”苏黎眉眼弯弯,“情不自禁。”他丝毫没有任何道歉的态度。
“真漂亮。”他再次感慨道。
暗道里的灯光不算太亮,打在少女脸庞上时,一层极具立体感的浅色阴影洒落而下,莫名为她添上了几分……无言的神圣。
“阿佛洛狄忒……”苏黎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他可以确信,自己找到了真正的“阿佛洛狄忒”。
——他心目中的“阿佛洛狄忒”。
于是,苏黎闭上了眼睛,无比虔诚地亲吻了少女交叠着的细白指尖。
在罪恶的土壤里,原来也能够开出纯洁无瑕的花。哪怕用猩红的鲜血日夜浇灌,依然无法染红洁白的花瓣。
“出淤泥而不染”。
郁染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又被苏黎伸手捉住。
“走吧。”少年伸手揽住了郁染的腰肢,想要将她抱起来,“时间到了。”
“真是可惜。我们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他的语气十分惋惜,“要不然的话……”
“‘时间’到了?”郁染咬了咬唇,脸色茫然。
苏黎已经有意无意地向她强调了两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了。
“嗯。”他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这艘船……马上就要沉没了。”
“‘阿佛洛狄忒号’,即将载着满船的罪恶与鲜血,缓缓地沉入海底。”
“或者说,这艘船、以及船上的宾客们,都将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的唇角处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他们罪有应得。”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样,郁染只感觉到周围的墙壁猛地颤动了一下。
灯光摇晃着,明明灭灭。凌乱的光影被切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船体的震动感越来越明显。
郁染瞪大了眼睛,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想炸了邮轮?”
苏黎垂眸看着她,认真地纠正道:“不是‘想’,而是……邮轮现在已经处于‘爆炸’之中了。”
“啧。他们分明是为了人鱼而来,最后,却死在了拍卖会开始之前,甚至连叫出价格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郁染没有反驳。
“事实上,阿佛洛狄忒号上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罪孽。无非轻重不同而已。麻木不仁、为虎作伥,也是一种罪恶。”
苏黎不紧不慢地抱着少女向暗道的另一端走去。
“按理来说,所有人都该死。”
“不过,我只会亲手处决罪孽深重的人,尤其是……前来赴宴的宾客。”
“至于剩下来的其他人嘛……”他顿了顿,“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也有可能侥幸逃生。”
“而运气不好的话,只能和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一起长眠海底了。”
“只不过,以阿佛洛狄忒号为棺椁,葬身在大海深处,周围的陪葬品都价值连城——甚至足以买下一个国家。听起来似乎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郁染从少年的怀里探出了脑袋。她的双手此时还被紧紧地绑着,
“不用担心。”苏黎耐心地安抚道,“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忽然间,暗道的前方传来了一声无比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滚滚尘烟席卷而来。
苏黎的眸光闪了闪。他当机立断,直接抱着郁染推开了暗道侧边的另外一扇门,迅速地离开了暗道。
“好像出了点意外。”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古井无波,“看起来,想要让阿佛洛狄忒号沉没的人……好像还不止我一个。”
他清楚地记得船上藏有炸药的每一处位置,绝对不可能出错。在改变主意之后,他就已经把暗道附近摆着的所有炸药全部都撤了下来。
苏黎本来是打算和阿佛洛狄忒号一起沉入海底的。因此,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只不过,后来,他又觉得——和郁染一起活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所以,他才会将部分炸药撤下来,留出一条最为安全的生路。
在邮轮爆炸的第一时间里,他现在所处的这一条暗道,必然会是全船最为安全的地方,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受到影响。
——显而易见,有人又悄悄地把炸药重新放了回去。
呵。
苏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希望阿佛洛狄忒号再爆炸得更为彻底一些吗?
少年不慌不乱。他几乎记得船上的绝大部分路线。想要再规划出一条较为安全的路线,简直轻而易举。
只不过,他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拦。
“居然真的抓住了一只到处钻洞的小老鼠。”赫维斯正站在走廊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优雅微笑,态度从容不迫,仿佛自己身后不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完全不存在一般。
“啊,还有意外收获呢。”紧接着赫维斯就看到了被苏黎抱在怀里的少女。他挑了挑眉,笑容逐渐变浅。
他看见了少女被绑住的双手。
郁染抬起了眸子,恰好与赫维斯对视了一眼。
“亲爱的,你还好吗?”赫维斯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帮她解开束缚。
“不、不好。”郁染赶忙摇了摇头。她晃了晃系在自己手上的布条,试图向他求救。
——虽然赫维斯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他低下了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郁染一眼:“想要向他求救?”
他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你宁愿选择他,也不愿意跟我走吗?”苏黎扯着嘴角,语气又冷又淡,“为什么呢?”
“怎么办?我忽然更嫉妒了。”他将少女从怀里放了下来,然后改为伸手拥住了她的腰。
少年直接抱住了她。
“说起来,他还曾经当着我的面吻过你呢。”苏黎在郁染的耳边低语着,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唔,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少年的唇角处重新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赫维斯脸上戴着的虚伪假面骤然间寸寸碎裂开来,他直接变了脸色。
“你!”他冷着脸,上前想要拉开他们。
苏黎抬起头,挑衅似的看向了他:“大副先生,有空的话,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的船吧。”
“这又不是我的船。”赫维斯眯了眯眼睛,“你也说了,我只是船上的大副而已。”
“那还真是可惜。”苏黎半敛着眸子,镇定自若。
“好了,无聊的闲谈就到此为止吧。”赫维斯单方面地开口宣布道,“现在,请你放开她。”
“如果我说‘不’呢?”
“啧。”赫维斯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呢。”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银灰色的指虎,慢条斯理地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金属质地的坚硬指虎上泛着亮闪闪的银光,看起来光洁如初,丝毫看不出来先前曾经沾满过鲜血的狰狞模样。
苏黎不由地正了正脸色。
——平心而论,赫维斯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这一点,从船上位高权重的宾客们几乎都对他言听计从,就可见一斑了。哪怕赫维斯当众宣布“船上没有任何规则”的时候,除了零星的质疑声以外,也没有什么人胆敢站出来反抗他。
除非最后走投无路,或者一时鬼迷心窍。否则的话,他们宁愿孤注一掷地赌一把,也不愿意去惹赫维斯。
苏黎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但是,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他也不会选择逃避。
“你口中的‘好孩子’,真的是一句夸奖吗?”他随手按了按指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虽然苏黎的身形瘦削又单薄,但是,他的力气足够大——大到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数十人。当然,他也掌握了一定的格斗技巧。
“当然是夸奖了。”赫维斯又微笑起来,尽管他的眼底毫无笑意,“我不在乎你上船的目的,也不知道你到底偷偷摸摸地做了多少事情。”
“甚至……就连你在我的酒里下药的事情,我也可以原谅你。”
“唯独一件事,我很在意。”他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在测试着指虎是否贴合手指,“你想要炸了阿佛洛狄忒号。”
苏黎恍然大悟:“是你!你把炸药放回原地了?”
“不然的话,爆炸就不够彻底了。”赫维斯没有否认,他用指虎的边缘敲了敲走廊的墙壁,“虽然这不是我的船,但我好歹也是船上的大副呢。”
“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够让这艘邮轮粉身碎骨。所以,我还好心地帮你修改了几处无伤大雅的地点。”
“猛烈的爆炸将会依次席卷全船,不放过哪怕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
赫维斯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了温度。他的眸子里染上了狂热的色彩。
他看向了郁染。
“亲爱的,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
“当我提到火焰的时候,你很快就联想到了‘阿佛洛狄忒号’。”
“说真的,我现在不得不再强调一遍——你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简直敏锐得可怕。”
赫维斯低沉的声音里透露出深深的迷恋与沉醉,语气又黏又腻,仿佛醉了酒一般。
而苏黎居然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她确实很敏锐。”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仍然在不断地响着,船体的震动与摇晃已经肉眼可见。但是,他们两个人依旧在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赫维斯侧头看向了不远处燃烧着的大火。凶猛剧烈的猩红火舌舔舐而过,将无数凝聚了工匠精血的精美艺术品焚烧殆尽。
镌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价格昂贵的地板,乃至精雕细琢的华丽装饰品,通通化为了灰烬。真金白银、宝石水晶,在火焰中熠熠生辉。
阿佛洛狄忒号,正在熊熊燃烧。
这艘难以用金钱估量价值的豪华邮轮,逐渐被火焰焚毁。罪恶、鲜血、财宝,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焰火中消失殆尽。
——实在是美极了。
永生难忘的极致美景。
“宝贝,我们可以一起欣赏。”赫维斯轻笑着向郁染发出了邀请,“现在的‘阿佛洛狄忒号’,看起来真的很美,不是吗?”
还没有等旁边的苏黎开口说话,另外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无比清晰。
“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沈遇安随手拽了拽纯黑的手套,以确保它服服帖帖。他正在朝着郁染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沉稳有力。
男人的动作有些散漫,背后火光漫天,烟尘四散,看起来……居然让人有些脸红心跳。
————————
【注】“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出自西汉·戴圣《礼记·曲礼上》
感谢在2023-11-2321:38:59~2023-11-2422:0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兽和轻松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深欲之渊【56】:“好好活下去。”
到处都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狰狞可怖的火焰在巨大的邮轮上肆虐着,像是一场无比盛大的热烈焰火。
源源不断的爆炸声充斥着各个角落。实木材质的庞大船体被炸得逐一碎裂开来,又被大火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四周的温度在急剧攀升。光线都被烧得扭曲了起来。烟尘弥漫。
这艘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豪华邮轮,正在逐渐沉没,并即将成为长眠海底的沉船残骸。
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船上仅存的宾客们、侍应生们,甚至是奴隶们,都在四散奔逃。
——阿佛洛狄忒号就快要沉没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离奇画面,此刻居然就在现实中上演了。简直匪夷所思。所有人都一下子慌了神。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去思考,到底为什么邮轮会发生爆炸。
当务之急是逃出生天。
于是,此时此刻,这艘阿佛洛狄忒号,成为了真真正正的无序之地。名副其实。
在突如其来的人为“灾难”面前,所有的理智都像水一样,在燃烧的火焰中迅速地蒸发殆尽,然后……消散在了灼热的空气里。
推搡、践踏。无所不用其极。不需要其他人特地强调,每个人现在都心知肚明——道德、法律、秩序,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纸。
当纸醉金迷的荒唐潮水渐渐退去,残留在海岸上的,只剩下了人们永无止境的欲望。像是贪婪的黑洞,不断地吞噬着金钱、权势与鲜血,始终不知餍足。
而在濒死之际,求生,成为了最后的本能。
有的人心一横,索性直接从甲板上跳下了大海,想要躲开身后肆虐的大火。还有的人尚且清醒,记得船上有救生艇。
只要他们能够先坐上救生艇离开阿佛洛狄忒号,然后,再等另外一艘前来接应的邮轮靠近这里的时候,就可以获救了。
然后,似曾相识的惨剧再次上演。
——自相残杀。
比别人先一步坐上救生艇,成功存活下来的概率就更高。更何况,受邀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宾客们,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
黏稠的恶意被火焰滋养着,悄然融化成了肮脏的淤泥,让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去死吧!”
“滚开!别跟我抢!”
“你配吗?”
“不要挡路啊!”
……
在招招致命的搏斗与袭击中,惨死的人不计其数。一具又一具新鲜的尸体被随手推进旁边的火里,很快就被烤成了漆黑的焦炭。
只有极少数的人侥幸地来到了存放着救生艇的地方。数十艘救生艇正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太好了!
他们有救了!
只不过,下一刻,他们就发现——好几艘救生艇都被人提前破坏了,根本无法正常使用。
“怎么……会这样?!”
刹那间,大起大落。
给人以希望,再将其彻底击碎。
——比纯粹的绝望还要更加令人窒息。
————
“大小姐,我来接你了。”
沈遇安抱着少女向邮轮的甲板上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又稳又快,身体素质显然极强。漫天的火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将深邃的轮廓映照得愈发明显。
趁着赫维斯与苏黎对峙的时候,沈遇安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带走了她。
郁染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
“沈遇安……”她呢喃着开口唤道。
“嗯。”沈遇安毫不犹豫地立刻应道,“我在。”
郁染勉强地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男人俊朗的脸上似乎多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纯黑色的手套上也干涸着深色的血迹,不甚起眼。
像是刚刚才跟谁激烈地搏斗过一番似的。
“你受伤了?”郁染回过神来,不禁有些担心。
“只是一点轻伤而已。”沈遇安摇了摇头,“没事的。”
“倒是大小姐你……”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怎么了?”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被布条绑住的双手上。
“我也没事。”郁染抬起手,试图用牙齿扯开布条,“放我下来吧。”
“我来吧。”沈遇安十分听话地把少女放了下来,又伸手帮她解开了布条。他看着她腕上蔓延着的深红痕迹,有些心疼。
“你去哪里了?”郁染率先开了口,“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她娇气地抱怨了一句。
“嗯……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沈遇安抿了抿唇。他动作巧妙地带领着少女躲开了一处又一处倒塌的障碍物。
遇到实在无法躲避的情况时,他便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挡下了潜在的危险。
“等一等,我还有事……”郁染气喘吁吁。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沈遇安的语气从容不迫,“阿佛洛狄忒号马上就要沉没了。”
“怎么离开……”郁染的话语戛然而止,所有的疑问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架直升飞机正盘旋在邮轮的甲板上空处。螺旋桨高速旋转着,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嗡鸣声,震耳欲聋。
“什么情况?”郁染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你……”
“我可以解释。”沈遇安面不改色,“不过,我们还是先上飞机吧。”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把我上船的目的,原原本本地全部都告诉你。”
“这里很危险。”他又补充着提醒了一句。
直升飞机将长长的绳梯放了下来。上面还有几个人在大声招呼着。
“快上来啊!”
“诶,东西居然没有搞到手吗?”
“蠢货。你没有长眼睛吗?邮轮看起来都快要爆炸了!你觉得呢?”
飞机上的人一边相互交谈着,一边朝着沈遇安招了招手。他们的脸上、手臂上都刺着狰狞的刺青,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遇安先是抬手抓住了绳梯的一节,然后又向郁染伸出了手。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手套先前已经被鲜血染脏了,他又用牙齿咬住了手套的边缘,直接将它拽了下来。
男人重新向她伸出了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处青筋鼓起,看起来兼具力量感与美感。而他冷白皮肤上的墨色纹身,则更是尤为显眼。
在其他人的连声催促之中,郁染犹豫着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她便被他拽上了绳梯。
直升飞机开始向上攀升。绳梯逐渐远离甲板。下方的邮轮正在逐渐沉没。
——终于可以得救了吗?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能够成功通关游戏了。
可是……
在向上攀爬绳梯的过程中,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瓣。她咬得很用力,唇上的疼痛感无比明显。
或许是灵光乍现,她忽然间想明白了——沈遇安上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刚刚口中提到的“东西”,应该是指“人鱼”。毕竟,人鱼是阿佛洛狄忒号上最贵重、最珍稀的拍卖品。
再加上,沈遇安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寻找人鱼的行为。甚至于……他此时脸上伤痕的来源,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沈遇安甘愿敛起利爪,成为她的“跟班”,跟着她登上阿佛洛狄忒号,并不是为了攀上郁家这根高枝,而是……为了人鱼。
第三天晚上,他向她坦白身份的时候,应该只说了一半的实话。他隐瞒了自己上船的真实目的。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甚至还依稀记得他当时的原话。
——“在这艘船上,无论是谁,你都不要相信。”
——“包括我。”
包括他。
沈遇安几乎算计好了一切。就算船上不允许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他也依然有办法让外面的人驾驶着直升飞机,根据定位,来到这片不知名的海域。
等到得手之后,他就可以潇洒离去了。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算不到邮轮会突然爆炸起火。因此,计划只能够被迫终止。
郁染抓着绳梯,抬眸向上看去,却恰好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而那个人同时也看见了她,并且还朝着她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是赛格。
他曾经用飞镖吓唬过她。后来,她还在沈遇安的房间附近撞见过他。
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
沈遇安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认识他。”
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其实远不止“认识”这么简单。所以,那个时候,沈遇安才能够轻而易举地说服赛格放过了她。
他们是想要“里应外合”吗?然后联手抢走人鱼?
想到这里,郁染就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了。她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在被意外的突发状况接连打断了好几次之后,她现在终于又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她得救了。
那么,人鱼呢?
被锁链束缚住行动的人鱼,能否在邮轮的爆炸之中侥幸存活下来?
答案似乎也显而易见。
——他很有可能会死。
失去了自由,被禁锢在原地,除了绝望地等死之外,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蔓延过来。
郁染更加用力地咬住了唇瓣,艳红的唇肉上甚至隐隐渗了血。
“人鱼的诅咒”是苏黎在暗地里动的手脚。事实上,所谓的“诅咒”根本不存在。
她之所以拼死拼活地从船长身上偷走钥匙,一开始也仅仅只是为了解开“人鱼的诅咒”而已。她想要成功通关游戏。
历尽千辛万苦,此时此刻,她距离“成功通关”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现在慢慢地爬上去,待在直升飞机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结束。她就可以过关了。
听起来似乎很轻松。
当然,实施起来也真的很简单——爬上绳梯,静待佳音即可。
是选择唾手可得的“胜利”,还是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解救人鱼?如果选择后者的话,基本上可以宣告“游戏失败”了。
因为她不一定能够穿过重重火海,找到人鱼所在的房间。而就算她解开了束缚着人鱼的锁链,她自己也走不了了。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她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女开始沿着绳梯一节一节地向下爬了起来。她很快就来到了最末尾的一节绳梯上。
沈遇安发现了她异常的举动。
“大小姐,你在做什么?!”他难得变了脸色,看起来焦急又紧张,语气里满是担心之意。
男人也开始往下攀爬,似乎是想要伸手拉住她。
“沈遇安。”郁染听见自己开口唤了他一声,“如果你还当我是‘大小姐’的话,那么,请服从我的命令,好吗?”
“什么意思?”沈遇安的声音又干又涩,听起来很是不安。
“我命令你不准下来找我。好好活下去。”少女抬了抬下巴,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语气傲慢无比。
——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不会死。所以,你不用管我。”
然后,她直接松开了手。
少女的身体从低空中坠落了下去,像是一片单薄的落叶,又像是一只飘飞的蝴蝶。
或者是自由自在的飞鸟。
沈遇安看见少女张了张嘴。
她在对他说话。
他的眼力足够好。所以,他能够通过口型,轻易地辨认出来她说了什么。
她说:“沈遇安,愿你今后能‘随遇而安’。”
——她什么都知道。
踩着别人的尸体从贫民窟里爬上来的他,却偏偏顶着个“随遇而安”的名字。多可笑。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不可能随遇而安。
他不甘心安于现状。他想要往上爬,哪怕为此不择手段。他的野心很大。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混上阿佛洛狄忒号。
只不过,沈遇安完全没有想到——选择成为郁染的跟班,竟然会是他计划之中最大的变数。
当然,其次是邮轮爆炸。
……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燃着猩红色的熊熊大火,将蔚蓝色的海水都染成了深沉的红。少女从低空跌了下去。远远望去,狰狞的火焰如同一条剧毒的蛇,一口叼住了她娇小的身子。
沈遇安近乎认命般地扯了扯嘴角。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自己先前纠结过的事情。
当时,赫维斯和大小姐跳了舞之后,又假惺惺地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共进晚餐。
他担心大小姐出事,当时就在想着——“听从主人的命令”,与“保护主人的安全”,到底孰轻孰重。
现在看来,他还是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随即,沈遇安也松开了手。
男人直接从绳梯上跳了下来。毫不犹豫。
直升飞机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下面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接连自寻死路。
————————
感谢在2023-11-2422:03:43~2023-11-2521:5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颗橙子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天向上的三好学生47瓶;路人不需要名字10瓶;th520520v 2瓶;吃点小饼干、一颗橙子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深欲之渊【终】:“送你的礼物。”
“哗啦哗啦”。
大片大片的透明水花四散开来。
少女从甲板上的游泳池里猛地探出头来。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另外一道入水声又突然响了起来。
她回眸看去,只见沈遇安竟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的头发被池水打湿,极为凌乱地散落了下来,隐约可见其深邃眉眼间拢着的沉沉暗色。
“沈遇安,你疯了?”郁染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领,低声地开口质问道。
她的运气很好。又或者说,她是刻意瞄准了甲板上游泳池的方向松开了手。再加上直升飞机还没有攀升到一定的高度,长长的绳梯极大地缩减了她与甲板之间的距离。
于是,郁染恰好掉落在了游泳池里。在池水的缓冲作用下,她居然没有受什么伤。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沈遇安随后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郁染简直“恨铁不成钢”。
他为什么要“找死”?简直不可理喻。
而沈遇安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直接顺着少女拽住领口的力道,低头吻了上去。舌尖强行挤进了唇齿之间,温凉的舌钉存在感异常强烈。
——刚刚的大小姐看起来实在是太漂亮了。尤其是……当她坠落下去的那一刻。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分明又慌又怕,担心她出事,可是,却又不受控制地为她着迷。
“大小姐,我很清醒。”沈遇安很快又抬起了头,语气平静地开口回答道。
“‘清醒’?”郁染近乎咬牙切齿。她现在根本没空去计较他突然亲吻自己的事情。
“你想要救人鱼,是吗?”沈遇安仿佛没有听到少女“气急败坏”的质问,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没有钥匙的话,是没有办法带走人鱼的。”
“我已经试过了。”他及时地补充了一句,“锁链的材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合金,无法用蛮力强行掰断。”
在原定的计划里,就算无法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带走人鱼,他也可以选择在拍卖会举行的时候、或者结束之后,想办法破坏交易,然后再带走人鱼。
而他脸上的伤痕,正是被人鱼抓出来的伤口。昨天的时候,郁染之所以没有找到他,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去了人鱼的房间,打算先实施初步计划。
只不过,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所有的一切。
“我有钥匙。”郁染摸了摸口袋里的细长金属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刚刚跳下来的时候,钥匙没有从口袋中掉出来。
“我去吧。”沈遇安朝她伸出了手,“现在的邮轮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郁染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里面有多么危险。正因如此,她更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让沈遇安替自己去冒险了。
沈遇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无法说服大小姐,那么,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至少,他可以尽可能地护她周全。如果真的遇到死局的话,他也会用自己的尸体,来帮她铺平道路。
“快走吧。”他捉住了少女的手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郁染眉头紧锁。
“大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沈遇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让她无法再继续拒绝自己。
郁染咬了咬牙。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与其毫无意义地继续在这里僵持不下,不如赶快动身,免得浪费时间。
她不再坚持,而是跟着沈遇安的脚步,重新跑进了起火的邮轮里。
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温度滚烫,船体摇摇欲坠,即将倒塌。爆炸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被烧焦的尸体。
有人死不瞑目地向外伸着手,似乎是想要触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还有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显然是在逃跑过程中被其他人偷袭了。
沈遇安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绕过了复杂的道路。见邮轮的上层被炸开了好几个大洞,他便直接从破损的洞口处跳了下去。
男人的动作十分熟练,身手矫健。
“大小姐,我会接住你的。”他朝着上方的少女张开了双臂。
“好。”郁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然后落进了一个温暖而潮湿的怀抱里。
或许是上天眷顾的缘故,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人鱼所在的房间。此时此刻,周围的墙壁上已经布满了裂缝,即将轰然倒塌。
爆炸与火焰很快就要蔓延过来了。
“洛提斯!”郁染推开房门,轻声呼唤道。
她看见一条流光溢彩的深蓝色鱼尾正在轻轻地拍打着水面。透明的水珠飞溅着,将鎏金鳞片濯洗得晶莹剔透。
在听到声音以后,宽大的鱼尾迅速地没入水里,然后,人鱼将脑袋探出了水面。他的身上仍旧戴着灿金色的黄金锁链,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点缀其间。
身后是愈演愈烈的熊熊大火。
可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又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之色,像是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直到看见郁染的身影之后,洛提斯的眼神才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有些惊讶。
“这里很危险……”他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还……”他露出了茫然又不解的表情。
“我说过——我会来救你的。”郁染直接跳进了房间中央的水池里,“我来见你了。”
第四天晚上的时候,在听到人鱼的歌声以后,她便在睡梦中遇到了洛提斯。然后,她向他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她答应过洛提斯——自己会去救他。
所以,她现在来见他了。
少女朝着人鱼的方向游了过去。她拿出了口袋里的黄金钥匙。
洛提斯只是怔愣地看着她。周围的嘈杂声响似乎都逐渐远去了。在猩红的世界里,他只能看见少女朝自己游过来的身影。
郁染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他脖颈处系着的黄金锁链。
而洛提斯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他灿金色的眸子里氤氲着一片细碎的朦胧郁色。
少女手腕上的深红勒痕实在太过刺眼。
“我没事。”郁染摇了摇头。她认真而仔细地摸索起了锁链的结构。在找到锁眼之后,她便直接将细长的钥匙插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咔嗒”。
严丝合缝。
黄金锁链被解开了。
——人鱼自由了。
洛提斯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他漂亮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莫名的神情,像是波光粼粼的春水,又像是夜幕中的灿烂星辰。
无法用言语形容,却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他伸手抱住了少女。
而一直站在岸上的沈遇安却不乐意了。他皱起眉头,催促道:“大小姐,我们该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爆炸声响变得更加密集。震耳欲聋。火焰蔓延了过来,墙壁开始倾倒。
一阵剧烈的摇晃感与震动感从脚下传来,几乎让人难以站稳。
沈遇安脸色微变。
——来不及了。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想要把她从水里拉上来。
上层的地板被烧穿,碎木块裹挟着火星掉落下来,砸出了星星点点的焰火。池水里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洛提斯抬眸看了一眼,又将少女重新拽回了自己的怀里。
“来不及了。”他平静地指出了现状。
阿佛洛狄忒号此刻已经摇摇欲坠,片刻之后,它就会在火焰中完成最后谢幕。然后,长眠于海底。
剩下的时间绝对不够他们三个人一起逃出生天了。
沈遇安掀了掀眼帘:“我可以护着大小姐离开这里。但是,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换郁染的命——用身体帮她挡住火焰,护着她去往甲板。不出意外的话,直升飞机应该还停在邮轮的上空。
至于人鱼……
既然是传说中的海洋生物,那么,在得到自由以后,人鱼应该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吧?
而洛提斯直接否定了沈遇安的提议。
“你做不到。”他了解人类的极限,“或者说,成功的概率很小。”
洛提斯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太死。毕竟,他先前还与沈遇安打过一架。
“我做得到。”沈遇安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她救了我一命。”洛提斯伸手环住了少女的腰肢,“所以,我会救她。”
“而你,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应该也有机会活下来。”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大概是看在少女的份上,才又多说了几句,“自求多福吧。”
而郁染根本就没有机会说话。洛提斯直接抱着她潜进了水池里——水池的底部也被炸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清澈的水被搅动得浑浊不堪。
人鱼的房间本就处于邮轮偏下的位置。在船体底部被炸碎的情况下,大量的海水倒灌了进来,淹没了邮轮的下半部分区域。
洛提斯抱着少女向下方游去,恰好能够避开上面肆虐着的大火。
他确实可以救她。
“等等……沈遇安……”郁染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洛提斯堵住了嘴。
人鱼只是轻飘飘地向上看了一眼,然后便专心致志地继续亲吻她——他在为她渡气。源源不断的气息被他用舌尖抵着送了过来。
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少女绝对无法坚持下去。
郁染完全无法挣脱。她只能下意识地顺着人鱼抬眸的动作向上看了过去。
她模模糊糊地瞥见——直升飞机似乎依旧高高地盘旋在上空。
————
火焰几乎吞噬掉了一整艘邮轮。
“噼里啪啦”的炸燃声在耳边不断响起。上层的船体被炸得支离破碎。
沈遇安斜斜地倚靠在房间内仅剩的断壁残垣上,周围的大火将他团团包围了起来。明明灭灭的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啧。
人鱼说得对。果然概率很小啊。
还好大小姐能够获救,不然的话,她那么娇气,又怕疼,肯定受不了被火焰灼烧的痛苦。
火势愈演愈烈。
男人站在火焰里,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他漫不经心地拿出了一根香烟,又将其咬在了嘴里,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烈火越烧越近,而沈遇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火舌狞笑着舔舐而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噬殆尽。
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温度极高的火焰从沈遇安的眼前燎过,恰好点燃了他咬在嘴里的烟。苍白的烟雾缭绕而起,逐渐模糊了他深邃俊朗的眉眼。
沈遇安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他便随手将点燃了的香烟扔进了旁边的大火里。
细长的烟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他动作散漫地扯了扯嘴角。
后悔吗?
——他不后悔。
此时此刻的阿佛洛狄忒号,像是一座真正的地狱。火焰肆虐,尸横遍野。所有的罪恶,都会被大火净化,然后埋葬在海底,不见天日。
沈遇安面不改色地看着大火烧得越来越近。
他想,自己早就该下地狱了。
沾满了鲜血的肮脏双手,似乎也不配触碰大小姐。
……
就在这时,沈遇安忽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就像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飞速转动的声音。
他不由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
只见赛格正站在直升飞机上俯视着自己。长长的绳梯被他放了下来。绳梯的末端还绑着一段结实的绳子。
由于火势实在太猛,为了防止被爆炸的余波波及,直升飞机不敢靠得太近。再加上时间有限,赛格只能用这种简陋的方法来尽可能地延长绳梯的长度。
虽然安全性完全无法保证,但是,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只能试着赌一把。事实上,指挥直升飞机飞到这个位置,已经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了。
但赛格还是这样做了。
沈遇安挑了挑眉。
在脚下的地板彻底碎裂之前,他伸手抓住了绳子的末尾,将它牢牢地缠在了自己的小臂上,接着又死死地拽住了它。
——看来自己命不该绝。
……
顺着绳梯成功爬上直升飞机以后,沈遇安低头看向了下方的海面。
在最后的爆炸声响中,燃烧着的阿佛洛狄忒号终于彻彻底底地沉没了下去。大火燃烧不止,到处都是残骸碎尸。
距离邮轮沉没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颜色鲜艳的救生艇格外显眼,上面还绘制着金色的六芒星图案。
看起来……似乎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而更远的地方,另外一艘巨大的邮轮正在缓缓驶来。
——是原定前来接应宾客们的邮轮。
————
“放心,他没死。”
洛提斯在少女的耳边低语着。
头顶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响,上方的海水像是被火焰烧成了猩红色似的,滚烫无比。
阿佛洛狄忒号沉没了。上面满载着的金银珠宝、钱财权势,被火焰焚烧殆尽,剩下的余烬又慢慢沉进了海底。
肮脏又腐朽的黏稠罪恶,以及不知餍足的贪婪欲望,全部都被大火埋葬了。
而深深潜入海底的洛提斯和郁染,远离了爆炸的余波和滚烫的海水,成功逃过一劫。
他们相互拥抱着,向深海潜去。
为了帮助少女适应海洋,洛提斯再次亲吻了她,将人鱼的气息渡了过去。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掺杂了不可告人的私心杂念。
因为他现在不止是在渡气,甚至……已经开始用舌尖勾着她和自己唇齿交缠了。
就像梦里的那样。
他抱着少女的腰肢,带着她向深海游去。
第五天晚上的时候,被突然闯入人鱼房间的沈遇安,强行打断了的绮丽梦境,在此刻重新上演。
洛提斯吻得很投入,就好像已经在梦境里提前演练过千万次一样。
他抱得很紧,手掌牢牢地箍住少女的腰肢,鱼尾紧紧地缠住她的双腿。光滑的鳞片摩擦着她身上暴露在外的细腻肌肤。
郁染发现自己似乎逐渐适应了深海的环境。只不过,人鱼侵略性极强的拥抱,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少女感觉到了一颗圆润光滑的球体——像珍珠一样,被洛提斯用舌尖推了过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在海水里上下纷飞,根根分明,宛若蝶翼。
“送你的礼物。”洛提斯低声开口说道,“希望你会喜欢。”
他哄着她把珍珠吞了下去。
然后,他们越潜越深,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光线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深海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海里竟然起雾了。白茫茫的大雾迅速地弥漫开来,将少女一点一点地缠绕了起来。
洛提斯的身影化为泡沫,逐渐消散。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单人生存游戏:深欲之渊。】
————————
感谢在2023-11-2521:55:20~2023-11-2622:2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肖肖10瓶;三个李子哟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血色盛宴【01】:“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大雾。
就连脚下踩着的土地,似乎也是由雾气凝结而成的,苍白无比。
郁染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拨开笼罩在眼前的惨白迷雾。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成功了。
伴随着少女的动作,层层叠叠的白雾被指尖拂开,露出了一片似曾相识的熟悉空间。
——是她在阿佛洛狄忒号上暂住的客房。甚至……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依然摆放着那只棕色的毛绒小熊。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又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毛绒玩偶。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之后,她并没有在小熊的眼睛里发现任何的异常。这并不是陆怀瑾送给她的那一只。
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里似乎是根据她记忆中最熟悉的环境,所构建出来的虚假景象。
毕竟,除了刚刚通关的游戏内容以外,她的脑海里也没有其他的记忆了。她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所谓的“游戏”里。
就连以前的记忆,也凭空消失了。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电子音忽然响了起来,将少女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在。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只不过,当墙上的倒计时结束之后,您必须参加下一场游戏。】
郁染闻声望去,只见旁边的墙上正挂着一个无比醒目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倒计时的猩红数字。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不断减少,看起来竟然有些……阴森可怖。
她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从07:00:00:00跳到了06:23:59:59。所以,她可以在这里休息最多七天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郁染不断地尝试与那道电子音进行沟通。
“成功通关游戏之后,难道没有‘奖励’吗?”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为什么是我?‘游戏’的意义是什么?”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有人吗?”
她锲而不舍地询问了很多问题,然而,一直都没有人理她。这片雾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好消息是房间的冰箱里存放着源源不断的食物。而且,她甚至还可以凭空想象出所需要的生活物资,以及部分合理的娱乐设施。但是,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还有具有生命力的活物,都是完全无法被具象化的。
她还试着探索了一下白雾的边缘。然而,离开房间之后,周围的白雾近乎无边无际,根本找不到尽头。
郁染只觉得满头雾水。
可是,目前为止,她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了。于是,她只好选择休息七天的时间,等到倒计时结束之后,再去参加下一场“游戏”。
毕竟,这里提供的食物尝起来都很美味。她又实在是太累了,只想着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
刺眼的猩红数字不断地跳动着。当倒计时终于归零的时候,一团白雾凭空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郁染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雾气的边缘,白雾就开始迅速膨胀,然后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在被白雾包裹的过程中,她隐约听到了熟悉的语句,以及嘶哑癫狂的狞笑声。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身边的白雾便消散殆尽了。
她看见自己的面前燃着幽幽的烛光,一小朵一小朵地逐渐堆积起来,很有层次感。玫瑰的馥郁香气充斥在鼻尖。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
【在收到伯爵的邀请函之后,你来到了传闻中的古堡里,准备参加一场盛宴。】
【古堡的主人同时邀请了很多客人前来赴宴。他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
【玩家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即可通关。】
郁染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词:“多人”。
——难道同时还会有其他的玩家吗?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华丽的典雅餐桌。中央摆放着几座错落有致的纯银烛台,旁边点缀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看起来奢靡又艳丽。
郁染的视线忽然停顿了片刻。
——除了她以外,长长的餐桌旁边还坐着其他人。
少女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她悄悄地数了一下,餐桌的两边都坐了五个人。也就是说,包括她在内,一共有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张纸质卡片,上面用漂亮的字体标注了不同的罗马数字。
他们都是玩家吗?
郁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数字是7。
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以及周围的环境。坐在餐桌边的十位客人之中,有几个人看起来格外显眼。
1号客人雪白的头发格外显眼,他此时正姿势散漫地斜靠在座椅上,模样漫不经心。而坐在他斜对面的9号客人,则是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着,态度认真又严肃,几乎与1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郁染的注意力却被坐在自己身边的6号客人吸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6号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她。
他半长的黑发从耳畔滑落,露出了一张漂亮又精致的艳丽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的眼尾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6号弯起唇角,十分友好地朝着她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几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他。
郁染赶忙收回了视线。
这时候,2号客人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直接小声地嚷嚷了起来:“怎么都没有人讲话啊?要不然,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林夏眠。”
“说起来……这里应该没有‘新人’了吧?毕竟是‘多人游戏’呢。”
林夏眠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苦恼。
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单纯。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毫不掩饰。
见没有人出声搭理自己,林夏眠也不觉得尴尬,而是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或者,我们按顺序来吧?从1号到10号,分别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
“对了,我是2号。”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卡片,“嗯,接下来……该你了,1号。”
林夏眠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擅自决定了所有人下一步的流程。而且,有的人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1号客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于林夏眠的擅作主张十分不满。
“啧。”他轻飘飘地瞥了林夏眠一眼,然后抱起双臂,言简意赅地开口说,“1号。许宴笙。”
既然1号、2号客人都自报家门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了,纷纷轮流报了姓名。
轮到6号客人的时候,郁染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6号。兰因。请多指教。”6号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又悦耳。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特地看向了郁染的方向,就仿佛是在专门对着她说“请多指教”一般。
郁染有些心虚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咳。7号。郁染。”
等到十位客人全部都相互介绍完毕以后,众人又面面相觑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开场白的介绍语实在语焉不详,他们根本无法完全理解透彻。
而且,既然他们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那么,宴会的“主人”又在哪里呢?
仿佛是聆听到了众人的心声似的,一抹艳丽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餐桌的一端。
她穿着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处绣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花,白皙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外,身形高挑又窈窕。艳红的长发披散着,发梢处打着卷。
女人的脚步轻盈而优雅。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她笑吟吟地和大家打了一声招呼。
没有人敢贸然开口应和她。
“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刚刚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女人轻轻地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委屈,“难道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吗?”
“真是抱歉。”她弯下腰鞠了一躬,“要是大家不能尽兴,我会觉得很难过呢。”
郁染想了想,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开口回应她。
“晚、晚上好。”少女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的声音很小,尾音甚至还在颤抖,听起来可怜极了。
女人慢条斯理地绕过餐桌,来到了郁染的身后。
“嗯?瞧我发现了什么?一只可爱的小猫。”她把手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又低下头靠近了她,“亲爱的,你真是个好人。”
她长长的红发滑落下来,从郁染的脸侧轻轻拂过。触感微痒。
“我叫希莉娅,你呢?”
女人的手逐渐揽住了郁染的脖颈。远远看去,像是从背后抱住了她似的。
————————
感谢在2023-11-2622:21:35~2023-11-2722:3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了勿路10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血色盛宴【02】:“很棒的宴会,不是吗?”
“我叫郁染。”少女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她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希莉娅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希莉娅轻轻地笑了起来。
“别紧张啊。”她细长的手指慢慢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指尖之上涂抹着艳红的色彩,温度偏低。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引诱。
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她抿了抿唇,忐忑又不安。
而希莉娅很快就重新直起了身子。她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上。然后,她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高脚杯。
幽幽的烛火不断跳动着,杯中的液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血红色彩。窗外飞过的乌鸦发出嘶哑凄厉的叫声,座钟被敲响。
希莉娅抬起手,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她的唇色被染成了猩红色,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红芒。
——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一样,颜色都红得像鲜血一样。
“嗯?你们怎么不喝啊?”
希莉娅故作不解地询问道。说着,她指了指众人面前摆放着的高脚杯。
郁染垂眸看去,只见自己眼前的高脚杯里也盛放着猩红色的液体,浓郁黏稠,色泽似血。
隐隐有腥甜的铁锈味从杯中逸散而出。
郁染硬着头皮端起了高脚杯,却没有立刻品尝。离得近了,杯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变得更加明显了。
正在少女犹豫不决之际,餐桌的另外一端忽然发生了混乱。
坐在希莉娅旁边的10号客人,面色苍白地伸手端起了高脚杯。只不过,他的手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杯中的液体摇摇晃晃地打着旋。
大概是太过于紧张的缘故,他没有拿稳手中的高脚杯,竟然一不小心打翻了它。
猩红色的液体洒了出来,打湿了绣着繁复花纹的洁白桌布,深红的痕迹迅速地蔓延开来,令人不安。
“抱、抱歉……”10号连忙磕磕绊绊地道了歉,他伸出手,想要把倒下的酒杯扶正,却又差点碰倒了隔壁9号客人的高脚杯。
而9号则是眼疾手快地扶稳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他侧着眸子瞥了10号一眼,面无表情。
“不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啊。”希莉娅皱了皱眉头,十分不满,“为什么要浪费‘食物’呢?”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像是要将人溺毙于其中似的。尾音微微勾起,如同钩子一般,扰得人心神不宁。
“抱歉、抱歉……”10号客人连声道歉。他看起来无比惶恐,却又一直忍不住悄悄地偷瞄自己身边的希莉娅。
“好吧。”希莉娅摆了摆手,“我接受你的道歉。”她眨了眨眼睛,眸光流转间,勾魂摄魄。
“只不过,道歉……也要有道歉的诚意吧?”她弯下腰,凑到了10号客人的身边,吐气如兰。
10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什、什么……诚、诚意?”
“当然是……”希莉娅将指尖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10号连身体都在颤抖,他的脖子泛上一层血色,看起来几乎比杯中的液体还要红。
“重新赔我一杯啊。”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红唇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
“怎、怎么……赔?”10号明显有些茫然。
希莉娅笑而不语。
“我……啊!”10号的话语被一声惨叫所取代。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偏过头,看向了希莉娅。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歪倒下去,脑袋重重地砸在了餐桌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死不瞑目。
希莉娅的脸上依旧挂着高贵优雅的笑容。她漫不经心地拿起了被10号客人打翻了的高脚杯——里面的液体都洒在了餐桌上,已经所剩无几了。
然后,她弯下腰,用艳红色的长指甲划开了10号脖颈处的肌肤。接着,将高脚杯放在了伤口下方的位置。
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又直接落进了下面的高脚杯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很快就被鲜血重新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装满高脚杯之后,希莉娅又挥了挥手,便有仆人上前将10号客人的尸体拖了下去。
“嗯……”她微笑着抿了一口高脚杯中盛放着的新鲜血液,“我想——我现在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了。”
血渍染红了她的唇角。希莉娅眯起眼睛,用舌尖舔掉了残留的鲜血。她的动作性感而慵懒,像是一只迷人又恶劣的猫。
或许是错觉,她裙摆处绣着的血红玫瑰开得更加旺盛了,热烈得像一团火。
一时间,餐桌上寂静无声。
突然死亡的10号客人,如同一记警钟,重重地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之上。
——所谓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有人悄悄地侧眸看了一眼9号客人的脸色。刚刚10号差点碰倒了他的酒杯。如果不是9号客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恐怕……现在的餐桌上将会出现两个空座位了。
只不过,从始至终,9号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平静,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宛若一尊死寂的雕像,古井无波。
这时候,刚刚率先开口的2号客人,林夏眠,又主动举起了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希莉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看起来,这位客人很喜欢我为大家精心准备的‘饮品’呢。”她歪了歪头,有些俏皮地笑了笑。
见有人带头喝下了杯中的液体,其他人也只好纷纷效仿——希莉娅“杀鸡儆猴”的举动显然卓有成效。
郁染不得不将高脚杯端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她尝到了番茄汁的味道,和一点不算太浓的酒味。
不是想象中的血液。
“味道怎么样?”希莉娅笑了笑,“好喝吗?”她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里面装着10号客人的鲜血,货真价实。
“还不错。”2号客人林夏眠大着胆子回应道。他是第一个喝完的人。
而希莉娅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笑吟吟地看向了郁染。
“你觉得呢?味道如何?”
“啊?”郁染正在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突然被点名提问,她只好抬起了头:“我也觉得很好喝。”她十分诚实地回答道。
“人类一般都称呼这种‘饮品’为……‘血腥玛丽’。”希莉娅解释道,“虽然完全比不上‘鲜血’的味道,但是……”
“只要大家喜欢就好。”她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好了。希莉娅。”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醇厚的烈酒,或是馥郁的木质香。
“别闹了。”
紧接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便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他的相貌和装束都十分引人注目,或者说……实在是太出众了。
他的眉眼深邃精致,皮肤过分苍白,长长的银发如同月光一般,洒落而下。他穿着古典华丽的贵族长袍,周身的气质高贵而傲慢,令人望而生畏。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开场白中提到的“伯爵”。
——伯爵的邀请函。
“好的,伯爵大人。”希莉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将敬称喊得不伦不类。
她的话语证实了郁染的猜测。
而伯爵并没有理会希莉娅。他径直来到了众人面前,淡淡地开了口,道:“既然诸位都是自愿前来赴宴的,那么,规则应该都心知肚明了吧?”
“我不喜欢重复说明。”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像是某种毫无生命力的名贵宝石。漂亮,却冰冷。
希莉娅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只要等到飨宴结束,大家就可以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离开这里了。”
“很棒的宴会,不是吗?”她笑着说道,“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诸位请自便。”伯爵敛着眸子。
等到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坐在餐桌前的客人们才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什么‘规则’啊?”2号客人林夏眠再次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知道了吗?”
有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还有……什么叫‘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林夏眠皱起眉头,脸色苦恼,“‘宴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清楚就走了。”
“我们需要新的线索。”9号客人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郁染依稀记得——他叫喻辞,看起来过分冷静,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去找啊。”林夏眠自然而然地说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你们想要合作?”喻辞掀了掀眼帘,神色淡淡。在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偏着头,看向了1号的位置。
“看我干嘛?”1号客人许宴笙敛了敛眸子,语气散漫,“随你们。我没有意见。”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姿势无比放松。
在这种时候,比起单打独斗,团结合作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因此,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那我们两两分组?”林夏眠主动提出了建议,“或者三三分组?”
“分成四组。”喻辞言简意赅,“按顺序。”
于是,剩下来的7号、8号、9号,便成为了唯一的三人组。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
她是7号,而9号便是喻辞。至于8号,是一位中年男人,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害怕,脸色泛白,嘴里止不住地喃喃自语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跟着我们一起找线索;或者,坐在这里等死。”喻辞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你自己选吧。”
他话音刚落,8号便立刻站了起来:“我、我跟着你们一起走!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
感谢在2023-11-2722:38:20~2023-11-2820:5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嘎嘎10瓶;吃点小饼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血色盛宴【03】:“也可以相互包庇。”
既然伯爵说了“请自便”,那么,他们暂时应该可以自由行动了。毕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坐以待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喻辞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郁染和8号客人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古堡占地面积极大,里面的陈设古典精致,看起来全部都价值不菲,足以彰显出伯爵雄厚的财力。
他们穿过了狭长的走廊,两侧的烛火闪烁着,提供了微弱的照明。隐约可以看见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又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有刚刚看到的伯爵,还有希莉娅,以及……其他身份显赫的贵族。画像上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皮肤都苍白得不像话,像是终日不见阳光似的,没有任何血色。
郁染的脚步迈得很快。
喻辞身高腿长,如果她不加快脚步的话,很快就会被他远远地甩开一大截距离。8号客人也努力地迈着腿,想要尽可能地跟上去。
而喻辞完全没有任何想要放缓脚步,或者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他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地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若有所思。
“喂。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8号客人扯着嗓子开口喊了一声。
喻辞没有打算理他。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走廊里光线偏暗,烛火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精致深邃的下颌线。他的肤色极为白皙,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神圣雕像。
而喻辞表现得也很像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时刻保持着冷静与理智。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仿佛对于“如何通关游戏”极有经验。
8号客人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赶忙凑上前去,想要继续套话:“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是‘一起’出来找线索的。”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哦、哦……是啊。”8号摸了摸脑袋,他干笑着,有些尴尬,“我、我马上就过来跟你一起找。”
“你还愣着干什么?”8号回过头,开始指使郁染,“没听到他说‘我们是一起’的吗?”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要偷懒吧?”他皱起眉头,恶意揣测道,“啧,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通关前面的游戏的。”
8号客人像是突然间发现了比自己更加弱小的存在似的,开始将他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不安,用另外一种形式,一股脑儿地全部倾倒了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够缓解他的害怕一样。
“光是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像你这么弱小的家伙……”他轻蔑地瞥了少女一眼,又摇了摇头,“算了。好歹临死的时候还能当个垫背的。”
“说够了吗?”喻辞忽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至少她没有嚷嚷着‘我要回家’。”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8号客人一眼,语气里毫无波动,如同一潭沉沉的死水。
“我……”8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你……”
“你很吵。”喻辞丝毫不给面子,“请保持安静。”说完,他便又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
8号客人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声之后,又觍着脸跟了上去。
没办法,他可不想落单。
他们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两边出现了几扇古朴的房门。喻辞率先推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
很快,8号客人也故作殷勤地跟了进去。
郁染走得慢,被他们两个人甩在了身后,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片刻之后,她才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处。里面似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闷响,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赶忙伸出手,直接推开了眼前没有关严的房门。
然后,少女突然间愣在了原地。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看见8号客人仰面躺在地上,心口处插着一枚玻璃碎片。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滩血水。他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玻璃碎片。
而喻辞正面无表情地站在8号客人的旁边。他正低头打量着尸体,态度冷静得可怕。
郁染下意识地看向了喻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你……”
喻辞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他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冷静地开口说道:“不要尖叫。不要害怕。”
“我可以解释。”他的语速偏快,仿佛是想要用最快的速度让少女明白现状,“他不是我杀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郁染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抬眸看他。
这时候,喻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恐怕不太妥当。
——她的脸很小。他仅仅只用一只手,就能够捂住她的下半张脸。而且,她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就被他捂住了嘴。
所以,他的手心甚至能够感觉到从她唇瓣间逸散出来的温热气息。
喻辞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不是担心少女大呼小叫,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复杂,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听明白了吗?”他又开口询问道。
郁染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听明白了……”
只不过,她现在还被人捂着嘴,开口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喻辞的手心,温热细腻的触感无比明显。
喻辞眉心一跳。
郁染也反应了过来,赶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他。
喻辞迅速地松开了手。他还向后退了一步,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他刚刚动手掀开了蒙在镜子上面的布,然后就突然倒在了地上。碎开的镜子掉落下来,其中一枚玻璃碎片恰好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喻辞条理清晰地向郁染复述了一遍刚才的状况,言简意赅。
“如果你还是怀疑我,我可以继续解释。”他又无比冷静地补充了一句。
“不用担心。”郁染摇了摇头,“我没有怀疑你。”
她觉得喻辞没有理由杀害8号。而且,她同时也在现场。如果他想要趁机动手的话,风险太大了。他根本无法保证她会不会撞见。
除非……他连她一起杀掉——但他刚刚完全可以直接杀死她,而不是在这里和她废话。
喻辞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冷静。”
“所以……镜子是有问题的吗?”郁染上前一步,来到了8号客人的尸体旁边。
他脸色惨白,双目圆睁,表情惊恐万分,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似的。
——像是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一样。
“嗯,应该是的。”喻辞也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半蹲了下来。他戴上了手套,开始动手检查起了8号的尸体。
男人半低着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而专注。额前的碎发微微滑落,露出精致俊朗的眉眼。
而郁染则是趁机打量起了房间内的摆设。除了被8号打碎了的镜子之外,房间里还摆放着不少蒙着布的镜子,大小形状各异。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啸叫,将本就阴气森森的氛围衬托得愈发可怖。
“走吧。”喻辞脱下手套,站起身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又简单地探索了一下其他的几间房间,发现里面摆着的镜子也全部都被白布蒙上了。
————
回到一楼的大厅之后,原本的九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七个人。
郁染稍微留意了一下。另外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似乎是5号客人。他和6号客人兰因是一组的。然而,现在,只剩下了兰因一个人。
喻辞言简意赅地向众人解释了一番8号客人的死因。再加上郁染的“证词”,其他人勉强相信了他。
“啧,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到处乱翻东西。”有人忍不住摇了摇头,“死得不冤。”
而兰因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5号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尽管没有目击者作证,但是,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除了诡异的镜子以外,大家并没有发现其他更加具有价值的线索。或者说,因为时间有限,他们根本来不及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只能浅尝辄止。
“你们有没有遇到……其他人?”2号客人林夏眠神秘兮兮地开了口,“我们遇到了城堡里的仆人。”
“他们的眼神都很可怕,像是在看死人一样。”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很有感情,仿佛是在讲述着什么吓人的鬼故事,“只不过,就算我们在他们面前到处走来走去,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而是任由着我们自由行动。”
“这样看来,伯爵走的时候说的那一句‘诸位请自便’,其实很有份量啊。”林夏眠思忖着。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伯爵刚刚开了口,他们也不可能擅自决定在城堡里到处乱走。
“对了。你们知道所谓的‘血色盛宴’是什么意思吗?”林夏眠又开口询问道,“直到现在,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过来。”
“可能是因为‘金银财宝’。”喻辞敛着眸子,语气平静。
“什么?”
“希莉娅走的时候,对我们说过一句话。”喻辞淡淡地解释道。
——“只要等到飨宴结束,大家就可以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离开这里了。”
“所以说,‘我们’大概是为了钱,才会‘自愿’前来赴宴。”一直寡言少语的1号客人许宴笙懒懒地开口接了话。
“呵,还真是有够老套的开场啊。”他嗤笑着,“而且,这么明显的‘骗局’,居然也会有人上当。”
“所谓……‘鸿门宴’。”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放过。
“你是在追求‘游戏’设定的合理性吗?”喻辞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只不过,平心而论,为了钱财,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看起来,在进入‘雾境’以前,你应该不缺钱吧?”喻辞漫不经心地猜测道。
“我只是觉得很蠢而已。”许宴笙不置可否,他懒散地倚靠在椅子上,“想要拿钱,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另外,打探我的来历毫无意义。”他掀了掀眼帘,不动声色地警告道,“在这片‘雾境’里,众生平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林夏眠站出来打了圆场,“我们现在暂时应该还是合作关系,最好不要内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用词十分谨慎。尤其是“暂时”这个词语,听起来很是意味深长。
郁染则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雾境”。他们将这片空间称之为“雾境”吗?
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挺贴切的。
她想到了连绵不绝的苍白大雾,总是充斥在各个角落。
少女站在角落里,认真地思考着。
忽然间,6号客人兰因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他的步伐很轻,让人完全察觉不到。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轻声询问道。
或许是为了更好地和少女说悄悄话,兰因还贴心地弯下了腰,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啊……”郁染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我在想……”
“在想‘镜子’的事情。”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知道‘镜子’和‘飨宴’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它们两者之间一定要有关系呢?”兰因看着她,认真地反问道,“说不定……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嗯……你说得对。”她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无法反驳他。
兰因低下头,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着。他的眼睛深邃无比,像是漂亮的黑曜石,有星光流转其间。而他右眼角下的泪痣缀在雪白肌肤上,更是尤为显眼。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慢慢地开了口,视线始终停留着她的脸庞之上,专注而认真。
他的相貌实在极具欺骗性。眉眼漂亮精致,毫无瑕疵。再寻常不过的眼神,放在他的身上,也像是含情脉脉的注视,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什么问题?”郁染有些茫然。
“你刚刚为9号作证了。”兰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能够确定——8号是被‘镜子’杀死的吗?”
“你亲眼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乌鸦身上掉下来的黑色羽毛,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又与黑漆漆的地面融为一体。
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确实没有亲眼看到。
都是喻辞的一面之词。
“等一下。”少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是,5号客人也……”
“很可惜。”兰因有些无奈地摊开了手,“没有人能够为我作证。”
“当然,如果你要因此怀疑我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辩解。毕竟,我和5号是一组的。他死了,首要的怀疑对象肯定是我。反之亦然。”
“可是,说实话,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做吗?”兰因垂下眼睫,“明明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却还是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长长的睫羽又浓又密,在他的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像是深色的蝶翼。
“而你们不同。你们三个人,是唯一的三人组。”他又开口说道,“不管是谁死了,另外两个人都可以相互作证。”
兰因刻意停顿了片刻,直到郁染开始觉得不安起来,他才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可以相互……‘包庇’。”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语气平静。
[61]血色盛宴【04】:“好戏……还没有开场呢。”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她的心湖像是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而兰因很快又笑了起来:“当然。我相信你没有说谎,对吗?”
他重新直起身子,轻声安抚道:“别这么紧张。”
兰因的语气堪称温柔,但是,少女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抬起眸子,悄悄地看了喻辞一眼。
就在这时,一位仆人从黑暗中走上前来,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你们应该休息了。”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算不上恭敬。
“真正的‘飨宴’,还没有开始。”说完,他便在前面带起了路。
其他人只好跟在仆人的身后,来到了城堡的二楼。这里似乎是休息区域。每间客房的门口处都挂着号码牌,上面标有罗马数字。
“大家可以按照顺序依次入住房间。”领路的仆人开口说道,“如果忘记了的话,可以看一下自己收到的邀请函。”
众人纷纷从身上拿出了邀请函。
血红色的纸张质地偏硬,丛生的荆棘勾勒出边缘的轮廓,角落里点缀的玫瑰图案栩栩如生。
郁染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玫瑰的花瓣。柔软的瓣尖居然肉眼可见地颤了颤,一滴露水从上面坠落了下来。
她觉得有些好奇,指尖无意中偏移了几分,结果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荆棘。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感漫上指尖。
少女忍不住缩回了手。她的指尖被邀请函上的荆棘扎破了。鲜血从微不可察的伤口中溢了出来,渗进了血红色的纸张里,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刻,几行漂亮的花体字浮现在了信纸正中央的位置上。
【尊敬的客人,欢迎来到——血色盛宴。请您牢记以下两点,以免发生不好的事情。】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至于剩余的时间,若无其他安排,客人可以自由支配。希望客人能够玩得尽兴。】
郁染认认真真地阅读着纸上的文字。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刺破了手指。只不过,所有人的邀请函上面,似乎都显示着相同的内容。
仆人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他们。
等到每个人都看过了邀请函之后,他才又继续说道:“希望客人们能够遵守规则。否则的话……”
“将会失去‘赴宴’的资格。”
仆人弯起嘴角,唇畔处的两颗尖牙若隐若现,看起来阴森又可怖。
————
郁染关好了房门,静静地坐在了床边。
片刻之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如同哀悼死亡的挽歌。
少女的心情忐忑又不安。
为什么邀请函上面要特意强调“午夜时分”?而且,第二条规则里也提到了“镜子”。
还有,5号和8号客人,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因为“镜子”吗?
她可以相信喻辞吗?而兰因的话语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重重的疑团堆积在一起,如同越积越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随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所谓的“多人生存游戏”,显然比“单人游戏”要复杂得多。玩家之间不仅存在着合作关系,还存在着……竞争关系。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间,她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极有耐心。
谁在外面?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按理来说,其他的客人们都不应该离开卧室。那么,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又会是谁呢?
郁染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甜得腻人的婉转声音响了起来,仿佛具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似的,引诱着人们点头答应下来。
少女来到门口处,隔着房门谨慎地回应道:“有什么事情吗?希莉娅。”
她认出了希莉娅的声音。
“是很重要的事情呢。”希莉娅轻轻地笑了笑,“可以让我进去说吗?”
“还是说,你想要狠心地将我拒之门外?”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尽管郁染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她依然能够想象得出来——希莉娅此时一定委屈极了。
“好吧。”郁染无奈地点了点头,“可以。”她答应了下来。
少女抬手打开了房门。为了保险起见,她刻意站得离门口远远的。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就踏出了卧室。
——她可不想初来乍到就违背规则。
谁知道失去“赴宴”的资格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呢?
而希莉娅则是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的手上还端着一杯深红的葡萄酒——郁染闻到了浓郁的酒精气息。
“什么事情?”少女抬起眸子看她,有些茫然。
“唔……”希莉娅点了点唇角,故作沉思状,“我也忘记了呢。”她眉眼弯弯。
郁染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骗了。
“好了,亲爱的。”希莉娅自顾自地靠近了她,“睡前喝点红酒,有助于身心放松。”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希莉娅的热情与主动实在让郁染招架不住。她试图推辞,动作幅度却又不敢太大——她害怕自己不小心打翻酒杯,落得一个和10号客人一模一样的凄惨下场。
于是,在希莉娅一句接一句的诱哄之下,郁染居然迷迷糊糊地喝下了一整杯度数颇高的红酒。
少女的脸颊上飘起了红霞。她趴在桌子上,晕晕乎乎的。
“嗯?这么快就喝醉了吗?”
希莉娅抬手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她摸了摸少女滚烫的脸庞,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郁染毫无防备地趴着,鸦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大概是酒精作祟的缘故,她脖颈处的肌肤之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看起来极为诱人。
希莉娅忍不住舔了舔唇。她涂着艳红色彩的指尖,悄悄地落在了少女的脖颈上。她能够感觉到——指尖之下,鲜活的血管正在用力地跳动着,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
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已经……
她眯着眼睛,眸子里流露出陶醉的神色,宛若醉了酒一般。
真是可惜啊。
如果不是因为规则的限制,她一定要……
希莉娅慢慢地俯着身子,靠近了郁染。她细长的手指逐渐环住了少女的脖颈。她的体温偏低,贴在少女温热的肌肤上时,温度之间的差异便愈发明显。
片刻之后,她又松开了手。
“晚安,好梦。”她将昏昏沉沉的少女抱到了床边,又贴心地为她掖好了被角。
希莉娅哼着歌,心情极好地走出了郁染的房间。然后,她又端着空酒杯,抬手敲响了7号房间对面的4号房间。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
次日清晨,郁染被门外的骚乱声吵醒了。
她来不及回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飞快地收拾了一番之后,便赶忙打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干瘪至极的尸体,四肢扭曲地躺在走廊上,身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最为诡异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详,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挣扎过的迹象。
喻辞正蹲在尸体旁边,认真地检查着。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小声地窃窃私语着。
见郁染出来了,有人便主动招呼了一句。
“早上好。”林夏眠朝着她挥了挥手。男生人高马大,黑色的头发微微卷翘,眉眼轮廓十分深邃,看起来十分阳光——虽然明显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郁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应了他:“啊,早上好……”
这时候,喻辞像是终于结束了检查似的。他脱下手套,冷静地开口说道:“死者是住在4号房间里的4号客人。他的死因显而易见——失血过多。”
“昨天晚上,我不止一次听到了房门开关的声音。我猜……4号昨晚应该离开了他的卧室。”说着,喻辞抬手指了指房门大开的4号房间。
“说起来,大家应该都猜到了吧?”他敛了敛眸子,意有所指。
“吸血鬼?”林夏眠挑了挑眉。他伸手翻过了4号的尸体。只见尸体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两个深色的血洞,看起来极为瘆人。
“啧。‘血色盛宴’……”许宴笙扯了扯嘴角,“说不定我们才是宴会上的‘食物’呢。”
喻辞的视线忽然顿了顿。他垂眸看向了地板上的一处深色水渍——它是深红色的,与泛着深褐色的黏稠血迹不尽相同。
一丝浅淡的酒味飘散在空中,很快又被周围浓重的血腥气掩盖了下去。
“这是酒渍。”喻辞十分笃定地下了结论。
“怎么了?”林夏眠凑了过来,“有人喝酒了?”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身子。然而,喻辞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她。
“7号,你昨天晚上……听到敲门声了吗?”他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听、听到了……”郁染硬着头皮回答道,“我还开门了。”
“什么?!”站在旁边的3号客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你开门了?怎么没死?”
“为什么会死?”
“你开门了啊!不是说了,午夜时分……”
“可是,邀请函上面没有说……‘不可以开门’啊?”郁染小声地嘟囔着,“只要‘不离开卧室’就可以了。”
“然后呢?”喻辞的声音很淡。他将话题重新扯了回来。
“然后……”
“然后她邀请我进了房间。”
希莉娅突然出现在了走廊的转角处,她十分强硬地开口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替她回答了喻辞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她歪了歪头。
没有人出声质疑她。就连喻辞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大家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希莉娅目不斜视地抬步迈过了4号横在走廊里的尸体,“别着急。”她装模作样地安抚着。
“好戏……还没有开场呢。”
“只有足够盛大的宴会,才能被称之为‘盛宴’。”
“诸位,一起来找点乐子吧?”
说着,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动作干净利落。
下一刻,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极为恐怖。
“它们已经饿了很久了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摩擦声凭空响起,像是……某种生物振动翅膀的声音,又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希莉娅。我建议你遵守‘规则’。”伯爵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其中暗含警告意味。
他走到了4号的尸体旁边,随即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伯爵恰好停留在了漆黑的阴影里。清晨的阳光从窗边洒落,温暖又耀眼,而他完全没有让阳光晒到自己哪怕分毫。
他银色的长发宛若月光一般,与窗外的阳光交相辉映。泾渭分明。过分苍白的肌肤在阴影里极为明显,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张极具古典主义的精致油画。
“又是‘规则’。”希莉娅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满,“真没劲。就不能直接……”
而伯爵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便慢慢地噤了声,不再抱怨。
“好吧、好吧。真是麻烦。”希莉娅撇了撇嘴,“我知道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很快又自己打起了精神,“我也有符合‘规则’的玩法。”
“保证能够让大家都玩得尽兴。”希莉娅轻佻地笑了笑,唇边隐隐露出两颗尖牙。
————————
感谢在2023-11-2921:42:17~2023-11-3022:0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30瓶;清桥10瓶;乐之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血色盛宴【05】:“你觉得……是我杀了他吗?”
“疯女人!”
“那个女人绝对是疯了!该死的吸血鬼!”
3号客人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一边在心里不断地骂骂咧咧着。
这次的所谓“游戏”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关于“规则”的介绍语焉不详,还要靠他们自己去慢慢摸索。而其他的玩家们,看起来似乎也各怀鬼胎。
“合作”?
嗤,他才不信呢。
在这片未知的“雾境”里,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常态。为了成功通关,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譬如说,此时此刻。
“喂。”3号客人忽然发现了一只落单的羊羔,他放慢了脚步,“那个……你是7号吧?”
他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脸:“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吧?可以互相照应,也能有个保障。”
“你觉得呢?”3号客人尽可能地放缓了语气,“人多力量大。”
“那个疯女人……啊,不对,希莉娅,非要把我们赶到城堡的四楼来玩什么‘捉迷藏’,一定有问题!”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一起走比较安全。”他再次急切地劝说道。
郁染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3号客人见少女似乎上钩了,赶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跟我来吧。”
说着,他便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
见郁染没有立刻跟上来,3号不由地有些着急。他皱了皱眉头。
“还愣着干什么?”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想站在这里等死吗?”
“那个女人可是说了——”
“被她抓到的客人,将会受到可怕的‘惩罚’。”
他的语气夸张又惶恐。
只不过,3号客人的表演实在太过拙劣,就连郁染也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更加危险。”她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少女十分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3号则是步步紧逼地靠近了她。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他欲盖弥彰地狡辩道,“别耽误时间了,快跟我来吧。”
郁染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着,想要和眼前明显心怀不轨的男人保持距离。
然后,她意外撞到了一道坚硬的“墙壁”。
郁染回眸望去,只见喻辞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后。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喻辞……”少女怯生生地喊道。
与凶神恶煞的3号客人相比较起来,还是9号客人喻辞更加值得信任——毕竟,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喻辞没有对她下手,甚至还耐心地开口向她解释了。
尽管喻辞话语之中的可信度仍然存疑,但是,她现在别无选择。
“喂。9号,你别多管闲事啊。”3号客人色厉内荏地叫嚣着,“我和7号打算暂时组队了……”
他现在显然有些慌了神。骗一个人,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但是,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不好对付了。
“我没有!”郁染迅速地否认道。
与此同时,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藏在了喻辞的身后。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完全可以将她全部遮掩起来。
简直像是某种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而喻辞只是淡淡地瞥了3号一眼。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3号便故作自然地转过了身子。
“哼。不识好歹。”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等到3号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喻辞垂下了眸子,看向了自己的衣角处——少女细白的指尖将布料拽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你可以松手了。”他提醒道。
“啊……”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迅速地松开了手,“抱歉。”
“你很相信我?”喻辞突然开口问道。
郁染愣了一下。
而喻辞已经转身离开了,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郁染想了想,又抬步跟了上去。
“我不想和你组队。”喻辞头也不回,“建议你赶快寻找躲藏的地方,免得被‘鬼’抓到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少女轻声开口说道。
喻辞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有点意思。”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条件?”
“我想和你一起走。”
“可以。”喻辞答应得很干脆。
————
“所以说……你邀请她进门之后,接着就毫无防备地喝醉了?”喻辞的脸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欲言又止。
郁染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了吗?”喻辞不死心地追问道。
少女又摇了摇头。
“好吧。这笔买卖好像不太划算。”喻辞抬手推开了一扇房门,“不过,你还是先进来吧。”
等到进门以后,郁染才发现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上面蒙着白布。
“我找过了。四楼的房间里,基本上都有镜子。”喻辞淡淡地解释道,“希莉娅特地把我们赶到城堡的四楼,肯定不怀好意。”
“至于‘捉迷藏’,应该只是一个虚假的幌子而已。”
“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们拿出邀请函以后,他们就没有直接伤害过我们了。除非……我们自己破坏了‘规则’。”
“刚刚希莉娅似乎想要‘伤害’我们,却被伯爵及时制止了。”
“由此看来,这场‘飨宴’,不仅对我们做出了要求,同时也限制了吸血鬼们的行动。”
喻辞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10号客人是被希莉娅亲手杀死的。但是,那个时候,10号还没有来得及拿出邀请函。而5号和8号客人,据说是死在了镜子前面。
至于4号客人,应当是违背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的规则。他在午夜时分踏出了卧室,因此死于非命。
“我猜——希莉娅的目的,是让我们在恐慌之中接触到‘镜子’,从而暴毙。又或者……她是想要让我们在这里寻找到更多线索。”
喻辞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白布的边角处。他用指尖敲了敲被布蒙住的镜面,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当然,目前的线索有限。我也只是随便猜测一下而已。”喻辞敛了敛眸子,神色平静,“不一定准确。”
郁染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仅仅只是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而已,喻辞居然就能够根据极其有限的信息,条理清晰地分析出这么多事情来。
——他绝对不是普通玩家。
下一刻,更让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喻辞竟然主动伸手揭开了镜子上面蒙着的白布。
“等等……”郁染本能地想要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
洁白的布掉落下来,在地板上堆积出一道道褶皱,像是一条凝固的河。
宽大的镜面之中映照出了喻辞的身影。房间内灯光明亮,使得男人的身影被照得更加清楚。
“喻辞!”郁染十分担心。她上前一步,想要将男人从镜子前面拽走。只不过,她的力气实在太小,根本拽不动他。
糟糕!
郁染咬着唇,脸色焦急又担忧。
——他刚刚还救了她一命,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死掉。
然而,半晌之后,喻辞依然安然无恙地站在镜子前面。
“啧。”喻辞捡起地上的白布,又将其重新盖了回去,“看来我猜对了。”
“‘猜’?”郁染又用力地咬了咬唇。
“或者说……赌博。”喻辞回过头,却撞进了少女微红的眼睛里——她的眼底还泛着晶莹剔透的泪光。
“你……”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郁染的反应,“你别哭啊。”
“没、没有。”少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在赌什么?”
“难道是邀请函上面写着的第二条规则?”她猜测道,“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嗯。”喻辞点了点头,“如果无论什么时候,‘照镜子’都是一种‘绝对不会被允许’的行为,那么,在一般情况下,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强调‘午夜时分’。”
鬼使神差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少女的眼尾处。她刚刚揉眼睛的动作十分匆忙,几乎将自己眼尾处本就泛红的肌肤,揉得愈发鲜艳。
朦胧的雾泪被生生揉碎,如同清晨的露珠,将落未落地缀在她浓密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她差点哭了。
为什么?
只是因为……担心他吗?
喻辞抿着唇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刚刚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
他的视线又逐渐向下偏移,落在了少女的唇上。被咬成艳红色的饱满唇肉上隐隐泛着血色,看起来十分柔软,像是某种可口的水果。
“除非……在其他的时间,‘照镜子’是被允许的。”而郁染则是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视线。
“可是,你怎么能够保证……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呢?”她又开始咬唇了,“万一猜错了……”
喻辞忽然回过神来。
“所以说是……‘赌博’啊。”他镇定自若,“赌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能以身犯险了。”喻辞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好消息是我猜对了。”
“‘照镜子’不会死。”
“但是,8号却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
他忽然看向了郁染。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吗?”
喻辞的唇角处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的脸上常年没有表情,此刻,笑起来的时候,倒像是春风化雪一样,极为惊艳。
然而,他的语气却又是极为瘆人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
感谢在2023-11-3022:00:51~2023-12-0121:5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光流年、春日逢秋10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血色盛宴【06】:“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此时此刻,兰因先前的话语就像是梦魇一样,不断地萦绕在耳边,蛊惑着她。
——“你亲眼看到了吗?”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兰因黑曜石似的深邃眼瞳,眼尾处的泪痣勾魂摄魄。
郁染的心脏又在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自己无比冷静地开了口,道:“不是。”
喻辞敛起笑容,轻飘飘地反问道:“为什么?”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将她全然包裹其中。
“当时,镜子碎了。”郁染垂着眸子,轻声回答道。她指了指旁边被白布蒙上的镜子:“而它,没有碎。”
喻辞从善如流:“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规则限制。”他不再吓唬少女,而是转过身子,继续在房间里面翻找了起来。
“我们真的不需要躲藏一下吗?”郁染好奇发问。
她是第一次在“游戏”里面遇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玩家,所以还有些不太自在。
“不需要。”喻辞的语气十分肯定,“就算被‘鬼’抓住了,也不会死。”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很好奇——她所谓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既然他们不会直接动手杀死我们,那么,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里,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搜集线索,从而找出破局的关键点。”
喻辞十分耐心地解释道。
郁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也凑了过去,跟着男人一起到处翻找了起来。
大概是靠得太近了的缘故,少女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臂膀。喻辞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他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是,郁染却依旧浑然未觉,甚至还有着越靠越近的趋势。
“喻辞,你看这里!”少女偏过头,十分激动地开口说道。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还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喻辞没有回答。
太近了。他想。
——她到底是太过迟钝,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他对她心怀不轨,那么,她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便会横死当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游戏中的“玩家”。太过柔弱、又太过娇艳。
“怎么了?”郁染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她睁大眼睛,面上始终毫无防备。
喻辞抿了抿唇。
——她怎么靠得更近了?
少女身上隐约泛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她眼尾处的红晕依旧没有消散,如同傍晚的霞彩,潜藏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没事。”喻辞将视线从她白皙的侧脸上移了开来,“你发现什么了吗?”
“这里的镜子好像都是竖着摆放的。只除了……它。”说着,郁染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镜子。
它静静地躺在隐蔽的角落里,被一块漆黑的绒布盖了起来,很不起眼。如果不是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忽视它的存在。
喻辞走了过去。他隔着黑布,将地上的镜子拿了起来。指尖触碰到镜子的背面,是冰凉又坚硬的金属触感,摸起来凹凸不平,上面似乎镌刻着繁复的花纹或图案。
他又将镜子翻了过来,看向了它的背面。
只见白银制成的镜框上,绘制着一枚逆五芒星图案。而逆五芒星的周围还镌刻着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像是某种可怕的咒语。
“逆五芒星……是恶魔的符号。”喻辞的语气十分平静。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只不过,现在没有足够的线索,他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来保管吧。”喻辞将镜子递给了她。镜子的体积并不大,模样小巧又精致。
“啊?”郁染茫然地接了过来。
“这是你先发现的。”喻辞解释道,“它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说着,他便向房间的门口处走了过去。
“走吧。”他淡淡地开了口,“该去找希莉娅了。”
男人半低着头,眼底眸光莫名。他站在灯光下,侧脸轮廓深邃分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精致却冰冷的雕像。
“是时候……向她‘认输’了。”
“我猜,希莉娅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要认真‘玩游戏’的打算。”喻辞伸手握住了房门的门把手,语气平淡,“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真是有够敷衍的。”他慢慢地打开了房门,“至少也应该装模作样地表演一下吧?”
然后,喻辞的动作忽然间停顿了片刻。
“嗯哼?”希莉娅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处,“你说什么?”她夸张地眨了眨眼睛,故作茫然地询问道。
女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试图走进房间里。她裙摆处的玫瑰开得极盛,每走一步,花瓣都会摇曳起来,留下一片艳红的光影。
而喻辞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为希莉娅让开了一条路。
“怎么能够说我‘敷衍’呢?”希莉娅撇了撇嘴,转着圈儿走了进来,“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玩游戏’啊。”
“倒是你们,分明应该好好地躲藏起来,现在却又一动不动地待在这里。”
希莉娅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来到了郁染的面前。
“该不会……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她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少女泛红的眼尾,“怎么哭了?他欺负你了?”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
而希莉娅则是趁机一把抓住了少女细白的手腕。
“抓、到、你、了。”她弯起嘴角,笑容明媚动人,比盛开的玫瑰更加艳丽。
她的语气听起来热烈又兴奋,显然是蓄谋已久了。
喻辞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敲了敲身旁的房门,想要提醒希莉娅。
“你不打算‘抓’我吗?”他问道。
“虽然和聪明人打交道很轻松,但是……也很让人不爽。”希莉娅头也不回,她轻轻松松地将少女抱了起来。
“‘捉迷藏’已经结束了,你们最好赶快离开四楼。否则的话,我也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抱着郁染从喻辞的身边走了过去。
鬼使神差地,喻辞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郁染的手腕。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惩罚’是什么?”他问。
“与你无关。”希莉娅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
郁染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举动。因为她想到了喻辞刚刚说过的话——“就算被‘鬼’抓住了,也不会死。”
莫名其妙地,她很相信他。
“这么乖?”希莉娅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少女,“很期待被我抓住吗?”
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希莉娅笑了笑。在低头的时候,她长长的红发渐渐垂落下来,轻轻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如同丝丝缕缕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她的脚步愈发轻快,像是终于实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心愿似的。
“终于抓到你了。”希莉娅又喃喃自语般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氤氲着醉酒后的迷乱。
倒是让人疑心——她之所以提出要玩“捉迷藏”,只是因为自己想要亲手抓住郁染而已。
希莉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少女接受所谓的“惩罚”了。
“昨天晚上的酒……好喝吗?”她笑眯眯地说道,“你都喝醉了呢。”
“好喝。”郁染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在思考着希莉娅口中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唔。那么,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应该‘回礼’呢?”希莉娅眨了眨眼睛,血红色眸子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蛊惑意味明显。
她来到城堡的三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少女放在了中央的大床上。
层层叠叠的床幔被勾了起来,红与黑两种颜色交相辉映,华丽的蕾丝包裹住边缘,共同编织出诡谲又艳丽的色彩。
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房间内昏暗又阴沉,只燃着几盏烛火。
“虽然我平时会睡在棺材里,但是,你太娇弱了。我怕坚硬的木板会硌到你。”希莉娅自顾自地说道,“人类果然还是习惯睡在床上吧。”
床上的被褥极其柔软。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是深深地陷了进去。她鸦黑的长发散了开来,像是断了翼的飞鸟,被囚于笼中。
“希莉娅?”郁染完全想象不到——她为什么要在床上“惩罚”自己?
太奇怪了。
“嘘。”希莉娅抬起手,抵住了少女的唇瓣,示意她噤声,“既然被我抓住了,就应该要好好地接受‘惩罚’。”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轻声哄道。说着,女人便慢慢地爬上了床。她的身量十分高挑。
“嗯……”希莉娅咬了咬唇,“就当是送我的‘回礼’,好吗?”她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犹豫,像是生怕少女拒绝自己似的。
“好……”郁染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希莉娅身上的玫瑰香气馥郁而芬芳。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快要醉了。
“乖女孩。”希莉娅温柔地笑了笑。
她伸手捉住了少女的手,然后,慢慢地俯身靠了过去。
郁染只感觉到一阵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从自己的指尖之上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可以吗?亲爱的。”希莉娅极为耐心地再次询问道,“你不介意吧?”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蜜糖似的,甜得腻人。
郁染隐隐约约间意识到了什么。
“可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从指尖处传来,像是针扎一样,不算太疼。
短暂的痛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人觉得有些兴奋,心跳快得不像话,浑身上下开始发软。
“啊……”郁染小小地惊呼出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希莉娅低着头,认真地吸吮着少女指尖上涌出来的新鲜血珠。
她的瞳孔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宛若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最深处泛着不正常的光芒。她的脸颊上也晕着一抹狂热的潮红色彩。
“好甜……”希莉娅舔了舔唇角,情不自禁地呢喃道,“亲爱的,你的血……尝起来真的很美味。”
两枚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地藏在她的唇间,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一颗艳红的血珠很快又从少女指尖之上的细小伤口中涌了出来。希莉娅便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用舌尖将鲜血卷进了口中。
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眸光迷离而恍惚,俨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沉醉模样。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
“抱歉。”希莉娅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道了歉,“我本来以为……我能够控制住自己的。”
“可是,你真的太甜了。”她连声音都在发着颤,“我实在忍不住……”
希莉娅轻轻地吻了吻少女的指尖。然后,她放开了她的手,又弯下腰,慢慢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将头埋在了郁染的脖颈处。红发散落,与少女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是红与黑的画卷。
这里的鲜血……尝起来应该更加美味吧?
希莉娅慢慢地张开了嘴。她的唇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可她仍然没有满足。
她渴求着更多的鲜血。
或者说……她渴求着郁染体内的鲜血。
“希莉娅。”
简简单单的冷淡话语,其中分明毫无感情,却让希莉娅立刻停下了动作。
她回过头,发现伯爵正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处,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莱伊斯。”
高涨的兴致被突然打断,希莉娅难免有些烦躁。她忍不住直接喊了伯爵的姓名。
“伯爵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看望’我吗?”她阴阳怪气地讽刺道,“我又没有破坏‘规则’。”
莱伊斯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希莉娅,眸光冰冷纯粹,像是无机质的宝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希莉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伯爵大人一直都瞧不起我这个任性妄为的坏妹妹。”
她从床上站起身来:“可是,我只不过是表里如一地忠于‘欲望’而已。我很诚实。”
“倒是伯爵大人你……”
“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呢?”
希莉娅掀了掀眼帘。她唇边沾染着的艳红血渍十分显眼。
“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而且,没有人会歌颂你的‘隐忍’与‘克制’。绝大多数人类都对我们恨之入骨。”
“当然。”说着,希莉娅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女,“人类中也有例外。”
“所以说,哥哥,你完全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对‘鲜血’的渴求,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本能。”
希莉娅探出一截舌尖,将唇边残留着的血液舔舐殆尽。
“真的很甜。”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从始至终,莱伊斯都没有开口回应过她哪怕一句话。
华丽繁复的贵族服饰勾勒出他高大修长的身形,银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精致俊美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房间光线昏暗,烛火跳动间,幽暗的光芒打在他的侧脸上,衬托出某种严肃又古典的高贵气质。
“无趣。”这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话。
低沉醇厚的声线宛若大提琴奏出的乐章,悦耳又动听。尽管只是一句批评的话语,也足以听得人脸红心跳,甚至……还想要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话。
哪怕是……斥责与辱骂。
“伯爵大人才无趣吧。”希莉娅十分不满地反驳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愤愤不平地走出了房间,与莱伊斯擦肩而过。
[64]血色盛宴【07】:“你果然很好骗。”
莱伊斯站在房间门口处,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深色床幔,落在了大床中央躺着的少女身上。
也不知道希莉娅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将少女一起带走。而是任由着郁染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
郁染刚刚被希莉娅用牙齿咬了一口,现在还觉得浑身发软。
她感觉自己如坠云端。
剧烈的心跳一直无法平复。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某种用于麻痹猎物的可怕毒素。酥麻又怪异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神不宁。
希莉娅果然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而自己刚刚竟然莫名其妙地同意了她的请求。
此时此刻,少女突然明白了——所谓的“血色盛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真的是受到邀请的“客人”吗?还是说……他们其实只不过是这场飨宴上的“食物”而已呢?
吸血鬼们以金钱为诱饵,哄骗生性贪婪的人类们“自愿”前来赴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吸血鬼的行动似乎又被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则”所限制,无法随心所欲,只能够“浅尝辄止”。
郁染强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她也听到了方才希莉娅和莱伊斯单方面的“争吵”。
只不过,少女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她才爬到一半,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好在身下垫着柔软的被褥,并不会因此感到疼痛。
忽然间,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来。房间内本就光线昏暗,黑漆漆的阴影遮住了烛火的幽暗光芒,让人顿觉愈发不安。
片刻之后,郁染才反应了过来——是莱伊斯走到了床边。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冰冷,毫无感情。
这让她无端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莱伊斯仿佛正在注视着一件没有生命力的死物。他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着她,视线里不带任何狎昵意味,纯粹无瑕。
“伯爵……大人?”郁染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烛火昏黄,床幔松松垮垮地散落了下来。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幔,床边男人的身影分明不甚清晰,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慌。
下一刻,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探了进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地掀开了床幔。他的肤色十分苍白,甚至隐约泛着半透明的质感,美得不真实。
莱伊斯垂着眸子看向了少女。
柔弱又可怜的娇小人类,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红黑色调的床铺犹如一座巨大的囚笼。而少女便是断了翅的蝴蝶,被囚禁于此。
看起来……好小。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她实在是弱小得可怜。哪怕是以普通人类的标准来看待少女,她也太过于柔弱了。
简直就像是……被诓骗着走上神坛的无辜祭品。
希莉娅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莱伊斯将手中的床幔重新挂了上去。而郁染的身体则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害怕极了。
“她是用什么理由‘诓骗’你的?”他的语气极淡,“你居然没有反抗。”
郁染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指的是希莉娅。
“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我被她抓住了。”少女怯生生地回答道,“这是……‘惩罚’。”
“她还是老样子。鬼话连篇。”莱伊斯淡淡地说道,“或者说,你太好骗了。”他不冷不热地评价了一句。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劝你赶快离开她的房间。”莱伊斯转过了身子,看样子似乎是不打算再和她继续废话了,“否则的话,你恐怕会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而已。
少女咬着牙,想要站起身子,结果却发现自己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缓过劲来。
她不禁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向眼前这位一看就不近人情的“伯爵大人”开口求助。
而莱伊斯见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不由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隐隐有些不耐烦。
——如果不是因为希莉娅是他的妹妹,他才懒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伯爵大人,我……”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没有力气。”少女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很正常。”莱伊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希莉娅咬了你。”
“如果我没有及时打断她……”
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你将会在难以想象的极乐之中,因失血过多而亡。”
郁染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莱伊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言。他敛着眸子,重新回到了床边。
“能走吗?”他问。
少女讷讷地摇了摇头。
“人类还真是麻烦。”莱伊斯面无表情。他闭了闭眼睛,仿佛是在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不满的情绪。
“算了。”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向了她,“我送你下楼。”
男人弯下了腰,逐渐靠近了少女。他张开双臂,打算把她抱起来。郁染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
莱伊斯自然能够察觉到少女的不情不愿。但是,他并没有做出退让,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绅士却强硬,其中满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
“你放心。我和希莉娅不一样。”莱伊斯目不斜视,“我不会因为鲜血而失去理智。”
“也不会……随意‘碰’你。”他的声音很轻,意有所指。
他指的显然不是单纯的“触碰”,而是……某种更加深入的行为。
伯爵的怀抱温凉而坚硬。他的身上泛着一种神秘醇厚的香气,银白的长发柔顺光滑。像是一汪澄澈的清泉,又像是皎洁的月光。赏心悦目。
少女恍惚间觉得——自己现在正躺在月亮上。天边高不可攀的月亮,此时此刻,却触手可及。
但是,她又不敢真的伸手去触碰他。她害怕自己冒犯到伯爵大人。毕竟,就连希莉娅都不得不听从莱伊斯的话语,足以见得他的地位之高。
郁染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安静又乖巧地缩在伯爵的怀里。
莱伊斯却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头。
他开始后悔了。
怀中的少女实在是太轻了,像是一片洁白的羽毛,根本没有什么重量。
当然了,这其实并不重要。
最大的问题是——她闻起来太香了。简直香得可怕。
莱伊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因为她现在还在流血。鲜血的味道,实在香得过分。
“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冷,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寒彻骨髓。
“没、没有……”郁染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又没有特殊能力,刚刚才被咬出来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少女忍不住悄悄地握了拳——她想要把受了伤的手指藏进自己的手心里。
然而,她的动作反而更加引起了莱伊斯的注意。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向下瞥了一眼。
少女细白的指尖上点缀着一抹嫣红的血珠,如同高高悬挂在枝头的禁果,诱人采撷。
大概是发现了男人冰冷的视线,郁染赶忙加快了动作。她飞快地将指尖蜷缩了起来。
而那颗摇摇欲坠的血珠,也因此掉了下来,在她的手心里开出了一小朵血色的花。
莱伊斯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缓慢跳动着的心脏,又慢慢地跳了一下。
——好浪费。
他的脑海里陡然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莱伊斯张了张嘴,脚下的步伐逐渐变缓。
“抱歉……伯爵大人。”郁染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
片刻之前,希莉娅阴阳怪气的抨击话语,此刻还萦绕在她的耳边。
这位傲慢的伯爵大人,似乎并不喜欢“鲜血”。或者说,他始终在抗拒着自己身为“吸血鬼”的本性。
而她现在却在他面前流了血。
——呜,他会不会直接把她丢下去?希望到时候摔得轻一点。
郁染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因此,她并没有立刻发现——伯爵的脚步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停了下来。
然后,莱伊斯将她放了下来。
少女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她低着头,连忙道谢:“谢谢伯爵大人。”紧接着,她便想要转身离开。
尽管她现在还有些浑身发软,但是,已经勉强能够走路了。
“等一下。”莱伊斯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郁染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发现自己此时好像还在三楼。
伯爵并没有把她送下楼。
“怎么了?”少女惴惴不安,“伯爵大人。”
“我改变主意了。”莱伊斯没有看她。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平淡无比,让人窥不出半分情绪。
“你的伤口需要包扎。”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分明是冷淡的语气,听起来却不容置喙,让人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不用了……”郁染试图再挣扎一下,“伤口很小。它很快就会自己愈合了……”
“你在帮希莉娅说话?”莱伊斯慢慢地看向了少女,“她咬得一定很重。以至于……你的伤口直到现在还在流血。”
“没有……”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希莉娅咬得很轻。”她开口反驳了他。
希莉娅确实没有用力咬她。而且,她甚至还再三征询过了自己的意见。最后,她还向她道了歉。
所以,她不怪希莉娅。
“你果然很好骗。”
莱伊斯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
感谢在2023-12-0222:29:54~2023-12-0321:5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24瓶;宋宋宋12瓶;招財貓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血色盛宴【08】:“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你在流血。”
莱伊斯淡淡地开口说道,像是在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伤口需要包扎。”他再次重复道,语气严肃又平静。
窗外的乌鸦突然飞过,在枝头上踩出一连串的“簌簌”落叶声。枯枝败叶飘落在地,凄厉嘶哑的啸叫无比刺耳。
隐约还能听到某种阴暗生物扇动翅膀时的“窸窣”声。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点红芒。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抬眸瞥了莱伊斯一眼,不得不被迫答应了下来。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莱伊斯当然看得出来她的不情不愿。
“你很脆弱。”他面无表情,“最好不要逞强。”说着,他便朝着郁染伸出了手。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莱伊斯道。
郁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张开了握成拳的手。她掌心朝上,手指向上微微蜷起,一道细微的伤口斜斜地印在莹白的指尖上。
猩红的血珠凝固成痕,宛若开在指尖的花。少女白皙的手心上也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渍,像是一种蛊惑人心的烙印。
莱伊斯慢条斯理地捉住了郁染的手腕,又将她的手往自己的面前轻轻地拽了拽。
“希莉娅咬得好像很重。”他敛了敛眸子,轻声说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又甜又香,简直令人上瘾。对于吸血鬼来说,是一种足以致命的诱惑。
或许是他的错觉,少女体内的血液闻起来似乎格外香甜。所以,希莉娅才会不管不顾地踩着“规则”的底线,提前对少女出手。
伯爵慢慢地低下了头,长长的银发从肩膀处流淌而下。他的薄唇几乎就快要触碰到郁染指尖的伤口了。
她的血……尝起来一定更甜吧?
忽然间,他又极其突兀地停下了动作。
——自己现在是在帮希莉娅收拾残局。
莱伊斯在心底告诫着自己。
“伯爵大人?”郁染的指尖颤了颤。她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他冰冷的眼神实在看得人心里发慌。
莱伊斯头也不抬。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指尖的血痕之上。
“真的很严重。”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啊?”郁染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很严重吗?
为什么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呢?
希莉娅当时明明只是轻轻地咬了她一小口而已啊。
“嗯。”莱伊斯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莫名带上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意味,“你大概不了解……被吸血的过程。”
“你的感官将会被麻痹。除了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之外,接下来,你只会体验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所以,你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伤口到底有多么严重。”
莱伊斯垂着眸子,纤长的睫羽压下来,敛住了他眼底的神情。他的语气又轻又淡,像是遮住了月亮的乌云。
他冰凉的指尖攥住了少女的手腕。阴冷又细腻的柔软触感,犹如剧毒的蛇,在地面上蜿蜒出曲折的痕迹。
郁染本来想要缩回手的动作,蓦然间停了下来。她被莱伊斯的话语吓到了。
莱伊斯忽然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又红又暗,最深处泛着晶莹剔透的光彩。
如同深邃的红宝石,纯粹无瑕。
他伸手拿起了不远处摆着的洁白纱布。哪怕是简单至极的动作,放在莱伊斯的身上,也能够透露出古典贵族的优雅与矜贵,看起来赏心悦目。
而郁染却不由地愣了一下。
难道伯爵大人要纡尊降贵地亲自为她包扎伤口吗?
“伯爵大人,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急急忙忙地开了口,“不必劳烦您……”
然而,莱伊斯却没有松开手。
“你宁愿相信希莉娅的鬼话,主动向她献上自己的鲜血,也不愿意让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莱伊斯掀起眼帘,毫无感情地瞥向了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无端端地,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在刹那间凭空下降了许多。
郁染极为不安地咬了咬唇。
而莱伊斯已经自顾自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起了指尖溢出的鲜血。他抬手扯下了一小块纱布,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生疏又青涩,显然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包扎过伤口。
四周燃烧的烛火肆意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同乐章的前奏,零碎的鼓点敲打出阴暗的氛围。
莱伊斯早就注意到了少女手心上的血渍。他用清水浸湿了手帕,让凝固的血痕慢慢化开,接着又十分仔细地擦去了被水晕开的浅色血渍。
他的态度认真而专注,低垂的眉眼精致绮丽,漂亮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如梦似幻。
“谢谢伯爵大人……”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见他已经包扎好了,她又试探性地往回抽了抽手。
可是,莱伊斯依旧没有松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的手看。尽管她指尖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了,但是,他仍然能够从缝隙中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实在是太香了。
他甚至在想——既然希莉娅可以,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只是“浅尝辄止”地抿上一口而已。
没有关系的。
应该也不算违背自己的原则吧?
毕竟,他又没有主动张嘴咬她。是希莉娅咬的。
莱伊斯长时间的沉默,让郁染开始感到不安。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她颇为委婉地提醒道,“伯爵大人。”
鬼使神差地,莱伊斯摇了摇头。
“不。”他下意识地拒绝了。
郁染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糟糕。伯爵大人该不会是想要找机会动手杀了她吧?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放她走?
刹那间,无数种凄惨悲凉的下场从少女的脑海之中逐一浮现,又迅速消散。
“你想要参观一下城堡吗?”莱伊斯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道。
“嗯?”出人意料的问题,让郁染不禁怔愣了片刻,“可以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当然。”莱伊斯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希莉娅很喜欢你。她叮嘱过我……要好好招待你。”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为自己找好了合适的借口。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尽管希莉娅向来任性妄为,但是,她从来没有提前对“客人”出手过。为了眼前的少女,希莉娅甚至差点破坏了“规则”。
莱伊斯逐渐说服了自己。
“走吧。”他淡淡地开了口。
有意无意地,莱伊斯走在了少女的右侧——她受了伤的位置,正好在右手上。在走动的时候,极淡的血腥味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身侧。
他的眼底闪烁着艳红的光芒。
————
跟在伯爵的身旁,郁染认认真真地参观了城堡的三楼。
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三楼竟然没有任何一面镜子存在。简直与四楼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楼的每一间房间里,到处都塞着“满满当当”的镜子,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她有心想要试探一下,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开口。
“你想说什么?”莱伊斯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不决。
“没、没什么。”郁染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在走过某一间房间的时候,她听见了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翅膀不断振动、并且相互摩擦的声音。
少女忍不住侧眸向里面瞥了一眼。
房间里又黑又暗,没有点燃任何烛火,宛若深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黑漆漆的阴影里陡然间亮起了一对又一对的红色光点。短短几秒钟以后,漆黑的房间里便被细细密密的红点填满了。
看起来阴森又可怖,极为瘆人。
郁染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贴近了自己身边的人。少女赶忙用受了伤的指尖攥住了莱伊斯的衣角,像是在寻求着保护。
然而,她手上的伤口突然间受到外力的压迫,新鲜的血珠重新涌了出来,又很快被纱布吸收殆尽。
周围弥漫着的血腥味逐渐变得更加浓郁了。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也突然放大了数倍。翅膀振动与摩擦的频率迅速提高。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开始不断地闪烁了起来,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郁染隐约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伯爵大人……”她颤抖着唤道,声音轻得像是摇晃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莱伊斯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伸手关上了房门。
然后,房间内所有的躁动不安,被木质门扉全部隔绝。细碎的声响渐渐减弱,闪烁的红点也慢慢消失在了变窄的门缝里。
郁染在心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刻,异变陡生。
就在房门即将完全闭合的时候,一抹小小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在了少女的身上。
——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
感谢在2023-12-0321:53:54~2023-12-0422:4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可爱的Ri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奚68瓶;6709801932瓶;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血色盛宴【09】:“你被咬了?”
“袭击者”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浑身上下没有其他杂色,能够悄无声息地与深邃的黑暗融为一体。而它的眼睛则红得滴血,其中泛着令人不安的狂热。
郁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刚刚在黑暗中亮起的、连绵不绝的猩红光点,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们的眼睛。
它们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翅膀与翅膀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但是,这只突然冲出来的蝙蝠似乎认准了她。它一头撞到她的身上之后,又迅速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她右手的方向飞了过去。
它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它迫切地想要“进食”。
郁染本能地抬高了手,试图躲避蝙蝠的袭击。她甚至无意识地朝着莱伊斯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是,蝙蝠的速度明显比她的动作要快得多。眨眼间,它便飞到了少女的伤口附近。
血腥味愈发浓郁,如同甜蜜的毒药。
就在蝙蝠即将张嘴咬上她指尖的时候,一只苍白的大手从旁边探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原本着迷于血腥味的大胆蝙蝠,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它急急忙忙地掉了头,逃也似的扇动着翅膀,想要迅速地离开这里。
然而,莱伊斯只是轻飘飘地瞥了蝙蝠一眼,它便被吓得浑身发抖,连翅膀也停止了动作,僵硬地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对于鲜血的贪婪,已经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彻底底地压了下去。或者说,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动物的觅食本能,到底还是比不过求生的本能。
“它不太懂事。”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像是在委婉地向她道歉。
郁染睁大眼睛,看向了正躺在地上抽搐着“装死”的蝙蝠。它的翅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小小的利爪紧紧地蜷缩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莱伊斯此时的动作。
——他此刻还轻轻地抓着她的手。
冰凉的手掌像水一样,包裹着她温热的手指。他们的体温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温度在无声中悄然传递。
少女指尖包扎着的纱布,摸起来要比她细腻的肌肤粗糙得多。无端为她平添了一份白璧微瑕的叹惋。而且,纱布的存在,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者是……不可言说的暗示。
她现在受了伤。
身上会流血。
温热的、猩红的鲜血。
莱伊斯的心底再次泛起波澜。他刚才明明已经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对于“鲜血”的渴望。在亲自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再做出其他任何更加逾矩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的“克制”卓有成效。
然而,此时此刻,被压抑许久的“渴望”却又卷土重来,如同汹涌的波涛,海潮翻涌着,一遍又一遍地冲上海岸,不断地提醒着他。
莱伊斯敛着眸子,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纱布的边缘。她的手又白又软,纱布的质感却略显粗糙。
新鲜的血液从她指尖的伤口处溢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纱布。
闻起来……真的太香了。
伯爵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偏过了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
而郁染的注意力却还集中在那只险些咬伤自己的蝙蝠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地上偶尔抽搐一下的小蝙蝠,眸光澄澈无比。
她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直到现在,莱伊斯依然没有松开手。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近得过分。
他以一个近乎于环抱的亲密姿势,站在她的身边。比刚刚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靠得更近。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与少女鸦黑的发丝交织在一起,如同点缀着繁星的深邃夜幕。
“在看什么?”莱伊斯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神秘的淡香萦绕在身侧,温凉的吐息拂过耳畔。
“啊……”郁染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不小心碰到了莱伊斯的头发。
像是碰碎了一池月光。
“伯爵大人。”她嗫嚅着,有些不安。
莱伊斯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眯起眼睛,眸子里闪烁着艳丽的红芒。他的容貌极具攻击性,几乎让人过目难忘。
就在这时,少女又偏过了头。
刚刚还在地上躺着“装死”的蝙蝠,早就已经小幅度地扑腾着翅膀,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她只觉得心有余悸。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吗?”莱伊斯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它‘渴望’着鲜血。而希莉娅也一样。”
“并且,她对你的‘渴望’,只会更加深沉、更加浓重。”
“你真的会死。”他言简意赅地恐吓道,“所以,最好离希莉娅远一点。”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事实上,她已经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飨宴”上的食物。如果她无法成功通关,那么,最后的下场大概也只会是“死亡”。
但是,伯爵大人为什么要特意向她强调这一点呢?毋庸置疑,他是尊贵的上位者,能够轻而易举地主宰她的生死。
他根本无需多言。
————
伯爵最终还是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将郁染送回了城堡的二楼。
少女穿过走廊,却意外地迎面撞见了1号客人许宴笙。她本想侧过身子,为他让出一条路,结果却被他突然叫住了。
“喂。”许宴笙挑了挑眉,“你叫……郁染是吧?”
他先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迟疑着喊出了她的名字。显然是之前没有特地记住。
“嗯……”郁染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怎么了?”
男生身高腿长。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停留在了她的身边,依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动作散漫地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态度慵懒而轻佻。笔直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叉着,脚尖微微点地,一只手斜斜地插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的头发——颜色是纯粹的白,不长不短,像是清澈的冰或雪,看起来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少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在经历过3号客人的事情之后,她对其他不熟悉的玩家,都存在着似有若无的防备心。
——先前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试图哄骗她跟着自己走。如果不是9号喻辞突然出现,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站在眼前的1号客人,许宴笙,看起来明显比3号客人更加危险。
然而,许宴笙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蓦然间愣在了原地。
“你知道3号已经死了的事情吗?”男生敛着眸子,没有看她,“他死在了四楼。就在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藏在阴影里,薄唇微微抿起,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听说……3号曾经和你发生过冲突?”
许宴笙掀起眼帘,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郁染的心脏不由地漏跳了一拍。
“你怀疑我?”她皱了皱眉头。
许宴笙的言外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哪怕她再是迟钝,也能够听出他字里行间暗含着的试探意味。
“不。”许宴笙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怀疑所有人。”
他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被希莉娅抓住了。”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是说……被她抓到的人,将会受到可怕的‘惩罚’吗?”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安然无恙啊。”
许宴笙猛地凑近了她。男生俊俏精致的脸庞在少女的视野中迅速放大,他的眼神锐利无比,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你该不会……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叛徒’吧?”他咄咄逼人地开了口。
郁染睁大眼睛,茫然无措地与他对视着。
“我才不是……”她立刻否认道。
而许宴笙则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叛徒’。”他漫不经心地扯出一抹恶劣的笑。
郁染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口询问道:“3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不自觉地咬着唇瓣,脸上几乎明明白白地写着惴惴不安的忐忑情绪。
“啧。”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他死在镜子前面,心口处插着镜子的碎片。”
郁染在刹那间恍然大悟。
——几乎是和8号客人一模一样的死法。
怪不得许宴笙会怀疑她。
因为她、喻辞、还有8号,恰好是一组的。而且,8号客人正是死在了和他们一起调查的过程之中。没有另外的目击者。
既然6号客人兰因能够因此联想到她和喻辞之间相互包庇的可能性,那么,许宴笙当然也能。
又或者说,其他人其实都暗自怀疑过她和喻辞、还有兰因,当时是否说了谎。只不过,没有人当众提出异议罢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亦或是……明哲保身。
“你和3号起冲突的时候,是9号出面帮了你。”许宴笙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似的。
“你当时也在场?”郁染忍不住反问道。她没有立刻反驳他,其实就已经相当于是变相承认了。
许宴笙眯起了眼睛。他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选择否认。
“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啊?”他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以前就认识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看起来野性难驯。
“不认识。”郁染摇了摇头。她隐约间察觉到许宴笙似乎正在套自己的话。
“原来以前不认识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吊儿郎当。
“那他为什么要出手帮你?”许宴笙话锋一转,藏在话语间的攻击性展露无疑,“那家伙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共同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合作’。”
“而杀死8号,便是你们开始合作的第一步。说不定……3号的死亡,也是你们的‘杰作’呢。”他满怀恶意地揣测道。
温热的气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有点痒。男生纯白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像羽毛一样。
“7号,你觉得呢?”许宴笙在她的耳边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轻佻的笑意,听得人耳尖发热。
郁染努力地保持着镇定与冷静。
“我觉得……”
“如果9号想要寻求‘合作对象’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呢?”
“显而易见,在所有人之中,我是最坏的选择。”
少女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向了许宴笙,不遮不掩。她的反驳有理有据。
“你说得对。”许宴笙赞同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很多时候,‘逆向思维’显然更加让人难以预料。”
他又盯着郁染看了几秒,然后直起了身子。
“你受伤了?”他突然开口问道。
“啊?”郁染不明所以。
许宴笙抬了抬下巴,视线停留在了她的右手处。
郁染随口回答道:“‘惩罚’。”
“什么?”
“被抓住了的……‘惩罚’。”她学着男生的样子,动作散漫地耸了耸肩膀,“如你所见。”
少女将包扎着纱布的右手举到了许宴笙的面前,在他的眼前摇晃了一下之后,又很快就放了下来。
只不过,许宴笙的反应明显比她更快。他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被咬了?”他的直觉实在敏锐得可怕。
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
毕竟,希莉娅他们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打算隐瞒自己“吸血鬼”的身份。
“果然是一群吸血鬼。”许宴笙撇了撇嘴。他垂着眸子,随意地打量着少女裹着纱布的纤细手指。
男生手上的温度偏高。而他又翻来覆去地捏着她的手腕,几乎快要将自己触碰到的肌肤全部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郁染忍不住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够了吗?”
许宴笙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
“好奇而已。”他轻飘飘地说道。
尽管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有些不太自在。
好奇怪。
女孩子的手……都是这么软的吗?
而且,她的手腕未免也太细了。他刚刚甚至完全不敢用力,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其折断了。
[67]血色盛宴【10】:“前提是……你相信我。”
郁染悄悄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其他人呢?”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许宴笙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他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她的身旁,视线向下偏移。
少女腕间的白皙肌肤上隐约晕染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是他刚刚不知轻重捏出来的痕迹。像是雪中的红梅,艳丽至极。
“我也不知道。”许宴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他的语气轻佻散漫,让人难辨真假。
在沉默了片刻以后,他又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道:“还疼吗?”
“什么?”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伤口。”许宴笙移开视线,没有与她对视,“你不是被吸血鬼咬了吗?”
郁染摇了摇头:“不疼。”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刚刚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座钟,发现时间居然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了。
“我们应该回房间了。”她好心地提醒道。
说着,郁染便转过身子,伸手打开了7号房间的房门。然而,就在她踏进房间以后,另外一道身影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了进来。
“当、当、当”。
下一刻,午夜的钟声如期敲响了。
少女打算反手关上房门,却险些撞到了人。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顿时睁大眼睛,颇为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许宴笙?”她张了张嘴,“你……”
——许宴笙竟然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进了7号房间里。
因为郁染突然转了身,导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少女想要伸手关门,可是,男生高大的身体挡住了门口,让她有些进退两难。
许宴笙似笑非笑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看起来……我猜得没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赶走我,或者,收留我。”
——【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郁染的反应很快。
邀请函上面确实没有说明到底是离开谁的卧室。也就是说,只要在午夜时分,待在任何一间卧室里,都是符合“规则”的。
事实上,她先前就想过——所谓的“规则”之中,明显存在着可以利用的“漏洞”。类似于“文字游戏”。而想要成功通关游戏,恐怕就需要在简单的“规则”里找到一条生路。
所以,许宴笙是想要亲自验证一下“规则”之中的漏洞是否存在吗?
“为什么?”
尽管郁染问得没头没尾,但是,许宴笙却听懂了。
“砰”。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他弯下了腰,逐渐靠近了她。
此时此刻,三更半夜。
窗外萧瑟的冷风吹过树林,干枯的枝桠摇晃着,“嘎吱”作响。落叶随风飘散。
面前的男生人高马大。他半眯着眼睛,眸中没有什么情绪。昏黄的烛火映照出他精致的侧脸,雪白的发丝泛着晶莹剔透的色泽,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场初雪,纯洁无瑕。墨黑的眼瞳深邃无比,耀眼夺目。
许宴笙的相貌完全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是,他周身萦绕着的锋利气质,却往往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长相。
郁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身后就是坚硬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男生尾随着她进入了房间。此刻四下无人。而碍于“规则”的限制,其他客人也不可能走出卧室。当然,她自己也无法离开卧室。
——她现在孤立无援。
更何况……许宴笙甚至还在怀疑她。
“你在害怕吗?”他缓缓扯出一抹恶劣的笑,语气轻佻,“胆子这么小?还敢和9号‘合作’杀人?”
他还在试探她。
“我没有……”郁染强装镇定地抬起了眸子。可是,她颤动的眸光,还是暴露出了她此时的紧张与不安。
少女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飘忽不定,像是春日里荡漾的湖水,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蔓延开来,揉碎了光影。
“啧。”许宴笙忍不住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虽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少女惶恐不安的模样,宛若迷途的羔羊,看起来诱人极了,直勾得人心里发痒。
许宴笙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偏过头,故意吓她:“怎么办?你逃不掉了。”
“除非……你想要主动违反‘规则’。”
男生没有用力,而郁染也没有选择挣脱。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在“多人游戏”里,每一个玩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合作”,或是“竞争”,都只在一念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恐怕才是“游戏”的常态。
郁染抿了抿唇。
她的指尖悄悄地按住了自己藏在身上的镜子——白天玩“捉迷藏”的时候,喻辞将一面特殊的镜子交给她保管了。这面镜子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
在危急时刻,她可以趁机拿出镜子,迫使许宴笙违反第二条“规则”。
——【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尽管还不知道违反这条“规则”的下场到底是什么,但是,只要能够限制住他的行动,她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宴笙竟然没有选择对她动手。他只是又抬眸看了一眼她受了伤的右手,接着便松开了手。
少女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许宴笙轻飘飘地笑了笑:“你怕什么?”
他挑了挑眉,神色自若,仿佛刚刚威胁恐吓少女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我只是好奇而已。”许宴笙意味不明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正在回答少女片刻之前提出来的问题——“为什么?”
“什么?”郁染不敢掉以轻心。她的指尖依旧不动声色地按在镜子的边缘,随时都可以做出反击。
“昨天晚上,希莉娅专门‘拜访’了你的房间,对吗?”许宴笙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而你却安然无恙。”
“她当晚应该还敲响了4号房间的门。”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次日清晨,我们发现4号客人死在了走廊上。”
“他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脖颈处还印着两枚血洞,显然是吸血鬼所为。”
许宴笙的视线再次从少女裹着纱布的右手处扫了过去。
“同样都是被吸血鬼咬了。他死了,可你还活着。”
“既然连接受了所谓的‘惩罚’都不会死,那么,可以大胆推测一下,只有违反了某条、或者某几条‘规则’,才会被吸血鬼杀死。”
他眯起了眼睛。
“我在好奇——今天晚上,希莉娅还会不会过来敲你的门?”
“她会对你动手吗?”
“如果希莉娅没有敲响7号房间的门,而是选择换另外的房间敲门,那么,要是轮到1号房间的话,我又不在房间里,到时候,她又会怎么做呢?”他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在条理清晰地逐一分析完毕之后,许宴笙又摊开手,摆出了一个“无所谓”的姿势。
“当然了。你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现在还在怀疑你、以及你们其他所有人。所以,我想要找出你的‘破绽’。”
他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目的直接说了出来。
很显然,许宴笙根本就不怕得罪别人。甚至,在闯进少女房间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前告知过她,而且极为强硬地“先斩后奏”。
半晌之后,郁染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可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啊……”
许宴笙险些被她逗笑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少女的关注点居然这么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那怎么办?”他反问道。
“啊?”郁染不禁愣住了,“唔,你……睡觉的时候会乱动吗?”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见少女竟然真的在仔细考虑,许宴笙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不睡觉。”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你一个人睡在床上就可以了。”
“只不过,前提是……你相信我。”
许宴笙极为散漫地靠在了沙发上。他仰着头,修长脖颈处喉结明显,凸起的线条性感。半长的头发雪白透亮,更衬得他五官精致立体,肌肤白皙,毫无瑕疵。
“那……我也不睡。”郁染抱着手臂缩在了床角处。她其实也在好奇许宴笙刚才提出来的假设。
少女努力地想要打起精神,然而,沉重的困倦感一阵又一阵地袭来,让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被“吸血”的后遗症。
她在不知不觉间透支了太多精力,来享受片刻的欢愉,以至于……事后需要更多的休息。
少女双眸紧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宴笙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又轻又浅。他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郁染已经睡着了。
嗯?真的这么相信他吗?
大概是困极了的缘故,少女直接以抱着手臂的蜷缩姿势睡了过去。她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待在床角处,像是……一只柔软的小蘑菇。
她鸦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下来,隐约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
许宴笙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
——她睡觉的姿势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自己是不是应该好心地帮她一下?
男生长腿一迈,很快就来到了床边。他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踌躇不决地站在原地。
而郁染已经难受得皱起了眉头。她现在的姿势确实不适合睡觉。
“算了。”许宴笙摇了摇头。
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男生转过身子,想要回到沙发附近。然而,他才走了没几步,便又停下了脚步。
“啧。”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许宴笙重新走到床边,故作自然地伸出了手。他小心翼翼地帮助少女调整了一下睡姿,让她能够平躺在床上。
紧接着,他又贴心地为她盖好了被子。
少女在睡梦中用力地咬住了唇瓣,眼尾处晕着绯色。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喂。”许宴笙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地开了口,“你咬得太用力了吧?”
她的嘴唇都被咬出血了。
男生实在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然后,少女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咬得很用力。
他能够感觉到轻微的钝痛感。
还有……潮湿而温热的柔软触感。
许宴笙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不要随意地胡思乱想。他现在只是在做“好人好事”而已。
不过,真的好软啊……
他不由地敛了敛眸子。
纯白的睫羽压下来,像是陡然间落了一场雪,遮住了深邃漂亮的黑曜石。
————————
感谢在2023-12-0522:54:33~2023-12-0622:1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包辣条146瓶;云奚2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血色盛宴【11】:“我就是‘目击者’啊。”
郁染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蝙蝠咬了。
当她路过三楼的房间时,里面飞出来了一大群蝙蝠,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扑。它们的獠牙又长又利,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身体里,将她咬得千疮百孔。
体内的鲜血在不断流失。
蝙蝠们正在大肆地享受着属于它们的“飨宴”。没有人来救她。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唇瓣,想要努力地克制住从自己唇齿间溢出来的痛苦喘息。她眉头紧锁,眼尾泛红,痛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风中摇曳着的烛火,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一只又一只漆黑的蝙蝠挥舞着翅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潮水般的刺痛感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瞬间淹没。
被献祭的羔羊,终将迎来既定的结局——成为飨宴上的食物,用鲜血点缀盛宴。
少女猛然间惊醒了。
她蓦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恍惚与不安的情绪。她偏过头,意外看见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醒了?”
许宴笙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怎么了?”
郁染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茫然,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唔……做了噩梦。”她言简意赅地概括道。
许宴笙似乎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就在这时,走廊里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敲门声。
郁染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许宴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处。他靠在墙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节奏。
只不过,被敲响的并不是7号房间的房门。
许宴笙敛了敛眸子。
“声音是从9号房间的方向传过来的。”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少女抿了抿唇。
9号客人是喻辞。他会开门吗?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房门外面又再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8号房间。”许宴笙不假思索地得出了结论。
“两次敲门声间隔这么短……”他想了想,“说明9号根本就没有开门。”
“可是,8号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住人啊?”郁染瞪大了眼睛。
8号客人早就死了。他甚至没有入住过客房,就早早地死在了调查过程之中。
“不一定。”许宴笙挑了挑眉,“说不定,除了我之外,其他客人同时也想到了‘换房间’的操作。”
“可以肯定的是——所谓的‘规则’之中,绝对存在着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邀请函上面记载着已知的两条‘规则’。而这座城堡里显然还有未知的‘规则’,与‘镜子’有关。”
“当然。前提是——你们都没有说谎。”
“如果你和9号、甚至还有6号,一起编织了一个巧妙的谎言,将3号、5号、8号的死亡,伪装成了‘意外’,那么……”
许宴笙将目前的情况看得十分透彻。他的分析能力显然极其出色。
5号和8号死在了第一天的调查过程中,而3号则是死在了第二天玩“捉迷藏”的时候。据说……他们都死在了镜子前面。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那么,城堡里必定还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未知“规则”。
除此之外,最先死亡的10号客人,则是因为在餐桌前打翻了高脚杯,被希莉娅当众杀死。
还有……4号客人。他被发现死在了午夜之后的走廊里,因失血过多而亡。推测是因为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第一条规则。
“我没有杀人。”郁染不得不再次强调道。然而,下一刻,她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她忽然间联想到了一个堪称荒唐的可能性。
事实上,她其实并没有亲眼目睹过8号的死亡过程。而5号死亡的时候,也没有其他目击者存在,只有6号兰因的一面之词。
还有,当她在四楼和3号发生冲突的时候,是9号喻辞突然站了出来。等到她被希莉娅抓住之后,9号也有可能“去而复返”,悄悄地杀死3号。
——要是6号和9号暗中串通起来,共同伪造出了有关于“镜子”的禁制……
可是,为什么呢?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郁染总觉得——喻辞应该没有骗她。
而且,喻辞和兰因他们两个人也完全没有必要伪造出虚假的“规则”。因为这实在是太容易被人拆穿了。风险太大,并且毫无意义。再者,城堡四楼的房间里摆满了镜子,可三楼却连哪怕一面镜子都没有。
显而易见,“镜子”绝对是关键。
于是,郁染很快就将自己灵光乍现的无端揣测抛之脑后了。
“你在想什么?”许宴笙看了她一眼。
“没想什么。”郁染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你知道吗?”她垂着眸子,“城堡的三楼,几乎完全没有任何镜子存在。”
许宴笙饶有兴致地笑了笑,随口问道:“希莉娅带你去了三楼?”
“嗯。”郁染没有隐瞒。
许宴笙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思考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男生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雪白的发丝从他的指尖轻飘飘地流淌而过,似流水一般。
而郁染的注意力则是不可避免地被他的手指吸引了。
她看见了印在他指尖之上的小巧咬痕——深红色的齿印明晃晃地烙印在冷白肌肤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你的手怎么了?”少女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也被咬了?”
许宴笙的动作有些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之中。他欲盖弥彰似的放下了手,故作随意地回答道:“没什么。”
他确实被咬了。
被眼前的少女在噩梦中用力地咬了一口。就像是……小猫在磨牙似的。
尽管郁染依旧不明所以,但是,既然许宴笙不欲多言,他又没有流血,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
熹微的晨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之中悄悄地钻进了房间里。
天亮了。
许宴笙伸手打开了房门。他率先从自己所在的7号房间里走了出去。
结果……却与从隔壁8号房间里面走出来的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均是愣了一下。
而跟在许宴笙身后的少女,也被迫停下了脚步——她直接撞上了男生坚硬的后背,额头磕得生疼。
“你……”郁染揉着额头。然后,她抬起了眸子,也看见了从8号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竟然是9号客人喻辞。他昨晚悄无声息地换了房间,住进了8号房间里。
怪不得昨晚两次敲门声的间隔那么短。原来是因为9号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住人。
而希莉娅敲完9号房间的门之后,居然又毫不犹豫地去敲了8号房间的门。
只是巧合而已吗?还是说……她知道喻辞在8号房间里?
郁染迟钝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无数种可能性在她的心中乱七八糟地飘来飘去,将她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呜,好复杂啊。
“你们两个人昨天晚上……住在一起吗?”
意料之外地,竟然是向来冷淡的喻辞主动开了口。他脸色平静,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许宴笙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对。”
他显然丝毫不在意所谓的“社交礼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喻辞抿了抿唇。他看向了少女,轻声问道:“他……欺负你了吗?”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没有。”
她完全没有想到——喻辞居然会主动关心自己。
“你的手……怎么了?”他又问道,“是所谓的‘惩罚’吗?希莉娅咬了你?”
在少女开口回答问题之前,喻辞就已经自顾自地将答案全部推测出来了,并且,他还猜得很准。
郁染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喻辞的态度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少女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
她十分听话地将裹着纱布的手指递了过去。
喻辞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还疼吗?”他轻轻地捏着她的手,动作克制。
“不疼。”郁染乖乖地回答道。她任由着喻辞打量着自己的伤口,一动不动。
——像是见到了熟人的小猫,自觉地收起了小小的爪子。
许宴笙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喂。你是不是在区别对待啊?”
他还记得少女昨晚皱着眉头斥责了自己——“看够了吗?”
而此时此刻,在9号的面前,她却又乖得不像话。
不公平。
喻辞忽然面无表情地抬眸瞥了许宴笙一眼:“恕我直言,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他一忍再忍,才把一些更加难听的嘲讽话语,硬生生地强行咽了回去。
“不觉得。”许宴笙不禁嗤笑了一声,“9号,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啊?”他阴阳怪气道。
“与你无关。”喻辞不想理他。
“为什么要住进8号房间里?”许宴笙突然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令人猝不及防。
而喻辞的回答则滴水不漏:“好奇。”
紧接着,他又开口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为什么非要和……7号住在一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太妥当吧?”他抿着唇角,语气微冷地质问道。
许宴笙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也是因为好奇啊。”他极为轻佻地开了口,“你在好奇什么,我就在好奇什么。”
许宴笙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有些拗口。但是,喻辞却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甚至还猜到了许宴笙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的弦外之音。
“你在怀疑我们?”喻辞问道。分明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对。”许宴笙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如果没有其他目击者的话,我无法相信你们的说辞。”
“什么目击者?”
另外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见2号客人林夏眠从2号房间里走了出来。大概是刚刚才睡醒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黑发的末梢微微卷起,琥珀色的瞳仁又圆又大,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热情无害的大型犬。
“大家早上好。”他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在聊‘目击者’的事情。”郁染开口回答了他。
“唔……”林夏眠想了想,“我就是啊。”
“什么?”郁染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就是‘目击者’啊。”林夏眠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我亲眼看到了3号客人的死亡过程。”
“就在城堡的四楼。我们昨天玩‘捉迷藏’的时候。”他又详尽地补充道。
————————
感谢在2023-12-0622:10:09~2023-12-0722:0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20瓶;檬栗-O-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血色盛宴【12】:“邀请函不见了。”
“我看见3号客人掀开了镜子上面盖着的布,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镜子一眼,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倒下去了。”
2号客人林夏眠一边努力回想着,一边慢慢地说道。
“下一刻,镜子突然碎了。其中一枚锋利的玻璃碎片掉下来,直直地刺进了3号的心口处。”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3号要突然自寻死路?”
林夏眠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羽纤长又浓密,黑压压地敛下来,如同扇子一般,在琥珀色的眼睛下扑出了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他的求知欲显然十分旺盛。
“对了,7号。”林夏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抬眸看向了少女,“你当时是和3号发生了冲突吗?”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道:“你还好吗?3号没有为难你吧?”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的手指怎么受伤了?”林夏眠很快就发现了少女指尖包裹着的纱布,“疼吗?”他皱了皱眉头,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不疼。”郁染只能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回答。
“2号。”喻辞突然开口唤了一声,他直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昨天,3号的行为举止……还有其他什么值得在意的异常之处吗?”
林夏眠偏过了头,苦思冥想道:“没有啊……”
他咬了咬唇,迟疑着开口说道:“非要说的话,就是……3号当时对我的态度很热情?”
“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非要邀请我跟他一起走。”
“但是,我觉得大家各自分开躲藏的话,肯定更难被‘鬼’抓到。所以,我就没有搭理他。”
“然后,我才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3号朝着一面镜子伸出了手……”
林夏眠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明显对于3号的反常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郁染的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
她恍然间回想起来——昨天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也是利用了同样的借口,想要诱骗自己跟着他走。
只不过,由于9号喻辞及时出现,3号客人失败了。所以,他便转移了目标,准备对2号林夏眠出手。结果,他又失败了。
后来,3号客人便离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
“啧。”许宴笙挑了挑眉,“既然你们都是所谓‘目击者’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说明——城堡里必然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隐藏‘规则’。”
“再结合一下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第二条规则:【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
而喻辞则是极为自然地开口接了话:“我猜测,隐藏的‘规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脸色冷淡,语气平静。
“我之前亲眼目睹了8号的死亡过程。而2号刚刚也说了,3号在死前抬头看了镜子一眼。”
郁染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8号客人的尸体躺在地上,他面色惨白,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极度惊恐,死前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喻辞则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觉得,邀请函上面记载的‘规则’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午夜时分’呢?毕竟,白天的时候,8号客人就死在了镜子前面。
如果无论什么时候‘照镜子’都会死,那么,再特意强调时间分明毫无意义。实在多此一举。除非,还存在着另外的‘限制条件’。”
“只不过,人在‘照镜子’的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看到镜中的自己。所以,所谓的‘条件’大概很难被人发现。”
“事实上,在昨天的时候,我曾经尝试过‘照镜子’,结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当然,鉴于8号的死状,我当时没有看镜子。”
“现在看来,只有看向镜中的自己,才算是违反了‘规则’。”
喻辞的推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郁染只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仅仅只是为了证明心中模棱两可的猜测,就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博。
而且,他居然真的能够发现所谓的“限制条件”。如他所言,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往往会看向镜中的自己。
可他偏偏将两件事硬生生地拆分了出来,从而找到了“规则”中根本算不上漏洞的“限制条件”。
林夏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连连附和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仔细想想,3号当时确实看向了镜中的自己。”他后知后觉似的开了口。
喻辞敛了敛眸子,忽然又开口询问道:“2号,你有没有注意到——3号当时照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没头没尾。
林夏眠不由地愣了一下:“啊?”
他有些苦恼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半长的发丝变得更加凌乱,微卷的发梢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俊朗的眉眼。
“我……实在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他眉头紧锁,“四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镜子。3号死得又太过突然。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注意到镜子的款式。”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林夏眠有些愧疚地追问道,“那我再认真想想看吧。”
喻辞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不用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那你有没有检查过3号的尸体?你确认过他的死因吗?或者说……你搜过他的身吗?”
林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不过,我也不是医生,无法确定3号的具体死因。我只知道……他当时已经没有心跳了。”
“至于‘搜身’……”他摇了摇头,否认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显而易见,在这场‘游戏’里……”他语焉不详地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所有的玩家们都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过关。我没有必要‘搜身’。”
喻辞镇定自若:“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单纯的‘搜身’。”
“好吧。”林夏眠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我没有搜他的身。毕竟,除了邀请函之外,我们身上应该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许宴笙忍不住嗤笑道:“未必。说不定……这场游戏里面真的存在着关键的‘雾绡’呢?”
“要是3号找到了关键道具,又偷偷地私藏了起来……”他靠在墙边,眉眼低垂,语气漫不经心,“这样的话,他突然‘自寻死路’的反常行为,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林夏眠撇了撇嘴,反问道:“既然他找到了‘雾绡’,怎么还会自寻死路?”
“谁知道呢?”许宴笙扯了扯嘴角,“我只是随口猜测一下而已。”
喻辞若有所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少女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也许是因为……他想要满足‘雾绡’的使用条件。”他轻飘飘地说道。
“毕竟,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每一位玩家所经历过的每一场游戏,从来都没有重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只不过,由此可知,‘雾境’中的每一场游戏大概率都是不一样的。而不同道具的使用方法,当然也不尽相同。说不定,想要使用这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就需要……‘死亡’呢?”
喻辞敛着眸子,面无表情。
郁染微微地抿了抿唇。她现在只觉得一头雾水。
林夏眠很明显意有所指。而喻辞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不单纯”的“搜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能够听懂——他们说的“雾绡”,应该就是指“一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与他们之前提到过的词语“雾境”一样,都是这片空间里特殊的名词。
——所以说,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更加清楚一点?非要含糊其辞,就像是在说谜语一样。
少女有心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豫。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私下里找机会再问。
“那么,他们的尸体呢?”林夏眠忽然开口问道,“已经死亡的客人。”他补充着解释了一句。
“不见了。”喻辞回答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尸体都被悄悄处理掉了。”
“在8号死亡之后,我当场就检查过他的尸体。他的身上只有一张滴过血的邀请函——大概是从他心口处流出来的鲜血。”
“而前天晚上的时候,4号因失血过多死在了走廊里。次日清晨,我也检查过他的尸体。可是,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许宴笙挑了挑眉:“什么都没有?邀请函呢?”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邀请函不见了。”喻辞敛着眸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吸血鬼拿走了。毕竟,4号可是明目张胆地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规则’。”
“所以,我才想问一下2号。你当时到底有没有搜过3号的身?”他看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早说。早说的话,我当时就动手搜他的身了。”他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懊悔的样子。
喻辞抬起头,看向了正站在不远处的6号客人兰因。
“那么,6号,你呢?”他淡淡地说道,“你检查过5号的尸体吗?”
郁染顺势抬起眸子望了过去。
只见兰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房间。他此时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漂亮精致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清浅笑意,优雅从容。
有意无意地,当少女抬眸看过来的时候,兰因轻轻地偏了偏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与她对视了一眼。
他弯了弯唇角,眸中含着笑。
郁染不由地怔愣了片刻。
一抹暖色的阳光恰好洒了进来,落在了兰因的身上,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在光芒照耀下,他眼尾处的泪痣熠熠生辉。
——宛若一场不切实际的绮丽幻梦,泡影一般,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喻辞不经意间挪动了脚步,恰好挡住了少女看向兰因的视线。
郁染从恍惚之间猛然惊醒了过来。
“你当时说……5号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喻辞又轻飘飘地开了口,语气依旧平静,“6号,你应该还记得吧?”
“你检查过他的尸体吗?”他莫名其妙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错觉,郁染总觉得自己的周围似乎突然间冷了下来。
————————
感谢在2023-12-0722:02:22~2023-12-0823:1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窅10瓶;70290807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血色盛宴【13】:“你们兄妹俩又在吵架啊?”
喻辞冷着脸,面无表情。
而兰因的脸上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当然。”
“5号的尸体上,只有一张染血的邀请函。”
兰因垂着眸子,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郁染受了伤的右手处扫了过去。
她的手又白又嫩。哪怕是洁白柔软的纱布,裹在她指尖上时,也显得粗糙不堪,色彩之间差异明显。隐约可以瞥见纱布之下逐渐洇开的淡红血渍。
喻辞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将少女娇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他身高腿长,眉眼冷峻精致,唇角紧紧抿着,让人只觉得生人勿近、高不可攀。
只不过,他此时站得离郁染很近——类似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隐隐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防备姿态。
兰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简单地陈述着一件客观事实。
喻辞不置可否。他敛了敛眸子,没有选择反驳。
而许宴笙则是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
只有林夏眠还处于茫然的状态之中。他又抬手抓了抓头发,自顾自地开了口,道:“所以,我们……应该怎么通关呢?”
“就算现在知道了城堡里的隐藏‘规则’,好像也于事无补吧?”
“而且,这场莫名其妙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他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闪烁着,显然有些不耐烦。
——像是一只急躁的大型犬,一下又一下地甩动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哎呀。”
婉转动听的勾人声音在走廊外响了起来,尾音百转千回,足以听得人脸红心跳。
“客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希莉娅窈窕而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不远处。她弯着眉眼,笑容璀璨夺目。
女人端着高脚杯,脚下踩着优雅从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杯中猩红色的液体摇晃着,细碎的光影流转其间。
“哒、哒、哒”。
她的脚步声清脆悦耳,宛若勾魂夺魄的诱人魔咒。又像是……催人性命的可怕梦魇,令人心惊肉跳。
“不要着急呀。”希莉娅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鲜血,“这场飨宴中最精彩的时刻……还没有来临呢。”
“想必,诸位客人们,也还没有尽兴吧?”她一点一点地勾起了唇角。
希莉娅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照不到阳光的阴影里。她形状姣好的唇瓣被鲜血染成了艳红色。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眸子,却发现希莉娅此刻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希莉娅的视线实在是太明显了。她猩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专注而炽热,仿佛要将她直接融化一般。
不可避免地,郁染回想起了昨天的“惩罚”。她隐约觉得——自己指尖之上残留的伤口正在微微发热。
她甚至能够回忆起细微的刺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愉悦感。
而希莉娅像是看穿了少女心底的想法似的,忽然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她慢慢地抬起手,再次抿了一口杯中的鲜血。
动作之间暗示意味明显。
喻辞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边少女的神情。
郁染受了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直到裹在指尖上的纱布不断地摩擦着她的手心时,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怎么了?”喻辞偏过头,低声询问道,“伤口还疼吗?”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再次检查一下少女手上的伤口。
只不过,就在这时,希莉娅已经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她毫不避讳地抓起了她的右手手腕,动作温柔却强硬,不容抗拒。
女人垂下眸子看了一眼,忽然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啧。没想到……”
郁染愣在了原地,没有挣扎。而喻辞抿着唇,脸色冷得像冰。他正想开口打断希莉娅的动作,结果,却被其他人抢了先。
“所以……你又想要找什么乐子呢?”许宴笙轻飘飘地开了口。
男生姿势懒散地靠在墙边,雪色碎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漂亮精致的眉眼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希莉娅轻轻地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一步,随意地将手中的高脚杯朝走廊外面的方向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
脆弱的玻璃顿时摔得支离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中盛着的鲜血也因此洒了出来,在地面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的血渍。
下一刻,此起彼伏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极为突兀。
数只通体漆黑的蝙蝠从周围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扑到血渍上面,拼了命地吸食着地上的鲜血。或许是太过急切的缘故,它们毫无缝隙地挤在了一起,你争我抢。哪怕是被玻璃碎片划伤了身体,也丝毫不肯退让半分。
然而,仅仅只有半杯鲜血而已,显然无法完全满足所有的蝙蝠们。于是,它们开始毫不留情地互相撕咬了起来。
利爪撕开翅膀,利齿啃咬血肉。人耳听不到的尖利啸叫声回荡在空气中,其中还夹杂着凄厉的嘶嘶声。宛若指甲划过玻璃时的刺耳声响,难听至极,令人牙酸不已。
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而希莉娅却看得津津有味。她饶有兴致地勾唇笑着,眼底兴味盎然。
“真是一群可怜的小家伙们。”她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句,“都饿得饥肠辘辘了呢。”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虚伪。
鳄鱼的眼泪。
显而易见,希莉娅在“杀鸡儆猴”。或者说……明目张胆地威胁恐吓他们。
在分食完地上的血渍之后,侥幸存活下来的蝙蝠们踩在同类们的尸体上,又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它们还远远没有满足。在尝过鲜血以后,它们体内的渴望不仅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真贪婪啊。”希莉娅摇了摇头,“你们应该懂得满足。”
她高高在上地教诲着小小的蝙蝠们,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昨天险些彻底失控的迷离模样。
“是啊。”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走廊外面传了过来,“应该懂得满足。”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外,周身的气质矜贵不凡。
他的话语显然意有所指。像是在严厉地告诫着希莉娅。又像是……在刻意地警告自己。
“希莉娅。”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而且,相同的恶作剧,在做第二次的时候,恐怕就吓不到人了吧?”
说着,他抬起眸子,视线故作随意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在看见少女指尖裹着的纱布时,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已经过去一个晚上了,她手上的伤口直到现在还没有愈合吗?
她……还在流血吗?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自己昨天看到的画面——少女细白的指尖上凝着艳红的血珠,星星点点的血痕烙印在她的手心之中。
又香又甜的血腥气味,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宛若致命的毒药,足以让人上瘾。
莱伊斯慢慢地收回了视线。他闭了闭眼睛,将此刻不合时宜的心思抛之脑后。
人类……未免也太脆弱了。
“我知道了。”希莉娅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阴阳怪气,“伯爵大人没有必要再三强调。”
“我有分寸。”她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
“你有分寸?”莱伊斯掀了掀眼帘,意有所指地质问道,“希莉娅,你以为……谁都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觉得——莱伊斯是在拐弯抹角地教育自己呢?
“哥哥!”希莉娅恼羞成怒,她咬了咬牙,十分不爽地抨击道,“你好无趣。”
“不就是‘规则’吗?”她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反正……我等得起。”
“这场宴会,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没有理由阻拦我了吧?”说着,希莉娅十分隐晦地瞥了一眼郁染。
“随你。”莱伊斯淡淡地说道,“希望你可以说到做到。”他自顾自地转过了身子,想要离开这里。
然而,他忽然迎面碰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怎么了?”
一位同样穿着华丽贵族服饰的高大男人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是深邃而浓郁的绿色,眉眼艳丽精致,瞳色血红。
“啧,你们兄妹俩又在吵架啊?”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口吻熟稔。
“桑格利特。”莱伊斯冷冰冰地开了口,“我记得……现在还没有到时间吧。”
“既然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至少应该懂得礼数。对主人的家事指手画脚,未免太过失礼了。”
他冷冷地看向了桑格利特。
“抱歉、抱歉。”桑格利特从善如流地开口认了错。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说实话,希莉娅,我真的能够和你感同身受。”他又装模作样地压低了音量,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似的,无比直白地抱怨道,“毕竟,莱伊斯真的太烦人了。”
“实在难为你忍耐他这么久了。太辛苦了。”桑格利特颇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包括莱伊斯。
“桑格利特。”莱伊斯的语气很淡,“你知道的。我完全可以把你赶出去。”
分明是平静至极的态度,但是,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显而易见。
————————
感谢在2023-12-0823:16:27~2023-12-0922:3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14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血色盛宴【14】:“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好的、好的。”桑格利特随意地摆了摆手,敷衍态度溢于言表。
他深绿色的长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似的,没有丝毫血色。
“你可真无趣啊。”他又慢慢地笑了起来,“莱伊斯。”
说着,桑格利特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走廊里的人们。他的眸中泛着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彩,极为显眼。
他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逐一扫过,仿佛是在暗自打量着什么。忽然间,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怎么只剩下这几个人类了?”桑格利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有些惊讶地询问道,“难道说……今年受邀前来的‘客人’一共只有五位吗?这么少?”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够……吗?”
只不过,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客人”?
听起来倒是有些讽刺。
郁染垂着眸子,脸色发白。
显而易见,吸血鬼们才是真正的“客人”。而他们……只不过是飨宴上的“食物”而已。
“今年的情况较为特殊。”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如果按照往常的惯例,至少会邀请数十名以上的人类前来赴宴。”
“可是……”他敛下眸光,神色平静,“今年,由于‘契约’的限制,我们不得不……”
“事实上,今年一共邀请了十位‘客人’。”希莉娅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只不过,大部分的人类实在脆弱又愚蠢。他们太容易死亡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五位‘客人’了。”她极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希莉娅没有直接说明另外五位“客人”的死亡原因,但是,桑格利特显然也没有兴趣知道。他甚至没有开口追问哪怕一句话,便轻笑着说道:“没有关系。”
“反正……还是按照‘老规矩’。大家各凭本事。”他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
“桑格利特,你到时候不准和我抢。”希莉娅厉声警告道,“不要碰我看中的人类。”她横眉竖眼,态度防备。
“哦?”桑格利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希莉娅,你看中谁了?”
希莉娅没有理他。她只是偏头看向了莱伊斯:“哥哥,今天晚上……”
莱伊斯淡淡地点了点头:“盛宴将会准时开始。”
他们之间的谈话几乎毫不避讳,直接当着“客人”的面,说起了下一步的安排。
郁染听得心惊肉跳。
所谓的“血色盛宴”,终于要开始了吗?
她想起了这场游戏的通关条件——【玩家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即可通关。】
原来前面的时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开胃小菜”而已。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可是,他们现在甚至还没有丝毫头绪。除了莫名其妙的“镜子”规则以外,他们近乎于一无所知。
而且,为什么吸血鬼的城堡里,会存在着与“镜子”有关的限制?实在是格格不入。
她总觉得——这座城堡里还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或许,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可怕的吸血鬼而已。
少女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照常响起。
时针、分针、秒针“嘀嗒嘀嗒”地转动着。暗金色的钟摆摇晃起来,用力地敲响了古老的座钟。
——像是狂欢的前奏。
今夜的城堡,明显比往日要更加嘈杂。
人声鼎沸。
城堡外车水马龙。而城堡内则灯火通明。
房间内,郁染悄悄地掀开了厚重的窗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窗外的情况。她此时正孤身一人独自待在7号房间里。
他们相互商量过——今夜约定好各自都按兵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显而易见,今天晚上,真真正正的“血色盛宴”,将会揭开序幕。
郁染垂下眼睫,眸光微闪。
她看见一辆接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井然有序地依次驶入了城堡之中。
冰凉的晚风用力地吹过干枯的枝桠,落叶摇曳出干燥细碎的声响。乌鸦的嘶叫声愈发凄厉,此起彼伏。
黑压压的蝙蝠成群结队地从低空飞过,利爪与翅膀扑打出刺耳的声音,仿佛是在热烈地欢迎着客人的到来。
下一刻,穿着不同服饰的客人们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为首的高大男性执着一柄手杖,半长的金发璀璨而耀眼。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以扇掩面的漂亮女性。她弯着眉眼,血色眼瞳在夜幕中熠熠生辉,透露出令人不安的危险意味。
其他的客人们则是安分守己地依照顺序次第入场。他们穿着华丽繁复的服饰,动作之间优雅从容,满身贵族气质。
只不过,尽管他们的相貌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共同点实在鲜明无比,让人无法忽视——苍白的面容与血红的眼睛,在阴沉的黑夜之中,尤为显眼。
甚至能够隐约瞥见从他们唇间探出来的尖利獠牙。
——毋庸置疑,这是一群吸血鬼。
郁染只感觉自己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尽职尽责地为她泵着氧。
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对于“游戏”的判断似乎没有错。生存的难度确实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倍递增。
少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错过“逃生”的最佳时机。毕竟,他们已经度过了相对“安稳”的三天时间。
直到今天,“血色盛宴”才正式开始。他们即将迎来整场“游戏”中最危险的时刻。
该说是……吸血鬼的“仁慈”吗?让他们活在惴惴不安之中,忐忑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或许,不断发酵着的恐惧情绪,能够让人类的鲜血尝起来更加香甜醇厚。
又或许,吸血鬼们只是在玩弄着自己掌心里的猎物而已。就像是猫逗老鼠似的,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猎物们拼命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狼狈模样。
论种族,吸血鬼长寿又强壮;论身份,吸血鬼大多是贵族。相比较起来,人类实在脆弱又渺小。
可是……
郁染用力地咬了咬唇瓣。
——她想,自己未必会输。
忽然间,吸血鬼中为首的男性轻飘飘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郁染所在的7号房间。
在他的视野之中,楼上窗帘的一角,正在微微地晃动着,像是被冰冷夜风吹起的细碎涟漪。
吸血鬼的感官十分敏锐。
只不过,郁染放下窗帘的动作更快。她迅速地侧过身子,躲在了墙壁的后面,心跳蓦然加速。
——他的眼神,好可怕。
“怎么了?”以扇掩面的女性吸血鬼关切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为首的吸血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身后不禁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发出了三声极为轻微的沉闷声响,很快被周围落叶的簌簌声响掩盖了下去。
然而,刹那间,其他的吸血鬼们纷纷都立刻噤了声。就连附近的乌鸦与蝙蝠也同时停止了刺耳难听的嘶鸣与啸叫。
为首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抬脚迈进了城堡里。片刻之后,其他人才敢发出细微的动静。
郁染亲眼目睹了城堡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刚刚又忍不住从窗帘的缝隙里向下窥探了片刻,结果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吸血鬼之间,似乎等级森严。
她不由地抿了抿唇,有些不安。
等到城堡外面的贵族吸血鬼们终于全部进入了城堡之中以后,少女又看见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另外一群吸血鬼们,从后面的普通马车中动作迅速地走了下来。他们身上穿着明显的仆人服饰,眸色血红。
紧接着,他们极为不耐烦地朝着宽大的马车内挥了挥手。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们都被黑布蒙着眼睛,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
或许是嫌弃人类们走得太慢,有的吸血鬼仆人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推搡着他们。但是,他们又目不能视,只能够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跌跌撞撞。
“走快一点!别耽误了时间。”其中一个吸血鬼仆人冷声呵斥道,“身为低贱的人类,能够参加血族们的宴会,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大人您说得对。”一个青年男性连连点头,“我、我实在是三生有幸!”
尽管他被黑布蒙着双眼,完全看不见,但是,他依然恭恭敬敬地向眼前的吸血鬼仆人点头哈腰。
“知道就好!”吸血鬼仆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你们要知道——有多少人类打破了头,想要争抢这个机会。”
“贵族们的飨宴,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远远地呼吸一口空气,都甜得要命。”
“你们记住——千万不要惊扰了里面的贵族们。否则的话……”
吸血鬼仆人连声告诫着。
“我、我知道了。”刚刚的青年男性又无比殷勤地附和道,“多谢大人指点。”
“其他人类呢?都听见了吗?”吸血鬼仆人厉声发问。
“听、听见了!”
接连不断的回复声响了起来。吸血鬼仆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青年男性,忽然开口说道:“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就破例为你安排一下吧?”
“大、大人要为我安排什么?”青年男性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安排你站在第一个的位置上。”吸血鬼仆人有些神秘地笑了笑,“让你能够近距离地亲眼目睹到贵族们的宴会。”
“多谢大人!”青年男性忙不迭地开口道谢。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显然是兴奋极了。
————————
感谢在2023-12-0922:36:54~2023-12-1022:2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血色盛宴【15】:“你还真是走运。”
城堡一楼的华丽大厅之中,灯火通明。连绵不绝的烛火点燃了寂静的黑夜,将暗沉的阴影彻底驱散。
宽大的长桌上摆满了昂贵的黄金餐具,盛开的鲜花点缀其间,馥郁的芬芳肆意弥漫。典雅动听的音乐声潺潺流淌。
一杯又一杯猩红的鲜血被端上了餐桌。在烛光映照之下,高脚杯中的液体泛着晶莹剔透的细碎光彩,宛若纯粹无瑕的红宝石。
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吸血鬼贵族们次第落座,他们相互寒暄着,谈吐举止优雅稳重。
而先前为首的金发吸血鬼,则是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长桌的首位上。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莱伊斯和希莉娅也入了座。他们坐在金发吸血鬼的附近,态度不卑不亢。
“乌瑟尔。”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名为“乌瑟尔”的金发吸血鬼傲慢地点了点头。他在吸血鬼之中的地位显然极高。可是,仅仅只是身为伯爵的莱伊斯,却敢明目张胆地对他直呼其名。
其他吸血鬼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莱伊斯“大不敬”的冒犯行为。但是,他们全部都置若罔闻,不约而同地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不管是乌瑟尔,还是莱伊斯,都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贵族能够惹得起的人物。
莱伊斯轻飘飘地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希莉娅。他递给了她一个眼神。
希莉娅顿时心领神会。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从容不迫。
“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和在场的其他吸血鬼们打了一声招呼。
她此刻的开场白,几乎与三天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很期待今年的宴会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飨宴。尽管今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但是,总体的流程……大差不差。”
“只不过,宴会的前期仪式实在是太过于冗长繁琐了。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想必……大家早就等不及了吧?”
希莉娅环顾着四周,笑眯眯地提议道。
坐在长桌前的吸血鬼们忍不住小声地议论了起来。他们对于希莉娅的任性妄为早有耳闻。可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之上,她居然也敢“胡作非为”。
尽管心中有些不满,但是,在乌瑟尔开口表态之前,其他的吸血鬼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坐在长桌首位上的乌瑟尔,只是静静地敛了敛眸子,一言不发。他的坐姿端正严肃,脸上面无表情,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令人下意识地想要臣服于他。
烛火摇曳之间,他灿金色的发丝流光溢彩。立体深邃的精致五官被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隐约可见锋利硬挺的下颌线。
——他默许了。
钟声再次敲响。
伴随着乌鸦凄厉的嘶鸣,被蒙住双眼的人类,在吸血鬼仆人们的带领之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脚步战战兢兢。
尽管眼睛看不到画面,但是,他们能够闻到味道。一种难以形容的馥郁香气——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华丽高贵。
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阶级。只可远观,高不可攀。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竟然有幸能够踏进贵族们的宴会之中,实在是……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站在第一个位置上的人类,正是先前对仆人殷勤谄媚的青年男性。他悄悄地翕动着鼻翼,贪婪又克制地呼吸着大厅里的空气。
——果真是甜的。
刚刚的吸血鬼仆人没有骗他。
贵族们的飨宴……
青年男性的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没有人不渴望金钱与权力。纸醉金迷的奢靡氛围,如同海潮一般,裹挟着他心中的欲望。
“今年的人类,看起来……”
希莉娅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又一寸地从依次排开的人类们身上扫了过去。紧接着,她便迈开了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青年男性的面前。
“长得还行。”她笑了笑,轻佻地开了口。
希莉娅的声音婉转动听,身上萦绕着的玫瑰香气四溢。青年被迷得七荤八素,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身边的女人伸手扶住了。然后,他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希莉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片刻之后,蒙住青年双眼的黑布被随意地揭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长长的餐桌附近,周围坐满了衣着华丽的贵族们。
他们相貌出众,举止优雅,看起来便属于传闻中的上流阶层。
鸿沟不可逾越,差距犹如天堑。
青年只觉得自己现在紧张极了。
而希莉娅则是及时地开口“安慰”了一句,道:“放轻松。”
青年完全不敢抬头。他深深地低着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冒犯了眼前高高在上的贵族们。
这时候,先前跟在乌瑟尔身后的女性吸血鬼抬眸看向了乌瑟尔。她以扇掩面,轻声询问道:“您……要亲自动手吗?”
乌瑟尔没有回答。他坐在首位,指腹摩挲着掌中的手杖,神色淡淡。
“我明白了。”她心下了然,“还是按照惯例,由我来替您主持最初的‘仪式’。”
“过来吧。”漂亮又高挑的女性吸血鬼朝着青年招了招手。她轻飘飘地扇着扇子,动作散漫。
而希莉娅则是从容不迫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了青年。
——好戏,即将开场。
青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一阵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刚刚开口说话的女性吸血鬼身边,翘起的嘴角怎么也掩饰不住。
难道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他想。
“这位大人,有何吩咐?”他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弯腰的幅度大得惊人,态度堪称虔诚。
“你还真是走运。”女性吸血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她停止了手中扇扇子的动作,转而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子。
带着馨香的窈窕身躯一步一步地逼近了高大的青年。她将扇子抵在了青年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向下压了压,示意他继续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
“别动。”女性吸血鬼舔了舔红唇,声音里出现了些许波动,“乖乖站好。”
青年的身体僵硬无比。他一动也不敢动,怔愣着站在原地。他的心脏跳得厉害,几乎快要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了。
下一刻,身姿曼妙的漂亮吸血鬼伸手按住了青年的肩膀。她以一个较为亲密的姿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青年的脸色涨得通红。
“大、大人,您、您……”他磕磕绊绊,不知所措,“您……”
“嘘。”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抵住了他的唇,让他被迫噤了声,“别说话。”
青年的脸又红又烫。
眼前的漂亮女性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身份地位远远高于他,如今,却这么亲切地对待他,实在让他受宠若惊。
紧接着,更让青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柔软的唇瓣温柔地贴上他的脖颈。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飞快地流淌着,温度滚烫。
血脉偾张。
青年甚至觉得自己的血管马上就快要爆裂开来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埋藏在脖颈内的大动脉跳得厉害。
女性吸血鬼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了唇间的尖利獠牙。毫无征兆地,她一口咬住了青年的脖颈。动脉被利齿咬穿,猩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青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他想要挣脱她的束缚。
可是,她的力气却大得可怕。看似柔弱的女性吸血鬼死死地钳制住了人高马大的青年,让他动弹不得。
“大人……”他惊恐地唤道。
体内的鲜血正在不断流失。
为什么会这样?他茫然又不解。
然而,青年很快就不再挣扎了。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陶醉的笑容。他开始重重地喘息了起来,兴奋、激动。
他胸腔里的心脏勤勤恳恳地跳动着,将更多的新鲜血液泵了出去。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脖颈处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吸血鬼的唇角。
青年的脸庞逐渐失去了正常的血色,可是,他却变得越来越兴奋了。浓郁的潮红色彩大片大片地涂抹在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看起来怪异又荒诞。
他在笑。
以前从未有过的快乐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青年情难自禁。
“谢谢大人……”他不由地喃喃自语道,“我、我的荣幸……”大概是兴奋过度的缘故,他还有些语无伦次。
半晌之后,女性吸血鬼才从青年的脖颈边抬起了头。她拿起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染着血的嘴唇。
而青年已经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皮肤苍白得可怕,脖颈间残留着两枚深深的血洞。失去了血液的皮肉紧紧地依附在骨骼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干尸。
一抹幸福至极的陶醉笑容定格在了他的脸庞之上。他死得很快乐。
其他的人类们被黑布蒙住了双眼,根本不知道大厅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隐约听见了青年和贵族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心中难免有些羡慕与嫉妒。
他们也想要被贵族青睐、赏识。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诸位,请自便。”
希莉娅学着莱伊斯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于是,其他的吸血鬼们也从座位上纷纷站了起来。
……
一阵无比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充斥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数量众多的人类们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地上。他们的胸腔不再起伏,俨然已经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只不过,他们失去血色的脸庞上,无一例外,全部都挂着灿烂又陶醉的笑容。
此时此刻,大厅里堆满了人类的尸体,猩红的鲜血在地面上蜿蜒成曲折的河流,场面诡异又骇人。
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可怕杀戮,也是醉生梦死的狂欢伊始。
——所谓的“血色盛宴”。
在吸血鬼的眼中,人类的性命轻如草芥。毕竟,谁会因为吃下食物而感到愧疚呢?
吸血鬼仆人们很快就井然有序地走了进来,动作迅速地清理了现场。
有几个吸血鬼开始在私下里交谈了起来。
“今年的‘食物’,尝起来还不错啊。”
“啧。听说……最后压轴的‘食物’,才是真正的美味。”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其中一个吸血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我们也没有必要受制于人。”
“其实,影响也不大吧?”另外一个吸血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反正,不管怎么样……区区人类而已,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我很期待压轴的‘食物’。”
“听说‘食物’的数量不多。恐怕,到时候……”
尽管他没有明说,但是,在场的其他吸血鬼们都心知肚明——到时候的竞争必定会极其激烈。
“看来只能各凭本事了。”
“说得倒是简单。你们抢得过上面那几位大人物吗?”
“可是,那位……不是从来不吸血吗?”一个吸血鬼极为隐晦地朝着莱伊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声音被压得很轻,语气中忌惮意味明显,“而且,大人物们才不屑于和我们争抢吧?”
“也是。”有吸血鬼附和着点了点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毕竟,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
一楼的大厅里正在上演着一幕血腥又荒诞的盛大戏剧。
大批的人类们死在了难以想象的无上极乐之中。而吸血鬼们也放任着自己沉溺在对新鲜血液的狂热渴望里。
放纵地享乐。
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便是吸血鬼们聚众狂欢的奢靡时刻。
宴会将会持续三天的时间。期间,数以百计、乃至数以千计的人类,将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满足吸血鬼们的口腹之欲。
人类们并不知道——自己拼了命争取来的机会,其实是一场足以致命的极乐梦魇。或者说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
刚开始的时候,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开胃小菜”而已。而伴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吸血鬼们的享乐将会变得愈发……“荒唐”。
然而,此刻正待在二楼房间里的郁染,却对楼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嘈杂声响,夹杂着放肆的欢声笑语。
她知道——飨宴已经开始了。而通关的条件,则是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
少女坐在床边,思绪翻滚。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咚咚咚”。
然后,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从房门外面传了进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是……希莉娅?
楼下的宴会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她为什么又来敲门了?
难道说,自己……终于要被“端”上餐桌了吗?少女惴惴不安地想着。
“亲爱的,怎么不开门?”希莉娅皱着眉头,语气委屈地撒着娇,“他们真的好吵。我想要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让我进去,好不好?”她连声诱哄道。
“好吧。”郁染有些无奈地将房门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而希莉娅很快就从半敞着的门缝里钻了进来。她的动作灵活又迅速,少女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希莉娅直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郁染。她的身量极为高挑,堪堪能够将娇小的少女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郁染躲闪不及,由于惯性,本能地连连后退,直至跌在了身后的床上。希莉娅压在了她的身上。
“以前,我都会很期待飨宴的来临。”希莉娅撇了撇嘴,将头埋在了少女的脖颈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却实在提不起兴趣。”
她的语气听起来茫然又困惑,像是极为不解似的。
“我刚刚没有咬人。”希莉娅闷闷不乐地继续说道,“在‘仪式’开始的时候,我……我只想到了你。”
“所以,我从宴会上偷偷地溜出来找你了。”她低头嗅了嗅少女身上的淡香,无比直白地说道,“亲爱的,你闻起来好香啊。”
郁染身上很香,她的血……也很香。
不可避免地,希莉娅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险些失控的事情。如果莱伊斯没有及时制止她,恐怕她早就忍不住违反了“规则”。
“你等着我。”希莉娅咬了咬唇,“我一定会赢的。我绝对不会把你让出去。”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的话语,也不管怀中的少女是否听得懂。
郁染茫然无措地躺在床上。她想要伸手推开希莉娅,却又觉得她现在似乎脆弱得像是一件瓷器,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少女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她任由着希莉娅抱住了自己。
“希莉娅。”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道轻佻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对劲。”
桑格利特懒散地靠在墙边,深绿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漂亮的眉眼隐藏在浅色的阴影里,模样漫不经心:“所以,你看中的人类就是她吗?”
希莉娅冷着脸回过头,眸中满是警惕与防备:“桑格利特,你……”
“我觉得有些无聊。”他耸了耸肩膀,“恰好又发现你心不在焉,就好奇地跟过来了。”
“你甚至完全没有发现我。”桑格利特挑了挑眉,“啧。”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希莉娅,‘分享’是美德。”他故意说道,“而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呢。”
“闭嘴。”希莉娅咬牙切齿。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挡在了郁染的身前。
“她很特别吗?”桑格利特迈开脚步,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房间的门口处,“可以……稍微为我介绍一下吗?”
————————
感谢在2023-12-1022:28:05~2023-12-1122:4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奚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血色盛宴【16】:“我会‘温柔’地对待她。”
希莉娅刚刚一进门就伸手抱住了郁染,导致郁染甚至来不及关上房门,就被她压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于是,此时此刻,房门大敞着。而桑格利特又突然出现在了走廊里。
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响从楼下传来,悠扬动听的音乐声虚伪地粉饰太平。
郁染隐约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从楼下飘上来的味道。并且,希莉娅身上萦绕着的玫瑰香气里,也夹杂着血液的气味。
她不敢去细想血腥味的来源。
——“血色盛宴”。
桑格利特依旧站在门口处,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希莉娅的回应。他随手将自己散落着的深绿碎发撩了起来,露出了艳丽的侧脸。
“怎么了?希莉娅。”他又歪了歪头,柔顺的发丝如同春水般流淌而下,“只是介绍一下……都不行吗?”他低沉慵懒的动听嗓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郁染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角,有些忐忑。
眼前的绿发吸血鬼,看起来……似乎很危险的样子。
“桑格利特。”希莉娅皱了皱眉头,“你一定要和我抢吗?”
桑格利特极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一定啊。”他漫不经心,“只是想要……找点乐子罢了。”
“不过,今年的宴会上居然还有‘规则’限制,倒是比往常更加有趣了呢。”他笑了笑。
“哪里有趣了?”希莉娅嘟囔着反驳道,“都怪哥哥非要签订什么‘契约’……”
“莱伊斯他应该有自己的考虑吧。”桑格利特耸了耸肩膀,“而且,能够暂时达成‘合作’关系,也不算是坏事。”
“我讨厌‘镜子’!”希莉娅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我现在甚至都不想照镜子了。”
“是吗?”桑格利特挑了挑眉,“我反而有些好奇呢。在这座城堡里面‘照镜子’的话,真的能够……从中看见另一个‘自己’吗?”
“呵。”希莉娅冷笑一声,“你自己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说着,她便打算上前一步,把房门关上。
“别转移话题啊。”桑格利特轻飘飘地伸手拦住了她,“希莉娅,有的时候,你也可以向莱伊斯学习一下。”
“毕竟,你心里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了。”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而莱伊斯他成天摆着一张冷脸,面无表情。说真的,很难猜。”
“你想猜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语气古井无波。
桑格利特回过了头,只见莱伊斯正站在不远处。
“希莉娅。”莱伊斯瞥了她一眼,“我认为——你已经长大了。”
“我实在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同样的事情了。”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已经疲倦极了,“不要试图‘犯规’。”
“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妹妹。”莱伊斯站在原地止步不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哥哥,我没有违反‘规则’。”希莉娅忍不住开口反驳道,“我完全可以控制自己……”
“包括几次三番地在半夜闯进她的房间里?”莱伊斯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可怕,仿佛一座庞大的冰山,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希莉娅,这就是你口中的‘可以控制自己’吗?”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
少女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衣服上也出现了褶皱,就像是……刚刚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似的。
“我只是觉得宴会很无聊,所以……”希莉娅试图狡辩,“而且,他们实在是太吵了。这里……比较安静。”
她只觉得自己的哥哥管得太宽了。简直一反常态。
他太关注这些“客人”们了。
自从前天莱伊斯撞见自己险些失控的场景之后,他总是能够在她对少女“图谋不轨”的时候,及时出现。
真的只是因为担心自己违反“规则”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私心?
希莉娅像是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
只不过,她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自己。
他们是兄妹。她很了解莱伊斯——他傲慢又固执,不愿耽溺于低级的“欲望”之中,甚至常年压抑着自己对鲜血的“渴望”,妄图挣脱“本能”的束缚。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他是吸血鬼中的“异类”,从来不会轻易屈服于自己的“本能”。
“你不应该在午夜时分打扰她的。”莱伊斯的声音很轻,“你明明知道……”
希莉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我知道。所以,我没有……”
说着,她抿了抿唇,忽然转过了身子,看向了郁染,并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宝贝,你千万不要违反邀请函上面的‘规则’。否则的话……”
吸血鬼的“忠告”,听起来或许像是鳄鱼的眼泪,虚伪、廉价。可是,希莉娅连声音都在颤抖,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语气严肃又正经。
“你等着我。”她又再次强调了一遍,“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
希莉娅伸手抱住了郁染的腰,依依不舍。
“啧。”桑格利特忍不住鼓起了掌。
“真是令人感动。”他以一种咏叹调般的夸张口吻,开口说道,“可怜的人类少女,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命运呢。”
“希莉娅,如果我赢了,到时候……”桑格利特弯了弯眉眼,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我会选她。”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了指房间里的郁染。
深绿的长发像是潮湿的海草,肆意地生长着,在烛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他血色的眼瞳微微闪烁起来,令人不安。
“我会……‘温柔’地对待她。”桑格利特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深邃,“保证让她‘终生难忘’。”
他的相貌过分艳丽,勾唇笑起来的时候,更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阴冷又绮丽,极具蛊惑意味。
希莉娅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安抚性地揉了揉郁染的头发,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紧紧地抿着唇,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红色长发从她的肩头慢慢滑落,手上的艳红指甲晶莹剔透。
一时间,竟然隐约能够从她的身上看到莱伊斯的影子。
“桑格利特。”希莉娅反手关上了房门,“你找死。”
————
郁染完全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惴惴不安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刚才的谈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
首先是“契约”与“规则”。
吸血鬼们似乎是签订了“契约”,所以才不得不遵守城堡里的“规则”,暂时没有直接对“客人”们出手。
而“客人”们也需要遵守另外的“规则”。
还有……“镜子”。
吸血鬼们可以照镜子,甚至还能够在镜子里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但是,“客人”们却不可以触碰有关于“镜子”的禁忌。
只是因为种族之间的差异吗?还是说……其中存在着其他的原因?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似毫无关联的、莫名其妙的“规则”限制着他们的行动,让人理不清思绪。而吸血鬼们的飨宴此刻已经开始了。
如果找不到最后的生路,那么……
郁染实在睡不着,便又不自觉地走到了窗户旁边。厚重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浓郁的夜色浸染而入。
然后,她看见了荒唐又可怕的一幕。
一具又一具干瘪苍白的人类尸体,被仆人们抬出了城堡,又随意地丢进了先前的马车里。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数量众多。
——简直像是在丢弃烂掉的菜叶,或者是腐坏的碎肉,态度轻慢又不屑。
少女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这些人类们被仆人从马车上赶下来的时候,都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现如今,却……
此时此刻,郁染终于知道血腥味的来源了。是吸血鬼们正在大肆享用他们的“食物”。
她不禁想到了希莉娅刚刚说过的话。
——“我刚刚没有咬人。”
所以,楼下的人类们,都是被前来赴宴的吸血鬼们活活咬死的吗?
刹那间,血色弥漫。
视野之中像是被人泼上了一层黏稠的鲜血,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她难以呼吸。
少女抓着窗帘的指尖有些颤抖。她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床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
充满禁忌的午夜时分已经过去了。
一夜未眠的郁染,有些恍惚地伸手打开了房门。她想要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信息全部都告诉喻辞。
然而,她才刚刚打开门,便看见了站在门口处的喻辞。他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你还好吗?”他的语气有些急切,“没有受伤吧?”
或许是太过着急的缘故,喻辞直接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她。
男人的手掌宽大滚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乎将她细白的手腕完完全全地环住了。
他抓得实在是太过于用力了。在猝不及防之下,少女险些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好在她及时地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摔倒。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被突然拉近了。郁染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恰好撞进了喻辞的眼睛里。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少女清澈的眼瞳里盛满了纯粹无瑕的潋滟水光,其中没有任何防备意味。
而喻辞则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深邃的眸光晦暗不明。
[74]血色盛宴【17】:“还真是无聊。”
“我没事啊……”
直到郁染茫然地摇了摇头,喻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举动。他赶忙松开了手,又欲盖弥彰似的后退了一步,想要和她拉开距离。
“午夜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你……”
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郁染赶忙将自己午夜时分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喻辞。只不过,她稍微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言简意赅,详略得当。
“希莉娅她又来找你了?”喻辞问道。他敛着眸子,脸色偏淡。
此时的他,已经很好地将自己刚才过分外露的情绪全部都收敛起来了。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哪怕知道吸血鬼们不会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则”,但是,昨夜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为少女担心了起来,生怕她受到任何伤害。
毕竟,郁染看起来实在太柔弱了,就仿佛……无论是谁,都能够伸手将她折断似的。
以至于……天才刚亮,他便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处,想要亲自确认一下她的安危。现在见到她安然无恙之后,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郁染点了点头:“嗯。她还让我……‘等着她’。”少女半低着头,有些茫然。
喻辞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显而易见,我们将会成为吸血鬼们最后的‘战利品’,用以庆祝这场飨宴的结束。”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在此之前,碍于‘规则’的限制,他们不会提前对我们动手。”
“而且,吸血鬼之间,明显存在着竞争关系——只有最后胜利的赢家,才能够得到‘战利品’,或者说……‘奖品’。”
喻辞的语气有些讽刺:“还真是无聊。”
郁染咬了咬唇:“我们……应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道。
或许是因为喻辞先前的表现实在是太可靠了,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暂时先从他们‘竞争’的过程入手吧。”喻辞极为耐心地回答道,“说不定能够从中找到可乘之机。”
然后,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道:“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郁染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她不仅仅只是“没有睡好”而已。事实上,她昨天晚上压根就没有睡觉。
尽管她没有亲眼目睹“盛宴”的过程,但是,浓郁到从楼下飘上来的血腥味、以及人类们干瘪苍白的尸体,已经足够让她在脑海中想象出具体的画面了。
她担心自己睡着之后会梦见鲜血,甚至是……更为可怕的血腥场景。
“需要先休息一下吗?”喻辞主动提议道,“我……可以等你。”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的话语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可以等她”?
自己为什么要等她?
一个人单独行动的话,分明更加轻松简单。对于他来说,其他人一般都是“拖后腿”的存在。
喻辞有心想要收回前言,可是,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不用着急。你还可以再补个觉。”
——等等,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导致自己变得神志不清了吗?
喻辞面无表情地想着。
而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喻辞的心理活动。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没关系。”
她不想连累别人。尤其是在生死攸关的危险“游戏”里。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吗?”她又主动询问道。
“不。”喻辞毫不犹豫地否定道,“不需要。我们……一起走吧。”
“啊,好的。”郁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
喻辞倒是有些心虚了。
下一刻,郁染又仰起头,好奇地问道:“其他人呢?”
少女抿了抿唇,神色犹豫:“我们需不需要和大家一起商量对策啊?”
“什么对策?”
许宴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7号房间门口处的喻辞。
“啧。”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神色莫名。
“大家早上好。”一如既往地,随后走出来的林夏眠率先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我们又活过了一个晚上呢。”
“咦,7号,你昨晚没有睡好吗?”他很快就凑到了郁染的面前,语气关切地询问道,“是不是被楼下的家伙们吵到了?”
“他们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林夏眠直言不讳地抱怨道,“而且,血腥味好重啊。”
男生热情得像是一只柔软的金毛犬,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又明亮,让郁染有些难以招架。
“注意距离。”喻辞及时地制止了林夏眠毫无分寸的靠近。
“怎么了?”林夏眠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喻辞没有理会他。
“我们分组行动吧。”他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叙述道,“吸血鬼们暂时不会杀死我们。”
“他们将会通过‘竞争’,来争抢我们这些……仅存的‘食物’。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找出生路。”
喻辞停顿了片刻,又道:“我还是和7号一组。”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许宴笙不由地想要开口提出异议。只不过,在出声之前,他又侧眸瞥了一眼郁染。
少女正连连点头附和着喻辞的发言,小鸡啄米似的。伴随着点头的动作,鸦黑的碎发在她的肩头摇曳出细碎的弧度,像是纷飞的黑色羽毛。
许宴笙慢慢地收回了视线。他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我们应该去哪里调查?”林夏眠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惑。
他抬起手,远远地指了指站在楼梯附近的吸血鬼仆人们:“还有,他们笔直地站在那里,简直就像是在看管着养在猪圈里的小猪一样。”
“我想再去一趟四楼。”喻辞淡淡地开口说道。
“可是……”林夏眠抓了抓头发,卷翘的头发变得更加蓬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三楼应该很危险吧?”
“要是没有吸血鬼的带领,你又该要怎么悄无声息地经过三楼呢?”
“当时,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希莉娅直接把我们赶到了四楼。她甚至没有让我们在三楼过多停留。”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在上楼的方向,楼梯口处明显存在着更多的吸血鬼。戒备森严。”
“你想要去四楼的话,一定会惊动他们。”
林夏眠自顾自地分析道。
郁染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三楼撞见过的、满是蝙蝠的房间。
它们饥肠辘辘地盯着她,像是在看着美味可口的“食物”。猩红的光点不断闪烁着,连绵不绝,逐渐晕染成一片血色。
如果不是莱伊斯当时吓走了蝙蝠,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房间里数不清的蝙蝠活生生地咬死。
窥一斑而知全豹。
更何况,吸血鬼兄妹就住在城堡的三楼。
——足以见得三楼的确危机四伏。
可喻辞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么,岂不是更加说明了楼上存在线索吗?”
“什么线索啊?”林夏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除了大大小小的镜子以外,四楼什么都没有吧?”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一定要赌一把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去三楼看看情况呢。反正,你中途也要经过三楼。”
忽然间,林夏眠灵光乍现。
“对了。我们可以去‘捣乱’啊。”
“如果吸血鬼们会相互竞争,那么,我们说不定可以‘趁虚而入’,破坏他们的宴会。”
“他们现在可能还待在城堡的一楼里。而且,吸血鬼往往在午夜时分才开始四处活动。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喜欢白天。”
林夏眠半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
许宴笙也点了点头,道:“既然宴会已经开始,那么,大部分的吸血鬼们恐怕都会松懈下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耸了耸肩膀,“倒不如主动一点。”
喻辞敛了敛眸子:“也行。”
“你觉得呢?6号。”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看向了兰因。
“我觉得可以啊。”兰因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他补充道。
郁染只觉得——兰因好像总是神出鬼没的。他的存在感时高时低,十分神秘。
不自觉地,她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而兰因再次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怎么了?”他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柔和。
“啊……”偷看被人发现,少女不禁有些窘迫。她只能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们要怎么分组呢?”
“我和你一组。”喻辞莫名其妙地强调道。他的脸色无端端地冷了下来。
“我知道啊。”郁染点了点头,“我是在问他们三个人要怎么分组。”
“他们要分成两组,还是一组?”她以为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便又再次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呢?”兰因笑着询问道,“我们三个人一组,可以吗?”
他精致的眉眼微微弯起,右眼角处缀着的泪痣像是天上闪烁的星子似的,引人注目。
————————
感谢在2023-12-1223:13:40~2023-12-1322:3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疏枝18瓶;Yeeee_、肖肖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血色盛宴【18】:“宴会已经开始了。”
“可以啊。”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喻辞面无表情:“……”
他眯了眯眼睛,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反驳。只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冷了。
兰因柔声应道:“好。”
就在这时,一位吸血鬼仆人走了过来。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熟。
——第一天的时候,便是他为众人带了路,将大家从城堡的一楼,领到了二楼的休息区域之中。
“诸位‘客人’,请随我来。”仆人的语气依旧算不上恭敬,平静又冷淡。
他血红的眼瞳里毫无情绪,像是在注视着一堆低等的死物。
“宴会已经开始了。”吸血鬼仆人淡淡地开了口,“——真正的‘飨宴’。”说着,他便转过了身,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起了路。
“你们不应该缺席。”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仆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他眸中的血色慢慢地流淌了起来,在漆黑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我们……要去哪里啊?”林夏眠有些茫然地抬手抓了抓头发。他忙不迭地跟上了仆人的脚步,连声询问道。
“当然是……一楼的宴会厅了。”仆人轻飘飘地开口回答道,“你们‘休息’了这么长时间,想必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啊……还好吧。”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宴会上面吗?”
他有些恍惚,在不经意间把自己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不可以呢?”仆人表现得显然比他更加困惑,“你们是受到邀请的‘客人’,自然需要出席今年的飨宴。”
面容苍白而瘦削的吸血鬼仆人微微张开了嘴,锋利的獠牙闪着寒芒。他的语气逐渐变冷:“难道说……你们不打算给伯爵大人面子吗?”
“要知道,一张来自‘伯爵’的邀请函,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
“怎么了?你们应该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仆人的脚步渐渐放缓,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其中危险意味浓重。
窗外的乌鸦又恰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落叶“簌簌”晃动。黑影弥漫,红光闪烁。
林夏眠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赶忙摆了摆手,否定道:“怎么会呢?”
“荣幸之至。”他从善如流。
听到满意的回答之后,吸血鬼仆人这才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在前面带起了路。站在枯枝上的乌鸦随意地扑打着翅膀,懒懒地叫了两声,仿佛有些失望似的。
而林夏眠则是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有想到——吸血鬼们居然会主动邀请他们加入飨宴。
是希望他们每个人都亲眼目睹到自己最终的归宿吗?
好消息是——他们现在不需要想方设法地下楼混入吸血鬼的宴会之中“捣乱”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城堡的一楼,而不必再为此寻找任何的借口。
而坏消息是——他们距离最终变成“食物”的凄惨结局又近了一步。毕竟,迄今为止,对于所谓的“生路”,他们近乎于毫无头绪。
只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喻辞的身后。
她正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目前的情况,一时间没有注意看路,险些摔倒在喻辞的身上。
站在她身边的兰因,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的动作绅士得体,极有分寸。等到少女站稳之后,他便迅速地放开了手。
“在想什么?”他轻声询问道。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又后知后觉地开口向兰因道了一声谢:“谢谢……”
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似的,又柔又弱,从心尖之上一点一点地拂了过去,带起一阵痒意。
喻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微微偏过了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
而郁染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继续思考了起来。
“注意看路。”喻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使得自己能够和少女并肩前行。
有意无意地,原本站在郁染身边的兰因,被喻辞挤到了更后面的位置上。
“啊,好的。”郁染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头也没抬,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喻辞抿了抿唇,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道:“你怎么不向我道谢?”
在说话的时候,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敛着眸子,没有刻意地去看少女,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啊?”郁染茫然又无措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她觉得刚刚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喻辞。他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浓密卷翘,色泽是浓郁的墨,更衬得他肤色极白。
喻辞的五官极为精致,堪称毫无瑕疵,犹如精雕细琢的塑像,漂亮得不像真人。而他的脸上又常年没有表情,无形中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冷冽意味。
这时候,喻辞像是才察觉到少女的视线一样。他慢慢地偏过头,与她对视。
“我说……你怎么不向我道谢呢?”他又开口重复了一遍。男人深邃的眼瞳晶莹剔透,宛若黑曜石般,流光溢彩。
“啊?”郁染又不自觉地张了张嘴。
——她真的没有听错吗?
少女脸上的诧异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她嫣红的唇瓣张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隐约露出了藏在贝齿间的柔软舌尖。
“谢谢你……”尽管心中不明所以,郁染还是乖乖地开口道了谢。
“嗯。”喻辞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用谢。”他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少女的唇上扫过,在她若隐若现的艳红舌尖上停留了几秒之后,又迅速地移了开来。
欲盖弥彰似的,他目不斜视地看向了前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而站在末尾处的兰因,几乎可以将前面的情况全部都尽收眼底。
“9号,你还真是……有礼貌啊。”他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语气古井无波。
半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精致的眉眼,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了下去。
只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兰因话语之中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喻辞没有理他。
————
穿过长长的旋转楼梯,他们又来到了城堡的一楼。
由于有吸血鬼仆人在前面带路,所以,在中途守候着的其他仆人们,都对他们视若无睹。
“宴会正在进行中。”
带路的吸血鬼仆人适时地停下了脚步。他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下,态度堪称轻慢地伸出了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大厅。
哪怕现在是白天,里面依然灯火通明。悠扬动听的音乐声不绝于耳,谈笑声夹杂其间。
“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仆人的声音很轻,如同干枯的落叶,听起来意味不明,透露出阴恻恻的森然冷意。
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林夏眠皱了皱眉头,“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容我提醒你一下。”许宴笙不由地开口打断了他,“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有制定什么切实可行的‘计划’。”
“还是说……”他耸了耸肩膀,“你觉得‘见机行事’,就可以算是一种‘计划’了?”
“好吧。”林夏眠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情不愿,“我们现在好像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都怪刚刚那家伙出现得太突然了。我们才一起讨论了几句话而已。”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走吧。”喻辞直接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不远处的大厅,“进去看看再说。”他一锤定音。
没有人反对。
然而,下一刻,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事实上,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在脑海里面想象过——吸血鬼们的宴会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浓郁的血腥味,猩红的色彩,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可怜的人类,与放纵的吸血鬼,共同绘制出一幅地狱的图景。
郁染其实有些害怕。她担心自己想象中的可怕场景成为现实。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太过惊悚,她甚至都没有睡觉。
可是,现如今,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踏进发生过可怖惨剧的大厅里,直面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少女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结果,意料之外地,她居然看到了一幕似曾相识的熟悉场景。
——在上一场“游戏”里,她曾经见过许多次的画面。
富丽堂皇的典雅大厅之内,燃着无数盏明亮的烛火。哪怕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阳光,室内依旧“亮如白昼”。
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谈笑风生。他们推杯换盏,谈吐优雅,举止大方,俨然正在进行着虚伪又常见的“交际”活动。
他们面色红润,嘴唇间没有任何獠牙存在的迹象,明显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眼前的画面看起来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已经正常到诡异的地步了。
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门外车水马龙,一辆又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接连不断的人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吸血鬼仆人们面无表情地帮他们掀开了车帘。
与昨晚被黑布蒙住双眼的普通人类们不同,他们全部都穿着华贵精美的服饰,行为举止优雅从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就仿佛……真的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似的。
[76]血色盛宴【19】:“记得洗手。”
“他们……”林夏眠愣愣地站在门口处,茫然又不解,“真的是人类吗?”他慢吞吞地问道。
“嗯。”喻辞敛着眸子,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等等,这不是吸血鬼们的宴会吗?”林夏眠皱起眉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还是说……我们走错路了?”
“不。”喻辞又摇了摇头,“他们大概和我们一样,都是‘自愿’前来赴宴的。”
“你怎么知道的?”林夏眠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喻辞淡淡地掀了掀眼帘,没有过多解释。
这时候,周围传来了阵阵交谈声。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其中一位贵妇人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白?”
“是的。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另一个人赞同地附和着。
“可惜。无论我们再怎么打扮,也达不到……血族大人们天生的白皙肤色。”贵妇人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真希望我到时候能够被选中。”
“我们可以参加这场宴会,已经足够幸运了。你还在奢求什么呢?”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要知道,为了让我获得资格,我的父亲可是变卖了许多资产,又疏通了关系,才换来了一张普通的入场券。”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殊荣了。”她抬起手捂住胸口,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哦……今天的束腰勒得太紧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血族大人们?否则的话,这场宴会简直毫无意义。”贵妇人迈开了脚步。
“小声点……”另一个人赶忙提醒道,“注意礼仪。”
她们渐渐走远了。
“她们……不怕死吗?”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知道这是吸血鬼们的宴会,却还……”
下一刻,很快就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们觉得……今年会有人得到血族大人的青睐吗?”另外几名青年恰好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其中一位模样俊朗的男性好奇地开口询问着自己的同伴。
“说不准。”有人摇了摇头,“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想要成为高贵的血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能够亲眼目睹血族大人们的尊容,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我听说,从人类到血族的转化,需要经历一个神秘的仪式——‘初拥’。”
“别做梦了。”有人打断了他,“我们应该学会知足。”
“嗤。”另外一个人不屑地笑了笑,“别告诉我……你不想?那还真是虚伪。”
“你说什么?”那人恼羞成怒地低声嚷道。
他们后面的对话便是毫无价值的嘲讽与反击了。
大厅之中相似的交谈比比皆是。
“所以说,他们是为了得到吸血鬼赐予的‘初拥’,才纷纷主动上门送死?”
林夏眠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怪不得吸血鬼仆人敢直接把我们放进来,也不怕我们到处乱说话。”
“原来是因为——大厅里的其他人类都对吸血鬼的存在心知肚明,甚至……心驰神往。”
他撇了撇嘴。
许宴笙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吸血鬼玩的花样真多。”
“啧。”林夏眠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们’渴望金钱,在此之前又对吸血鬼的存在一无所知。
让我们在无孔不入的‘恐惧’之中慢慢‘发酵’。然后,在最终的时刻,再把我们端上餐桌,作为赢家的‘奖品’。”
“而此时此刻,待在大厅里的人类们,则渴望着成为吸血鬼中的一员。他们心甘情愿被吸血,甚至以此为荣。”
“还真是一场……足够盛大的宴会啊。”
——用人类的鲜血堆砌出荒诞迷乱的极乐飨宴,无知者死于迷茫,贪婪者死于渴望,而他们……将会死于恐惧。
高高在上的吸血鬼们肆意地收割着人类的性命,并以此为乐。
所谓的“血色盛宴”。
————
喻辞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觥筹交错的人群,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这里看起来太正常了。
吸血鬼们像是昨晚“玩”累了似的,白天的时候都没有出现。换句话说,吸血鬼们此刻正待在城堡里的其他地方。
那么,现在便是“搜寻线索”的最佳时机。
“叮”。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们端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动作优雅地相互碰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被烛火照得闪闪发光。
“他们……在喝什么?”林夏眠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葡萄酒。”喻辞淡淡地回答道,“不是鲜血,也不是血腥玛丽。”
从不远处的盥洗室附近路过之后,他们来到了大厅的另外一个门口处,门后连接着一条狭长的走廊。是他们第一天探索过的方向之一。
郁染还记得——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着一幅又一幅巨大的肖像画,上面绘制着包括莱伊斯、希莉娅在内的吸血鬼贵族们。
而穿过走廊以后,便是摆着镜子的房间。镜子上面还盖着白布。
8号客人死在了那里。还有5号。
“我们需要再次……”林夏眠试探性地询问道。
喻辞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
说着,他忽然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盥洗室:“你们当时没有人进去搜索过吗?”他淡淡地询问道。
其他人纷纷摇了摇头。
“没有啊。”林夏眠有些茫然,“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盥洗室里面?”
“不管怎么说,在吸血鬼的城堡里面,比起盥洗室,明显是其他的地方,更有可能存在着有用的线索吧?”他耸了耸肩膀。
“还好当时没人进去。”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不然的话,除了5号和8号以外,死掉的人……恐怕会变得更多呢。”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进入盥洗室,绝大多数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镜子。
“你们听说过……‘血腥玛丽’的游戏吗?”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时间和条件对不上吧?”林夏眠反驳道,“我记得,要玩‘血腥玛丽’的话,需要在午夜时分独自进入浴室,然后面向镜子……”
“这样岂不是直接违反了邀请函上面记载的两条‘规则’?”他皱了皱眉头,“而且,‘血腥玛丽’分明是后来才出现的游戏,版本众多。现在……应该没有吧?”
“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应该去盥洗室里面看看情况。”喻辞随口说道,“就算一无所获,至少也能够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
“万一照到镜子怎么办?”林夏眠有些担心。
“你们可以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喻辞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比,“白天的时候,‘照镜子’不会死,不看镜子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进去吧。”郁染忍不住开了口。她实在有些担心。
喻辞没有反对。他瞥了少女一眼,便走进了不远处的盥洗室里。
贵族的城堡足够华丽,占地面积庞大。哪怕只是用于清洗的盥洗室,里面的空间也极为宽阔。角落里点着清淡的熏香,昂贵又精致的摆件点缀其间。
几面圆圆的镜子挂在旁边的墙上。镜子的边框以黄金打造,上面雕琢着繁复精美的纹路,顶端镶嵌着漂亮的宝石。
喻辞半低着头,视线准确无误地避开了面前的镜子。
自从进入城堡开始,他们看见过的、所有大大小小的镜子,全部都被布蒙上了。然而,这间盥洗室中挂着的镜子,却是一个例外。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还真是好。要是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闯进了盥洗室里,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突然间,喻辞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直直地面向了自己眼前的镜子。
跟在他身后的郁染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发现——喻辞提前闭上了眼睛。少女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见喻辞不紧不慢地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轻轻地按在了黄金镜框上。然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摸索了起来。
尽管他闭着眼睛,目不能视,但是,他的动作仍然十分准确,堪称毫无差错。白皙的指尖扣住了镜框的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直到触摸到镜框顶端镶嵌着的宝石之后,喻辞才停下了动作。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居然直接把宝石掰了下来。
这颗宝石的成色极好,显然价值不菲。然而,喻辞很快又把宝石重新嵌了回去。
“怎么了?”林夏眠好奇地询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其他人刚刚也按捺不住地跟了进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喻辞转过身,看向了其他人。他摊开了手,掌心里躺着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条。这是他刚刚从镜子夹层里找到的。
林夏眠目瞪口呆:“啊?不是吧?这里真的有线索啊?!”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比嵌在镜框上面的宝石还要晶莹剔透。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第二次惊讶的感叹,“9号,你到底是谁?”
林夏眠的语气听起来很傻,很像是某种单纯好骗的可爱犬类。
喻辞还是没有理他。他只是自顾自地将手中折叠的纸条摊了开来。
纸张的颜色泛着古旧的黄,时间似乎有些久远了。它的边缘处溅着深褐色的斑驳痕迹,星星点点。
是凝固的血迹。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潦草字迹,书写着几行简短又怪异的稚嫩语句——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林夏眠逐字逐句地读完了纸条上面书写着的内容。他皱着眉头,眼底的疑惑几乎快要满溢而出了。
“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开口问道。
“像是……童谣。”许宴笙眯起了眼睛,“仔细看的话,字迹也很幼稚。”
“难道是以前的‘受害者’留给我们的‘提示’?”林夏眠一本正经地胡乱猜测道,“为了不让城堡里的吸血鬼发现,所以才悄悄地藏在盥洗室的镜子里。”
“哦!我知道了!”片刻之后,他猛地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懂了!”
尽管没有人开口追问他,林夏眠还是一脸兴奋地继续说了下去,显然兴致高涨。
“这首童谣,其实是在向我们暗示‘血腥玛丽’的故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别着急,听我慢慢分析。”
他抬起手,朝着其他人摆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只不过,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郁染有些不忍心。她连忙点了点头,很给面子地附和道:“嗯。我们听你慢慢分析。”
少女抬眸看向了林夏眠,眸光专注而认真。
见终于有人理会自己了,林夏眠极为感激地回望了过去。
少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鸦黑而浓密的纤长睫羽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着,宛若蝶翼般,振翅欲飞。浅色的阴影洒落而下,像是在她莹白的肌肤上覆了一层朦胧的纱。
她的视线太专注了,眼底还氤氲着潋滟的眸光,简直……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的心脏无端端地漏跳了一拍。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略显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在男生柔软卷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耳尖处漫上了一抹红晕。
“咳。”林夏眠磕磕绊绊地开了口,“那、那我就、就继续、继续分析了……”
他的舌头像是突然间打了死结似的,短短的几个字被他说得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
而郁染以为他是太紧张了,便好心地上前一步,靠近了他。
“别着急,慢慢说。”她温柔地安慰道,声音又软又甜,听起来像棉花糖一样。
“咳、咳。”林夏眠不禁咳得更加厉害了。他只觉得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跳加速了。
少女见状,赶忙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部,想要帮他顺气。
男生人高马大,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因此,她纤细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身体,惹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微颤栗。
“你怎么了?”郁染十分担心。
林夏眠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似乎正在迅速地向上攀升,像是快要烧起来了似的。他深深地低着头,连连摆手道:“我、我没事……”
他逃也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主动和少女拉开了距离。
“首先是童谣的第一句。”林夏眠极为拙劣地突然转移了话题,“【月光洒在湖面上,强盗闯进森林里。】”
“对了,你们都听说过‘血腥玛丽’的传说吧?”他像是忽然才想起来似的,后知后觉地开口问了一句。
“嗯。”郁染又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
“关于‘血腥玛丽’的传说,有很多版本。”林夏眠完全不敢再去看少女一眼,他低着头,语速飞快,“而其中有一个版本,讲述了‘嗜血女伯爵’的故事。”
“为了永葆青春,女伯爵残忍地杀害了无数名无辜的妙龄少女,利用她们的鲜血,来维持自己的美貌。”
林夏眠逐渐恢复了正常。他感觉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逐渐消散了。于是,他又抬起了头,继续叙述道。
“童谣里面提到的‘强盗’,便是指女伯爵。”
“【喀嚓,喀嚓。】”他一边阴森森地念着童谣,一边抬起了手,以掌为刃,故作凶狠地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就是在描述女伯爵杀害少女的过程。”
“至于最后一句,就更加明显了。”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显然是在描写可怜的少女们试图逃跑的画面。她们四散奔逃,却又无能为力。”
林夏眠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将气氛渲染得恰到好处。
“你们看——湖水都变成红宝石了。啊,当然不是指真正的‘红宝石’,应该是说……湖水被血染红了。”
“女伯爵最终还是抓住了她们。”
“多么可怕的场景。”他又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一副“惋惜不已”的同情模样。
将自己有理有据的分析娓娓道来之后,林夏眠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藏着星子似的,像是在寻求着其他人的夸奖。
——看起来几乎和毛茸茸的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他用力地摇着身后看不见的尾巴,模样十分殷切。
郁染一时间没有忍住,抬起手揉了揉林夏眠的头发。他的头发柔软又蓬松,发梢微微卷起,摸起来手感极好。
“嗯。你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少女像是在安抚着猫猫狗狗等小动物一样,动作耐心又轻柔。她细白的手指陷在了他柔软的头发里。
林夏眠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男生顺从地弯着腰,高大的身躯毫无威胁地折下来,让娇小的少女能够毫不费力地摸到自己的头。
喻辞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伸手抓住了郁染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冷冰冰地开了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们现在该出去了。”他甚至没有看向林夏眠。
而林夏眠则是有些依依不舍地瞥了少女一眼。他的视线悄悄地落在了郁染的手上。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指尖也软得不像话……
不知不觉间,他藏在柔软发丝之下的耳尖又红了起来。
“记得洗手。”喻辞将掌心中的纸条收了起来,淡淡地提醒了郁染一句。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啊?好的。”郁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了头,避免自己无意中看到镜子。
少女很是乖巧地用清水濯洗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在洗完之后,她静静地站在了原地,等待着喻辞。
因为喻辞也在洗手——毕竟,他刚刚才用手摸过镜框。
[77]血色盛宴【20】:“需要帮忙吗?”
男人半弯着腰,神色极淡。他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动作散漫自然。清澈的水流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隙之间慢慢地流淌下去。流水折射出不远处的光线。
他手上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手背处蜿蜒着的淡青脉络,如同藤蔓一般,潜藏在冷白的皮肉之下。
——宛若一尊具有神性的圣洁雕像,摆在神坛之上,供信徒顶礼膜拜。哪怕只是简单的“洗手”举动,在他身上,也像是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充满着难以言喻的质感。
伴随着低头的动作,喻辞鸦黑的碎发顺势滑落,露出了精致无瑕的侧脸轮廓。暖色的光芒为他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其他人已经离开了盥洗室。只有喻辞和郁染留下来洗了手。
“你想听吗?”
毫无征兆地,喻辞突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他敛着眸子,语气平静。
“听什么?”郁染偏过了头,无比茫然。
“我的分析。”他垂着眸子,淡淡地解释道。
清水顺流而下,撞在精致的盥洗池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喻辞将自己的手指从流水中抽了出来,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的指尖上滚落了下去。
“咦?”郁染愈发茫然,“什么‘分析’?”她眨着眼睛,心中疑惑又不解。
“你不想听吗?”
“——能够在这里找到线索的理由。”
喻辞的语气很淡,如同从他指尖之上坠下的水珠,砸在盥洗池里,碎成小朵小朵的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提出的问题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可是,你刚刚还听得很认真。”喻辞将敛着的睫羽向下压得更深,浅色的阴影洒落下来,几乎遮住了他眸中所有的情绪。
郁染慢慢地缓过神来。她想了想,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也会认真听的。”
“不过,我好像猜到了。”她眨了眨眼睛。
闻言,喻辞转过身子,看向了少女。他眼底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转瞬即逝。
“是不是……因为这里的镜子‘与众不同’?”郁染试探性地猜测了一句。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与喻辞对视着,眼底氤氲着由好奇心酿成的潋滟水色,波光粼粼。
少女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城堡二楼的卧室里也有盥洗室,但是,里面没有任何镜子存在。
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要特地去盥洗室里搜寻线索。而事实也正是如此,第一天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一楼的盥洗室。
毕竟,他们的时间确实有限。林夏眠说得没错——比起盥洗室,这座城堡里的其他地方,显然更有可能存在线索。
尤其是在得知了有关于镜子的“规则”与“禁忌”之后,他们更加不会主动接近盥洗室了,甚至还会不自觉地避开盥洗室。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其他的盥洗室里到底有没有镜子。如果有镜子的话,那么,镜子上面有没有遮挡物呢?要是一不小心“中了招”……
因此,喻辞便“反其道而行之”。他选择主动接近被所有人无意中忽视掉的盥洗室。事实上,就算他最后一无所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但是,他的运气向来很好。
——逢赌必赢。
一楼的盥洗室里,不仅挂着镜子,而且,所有的镜面全部都无遮无掩地裸露在外,没有被布蒙上。
光滑的镜面之中映照出了周围的景象,看起来分明毫无异常。然而,越是正常,便越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候,喻辞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了。
既然已经知晓了有关于“镜子”的“禁忌”,那么,在面对无遮无掩的镜面时,人们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镜面,甚至是离镜子越远越好。以防万一。
而且,“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于是,将线索藏在盥洗室的镜子附近,便是一个绝妙的选择。或者,换一个说法——镜子附近藏有线索的概率极高。
喻辞又一次赌赢了。
“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你猜对了。”
“你……很敏锐。”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像是在夸奖。他的视线从少女的脸庞之上扫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的指尖还沾着未曾干涸的水,湿漉漉的,细白的手指上缀着几滴水,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瓣上面凝结着清澈的露水,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而郁染只觉得——喻辞实在深不可测。
要知道,在经历过5号、8号的死亡以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照镜子”就会死。】
可是,喻辞却从邀请函记载着的“规则”里发现了异样之处。并且,他还硬生生地将“照镜子”与“看向镜中的自己”,拆成了两件事情。
接着,他又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修正了隐藏着的“规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的睫羽轻轻地颤抖着,荡漾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忽然想到——如果喻辞没有提前发现真正的“隐藏规则”,那么,他们几乎不可能找到藏在盥洗室镜子里的“童谣”线索。
写着“童谣”的纸条,被深深地藏在了镜框顶端的夹层里,位置刁钻,极难发现。除非有人一寸一寸地认真搜索。
而在错误“规则”:“照镜子就会死”的影响之下,恐怕没有人会愿意去接近一面裸露在外的镜子,更遑论是伸出手去仔细摸索四周的镜框了——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郁染深深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她完全没有发现——喻辞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紧接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被他伸手递了过来
少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其接了过来。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地问道。
“你的手没有擦干。”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他顿了顿,又道:“需要帮忙吗?”
他半低着头,眼底神色莫名。
“啊?”大概是刚才一直在思考的缘故,郁染的反应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她懵懵懂懂地张了张嘴。
而等到少女反应过来的时候,喻辞已经自然而然地隔着手帕抓住了她的手。
“不用……”郁染小声地婉拒道,“我自己来吧。”
然而,喻辞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帮少女擦拭着残留在她指尖上的零星水珠。
男人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哪怕中间还隔着一层手帕,他也能够感觉到她手上柔软的触感——细腻、光滑,像水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开始慢慢地描摹起了她纤细的手指,从细白的指尖、到柔软的指腹、又到娇嫩的指根。
薄薄的皮肉覆在少女精致的指骨上,裹出了一段诱人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索更多。
然后,喻辞毫不犹豫地用手帕裹住了她的手掌。他敛着眸子,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在帮她擦拭着手上若隐若现的水痕而已。
少女手背处覆着的皮肉也很薄。他甚至可以隐约摸到皮肉下坚硬的掌骨。
像是摸着一截花枝似的。
喻辞无意识地环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陷在了她手心处的软肉里。隔在中间的洁白手帕早就被水洇湿了,又潮又黏,存在感骤降。
他们近乎于肌肤相触。
潮湿、温热的感觉正在不断蔓延,犹如蒸腾而起的朦胧水雾。
郁染忍不住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她试图提醒喻辞——他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是,喻辞抓得很紧,她根本就抽不动。
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漫不经心的敲门声。
“咚、咚咚”。节奏极为随意,毫无规律。
只见许宴笙正懒散地倚靠在门口处,他抬着手,用曲起的指节敲了敲实木的门板。
男生人高马大,动作散漫,几乎将门外的光线遮掩住了大半。
“我说……只是洗个手而已,需要这么久吗?”他掀了掀眼帘,语气不冷不热。碍于角度问题,他并没有看到喻辞此刻的动作。
喻辞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少女一眼——她显然还对他刚刚过分逾越的“冒犯”行为毫无所觉。
她几乎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着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谢谢你……”
见喻辞看向了自己,郁染赶忙认认真真地开口向他道了谢,生怕他又问她“为什么不向他道谢”。
少女的态度真诚纯粹,宛若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从中寻不出任何阴暗面。她很信任他。
喻辞的眸光刹那间顿住了。
“不用谢。”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她甚至还向自己道了谢。
好吧。
或许,他应该立刻收回自己刚才那句对她“敏锐”程度的夸奖。
她实在是太迟钝了。
少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动作到底有多么过分……
————————
感谢在2023-12-1523:21:25~2023-12-1623:0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902188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啃啃啃10瓶;59021882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8]血色盛宴【21】:“你无法真正伤害我,对吗?”
“我想起来了。”站在外面的林夏眠突然拍了拍脑袋,他的眼睛变得很亮,“你们记不记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他们刚刚路过的走廊:“那条走廊里挂着很多肖像画,上面画的都是吸血鬼贵族们。”
“我们可以再去看一眼吗?”他询问道。
“可以。”喻辞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他目不斜视地与许宴笙擦肩而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走廊尽头处挂着的——应该是一位女伯爵的肖像画。”
“‘女伯爵’?”林夏眠瞪大了眼睛,“‘血腥玛丽’?”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嗜血女伯爵”的故事。
喻辞不置可否。
“等等,你连肖像画的内容都记得住?”片刻之后,林夏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走廊里的肖像画可是挂满了整整两面墙壁……”
“准确地说,是七十二张。”喻辞淡淡地说道。他微微侧过头,向自己的身后瞥了一眼。
此时,郁染正打算走出盥洗室,却被站在门口处的许宴笙抬手拦了下来。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他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啊?”郁染抬起了头。
男生身量颀长,抬起的手臂健壮有力,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衣袖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他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靠得那么近……”许宴笙眯起了眼睛,眸光深邃。
“怎么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茫然地抬眸看向了他。她的眼神清澈透明。
而许宴笙在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了几秒之后,又慢慢地松开了手。
“什么‘七十二张’……”林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了过来。他声音里的惊讶之意溢于言表:“你连肖像画的数量都一清二楚?!”
对于林夏眠的大惊小怪,喻辞依旧面无表情。
只不过,在看到许宴笙抬手拦住郁染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微微地皱了起来,脸色骤然变冷。
但是,下一刻,郁染很快就跟了上来。
少女迈着细碎的步子,毫不犹豫地缀在了喻辞的身后。她的态度无比自然,像是黏人的小猫,总会下意识地跟在自己熟悉的人类身边。
就连喻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而林夏眠还在喋喋不休地小声嘟囔着:“难道说……你特意去数过了?可是,这种行为没有意义吧?”
喻辞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我不需要特意去数。只是路过的时候恰好记住了而已。”
他口中的“恰好”显然不是指运气方面,更像是一种冷淡的谦辞。
————
大厅里的人们依然在装模作样地交谈着。尽管他们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却都在暗自期待着“血族”们的出现。
高脚杯相互碰撞,深红的葡萄酒摇曳着。人们各怀鬼胎的面庞在液面泛起的涟漪之中渐渐扭曲,犹如贪婪的欲望,深不见底。
再次来到狭长的走廊,连绵不绝的微弱烛火照亮了周围阴暗的环境。墙壁两侧挂着巨大的肖像画。精致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吸血鬼们惊人的美貌。
苍白艳丽的面孔、血红色的眼瞳,还有华丽的服饰,勾勒出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傲慢。
嵌在画布上的吸血鬼贵族们,栩栩如生地俯视着每一个过路的人。摇晃的烛火晕染出明明灭灭的光影,将周遭的氛围渲染得愈发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已经知晓了吸血鬼存在的缘故,郁染只觉得——他们的眼睛红得可怕,一双又一双,全部都盯着自己。
她顿时想到了藏在三楼房间里的蝙蝠们。它们的眼睛也很红,在黑暗里不断地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连成一片。
少女路过了一位夫人的肖像画。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油画上的吸血鬼夫人朝着自己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攥住了前面喻辞的衣角。
“他们……是不是在动?”林夏眠突然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道,“还是说……只是蜡烛光线造成的错觉而已?”他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向前走,两侧肖像画中的吸血鬼们都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们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被一群嵌在油画里的吸血鬼们死死地盯着看,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恍惚之际,狭长阴暗的走廊似乎变得永无止境,空间越来越狭窄逼仄,墙壁两侧的肖像画逐渐变大。
而油画中的吸血鬼们,纷纷露出了藏在他们唇间的尖利獠牙,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自己的“食物”。
——一场属于他们的“血色盛宴”。
喻辞悄悄地握住了少女的手。他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动声色地护住了她。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白嫩的手全然包裹其中。他的指腹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她手心的软肉,触感微痒。
郁染没有多想。她只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住了喻辞,生怕自己慢下半步。
“怎么办?”林夏眠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往前走。”喻辞十分冷静地开口说道。
没有人提出异议。
走廊两侧的烛火无风自动,烛焰摇晃得更加剧烈,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黯淡的光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阴影之中,吸血鬼们狰狞的獠牙闪着寒芒。他们像是即将从油画里挣脱出来似的,血色眼瞳里泛着兴奋的红光。
有限的距离被无限拉长,走廊的尽头变得遥不可及。
毫无征兆地,一只苍白的手掌从旁边的油画里探了出来,直直地伸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躲闪不及,被油画里的吸血鬼拽住了臂膀。他试图挣脱,可是,吸血鬼的力气大得可怕,几乎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事情是——其他的吸血鬼们也纷纷伸出了手。他们的指甲又长又利,看起来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林夏眠彻底撕碎。
一只又一只苍白而瘦削的手掌从油画里凭空探出,胡乱地向外抓着。喻辞赶忙护着身边的少女,躲过了吸血鬼们接连不断的袭击。
只不过,按照墙壁逐渐合拢的趋势,他们几个人迟早会被油画上的吸血鬼抓住。
“砰”!
林夏眠被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他咬着牙齿,一声不吭,硬生生地忍住了剧烈的疼痛。
而抓住林夏眠的吸血鬼,很快就将锋利的指尖探向了他的心口处,像是要活生生地剖开他的胸腔,从中挖出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吸血鬼的动作很快,而其他人此时都自身难保,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血腥又可怕的一幕即将上演。
然而,哪怕两者力量悬殊,林夏眠也没有选择放弃。他用力地攥住了吸血鬼的手腕,试图将其扯开。
或许是在绝境之中爆发了超乎想象的力量,林夏眠居然真的掰动了吸血鬼的手指。
他成功挡住了吸血鬼的袭击。
可是,下一刻,吸血鬼便抬起了另外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林夏眠的胸口。
长长的指甲尖利无比,如同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毫不费力地刺了进去……
“啊!”
一道凄厉嘶哑的高亢叫声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尤为明显。
——只见油画上的吸血鬼睁大了血红的眼睛,正表情痛苦地哀声惨叫着。他尖利的长指甲像是被烈火烧到了似的,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吸血鬼痛得立刻缩回了手。他原本已经探出半截的身子重新嵌回了墙上的油画里。其他的吸血鬼们见状,全部都面面相觑,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也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毫发无损的林夏眠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抬起手,按向了自己的心口处。
紧接着,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一张邀请函——正是他们在飨宴开场之前收到的邀请函。
纸质的邀请函也毫发无损,上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细微划痕都没有出现。
吸血鬼尖利的指甲完全没有在薄薄的邀请函上留下任何痕迹。
“是因为……邀请函吗?”林夏眠喃喃自语道。他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刚刚撞在墙壁上的臂膀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站直身子,转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肖像画——画中的吸血鬼刚刚出手袭击了他。
此时此刻,晃动的烛火逐渐归于平稳,墙壁不再向内合拢,吸血鬼们一动不动地嵌在油画里面。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方才经历的一切,全部都消散殆尽。
宛若一场身临其境的可怕幻觉,转瞬即逝。
可是,林夏眠很快就发现了肖像画中的异样之处。
油画里的吸血鬼依旧摆着优雅的姿势,模样傲慢,但是,他的指尖却变成了焦黑色,原本的长指甲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林夏眠的视线,油画里的吸血鬼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自己被灼伤了的手指,将焦黑的指尖慢慢地藏进了衣袖里。
“……”林夏眠撇了撇嘴,“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邀请函,将其摆在了吸血鬼的面前。
“你无法真正伤害我,对吗?”他问道。
薄薄的邀请函被男生夹在了修长的手指之间。油画里的吸血鬼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啧。”林夏眠扯了扯嘴角,“怎么不继续了?”他有些嚣张地挑衅道。
他直接将手中的邀请函举到了吸血鬼的眼前。于是,吸血鬼索性闭上了眼睛。
“你还好吗?”郁染连忙上前询问道。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林夏眠。
为了避免牵扯到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口,她特意避开了他撞了墙的一边——他的身体刚才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她光是听声音都觉得疼极了。
“我还好。”林夏眠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伤。”
他垂眸看向了手中的邀请函,若有所思:“原来……不止是活着的吸血鬼们不能对我们出手,就连油画里的吸血鬼们也无法伤害到我们。”
“所谓的‘规则’,应该对所有的吸血鬼都适用。”喻辞淡淡地开了口。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扶在林夏眠臂膀处的手上。
——她刚刚松开了他的手,直接走向了林夏眠。
喻辞敛着眸子,长长的睫羽落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一阵柔软而温热的细腻触感。
[79]血色盛宴【22】:“看什么看?”
蜡烛燃烧着,火光跳动,发出“毕剥毕剥”的细碎声响。走廊两侧挂着的油画全部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面容苍白的吸血鬼贵族们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框里,一动也不动。
然而,在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波涛暗涌。如果毫不知情的人类无意中闯入了走廊里,那么,身上没有携带邀请函的他们,必定会被嵌在油画里的吸血鬼们撕成碎片。
林夏眠将手中的邀请函收了起来。然后,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他恍然间意识到——少女似乎靠得离自己太近了。她满脸关切地扶着他的臂膀,细白的指尖抓在衣袖上,将柔软的布料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你真的没事吗?”郁染忧心忡忡。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臂,动作温柔无比。
林夏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又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哪怕刚刚险些被油画里的吸血鬼“开膛破肚”,他也没有心跳加速到现在的程度。
熟悉的热度从耳尖处节节攀升,几乎快要染红他白皙的脸颊。还好走廊里的光线较为昏暗,让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脸色,否则的话……
林夏眠一边不自在地想要避开郁染的触碰,一边却又无意识地侧眸去看她。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少女明亮的眼瞳里,像是骤然间绽开了暖色的花,又像是闪烁着的星星,璀璨夺目。
男生的脸颊处蓦地晕开了一大片绯色。他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迅速向下偏移,结果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她的指尖。
“没、没事……”林夏眠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郁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没事的话,应该不需要别人搀扶了吧?”喻辞淡淡地开了口,意有所指。
林夏眠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于是,少女便松开了手。她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走了一步,然后,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温柔地扶住了她,像是在避免她直接撞进自己的怀里似的。
郁染抬眸看去,发现居然是兰因。
他高大颀长的身躯隐藏在周围的阴影里,半长的黑发几乎与附近的黑暗融为一体,纯黑的眼瞳深邃又神秘。
少女的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
——如果兰因没有主动伸手,她甚至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
为什么?
是自己的错觉吗?
还是说……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了兰因,仿佛是想要从他的眼睛里寻找到答案。
烛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他墨黑色的瞳孔里似乎嵌着影影绰绰的暗色纹路,漂亮又诡异,令人目眩神迷。
尤其是缀在他右眼角处的泪痣,精致小巧,像是能够蛊惑人心似的,勾魂摄魄。
“你还好吗?”兰因轻声开口询问道。
他的声音似乎也具有着可怕的魔力,低沉而优雅,足以让人沉醉其中。
郁染猛然间回过神来。她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赶快点了点头。
兰因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后退半步,避开了旁边的烛火,将自己的身形重新藏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存在感骤降。
“因为我们持有邀请函,所以,吸血鬼们才无法伤害到我们吗?”
许宴笙随手用邀请函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油画,质地偏硬的纸张敲在画布上,撞出几声闷响。
在猝不及防之下,油画里的吸血鬼被敲了个正着。他的眉头小幅度地微微皱起,用白颜料勾勒出的平面脸庞之上,出现了类似于“恼羞成怒”的表情。
画上的吸血鬼恶狠狠地瞪了许宴笙一眼,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暗沉,脸色愈发难看。
“啧。”许宴笙不以为意。
他随意地向上抛着邀请函,接着又准确无误地将其接住,夹在指间,像是在玩扑克牌似的。
邀请函在空气中旋转翻飞,如同翩跹的红蝶,几欲腾飞。吸血鬼们的眼神也不自觉地被邀请函所吸引,跟随着它上上下下,提心吊胆。
只不过,邀请函最终还是停留在了男生的手上。他的手法极为娴熟,显然精于此道。
许宴笙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看什么看?”
而油画里的吸血鬼们只能目送着他们几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走着走着,林夏眠突然又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副“后知后觉”的懊悔模样:“糟糕。”
他极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唉。”
郁染以为是他身上的伤势加重了。她赶忙回过头,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
“我刚刚已经数到一半了,结果突然被画上的吸血鬼打断了。”林夏眠抓了抓微卷的头发,有些不满地抱怨道,“都怪他们,害得我现在都数不完了。”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油画的数量啊。”林夏眠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我在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面,到底挂着多少张肖像画。”
“9号刚刚不是说了一共有七十二张吗?我想亲自验证一下。”他眨着圆圆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纯粹的好奇神色。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隐约看到了他身后摇着的尾巴。
喻辞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夏眠一眼,淡淡地说道:“不需要验证。只是数量的话,我还不至于记错。”
“而且,肖像画上面的人物、还有它们摆放的大致位置,都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他敛着眸子,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处。
看着挂在尽头处的肖像画,林夏眠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嗜血女伯爵’!”
只见画布中的女性吸血鬼相貌艳丽,衣着华贵,美得惊心动魄。她的肤色极为苍白,瞳色血红,看起来十分年轻。
在画框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标注了她的爵位:伯爵。
而更为隐秘的地方,还标注了她的姓名。
玛丽。
“‘血腥玛丽’……”林夏眠抬手指着“玛丽”的名字,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里会挂着她的肖像画?”
“难道说……”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伯爵的爵位是可以世袭的。”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而这座城堡的主人,也是伯爵。”
“你们应该还记得——莱伊斯和希莉娅的肖像画,挂在了走廊的入口处。”
“如果墙上的肖像画是按照顺序排列的话,那么……”他眯起了眼睛。
林夏眠很快就接过了话头:“所以,莱伊斯和希莉娅,他们其实是‘血腥玛丽’的‘后代’?”
“在背后议论别人,可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哦。”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人影。
“唔,你们又在偷偷地讨论什么呢?”
希莉娅款款地扭着腰肢,不紧不慢地走近了他们。她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夏眠顿时噤了声。
毕竟,偷偷议论被“当事人”发现,难免会觉得有些窘迫不安。
希莉娅逐渐靠近了他们。
“怎么又都不说话了啊?”她皱起了眉头,语气极为委屈,“难道说……真的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吗?”她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接着聊啊。”希莉娅催促道,“我很想听呢。”她看向了最后发言的林夏眠。
于是,林夏眠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在聊……”他犹豫不决地顿了顿。
“我知道了。”希莉娅十分“善解人意”地打断了他。她眉眼弯弯地说道:“别担心,你们也有机会哦。”
“什么‘机会’?”林夏眠不由地追问道。
希莉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直接抬眸看向了站在喻辞身后的郁染。
“亲爱的,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她笑吟吟地询问道。不等少女回应,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真是让人感动。”
“只不过,外面很危险。要是遇到了居心叵测的坏人……”希莉娅慢慢地勾了勾唇角,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她站在“血腥玛丽”的肖像画旁边。昏黄的烛火将她的红发染成了更深的色泽,浓郁得令人不安。
“飨宴终于开始了。”希莉娅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毫无防备,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里。
她像是陡然间陷进了玫瑰味的棉花糖里。大朵大朵的玫瑰从希莉娅的裙边蔓延开来,翠绿的枝条迅速生长,紧紧地缠绕住了她细白的脚踝。
“你不打算好好地享受一下难得的宴会吗?”希莉娅抱住了少女,在她的耳边缠绵低语。
她猩红色的指尖环住了郁染纤细的腰肢,偏长的指甲看起来极为锋利,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刺进少女柔软的皮肉里。
馥郁的玫瑰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希莉娅偏过了头,声音越来越轻:“还是说……你想要和我一起度过快乐的宴会时光呢?”
她长长的红发从郁染的肩头垂落而下,与少女的黑发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
感谢在2023-12-1722:41:09~2023-12-1822:3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光流年10瓶;橙子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血色盛宴【23】:“吓到你了吗?”
希莉娅的怀抱很柔软,让人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她手上的动作也很温柔,偏长的艳红指甲没有伤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
“好吧。我承认……”希莉娅轻飘飘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走吧?”她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开了口,吐气如兰。
猩红的长发落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红纱。
郁染正打算开口回应希莉娅,却被另外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
“希莉娅。”
低沉悦耳的声音,阴郁而优雅的语调,让人联想到雨后又湿又滑的柔软藤蔓,或者是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剧毒长蛇。
深绿长发的吸血鬼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容不迫,苍白秀美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我说过——‘分享’是一种美德。”桑格利特慢慢靠近,“而你仍然没有学会。”
“也许,你应该向莱伊斯学习一下。”他勾起唇角,“他懂得……‘克制’。”
桑格利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墙边跳动的烛火,飘忽不定,其中隐含着一丝恶意的嘲讽,犹如蜡烛燃烧时突兀迸出的细碎火花。
希莉娅慢慢地松开了手。她先是将少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冷着脸看向了桑格利特:“你很吵。”
“啧。”桑格利特轻轻地笑了起来,“希莉娅,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吵架’吗?”
他偏过头,藤蔓似的深绿长发从脸侧滑落,在他的肩膀处肆意蔓延,柔软的发梢被衣服上面的精致饰品松松垮垮地挽住,如同次第绽开的鲜嫩绿叶,苍翠欲滴。
桑格利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旁边“血腥玛丽”的肖像画上面。
显而易见,他意有所指。
希莉娅的脸色愈发冰冷:“明明是你先……”她咬牙切齿。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拥有更多的美德而已。”桑格利特微笑着“颠倒黑白”,他不慌不乱,语气温和,“希莉娅,你也不想丢伯爵的脸吧?”
他口中的“伯爵”,不知道是指莱伊斯,还是指……被世人称之为“血腥玛丽”的嗜血女伯爵。
希莉娅只觉得——桑格利特又在“胡搅蛮缠”了。他的性格简直比她还要恶劣。
只不过,他很擅长伪装自己。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桑格利特轻飘飘地提醒道,“希莉娅,你该不会又打算悄悄溜走吧?”
“还有……”他眯起了眼睛,看向了郁染,“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呢?”
桑格利特的眼神阴冷而黏稠,宛若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长长的獠牙里藏着足以致命的毒液,亟待着注入猎物的体内。
他潜藏在浅色的阴影里,深绿的长发泛着深邃而神秘的光泽,将他本就苍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发透明。
“你们可不能缺席宴会啊。”桑格利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还是说,你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
“当然,我是不介意的。”他故作无奈地摊开了手,“但是,恐怕‘规则’不允许呢。”
“你知道就好。”
莱伊斯冷冰冰地开口说道。他也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银白的长发被烛光浸染,如同取代月光的朝阳,末尾处滚着一圈暖色光芒。
紧接着,郁染看见更多的吸血鬼出现在了走廊的附近。
——这里似乎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吸血鬼们纷纷从短暂的沉眠之中苏醒了过来。他们打算穿过走廊,回到大厅里,继续享受难得的飨宴。
郁染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她看见了先前为首的金发吸血鬼。
他此时正握着手杖,姿态傲慢,被其他吸血鬼们簇拥在中间。
毋庸置疑,他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你们还不走吗?”莱伊斯忽然开口说道。他敛着眸子,面无表情。
希莉娅直接牵住了少女的手腕:“走吧。”她的动作很快。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便被她牵着往回走了。
桑格利特似笑非笑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
其他人见状,只好也跟了上去。
————
由于吸血鬼们的突然出现,郁染和其他人不得不从走廊里退回了大厅之中。
他们的存在不甚显眼。哪怕在大厅里消失又出现,也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吸血鬼们的出场却是大张旗鼓的。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
先前还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人类们,纷纷不动声色地停下了此时的动作。他们悄悄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和发型,生怕出现任何不太妥当的纰漏之处。
用以社交的虚伪笑容被迅速褪下,他们的脸上重新挂满了毫不掩饰的真诚笑容,眼底的殷切与热情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
“大人……”
穿着华丽服饰的人类们主动迎了上来。只不过,他们又不敢靠得太近,唯恐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了“血族”大人们。
被吸血鬼们簇拥着的乌瑟尔,微微地垂下了眸子,灿金的睫羽如同流动的黄金,耀眼夺目。
他完全没有开口说话,而其他的吸血鬼们便像是得到了应允似的,纷纷四散开来,自然而然地流入了奢靡的飨宴之中。
“您还是不打算……”身量高挑的女吸血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收起了扇子,举止恭敬。
乌瑟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言,她赶忙拿出扇子,有些心虚地摇了摇,也加入了舞会之中。很快就有人殷勤又谨慎地黏了上来。
在这场宴会上,吸血鬼们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能够接近传说中的“血族”,便已经是人类们莫大的荣幸了。
他们期待着自己被选中。
哪怕没有得到珍贵的“初拥”,只要“血族”大人们品尝了自己的血液,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们甚至甘愿为此赴死。
因为他们想要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极乐感觉。据说……是世界上任何的快乐都无法比拟的感觉,足以让人着迷、乃至上瘾。
很致命。
但是,也很吸引人。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烛火摇曳出迷离的光芒,香气四溢,大厅里氤氲着荒唐又华丽的氛围。
吸血鬼与人类,捕食者与猎物。
分明是天然对立的种族,此时此刻,却怪异又和谐地聚在了一起。
“各怀鬼胎”。
优雅动听的音乐声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周遭的氛围逐渐沉醉了下去,变得暧昧不清,令人捉摸不透。
猩红的葡萄酒液被随意地倾倒而下。
像血一样红。
穿着华贵服饰的人类青年十分顺从地低下了头。他身上的衣服被用力地拽了开来,露出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
血红的酒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的头发,又染红了他的衣服,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滩深色的酒渍。
青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甚至更深地弯下了腰,近乎跪倒在了一位女吸血鬼的面前。
“请您……尽情享受。”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颤抖,“我的荣幸。”
他模样俊朗、肤色白皙,细皮嫩肉,显然出身于人类中的贵族,家世显赫。
然而,往常在人类中作威作福的青年贵族,此刻却深深地匍匐在吸血鬼的脚下,态度敬畏又狂热地呢喃着,卑微至极。
“呵。”女吸血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直接拿起了一瓶还未开封的葡萄酒,然后徒手打开了它。
紧接着,像是觉得刚才还不够尽兴似的,她随意地翻转瓶口,将手中的葡萄酒整瓶地倾倒了下来。
“哗啦哗啦”。
酒水冲刷着青年的身体,将他身上复杂华丽的衣服彻底浸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深红的酒液不断地向下滴落,看起来狼狈又不堪。
几乎毫无尊严可言。
可他却甘之如饴,甚至还伸出舌尖去舔舐流过唇边的葡萄酒,不浪费一滴。
“还挺乖。”女吸血鬼半蹲着身子,用空酒瓶拍了拍青年的脸颊,动作轻佻,极具羞辱意味。
“想要奖励吗?”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想……”青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忙改口道:“您已经‘奖励’过我了。”他讨好地笑了笑。
女吸血鬼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低下了头:“嘴还挺甜的。”
“不知道你的血……是不是也一样甜呢?”她勾起唇角,尖利獠牙隐约可见。
……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血色盛宴”,居然会是这样……荒唐又迷乱的血腥画面。
他们不仅仅只是在“吸血”与“被吸血”而已,甚至还在……
——吸血鬼们在产生“食欲”的时候,往往还会同时催生出另外一种难以言明的欲望。
密不可分,难以割舍。
“吓到你了吗?”希莉娅低下头,轻声询问道。她正和少女一起待在大厅的角落里。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害怕。”希莉娅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我会努力赢下来的。”
————————
感谢在2023-12-1822:35:24~2023-12-1922:5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5瓶;阿窅10瓶;草莓夹心饼干5瓶;橙子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血色盛宴【24】:“还想要再来一块吗?”
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味道,还有……新鲜血液的气味。酒精氤氲出醉人的芬芳,浓郁的血腥味掺杂其中,闻起来像是用鲜血酿出的烈酒,醇厚、甘甜。
吸血鬼们毫不留情地咬开了人类们柔软的脖颈,利齿深深地刺入皮肉。而人们则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动作来。
他们甚至对吸血鬼们感恩戴德。
此起彼伏的靡靡之音充斥在大厅之内。
与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不尽相同,吸血鬼们此刻并不是在单纯地品尝着“食物”,他们更像是在……放纵地“享乐”。
——真正的“盛宴”。
乱七八糟的莫名味道逐渐弥漫开来,又被浓重的血腥气味遮掩了下去。
白皙的肌肤、猩红的色彩,破碎的布帛、散乱的发丝,晃动的身影、摇曳的烛火。大厅里的画面荒唐得甚至有些可怕。
吸血鬼们没有直接而彻底地咬死口中的人类,而是如同猫逗老鼠似的,翻来翻去地“玩弄”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有的人类被葡萄酒灌醉了,又没有得到吸血鬼们的“青睐”,在无意中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不远处的走廊里。
昏暗的走廊之中,挂在墙壁两侧的油画栩栩如生,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油彩的厚重质感。
误入走廊的人类晕晕乎乎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眼前的肖像画。
然而,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掌便从画布上探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人类的手臂。长长的指甲陷进皮肉里,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随即,吸血鬼的半个身子便从油画里钻了出来。或许是为了弥补先前错失“食物”的不满与空虚,吸血鬼咬得很重,几乎硬生生地咬穿了人类的脖颈。
骨骼寸寸碎裂,鲜血迅速泵出。
半晌之后,失去血色的干瘪尸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终于餍足了的吸血鬼重新嵌回了身后的油画里。
而其他没有得到满足的吸血鬼们,则是有些不满地同时侧眸看向了那只“吃独食”的吸血鬼。
——狭长的走廊里,油画上的吸血鬼们全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场面诡异又荒诞。
那只“酒足饭饱”的吸血鬼,却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摆在油画角落里的干净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自己唇角沾染的血渍,接着又将其放回了原位。
他丝毫没有在意其他吸血鬼们充满谴责意味的视线。
————
“别看。”
喻辞迈开脚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郁染的视线。
大厅里现在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吸血鬼们的飨宴实在堕落至极。
而希莉娅也抬起手,轻轻地遮住了少女的眼睛:“亲爱的,不要看他们了。”
“我就在你的面前。”她轻声诱哄道,“怎么不看我呢?”
郁染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希莉娅随意地瞥了喻辞等人一眼,接着便牵起了少女的手:“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单独相处,好不好?这里太吵了。”
喻辞下意识地想要动手阻拦。
“不好。”他的声音很冷,“既然你们的宴会已经开始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
他只觉得希莉娅实在碍眼极了——无论是她拥抱少女的动作,还是她牵着少女的手,看起来都过分碍眼,令人十分不爽。
“与其关心别人,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吧。”希莉娅扯了扯嘴角,“区区人类而已,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吗?”她无比轻蔑地嘲讽道。
“不过,没有关系。”她笑了笑,“你们很快就……”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盛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呢。”希莉娅指了指不远处紧紧交叠在一起的吸血鬼与人类。
“希望……你们能够玩得尽兴。”她轻飘飘地强调道,语气里满是明晃晃的恶意。
“我……跟你走。”郁染小心翼翼地对希莉娅说道。
说着,她还安抚性地拽了拽喻辞的衣角,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担心。
“好的,宝贝。”希莉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也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她刻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意味深长。
少女被希莉娅牵着穿过了嘈杂的宴会厅。几个落了单的人类青年试探性地想要凑上前来,却被希莉娅挥手制止了。
“别打我的主意。”她冷冰冰地开了口,“你们……还不配。”
于是,那几个人只能一边诚惶诚恐地向她道歉,一边战战兢兢地往后退,生怕自己惹怒了希莉娅。
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几个模样俊朗的男性吸血鬼也故作自然地慢慢靠了过来。
“嘿,希莉娅。晚上好。”其中一位吸血鬼微笑着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希莉娅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她有些不耐烦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身后的少女……看起来很可爱。”俊俏的吸血鬼青年用一种优雅柔软的语调缓缓地开口说道。他甚至向郁染伸出了手。
“我可以和她……”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便被希莉娅愤怒地打断了。
“不可以!”希莉娅冷声拒绝道,“她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她直接用力地拍开了吸血鬼青年朝少女伸出的手,在他苍白的手上留下了鲜艳的红痕。
希莉娅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几位吸血鬼青年见状,也只好悻悻地离开了——他们可不想得罪希莉娅。
临走时,他们还依依不舍地偷偷看了郁染好几眼,却都被她身旁的希莉娅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亲爱的,我真的好想把你藏起来。”希莉娅低下头,在郁染的耳边半真半假地轻声细语道,“最好是……谁都找不到你。”
她直接牵着少女来到了大厅隐秘而僻静的角落里,将身后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隔绝在外。
希莉娅的动作中充满着明显的占有欲。
显而易见,她此刻的举动是在向大厅内其他的吸血鬼们宣示自己对少女的主权。
在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吸血鬼敢和她抢人。只要她的哥哥莱伊斯还活着,她在吸血鬼之中就拥有着极高的话语权。
——“狐假虎威”。
其他吸血鬼们对莱伊斯极为忌惮,自然也不敢在明面上和他的妹妹对着干。所以,希莉娅才能够肆意妄为。
为了避免到时候可能出现的竞争与纠纷,希莉娅决定早点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只要让其他的吸血鬼们尽早地“知难而退”,那么……
希莉娅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郁染,眼底红光闪烁。
“你想要跳舞吗?”她随口问道,“还是玩点别的什么?”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想和你一起享受‘宴会’的快乐时光。”希莉娅笑了笑,“——独属于我们的时间。”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郁染隐约间听到了从隔壁位置传来的谈话声。
“莱伊斯,你还是老样子啊。”
乌瑟尔的视线越过莱伊斯,遥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大厅之中。他握着华丽的手杖,姿势傲慢又随意。灿金的发丝极为显眼。
莱伊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们两个……就没有必要寒暄了吧?”他看了乌瑟尔一眼,开门见山道,“事已至此,我们不得不遵守所谓的‘契约’。”
“这场‘盛宴’,恐怕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莱伊斯敛了敛眸子,“他想要试探我们的态度。”
“我倒是觉得——他只是想要找点乐子而已。”乌瑟尔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盛宴’总归只是小事,让他参与其中,也未尝不可。”
“毕竟,年年如此。我看得都嫌腻了。”他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手杖的顶端,“今年总算玩了点新花样。”
不远处,吸血鬼们正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人类们的鲜血,场面血腥又艳靡。
有人甚至主动缠上了吸血鬼的身体,将自己的脖颈送得更深,而吸血鬼也来者不拒,用力地咬了下去。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他侧过身子,不想再看。
——无法克制“欲望”与“本能”的吸血鬼,和“低等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着他们无所顾忌地放纵享乐,他只觉得实在无趣极了。
结果,莱伊斯居然恰好与待在角落里的郁染对视了一眼。
少女怯生生地抬着眸子,黑曜石似的眼眸中盛着清澈的水光,看起来好奇又忐忑。
见他突然看向了自己,她连忙低下了头,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视线。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可怜小鹿。
“你在看什么?”乌瑟尔顺着莱伊斯的视线望了过去。他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
他也看见了郁染。
一个脆弱的人类少女。
——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而莱伊斯却直直地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果不其然,他还在角落里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希莉娅。
“伯爵大人。”见到自己的哥哥以后,希莉娅也不慌张,她反而大大方方地唤了他一声,然后直接握住了郁染的手。
“现在可是‘宴会’时间,我没有违反‘规则’哦。”她狡黠地笑着,态度坦坦荡荡,不遮不掩,“而且,我们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
“谁叫你们自己不注意……”她小声地嘟囔着。
“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莱伊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算听到了,也没有关系。”
“你……不打算去‘玩’吗?”他顿了顿,随口问道。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又极为隐晦地停留在了她的手上。
此时此刻,希莉娅正紧紧地握着少女的手。她鲜红的指尖轻轻地搭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了极为鲜明的色彩对比。
“我正在‘玩’啊。”希莉娅眉眼弯弯地晃了晃自己与少女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炫耀意味十足。
莱伊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而且,少女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抗拒希莉娅的亲近举动。她任由着希莉娅抓着她的手,毫不反抗。
难道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先前告诫她的话语放在心上吗?他记得自己分明告诉过她——最好离希莉娅远一点。
希莉娅明显对少女居心叵测。可是,她居然依旧毫无防备。
她果然很好骗。单纯又天真。
为了避免希莉娅情不自禁地违反“规则”,他应该出手干涉一下。
莱伊斯用一个冠冕堂皇、又极为勉强的虚伪理由,迅速地说服了自己。
——他在做正确的事情。
“希莉娅。”
莱伊斯听见自己淡淡地开了口。
然后,他慢慢地继续说道:“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希莉娅不满地撇了撇嘴:“好吧。那我现在带着她上楼,可以吗?”
“不。”莱伊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希莉娅瞪大眼睛。
“难道你不想赢吗?”莱伊斯的语气极为平静,“或许,你应该早点做好准备,免得与最后的‘胜利’失之交臂。”
“可是,为什么……”希莉娅仍然不明所以。
“她会让你分心。”莱伊斯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仅此而已。”
“如果你觉得不放心的话,我可以……亲自看着她。”他轻声说道。
希莉娅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哥哥的威严早就深入骨髓了。在恍惚之际,她不自觉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哥哥说得对。
万一自己最后输了,那么,所有的打算都付诸东流了。她可不想失去郁染。
所以,她确实需要好好地准备一下,确保自己一定能够赢下来。
于是,希莉娅乖乖地起身离开了。在临走之际,她还小声地叮嘱了郁染几句:“别害怕。我哥哥从来不咬人。”
“别听他乱说话就行。”她嘟囔道,“他很喜欢说教。你不用理他。”
郁染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伯爵大人?”郁染愈发不安。
等到希莉娅离开之后,莱伊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话。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莱伊斯的脸色,却发现他始终面无表情,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她有些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手足无措。
“你想要尝尝看吗?”莱伊斯突然开口询问道。
“啊?什么?”郁染茫然地抬起了头。
“葡萄酒。”莱伊斯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了一杯酒,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郁染有心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开口。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他手中的高脚杯。
“你喝不了酒?”莱伊斯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抗拒与窘迫。他很快又继续说道:“那么,想要尝尝看其他‘食物’吗?”
他直接拿过高脚杯,将其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什么‘食物’?”郁染惴惴不安。
吸血鬼口中的“食物”,该不会是指……
下一刻,莱伊斯便端起了一盘精致的甜品,递给了少女。
色泽鲜艳的草莓堆砌在饱满柔软的奶油里,味道香甜可口,闻起来极为诱人。
郁染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莱伊斯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嗯……她看起来好像很容易被拐骗的样子。
“我可以尝尝看吗?”郁染有些不确定地再次确认道。
“当然可以。”莱伊斯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小蛋糕,无比自然地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郁染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张嘴咬住了叉子上的蛋糕。
草莓和奶油的味道实在太过浓郁,香气四溢,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少女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如同餍足的小猫。
——太好吃了。
伯爵大人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
“还想要再来一块吗?”莱伊斯面不改色地轻声询问道。他从中寻找到了乐趣。
郁染赶忙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伯爵大人正在亲自喂她。
莱伊斯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曲起,骨节分明,动作优雅从容。
少女乖乖地张开了嘴,再次咬走了一小块草莓奶油蛋糕。一小截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之间,若隐若现。
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认真又耐心地品尝着蛋糕甜美的味道。浓郁的甜香驱散了不远处的血腥味,也让她暂时忘记了周围潜伏着的可怕危险。
莱伊斯垂眸注视着少女。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一眨不眨。
郁染丝毫没有察觉。
————————
感谢在2023-12-1922:55:23~2023-12-2022:0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仿生小居30瓶;肖肖10瓶;橙子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血色盛宴【25】:“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莱伊斯莫名觉得——郁染看起来很像是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
而且还是草莓奶油味的蛋糕。
白得像奶油一样的细腻肌肤。艳红柔软的唇肉,饱满、鲜艳,如同熟透了的草莓。
她闻起来也很好。又香又甜,极为诱人,勾得人心痒难耐。
他又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亲手为她包扎伤口时的场景。
然后,莱伊斯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少女手上的伤口分明已经愈合了。希莉娅咬得很轻,几乎只是让少女轻微地破了皮而已。
按理来说,他应该闻不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鲜血味道了。
可是……她现在依然很好闻。
——仍旧香得可怕,甜得腻人。
为什么?
莱伊斯的喉结小幅度地上下滚动着。他的齿尖泛着细细密密的痒意。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发痒的利齿。
细微的痒意迅速地蔓延开来,如同百蚁噬心一般,用力地啃咬着他的心脏,不断地扰乱着他的思绪。
但是,尽管如此,他的手仍然稳稳当当地抓着叉子,没有晃动哪怕一分一毫。
少女一无所知地接受着他的“喂食”,将他切好并叉起来的小蛋糕一块一块地全部吃掉了。
莱伊斯想——自己的理智似乎也像是盘中的蛋糕一样,被少女一口一口地咬掉了,只剩下了残余的奶油,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盘子里。
他半敛着眸子,专注的视线隐藏在银白色的纤长睫羽之下,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饱满的草莓果肉被少女用贝齿咬开,迸出甜美的汁水。绵密的奶油也被她用舌尖卷进了口中。
大半颗草莓将她的脸颊撑得微微鼓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藏了食物的仓鼠,又圆又润。
“伯爵大人……”半晌之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吃完了最后一块小蛋糕,轻声地嗫嚅道。
“好吃吗?”莱伊斯将手中的叉子轻轻地放在了空盘子上面。
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少女的唇角处沾上了零星的奶油。
莱伊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他苍白的指尖将落未落地悬在空中,似乎是想要帮她擦去唇角的奶油。
然而,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飘飘地收回了手,转而拿起了旁边的手帕。他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怎么了……”郁染有些茫然地想要向后躲,“伯爵大人?”
莱伊斯没有开口。他自顾自地抬着手,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少女的唇角。
他半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像是落了一场雪。过于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近乎透明。
“谢谢伯爵大人……”郁染僵着身子,有些不太自在。
他靠得太近了,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血红的眸子半敛着,气质冷凝似冰,如同飘渺的烟雾,似散非散。
在少女说话的时候,莱伊斯又闻到了草莓奶油的香甜味道——她刚刚才吃完了他喂的小蛋糕,嘴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甜味。
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帕,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按了按少女饱满圆润的嫣红唇肉。他的动作很隐晦,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像是在按着一颗草莓。柔软的果肉被按得凹陷了下去,汁水四溢。
又像是触碰到了软绵绵的奶油,指尖深陷其中,几乎就快要融化了。
莱伊斯眉眼低垂,浓密的睫羽向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的暗潮汹涌。
齿尖处泛滥着的痒意越来越剧烈,尖利的獠牙甚至隐约要从他的薄唇间探出来了。
他现在干渴得厉害。
莱伊斯不自觉地加大了指尖的力道,惹得少女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他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收回了手帕。
不远处的大厅里,猩红艳靡的画面愈演愈烈,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充斥着各个角落。
红的血、与白的肤,交织出迷乱的景象。放纵,享乐,狂欢。
对于吸血鬼来说,血液,不仅仅是生存的必需品,还是所有欲望的源泉。无论是食欲、杀欲,或者是……更加不可告人的隐秘欲望,都与“鲜血”密不可分。
莱伊斯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少女,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她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乖巧的羔羊,温顺、无害。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轻轻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少女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透明,如同晶莹剔透的纯黑宝石。她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莱伊斯慢慢地伸出了手。
可怜的羔羊,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一无所知。
“莱伊斯。”
就在这时,桑格利特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你看见希莉娅了吗?”
桑格利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了自己身边蜂拥而至的人类们。
“怎么了?”莱伊斯淡淡地反问道。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咦?”桑格利特挑了挑眉,“希莉娅居然没有和她待在一起吗?”他看了郁染一眼,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希莉娅不在这里。”莱伊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尽管他的语气始终毫无波动,但是,此时此刻,桑格利特却能够从中听出明显的“驱赶”意味。
“太好了。”桑格利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反正……我也不是来找希莉娅的。”
他偏过头,视线停留在了少女的脸庞之上:“我是来找她的。”
桑格利特笑吟吟地凑了过来。他深绿的长发落在了郁染的身上。翠绿的藤蔓肆意生长,紧紧地缠住了少女娇小的身躯。
他直接伸手拨开了郁染额前散落的发丝,又沿着她侧脸的线条向下抚摸,最终停在了她的唇角处。
“你闻起来很香。”桑格利特直言不讳地开口“赞美”道,“嗯……好像是草莓奶油的味道。”
“你刚刚吃过甜品吗?是蛋糕吗?”他歪了歪头,询问道,“好吃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愣在了原地。桑格利特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的话,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见少女没有回应,桑格利特也不恼。他又低下了头,认真地嗅了嗅。
“不对。”他摇了摇头,“除了草莓奶油的味道之外,你身上……还有另外一种香气。很甜、很香。”
“我可以尝一尝吗?”他十分礼貌地询问道,“只要一小口就好。”
桑格利特弯起眉眼,露出了唇间若隐若现的利齿,暗示意味明显。他有意无意地揉着少女的唇角,让唇瓣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红润。
然后,他越靠越近,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似乎是真的想要将自己口中的“尝一尝”付诸行动。
“桑格利特。”莱伊斯直接把桑格利特从少女的身上强行拽了起来,“你在做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桑格利特看起来却明显比他要更加疑惑。
“莱伊斯,难道现在不是‘盛宴’时间吗?”他摊开了手,“等一等,我应该没有记错吧?”说着,他装模作样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
“昨天的时候,你说‘还没有到时间’。那么,今天,总该到时间了吧。”桑格利特挑了挑眉,“既然宴会已经开始了……”
莱伊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希莉娅特意让我‘照顾’好她。”
“桑格利特,你身后跟着的人类们已经多得可以排成长队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没有必要……非得和希莉娅抢人。”
“而且,你还记得‘规则’吗?”莱伊斯敛了敛眸子。
“当然。”桑格利特笑了笑,他直接回避了有关于“抢人”的话题,“我会小心一点的。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到她。”
“就算不咬人,可以玩的花样还有很多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虽然她看起来很柔弱,但是,我会小心的。”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薄弱的‘自制力’显然不足以说服我。”莱伊斯冷冷地嘲讽道。
“莱伊斯,你什么时候喜欢多管闲事了?”桑格利特掀了掀眼帘,“只是因为希莉娅吗?”
“你完全可以装作没有看见我。”他试图和莱伊斯“讨价还价”,“我只是想和她单独‘玩’一会而已,又不会真的咬死她。”
“我会很‘温柔’地对待她的。”桑格利特再三保证道,“我知道‘规则’。”
莱伊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趋近于冰。
“你想都别想。”他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唯独她,不可以。”
他又拿出一块崭新的干净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少女的脸颊和唇角——是桑格利特刚刚用指尖碰过的地方。
“为什么?”桑格利特眯了眯眼睛。
“莱伊斯,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他十分敏锐,“你分明什么都不在乎。”
桑格利特看向了银发的吸血鬼。
莱伊斯是吸血鬼中罕见的“异类”——他竟然能够硬生生地克制自己对于“血液”的渴望。对于吸血鬼来说,想要违背自己深入骨髓的本能,需要忍受极大的痛苦,甚至……很有可能会死。
可是,莱伊斯活下来了。与此同时,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烈痛苦——因为缺乏鲜血的“滋养”。
桑格利特只觉得莱伊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莱伊斯抗拒“吸血”的原因,并不是他心地善良、不想杀人,而是……他不想被所谓的“欲望”支配。
莱伊斯拥有着强大的实力——他甚至可以和乌瑟尔平起平坐。但是,他甘愿接受“伯爵”的爵位。他根本不在乎权力,没有太大的野心。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与你无关。”莱伊斯的语气冷得像是结了冰。他重新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了大厅外面的僻静角落里。
桑格利特没有跟上来。
莱伊斯走得不算太慢。郁染只能加快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与大厅里的嘈杂环境相比较起来,这里相对安静。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界的阳光,周围只有跳动的烛火,点亮了阴沉的黑暗。
“你刚刚怎么没有躲开?”莱伊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开口问道。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刚刚靠近你的时候。”莱伊斯垂着眸子,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你没有躲开。”
“而我先前靠过来的时候,你明显往后躲了一下。”他转过身子,越靠越近,声音又低又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
感谢在2023-12-2022:01:24~2023-12-2122:3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头发别生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血色盛宴【26】:“你真的清醒吗?”
莱伊斯弯下了腰。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附近烛火的光芒。在昏黄的光线下,他暗红色的眼瞳像是无尽的深渊,银白的长发勾勒出精致无瑕的侧脸轮廓。
“怎么不说话?”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语气逐渐趋于平静——如同即将倾覆的冰山,可怕的灾祸掩藏在摇摇欲坠的表象之下。
莱伊斯仍然紧紧地抓着郁染的手腕。他一直没有松手。温凉的指尖扣住了少女的皓腕,她腕间隐隐跳动的脉搏从他的指腹之下传来。
是鲜血在流淌。
温热的、新鲜的血液。
少女的肌肤极白,淡青的脉络蜿蜒在雪白的皮肉下,鲜血流动其间。
她的体温比他高得多。身为吸血鬼,他的体温常年偏低。她的身上……很温暖。
少女的手腕纤细而柔软,犹如玫瑰的花枝,哪怕只是随手一折,也可以将其轻易掰断,从中流出甘甜的汁液。
莱伊斯的眼底涌动着深红的色彩,晦暗不明。他又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
——诱惑他坠入深渊。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十分固执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郁染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她连忙磕磕绊绊地否认道:“不是的,伯爵大人……”
直觉告诉她——自己现在似乎很危险。
或许,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莱伊斯身上的压迫感太重了。她根本不敢乱动一下。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凑过来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少女小声地辩解道。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其中还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抱怨与委屈。
莱伊斯敛了敛眸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郁染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他。
“那现在呢?”莱伊斯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询问道。他牢牢地抓着少女的手腕,仔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
“现在?”郁染极为茫然地张了张嘴,神情疑惑。
“现在反应过来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着,莱伊斯直接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越逼越近,几乎快要与她肌肤相贴了。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银白的发丝落在了她的肩头,像是细细密密的蛛网一样,紧紧地缠住了她。
——猎物已经落网了。
“不打算躲开吗?”他又问。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不紧不慢,冰凉的气息拂过耳垂,微微泛痒。
“我……”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她正被他桎梏着,分明无处可躲。
莱伊斯轻飘飘地抬起了手,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你闻起来的确很香。”他抬眸看她。
他的指尖慢慢地按在了她脖颈处的动脉上,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脉络的走向——里面流淌着的,是吸血鬼梦寐以求的猩红鲜血。
是本能的痴迷。是贪婪的渴望。是罪恶的冲动。
人类的鲜血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吸血鬼失去理智。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丝线的末端被血液浸湿,所有的行为举止,全部都不受控制。
实在可笑。
连自己的“欲望”都无法克制。
莱伊斯不想沦为被“食欲”控制的傀儡。他开始尝试着“厌恶”鲜血——违背自身本能的反应,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痛苦的。烈火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他的咽喉,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但是,他全部都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后来,他甚至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人类在自己眼前流血,而无动于衷。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骨子里刻着的低劣本能。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所谓的“鲜血”引诱。
可是……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
他又想起了少女细白指尖之上缀着的艳红血珠,摇摇欲坠,香甜可口。
“伯爵大人……”郁染怯生生地唤着他,尾音发着颤,像是羔羊战栗的尾巴。
鬼使神差地,一种毫无来由的莫名冲动突然席卷全身,迅速地取代了莱伊斯仅存的理智,驱使着他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处。
他微微启唇,尖利的獠牙隐约可见。
前所未有地,他对人类的“鲜血”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她闻起来真的太香了。
莱伊斯深深地低着头,薄唇几乎就快要贴在少女脖颈处的肌肤之上了。
郁染甚至能够隐约感觉到微弱的、尖利的阵阵痒意。潮湿、温凉的柔软触感在她的脖颈间蔓延,像蛇一样,令她窒息。
大概是吸血鬼的獠牙。
后知后觉的恐惧突然漫上心尖。
少女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他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交叉的手腕被束缚起来,让她动弹不得。
“既然刚刚没有躲开,现在……已经晚了。”莱伊斯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他轻轻地舔了舔少女脖颈处的白皙肌肤。洁白无瑕、柔软细腻,像是在吻雪。
——温热的雪。
锋利的獠牙从他的唇间慢慢地探了出来,试探性地停留在了她的脖颈处。
少女的肌肤又薄又软。只要轻轻地咬下去,就能够轻松地刺穿她的皮肉。香甜的鲜血将会从伤口处满溢而出。
莱伊斯几乎感受到了胸腔里久违的心跳。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只是……好奇而已。
他想要亲自品尝一下鲜血的味道。仅此而已。他不会咬得很重。浅尝辄止。
莱伊斯又想到了这座城堡里束缚着吸血鬼的所谓“规则”——他曾经数次告诫希莉娅,不要试图违反“规则”。
但是,他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无关紧要。
更何况,他也不会伤害到她——只是在她的脖颈处轻轻地咬上一口而已。她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甚至还会觉得……
尖利的獠牙压在少女娇嫩的脖颈处,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猩红的点状痕迹。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草莓奶油的味道,甜得腻人。齿尖的痒意泛滥成灾,亟待缓解。
莱伊斯眼底的暗红光芒逐渐变得越来越深邃,沉得可怕。少女宛若柔弱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莱伊斯。”就在这时,乌瑟尔的身影忽然间出现在了不远处,“我很惊讶。”
他握着手杖,灿金色的发丝极为显眼:“你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事情吗?”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他及时地停下了动作。
他开始觉得——或许,自己刚刚应该上楼,带着少女回到单独的房间里。
为什么总是有人不长眼地来打扰自己?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真是碍事极了。
这分明是属于他的城堡。
莱伊斯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安抚似的揉了揉少女脖颈处的浅淡红痕,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乌瑟尔。”他冷冰冰地开了口,“我现在很清醒。”他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些被人打扰了的不满与怒意。
“‘清醒’?”乌瑟尔用手杖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莱伊斯,你打算‘破例’吗?”
“你真的清醒吗?”他掀了掀眼帘,视线越过了莱伊斯,落在了郁染的身上,“一个人类少女。”
他刻意地着重强调了“人类”两个字。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今天终于打算……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身份了吗?”
莱伊斯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娇小的少女遮掩得严严实实,但是,乌瑟尔依然能够瞥见她无处安放的手。
——少女雪白的手腕上甚至还印着几道淡红的指痕,显然是被人用力地束缚过。
“她不是自愿的?”乌瑟尔不由地眯了眯眼睛,“莱伊斯,你……”
他越来越惊讶了。
莱伊斯竟然会强迫一个人类少女,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简直不可思议。
“你喝醉了?”乌瑟尔随口猜测道。
“……”莱伊斯面无表情,“目前为止,我滴酒未沾。”
“乌瑟尔,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吧?”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语气冰冷。
“我只是觉得……难以置信罢了。”乌瑟尔摇了摇头,“莱伊斯,我认为——你应该再仔细地考虑一下,而不是冲动行事。”
“当然。我的话语毫无立场可言。”他敛了敛眸子,“我只是怕你后悔而已。”
“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摆在这里。我个人很欣赏你的‘特立独行’。”
乌瑟尔淡淡地开口说道。
“我很冷静。”莱伊斯的语气十分平静,“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
“所以,你可以让开了吗?”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分明是疑问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命令一样,强硬无比。
莱伊斯想要带着少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实在不想再被人打扰了。
“如果我说‘不’呢?”乌瑟尔的语气也很平静,“莱伊斯,你还记得‘契约’吗?难道你想要带头违反‘规则’?”
“没必要因为一个人类……”他试图劝阻,“你知道主动撕毁‘契约’的下场吗?”
“我当然知道。”莱伊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不会违反‘规则’,也不会撕毁‘契约’。我心里有数。”
他直接牵起少女的手,想要从乌瑟尔的身边走过去。
一根手杖忽然横在了中间,直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乌瑟尔掀起眼帘,深红的眼瞳泛着血色:“莱伊斯,我认为……我有必要阻止你。”
“你刚刚的动作,看起来可不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啊。”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杖,“说真的,你连两天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我倒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非要和我们签订‘契约’。因为他早就笃定了我们之中有人会违反‘规则’。”
“如果是希莉娅的话,那么,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是,莱伊斯,在我看来,你应该是最不可能失控的。”
“他当时提出来的‘规则’上面写的很清楚——在宴会的尾声来临以前,我们不能伤害到……他们。”
乌瑟尔将手杖横在了莱伊斯与少女的中间,如同利刃一般,想要将他们分开。
“莱伊斯。”他淡淡地开了口,“你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还有两天时间。”
“你完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还是说……你想要让他得逞?违反了‘规则’,就相当于撕毁了‘契约’。”
乌瑟尔将掌中的手杖轻轻下压,从两人交握的双手处“切”了下去。
站在血族的角度,他不得不出面阻止莱伊斯的异常行为。
从来都不屑于“吸血”的吸血鬼,有朝一日,突然强硬地咬住了人类少女的脖颈。
实在太过反常。
乌瑟尔不喜欢输。所以,他必须要把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莱伊斯及时地松开了手。坚硬的手杖恰好从他们的缝隙之间慢慢划过,没有触碰到少女一分一毫。
他还是让步了。
————
郁染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大厅里。
她的身边跟着莱伊斯,还有……乌瑟尔。
少女微微地低着头。她的心里正在不断地思考着一件事情。
——他们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吸血鬼们不情不愿地和“他”签订了“契约”,甚至还必须遵守“规则”。
自己见过“他”吗?
还是说,其实“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只不过是潜藏在游戏之外的背景人物而已?
郁染思考得很认真。一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危险处境——她差点就被吸血鬼咬了。
莱伊斯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正处于“失控”的边缘。他的行为和希莉娅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他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他的心里甚至还在想:如果自己刚刚真的不管不顾地咬下去了,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尝到她的味道了?
莱伊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在她散乱着的鸦黑发丝之间,隐约可见四枚泛红的血痕。
真可惜。
自己没有咬破她的肌肤。
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带着她上楼,待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不止是莱伊斯在悄悄地盯着郁染看。
乌瑟尔也在看她。
他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值得在意的特别之处——能够成功地“引诱”莱伊斯,着实令人惊讶。
而且,她甚至还不是自愿的!
真是见鬼了。莱伊斯竟然会“强迫”少女。
乌瑟尔难得认真地打量起了一个人类。
她的身形单薄而娇小,手腕又细又白,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无论怎么看,都脆弱无比,毫无威胁。
————————
感谢在2023-12-2122:30:25~2023-12-2222: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草莓夹心饼干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血色盛宴【27】:“我在等你啊。”
柔弱、无害。像是可怜的祭品。
乌瑟尔的视线再次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郁染的手腕上。淡红色的指痕一道又一道地缠绕在她腕间的肌肤之上,如同圈圈红绳,紧紧地束缚着她。
少女的肌肤又白又嫩,任何烙印在她身上的痕迹,都会变得无比显眼。
她半低着头,对于外界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一无所知,仿佛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的。
乌瑟尔眯起了眼睛。
而莱伊斯则是面无表情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乌瑟尔的视线。
“伯爵大人。”郁染忽然偏过头,轻声唤道。
莱伊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可他的面上却不显分毫。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其中毫无波澜起伏。
“我……可以走了吗?”她怯生生地开口询问道,模样忐忑不安。
少女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找喻辞他们商量一下。
而且,莱伊斯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刚刚差点就咬了她的脖子。尽管他没有彻底地咬下去,但是,郁染依旧觉得有些后怕。
希莉娅不是说……她哥哥从来不咬人吗?
太奇怪了。
难道是因为……莱伊斯想要吓唬她?为了让她离希莉娅远一点?所以故意威胁恐吓她?
郁染完全想不明白。可她也不敢开口问——哪里有人会去问一个吸血鬼为什么咬自己的?
莱伊斯没有立刻开口回答郁染的问题。他垂着眸子,看向了她。
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惴惴不安”。她下意识地想要远离他。
显而易见,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到她了。
“你想去哪里?”莱伊斯淡淡地反问道,“去找谁?”他的语气极冷,唇角微微抿着。
“我……”郁染磕磕绊绊。
“是想去找希莉娅?”莱伊斯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还是想去找……其他的人类?”
乌瑟尔很少看见莱伊斯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
“莱伊斯。”他用手杖轻轻地点了点地面,冷声提醒道,“你太激动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莱伊斯。
在这场盛宴上,所有的人类最后都将成为血族们的“盘中餐”。
哪怕他们被所谓的“规则”限制了,渺小而脆弱的人类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离这座城堡——要么,中途死在镜子前面;要么,最终死于他们的獠牙之下。
只不过是……玩物罢了。
事实上,莱伊斯根本就没有必要冒着“失控”的风险,违反城堡里的“规则”。毕竟,以莱伊斯的实力,想要赢下胜利、得到“战利品”,简直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今年的‘狩猎’,你要参加吗?”乌瑟尔轻飘飘地开口问道。
莱伊斯没有说话。
“只要在‘狩猎’之中拔得头筹,就可以得到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力。”乌瑟尔敛了敛眸子,“到时候,你就可以选择她了。”
“至于现在……”他漫不经心地瞥了莱伊斯一眼,“你还不能对她动手。”
而在他们交谈的时候,郁染趁机迈开了腿,一小步一小步地悄悄远离了莱伊斯。她的脚步迈得又轻又碎,唯恐惊动了莱伊斯似的。
像是鬼鬼祟祟的小猫,想要从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走。
只不过,莱伊斯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小动作?他不自觉地想要伸手抓住逃跑的少女。
苍白的指尖悬在半空,宛若精致绮丽的瓷器,看起来毫无瑕疵。
他到底还是迟疑了。
莱伊斯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没有阻止少女的离开。
————
大厅里的场景依旧荒唐又血腥,到处都是紧密交缠在一起的身躯。鲜血四处流淌,咬痕遍布肌肤,声音断断续续。
郁染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大厅里的吸血鬼们和人类们。
尽管所谓的“规则”暂时限制了吸血鬼们的行动,但是,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在宴会结束之前,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生路。否则的话……
“你还好吗?”
在路过某个角落的时候,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地拽住了少女的衣角。
郁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直到看见拽住自己的人是兰因以后,少女才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还好。”她回答道。
郁染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发现只有兰因一个人独自待在角落里。
他高大的身躯藏在漆黑的阴影中,半长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墨黑瞳仁泛着幽深的光芒,看起来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其他人呢?”郁染不由地开口询问道。
兰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将她拉进了角落里,然后弯腰靠近了她。
他不紧不慢地抓起了少女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拂过了她雪白肌肤上印着的绯红指痕。
“疼吗?”他问道。
郁染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不疼……”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是吗?”兰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又忽然间低下了头,伸手拨开了少女脖颈处的鸦黑碎发。
四枚猩红的点状斑痕正明晃晃地点缀在她脖颈处的肌肤之上,犹如红梅落雪一般,绮丽鲜艳。
“那么,这里……疼吗?”兰因慢慢地抚摸着少女脖颈处的红痕,自顾自地继续问了下去,“吸血鬼差点咬了你?”
他指尖的温度偏低,落在脖颈上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激起了一小片颤栗。少女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兰因直勾勾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瞳里隐约亮起了暗芒。附近的烛火不断跳动着,他身后的阴影张牙舞爪地扭曲着形状,怪诞又可怖。
“也不疼……”郁染又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没有真的咬下去。”
“可惜。”兰因笑了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飘散的烟雾,转瞬即逝,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什么?”郁染眨了眨眼睛。
兰因的脸上依旧挂着神秘的微笑:“没什么。”
他轻飘飘地弯起了眉眼,恰好牵动了眼尾处的泪痣,看起来极为诱人。
郁染有些恍惚地与兰因对视着。她纤长的睫羽慢吞吞地上下眨动着,眼底的神色茫然又无措。
兰因。他是前来赴宴的6号客人。
他……
“你觉得……好玩吗?”兰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吸血鬼们的宴会。”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优雅,如同甘甜的美酒,或者是天边皎洁的月光,极具蛊惑意味,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郁染看见他的瞳孔里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她张了张嘴,轻声回答道:“不好玩。”
兰因落在少女脖颈处的手指慢慢张开,几乎将她纤长的脖颈完全地桎梏了起来。紧接着,他又一点一点地收紧了自己的指尖。
郁染依旧无措地愣在原地。她盯着兰因的眼睛,神情恍惚。
“怎么会‘不好玩’呢?”兰因有些惋惜,喃喃自语道,“没有让客人玩得尽兴,还真是失礼啊。”
他很快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兰因垂下了睫羽,眼底的暗色被尽数敛去。
“所以,其他人呢?”郁染逐渐回过神来,再次开口询问道。
“谁?”兰因反问道。
郁染不明白他的意思:“啊?”
“你是想问其他所有人的下落,还是想问……9号现在在哪里呢?”
兰因的声音很轻,像是窗外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慢慢地飘下来,落进周围的阴影里。
“你和9号的关系很好呢。”他歪了歪头,“只是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恰好被分在了同一组里面吗?”
“当然是想问所有人的下落。”郁染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过,为什么要专门提到9号?”她想了想,又道,“等一等,你该不会是……还在怀疑我和喻辞相互包庇吧?”
“不。”兰因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很危险。”
“你最好留意一下他。”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平静而认真,“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和你们两个人一起走吗?”
“为什么?”郁染不自觉地接话道。
“因为他的身上明显藏着秘密。”兰因伸出食指,轻轻地抵住了她的唇瓣。他弯下了腰,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我担心你会被他骗了。”
少女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不太相信。
“没有关系。”兰因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我。”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而已。”
他的指尖轻轻地抵在她的唇瓣中央,将饱满的唇肉按了下去。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
——毋庸置疑,喻辞确实很危险。但是,莫名其妙地,她很相信他。
少女不由自主地想要开口反驳。她张开了嘴,却恰好含住了兰因冰冷的指尖。
潮湿、温热的柔软触感缠绕而上。
兰因瞳孔里的暗芒倏地闪了闪。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指尖,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各自分头行动了。”他轻声回答着少女先前提出的问题,“为了找到更多的‘线索’。”
“那你呢?”郁染问道。
“我?”兰因笑了笑,他很快就又恢复了刚刚从容不迫的优雅模样,“我在等你啊。”
————————
感谢在2023-12-2222:51:00~2023-12-2322: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血色盛宴【28】:“干扰吸血鬼们的狩猎。”
“等我?”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等我?”她有些茫然。
兰因勾了勾唇角。鸦黑的碎发散落下来,如同漆黑的羽翼,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周围的阴影里。
“合作吗?”他轻声开口询问道,飘散的尾音落在空气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郁染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合作’?”
“对。”兰因点了点头,“我想和你‘合作’。”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而认真。
“‘合作’什么?”郁染迟疑着开口询问道。
“干扰吸血鬼们的‘狩猎’。”
兰因弯起眉眼,笑容优雅而散漫。他再次抬起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少女的脖颈处。冰凉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脖颈上的绯红斑痕。
“狩猎”两个字被他咬在唇间,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畔,无端引人浮想联翩。
郁染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吸血鬼们的“狩猎”?
在刚刚乌瑟尔与莱伊斯的交谈之中,也提到了“狩猎”。他们似乎将会通过所谓的“狩猎”,来进行竞争。最后的赢家可以获得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力。
兰因的指尖仍然停留在少女的脖颈处。
“我无意间听到了吸血鬼们的交谈。”他用指腹摩挲着她脖颈间的红痕,动作温柔而缓慢,“他们玩得放纵又忘我,很多谈话都毫不避讳。”
他在向郁染解释。
“吸血鬼们一直都看不起人类。”
兰因不动声色地弯下了腰,高大的身躯裹挟着背后的阴影,黑压压地笼罩下来,如同细细密密的墨色鸦羽,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他的体温并不高。
“谁会时刻提防着自己的‘食物’呢?”他以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虚虚地环住了少女。按在脖颈处的白皙指尖顺势而下,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兰因把头低得更深,温凉的吐息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垂蹭了过去,“他们都说——如果自己最后赢了的话,一定会选择7号。”
7号是她自己。
少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间。她的思绪全然沉浸在了兰因的话语之中。
“真可怜啊。”兰因故作惋惜地叹息了一声,语气同情又柔和,“他们的幻想……听起来真是不堪入耳。”
吸血鬼们不止在幻想着用獠牙咬开少女娇嫩的脖颈。他们甚至……
“你是不是还没有听到过?”兰因垂眸打量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从她眼中的茫然神色里窥出了端倪,“那么,你想知道吗?”
兰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勾魂摄魄的低沉声音里潜藏着丝丝缕缕的黏稠恶意,宛若深渊,深不见底。
郁染仍然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之中。
还没有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兰因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想要……”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细语,声音低不可闻。
郁染的脸色微微泛白:“我、我不想知道……”她的尾音颤抖着,不安之意溢于言表。
兰因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郁染半低着头,睫羽垂落,看起来忐忑极了。
兰因安抚性地揉了揉少女的脖颈,轻声说道:“所以,我们应该……‘先发制人’。”
他半长的黑发拂过了她脖颈处的肌肤,触感微痒。
“你难道不想报复回去吗?”他低低地诱哄着,“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兰因几乎将少女拥在了自己的怀中。郁染微微偏过头,恰好撞进了他墨黑色的深邃眼瞳之中——像是突然坠入了无边的夜幕。
暗金光芒若隐若现。
他眼尾处的泪痣点缀在冷白肌肤上,如同星子似的,耀眼夺目。
“可是……”郁染的神情有些恍惚,“为什么是我呢?”
她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先前和许宴笙之间的对话。
许宴笙曾经怀疑她和9号暗中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合作”。
而她当时的回答是……
——“如果9号想要寻求‘合作对象’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呢?”
——“显而易见,在所有人之中,我是最坏的选择。”
现如今,兰因居然真的主动来找她寻求合作,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平心而论,在剩下的几位客人之中,她确实算不上是最好的“合作对象”,甚至……应该可以说是最差的选择。
相对来说,无论是9号喻辞、1号许宴笙,还是2号林夏眠,明显都是更好的选项。
“为什么是你?”兰因轻笑着开了口,半真半假地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刚见面的时候,你认真地盯着我看了。”
郁染依稀记得——兰因当时还十分友好地朝着她笑了一下。
“当然。”兰因很快又继续说道,“最重要的原因是——吸血鬼们几乎不会刻意地防备着你。”
尽管他的措辞相对委婉,但是,郁染还是从中听出了明显的言外之意。
——她看起来足够柔弱,对吸血鬼们毫无威胁。
“但是……”郁染仍旧心存顾虑。
“没有‘但是’。”兰因温柔却强硬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你不相信我吗?”
他近距离地盯着她,鸦黑瞳仁里闪烁着碎芒,流光溢彩。
“我……”郁染张了张嘴,“只有我们两个人‘合作’吗?”
兰因微微颔首。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郁染睁大双眼,“大家一起‘合作’,不好吗?”
兰因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的眸光专注而温和,仿佛是在无条件地纵容着少女。
“因为我只想选择你。”他始终没有松开手,一直保持着环抱少女的姿势,“9号太危险了。1号不够听话,而2号……不够聪明。”
郁染又眨了眨眼睛。她有些不太明白兰因的意思。
他的怀抱温柔又亲密,没有任何的冒犯意味。在角落处的暗沉阴影里,他伸手抱着她,仿佛是将她一起藏进了漆黑的夜幕里。
“这不是什么‘过家家’游戏。”兰因耐心地继续说了下去,“很多时候,最后的赢家往往只有一个。”
“想要活下去,必须不择手段。”
他像是在说这一场“游戏”,又像是在说……无边无际的“雾境”。
——想要从一场又一场没有尽头的“游戏”中存活下去,必须要摈弃掉毫无意义的软弱情绪,不择手段,才能够成为最后的赢家。
“你可以选择‘拒绝’。”兰因轻轻地说道,“我不会勉强你。”
“但是,时机转瞬即逝。”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等到吸血鬼们‘狩猎’完毕,他们之中的赢家,将会当众选中你。”
“然后……”
他弯起唇角,精致漂亮的脸庞之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要不要猜猜看……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吸血鬼们不堪入目的肮脏幻想,最后是否会成为可怕的现实呢?”
兰因用悦耳动听的低沉声音,慢条斯理地诉说着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像是用精妙绝伦的音符谱写出了骇人的禁曲,听起来诡谲又绮丽。
“你大概会被……”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凄厉嘶哑的乌鸦啼叫,又迅速地被淹没在了大厅里连绵不绝的靡靡之音中。
猩红的鲜血、与深红的葡萄酒,密不可分地交融在一起,氤氲出令人迷醉的味道。
郁染却只觉得自己被层层叠叠的漆黑鸦羽完全笼罩了起来。兰因接连不断的问题,宛若一道又一道的锁链,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少女恍惚间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兰因唇畔处的笑意逐渐加深。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放开了她。
“‘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吸血鬼们的“盛宴”,始终以“鲜血”为基调。越是血腥可怕的场面,对于他们来说,便越艳丽、越盛大。他们将会变得更加兴奋。
他们的骨子里镌刻着嗜血的“兽性”,难以掩饰、不可磨灭。
……
不远处的大厅里,吸血鬼们和人类们依旧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肌肤相触,鲜血四溢。
下一刻,异变陡生。
吸血鬼的獠牙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更尖更利,锋利的指甲迅速地从指尖探了出来,深深地刺进了眼前人类的身体里。
“大、大人?”
在缠绵之际,猝不及防地被利爪刺进心口,人类青年有些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恭喜你。”吸血鬼笑眯眯地开了口,“成为了我‘狩猎’的第一只‘猎物’。”
说着,她用自己的指甲用力地搅了搅青年的胸腔,把他的心脏搅成了一堆模糊不清的碎肉,相连的血管被毫不留情地扯断,脏器支离破碎。
“荣、荣幸之至……”人类青年重重地喘息了起来。吸血鬼提前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根本感受不到太大的痛苦。与之相反地,一种异样的扭曲快感席卷了全身。
青年在弥留之际低下了头。他亲眼目睹着自己的胸腔被利爪硬生生地剖了开来,心脏被彻底搅碎。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吸血鬼的红唇。
吸血鬼探出一截舌尖,将唇角处的血渍舔舐殆尽,然后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果然还是残忍的“杀戮”更有意思呢。只不过,太过温顺的猎物,反而有些无趣了。
人类青年有些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神情恍惚。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被血族“吸血”的过程之中。他完全没有想到——血族大人竟然会提前动手杀死他。
为什么?
是因为他表现得还不够好吗?没有让血族大人彻底尽兴。
————————
感谢在2023-12-2322:00:24~2023-12-2422:0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花酿酒33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6]血色盛宴【29】:“你相信我吗?”
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随意地堆积在地板上,黏稠又滑腻的猩红鲜血四处流淌着,看起来铺张又浪费。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同时也挡住了城堡里的血腥场面。燃烧的烛火不断地跳动着,深红的火光映照出了狰狞可怕的残忍景象。
利爪撕裂胸膛,心脏被活生生地剖出。
吸血鬼们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咬开人类的脖颈,从中吸食鲜血了。他们想要找到更多的乐趣。
譬如说,杀戮。
除了自愿前来参加血族“盛宴”的人类贵族们以外,对吸血鬼一无所知的人类们,也在“狩猎”范围之内。
而且,每年都会有“居心叵测”的人类混迹在血族们的宴会之中——部分专门猎杀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会悄悄地埋伏在附近,等待着一击必杀的致命时刻。
甚至,吸血鬼们“狩猎”的对象,不仅仅是人类,还有……其他的种族。
……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破坏’他们的‘狩猎’呢?”
郁染被大厅里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无意识地向更深的阴影里躲了一下,想要避开大厅里四处飞溅的血液与碎肉。
兰因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在这场看似荒唐的宴会之中……”他勾起唇角,“还存在着几只披着羊皮的狼。”
“我们需要让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这样才能够浑水摸鱼,从中找到唯一的生路。”
兰因弯下腰,在少女的耳边轻声叮嘱道:“你可以成为最特别的‘诱饵’。”
醉人的声音慢慢地流淌而过,裹挟着浓郁的蛊惑意味,诱人沉沦。
“‘诱饵’?”郁染喃喃自语地重复道。
“对。”兰因点了点头,“古往今来,‘英雄救美’的老套戏码,总是百看不厌的。”
“如果有人愿意救你离开这里……”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瞳仁里的暗金光芒隐隐闪烁着,“那么,你就可以成为最后的‘幸存者’了。”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谁都知道——想要大摇大摆地直接离开城堡,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无处不在的吸血鬼仆人们始终在暗中“监视”着他们。还有,三楼房间里数不清的嗜血蝙蝠们。
“尽管现在宴会上的人类们,大多数都是吸血鬼的忠实拥趸,但是,也有人讨厌吸血鬼。”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少种族都站在吸血鬼的对立面上。”
“你听说过‘吸血鬼猎人’吗?”兰因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们专门猎杀吸血鬼。”
“你猜——此时此刻,这座城堡里,到底有没有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吸血鬼猎人呢?”
他的笑容优雅而神秘,令人心神恍惚。
郁染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只是一个猜测。”兰因的脸上依旧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相信我吗?”
郁染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有些迟疑。
“别担心。吸血鬼们暂时无法伤害到你——除非他们打算违反‘规则’。”兰因丝毫不介意她的犹豫不决,“就算我们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
————
半晌之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兰因似乎极为擅长“蛊惑人心”。至少,他的“花言巧语”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过多思考,就晕晕乎乎地被他牵着走了。
兰因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正在大厅里大开杀戒的吸血鬼们,带着少女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附近。
这里盛开着大片大片名贵又艳丽的花朵,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柔软的花瓣被浓稠的鲜血彻底染红,鲜艳夺目。
几条狭长的回廊穿插其间,造型精致的凉亭遮挡住了光线,提供了极大的荫蔽。
少女茫然地回过头,想要开口询问。结果,兰因直接伸出手,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将她推进了错综复杂的花丛之中。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她直接跌进了面前盛开的玫瑰花丛里。
被鲜血喂养着的玫瑰开得极其旺盛,热烈似火,馥郁的芬芳弥漫开来。翠绿的花枝上遍布着锋利的尖刺。
不可避免地,少女的手腕被利刺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痕。猩红的鲜血迅速地溢了出来,在雪白的肌肤之上凝结成了几颗艳丽的血珠。
一阵微弱的刺痛感从手腕处传来,针扎似的,又痛又痒。
“兰因?”
郁染抬起眸子,有些无措地看向了他。
而兰因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漆黑的阴影里,微笑地注视着她。他将食指抵在薄唇中央,对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鸦黑的碎发被微风吹起,摇曳出细碎的弧度,如同四散纷飞的羽翼,令人目眩神迷。
然后,兰因很快就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深邃的阴影之中。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脚步,跟上他的步伐。可是,脚下便是遍布棘刺的玫瑰丛,她现在又着急又茫然,在情急之下,竟然一不小心崴到了脚。
少女孤零零地跌坐在玫瑰丛里,眼睁睁地看着兰因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为什么?
郁染慢慢地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恍惚。她挣扎着想要从玫瑰丛里站起身来,然而,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少女完全不敢乱动,生怕发出半点声音。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待在原地,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你们怎么都不反抗啊?”
深绿长发的高大吸血鬼有些兴致缺缺地皱了皱眉头。他站在宽大的凉亭里,姿势散漫。
“大、大人,能够被您咬死,是我们的荣幸……”其中一名人类无比虔诚地开了口,“如果您愿意赐予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那名人类便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您……啊!”
桑格利特直接动手剖开了他的胸膛,挖出了他的心脏。
或许是动作太快的缘故,那颗鲜活的心脏甚至还在不断地收缩跳动着,依然尽职尽责地泵着血。
桑格利特漫不经心地眯起了眼睛。他苍白的手掌又宽又大,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收拢,逐渐将小小的心脏握了起来。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握紧了手掌。
猩红的心脏在他的掌心里猛地爆了开来,乱七八糟的鲜血与碎肉从指缝之间溢了出来。
像是一团绽开的火。
桑格利特勾起唇角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被捏成碎肉的心脏正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又将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心脏”重新塞回了刚刚那名人类的胸腔之中,动作随意又凌乱。
“啊,一不小心捏坏了。”桑格利特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不敢……”那名人类只能拼命地摇着头。他的动作又牵动到了自己被剖开的胸腔,已经血肉模糊的心脏不可避免地从中掉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
他本能地伸出了手,想要把心脏再次放回胸腔里。可是,摔在地上的心脏已经彻底地碎成了一滩烂肉,再也无法被捡起来了。他的手指摸索了半天,只能抓起一点细碎的肉沫。
那名人类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地栽倒了下去。他的脸庞恰好栽进了自己的心脏里,碎肉飞溅。
其他的人类纷纷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桑格利特一边用手帕擦拭着自己染了血的手,一边轻声说道:“你们还不配。”
“所以,要不要试试看逃跑呢?”他轻轻地弯起了眉眼,绮丽的脸庞之上满是诱人的笑意,“说不定……我会放过你们哦。”
有的人类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摇头拒绝道:“大、大人,我、我不会逃跑的!”
他试图向桑格利特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以寻求血族大人的“另眼相看”。哪怕得不到血族赐予的“初拥”,他也想要体验一下被“吸血”的感觉——听说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还有的人类,则是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便拼了命地拔腿往外跑。在亲眼目睹了同伴的凄惨死状之后,他现在觉得有些后悔了。
恐惧在刹那间攫取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慌不择路地向外奔逃,试图逃离这座血腥又可怕的“地狱”。
“你们呢?”等到那人跑远之后,桑格利特侧眸看向了愣在原地的其他人,“还不打算逃跑吗?”
有的人动摇了。
“现在开始逃跑,应该还来得及哦。”桑格利特动作优雅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掌,又随手将手帕扔了出去。
片刻之后,凉亭里只剩下了唯一一名人类。他的双腿小幅度地颤抖着,显然是害怕极了,却还是坚持留在了原地。
“大、大人……”他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啧。”桑格利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很忠诚。”他上前一步,来到了人类的面前。
“我决定奖励你。”他抬手撩起了自己耳边的长发,露出了精致绮丽的侧脸。
那名人类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多谢大人……”他以为自己赌对了。
下一刻,窒息的感觉从脖颈处传来,还伴随着失重的悬空感。
人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被桑格利特单手掐着脖颈“拎”了起来。
吸血鬼的力气很大。
骨骼碎裂的“咯吱”声,与人类挣扎的喘息声,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奏成了生命最后的挽歌。
可怜的人类极为无助地蹬动着双脚,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逃脱。但是,他始终挣脱不了束缚。
“奖励你死得痛快一点。”桑格利特笑眯眯地补充道。
他将手中的人类尸体随意地丢了下去,与先前的尸体堆在了一起。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逃跑的食物们了。”桑格利特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掌上不存在的灰尘,“希望他们跑得远一点。”
在凉亭附近的玫瑰丛里,郁染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不敢出声,唯恐引起桑格利特的注意。
她藏身的位置很隐蔽。忙着逃跑的人类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她。
少女又想起了兰因的话语。
“合作”、“诱饵”、“吸血鬼猎人”……
——可是,他真的值得信任吗?
郁染瑟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大片大片的玫瑰花遮掩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凉亭的阴影笼罩了下来,让她不至于被太阳暴晒。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兰因说,吸血鬼们不会伤害她。那么,万一自己被发现了,桑格利特会张嘴咬她吗?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似乎被迫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
感谢在2023-12-2422:06:28~2023-12-2523:2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7]血色盛宴【30】:“可以吗?”
“怎么跑得这么慢?”
桑格利特轻而易举地抓到了一名落在最后的人类。
“真可惜。”他笑了笑,“你没有把握住机会。”
下一刻,锋利的指甲直接刺穿了人类的腹部。桑格利特笑眯眯地用指尖剖开了他的肚子,又轻飘飘地向上探了探,在人类完好无损的胸腔里漫不经心地摸索了一番,将他的心脏从肚子的位置活生生地拽了出来。
血管被用力扯断,猩红的鲜血与乱七八糟的液体混杂在一起,流到了地面上。
“都说了……希望你们跑得远一点。”桑格利特随意地抬起了手,鲜血沿着指尖滴落而下,在地上印出了一连串的血痕,“真无趣。”
哪怕有的人已经在拼命奔逃了,可是,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种族差异,犹如天堑。
桑格利特几乎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往不同方向逃跑的人类们全部都“抓”住了。
“喀嚓”。
脖颈被硬生生地扭断,人类还来不及开口求饶,便彻底咽了气。
桑格利特似乎极为擅长处理“猎物”,像是猫逗老鼠似的,分别用不同的手法虐杀了人类们。
哪怕看不见画面,仅仅只是听声音,也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了。
骨骼扭曲的碎裂声、利刃划过皮肉的钝响、器官被捏爆的液体迸溅声……
还有,气若游丝的惨叫与哀嚎。
一场鲜血淋漓的残忍屠杀。
这座花园里的花朵,明显开得比其他地方都要更红更艳——血肉提供养分,鲜血涂抹色彩,供养出妖异的花。
郁染惴惴不安地低着头,想要继续躲藏在玫瑰丛里。她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希望自己不会被桑格利特发现。
杀戮结束以后,吸血鬼的脚步声听起来渐渐远去了。
他走了吗?
郁染连头也不敢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半晌之后,花园里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拂过花瓣时,偶尔响起的“簌簌”声响。
少女试探性地抬起了头,想要悄悄地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然后,她猝不及防地直接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瞳。
“抓到你了。”
深绿长发的吸血鬼弯着眉眼,轻笑着开了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被他慢慢地含在舌尖,又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宛若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
——他没走!
桑格利特半弯着腰,墨绿色的长发流淌下来,如同肆意生长的柔软藤蔓一般,与翠绿的花枝交相辉映,更衬得他相貌精致艳丽,肤色苍白如水。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具蛊惑意味的恶劣笑容。像是展露着獠牙的剧毒长蛇,在地面上蜿蜒着留下了湿漉漉的黏腻痕迹。
郁染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一拍。她被吓得近乎心脏骤停。少女睁大了眼睛,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无措的空白神情。
而桑格利特却忽然觉得——自己冰冷僵硬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重新跳动了起来。
娇小的少女可怜兮兮地瑟缩在玫瑰花丛里,莹白似雪的娇嫩肌肤被尖刺划伤,几颗艳红的血珠摇摇欲坠地缀在纤细的手腕上。鸦黑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下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墨黑色的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庞。她的眼尾处还氤氲着晶莹剔透的潋滟水光。
大概是害怕极了的缘故,她死死地咬着唇,将唇瓣的颜色咬成了鲜艳的深红色。看起来比旁边的玫瑰还要更加艳丽。
桑格利特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泛滥着血红色的晦暗光芒,深邃无比。
“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他俯着身子,将少女从地上抱了起来,“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沉得可怕:“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
——他看起来好像很不对劲的样子。
桑格利特抱着少女来到了附近的凉亭中。不远处的角落里还堆积着几具血肉模糊的人类尸体。血液凝固成暗沉的颜色,碎肉乱七八糟地铺在地面上。
“害怕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郁染僵着身子,不敢说话。
桑格利特把少女轻轻地放在了长椅上面。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摘下了落在她发丝间的玫瑰花瓣。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道,“莱伊斯呢?”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花瓣看了几秒,忽然用力地捻碎了它。花汁渐渐流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
支离破碎的花瓣很快就被他扔回了旁边的花丛之中。
郁染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只好默不作声地继续沉默着。
“疼吗?”桑格利特自顾自地继续问了下去。他动作温柔地抓起了少女的手腕,视线死死地黏在她腕间的细小伤痕上。
“真可爱。”他弯了弯眉眼,笑容优雅而沉醉。他的手指又冰又凉,落在少女手腕上的时候,像是冷冰冰的蛇鳞,湿滑黏腻。
桑格利特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郁染的手腕附近。她可能不知道——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她的鲜血到底具有着多么致命的吸引力。
藏身在玫瑰丛里的少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又毫不自知。
“刚刚被莱伊斯打扰了。”桑格利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很扫兴。”
“只不过,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单独相处了。”他哑着嗓子,尾音微颤,显然是兴奋极了,“你真的很可爱。”
桑格利特抬眸看她,眼底的红芒越来越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希莉娅会对你情有独钟了。”他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去了少女腕间星星点点的血珠。
深绿的长发苍翠欲滴,色泽浓郁的绿叶蔓延开来,沿着她的手腕缠绕而上。猩红柔软的舌尖,宛若蛇信子似的,在她腕间的肌肤之上留下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潮湿痕迹。
桑格利特的脸颊处顿时晕出了一抹浅淡的绯色。他的眸光无比兴奋地颤抖着。
“你尝起来也很好。”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比我想象中的味道还要好得多。”
哪怕只是浅尝辄止地舔舐了她腕上的血痕,也依旧……令人心醉神迷。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管不顾的莫名冲动——想要直接咬开她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吸吮温热的鲜血。
桑格利特的脸上浮现出了迷离陶醉的神情。他紧紧地攥着少女的手腕,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她细腻柔软的肌肤。
在他指尖有意无意的轻微压迫之下,郁染腕间细小的伤口处又溢出了几颗崭新的血珠。
宛若久旱逢甘霖。
他还在少女的身上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她刚刚长时间地躲在玫瑰花丛里,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玫瑰的味道。
桑格利特不由自主地半蹲了下来。他半跪在少女的面前,深绿的长发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莱伊斯他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裹挟浓重的渴求,“你或许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诱人。”
“绝对没有人能忍得住——至少我不能。”他又吻了吻少女的手腕,“更何况……你还流血了。”
细细密密的吻逐渐落在了她腕间的肌肤之上。
“请问,我还可以再尝一尝吗?”桑格利特再次发出了“礼貌”的询问,“我会很‘温柔’的。”
少女手腕上的伤口几乎快要愈合了。他一滴不剩地舔干净了所有的血珠。
可是,桑格利特反而觉得更加干渴了。
像是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熊熊燃烧着,驱使着他主动吞咽下更多的鲜血,来缓解心中极度的渴求。
尖利的獠牙从唇间探了出来,将他艳丽的面庞衬托得愈发妖异,蛊惑人心。
郁染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想象中的刺痛感觉并没有来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湿漉漉的柔软触感。
——少女藏身在玫瑰花丛里的时候,她腿上的肌肤也被利刺划伤了。
郁染本能地想要向后躲,却被桑格利特一把拽住了细白的脚踝。
“别乱动。”他含糊不清地开了口,“否则的话,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猩红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薄唇。
桑格利特没有张嘴咬她,反而是……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帮她拭去了身上所有的血痕。溢出的血珠被他尽数卷进了口中。
郁染的脚踝被死死攥住,逃无可逃。冰凉的深绿长发拂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从细小的伤口处迅速地蔓延至少女的四肢百骸,像是被麻痹了神经一样,令人……心神恍惚。
桑格利特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如同虔诚的朝圣者,无比痴迷地亲吻着她身上的肌肤。
“还不够……”他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道,“远远不够……”
哪怕他已经将她伤口附近溢出的鲜血全部都舔舐干净了,却依然无法缓解自己喉咙里如火焰灼烧般的干渴之意。
烈火越烧越旺。齿尖在发痒。
他又忍不住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可以咬一口吗?”桑格利特眼神迷离地哑声询问道,“我不会太用力的。”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可是,桑格利特似乎已经被鲜血的味道所深深地蛊惑了。他根本不在意少女的回答。
“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刚才明明已经放过你了。”
“可是,你非要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还流了血。”桑格利特试图说服自己,“应该不能怪我了吧?”
“毕竟,连莱伊斯都说了……我的‘自制力’向来很薄弱。”
他抓起少女的手腕,若隐若现的獠牙探出了薄唇。而坐在长椅上的郁染,只能被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桑格利特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势半跪着,眼底的血红光芒愈演愈烈。阴郁优雅的悦耳嗓音被烧得又低又哑,直听得人脸红心跳。
“可以吗?”他又低低地开口问了一遍,却并不是在询问少女,而是在……扪心自问。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即将违反“规则”了。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无暇顾及所谓的“限制”了。他甘愿承受“犯规”的后果。
恐怕没有任何吸血鬼可以忍耐得住。他想。尤其……还是在少女受伤流血的情况之下。
如同掺了毒药的致命蜜糖。哪怕知晓其严重后果,他也甘之如饴。
饮鸩止渴。
……
郁染的心脏实在跳得厉害。
——恐怕自己现在真的逃不掉了。
桑格利特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剧毒长蛇,深绿的藤蔓正在迅速蔓延生长,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地缠缚了起来。
她又在恍惚间想到了兰因的话语。
他当时说:“吸血鬼们暂时无法伤害到你——除非他们打算违反‘规则’。”
现在看来,桑格利特似乎是真的打算要违反“规则”了。他抓起了她的手腕,张开了嘴,作势欲咬。
少女几乎都认命了。
可是,下一刻,兰因刚刚的“预言”好像又再次成为了现实。
——“英雄救美”的老套戏码,百看不厌。
时间临近傍晚。一抹明亮刺眼的炽热阳光忽然从不远处斜斜地照射了过来。光线几乎是蹭着桑格利特脸侧的发梢处飞了过去。他及时地反应了过来,微微偏过头,躲开了灼热的光芒。
还没有等郁染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缓过神来,一只修长的手便从凉亭外的角落里迅速地探了出来,将少女从长椅上硬生生地拽出了凉亭。
悬空的失重感骤然席卷而来,郁染险些以为自己又要跌进下方的玫瑰丛里。结果,意料之外地,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猛地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里。蜜糖般的色彩,在阳光的映衬之下,显得温暖又迷人。
情势所迫,林夏眠根本来不及过多解释。他直接抱起四肢无力的少女,朝着城堡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仍旧处于迷离状态之中的桑格利特,突然被滚烫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还有些恍惚与茫然。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瓣。
林夏眠的动作很快。趁着桑格利特愣神的时候,他直接抱着少女闪身跑进了城堡里。
————
“林夏眠?”
郁染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夏眠会突然出现,从吸血鬼的口中冒险救走自己。
她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每一次被吸血鬼盯上的时候,都能够成功地侥幸逃生。
林夏眠双手抱着她跑了一路,直到彻底看不见桑格利特的身影之后,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你、你还好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认真地打量着自己怀中的少女,“我没有来晚吧?”
然后,男生的脸上迅速地浮现出了一抹红晕,与激烈运动过后的潮红色彩交织在一起,让人完全看不真切。
此时此刻的少女,看起来实在是……太诱人了。她的眼神迷离而恍惚,泛红的眼尾处还氤氲着未曾消散的朦胧雾泪。
她刚刚开口喊他名字的时候,柔软的声音里甚至隐约含着一丝甜腻缠绵的意味——或许是他的错觉。但是,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过分犯规了。
“我……还好。”郁染轻声回答道。她现在浑身发软,没有什么太大的力气,只能任由林夏眠伸手抱着自己。
“真、真的吗?”林夏眠又开始磕磕绊绊了。他的视线四处游移着,就是不敢落在少女的脸庞之上。
“你……你、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的样子……”一句简单的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这时候,林夏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女的身躯实在柔软得不像话,像是软绵绵的云朵似的,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你来得很及时。”郁染眨了眨眼睛,真心实意地开口感谢道,“谢谢你,林夏眠。”
“只不过,刚刚的阳光……”她不禁有些好奇。
“是、是我用镜子反射的。”林夏眠解释道,“我发现——吸血鬼们好像都不喜欢阳光。哪怕是在白天的时候,也会刻意拉着窗帘。”
“但是,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待在外面的花园里?”他有些疑惑不解,“而且还差点被……”
“你不应该和6号待在一起吗?”他问道,“我看见你们两个人离开了大厅,后来,只有6号一个人回来了。”
“我有些放心不下,就想着出来找你了。结果却看见……”
说着,林夏眠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先前看到的画面——娇小的少女正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凉亭的长椅上,高大的吸血鬼半跪在她的面前,亲吻着她的指尖。
周围的玫瑰花开得正艳。可是,娇艳欲滴的少女明显更加引人注目。雪白的肌肤、艳红的唇瓣、鸦黑的发丝,如同浓墨重彩的油画一般,毫无瑕疵。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林夏眠的问题倒是一下子提醒了她。
为什么兰因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把她推进玫瑰丛里?
他说,她是“诱饵”。可是,直到桑格利特即将张嘴咬她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次出现,而是放任着她独自置身于险境之中。
为什么呢?
她始终想不明白。
“是6号干的?”林夏眠十分敏锐地猜测到了真相,“他和你说了什么?”
郁染便将兰因说过的话告诉了他。包括“吸血鬼猎人”与“诱饵”的事情。
林夏眠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虽然我无法确定6号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动手推你啊。”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还疼吗?”他十分心疼地垂下了眸子,想要认真地打量一下少女身上的伤势,“有没有摔伤?”
“不、不疼了……”郁染迟疑着摇了摇头。
桑格利特不仅帮她“擦拭”了血迹,甚至还帮她“止痛”了。
“但是,这不重要……”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和林夏眠讨论兰因的目的,“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当然重要!”林夏眠斩钉截铁地反驳了她,毫不犹豫,“玫瑰丛里都是刺,怎么可能不疼啊?”
他撇着嘴,神色委屈又怜惜:“你别逞强啊。”男生一双又圆又大的琥珀色眸子向下耷拉着,如同垂头丧气的可怜小狗,看起来极为担心的模样。
“我帮你看看吧?好不好?”林夏眠又忍不住开口说道,“万一有什么烦人的小刺偷偷地扎进去了……”他一再坚持地强调道。
郁染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或许是即将入夜、还有宴会已经开始了的缘故,吸血鬼仆人们的活动也明显频繁了起来。守在楼梯附近的吸血鬼数量骤然减少。而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名仆人们也没有多看林夏眠他们一眼,时刻恪守着“规则”。
于是,林夏眠直接堂而皇之地抱着少女上了楼,回到了她所在的7号房间里。
[88]血色盛宴【31】:“你的腿……也受伤了。”
林夏眠的脸色担忧又焦急。
他将郁染轻轻地放在了床上,认真而仔细地检查起了她手腕上的伤口。
数道微不可察的淡红血痕极为凌乱地烙印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斑驳陆离,仿佛散落在皑皑白雪里的破碎花瓣,绮丽靡艳。
无端端地,看得人口干舌燥。
林夏眠甚至还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几枚若隐若现的红痕——像是被人吻出来的痕迹。
是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只吸血鬼亲的吗?
他忍不住抬起手,按在了少女腕间的红痕之上。修长的手指沿着绯红痕迹慢慢地摩挲着,仿佛是想要将所有暧昧不清的痕迹彻底揉开。
光滑又细腻的柔软触感,如同是在揉捻着玫瑰花瓣似的。她的肌肤又娇又嫩。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从中硬生生地揉出水来。
可是,少女身上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看起来还是太过于碍眼了。
林夏眠半低着头,眼底神色莫名。他忽然觉得有些……嫉妒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白皙手背上淡色青筋隐约可见,像是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原本只是想要帮少女检查一下伤口的单纯想法——他担心玫瑰的刺会悄悄地扎进她软嫩的皮肉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逐渐被另外一种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所取而代之了。
琥珀色的蜜糖被熬煮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晶莹剔透的颜色渐渐变得又浓又重,香气四溢,甜得腻人。
林夏眠敛着睫羽,漂亮的眼瞳之中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而郁染对于他此时的想法一无所知。她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乖乖地等待着他的“检查”。
林夏眠弯下了腰,愈发认真地打量起了少女身上遍布着的细碎伤痕。直到确定伤口里面没有扎进任何小刺以后,他才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的注意力又被伤口旁边烙印着的浅红痕迹所吸引了。
林夏眠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当时的画面——吸血鬼一边舔舐着从少女伤口处溢出的鲜血,一边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故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微弱却碍眼的淡红痕迹。
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然袭上心头,攫取住了他所有的理智,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寸又一寸地仔细“检查”着少女手上的肌肤,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手臂。他的头低得很深——为了遮掩住自己不断发烫的脸颊与耳尖。
男生的肤色极白,像牛奶一样,柔软光滑。所以,哪怕只是一层浅浅的红晕,在他的脸上也会显得无比鲜艳。
在林夏眠低头的时候,他蓬松又柔软的头发便会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微微卷起的发梢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将漂亮的娃娃脸衬托得愈发精致,宛若精雕细琢的陶瓷人偶一般,极易引人心生怜爱。
郁染又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揉一揉他的头发了——温顺又无害的可爱犬类,朝着人类热情地摇着尾巴的时候,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因为桑格利特刚刚并没有张开嘴咬她,所以,她很快就恢复了些许气力。发软的四肢已经渐渐可以重新自由活动了。
“谢谢你。”少女主动提议道,“不过,剩下的地方……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林夏眠摇了摇头,“我来吧。”他没有松开手。
然后,他不经意间垂眸向下瞥了一眼,结果却发现少女的腿上……竟然也遍布着细小的擦伤与划痕。
“你的腿……也受伤了。”他抿了抿唇,声音偏低。
林夏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住了少女的脚踝,晦暗不明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沿着她小腿处的光滑线条逐渐上移。
零星而细小的伤痕在雪色肌肤上四处遍布着,而每一道伤痕的附近,都烙印着被人刻意吻出来的红痕。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少女细白的腿上也点缀着若隐若现的斑驳痕迹,一路肆意蔓延着,如同盛开又凋零的花。
显而易见,那只可恶的吸血鬼,不仅仅只是想要“吸血”而已,他甚至还想要……
“你身上的其他地方……”林夏眠慢慢地开了口,声音又干又涩,沙哑极了,“也受伤了吗?”
他抬起膝盖,半跪在床边,以一种侵略性极强的进攻姿势俯身靠了过来。
“你的衣服都被尖刺划出口子了……”
就连林夏眠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此刻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迫切地想要确认一下,少女身上的“伤势”究竟严不严重。
更准确地说,他很想知道——那只吸血鬼到底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多少枚碍眼的痕迹?
少女的手上、腿上全是红痕,那么,被衣服遮住的、平常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也存在着过分艳丽的痕迹?
“让我看看,可以吗?”林夏眠又哑声问道。
他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郁染纤细的腰肢。隔着衣服,他掌心之中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
少女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你的腰……有没有受伤?”林夏眠抬着眸子看她,声音低哑,“这里的衣服都破了。”
他指了指少女腰间的衣服,上面被玫瑰的利刺划开了一道不长不短的缝隙,隐约露出了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让我‘检查’一下,好吗?”他轻声哄道。
男生的态度似乎一如既往地热情又单纯,仿佛是纯粹地为她感到担心似的。
郁染完全没有对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毕竟,林夏眠看起来就像是常年生活在炽热明媚的阳光之下,心思透明,一览无遗,毫无阴暗面。
而且,一只活泼又热情的大型犬类,总是让人难以对其升起任何的防备之心。更何况,他是在关心她。
少女没有出言拒绝。
然而,林夏眠则是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着自己,一边却又忍不住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她受伤而已。
在刹那间,他的理智被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对立部分。
其中一道声音郑重其事地告诫他——自己不应该“趁人之危”。他不能利用少女对自己不加掩饰的信任,来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肮脏心思。
这是不对的。
但是,另外一道声音,却又在他的耳边不断地低语呢喃着——没有关系的。只要不让少女发现自己的心思,那么,他就不会失去她的信任。
而且,他确实是在帮她“检查”伤口。万一真的有什么小刺扎进去了,那该怎么办?
所以,没有关系的。
两道声音在林夏眠的脑海里交织成了一张可怕的网,将他仅存的理智尽数地包裹于其中。
——没有关系的。
林夏眠最终这样告诉自己。
傍晚时分,窗外暖黄色的阳光逐渐黯淡了下去,黑漆漆的夜幕悄无声息地攀上天边,浓重的阴影遮天蔽日。
天已经黑了。
……
“这里果然受伤了。”
林夏眠轻声开口说道。他白皙的指尖虚虚地悬在少女腰肢的上方,将落未落。
掀开衣服以后,能够清楚地看见她纤细又娇嫩的雪白腰肢,上面印着几道微不可察的红痕,仿佛是被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住了似的,看起来极为勾人。
男生的喉结不由地上下滚了滚。
郁染对此毫不自知。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甚至还主动反过来安慰“好心”的林夏眠。
“没关系的。”她认真地开口说道,“一点都不痛。”
少女的声音又柔又软,如同钩子似的,直直地勾住了林夏眠的心尖,让他心跳加速。
他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指尖落了下去。
雪白的腰肢弯曲出诱人的弧度。绵软似云的细腻触感,以及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都在不断地蛊惑着他。
——“没有关系的。”
恍惚之间,那道沉郁低哑的声音依然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着,其中满怀着恶意。
——“你甚至还可以再更加过分一点。”
于是,林夏眠渐渐加大了自己指尖的力道。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心脏也跳得很快,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真的没事啦。”郁染还在耐心地“安慰”他,“不用担心我。”
少女越是表现得善解人意,便越是衬托得自己卑劣不堪。无药可救。
可是,林夏眠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耳边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
——“她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他慢慢地爬上床,将少女压在了自己的身下,像是某种体型偏大的犬类,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显而易见,她目前还很信任你。”
林夏眠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又不动声色地张开了手指,毫无阻隔地直接握住了她的腰肢。
——“现在,应该可以开始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了。”
他敛了敛眸子,在纤长睫羽的遮掩之下,是浓得可怕的琥珀色彩。
这时候,郁染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林夏眠的身体蓦地僵硬了一瞬间。
——“该不会是被她发现了吧?”
然而,郁染却只是柔声开口说道:“伤口都快要愈合了。”
“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处理了。”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兰因?”
“他为什么要骗我?”
少女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通关”上面。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林夏眠现在的行为到底有多么出格。
在郁染提到兰因的时候,林夏眠的心里无端端地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情绪。
他突然很不想从少女的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
林夏眠抿了抿唇:“时间已经临近午夜了,我们最好不要出门。”
“还有,就算只是小伤,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他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他有意无意地说出了“我们”这个词语,好像这样就能够将自己和少女捆绑在一起似的。
只不过,在说话的时候,林夏眠完全不敢看少女的眼睛,生怕暴露自己的心虚。
——“她还是没有发现呢。”
充斥着黏稠恶意的声音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让他心神不宁。
——“现在可以继续‘检查’了。”
那道声音坚持不懈地引诱着他,继续做出一些更加恶劣的行为。
于是,林夏眠便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我帮你认真看看……伤口里有没有小刺。”
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簌簌”的落叶声打碎了静谧的夜晚。
窗户外面,站在枝头上的乌鸦发出凄厉嘶哑的怪叫,难听至极,像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着他装模作样的虚伪与卑劣。
[89]血色盛宴【32】:“你果然在想别人。”
林夏眠将少女腰间的衣服又轻轻地往上掀了掀,露出了更多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看起来白得甚至有些晃眼了。
他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修长的手指按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滚烫的热意迅速蔓延。
郁染的腰上确实“受伤”了——只不过,细小又狭长的伤痕又浅又淡,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愈合似的。
男生灼热的吐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少女的腰间,引起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
“我……看不太清楚,可以再靠得更近一点吗?”林夏眠的声音沙哑又干涩。微微凸起的喉结在空气中滚出一道性感的弧线。
郁染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又随口说道:“你的手好烫啊。”
林夏眠完全不敢应声。
不只是手,他现在几乎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如果他现在敢去照镜子的话,恐怕就能够看见自己烧得通红的脸庞了。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越跳越快。沸腾的鲜血迅速流淌至四肢百骸,将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没有关系的。”
满怀恶意的低沉声音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脑海里,像是又尖又细的银针,一根又一根,狠狠地刺进了皮肉里。
——“赶快帮她认真地‘检查’一下吧。”
林夏眠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呵斥了一句,道:“闭嘴!”可是,与此同时,他此刻的动作却极为“诚实”。
男生滚烫的指腹摩挲着少女腰间白嫩的肌肤。他眼底的晦暗神色愈发浓重,犹如窗外漆黑的夜色。
“伤口很浅。”林夏眠轻声开口说道。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藏在布料之下的肌肉线条紧绷着,温顺无害的漂亮脸庞上遍布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但是,里面可能残存着木刺。”他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我帮你‘清理’干净吧?”
“怎么……清理?”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询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林夏眠抿了抿唇,声音哑得可怕:“不麻烦。”
——“是啊。怎么‘清理’呢?”
那道沉郁的声音又开始不怀好意地重复起了少女刚刚提出来的问题。
——“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她‘清理’干净呢?”
宛若魔鬼的低语,蛊惑人心。
——“只是用手的话,恐怕拔不出刺吧?毕竟,木刺又细又小。”
看似有理有据的话语,实际上却毫无逻辑。但是,林夏眠却不自觉地听从着那道声音的指点,继续思考了下去。
此时此刻,只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足以让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迈步,直至跌进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渊。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侧眸瞥了少女一眼。
郁染依然安静又乖巧地躺在床上,任由着他“为所欲为”。像是精致艳丽的人偶。肌肤又娇又嫩,唇色嫣红、肤白胜雪。
她还是没有察觉出任何的异样之处。
太可爱了。简直就是在犯规。
怎么可能有人忍得住呢?
——“不要再犹豫了。”
于是,林夏眠直接低下了头,亲了亲少女腰间的肌肤。他慢慢地探出一截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伤口的形状。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等一等……”
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颤了颤。细软雪白的腰肢隐约摇曳出了一片细碎的颤栗,诱人沉沦。
——热情单纯的大型犬类扑倒了少女,并且还吐着舌头热烈地“欢迎”她。
“林夏眠……”郁染下意识地开口唤着他的名字,试图阻止他。
少女温软的尾音里甚至还含着颤。他的名字从她的口中念出来,便无端多了几分缠绵勾人的缱绻之意。
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是……在“欲拒还迎”。
林夏眠握着少女腰肢的修长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加大了力道。白皙的指尖陷在了她腰间的雪白软肉里,印出了几道浅淡的绯色指痕。
他脸上的潮红色彩近乎泛滥成灾。
“我会帮你认真‘清理’的。”林夏眠的声音含糊不清,“染染,别担心。”
他已经全然沉浸在软绵绵的细腻触感之中了,甚至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一个极为亲昵的称呼。
“不、不用这么麻烦的……”郁染咬住了唇瓣。她连连摇着头,试图后退。
可是,被大型犬桎梏着的柔弱少女,又怎么可能从他的身下成功挣脱呢?
“是我弄疼你了吗?”感觉到少女的挣扎以后,林夏眠微微地抬起了头,轻声开口询问道。
“不是……”郁染又摇了摇头。
林夏眠便再次自顾自地低下了头。他微卷的发丝在少女的腰间扫来扫去,又酥又痒。
即将愈合的细小伤口被舌尖反复舔舐,周围的肌肤晕出大片的红,靡艳绮而丽。
——“已经‘清理’干净了呢。”
似有若无的嗤笑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对自己冷嘲热讽。
确实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因为她的伤口里面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根本没有扎进小刺。
只不过是一个拙劣又蹩脚的借口而已。
林夏眠对此心知肚明。可是,他还是始终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郁染继续“清理”着伤口里完全不存在的小刺。
渐渐地,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的亲吻悄悄地落在了她腰间另外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之上。
——“想要更加‘得寸进尺’吗?”
男生琥珀色的眼瞳逐渐被酿成了烈酒的颜色,又暗又沉,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她的手上、腿上也全是伤口。而且,除了腰部之外,她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其他地方……都还没有‘检查’过呢。”
林夏眠的手掌已经在不自觉地往上探了。
“可以了吗?”郁染小声地开了口,“林夏眠。”
男生的体温实在是太高了,连带着她也觉得……有些热了。
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狗,试图“讨好”主人,伸出舌头胡乱地到处舔着,留下了一连串潮湿而温热的触感。
林夏眠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而他心中的那道声音,却轻笑着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然还不可以结束。”
他开始变得贪得无厌了。
或许,他还可以得到更多……
————
“咚、咚、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门外骤然响起,打碎了室内的氛围。
林夏眠完全不想去管。他连头也不抬,连绵不绝的吻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她的指尖了。
——他想要把那只吸血鬼留下来的碍眼痕迹全部覆盖掉。
刚开始用的拙劣借口,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他抛之脑后了。
而少女则是半信半疑地眨着眼睛,却也没有剧烈地挣扎。林夏眠先前表现得太过于温顺无害了,让人无法对他生出怀疑的心思。
时间临近午夜,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了这场“游戏”里面。
如果始终无法逃离城堡,那么,等到吸血鬼们“狩猎”结束,自己就将成为他们的“盘中餐”了。她需要找到“规则”的漏洞。
还有,6号客人兰因……到底为什么要骗她?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就算她真的被吸血鬼咬了,他也无法从中获利吧?
所以,为什么呢?
……
等一下!
一道堪称不可思议的荒唐念头,突然间划过了郁染的脑海,如同刺眼的闪电一般,蓦然间照亮了一小片迷雾。
她忽然想到了莱伊斯与乌瑟尔之间的谈话。
白天的时候,莱伊斯差点咬了她,而乌瑟尔及时地出面阻止了他。
她还记得,乌瑟尔当时说——
“我倒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非要和我们签订‘契约’。因为他早就笃定了我们之中有人会违反‘规则’。”
……
“他当时提出来的‘规则’上面写的很清楚——在宴会的尾声来临以前,我们不能伤害到……他们。”
……
“还有两天时间。”
“你完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还是说……你想要让他得逞?违反了‘规则’,就相当于撕毁了‘契约’。”
……
想到这里,郁染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她的思绪不断翻涌着,最终总结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可能性。
——他们口中的“他”,难道是指兰因吗?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兰因和吸血鬼们签订了“契约”,并且还制定了所谓的“规则”。
只不过,他们明显是站在对立面上的。
所以,兰因才会用层出不穷的花言巧语哄骗她,让她跟着自己来到花园,接着又动手把她推进利刺横生的玫瑰丛里,让她受伤流血,以此来引诱吸血鬼主动违反“规则”。
少女越想越觉得后怕不已。
说不定,兰因根本就不是玩家!他有可能只是一个身份特殊的NPC而已。
事实上,也没有人规定——前来赴宴的“客人”一定是游戏的“玩家”。而且,兰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玩家”。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
兰因先前的行为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了。刚开始的时候,兰因就在“挑拨离间”,试图让她怀疑9号喻辞。
还有,很多时候,兰因似乎都像是置身事外似的,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但是,大概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没有人能够及时觉察出异样。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那么,兰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他是人类吗?还是吸血鬼?又或者说……他是另外一个种族的生物?
少女恨不得现在就出门找到兰因问个清楚。对于自己莫名其妙的猜测,她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的正确率。
万一兰因纯粹只是看她不顺眼,所以才想要趁机陷害她,那么……
郁染思考得很认真。她不断地回忆着自己与兰因相处时的细枝末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直到林夏眠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才堪堪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你在走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夏眠已经彻底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染染,你在想谁?”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兰因?还是……喻辞?”
林夏眠半低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他额前微卷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地缠绕在一起。
男生白皙的皮肤上氤氲着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他的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脖颈处青筋隐约可见。或许是因为热极了,他随意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了一小截精致而深邃的锁骨。
在提到“喻辞”的时候,林夏眠的心里莫名泛出一阵酸溜溜的苦涩之意,仿佛一口气吞下了一整颗柠檬。
他当然看得出来——郁染和喻辞关系很好。他现在很嫉妒。
少女居然在分心。自己明明就在她的身边,甚至还在……偷偷地亲吻着她,可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得再更加过分一点?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眸光深沉似墨,浓郁得快要滴落下来了。
而郁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还在心里思考着有关于“兰因”的事情。
所以,面对林夏眠的质问,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答道:“我在想兰因。”
下一刻,周围滚烫的空气似乎又在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染染,你果然在想别人。”林夏眠轻声开了口。
他的神情脆弱不堪,像是一只淋了雨的丧家之犬,被主人狠心赶出了家门,无家可归。
“你先听我说……”郁染想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结果却被他硬生生地打断了。
林夏眠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他突然低下了头,与少女面对面地对视着。
他们两个人之间,仅仅只是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又或者说,他正在“逼迫”少女,不得不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少女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男生过分精致的娃娃脸。他琥珀色的眼瞳中藏着蜜糖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唔……”郁染还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发不出声音。
男生的手掌又宽又大,几乎直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嘘。”林夏眠慢慢地弯起眉眼,温声细语道,“现在……你总不能分心了吧?”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近乎于脸贴脸的距离。少女甚至能够隐约感觉到他过快的心跳。
————————
感谢在2023-12-2720:42:39~2023-12-2822:3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琢玉5瓶;草莓夹心饼干3瓶;kiliiiii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0]血色盛宴【33】:“谁都可以‘欺负’你吗?”
“林……”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试图再次发出声音。
然而,男生滚烫的掌心直接覆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庞,又热又痒。她被迫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少女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林夏眠的手心。柔软至极的触感,如同羽毛慢慢飘过,直勾得人心里发痒。
“唔!”郁染有些着急地眨了眨眼睛。她想要先把有关于兰因的事情告诉林夏眠。
娇软细碎的声响从他的指缝之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宛若猫儿在叫唤似的,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唇肉蹭过手心时的湿热触感,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林夏眠的脸颊又红又烫,白皙透亮的肌肤被硬生生地烧成了艳红色,如同坠落的太阳。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他的脸侧滚落下来,又沿着他修长脖颈处的性感线条,最终没入了领口处。
他的体温高得可怕。人高马大的男生密不透风地压在少女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一团热烈的火,紧紧地缠绕住了她。
“你……”少女纤长的睫羽不断扇动着,眼睛里像是藏了星子,光影流转其间。
林夏眠只是慢条斯理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潮湿温热的吐息渐渐拂过少女的脸颊。他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再走神了。”
此时此刻,先前还在林夏眠耳边喋喋不休的恶劣声音,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现在的心声,几乎和那道充满恶意的蛊惑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关系的。”
——“甚至,还可以再更加过分一点。”
林夏眠低下了头,薄唇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手背处。而手掌之下,便是少女柔软的唇瓣。
一个根本算不上亲吻的“亲吻”。
郁染依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现在为止,她仍旧没有怀疑过林夏眠的“居心叵测”。
少女的眸光澄澈纯净,像是初春时节化雪的融水,潋滟水色氤氲着,让人心醉神迷。
林夏眠忽然觉得——让少女不再分心、专注地看着自己,似乎也不算是一个好主意。
她的眼神分明茫然似水,可他身上的火却愈演愈烈,足以燎原。他简直是在“自讨苦吃”。
他现在很想亲她。
听她软着嗓子叫自己的名字。
林夏眠的眸光晦暗无比。
“染染……”他哑声呢喃着,语气甜得腻人。
……
“咚咚咚”。
门外的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只不过,从房间外面传来的、接连不断的敲门声,都被林夏眠刻意地忽视了。
他深深地沉醉在少女的馨香与柔软里,完全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与此同时,午夜的钟声也响了起来,重重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你们……在做什么?”
喻辞站在7号房间的门口处,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森森寒意,令人浑身颤栗。
而和他一起闯进房间里的人,还有许宴笙。
以及,6号“客人”,兰因。
他们赶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直接闯进了7号房间里,没有违反“规则”。
然而,他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画面……看起来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身高腿长的男生将娇小的少女压倒在了床上。少女身上的衣服大片大片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了一小截细白柔软的腰肢。
尽管林夏眠高大的身躯已经遮挡住了大部分的角度,但是,依稀可见从缝隙之间窥见少女纤细的皓腕、光洁的小腿。
一道又一道浅淡的红痕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肆意蔓延。鸦黑的发丝散落着,红与黑与白,交织出惊心动魄的绮靡与艳丽。
“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喻辞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着重强调了“打扰”两个字,字里行间嘲讽意味十足。
“也对。现在是‘宴会’时间。”他甚至笑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许宴笙也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他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边,语气莫名:“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呢。”
而林夏眠却不慌不乱。他头也不回,冷声回应道:“你们确实打扰到我们了。”他皱着眉头,语气极为不满。
男生非但没有立刻停止动作,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抱住了少女。
喻辞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冲动行事。可是,向来冷静又理智的大脑,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
或者说,名为“理智”的弦,从他刚刚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寸寸断裂开来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两个人……像是正在接吻一样,亲密无间。
黏稠浓重的嫉妒情绪迅速地膨胀变大,大口大口地蚕食着他的心脏,让他方寸大乱。
喻辞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床边。然后,他用力地把林夏眠从床上拽了起来。
林夏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而喻辞又直接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郁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怔愣地抬起眸子,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时间,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打起来?
“等一等,你们……”郁染缓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开了口,试图劝阻他们。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林夏眠并没有怎么还手。他的身上重重地挨了几拳。他都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一声不吭。
见林夏眠被揍得很惨,郁染实在于心不忍。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道:“喻辞,大家有话好好说……”
她的话音刚落,喻辞的动作便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他慢慢地转过了头,一字一顿地询问道:“你是在帮他说话吗?”
“他刚才明明在‘欺负’你。”喻辞站起身,朝着少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你看不出来吗?”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正在狩猎的鹰隼,生怕一不小心就惊动了自己看中的猎物。
“什么意思……”郁染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
现在的喻辞,看起来实在是可怕极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冷得惊人。任谁都能够看得出来他此时的怒火中烧。
少女细微的后退动作,直接引燃了喻辞仅存的理智,将他一以贯之的冷静自持,烧得一干二净。
“谁都可以‘欺负’你吗?”喻辞轻声问道。他深邃的眼睛里泛着幽深晦暗的光,如同深渊。
离得近了,他清楚地看见了少女身上遍布着的、更多的痕迹。她腰间的衣服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腰上星星点点的红痕极为显眼。
如果自己今晚没有及时地闯进她的房间里,那么……
强烈的嫉妒心彻底地膨胀开来,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了。心底泛滥着的、黏腻肮脏的恶意,完完全全地取代了他所有的理智。
喻辞直接倾身而上,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将闪躲的少女按在了床边。
他漂亮的脸庞迅速逼近,毫无瑕疵的五官端正又立体,宛若高高在上的圣洁雕像。
“既然他可以的话,我也可以吧?”他眯起了眼睛,声音又低又沉,浓郁得像是窗外遮天蔽日的深沉夜色。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荒唐举动。
没有人能想到——所有人之中,看起来最冷静、最理智的喻辞,居然会失控得这么彻底。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郁染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又大又圆,浓密的睫羽不断颤动着,震惊不已。
——因为喻辞突然低头吻住了她。
“唔……”少女惊讶无措的轻呼声被强行堵在了唇齿之间。她的腰肢被他的手掌紧紧握住,无路可逃。
喻辞甚至还将柔软的舌尖探了进来,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他吻得很认真,仿佛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部都不存在似的。
他咬碎了柔软的玫瑰花瓣,甜蜜的汁水四溢而出,香气扑鼻,令人目眩神迷。
少女的味道尝起来太好了。
喻辞忍不住越吻越深,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动作之间占有意味浓重。可怜的玫瑰只能颤颤巍巍地摇晃着,看起来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少女光滑的细腰上,又不自觉地四处摩挲了起来,点燃了所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
喻辞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了,让人猝不及防。半晌之后,目瞪口呆的其他人,才堪堪回过神来。
“喻辞!”离得最近的林夏眠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直接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即便伸手拽开了喻辞,“你有病吧?”
“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林夏眠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他越想越气,直接握拳揍了回去,毫不留情。
喻辞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关你什么事?”他没有当沙包的古怪癖好,立刻直截了当地还了手。
两个人又突然间扭打在了一起。
郁染不由地愣在了原地。她甚至险些忘记了喻辞刚刚莫名其妙的出格行为。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起眸子环顾四周,结果却毫无征兆地与站在最远处的兰因对上了视线。
兰因……
兰因?!
她的思绪顿时被扯回了正轨。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开口说话。
可是,就在这时,兰因遥遥地朝着她弯了弯眉眼,精致的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他墨黑眼瞳之中嵌着的暗金光芒若隐若现,蛊惑人心。
然后,兰因又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
他修长的指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门外的方向,又将手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慢慢地划过,做出了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恐吓姿势。
最后,他竖起食指,抵在了薄唇中央,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哪怕是在暗中威胁别人,兰因的动作看起来依然优雅至极,矜贵不凡,宛若油画一般,充斥着浑然天成的独特质感。
郁染忍不住咬了咬唇。
显而易见,兰因在用“规则”威胁她,让她不得不闭嘴。
少女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兰因的身份绝对有问题。他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客人”。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要当众揭穿兰因的真面目吗?
————————
感谢在2023-12-2822:30:53~2023-12-2922:4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琢玉5瓶;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血色盛宴【34】:“相信我。”
可是……
兰因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态度从容不迫。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神色。
有恃无恐。
郁染反而退缩了。她可怜兮兮地靠在墙边的角落里,手足无措。
于是,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房间里剩下来的、最后一个看似“正常”的人。
——许宴笙。
男生正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姿势懒散而轻佻,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漫模样。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向自己“求救”的视线,他轻飘飘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望了过来。
郁染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赶快过来“救救自己”。
但是,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到底有多么……“犯规”。
少女衣衫不整地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像是一只雪白的小猫,“喵喵”地叫唤着。她刚刚被人亲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眼尾处还泛着红,眸中水光潋滟。
她就这么直直地望了过来,无比“殷切”地看着他,祈求着他的帮助,简直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许宴笙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腰间。
又细又白。
看起来……好像自己单手就能够握住似的。不合时宜地,他在心里悄悄地丈量起了尺寸。
只不过,她腰间烙印着的斑驳痕迹,还是太过于碍眼了。宛若红梅落雪,艳丽无比,令人口干舌燥,又……心生嫉妒。
“许宴笙……”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用嘴型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许宴笙愈发觉得自己的齿尖在发痒了。他忍不住舔了舔犬齿。
少女的唇瓣微微泛肿,嘴唇开合间柔软舌尖隐约可见,贝齿小巧整齐。她的唇上甚至还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透明水色,足以见得喻辞方才亲得有多么入迷。
许宴笙的心跳速度逐渐失去了应有的秩序。他抬起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郁染的面前,不紧不慢地弯下了腰,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少女只是抬眸看着他,唇肉被紧紧咬住,求助之意溢于言表。
许宴笙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将她从床边扶了起来。他的手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半遮半露的纤细腰肢,没有丝毫逾矩。
郁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长时间地被人禁锢在床上,突然站起来之后,她的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软。
不可避免地,她向前跌了一下,直接扑进了眼前男生的怀里。
许宴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间。
他本来可以及时地伸手扶住她,但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没有阻止少女的跌倒,反而是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谢……”
少女完全没有怀疑,甚至还开口向他道了谢。
“不用谢。”许宴笙淡淡地回答道。
然而,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的神色着实暗沉得可怕。
——他忽然能够理解林夏眠和喻辞了。
怀里抱着温香软玉,他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指尖之下的触感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光滑细腻、娇艳欲滴。
玫瑰摆在眼前,没有人能忍得住。
见男生半天没有松手,郁染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眸子,小声地提醒道:“谢谢你。不过,现在可以是不是放开我了?”
“可以啊。”许宴笙答应得干脆利落,可是,他的动作却拖泥带水、慢慢吞吞。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松开手,而是偏了偏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他们两个人还在为你打架呢。”
“‘为我’打架?”郁染果然被他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为什么?”
“哈。”许宴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听起来居然有些勾人。
“啊?”郁染茫然又不解。
许宴笙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小幅度地震动着,声音愉悦又兴奋。
“真是……太好了。”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蜷缩了起来,又在她的腰上按出了几道崭新的指痕,“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男生将少女紧紧地抱在怀里,眼底氤氲着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半低着头,纯白的发丝亮得耀眼,与深邃的黑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郁染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询问。
许宴笙却低下了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别再这样对我说话了。”
——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像喻辞一样,忍不住对她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过分行为。
少女饱满的唇肉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人用力地吮过,宛若熟透了的艳红樱果,诱人采撷。
“好吧。”郁染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我不说话了。”她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许宴笙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好吧。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无论少女说话与否,只要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已经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了。
问题的根源根本就不在少女身上。
是他自己的原因。
——她对他几乎有着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许宴笙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用指腹拭去了少女唇边残留的透明水痕,动作耐心又温柔。
紧接着,他又将她腰间向上翻卷着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细白柔软的腰肢被布料尽数遮住,连同上面遍布着的、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一起,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郁染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着许宴笙帮自己整理好了凌乱不堪的衣服。
“松手。”喻辞突然冷冰冰地开了口。
他似乎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冷静。除了额前散落着的碎发,身上没有多出任何明显的伤口。
而林夏眠看起来则比喻辞惨得多。他衣衫不整、发丝杂乱而卷翘,像极了打架过后炸了毛的小狗。
他们两个人此刻已经停手了。
看见许宴笙的动作之后,林夏眠一下子“炸毛”得更加厉害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摇着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嘴里“汪汪”地叫着,狂吠不止。
“许宴笙!你也想要打架吗?!”他极为不满地叫嚷着,“快点松开你的手。”
许宴笙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道:“不要教我做事。”
他泰然自若地在少女的面前半蹲了下来,又低头握住了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刚刚被林夏眠压在床上的时候,少女试图挣扎,在无意中将自己的鞋子蹬得快要掉下来了。
漂亮的小皮鞋松松垮垮地缀在足尖之上,纯白的蕾丝袜子被她随意地踩在了脚下,脚背处露出了小半片肌肤,线条优美流畅。
许宴笙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他现在实在渴得厉害。
少女分明只是稍微暴露了一点脚踝附近的肌肤而已,却也能够让人心神荡漾、神魂颠倒。
男生人高马大,半蹲在少女身前的时候,依旧极具压迫感。他半长的白发散落下来,脖颈修长,宽阔的脊背微微弯曲,肌肉轮廓明显。
许宴笙先是一点一点地帮少女穿好了袜子。雪白的蕾丝边勾勒出了她脚踝以下的纤细弧度,漂亮精致。
紧接着,他又认认真真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了的小皮鞋,将她的足尖重新放回了原位。男生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一丝不苟,看起来极为耐心。
有意无意地,他温热的指腹蹭过了她脚踝处的肌肤,引起了一小片细微的颤栗。
郁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了脚,却又被许宴笙一把攥住。
“别乱动。”他低声警告道。
男生的手掌宽大有力,温度偏高,张开的手指紧紧地裹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无法后退。
直到帮少女穿好鞋袜以后,许宴笙才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喻辞硬生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怒火,没有冲动地再次出手阻拦。他似乎已经彻底地恢复了理智。
而林夏眠还在“龇牙咧嘴”地瞪着许宴笙看,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将他活生生地千刀万剐似的。
这时候,兰因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优雅笑容。像是无时无刻不戴着一张完美的假面,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指摘。
郁染赶忙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不敢再与兰因对视了。她总觉得——他的眼睛、还有声音,似乎都具有着某种可怕的魔力,能够轻而易举地蛊惑人心。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都在场、并且都较为“正常”的情况之下,少女下意识的第一选择,还是9号喻辞。
郁染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喻辞。
哪怕喻辞刚刚才对她做出了过分又奇怪的恶劣举动。但是,相对来说,她还是更加信任他。
喻辞敛了敛眸子。他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身边。然后,他探出白皙的指尖,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地撩了上去。
借着低头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地凑到了少女的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别害怕。”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不安,他轻声地开口安慰了她一句。
“什么都别说。”他又继续叮嘱道,“交给我。”
喻辞的语气坚定不移,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心头,掷地有声。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此刻的进退两难,并且,还不动声色地帮她卸下了肩上压着的千斤重担。
“相信我。”喻辞最后几乎是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他温热的气息卷过了少女雪白圆润的耳垂,直直地往她耳朵里钻,触感微痒。
[92]血色盛宴【35】:“你在嫉妒。”
郁染的眸光微微地颤了颤。她忽然间意识到——喻辞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特意让她“什么都别说”,是否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兰因的身份有问题?所以才不想让她打草惊蛇?
那么,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吗?
少女很快就为喻辞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他。
只见喻辞此时已经站直了身子,脸上面无表情。他敛着眸子,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从容不迫,仿佛先前的“失控”举动完全不存在一样。
而林夏眠则像是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似的。他深深地低着头,微微泛卷的柔软发丝垂下,半遮半掩地盖住了红得滴血的耳尖。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生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厌烦或者嫌恶的情绪。
——“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耳边的低语重新响起,毫不留情地对他自己冷嘲热讽道。
林夏眠试图强行忽视自己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可是,那道声音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
——“觉得很可惜吧?”
——“如果没有人过来打扰的话,那么……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啧。分明只差一点点了。”
林夏眠抿了抿唇。
“闭嘴。”他在心里冷声呵斥道。
他握起了拳头,指尖死死地掐住了手心的软肉,印出几道半月牙状的红痕。
可是,那道声音丝毫不怵,又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必要自欺欺人。”
——“到底是觉得‘心虚’,还是觉得‘可惜’,自己心知肚明。”
林夏眠没有回应。
扪心自问,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自己确实觉得很可惜。
他现在嫉妒得快要疯了。
“你还好吗?”郁染偏过头,一脸关切地轻声询问道。
林夏眠赶忙摆了摆手,道:“我、我没事……”他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看起来手足无措。
她竟然还在关心他。
——“她还真是有够迟钝的。”
——“看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觉得心虚啊。”
——“毕竟,自己只不过是在帮她‘检查’伤口而已。”
恶劣至极的沉郁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刺进他的心头,将皮肉硬生生地扎破,浓稠黑暗的墨汁从心脏里流淌出来,混进了猩红的血液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夏眠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琥珀眸子里的蜜糖色彩又浓又重。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突然闯进别人的房间里?”他抬起了手,将领口处散乱的布料重新系好,“是有什么‘急事’吗?”
“还有,6号,你……”
林夏眠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郁染便不动声色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她的动作十分隐蔽,基本上处于其他人看不见的视觉死角。
“你……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林夏眠的反应很快,立刻便改了口,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质问话语咽了回去。
尽管他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出于对少女的信任与顺从,他依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的判断。
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狗,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主人。
“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兰因勾唇笑了笑,意有所指般地看向了郁染,“或许,会对大家有所帮助。”
“什么线索?”林夏眠顺势问道。
“大家应该知道——吸血鬼们正在进行‘狩猎’。”兰因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他们之中的赢家,将会获得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力。”
“所以,为了这一项难得的殊荣,大多数的吸血鬼们都会全力以赴地争取。”
“只不过,他们的猎物,并非全部都是孱弱的人类们,其中还有难以对付的吸血鬼猎人、以及……其他种族们。”
兰因又将自己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波动。
——哪怕郁染刚刚才被他用同样的说辞“欺骗”过。而且,她本人现在甚至还在现场。
兰因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开口。
他的态度镇定自若,脸色平静,漆黑的眼瞳中毫无波澜。连郁染都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难道自己猜错了吗?
少女极为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呢?”林夏眠有些按捺不住地率先询问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
“浑水摸鱼。”兰因轻飘飘地回答道,“他们打得越厉害,警惕性也会相对下降。”
“你们不妨试试看……把水搅得更浑浊一些。”他勾起唇角,“说不定能够从中找到成功脱身的办法。”
“而且,在临近‘狩猎’尾声的时候,他们大概率会陷入焦灼的争夺之中。当‘狩猎’彻底结束以后,尘埃落定,恐怕……就无法逃离了。”
兰因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身上。她手腕处、小腿处的绯色痕迹若隐若现,即将彻底消散。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她微微泛肿的艳红唇肉。饱满的唇珠被吮得又红又圆,宛若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熟果。
兰因眯了眯眼睛,眼底神色莫名。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提前行动?”林夏眠想了想,又道,“吸血鬼们的盛宴似乎会持续将近三天的时间。”
“而我们需要成功‘存活’至宴会结束。”
“由于邀请函上面‘规则’的限制,我们的行动时间极其有限。等到今天天亮以后,我们必须立刻展开行动。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只剩下明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时间了。”
林夏眠自顾自地总结道。
兰因对此不置可否。他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看。
少女身上一枚又一枚的痕迹已经逐渐褪去,变得微不可察。可是,在他的注视之下,上面却又仿佛在一瞬间开出了鲜艳夺目的玫瑰。
嫣红的玫瑰绽开柔软花瓣,一朵又一朵,嵌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之上。像是连绵不绝的玫瑰花丛。
他的眼中又浮现出了自己伸手将郁染推下花丛时的情景。
少女毫无防备,直直地跌进了玫瑰花丛里。如同翩跹的蝴蝶,猝不及防地掉进了陷阱里,精致脆弱的漂亮翅膀被尖利的花刺扎破,只能颤抖地不断挣扎着。
真是可惜。
他在心里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不对。”林夏眠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还是没有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啊?”
“你们为什么要突然闯进别人的房间里?”他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来找7号啊。”许宴笙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随口回答道,“我看9号在房间外面敲了半天的门,里面也没人开门。恰好门又没锁,我就直接撞进来了。”
“结果却不小心‘打扰’到了你们。”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林夏眠不由地冷哼了一声。
喻辞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许宴笙的说法。
————
7号房间里面的“客人”们,几乎都“各怀鬼胎”。大家看似在团结协作地商量着对策,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在“你来我往”的悄然试探之间,不算漫长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熹微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打出一道亮色的光线。乌鸦发出响亮的啼鸣,仿佛是在提醒着众人——危险将至。
林夏眠率先走出了房间。他打算趁机再去花园一趟,看看是否能够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为了避免让少女想到不好的回忆,他特意选择了单独行动。
许宴笙不着痕迹地瞥了郁染一眼,结果却发现她又在和喻辞“窃窃私语”了。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怎么不长记性啊?居然还敢和喻辞那家伙靠得那么近,就不怕再被他……
“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呢。”兰因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他此刻正站在距离许宴笙不远不近的地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着某个已经盖棺定论的客观事实。
许宴笙掀了掀眼帘,道:“是啊。好得不得了。”他阴阳怪气。
“你在嫉妒。”兰因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站在绝对冷静的旁观者角度,居高临下地分析着许宴笙此刻的心情。
被人直白地戳破心思,许宴笙的脸色仍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甚至还轻飘飘地笑了起来:“是又怎样?”他挑衅般地反问了一句。
兰因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直接抬起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去。
……
“喻辞……”郁染抬起了眸子,“你……”
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喻辞,却又碍于其他人的存在,不敢随意出声,生怕无意中破坏了喻辞的“计划”。
她也无法当着兰因的面,明目张胆地和另外几个人结伴离开——简直就是在告诉兰因,她要开始“泄密”了。
少女还在担心着兰因先前的“威胁”。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有问题,那么,提前“打草惊蛇”,或许会酿成大祸。
她不敢用别人的命赌博。
“相信我。”喻辞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可是,兰因……”郁染张了张嘴,还有些犹豫不决。
“你是在喊我吗?”兰因忽然出现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后,柔声询问道,“怎么了?”
少女愣了一下,接着才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没什么……”
“我猜,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对吗?”兰因笑着说道,“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
么么么么,和宝贝们一起跨年~
把所有的烦恼都留在今年,明年一定会好起来哒!
超级爱你们!
[93]血色盛宴【36】:“接下来,祝你好运。”
郁染短暂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不会用别人的性命去赌博。但是,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赌。她很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见少女打算“以身犯险”,喻辞不由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能听吗?”他问道。
郁染眨了眨眼睛。
兰因垂着眸子,慢条斯理地替她开口回答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喻辞意味不明地掀起了眼帘,“‘秘密’合作吗?”
他几乎一语道破了所谓的“真相”。
兰因瞥了一眼少女被握住的手腕,很快又轻飘飘地抬起了眸子,反问道:“你也想要加入我们吗?”他默认了喻辞的说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喻辞从善如流地回应道。
“介意。”兰因优雅地笑了笑。
面对兰因近乎戏耍的回答,喻辞依旧面无表情。他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又倾身抱住了她。
与此同时,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似乎被他强行塞进来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
“记得……来找我。”喻辞在她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声音低不可闻,“还有,注意‘镜子’。”
尽管郁染此时仍旧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完全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之处。
她猜测——因为兰因此刻也在场,所以,喻辞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
他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片刻之后,喻辞很快就松开了手:“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
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了几秒,又轻声询问道:“还疼吗?”
“不疼。”郁染摇了摇头。
而兰因直接强硬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他将郁染带进了隔壁的6号房间里,又将房门虚掩了起来,没有刻意反锁,态度坦坦荡荡,仿佛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似的。
“我知道你正在怀疑我。”兰因开门见山,“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郁染没有说话。她此时正站在距离房间门口处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时准备着动身“逃跑”。喻辞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也被她悄悄地收了起来。
而且,喻辞和许宴笙还守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事实上,2号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兰因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他的突然出手,导致计划失败了。”
“什么‘计划’?”郁染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问道。
他口中所谓的“计划”,恐怕就是——利用她来让吸血鬼们违反“规则”吧?
“当然是‘英雄救美’的计划了。”兰因始终从容不迫,“我说过——你将会成为最特别的‘诱饵’。”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伸出了手,将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真是可惜。”兰因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到了自己的面前,“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少女细白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雪色肌肤之上点缀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狭长红痕。
兰因低下了头,近距离地观察着她指尖上即将愈合的细微伤口。他低垂着的鸦黑睫羽又长又密,眨动时几乎快要扫过她的指尖了。
“你到底是谁?”郁染微微仰头,看向了兰因。他眼角处的泪痣依然无比显眼,灿若星辰。
“我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啊。”兰因笑了笑,“你怀疑……我是吸血鬼吗?”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我对‘鲜血’没有兴趣。”他将少女的指尖举到了自己的唇边,示意自己没有特殊的癖好。
“我只是想要和你‘合作’而已。”兰因敛了敛眸子,平静的语气里隐约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之意,“可是,你却不相信我。”
他又慢慢地抬眸看向了她。
纤长睫羽向上眨动,露出了漆黑如墨的深邃眼瞳,其中闪烁着的暗金光芒隐隐勾勒出了一枚不可言说的精致图案。
郁染有些恍惚。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尝试着触碰一下兰因过于漂亮的眼睛。
最终,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眼尾处的泪痣上。转瞬即逝的细腻触感又柔又软,宛若春日初绽的花瓣。
“我……相信你。”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
她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他的泪痣,像是在触碰星星似的,动作温柔又小心。
兰因没有闪躲或者避让,也没有动手阻止她的动作。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相信我。”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悦耳,极具蛊惑意味。
“嗯……”郁染点了点头。她突然间着了迷似的,一眨不眨地回应着兰因的视线。
为了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楚一点,少女甚至用力地踮起了脚尖,整个人几乎快要跌进兰因的怀里了。
他墨黑瞳孔里模糊不清的暗金纹路,逐渐变得愈发清晰。
好像是似曾相识的图案……
郁染不由地怔愣了一下。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又在蓦然间陷入了恍惚与迷离的状态之中。
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兰因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她微笑道:“那么,我们继续吧?”
“‘继续’什么?”郁染疑惑不解地问道。
“继续我们的‘计划’啊。”兰因泰然自若地解释着,“浑水摸鱼。”
“难道你甘心成为吸血鬼们的‘盘中餐’吗?”他低声诱哄道,“要知道,城堡里现在到处都遍布着吸血鬼。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成功逃离了。”
“所以,我只找了你一个人。”他认真地开了口,“其他人都不可信。”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兰因伸手打开了半掩着的房门,“你相信我,对吗?”
郁染抿了抿唇。
她总觉得——自己即将触摸到掩藏在迷雾之下的“真相”了。可是,重重的迷雾又迅速地翻卷而来,让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
自己应该相信兰因吗?他看起来好像很诚恳的样子。
不对。他刚刚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向自己解释原因?
他只不过是……又再次开口说了一遍先前的花言巧语而已!
“不……”郁染猛地反应了过来,她本能地想要摇头。
可是,兰因只是低下了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少女便在恍惚之际改了口:“对。我相信你。”
她甚至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温顺又乖巧的黏人小猫。
兰因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他不紧不慢地走出了6号房间。而娇小的少女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守在门口处的喻辞,忍不住抬手拦下了郁染:“你……”
郁染没有理他。她半低着头,极其刻意地避开了喻辞的视线。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了他的手指。
喻辞面不改色。
“你们要去哪里?”他询问道。
兰因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们想要坐以待毙吗?”
“那我和你们一起走。”喻辞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人不是‘一组’的吗?”
许宴笙也懒洋洋地开了口:“不如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呗。”
兰因侧着眸子看了郁染一眼。她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们还是分组行动吧?”
许宴笙不由地挑了挑眉。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喻辞拦了下来。
“也行。”喻辞点了点头,“那你们自己要小心一点。”他温声叮嘱道。
像是觉得还有些不放心似的,他又特意开口强调了一句,道:“注意‘镜子’。千万不要违反‘规则’了。”
“好。”郁染小声地应道。
————
“好乖。”兰因渐渐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子,柔声夸赞道。
少女也有些懵懂地站在了原地,神情迷惘。
“这么好骗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已经是第二次了呢。”
“什么……”郁染茫然地看向了他。
“9号的确足够冷静。”兰因高高在上地点评道,“他很会‘审时度势’。”
“所以,我决定陪你们好好地玩一玩。”
他来到了一楼的大厅附近,然后,伸手推开了华丽厚重的门扉,动作优雅而自然。
“既然你那么相信9号,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们最后是否能够成功地逃出生天。”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吸血鬼们似乎还在“狩猎”。他们毫不留情地虐杀着“猎物”,来满足自己日益空虚的享乐欲望。
下一刻,兰因直接将少女推进了宴会厅之中,紧接着,便又反手关上了门。
“接下来,祝你好运。”
……
少女踉踉跄跄地闯进了吸血鬼们的宴会厅之中。
一只柔弱的、洁白的羔羊,可怜又无助。简直是天生的祭品。
而且,她闻起来还很香。
哪怕此时的大厅里到处都遍布着黏稠的鲜血,但是,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微弱血腥味,闻起来依然无比诱人。
刹那间,双眼猩红的吸血鬼们纷纷扭头看向了她。他们几乎都“杀红了眼”。“杀戮”与“吸血”的快感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无法再继续维持所谓“贵族”的优雅。
仅存的理智挣扎着告诉他们,不能违反“规则”。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还是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吸血鬼们虎视眈眈地看向了郁染。连绵不绝的猩红视线,如同藏身在房间里的蝙蝠们,看起来无比骇人。
少女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选择相信喻辞。
先是假装听从兰因的话语,跟着他离开房间,接着又被他反手推进了宴会厅里。
她故意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因为……她也想“浑水摸鱼”。
她想让场面变得混乱不堪,从而尽可能地帮助喻辞实施他的“计划”——尽管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他。
……
“又见面了呢。”忽然间,阴郁温柔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起,宛若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我的玫瑰。”
桑格利特从背后抱住了她。
郁染能够感觉到——他温凉的吐息在自己的脸侧流淌而过,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凉又滑腻。
深绿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为她披上了一层藤蔓织成的轻纱。
“虽然我们昨天被人打扰了,但是……”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现在,我们终于又可以继续了。”
“谁不喜欢送上门来的‘礼物’呢?”桑格利特轻轻地笑了笑。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和我抢的话,我也不介意。”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附近其他的吸血鬼们。
说着,他又抬起了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举手投足之间威胁意味明显。
尽管周围的吸血鬼们正处于异常的亢奋状态,但是,对于潜在的危险,他们依旧具有一定的感知力。
显而易见,他们打不过桑格利特。
“识相一点。”桑格利特勾唇笑道,语气温柔。
他半敛着眸子,神色莫名。也不知道是在警告吸血鬼们,还是在警告……郁染。
“我的运气真好。”桑格利特抱着少女往外走去,“抓到了一只最棒的‘猎物’。”
“你不怕违反‘规则’吗?”郁染终于鼓起了勇气。她没有试图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无法挣脱吸血鬼的束缚。
“无所谓啊。”桑格利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甘愿接受‘惩罚’。”
“而且,你闻起来这么香,他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吧?”他低头嗅了嗅少女的脖颈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红晕。
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他们”是谁?是指乌瑟尔和莱伊斯吗?
所谓的“惩罚”又是什么?如果吸血鬼们违反了“规则”之后,“惩罚”会立刻生效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逃跑了?
少女还在心中暗自思忖着,桑格利特的面前便突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抱歉。”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我不能理解。”
“桑格利特,你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眼睁睁地往下跳。”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听起来无比刻薄,“还真是蠢得可以。”
桑格利特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道:“莱伊斯,你真的很烦人。”
“到此为止吧。”莱伊斯敛了敛眸子,“在犯下更严重的错误之前,你最好赶快放开她。”
“哦?”桑格利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犯错’了?”
“既然‘错误’已经发生了,不如让它变得更加彻底一点。免得冤枉了我。”
“你觉得呢?宝贝。”他低头看向了自己怀中的少女。
“桑格利特。”莱伊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乌瑟尔会杀了你的。”
桑格利特不慌不乱:“他杀不了我。”
“好吧。”莱伊斯面无表情,“我会杀了你。”
“现在,松开你的手。”他一字一顿地命令道。然后,他垂眸看向了郁染:“过来。”
有的时候,少女也很会“察言观色”。她怯生生地从桑格利特的怀里爬了下来,又抬步走到了莱伊斯的身边。
她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稍微慢上一步,莱伊斯就会直接出手。说不定还会连着她一起往死里揍。
这样看来……兰因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在乌瑟尔和莱伊斯的“监督”之下,吸血鬼们根本无法擅自违反“规则”。
“行。”桑格利特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那我最后赢下来再选她,总可以了吧?”
“啧,我的运气还是不够好。”他又小声地嘟囔着,“居然又碰见了莱伊斯这个碍事的家伙。”
一如既往地,他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抱怨话语。
等到桑格利特转身离开以后,莱伊斯突然说道:“走吧。”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是怔愣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莱伊斯回过头,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需要我抱着你吗?”莱伊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桑格利特那样?”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看起来真的打算把少女抱起来。
“不、不需要……”郁染连连摆手,“伯爵大人。”
莱伊斯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为什么?”
郁染小声地回答道:“我可以自己走路……”
“是吗?”莱伊斯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可是,你刚刚没有反抗他。”
“你很喜欢桑格利特吗?”他随口问道。
“啊?”郁染有些不太理解他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喜欢他。”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她之所以不反抗桑格利特,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而且,她很想见识一下——吸血鬼们违反“规则”之后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如果能够帮助到其他玩家,那么,她……甘愿牺牲自己。
“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莱伊斯淡淡地询问道。
她的味道实在是太特别了。
对于任何一只吸血鬼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的可怕诱惑。
当少女出现在大厅里的一瞬间,莱伊斯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所以,他才能够及时地拦住桑格利特。
“摔进了花丛里……”郁染怯生生地回答道。她身上的伤口几乎已经快要愈合了。而伤口附近若隐若现的浅淡红痕,也基本上消散殆尽了。
“那么,这些痕迹……也是摔出来的吗?”莱伊斯抓起少女的手腕,冷声询问道。
吸血鬼的五感向来十分敏锐。他能够将她身上的碍眼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是桑格利特干的吗?”他连声逼问道,声音里满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怒火。
郁染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莱伊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伸手抱起了少女,又自顾自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脸色冷若冰霜。
【岛上来信】
“伯爵大人?”郁染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我们要去哪里?”
她发现——莱伊斯似乎正在往楼上的方向走。是想要把她送回二楼的房间里吗?
可是,经过了几段长长的楼梯,他仍然没有选择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上走。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了起来。无数只通体漆黑的蝙蝠突然从房间里窜了出来,掀起一阵阴风。
莱伊斯最终在三楼停下了脚步。
————————
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里天天开心万事胜意!一定要幸福哦!
始终爱你们~
感谢在2023-12-3122:03:51~2024-01-0123:1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血色盛宴【37】:“我想咬你。”
大大小小的蝙蝠们从少女的身边肆意掠过,裹挟着森森寒意。细碎又刺耳的声音不断响起,宛若杀戮的前奏。
它们也要开始“狩猎”了。
用利爪撕开猎物的皮肉,尽情享受美味的鲜血。
当蝙蝠群席卷而来的时候,少女忍不住往莱伊斯怀中的更深处瑟缩了一下。她难免有些害怕。
而莱伊斯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蝙蝠们。它们便极为自觉地避让了开来,没有触碰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的肌肤。
尽管蝙蝠们现在着实饿极了,但是,就算借给它们一万个胆子,它们也不敢冒犯莱伊斯。
“它们好像很饿。”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她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衣服,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泛起了一层微粉色彩。
莱伊斯半敛着眸子,银白的睫羽向下垂落,眼底氤氲着猩红的血色。他轻声应道:“我也是。”
他的声音极轻,如同窗外清冷的月色,微微一碰就骤然碎裂,很快就被蝙蝠们振翅时的嘈杂声响淹没了。
郁染没有听清楚。她悄悄地抬起眸子,只能看见莱伊斯面无表情的清冷脸庞,漂亮又精致。
“伯爵大人,希莉娅呢?”她轻声问道。
她记得——希莉娅的房间也在城堡的三楼。
“你很想见到她?”莱伊斯忽然低下了头,语气平静,“你不害怕吗?”
少女认真地摇了摇头。
或许,她会害怕其他的吸血鬼们,但是,在面对希莉娅的时候,她现在已经不会觉得害怕了。
“那你害怕我吗?”莱伊斯又问道。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没有摇头,也不敢点头,只能将身子缩成一团,似乎是想要悄悄地藏进他的怀里似的。
好像一只小猫,叫声又软又糯,身子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莱伊斯的眸光愈发晦暗。他伸手推开了一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卧室。纯白与墨黑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色彩,华丽而优雅,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数支烛火点燃了微弱的光亮。
卧室中央摆着一张洁白的床,柔软而宽大。层层叠叠的帷幔微微摇晃着,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莱伊斯径直走到了床前,然后,他将少女轻轻地放了下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看见——莱伊斯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朝着门口处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是他的房间吗?他是不是想要强行把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从而避免吸血鬼们违反“规则”?
刚刚桑格利特过于出格的行为,恐怕已经踩到莱伊斯的底线上了。
少女在心里暗自猜测着。
房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伴随着“咔嗒”的声响,房门被锁上了。
郁染抿了抿唇。
——果不其然。自己大概是被他关起来了。
少女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要趁机摸索一下伯爵的房间,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就在这时,一片高大的阴影忽然从她的头顶处笼罩了下来。
莱伊斯此刻正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他竟然还没走。
“伯爵大人?”郁染难免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着的房门。
少女精致的脸庞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还没走”。她眸中的疑惑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难道他是想要亲自“监视”她吗?担心她偷偷逃跑?
“在想什么?”莱伊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冷淡,“可以告诉我吗?”
高大的吸血鬼突然弯下了腰,俯身靠近了床上的少女。他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朦朦胧胧的苍白薄雾,从床边处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弥漫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淡香,逐渐逼近。少女被迫向后跌坐在了床上。
“您……不打算继续去参加‘宴会’吗?”她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你很不想看见我吗?”莱伊斯仔细地端详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讨厌我?”他眉眼低垂,神色极淡。
“不、不是……”郁染又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他的长发几乎就快要落到她的脚踝上了。
“那你躲什么?”莱伊斯明知故问道。
“我……”郁染逐渐被吸血鬼逼到了床头,退无可退。她有些语无伦次:“伯爵大人,你……”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莱伊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还有,如果你再往后退的话,就要掉下去了。”
他伸手攥住了她细白的脚踝,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郁染微微地张了张嘴,然后才迟疑着开口喊了一声,道:“莱伊斯……”
莱伊斯始终面不改色,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可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紧紧地扣住了少女的脚腕。
“你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吗?”他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郁染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莱伊斯抬了抬眸子,猩红的眸光在眼底不断闪烁着,红得像血。
少女刚刚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又颤又软,直勾得人心尖发痒。
“桑格利特咬你了吗?”莱伊斯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踝骨的形状。形状精巧的骨骼将雪白的皮肉撑起了一段漂亮的弧度。
他冰凉的指尖覆盖在少女温热的肌肤之上,水火交融,激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细微颤栗。
“没有。”郁染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道。
莱伊斯握着少女的脚踝,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在他的面前,娇小的少女实在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摆布。
“你还真是好骗。”他垂眸打量着少女细白的小腿,“怎么会摔进花丛里的?”
莱伊斯低下头,轻声细语道:“是因为兰因吗?”
郁染的瞳孔猛地颤了颤。
——他怎么知道的?
莱伊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抱住了她。
“果然是卑劣的种族。”他扯了扯嘴角,“诡计多端。”
“什么……种族?”郁染顿时心如擂鼓。
弥漫在她脑海里的迷雾,不断地翻滚着。包裹在里面的“真相”,几欲破土而出。
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莱伊斯过于出格的亲密举动。
“你对他很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莱伊斯的声音又无端端地冷了下来。他紧紧地抱着少女,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似的。
郁染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是恶魔。”莱伊斯淡淡地开口回答道,“最为卑劣不堪的邪恶种族。”
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重砸在郁染的心尖之上,让她心神恍惚。
恶魔?
刹那间,朦胧的迷雾骤然被一道光线刺穿,迅速地消散殆尽。
在恍惚之际,兰因那双墨黑色的漂亮眼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他瞳孔里的暗金光芒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每一次和兰因对视的时候,她都看不清楚——他的瞳孔中到底镌刻着什么图案。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看清楚了。
流光溢彩的暗金纹路,在兰因的瞳孔里交织缠绵,逐渐勾勒出了一枚精致的图案。
——逆五芒星。代表着邪恶的恶魔,擅长蛊惑人心。
是似曾相识的图案。
“不要相信兰因说的任何话。”莱伊斯轻声叮嘱道,“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花言巧语。”
“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他低下了头,“和恶魔签订‘契约’,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那你们还……”郁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情势所迫。”莱伊斯言简意赅,“无奈之举。”
“只不过,恶魔向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轻飘飘地开了口,语气古井无波,“事实上,当恶魔开口提出条件的时候,往往已经提前‘预见’了未来。”
莱伊斯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冷淡笑容。
“我原本还以为传说只是在夸大其词而已,现在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他贴在少女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喑哑。
“兰因真的猜对了。”
“我们之中的确有人会违反‘规则’。”
莱伊斯慢慢地松开了揽在少女腰间的手,然后,他轻轻地拨开了她脖颈处的鸦黑碎发。
郁染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在不知不觉间接过了话头,顺势问道:“谁?”
莱伊斯没有开口回答。
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鲜活的血管在皮肉之下跳动着,新鲜而温热的血液正在汩汩流淌,散发出香甜可口的诱人气味。
片刻之后,郁染才堪堪回过神来。
冰冷的温度在她的脖颈间肆意蔓延,宛若冬日里四处飘散的雪花,一枚又一枚地融化在温热的肌肤之上。
“伯爵大人……”她下意识地开口唤道,却又被莱伊斯堵住了唇瓣。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吻了她。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喊我的名字。”莱伊斯低声哄道。他又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莱伊斯?”郁染茫然又无措。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嗯。”莱伊斯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自然了。郁染甚至怀疑——刚刚的经历其实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然而,下一刻,少女便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她发现自己仍旧身处于现实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莱伊斯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衣领处的纽扣,并且不动声色地剥开了她的衣服。
少女圆润白皙的肩头无遮无掩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漂亮的锁骨精致无瑕,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满身肌肤展露无疑,看起来白得晃眼,雪色漫天,引人注目。
“等一等,莱伊斯……”郁染十分不安地抬起了手,想要推开眼前的吸血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
可是,莱伊斯轻而易举地桎梏住了少女。他制止了她所有反抗的动作,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少女的皓腕,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腕骨。
“不要乱动。”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哑得可怕,“不然的话,要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该怎么办?”
郁染有些迟钝地抬起了眸子:“为什么会……‘弄脏衣服’?”
莱伊斯先是不紧不慢地动手褪下了松松垮垮地缀在她臂膀处的衣服,然后才淡淡地开口回答道:“因为鲜血会把衣服染红。”
“‘鲜血’?”少女愈发茫然。她的脑子仿佛突然间生了锈,现在已经快要转不过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周围的蜡烛正在燃烧,烛火疯狂地跳动着,摇曳出细碎又迷离的荒唐光影。窗外的乌鸦不厌其烦地发出沙哑的嘶鸣声。
隔着严严实实的厚重窗帘,根本无法窥见外面的天色。
郁染衣衫不整地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中央。她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澄澈的眸光疑惑又不解。
银发的吸血鬼栖身而上,直直地压了过来。光滑细腻的银白长发从他的肩膀处滑落下来,犹如皎洁透明的月光,冰冰凉凉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这里是我的卧室。”
“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莱伊斯渐渐低下了头。他眼里的猩红色彩浓郁得甚至快要滴下来了。
“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吸血鬼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隐藏在他唇间的尖利獠牙。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兰因猜对了。在吸血鬼之中,将会有人违反“规则”。
——是莱伊斯。他打算“监守自盗”。
“我想咬你。”低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像是情人间缠绵又缱绻的呢喃。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吸血鬼伸手抱住了少女。
没有给郁染任何拒绝的机会,他直接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脆弱又娇嫩的脖颈。
锋利的牙齿深深地刺进了她脖颈处的柔软皮肉里,薄薄的血管被轻易扎破,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刹那间,馥郁芬芳的香甜血腥味弥漫开来,很快就填满了整个房间。
“唔……”郁染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她的声音无端端变得支离破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烈感觉迅速地席卷全身,让她目眩神迷、四肢发软。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如同擂鼓一般,用力地向外泵着血。
——所谓的“极乐”。
郁染甚至能够理解——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类贵族们都会前仆后继地想要参加吸血鬼们的盛宴,哪怕他们会因此而丧命。
因为他们想要奔赴“极乐”,体验前所未有的快乐感觉。
简直美妙得不可思议。根本无法用简单的言语去形容。就算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全部都加在一起,似乎也无法轻易企及。
郁染的眼神迷离又恍惚。朦胧的雾泪星星点点地缀在绯红的眼尾处,脸颊处不自觉地泛起了潮红色彩。
她半张着嘴,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之间,唇瓣又红又艳。
“莱伊斯。”少女无意识地喊着吸血鬼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莱伊斯……”
她的理智变得摇摇欲坠。
莱伊斯愈发用力地咬住了少女的脖颈,利齿越陷越深,几乎快要触碰到深藏在皮肉之下的、坚硬的骨骼了。
他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瞳孔因为兴奋而不断缩小。苍白的脸颊两侧染着若有若无的红晕,眸光深沉似海。
少女新鲜而温热的香甜血液,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他的唇间,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脏。
他终于品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深深镌刻在他骨子里的低劣本能,正在不断地操控着莱伊斯的一举一动,驱使着他张嘴咽下更多的鲜血。
属于“吸血鬼”的本能反应。
他这辈子最憎恶的事情,到底还是成为了现实。可是,哪怕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着的原则,他依然……甘之如饴。
莱伊斯的喉结迅速地上下滚动着。他正在贪婪地吞咽着甘甜的鲜血。
——他自愿吞下了罪恶的禁果。
高高悬挂在枝头上的、猩红色的、饱满多汁的成熟果实,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荒唐的罪恶,足以让人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的味道尝起来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莱伊斯以前从来没有品尝过“鲜血”的味道,但是,他也能够分辨得出来——少女的味道到底有多么好。
甜得可怕。
像是黏稠甜腻的蜜糖,沿着他的喉咙慢慢地向下流动,让他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又像是晶莹剔透的甘露,滋养着他身上每一寸干涸又贫瘠的土壤。
————————
感谢在2024-01-0123:17:15~2024-01-0222:3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血色盛宴【38】:“你要试试看吗?”
层层叠叠的柔软帷幔从床顶之上散落了下来,或深或浅的轻纱交织摇晃,堆叠成了一片浓重的雾。
幽幽的烛火点燃了阴暗的环境,跳动的火焰氤氲出迷离的光芒。
莱伊斯的手掌紧紧地箍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在她腰间的雪白软肉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深红指痕。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沿着她后背中央微微向下凹陷着的优美线条,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最终停留在了她背后凸起的蝴蝶骨上。
他用指尖慢慢地勾勒出了蝴蝶骨漂亮而流畅的线条,冰凉的温度顺势蔓延,将振翅欲飞的蝶翼寸寸冰封。
温热的鲜血从少女脖颈处的伤口里满溢而出,颗颗血珠从雪白的肌肤之上滚落而下,染出了斑驳陆离的道道红痕。
他苍白的指尖也被鲜血染红了。温热、潮湿,足以让人醉生梦死的美好触感。
然后,莱伊斯用力地按在了少女背后单薄的蝴蝶骨上,让她能够更加紧密地贴在自己的怀里。鲜血不断地向下流淌着。
他的眸光又暗又沉,仿佛是想要硬生生地折断蝴蝶的翅膀,将艳丽的蝶翼折得支离破碎,让她再也无法振翅腾飞。
在莱伊斯过分失控的力道之下,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快要融进他的骨血里了。她不得不被迫仰起了头。纤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宛若濒死之际最后的绝唱,美得惊心动魄。
郁染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哪怕体内的鲜血正在悄然流逝,她也依然毫无所觉。
吸血鬼会用獠牙里的毒素来麻痹自己的“猎物”。
少女眸中的雾泪不断堆积,晶莹剔透的泪珠缀在潮红的眼尾处,又依次滑落,像是断了线的圆润珍珠,一颗又一颗,重重地砸在了心尖之上。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细碎的喘息从唇齿之间溢了出来。吸血鬼长长的银发覆在她的身上,如同细细密密的蛛网一般,将弱小的“猎物”层层缠绕,紧密包裹。
莱伊斯以前从来没有如此放纵过。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控。与此同时,他却又极度冷静地放任着自己继续失控下去。
鲜血的味道,实在是太美妙了。
他变得贪婪而不知餍足。所有的忍耐与克制,都在一瞬间倏尔决堤,溃不成军。
野兽进食的本能,和嗜血的欲望,全然取代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现在很饿。
又饿又渴。亟待着鲜血的滋养。
少女的鲜血便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能够满足他发自内心的渴求,并且,明目张胆地将他拽下地狱。
莱伊斯不停地向下吞咽着新鲜的血液,一口又一口,仿佛永远无法满足似的。形状好看的薄唇被鲜血染红,苍白的面庞之上浮现出影影绰绰的鲜艳潮红。
银白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柔顺的发丝轻轻地摇曳着,如同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潋滟水色。光滑细腻的发梢拂过少女的肌肤,又凉又痒。
半晌之后,莱伊斯才依依不舍地抬起了头。他舔了舔自己唇边溢出来的血痕,眸光深沉晦暗。
——欲望被满足,然后,堕入极乐。
“多谢款待。”
莱伊斯无比虔诚地吻了吻少女脖颈处的伤口。他的声音低哑缠绵,听起来极有质感。
他忍不住探出一截舌尖,动作温柔地舔舐着从她伤口之中满溢出来的猩红血珠。
“你真的很甜。”他的齿尖又开始发痒了。钻心噬骨的痒意蔓延开来,让他情难自禁。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想要尽可能地抑制住自己的喘息声。
莱伊斯没有再继续咬她了。
他连绵不绝的亲吻逐渐落在了她的肩膀处、锁骨上,又沿着脖颈处一路向上。少女的颈动脉正在热烈跳动着,仿佛是在迎合着吸血鬼充满血腥气的亲吻。
若隐若现的尖利獠牙不轻不重地抵在柔软的皮肉上,仿佛随时都可能咬下去似的。
莱伊斯抬起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华丽而繁复的贵族服饰被他一件又一件地褪了下来。哪怕是在宽衣解带,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而从容,气质矜贵不凡,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
“莱伊斯?”郁染无意识地抬起了眸子。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四处游移着,从他凸起的喉结,看向了漂亮的锁骨。紧接着,她又垂眸瞥了一眼他身上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身上的肌肤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宛若精雕细琢的完美艺术品,毫无瑕疵。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少女几乎已经无法思考了。她迟钝的大脑像是一枚腐朽的齿轮,彻底地停止了转动。
“你为什么要……”她有些不太明白。
既然吸血鬼已经达成了他“吸血”的目的,那么,他又为什么突然要莫名其妙地脱掉衣服呢?
好奇怪……
少女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而莱伊斯已经重新伸手抱紧了她,将她再次嵌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体温是冰凉的,犹如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在少女温热身躯的温暖之下,又渐渐地融化了。
窗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撞击声响。似乎是有蝙蝠正在猛烈地撞击着窗户。
天色渐晚,夜幕悄然攀上枝头,吸血鬼们的血色盛宴达到了极乐的顶峰。蝙蝠们的活动也变得愈发频繁了起来。
弱肉强食的血腥“狩猎”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可怜的“猎物”们四处逃窜,却始终无法摆脱身后如影随形的吸血鬼们。
他们放纵地享受着“杀戮”的快乐,放任自己沉浸在最后时刻的狂欢之中。
“你想尝尝看……鲜血的味道吗?”
莱伊斯猩红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少女,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有些茫然。
而莱伊斯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他用舌尖撬开了少女的唇齿,与她亲密无间地紧紧纠缠着。
在唇舌交缠之际,浓郁的血腥味刹那间充斥在两个人的嘴里。莱伊斯近乎于诱哄一般,将自己舌尖之上残存着的新鲜血液,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郁染品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是她自己的血。又腥又甜。
可是,莱伊斯显然不满足于此。
哪怕口中的鲜血已经全部被少女乖乖地咽了进去,他也依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愈发得寸进尺地吻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亟待满足的贪婪欲望,不仅仅只是“食欲”而已,还有……
吸血鬼提前收起了自己的獠牙,避免伤害到少女娇嫩的嘴唇与柔软的舌尖。他染了血的指尖在少女的身上肆意地动作着,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
郁染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吸血鬼的耐力本就远超常人。更何况,莱伊斯明显是吸血鬼中的“佼佼者”。他的能力远比一般的吸血鬼要厉害得多。
“莱、莱伊斯……”她只能勉强从唇齿间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破碎音节。
莱伊斯的眼睛越来越红。
是一种纯粹无瑕的、晶莹剔透的深红色,像是红玛瑙一样,让人目眩神迷。
他想要将少女拽下深渊,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沦。
吸血鬼用力地亲吻着她,又偏过头,在她的耳边缠绵低语道:“你要试试看吗?”
莱伊斯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微凉的晚风吹过面颊,极具蛊惑意味。
——他正在耐心地诱哄着少女。
吸血鬼苍白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住了她脖颈处的伤口,阻止了鲜血的继续流淌。然后,他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脖颈处轻轻地按了按。
“你可以咬我。”莱伊斯主动邀请道,“我愿意……将自己的血液分享给你。”
“包括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认真地开口承诺道,仿佛是在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
少女还有些不明所以。不可避免地,她温热饱满的唇肉紧紧地贴在了莱伊斯脖颈处的位置上。
他身上冰凉的温度刺激着少女,让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小巧的舌尖探了出来。
莱伊斯忍不住低低地喘息了一声。
“咬我,好不好?”他近乎祈求地开了口,态度虔诚而卑微,像是在向信仰的神明献上自己最为忠诚的心脏。
莱伊斯低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字里行间满是极度贪婪的渴望。
“求你……”
向来高高在上的吸血鬼伯爵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主动向一名人类少女发出了请求。
是全然臣服的姿态。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悦耳了,其中裹挟着浓郁的沙哑之色,如同初春时节融化的冰雪,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听从他的祈求。
少女过于迟钝的大脑根本转不过来。她现在浑身发软,脑袋又晕又沉,只能全凭感觉行事。
于是,在吸血鬼耐心温柔的诱哄之下,她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了整齐小巧的贝齿。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他脖颈处的皮肉。可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无法咬破吸血鬼的皮肤。
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少女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为了“报复”可恶的吸血鬼,她开始在他的脖颈处胡乱地啃咬了起来。
而莱伊斯却只是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啊。你答应了呢。”他笑了笑,眼底泛着兴奋狂热的红光。
下一刻,郁染无意间咬了他的喉结一口,激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颤栗。
莱伊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的瞳孔猛地颤了颤。毫不犹豫地,他再次偏过头吻住了少女。
充满掠夺意味的、强势的吻。
吸血鬼的骨子里,生来便镌刻着野兽的本能——无论他们再怎么用“贵族仪态”来掩饰,嗜血的“进食”欲望,便足以粉碎所有虚伪不堪的优雅表象了。
被低劣本能控制着的种族,可怜又可悲。
莱伊斯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掉自己的“本能反应”。然而,此时此刻,他完全摈弃掉了自己以前的想法与原则。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能够与少女鲜血交融。他可以向她分享自己漫长的生命、与无尽的财富。
无论她是想要钱财还是权势,他都可以为她筹谋。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莱伊斯抬起了手,尖利的指甲闪着寒芒。他直接用指尖划开了自己脖颈处的皮肉。
他划得又深又重,下手毫不留情,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硬生生地剖出来,然后捧在手心里递给少女似的。
少女不由自主地低头凑了过去。她探出舌尖,小口小口地舔舐着从吸血鬼脖颈处流淌出来的鲜血。
冰凉的鲜血。
“咽下去。”莱伊斯哑着嗓子温声哄道,“全部都咽下去,好不好?”
郁染乖乖地照做了。她咽下了属于吸血鬼的冰凉血液。鲜血沿着喉咙向下流淌,莫名烧得她浑身发烫。
莱伊斯的脸上露出了迷离又亢奋的表情。分明是郁染在张嘴咬他,可是,身为吸血鬼的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比被吸了血的人类,还要……更加沉醉。
银白的长发凌乱不堪地披散着,宛若支离破碎的皎洁月色,像流沙一样渐渐逝去。
——少女亲手打碎了天上的月光。
莱伊斯终于亲自体验到了“失血”的感觉。他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们将缔结血的盟约。”
“不可毁灭。”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庄重的誓言。猩红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联系,在无形之中建立了起来。
是吸血鬼的“初拥”仪式。
——交换鲜血,并自愿立下誓约。
在经历过“初拥”的洗礼以后,人类可以转变成为吸血鬼。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又饿又渴。她有些迫切地咬住了莱伊斯的脖颈,想要从他脖颈处的伤口里汲取到更多的鲜血。
她漂亮的眼瞳里隐隐泛起了暗红光芒,雪白的肌肤逐渐变成了毫无血色的苍白色彩。
齿尖在不断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似的。
是獠牙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现在只想着尽快填饱自己饥饿的肚子。她的喉咙也很渴。
而她的面前恰好正摆放着一份可口的“食物”。
莱伊斯毫不反抗地任由着她用力地咬住了自己脖颈处的伤口。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迅速向外流失。本来就偏低的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了。
“乖孩子。”他轻轻地揉了揉少女鸦黑的长发,温柔地鼓励着她,继续将更多的鲜血吞咽下去。
一种莫大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整个心脏。
莱伊斯甚至觉得自己现在重新拥有了“心跳”。
——少女就是他的心脏。
“你可以尽情享用。”莱伊斯眯起眼睛,轻声说道,“等待‘仪式’结束的时间,还很漫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尽管少女现在又晕又懵,所有的理智都化成了一滩柔软的水,但是,她很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
她依稀记得——莱伊斯刚刚好像十分“慷慨”和她分享了什么。
是什么呢?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从他的脖颈间抬起了头,轻轻地开口询问道:“你想尝尝看……你自己的味道吗?”
还没有等莱伊斯反应过来,她便直接学着他先前的动作,偏头吻了上去。
事实上,就连郁染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情。理智全无的她,只是自顾自地想要“偿还”莱伊斯刚刚大方的“分享”罢了。
她甚至一时间忘记了——“亲吻”这个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
少女主动的亲吻,直接点燃了莱伊斯心尖的火焰。他反手拥住了她,“反客为主”般地强行撬开了她的唇齿。
和郁染一样,莱伊斯品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但是,更让他着迷的是——少女唇齿之间的甜蜜味道。他愈发贪婪地亲吻着她。
“唔!”郁染不禁又觉得有些茫然了。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分明是好心地和莱伊斯“分享”,结果,为什么会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呢?
郁染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湿漉漉的纤长睫羽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泪珠,眼底水光潋滟。
而莱伊斯认认真真地吻掉了她睫羽上的雾泪。他亲了亲她泛红的眼尾,又轻轻地咬住了她白皙圆润的耳垂。
“谢谢你的‘分享’。”他的声音里隐约含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少女的身上现在又热又烫,连带着莱伊斯冰冷的体温也有了融化的趋势。
人类彻底转化为吸血鬼的过程非常漫长。不过,完全没有关系,真正的夜晚……现在才刚刚开始。
莱伊斯再次吻住了少女。他用力地握着她的腰肢。猩红的鲜血在肌肤之上四处流淌着,已经分不清楚是谁流的血了。
他们的血液紧密地交融在了一起,酝酿出更深更浓的红。
宛若一幅靡艳绮丽的油画。
血腥、荒唐,却又漂亮得不可思议。
少女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小猫,拼了命地从莱伊斯的身上汲取鲜血,以此来满足自己莫名其妙的“食欲”。
而莱伊斯始终纵容着她的“为所欲为”。他又忍不住亲吻了她脖颈处的伤口——是他亲自留下的痕迹。
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烙印。
“别着急。”他柔声哄道,“还有很多呢。”
当少女神志不清地咬着他的时候,他也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
长长的钟摆左右摇晃着,时针指向了午夜时分。古老的座钟被用力敲响,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当当当”。
宛若死亡来临的前奏。
窗外的漆黑夜幕之上,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正高高地悬挂在天边。
乌鸦凄厉的嘶鸣声,与蝙蝠“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此起彼伏。枯枝败叶“簌簌”作响。
远方忽然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狼嚎,凶狠又低沉,让人心生畏惧。
现在是吸血鬼们的“狩猎”之中,最为激烈的关键时刻。
当钟声敲响之后,几乎所有的吸血鬼们都全身心地投入进了“狩猎”里。包括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的吸血鬼仆人们。
饥渴许久的蝙蝠们张开翅膀,大肆地袭击着脆弱的人类,用利爪撕开了他们的皮肉。
这座城堡,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人类的血腥“地狱”、吸血鬼的极乐“天堂”。
等到天光渐亮的时候,当“狩猎”结束以后,吸血鬼们之中最终的赢家,就可以优先挑选自己的“战利品”了。
在宴会终章来临的时刻,束缚着他们的所谓“规则”将会完全失效。
——“游戏”即将结束。
————————
感谢在2024-01-0222:34:43~2024-01-0322:0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琢玉7瓶;th520520v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6]血色盛宴【39】:“童谣。”
莱伊斯紧紧地抱住了少女。
银白的长发和鸦黑的发丝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了一片深色的海。在午夜时分,漆黑的海面波光粼粼,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光影交错之际,酝酿出流光溢彩的墨银色。
心脏在跳动,鲜血在流淌。
猩红的眼瞳不断闪烁着,尖利的獠牙深深地刺入皮肉。
——欲望永无止境。
莱伊斯忍不住将少女身上残留的深红血痕全部都舔舐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神晦暗迷离,俨然已经彻底坠入了罪恶的“地狱”之中。
少女背后漂亮的蝴蝶骨上,蜿蜒着道道猩红血痕,像是用红线缠住了蝶翼,雪白皮肉上遍布着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
她只能向下跌进深不见底的地狱里。
和莱伊斯一起……奔赴极乐。
新鲜而温热的血液又从少女脖颈处的伤口之中满溢了出来。莱伊斯近乎贪婪地吻了上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被满足。无论是嗜血的“食欲”,还是……其他不可言说的欲望,都远远没有被满足。
“我想要……”
莱伊斯低哑的声音在郁染的耳边轻轻响起,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压低,听起来模糊不清,其中满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沉暗色。
而郁染只是愈发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舌尖认认真真地舔舐着溢出来的鲜血。她随意地抓住了他长长的银发,又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她根本就不知道——莱伊斯刚刚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她现在也不在乎了。
在少女墨黑色的眼瞳里,隐约有浓重的血红色彩翻滚其中,如同即将绽放的玫瑰花,色泽艳丽。
“别着急。”莱伊斯耐心地哄道。
他又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脖颈处划出了一道崭新的狭长伤口。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两道细长的伤痕交叉相叠在一起,隐隐勾勒出了“十字架”的形状。
——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恶。
郁染伸手抱住了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凑了过去。
莱伊斯苍白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他正在兴奋。他温柔地拨开了少女脸侧散落的碎发,将其轻轻地撩至了耳后。
少女侧脸的轮廓精致无瑕。莹白如玉的脸颊之上泛着一层又一层的深红浅红,湿漉漉的睫羽上缀着细碎的光,潮红的眼尾处氤氲着朦胧的雾泪。
实在是太诱人了。
莱伊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弧线。他又拨开了少女脖颈处的碎发,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被自己咬出来的四枚点状血痕上。
他渴望着得到来自少女的“救赎”。
或者说,他迫切地想要和她一起堕落。
大概是察觉到了莱伊斯的动作,郁染将嘴里的鲜血咽下去以后,便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了他。
纯粹无瑕的、懵懂无知的澄澈视线。其中偏偏又氤氲着浓墨重彩的艳红色。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她饱满红肿的柔软唇肉,被鲜血染得愈发鲜艳。唇角处还蹭着一抹模糊的血痕。
少女微微张开了嘴,潮湿的睫羽小幅度地眨了眨。几滴透明的泪珠自然而然地从她潮红的眼尾处滑落了下来,在光滑细腻的白皙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简直就像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旖旎“邀请”。
——邀请他品尝自己的味道。
于是,莱伊斯选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邀请”。他修长的手指顺势按在了她的后脑处,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
然后,他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舌尖重重地碾过唇肉,近乎缠绵地描摹着她唇珠的形状,饱满、圆润。他将鲜血舔舐殆尽。唇舌交缠。
放纵。沉沦。堕落。
他渴望着她。
莱伊斯抬手覆上了少女单薄的脊背。苍白的指尖沿着她后背处的曼妙曲线慢慢抚摸。冷热交替之间,让人心跳加速。
……
此时,窗外月光正盛,狼嚎声不绝于耳。烛火肆意燃烧,乌鸦抖落了纯黑的羽毛,烟雾弥漫。藤蔓四处蜿蜒,染了血的玫瑰徐徐绽放。
少女经历了“初拥”的洗礼,即将从人类转变为吸血鬼。在鲜血的刺激之下,她的理智已经被彻彻底底地被焚烧成了一片灰烬。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所谓的“游戏”。
莱伊斯脖颈处的“十字架”伤口之中,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大量的鲜血,引诱着她吞下“禁果”。
郁染本能地往下吞咽着他的血液。“嗜血”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
让她完全忽视了周遭的一切。
包括莱伊斯逐渐变得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过分动作。
艳红色的玫瑰缓缓绽开,柔软的花瓣微微卷起。午夜时分的晶莹露珠,将落未落地缀在瓣尖之上。猩红的鲜血又染红了露水。
郁染在他苍白的脖颈处硬生生地咬出了一道小巧的齿痕。她的齿尖变得愈发锋利,瞳孔越来越红。
“砰、砰、砰”!
窗外的蝙蝠们像是被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吸引了一样,疯了似的,拼命地往窗户上面撞,发出一声又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乌鸦的叫声变得越来越沙哑,撕心裂肺。狼嚎声夹杂其间,躁动不安。
——不祥的预兆。
莱伊斯直接把少女压倒在了床上。柔软的帷幔凭空摇晃出层层叠叠的巨大波浪。
极乐的飨宴。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按照邀请函上面记载着的“规则”,少女不能离开“卧室”。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莱伊斯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少女白皙软嫩的耳垂,温凉的气息拂过,声音低沉喑哑,蛊惑人心。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我将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
“哪怕是我的生命。”
他轻声细语地诱哄道。
郁染没有回答。吸血鬼高大冰冷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用力压了上来,她却依然着了迷似的舔舐着从他脖颈处溢出来的鲜血。
“规则”?“游戏”?
全部都被她遗忘在脑海深处了。
少女敛着眸子,模样迷离又沉醉。
莱伊斯抓起她纤长的手指,吻了吻她滚烫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朝圣。
紧接着,他又低下头,靠近了她的皓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而白皙。在昏暗的光线照耀间,单薄的肌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鲜活的血管潜藏在雪白的皮肉之下。他的齿尖抵住了淡青色的脉络,又轻轻地蹭了蹭,跃跃欲试。
而郁染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退到了床边。直至退无可退。
少女仰面躺倒在床上,颤抖着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散落在床角处的衣服。柔软的布料堆叠出一道又一道乱七八糟的褶皱。
是她的衣服。
被莱伊斯随手扔到了床角。
“唔……”郁染忍不住攥紧了指尖,结果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衣服烫了一下。
她摸到了藏在衣服布料里面的镜子。金属质地的镜框正在不断发烫,仿佛能够把她的灵魂灼伤似的。
少女不禁有些茫然。
她又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面烧得滚烫的镜子。针扎似的剧痛,沿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宛若烈日暴晒一般,灼烧着她的灵魂。
为什么?
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之下,郁染逐渐恢复短暂的冷静。涣散的理智在一瞬间尽数回归。
她的心脏开始用力地跳动了起来。
少女来不及过多思考。她咬牙忍受着钻心噬骨的疼痛,用指尖认真地描摹着布料里面包裹着的、镜子的形状。
镜子的背面摸起来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似乎是当初她和喻辞在城堡的四楼,找到的那面十分特殊的镜子。
她记得——镜子的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周围还绘制着晦涩难懂的符文。
喻辞当时就说过:“逆五芒星是恶魔的符号。”然后,他便把镜子交给她保管了。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在血红与墨黑之间,不断地交织变化着。红与黑碰撞出细碎的光影,如同“本能”与“理智”的斗争。
她还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以及一张硬质的卡片。
纸条是喻辞偷偷塞在她手心里的,上面记载着一首血腥而诡异的“童谣”。卡片则是她收到的邀请函。
喻辞先前叮嘱她的话语轻飘飘地萦绕在耳边。
——“相信我。”
——“记得……来找我。”
——“还有,注意‘镜子’。”
——“我相信你。”
——“注意‘镜子’。千万不要违反‘规则’了。”
刹那间,所有笼罩在少女心头之上的猩红迷雾尽数消散。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她忽然间明白了。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回忆了一遍童谣的内容。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原来如此。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眼底的血红光芒彻底褪去,墨黑色彩重新浮现。
下一刻,少女伸手抱住了莱伊斯窄瘦的腰。然后,她仰起头凑了过去。纤长的脖颈横在眼前,蛊惑意味明显。
如她所愿,莱伊斯忍不住再次张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软肉。他尖利的獠牙反复地扎进伤口里,将猩红的痕迹刺得更深。
他根本无法拒绝少女的诱惑。哪怕是陷阱,他也甘之如饴。宛若飞蛾扑火。
新鲜的血液再次涌出,味道甜得腻人。
莱伊斯贪婪地将所有的鲜血全部都咽了下去,一滴不剩。他现在还是觉得很饿。
被“嗜血”本能控制的吸血鬼,几乎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欲壑难填。
“莱伊斯。”郁染忽然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声音柔软勾人。
紧接着,趁着莱伊斯神魂颠倒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少女抓起了被衣服包裹着的镜子,然后用力地推开了他。
在猝不及防之下,莱伊斯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郁染趁机穿上了衣服,并且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镜子。
只见镜子背面镌刻着的逆五芒星图案已经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周围环绕的可怕符文隐隐发着光。
足以灼伤灵魂的滚烫温度,正在沿着她的指尖蔓延而上。少女身上的鲜血沿着手臂滴了下来,恰好落在了镜子上。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将痛苦的喘息咽了回去。她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将镜子朝着莱伊斯的方向扔了过去。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镜子猛地撞在了床头,迸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血红色的逆五芒星在空中浮现,炽热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烛火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迅速地湮灭在阳光之下。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被吹得猎猎作响。蝙蝠刺耳的啸叫回荡在窗边。
郁染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便直接打开了卧室的房门,迅速地抬步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喻辞。
————
午夜时分,当钟声敲响之后,吸血鬼们四散分布在城堡周围的各个角落里。
现在是“狩猎”的最终时刻。他们需要全神贯注地完成飨宴上最后的“杀戮”。
就连向来尽职尽责的吸血鬼仆人们,也被允许加入了“狩猎”之中。他们也可以参加血族的盛宴。
一年一度的极乐狂欢。
城堡二楼的休息区域里,几支烛火幽幽地燃烧着。原先在附近看守着的吸血鬼仆人们,已经兴高采烈地下了楼,开始了他们的“狩猎”。
在7号房间里,林夏眠正有些着急地踱着步子。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白皙的娃娃脸上满是明晃晃的担忧之色。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可是,染染怎么还没有回来?”他站在紧闭的门口处,“翘首以盼”。
“喻辞,你能够确定……你自己的判断准确吗?”许宴笙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墙边,“要是你猜错了,那可就是‘满盘皆输’了。”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喻辞淡淡地开了口,“反正我无所谓。”
许宴笙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先前特地让我们把6号兰因引开。我们照做了。”他敛了敛眸子,“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夏眠也开口说道:“他的警惕性好高!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骗走。”
尽管他并没有提及具体的细节,仅仅只是用了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但是,依然能够从他的字里行间窥见兰因的“难缠”之处。
“还有,染染怎么办?”林夏眠又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乱喊什么?你和她的关系很好吗?”喻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是被林夏眠对郁染的亲密称呼刺激到了。
他的脸色简直冷得像冰,锋利的眼神直往林夏眠的身上扎。
“她会来找我的。”在提到少女的时候,喻辞的语气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毫不掩饰的情绪波动。
这种时候,他们也只能相信喻辞了。
“所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许宴笙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随口问道。
“离开这间卧室。”喻辞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
“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出门……”林夏眠自然而然地出声应道。
片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还没有说完的后半段话语,被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等等,喻辞,你说什么?!”林夏眠猛地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字,“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离开这间卧室’?!”他用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难道是我自己记错了?”看着喻辞平静而冷淡的表情,林夏眠忽然又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了。
他下意识地拿出了自己的邀请函。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两条“规则”。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他没有记错啊。
“喻辞,你疯了吗?”林夏眠惊疑不定地质问道,“自寻死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他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之色。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大型犬了,身后看不见的尾巴用力地摇着。
“停停停。你先闭嘴。”许宴笙迅速地打断了林夏眠的话语。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以“自”字为开头的四字成语了。
林夏眠只好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你们还记得……那首童谣吗?”喻辞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在盥洗室里面发现的童谣。”他解释道。
“当然记得!”林夏眠点了点头,“童谣里隐晦地描述了‘血腥玛丽’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呢。”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说着,他还一字不差地背诵出了童谣的内容。
“事实上,童谣中记载着的是——‘通关’的方法。”喻辞淡淡地开了口。
“啊?”林夏眠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真的假的?”他有些难以置信。
“‘月光洒在湖面上’。‘月光’指的是‘午夜时分’。‘湖面’指的是‘镜子’。”喻辞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道。
“嗯……你的解释完全可以说得通。”林夏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强盗闯进森林里’。‘强盗’,代表着‘没有受到邀请的人’,也就是‘不是客人的人’。”喻辞继续说道,“‘不请自来’即为‘闯’。”
林夏眠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怔愣的表情,显然还有些目瞪口呆。
“当时,吸血鬼仆人刻意告诫过我们。”喻辞分毫不差地复述着当时吸血鬼仆人的警告话语,“他说:希望客人们能够遵守规则。否则的话……”
许宴笙的反应很快。他顺势接了下去:“将会失去‘赴宴’的资格。”
“违反‘规则’的后果,其实只不过是‘失去赴宴的资格’而已。”他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嗯。”喻辞点了点头,“第二天早晨的时候,4号客人被发现死在了走廊里。他的死因是失血过多。”
“我知道。是吸血鬼杀死了他。”林夏眠渐渐跟上了他们的思路,“所以说,4号客人压根不是因为违反‘规则’才死的?”
“准确地说,是违反‘规则’这件事情,间接地导致了他的死亡。”喻辞轻飘飘瞥了一眼林夏眠手中的邀请函,“因为4号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第一条‘规则’,所以,他失去了‘赴宴’的资格。他不再是受到邀请的‘客人’了。”
“正因如此,吸血鬼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对他动手。”他总结道,“因为吸血鬼们也被属于他们的‘规则’束缚着。”
根据目前已知的线索,喻辞可以大致推测出,吸血鬼们需要遵守的游戏‘规则’应该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所以,我们就算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也不会当场死亡。”林夏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么,只要在吸血鬼们发现我们之前,抢先找到出去的路,就可以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喻辞轻飘飘地回答道,“据我观察,在最后的午夜时分,吸血鬼们的‘狩猎’,将会进入最为狂热的时间。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会集中在我们身上。”
许宴笙眯起了眼睛,轻声开口说道:“因此,只有等到今天,我们才有机会逃跑。”
在前几天的时候,城堡里到处都有吸血鬼仆人们看守着。
但凡他们敢在午夜时分踏出卧室一步,恐怕就会被饥肠辘辘的吸血鬼们当场撕成碎片,然后分而食之。
只有在吸血鬼们最为松懈的时候,他们才能够实施逃跑的“计划”。
事不宜迟。
林夏眠直接伸手打开了房门。周围的走廊里果然空空荡荡,吸血鬼仆人们全部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他试探性地往外踏出了一步,结果发现自己真的安然无恙。
“原来真的不会立刻被杀死啊?”林夏眠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呢?”
他很快就发现了更加严重的问题:“城堡外面到处都是吸血鬼。我们总不可能就这么直接跑出去吧?”
喻辞言简意赅地再次提醒道:“童谣。”
————————
感谢在2024-01-0322:01:13~2024-01-0422:3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月6瓶;磕cp的工具人5瓶;th520520v 3瓶;小沈2瓶;哈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血色盛宴【40】:“我又不傻。”
“啊?怎么还是童谣?”
林夏眠不由地抬起手抓了抓自己蓬松柔软的头发,微卷的发梢缠住了他白皙的指尖。
“接下来是要去找‘镜子’吗?”许宴笙敛了敛眸子。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喻辞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你怎么知道?”林夏眠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了许宴笙。
“……”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他刚刚不是说了吗?‘湖面’代表‘镜子’。”
“那么,哪里能找到镜子呢?”林夏眠主动提议道,“我们要去四楼吗?四楼的房间里面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镜子。”
喻辞先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们去一楼。”
“一楼的盥洗室吗?”林夏眠暗自思忖着,“可是,现在的一楼会不会很危险啊?”
“三楼是吸血鬼的地盘。”喻辞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他直截了当地转过了身子,朝着楼下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想要去城堡四楼的话,需要先经过吸血鬼居住着的三楼,风险实在太大。
而且,最为重要的事情是——那首暗藏玄机的童谣,是在一楼的盥洗室里面发现的。所以,“破局”的关键点,大概率也在那里。
此时此刻,在城堡一楼的大厅里,除了鲜血淋漓的残肢断臂之外,便没有活人的身影了。
吸血鬼眼中的“猎物”们,早就四散奔逃了。目前还侥幸存活着的人类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死。
原本连绵不绝的昏黄烛火,在激烈的“狩猎”之中,已经熄灭了一大片。厚重的窗帘将天边满月的皎洁月光尽数隔绝,大厅里昏暗无光。
喻辞藏身在阴影里,悄悄地来到了盥洗室的附近。林夏眠和许宴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又轻又慢。
几具干瘪苍白的尸体堆积在盥洗室的门口处。黏稠的鲜血洒在地面上,又从门缝之下流了进去,凝结成一大滩深色的血渍。
林夏眠绕开了尸体,伸手打开了盥洗室的门扉。
这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发生过不止一场的残忍杀戮。
“所以,染染现在在哪里?”
林夏眠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盥洗室里面悬挂着的数面镜子,避免自己照到镜子,然后颇有些急切地开口询问道。
他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尽管碍于‘规则’的限制,只要她没有违反‘规则’,吸血鬼们就暂时不会伤害她。但是,万一等到‘狩猎’结束,她还没有出现的话……”
林夏眠抿了抿唇,又道:“我可以出去找她。”
“你?”喻辞掀了掀眼帘。
“我也可以出去找她。”许宴笙也开了口,“既然午夜时分可以‘自由行动’,那么……”
“我、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林夏眠忙不迭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你能对付吸血鬼吗?更何况,我们现在连‘特殊能力’都没有。”许宴笙扯了扯嘴角,“还不如让我去引开可能遇到的吸血鬼。”
“我……当然能!”林夏眠咬了咬牙,“你不要过来给我拖后腿。”
许宴笙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我?给你拖后腿?”他随意地按了按自己修长的指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男生随意地歪了歪头,纯白的发丝遮住了他艳丽张扬的精致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戾气。
林夏眠随即也不甘示弱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只不过,哪怕他努力地摆出了凶狠的表情,他那张过于漂亮的娃娃脸,看起来依然没有任何杀伤力。
“反正我有办法。”他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极为不满地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耷拉着,像是蔫了的小狗,“我能对付吸血鬼。”
“怎么可能?”许宴笙对此表示怀疑。
“他确实可以。”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他半敛着眸子,神色平静。
“还是9号有眼光。”林夏眠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发颤:“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你刚刚自己说的。”喻辞面不改色地提醒道。
“哦……”林夏眠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提起来的心脏又放回了胸腔里。
“因为你得到了‘雾绡’,对吗?”喻辞接下来的话语,直接让林夏眠陷入了不可置信的震惊状态。
“‘雾绡’?”许宴笙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找到了这场游戏的‘关键道具’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夏眠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否认道,“我没有‘雾绡’。”
他垂着眸子,浓密的睫羽压了下来,仿佛是想要藏住自己眼底浮现出的慌张神色。
“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喻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
许宴笙倒是有些不乐意了:“喻辞,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我不想‘猜谜语’。”
“我的意思是……”喻辞慢条斯理地说道,“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
林夏眠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他。他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应激似的垂直竖了起来,浑身炸毛。
而许宴笙则是愈发不耐烦了:“不要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谜语’了。”
“自相残杀。”喻辞冷不丁地突然开了口,语速不紧不慢。
“什么意思?”林夏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喻辞是在模仿着他刚刚的句式,故意用以“自”字为开头的四字成语来讽刺他。
许宴笙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而喻辞接着又轻飘飘地开口说道:“死在四楼的3号客人,其实是被你杀的,对吗?2号。”
说着,他淡淡地瞥了林夏眠一眼,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古井无波,宛若一潭沉寂的死水。分明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极为笃定,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林夏眠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你……血口喷人。”
喻辞完全没有理会他明显底气不足的反驳话语,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时的情况大概是——3号想要动手杀你,结果却被你反杀了。”
“你的‘表演’……漏洞百出。”他面无表情地点评道,态度疏离而散漫,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难以企及。
听到了“雾绡”、“反杀”等极为重要的关键词,林夏眠索性也放弃了徒劳无功的狡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嘟囔道:“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住9号。”
“唉。我果然还是不擅长‘表演’。”林夏眠的尾巴慢慢地耷拉了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懊恼模样,“早知道就应该……”他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颇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
喻辞的脸色依然平静至极:“当你说出……‘你是目击者’的时候。”
在进入城堡第二天的时候,他们被迫和希莉娅一起,在城堡的四楼玩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捉迷藏”游戏。期间,3号客人想要用花言巧语来诱骗郁染,结果被喻辞强行阻止了。
后来,3号客人便被人发现死在了四楼的镜子前面。
等到第三天清晨,当他们讨论的时候,林夏眠主动站了出来,表明自己是3号客人死亡时的目击者。
事实上,喻辞早就怀疑林夏眠不对劲了。紧接着,在交谈过程之中,林夏眠的表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首先,林夏眠向众人描述了3号客人的死亡现场。他说,3号客人是主动掀开了蒙着镜子的布,又抬眸看了镜子一眼,然后便倒下去了。
他认为——3号是“自寻死路”。
而在说完以后,林夏眠又故意开口询问了3号和7号之间在四楼发生的冲突事件。
其目的便是,在万一有人怀疑他说谎的时候,“祸水东引”,将3号死亡的嫌疑分摊到7号郁染的身上。毕竟,7号刚刚才和3号发生过争执,那么,当3号突然死亡之后,7号便有了杀人的嫌疑。
林夏眠在悄悄地“挑拨离间”。
然后,喻辞突然询问他是否记得——“3号当时照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而林夏眠当时的反应很不自然。在猝不及防的问询中,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用“抓头发”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现在正在说谎的心虚与忐忑。
显而易见,3号死前照着的镜子的款式,是很重要的特殊线索。重要到林夏眠不惜说谎来掩盖事实。
当然,他完全可以编造出一个更加完美的谎言。但是,喻辞的问话实在太过突然,林夏眠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漏了馅,只好强行说自己“没有注意到镜子的款式”。
在接下来的对话之中,许宴笙又大胆猜测——3号客人可能是找到了关键道具,又偷偷地私藏了起来,所以才会突然“自寻死路”。
林夏眠当时的表现也很耐人寻味。他很快就急切地开口反问:“既然他找到了‘雾绡’,怎么还会自寻死路?”
——他想要直接推翻掉所有和“雾绡”有关的猜测。
至此,有关于3号客人的死亡“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于是,喻辞决定最后试探他一下。他顺势推测——想要使用这场游戏里面的关键道具,说不定就需要“死亡”。
然后,林夏眠便极为生硬地突然转移了话题。毫无征兆地,他开口询问了“尸体”的下落,想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在喻辞看来,林夏眠的“表演”简直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破绽。
当吸血鬼们的盛宴开始的时候,喻辞故意当众提出——自己想要再去一趟城堡的四楼。而林夏眠居然长篇大论地认真分析了一番潜在的危险,“成功”地劝阻了他。
显而易见,林夏眠担心自己会在四楼留下什么线索,生怕被他发现破绽。又或者说……林夏眠担心他在四楼找到另外一面“雾绡”,从而暴露自己。
……
“不过,也有可能是你的运气不好。”喻辞敛了敛眸子,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为什么这么说?”听完喻辞的分析之后,林夏眠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在原地,无精打采。
“因为我们当时也在四楼找到了‘雾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在提到“我们”的时候,喻辞的语气又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想到了郁染。
是少女率先发现了那面躺在隐秘角落里的特殊镜子。它的背后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
“怪不得……”林夏眠顿时恍然大悟,“你非要特地问我镜子的款式。”
“只不过,我们找到的‘雾绡’已经很难被‘激活’了。”喻辞轻声说道,“因为……没有好骗的客人可以‘献祭’了。”
“我猜——‘雾绡’的‘激活’条件,应该是向恶魔‘献祭’生命。”
他偏过头,看向了林夏眠。
“3号客人在找到‘雾绡’以后,又得知了了它的使用条件,便想要诓骗其他客人,来完成‘献祭’。”
“只不过,他每次都失败了。”
“7号是……柔弱少女,看起来最好对付。所以,3号才率先找上了她。但是,他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
“被我阻止以后,3号只能将目标对准了你,2号林夏眠。因为他看得出来——自己很有可能打不过1号许宴笙。而且,你看起来……很单纯。”
喻辞稍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一个较为委婉的形容词:“单纯”。
林夏眠极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喻辞微不可察的“善意”仅仅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他很快就又毫不留情地讽刺起了林夏眠糟糕的“表演”。
“只可惜,3号居然连你都没有骗过。足以见得他的演技何等拙劣,简直比你还差劲。3号甚至还被你反杀了。”
林夏眠完全有理由怀疑——喻辞还在为他对郁染的亲密称呼而耿耿于怀。
他连声嘟囔着:“我又不傻。”
见其他两个人都轻飘飘地看向了他,林夏眠只好又悻悻地补充了一句:“至少……没那么傻吧。”
“3号大概到死也没想到——他反而会被你当成‘祭品’,献祭给恶魔。”喻辞淡淡地说道,“倒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闻言,林夏眠的思绪渐渐地飘回到了第二天。
在玩“捉迷藏”的时候,3号客人突然热情地找上了他,再三邀请他和自己一起走。
可是,就像喻辞说的那样,3号的表演实在拙劣不堪。就连他都能够看得出来其异样之处。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然后,3号便打算强行对他动手。结果被他反杀了。3号栽倒在地面上,怀里突然掉出来了一块被黑布蒙着的镜子。
由于惯性,那面镜子从漆黑的绒布里面摔了出来。光滑的镜面隐隐反光,恰好照出了3号的身影。从3号心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将镜面染成了猩红色。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镜子,眼睁睁地看着镜子背后的逆五芒星图案,逐渐被鲜血填满,变成了猩红色的线条。
——就像是已经吸饱了血似的。
……
“还有一件事情。”喻辞掀了掀眼帘,“让我意识到——原来‘雾绡’是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的。”
“在这场‘游戏’里面,‘雾绡’的确是一件关键道具。但是,它并不是通关的必要条件。”
“‘雾绡’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帮助我们降低‘游戏’难度而已。”
他的语气依旧无比冷静。
“什么事情?”林夏眠刚开始还有些茫然,但他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啊,我知道了。”
“事实上,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雾绡’可以对付吸血鬼。”他抿了抿唇,很快就理解了喻辞的意思。
——是他们第二次主动进入一楼走廊里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吸血鬼贵族们的肖像画。一共七十二幅。
油画里的吸血鬼纷纷从画布上探出了身子,想要用苍白干枯的利爪贯穿他们的心脏。
而林夏眠当时不小心被画里的吸血鬼抓住了,还差点被吸血鬼的尖利指甲活生生地剖开胸腔。
可是,就在吸血鬼即将刺穿林夏眠的胸膛时,他尖利的长指甲莫名其妙地开始燃烧,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林夏眠原本以为是被自己放在胸前的邀请函救了自己一命。因此,他便故意把邀请函举到了吸血鬼的眼前,结果,油画里面的吸血鬼只是有些心虚地闭上了眼睛,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然后,他又忽然想到——那面特殊的镜子也被他塞在了胸口处,恰好压在邀请函的下面。
原来如此。林夏眠豁然开朗。
——“雾绡”可以对吸血鬼造成类似于“火焰灼烧”的可怕伤害。
先前,林夏眠在出手救下郁染的时候,也是利用了“雾绡”。他用手中的“雾绡”反射了阳光,这才让桑格利特分了心。
否则的话,他们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从桑格利特的手中成功逃脱?
用普通镜子反射出来的阳光,根本无法让桑格利特受到暂时的重创。
……
“可是,既然你早就猜到2号身上藏着‘雾绡’,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面拆穿?”许宴笙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不解。
“因为6号。”喻辞淡淡地说道。
“兰因?”许宴笙挑了挑眉,“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明显有问题。”
“他应该是恶魔。”喻辞敛着眸子,“众所周知,‘666’是兽数,象征着邪恶、或者恶魔。”
“而兰因恰好是‘6’号。”他似笑非笑,“非常低级的‘暗示’。大概是恶魔特有的恶劣趣味吧。”
“逆五芒星也是恶魔的符号。”喻辞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吸血鬼和恶魔签订了‘契约’。他们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上,傲慢地俯视着我们,无所顾忌地‘玩弄’着我们。”
“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可以任由着他们肆意摆布。”
喻辞垂下眼眸,声音又轻又淡:“可是,他们低估了‘人类’。”
他话锋一转,又道:“2号,你和恶魔存在着不可告人的‘交易’,对吗?”
熟悉的询问句式,平静语气,却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座庞大的冰山,触目惊心。
林夏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本能地想要摇头。
而喻辞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他又开口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恶魔阵营里的人,或者,是和‘客人’相对立的阵营。因为你的表现太奇怪了。”
在所有人刚刚进入“游戏”里面的时候,大家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觑。是2号林夏眠率先站了出来,主动要求大家相互介绍一下自己。
当然,这并不算是疑点。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莱伊斯和希莉娅离开以后,林夏眠再次主动提议,让大家出发寻找线索,并且还故作自然地强调了“分头行动”。
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表现得未免也太过于自信了。
甚至,他们后来之所以会再次回到嵌满肖像画的危险走廊里,也是因为林夏眠提出来的主意。
……
“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都‘招’。”林夏眠举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投降”姿势,“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啊。”
“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我不仅听到了机械的旁白声,还听到了……另外一道声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身为寄人篱下的‘玩家’,我不得不完成‘雾境’交给我的额外任务。”
“现在看来,任务失败得很彻底啊。”林夏眠又抬手抓了抓头发,“唉。”
“我本来是不知道兰因的身份的。但是,在刚开始分组行动的过程中,5号和8号客人都死了。”
“按照当时的分组情况,5号和6号两个人一组,7号、8号和9号三个人一组。”
“如果你、也就是9号,和7号的染染之中当时没有人说谎的话,那么,6号兰因的身份便显得十分可疑了。”
林夏眠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那道声音非要让他主动提议“分头行动”,然后就有人死在了搜寻线索的过程之中,简直是明摆了告诉他——里面绝对有猫腻。
“既然你有‘额外任务’,那么,奖励是什么?”喻辞没有在意林夏眠的想法,而是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千万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他刚刚又看见林夏眠忐忑不安地抓着头发来掩饰心虚了。
“……”林夏眠只觉得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正在当头浇下,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和喻辞这种人站在相反的对立面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让我猜猜看吧。”喻辞漫不经心,“应该不是‘雾绡’。”
“是‘雾境’里面最为特殊的道具,对吗?”他抬了抬眸子,“从特殊NPC的身上掉落下来的、可以被玩家绑定的‘专属道具’。”
林夏眠闭上了眼睛,试图逃避喻辞“咄咄逼人”的追问。
又来了。熟悉的问法。
“对吗”两个字,就像是可怕的梦魇似的,紧紧地缠绕住了他,让他心神不宁,脊背发寒。
“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检查过3号的尸体,或者说……搜过3号的身。”喻辞随口说道。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静。但是,听在林夏眠的耳中,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剑,一点一点地戳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了他,就仿佛是在对他“凌迟”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林夏眠实在难以置信。
在一般情况下,在“游戏”里面获得的所有道具,包括通关的关键道具“雾绡”,都是无法被玩家带出去的。一旦“游戏”结束,玩家便会孑然一身地回到“雾境”里。
然而,有一种特殊的道具,却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玩家们将其称之为“残雾碎片”。这种道具,有极小的几率从特殊的NPC,譬如说,“游戏”里面的BOSS角色,身上掉落下来。
如果玩家足够幸运,能够得到“残雾碎片”的话,那么,可以选择是否冒着生命危险去绑定它——不同的“残雾碎片”,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去绑定。
失败的话,“残雾碎片”将会消失,玩家也会重伤濒死,甚至直接死亡。成功的话,玩家则有极小的几率得到一项特殊能力。
只不过,有的“游戏”里面,并不允许使用“残雾碎片”。例如说,在这一场“血色盛宴”中,玩家们便无法使用外来的特殊能力。
当玩家死亡之后,其身上绑定的“残雾碎片”便会掉落。这时候,其他玩家有机会将其拾取起来,并选择是否绑定它。
因此,喻辞当时才会询问林夏眠,是否搜过3号的身。他想试探一下。
……
林夏眠彻底被折服了。
“反正现在任务也失败了。”他索性“自暴自弃”地将事情全盘托出了,“没错。完成额外任务的奖励,确实是一枚‘残雾碎片’。”
“恶魔向我承诺,只要向他献上足够多的灵魂,他就会满足我的心愿。与此同时,我还要在必要的时候听从他的安排。”
“而且,我不能把事情主动透露给任何人。否则的话,任务直接失败。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限制条件。”
林夏眠垂着脑袋,神色沮丧。
————————
感谢在2024-01-0422:33:57~2024-01-0522:4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血色盛宴【41】:“如你所见。”
喻辞意味不明地瞥了林夏眠一眼:“和恶魔签订‘契约’,下场必然是‘满盘皆输’。”
“我可不是恶魔阵营的人。”林夏眠赶忙开口否认道,他连连摆着手,“我的通关条件应该和你们一样。只不过是多了一个额外任务而已。”
“我知道……你不是。”喻辞轻飘飘地接话道,“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出现在这里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语。其中满是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刚开始的时候,我怀疑过你。”喻辞依旧不紧不慢,“当然,不止是你。”
从进入“游戏”的第一天开始,兰因就在到处挑拨离间。暗示“玩家”之中可能存在“叛徒”。
许宴笙很早就猜到了“叛徒”的存在。因此,“捉迷藏”结束以后,他才会故意质问郁染。
——“你该不会……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叛徒’吧?”
他在诈她。
只不过,少女的表现丝毫没有问题。许宴笙很快又打消了自己对她的怀疑。
而喻辞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拆穿林夏眠,是因为……他担心“客人”之中,还存在着不止一个心怀鬼胎的“叛徒”。
他需要排除掉所有潜在的可能性,以确保万无一失。
事实上,3号客人大概也和恶魔存在着不清不楚的隐秘联系。不然的话,3号又是如何掌握将“雾绡”彻底激活的方法的?他怎么可能凭空知道……需要向恶魔“献祭”生命的?
等到排除掉绝大多数的可能性以后,在入夜之前,喻辞故意让林夏眠和许宴笙一起去引开兰因。
许宴笙的身份是没有问题的。
喻辞想借此试探一下,林夏眠是否站在恶魔的阵营里。而他得到的最终结果是——林夏眠使出浑身解数,成功地引开了兰因,通过了“考验”。
……
林夏眠抿了抿唇。
他的“额外任务”其实早就失败了。恶魔的要求是“献上足够多的灵魂”。可是,存活着的“客人”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10号客人是餐桌前被希莉娅杀死的。4号客人也是在午夜时分违反“规则”以后,被吸血鬼杀的。他们两个人的死亡,与恶魔无关。
只有死在镜子前面的人,才能被恶魔收走灵魂。
尽管5号和8号客人“据说”是死在了镜子前面的,3号客人被他在镜子前反杀,但是,哪怕把三条人命全部都勉强算上,灵魂的数量还远远不够。
恶魔要求的最低数目是“6”。
在剩下来的“客人”之中,1号许宴笙很难对付,2号是他自己,6号是恶魔兰因,7号是郁染,而9号喻辞又是最危险的一个人。
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夏眠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灰意冷”,像是淋了雨的小狗,无家可归,可怜又无助。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处的位置上,仿佛是想要稍微安抚一下自己“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
然后,他摸到了一面坚硬的镜子,金属质地,背面凹凸不平。
林夏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自己刚刚一直被喻辞牵着鼻子走,居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现在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片刻之前,喻辞可是言之凿凿地说过——“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
林夏眠猛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喻辞:“不对,‘雾绡’明明还在我这里啊。”
“什么叫‘我的身上确实没有雾绡了’?”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质疑神色显而易见,“你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喻辞却是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莫名表情。
像是冬日里融化在枝头上的纯白雪花,晶莹剔透,又转瞬即逝。又像是清澈溪流中悄悄跳动着的细碎水花。
“字面意思。”他淡淡地回答道。
林夏眠忍不住抱怨道:“都说了——不要再说乱七八糟的谜语了啊!”
他突然觉得许宴笙说得很有道理。谁会想要总是猜“谜语”啊?!简直让人“抓狂”。
喻辞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反问道:“‘字面意思’很难理解吗?”
林夏眠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把藏在自己衣服里面的镜子拿了出来。
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照到镜子,违反城堡里的隐藏规则,他还用漆黑的绒布将镜子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来。
大概是心存疑虑的缘故,他又用指尖摩挲了镜子的背面,再次确认了其背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没有错。确实是他从3号身上得到的特殊镜子。
“喻辞,原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啊。”
林夏眠像是终于抓到了喻辞的把柄似的,故意把蒙着黑布的镜子往他的面前晃了晃,好像这样就能够扬眉吐气似的。
墨黑色的绒布在空气中摇晃出了轻飘飘的柔软弧度。
而喻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依然面无表情:“打开看看?”
林夏眠撇了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背面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吗?”
他翻过镜子,将盖在背面的绒布掀了开来,白银制成的镜框上清清楚楚地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周围嵌着繁复晦涩的古老符文。
逆五芒星的线条流畅而自然,隐隐散发出银白的光泽。
可是,林夏眠却脸色骤变。
“不对……”他显然有些不可置信,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中的镜子。
他的指尖用力地按在了镜子背面的花纹上。被挤压的钝痛感从指尖处传来,凹凸不平的纹路将他的指腹硌出了几道明显的凹陷。
“为什么?”林夏眠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按得太过用力的缘故,他白皙的指尖上硬生生地泛起了一层深红色。
这根本就不是他从3号身上得到的“雾绡”。又或者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
忽然间,林夏眠灵光乍现。
一道惊雷蓦地炸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记得,喻辞刚刚说过——“因为我们当时也在四楼找到了‘雾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雾绡’。”
所以说,这其实是喻辞和郁染在城堡的四楼找到的特殊镜子。由于没有向恶魔献上灵魂,导致镜子没有被“激活”,背面的图案毫无变化。
当“雾绡”被“激活”之后,镜子背面的逆五芒星图案会被鲜血填满,变成鲜艳的猩红色彩。
林夏眠惊疑不定地抬眸看向了喻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喻辞言简意赅。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林夏眠还是难以相信,“如果你莫名其妙地靠近过我,我肯定能够当场发现。”
“你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身上的‘雾绡’调包?”他又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是想要从光怪陆离的诡谲梦境之中清醒过来一样。
“既然‘雾绡’在你身上,那么,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林夏眠十分不满。他又用力地捏了捏手中的镜子,似乎是想用粗糙的钝痛感来提醒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雾绡’在我身上了?”喻辞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林夏眠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不在你身上?难道是被你吃了?”
“你把‘雾绡’交给了7号。”许宴笙突然开口插了一句话,“对不对?”
喻辞不置可否。
“不可能。”林夏眠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不久之前的事情。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一幕又一幕,在他的脑海里面缓慢播放。
林夏眠可以确定,直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得到的“雾绡”都没有被人调包过。
毕竟,在走廊中,他身上的“雾绡”无意间灼伤了油画里的吸血鬼。后来,在花园里,他又利用“雾绡”,从桑格利特的手中救下了郁染。
然后,他便和少女一起回到了7号房间里面,单独相处。在午夜时分来临之际,喻辞、许宴笙、兰因又强行闯进了7号房间里。
在后面的时间里,所有人基本上都共处一室。直到天亮以后,他们才开始分散行动。
到底是什么时候调包的?
林夏眠苦思冥想。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当时的混乱场面。
——喻辞先是冲上前揍了他一顿,又极为突兀地当众亲吻了少女。然后,自己实在气不过,又握拳揍了回去。
林夏眠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
“不会吧?难道……是那个时候?”他张了张嘴,还有些瞠目结舌,“真的假的啊?”
他现在甚至觉得——喻辞其实不是人类了。
分明是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可是,在极短的反应时间内,喻辞居然还能够在愤怒之余,分心布局,甚至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迅速袭上心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冰冷的温度寸寸蔓延,冻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夏眠再次晃了晃脑袋。
——现实简直荒诞得可怕。让人无端觉得不寒而栗。
像喻辞这种人,仿佛生来就应该待在危机重重的“雾境”里。如鱼得水。他几乎提前算准了每一步棋子,冷静自持、从容不迫。
而许宴笙也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敢保证我们不会发现?”他挑了挑眉,“当时,所有人全部都在场。”
“事实证明——没有人发现。”喻辞淡淡地开了口,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很多时候,合适的机会,往往转瞬即逝。而他的反应恰好不算太慢。
刚开始的时候,喻辞确实是因为愤怒才率先对林夏眠动了手。然后,他突然间意识到——或许,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偷梁换柱”。
于是,趁着林夏眠被他揍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悄悄地拿走了林夏眠身上的“雾绡”。
紧接着,喻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举动。他直接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当众亲吻了她。
他的指尖按住了她细软的腰肢,又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四处游移。当其他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候,他趁机调包了两面镜子,将“雾绡”藏在了少女的身上。
而接下来,林夏眠的举动,也在喻辞的意料之中。按照林夏眠的性格,他必然不可能忍气吞声,大概率会直接动手揍回来。
因此,喻辞便又自然而然地把镜子“还”了回去——当然,是没有被“激活”的镜子。
神不知鬼不觉。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被人察觉到不自然的异样之处。
而在当时的局面之下,只要喻辞稍微犹豫半秒,便会错失良机。
……
林夏眠越想越觉得可怕。
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喻辞的棋盘之中。
“怪不得……”他慢慢地收起了手中的镜子。
既然“雾绡”现在在郁染的身上,他倒是能够稍微松一口气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恶魔严令禁止他主动暴露“雾绡”的存在,否则的话,“雾绡”将会自动焚毁。那么,他早就想把“雾绡”交给郁染了。
林夏眠不得不听从恶魔的命令。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面,“雾绡”是属于恶魔的特殊力量。镜子背面的逆五芒星图案,明晃晃地昭示了这一点。
而在昨天天亮以后,林夏眠之所以会选择单独行动,也是因为他不想暴露“雾绡”的存在。
但是,喻辞不假思索地把“雾绡”交给郁染的举动,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雾绡”是“游戏”通关的关键道具。在一般情况下,玩家们得到“雾绡”之后,都不会选择将其交给其他人。
毕竟,是否能够成功通关“游戏”,关系到了玩家们的生命安全。在生死攸关之际,保证自己存活下去,是出自本能的选择。
林夏眠没有想到——喻辞居然也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现在看来,郁染拥有“雾绡”,可以暂时保证她的安全。其他人要是随意地贸然行动,只会拖累她。
……
“就算7号拥有‘雾绡’,恐怕也不能保证她百分之百的安全吧?”许宴笙忍不住开口质疑道,“而且,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过来找你?”
听到许宴笙的提醒之后,林夏眠也有些担心起了郁染:“是啊。‘雾绡’根本无法同时对付大量的吸血鬼。”
“如果遇到了实力强大的吸血鬼,那么,‘雾绡’恐怕只能被当做‘一次性’的道具了。”他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
“我相信她。”喻辞敛了敛眸子,“她真的很特别。”
“……”林夏眠撇了撇嘴,“你的‘相信’有用吗?”他忍不住嘲讽道。
“当然没有。”喻辞从善如流,“但是……”
————
郁染气喘吁吁地跑出了莱伊斯的卧室。她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
镜子碎裂的清脆声响依稀回荡在耳边。她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吸血鬼低低的喘息声,还有蝙蝠们“窸窸窣窣”的振翅声。
她受了伤。伤口在流血。
而鲜血……会引来嗜血的怪物们。
郁染头也不回,拼了命地往楼下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已经明白了喻辞的意思。
他将写着童谣的纸条悄悄塞给她,是在提醒她——“童谣”是通关的关键。他三番两次地向她强调“注意镜子”,是在告诉她‘雾绡’的存在。
最后,他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刻意告诫她“千万不要违反规则”。实际上是在说“反话”,让她必须要违反“规则”。
郁染在脑海之中逐字逐句地暗自回想着童谣的内容。她很快就猜到了最后的关键地点。
是一楼大厅的盥洗室。
而喻辞还对她说过一句话。
——“记得……来找我。”
将线索全部都拼凑起来以后,郁染便想明白了。
在午夜时分,她需要离开卧室,然后去一楼的盥洗室找喻辞。
他相信她。
所以,她也不会让喻辞失望的。
或许是强行从“初拥”仪式之中抽离出来的缘故,少女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
如坠云端的极乐感觉依然蔓延在四肢百骸里,让她浑身发软。可是,又因为咽下了吸血鬼的血液,接受了他给予自己的“初拥”,少女此时勉强还能够自由行动。
郁染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然而,她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郁了。又香又甜,闻起来极为诱人。
很快,少女就瞥见了不远处闪烁着的猩红光点。连绵不绝,宛若一种悄无声息的警告。低沉压抑的可怕氛围迅速蔓延,让人难以喘息。
——嗜血的蝙蝠们正在朝她的方向飞过来。
它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时的难听嘶鸣,听得人心烦意乱。
郁染甚至还远远地看见了几名明显不怀好意的吸血鬼仆人。
城堡的三楼是吸血鬼的地盘。
“前有狼、后有虎”。走投无路。
少女咬了咬唇,神色凝重。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就算……她死在了这里,其他人应该也能够成功通关。
对于自己的选择,郁染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她当时堂而皇之地反抗兰因,那么,兰因绝对不可能轻易地放过他们。
“游戏”必定会陷入死局。最后,恐怕“无人生还”。
要么,博上性命赌一把;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郁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而喻辞尊重了她的想法。在没有经过详细交流的情况之下,他和她悄悄串通了起来,帮助她接近了兰因。
于是,郁染便“推波助澜”地让兰因达成了他的目的。
既然恶魔的目的是让吸血鬼们违反“规则”。那么,她便假装顺从。
当自己的目的达成的时候,恶魔不可避免地会放松警惕。于是,剩下的玩家们也就拥有了可乘之机。
……
郁染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她决定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命运。
少女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
大概是刚刚被吸了血的缘故,细白的指尖之上还泛着一层兴奋的淡粉色彩。而原本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已经肉眼可见地变长了,尖端锋利。
因为强行打断了“初拥”仪式,她现在似乎正介于“吸血鬼”与“人类”两种状态之间。
浑身隐隐发软,却又无比亢奋。
郁染凝了凝眸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站在原地,轻轻地歪了歪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嗜血怪物们。
——再赌一把。
————————
感谢在2024-01-0522:43:07~2024-01-0621:1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5瓶;th520520v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血色盛宴【42】:“谁咬了你?”
城堡里阴风阵阵,厚重的窗帘被硬生生地吹开了一角,惨白的月光穿过窗户,斜斜地映照在地板上。光影的边缘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徒手撕下又被随意丢弃掉的白色碎布。
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出诡谲的形状,宛若择人而噬的怪异猛兽,张牙舞爪。
鲜血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香甜又浓郁。
少女静静地站在角落处的阴影里。她的瞳孔之中不断地闪烁着猩红与墨黑的色彩,鸦黑的碎发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纤长脖颈处艳红一片。
指甲好像变得越来越锋利了……
她慢慢地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猩红眸光若隐若现。她的嘴里隐约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鲜血味道。
是莱伊斯的血液。
嗜血的怪物们恰好挡住了少女下楼的去路。她无法直接逃跑。
几只蝙蝠迅速地冲了过来,如同离弦的箭,裹挟着狂热的饥渴,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郁染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侧身躲开蝙蝠们的袭击。
大概是因为“吸血鬼”的种族优势。只不过,“初拥”仪式此时还没有彻底结束,她并没有完全转化成为吸血鬼。如果面对着真正的吸血鬼,恐怕……
“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位落单的‘客人’……”一个吸血鬼仆人有些急切地快步走了过来,他血红色的眼睛散发出了贪婪的光芒,“不,已经不能算是‘客人’了。”
“按照‘规则’,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
“血族的大人物们还在‘狩猎’,相互竞争着‘战利品’的归属权。没想到现在居然让我们抢先了。”
“我们真的可以碰她吗?听说……很多大人物都想要争抢她。”
“怎么不可以?我们又没有违反‘规则’。”
“再说了,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少女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咬上一口,尝尝味道,应该也不会有事。”
“呼,终于轮到我们享乐了。今年的宴会还真是……”
“嘘!”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赶忙示意同伴噤声,“别在这里讨论这种问题。大人物们经过博弈之后做出的决定,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
“可是,那个恶魔实在是太嚣张了!”吸血鬼仆人愤愤不平,“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我们血族。”
“别说了!快闭嘴!”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急得甚至想要直接动手捂住他的嘴,“‘觅食’的时候能不能专心一点?要是她跑了,该怎么办?”
“嗤。”吸血鬼仆人不屑地笑了笑,“你是在开玩笑吗?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们?”
“我们可是血族啊。”他的语气高高在上,其中满是对人类的鄙夷与轻视。
“要是她选择逃跑的话,我们也可以体验一下‘狩猎’的感觉了。”
显而易见,他们完全没有把郁染放在眼里,甚至还在“旁若无人”地聊着天。
仅仅只是转瞬之间,他们便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好了。既然你故意违反了‘规则’,那么……”吸血鬼仆人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闻起来好香啊。”另一个吸血鬼仆人伸出了手,试图攥住少女的手。
郁染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她的反应变得比以前更加灵敏迅捷了。
“想要反抗吗?”吸血鬼仆人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很棒的选择。”
“尽管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但是,可以极大地增添‘狩猎’的乐趣。”
说着,他甚至还侧过了身,为少女让开了一条道路,仿佛是在期待着她的逃跑似的。
郁染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步往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她需要混淆他们的视线,将他们从楼梯附近引开。
少女跑得很快。可是,和真正的吸血鬼相比较起来,她的速度依然显得有些太慢了。
只不过,吸血鬼仆人似乎是抱着“猫逗老鼠”的玩耍心态来逗弄猎物的。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少女的身后,欣赏着她逃跑时的模样。
毕竟,少女刚刚好像都被他们吓傻了,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要逃跑。
于是,他们难免放松了警惕,没有在第一时间使出全力。
“不对劲啊。”渐渐地,吸血鬼仆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之处,“她怎么……”
“算了,别和她玩了。”另外一个吸血鬼仆人当机立断,“直接抓住她。”
其他的吸血鬼仆人们也纷纷加快了脚步。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把他们引到了一处偏僻狭窄的角落里。她可以借助地形的优势,灵活地躲过他们的攻击。
少女一边拼命跑着,一边抓起了旁边的蜡烛,随手扔在了厚重的布料上。与此同时,她还顺手打翻了酒杯。
炽热的火焰瞬间弥漫开来,温度不断攀升,将周围的光线都灼烧成了扭曲变形的光影。
一只躲闪不及的蝙蝠被猛然窜起的火焰烧到了翅膀。它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啸叫。其他的蝙蝠们见状,纷纷扇着翅膀远离了它。
趁着吸血鬼仆人们被她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郁染赶忙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是已经有些脱力了。她毕竟还不是真正的吸血鬼,哪怕身体素质暂时变强了,体力仍然有限。
少女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似的,变得又沉又重。过度透支体力,导致她现在觉得自己又开始四肢发软了。
下楼的楼梯分明就在眼前的不远处,可是,郁染的速度反而变得越来越慢了。
或许是激烈奔跑的缘故,少女脖颈处的伤口再次裂开,猩红的鲜血重新溢了出来,又沿着脖颈间的线条向下流淌,最终没入了衣服里。
受到新鲜血液的刺激以后,郁染身后的嗜血怪物们更像是突然发了狂一样。尖利的獠牙闪着寒芒,血红的瞳孔幽深可怕。
没有力气了……
少女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迈开了步子。她仍旧没有放弃。
然而,吸血鬼仆人们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他们的身体素质强悍得可怕。
尽管郁染使劲浑身解数,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地摆脱他们。
她愈发觉得后怕不已。
普通的吸血鬼仆人们就已经如此难缠了。而那些傲慢的吸血鬼贵族们……显然更难对付。
如果不是因为“雾绡”的存在,她绝对无法从莱伊斯的手中成功逃脱。而且,“雾绡”恐怕最多只是重创了莱伊斯而已。
这场“游戏”的难度……未免也太大了。
在“吸血鬼”的面前,“人类”只不过是餐桌上的食物而已——像是被驯养了的家畜,毫无还手之力。
想要正面与吸血鬼相抗衡,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跑不动了?”吸血鬼仆人冷嘲热讽道。他脸侧的头发被火焰烧焦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是不是……”其中一个吸血鬼仆人似乎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声响里。
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了的吸血鬼们,可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猎物。嗜血的本能正在不断地驱使着他们的身体。
太饿了。
身为下等的仆人,他们旁观着贵族们肆意地享受鲜血与杀戮,心里早就忍不住了。
又长又利的指甲直直地刺了过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然而,她实在有心无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又被脚边的蝙蝠绊了一下,朝着前面的方向跌了下去。
少女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毫无征兆地,她突然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你们的胆子还真大啊。敢和我抢人?”
婉转动听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柔软至极的细腻触感慢慢地包裹住了少女,像水一样。
哪怕没有抬头看上一眼,郁染仍旧能够猜出来人的身份。
“希莉娅!”她轻声喊道。
“嗯。”希莉娅伸手抱住了少女。她艳红的长发垂落下来,如同绽开的玫瑰,热情似火,“我来了。”
“希莉娅大人……”吸血鬼仆人们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按理来说,希莉娅现在应该正在“狩猎”。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希莉娅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还不滚?难道是想要和我‘竞争’吗?”
“不、不敢……”吸血鬼仆人赶忙低下了头。他们迅速地收起了自己心中乱七八糟的猜测。
不管怎样,希莉娅的身份毕竟足够尊贵。在她哥哥莱伊斯的庇佑之下,她完全可以任性妄为。只要不是玩得太过火,她都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
他们这些仆人又怎么敢妄加揣测呢?
只是可惜了已经到嘴的食物。那个人类少女……闻起来真的很香。
吸血鬼仆人们忙不迭地退了下去,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怒了希莉娅。而蝙蝠们似乎也很有眼力见,纷纷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希莉娅直接将郁染打横抱了起来。
“谁咬了你?”她垂眸打量着少女脖颈处的猩红血痕,声音里满含怒火,“是刚刚那群仆人吗?”
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谁?桑格利特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希莉娅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家伙不安好心!”
郁染抿了抿唇。她忽然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她不太敢告诉希莉娅事情的真相。
莱伊斯是希莉娅的哥哥。而她刚刚用“雾绡”重伤了他。
“抱歉……”少女喃喃自语道。
而希莉娅看起来却比她还要更加愧疚:“都怪我来晚了……”
“如果我能够再早一步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她垂着眸子,语气低落。
希莉娅将过错全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狩猎”的过程之中,桑格利特的表现极为突出。为了赢下他,避免郁染被他抢走,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后来,由于恶魔突然现身,场面变得有些混乱,她便趁乱离开了现场。等她赶到三楼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少女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没事。”郁染反过来安慰道,“只是暂时没有力气了而已。”
“那我先送你回房间吧?”希莉娅主动提议道。她抱着少女,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郁染伸手环住了希莉娅的脖颈。她抬起头,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希莉娅,谢谢你。”
希莉娅苍白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两团明显的红晕。她偏过头,小声地嘟囔道:“怎么……这么突然?”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郁染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慢慢地拂过心尖,令人心神荡漾。
“什、什么‘帮助’?”希莉娅磕磕绊绊地反问。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看出来了哦。”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不过,我会替你保密的。”
少女乖巧地缩进了她的怀里,安静又顺从。
“我……”希莉娅的耳尖红得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
少女的鲜血,对她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是,她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她现在不能碰她的血,一下都不行。否则的话,自己必然会彻彻底底地失去控制。
到时候,事情的走向将会滑入不受控制的深渊。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困在城堡里。尽管……她也很想那么做。
希莉娅的眼底翻滚着一层又一层浓重的猩红血色。
————
“‘但是’什么?”林夏眠有些急切地追问道,“你真的能保证染染的安全吗?”
“但是,希莉娅能够保护她。”喻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希莉娅?怎么可能?”林夏眠顿时“炸毛”了,“她可是吸血鬼!而且,她还一直觊觎着染染。”
“要是染染落到了希莉娅的手上,恐怕就会被她咬了。她不可能放走染染的。”他十分不安地到处踱着步子,“你怎么敢把希望放在一个吸血鬼的身上?”
“在这场‘游戏’里面,存在着不止一个的‘叛徒’。”喻辞的脸色十分平静。
“别再对我‘含沙射影’了。”林夏眠捂住了耳朵,“我也不想当‘叛徒’,可是……”
“还有谁是‘叛徒’?”许宴笙抬了抬眸子。他直接无视了林夏眠喋喋不休的抱怨。
“希莉娅。”喻辞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林夏眠猛地放下了手:“希莉娅?!她是‘叛徒’?她背叛了吸血鬼吗?”
“不。”喻辞摇了摇头,“事实上,也不能算是‘背叛’。”
“她只不过是……会偶尔顺手给予我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已。”
“至于我们是否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便与她无关了。甚至,就连我们的死活,她也不太在意。”
“我猜——她只是想要暗中帮助我们离开城堡,从而破坏恶魔的计划。”
“所以,按照她的性格,在只差一步的情况之下,她必然会出手帮助郁染。”
喻辞敛了敛眸子。
“可是,她什么时候‘帮助’过我们了。”林夏眠还是觉得有些茫然,“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喻辞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我们为什么会去城堡的四楼?”他淡淡地开口询问道,“四楼可是存在着能够伤害到吸血鬼的‘雾绡’。按理来说,吸血鬼应该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离‘雾绡’越远越好。”
林夏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当时之所以会去四楼,是因为……”
“是因为希莉娅突然提出要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说,那个时候,她是故意的?!”
喻辞不置可否:“而希莉娅总是在午夜时分敲响房门,其实也是一种隐晦的暗示。”
“她在潜移默化地暗示我们——需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当然。在其他吸血鬼看来,希莉娅的行为,只不过是在故意引诱我们违反‘规则’而已。”
“还有,希莉娅曾经故意在郁染的面前提到过‘镜子’。”
喻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希莉娅的行为基本上都符合正常的逻辑,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因此,才没有让其他吸血鬼、甚至是恶魔,提前察觉到问题。”
林夏眠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原来这些……其实都是‘提示’吗?”
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跟不上喻辞的思路了。
许宴笙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冷哼一声,道:“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慌。”
“先是把‘雾绡’给了7号,又算准了希莉娅会出手帮她。”他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还真是面面俱到呢。”
“说了这么久,她应该快到了。”喻辞把时间掐得很准。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只见希莉娅正抱着郁染,朝着盥洗室的方向走了过来。在昏黄的光线中,她裙摆处绣着的玫瑰花肆意绽放着。
林夏眠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真的是希莉娅。”
他完全没有想到——喻辞竟然真的能够把事情算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为什么要抱着染染?”林夏眠有些嫉妒,又有些不安,“染染受伤了吗?”
喻辞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希莉娅很快就来到了盥洗室的门口处。她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少女放了下来。
在看见喻辞以后,希莉娅忍不住撇了撇嘴。
喻辞的脸上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惊讶或者疑惑的表情,足以见得——他应该早就看穿了她“叛徒”的身份。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希莉娅摇了摇头,“真是让人不爽。”
一举一动都被人提前看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当然。宝贝你除外。”希莉娅又补充了一句。她弯下腰,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少女的脖颈。
“亲爱的,你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将少女送到盥洗室之后,希莉娅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她的忍耐力几乎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了。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面对鲜血的诱惑,她竟然能够硬生生地忍耐到现在。
直到走出去很远的距离以后,希莉娅才慢慢地抬起了手,将染了血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唇瓣上——是少女脖颈处残留的鲜血。
虽然不能直接咬她,但是,偷偷地向宝贝收取一点点应得的“报酬”,应该也不过分吧?
她轻轻地舔了舔指尖,再次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甜得腻人。
自己最多只能帮到这里了。
就算她的哥哥是莱伊斯,但是,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背叛血族。
希莉娅其实看得很清楚。
事实上,莱伊斯之所以每次都会及时地出现,强行地打断她那些看似“犯规”的举动。
既是因为他不希望她违反“规则”。也是因为……他不希望其他的吸血鬼、还有恶魔,发现她堪称“叛徒”的所作所为。
毕竟,要是血族们一年一度的盛宴被破坏了,那么,乌瑟尔绝对不会放过“始作俑者”。而且,恶魔恐怕也会报复她。
莱伊斯早就发现了她的“居心叵测”。但是,身为哥哥,他没有选择直接拆穿她,而是默默地帮她收拾残局。
希莉娅垂着眸子,若有所思。
——不过,到底是谁咬了郁染呢?
……
“谁咬了你?”
喻辞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糟糕得不像话。
衣衫不整的少女面颊绯红、发丝凌乱,暴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她的眼底氤氲着细碎的泪珠,朦胧的雾缀在湿漉漉的睫羽上,如同潋滟的春水,勾魂摄魄。
拨开鸦黑的碎发,她纤长的脖颈处清清楚楚地印着四枚猩红的血点,显然是被吸血鬼咬了。
黏稠的鲜血与绯红的痕迹交错在一起,靡艳绮丽,看得人口干舌燥。
——显而易见,少女被人“欺负”了。
不。更准确地说,她是被吸血鬼“欺负”了。
“还疼吗?”喻辞轻声问道。
他明明知道——被吸血鬼咬了之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还会觉得很快乐,可是,他还是多此一举地开口询问了她。
果不其然,郁染摇了摇头,道:“不疼。”
喻辞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脸色冷得可怕。他忽然对自己近乎于天衣无缝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或许,他先前根本就不应该同意郁染过于激进的冒险想法。
“我真的没事啦。”郁染倒是对于自己的遭遇不以为意,“只不过是被吸血鬼咬了几口而已。”
比起不明不白地死在“游戏”里面,“被吸血鬼咬上几口”,最多只能算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而已。
如果她没有和兰因一起离开,帮他达成了目的,引开了他的注意力,那么,他们几个人,现在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抵达盥洗室。
喻辞的视线从少女脖颈间、手腕处、还有小腿处蔓延着的绯红痕迹,慢慢地扫了过去。
“只是‘咬了几口而已’吗?”喻辞的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就像上一次一样。
他分明有不止一种办法偷偷调包“雾绡”。可是,当他撞见林夏眠抱着少女的亲密画面以后,名为“理智”的弦便骤然崩断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为荒谬的方法。
——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杂念。
他想亲她。
仅此而已。
————————
感谢在2024-01-0621:17:17~2024-01-0722:37: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h520520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血色盛宴【43】:“血腥玛丽。”
喻辞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帮少女将歪歪斜斜的衣领重新系好。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白皙的指尖攥住了领口处的布料。他的动作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
不可避免地,他瞥见了更多暧昧不清的绯红痕迹,星星点点地烙印在少女的雪白肌肤上,连绵不绝地蜿蜒而下,如同冬天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红梅,深深地探入了她的衣领里。
显而易见,在衣服布料的遮掩之下,少女的身上还存在着更多……不可言说的荒唐痕迹。
那只吸血鬼不仅咬了她,甚至还……
酸涩黏腻的嫉妒之情,像是剧毒的汁液,从心脏的最深处满溢了出来。
“真的只是‘咬了几口而已’吗?”喻辞又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眼底仍然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潋滟水光。
而站在旁边的林夏眠也凑了过来:“染染,谁‘欺负’你了?”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单独行动……”
“还有,喻辞,你不要对染染动手动脚的。”他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林夏眠试图拽开喻辞的手。
而喻辞却更加得寸进尺地抱住了郁染。他完全没有理会林夏眠,而是自顾自地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在她脖颈处的伤口上方,将落未落,像是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为什么大家都要和她道歉?分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希望你们还记得……‘游戏’还没有结束。”许宴笙突然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在停顿了片刻以后,他又故作随意地说道:“还有,你最好先放开她。她身上现在还受着伤。”
许宴笙敛着纯白的睫羽,晦暗不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吸血鬼们的‘狩猎’快要结束了。我们必须赶快‘通关’。”郁染也主动开口说道,“没有时间了。”
根据童谣的线索、还有喻辞的提醒,她已经基本上猜到了成功“通关”的方法。
“怎么‘通关’?”林夏眠连忙追问道。
喻辞慢慢地放开了郁染的腰。只不过,他并没有挪动脚步,还是站得离她很近。
“照镜子。”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林夏眠一边偷偷地往郁染的方向靠近,一边出声质疑道:“‘照镜子’?”
像是一只本能地想要靠近主人的小狗,乖巧又听话。他悄悄地伸出了手,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少女的指尖。
郁染没有在意。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话道:“嗯。照镜子。”
“可是,‘照镜子’不是违反了‘规则’吗?”林夏眠眨了眨眼睛。
邀请函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两条“规则”:
【一: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离开卧室。】
【二:请不要在午夜时分照镜子。】
见郁染始终无动于衷,林夏眠便又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靠得离她更近了。
“我们已经违反了第一条‘规则’,难道还要再违反第二条‘规则’吗?”他抿了抿唇。
喻辞冷冰冰地瞥了林夏眠一眼。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更准确地说,我们要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吧。”林夏眠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这座城堡里面,还存在一条隐藏‘规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看向镜中的自己。”
“而且,5号和8号都死在了镜子前面。还有……3号确实也可以算是被镜子杀死的。他自作自受。”林夏眠有些心虚地补充道。
这条隐藏“规则”基本上已经被证实了。
在这座城堡的四楼,到处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尽管镜子上面装模作样地蒙着布,但是,除了“雾绡”以外,绝大多数镜子都是竖着摆放的。
——为了让人在伸手掀开布以后,第一眼就能够看到镜中的自己。
非常不起眼、但又无比歹毒的精妙设计。看似给予了相应的“保护”,却又无处不透露着恶毒的用意。
如果5号和8号没有早早地死在了镜子前面,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好奇地掀开了蒙着镜子的布,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喻辞摇了摇头:“那条与镜子有关的隐藏‘规则’,仅仅只针对我们这些前来赴宴的‘客人’们而已。”
“事实上,对于其他人而言,那条隐藏‘规则’根本不会生效。”他抬了抬眸子,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盥洗室的墙壁上挂着数面精致华丽的镜子。附近的烛火在镜面上拉扯出飘忽不定的光影,像是虚无缥缈的可怕幽灵。
林夏眠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喻辞淡淡地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
他随手拿出了自己的邀请函,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其中一面镜子的前面。
光滑的镜面之中倒映出了喻辞的身影。薄薄的纸质邀请函被他夹在了修长手指之间,冷白的肤色与血红色的纸张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点缀在边角处的荆棘玫瑰,肆意地盛开着,隐隐约约地缠绕住了他白皙的指尖。
不远处的蜡烛燃烧得更加剧烈了。火苗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濒死之前的最后狂欢。
毫无征兆地,血红色的邀请函凭空燃烧了起来。艳红的火焰迅速地吞噬了纸张。邀请函瞬间化为了灰烬。
喻辞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子,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他又一次地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来赌。而他的运气向来不错。
片刻之后,喻辞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镜子前面,完好无损。
一如既往地,他又赌赢了。
“你就不怕自己猜错了吗?”许宴笙掀着眼帘,语气漫不经心。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喻辞反问道。
许宴笙慢慢地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疯子。”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林夏眠却还沉浸在疑惑与茫然之中。他看了一眼喻辞,又看了一眼郁染。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喻辞又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挡住了林夏眠看向少女的视线。
“因为一句话。”喻辞无比平静地开口解释道。他随意地松开了手,邀请函的灰烬从他的指间飘落下去,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啊?什么话?谁说的话?”林夏眠的眉毛简直都快拧成一个结了,“难道有人偷偷告诉你答案了?”他天马行空地胡乱揣测道。
“你们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大厅里听到的人类贵族们的谈话吗?”
喻辞直接无视了林夏眠乱七八糟的猜测,而是有些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什么?”林夏眠皱起的眉毛彻底打结了,“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反正都是一些对吸血鬼们趋炎附势的谄媚言论吧。很重要吗?”他撇了撇嘴,“那些人类贵族们把吸血鬼夸得天花乱坠,还幻想着自己能够得到‘初拥’。”
林夏眠夸张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只依稀记得零星的片段。
在两天前,当吸血鬼们的盛宴真正地开始了以后,他们结伴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结果却撞见了许多盛装出席的人类贵族,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与身强力壮的青年才俊,甚至还有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那些人类贵族们对“血族”推崇备至,尽管明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却还是趋之若鹜地前来参加宴会,只是为了享受转瞬即逝的短暂欢愉——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林夏眠完全无法理解。
而喻辞只是敛了敛眸子,轻声说道:“判断‘重要与否’的标准,是有没有用。”
“当一句话有用的时候,那么,它就是重要的。”
“当时,有一位贵妇人在和同伴交谈的过程中,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说:我刚刚去看了一下,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
喻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位贵妇人在闲聊之时随口说出的话语。
“……”林夏眠又有些沉默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记得住?!”
“可是,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他反复地咀嚼着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语,却始终没有丝毫头绪,“只不过是普通的聊天内容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喻辞轻飘飘地解释道:“重要的是——她去了哪里、又看了什么?”
许宴笙静静地思考了片刻,紧接着,他突然间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
喻辞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而镜子里面的他,也慢慢地翘起了唇角,神态表情与他别无二致。
显而易见,贵妇人当时看的是——自己脸上的铅粉是否涂抹均匀了。
她说,自己“刚刚去看了一下”。
“刚刚”,表明时间间隔得很短。“去”,则表明她刚刚去了某个地点,而不是站在原地“看”。否则的话,她应该会说——“刚刚看了一下”。
怎么才能看到自己的脸?答案是“照镜子”。而最有可能存在镜子的地方,便是盥洗室——大厅的附近,恰好存在着一间盥洗室。
于是,喻辞很快就联想到了大厅附近的盥洗室。所以,他当时才会主动提议要去盥洗室看一眼。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
果不其然,盥洗室里面挂着很多面没有任何遮掩的镜子。
而贵妇人的后半句话,也很重要。
她说,自己“今天脸上涂得很均匀,没有任何遗漏”。
表明她认认真真地看过自己的脸,然后,才能够得出“涂抹均匀”以及“没有任何遗漏”的结论。
——她不仅照了镜子,甚至还长时间地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那么,事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由于担心脸上的铅粉没有涂匀,贵妇人来到了盥洗室里,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然后还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大厅。
为什么贵妇人没有死在镜子前面?
贵妇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唯一的区别便是——她没有收到伯爵的邀请函。
当然,这一点也是在人类贵族们聊天的过程之中得知的。
——“要知道,为了让我获得资格,我的父亲可是变卖了许多资产,又疏通了关系,才换来了一张普通的入场券。”
那些人类贵族们只有“普通的入场券”。而他们则拥有“伯爵的邀请函”。
喻辞迅速地联想到了“客人”们的死亡。
5号客人的死亡暂且不提。8号客人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镜子前面——就在他们7、8、9号三个人结伴行动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了8号的死亡。
在8号客人死亡以后,喻辞便当场检查过他的尸体。8号客人的身上只有一张染了血的邀请函。
4号客人在午夜时分走出了卧室,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走廊里。在次日清晨的时候,喻辞也检查过他的尸体。但是,4号客人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喻辞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4号客人是因为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所以失去了“客人”的身份,然后才会被吸血鬼咬死——吸血鬼也需要遵守相应的“规则”:在规定的时间内,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既然4号客人不再是“客人”了,那么,他身上的邀请函自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因此,4号的尸体上才会什么都找不到。
8号客人则是因为违反了城堡里面的隐藏“规则”,所以才会被镜子杀死。邀请函是身份的证明。而隐藏规则只针对前来赴宴的所谓“客人”。
因此,8号的尸体上还能够找到染血的邀请函。
“……”林夏眠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了,“原、原来如此……”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喻辞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乱七八糟的复杂线索整理得井井有条,解释得头头是道。
更可怕的事情是——其中绝大多数的“线索”,或许都不能被称之为线索。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或者是不起眼的琐碎信息而已。
真的太可怕了。
林夏眠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对于喻辞的认知,似乎总是会被他接连不断地反复刷新。
他深不可测。
而且,喻辞的行事风格又极为“疯狂”。他喜欢用自己的生命赌博。像是蛰伏在阴影里的可怕怪物,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智的冷静,毫无感情。
林夏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动脑子啊。
“等一下。”许宴笙突然挑了挑眉,“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既然吸血鬼们也需要遵守‘规则’,那么,10号客人……又为什么会死在餐桌前面?希莉娅当时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杀死了他。”
他抬眸看向了喻辞,似乎是在等待着喻辞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哦!”林夏眠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10号客人应该也收到了邀请函才对啊。”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多又太乱,他们刚才一直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件事情。
按理来说,希莉娅应该无法直接杀死10号客人。因为……吸血鬼们被禁止伤害前来赴宴的客人。
就连失血过多而死的4号客人,也是在违反了邀请函上面的“规则”以后,才会被吸血鬼咬死。
“虽然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但是,的确困扰过我。”喻辞的语气依旧平静而缓慢,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冰冷刺骨。
“是不是因为……我们在邀请函上面滴了血?”林夏眠绞尽脑汁,努力猜测道,“我记得——染染当时被边缘处的荆棘刺破了手指,鲜血渗进了纸张里面,然后,‘规则’才浮现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剩下的几位“客人”也纷纷刺破了手指,滴在了邀请函上面。
当时守在旁边的吸血鬼仆人,在鲜血的刺激之下,还差点露出了獠牙。
“不对。”许宴笙率先反驳道,“如果是因为鲜血的话,那么,先前死在搜查过程中的5号和8号客人,也没有在邀请函上面滴过血。”
“而还没有成为‘客人’的他们,死在了镜子前面,又与先前推断出来的条件——隐藏规则只针对前来赴宴的‘客人’,相互矛盾了。”他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喻辞慢慢地敛了敛眸子,鸦黑的睫羽压了下来,将眼底的神色尽数地遮掩了起来。
而镜中的他,也一点一点地垂下了纤长的睫羽,卷翘的弧度分毫不差。
“血腥玛丽。”他轻飘飘地开了口。
“什么?”林夏眠以为自己听错了,“和‘血腥玛丽’有关系吗?”
喻辞点了点头。
最开始的时候,他险些被误导了。
在四楼玩“捉迷藏”的时候,根据已知的少量线索,他曾经简单地推测过。
——“自从我们拿出邀请函以后,他们就没有直接伤害过我们了。除非……我们自己破坏了‘规则’。”
然而,事实上,更加准确的时间点,应该是当他们喝下了“血腥玛丽”以后。
10号客人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喝下了酒杯里的血腥玛丽,而10号客人没有。
刚进入“游戏”不久之后,希莉娅盛情地邀请他们喝下高脚杯里盛着的猩红色液体。而10号客人由于太过紧张,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没有喝下血腥玛丽。
然后,希莉娅便突然翻脸,当众杀死了10号客人。
不过,喻辞之所以如此笃定,则是因为……有更多的“证据”表明了“血腥玛丽”的特殊性。
首先,希莉娅不耐烦地杀死10号,大概是为了在暗中提醒他们剩下来的几位“客人”。
从一开始,希莉娅的目的就是想要破坏恶魔的计划,让前来赴宴的“客人”们成功逃出生天。
于是,当晚的午夜时分,希莉娅便故意端着酒杯,敲响了郁染的房门。她在向少女暗示——“酒”,也就是“血腥玛丽”,是重要线索。
并且,在次日清晨检查死亡现场的时候,在4号客人的尸体旁边,也发现了深色的酒渍。
而最为重要的线索,则是走廊里的油画、还有童谣的内容。
在城堡一楼的狭长走廊里,挂满了吸血鬼贵族们的肖像画。走廊尽头处挂着的肖像画,便是恐怖传说中的嗜血女伯爵:“血腥玛丽”。
莱伊斯和希莉娅是血腥玛丽的后代。
因此,“血腥玛丽”对于他们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林夏眠当初对于童谣的分析,其实也是对的。那首童谣表面上描述了有关于“血腥玛丽”的事情,而更深层次的含义,则是在暗示“通关”的方法。
因此,喻辞大胆猜测——喝下了“血腥玛丽”以后,便代表着他们真真正正地接受了伯爵的邀请,自愿成为前来赴宴的“客人”。
他猜对了。
喻辞还大致推测了童谣的来历——可能是希莉娅偷偷藏进镜子里面的。
“原来我的分析不是无用功啊?”
林夏眠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略带茫然的“求夸奖”表情。他身后看不见的尾巴重新摇动了起来。
“嗯。”郁染赶忙接话道,“很有用的分析。”
“能、能帮到你就好……”林夏眠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们只需要站在镜子前面,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就可以‘通关’了吗?”他又询问道,“为什么呢?”
喻辞的声音又冷又淡:“童谣。”
尽管他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是,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在故意和林夏眠“攀比”似的。
“啊?怎么还是‘童谣’?”林夏眠顿时再次发出了似曾相识的疑问。
“你不是很会‘分析’吗?”破天荒地,喻辞冷不丁地开口嘲讽了他一句。
镜子里面的他,也立刻露出了冷嘲热讽的刻薄神情。光滑的镜面,似乎清楚地映照他的内心。
喻辞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失态。他又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说了下去。
“童谣的前半段内容是:月光洒在湖面上,强盗闯进森林里。”
“‘强盗闯进森林里’,提示我们需要主动放弃‘客人’的身份,成为不请自来‘闯’入森林里的‘强盗’。
‘月光洒在湖面上’,提示我们需要在‘月光’照耀着的午夜时分,看向如同‘湖面’般的镜子。”
喻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淡表情。镜子里面的他,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神色。
林夏眠闻言,便抬起了脚步,站在了镜子的前面。镜面上顿时出现了男生高大的身影。烛火在他背后的墙边跳动着,渲染出昏暗迷离的诡谲氛围。
只不过,在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之后,依然无事发生。
“咦?”林夏眠不由地偏过头看向了少女,似乎是在向她寻求答案似的。
而喻辞却突然向林夏眠伸出了手:“把你的镜子给我。”
林夏眠想了想,还是选择把自己的镜子递了过去。总归也只是没有被“激活”的“雾绡”而已,和普通的镜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喻辞接过了镜子。他垂眸看了一眼镜子背面镌刻着的逆五芒星图案,然后,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镜子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盥洗台上。脆弱易碎的镜面撞向了大理石,霎时间迸裂开来,摔得支离破碎。
他用的力道很巧妙。锋利的碎片被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漆黑的绒布里,没有四处飞溅。
——他担心自己无意间误伤到少女。尽管概率不大。
“你为什么要突然摔碎它?”林夏眠实在不解其意,“算了,反正它也没有用了……”他觉得有些委屈。
这面镜子可是郁染亲手找到的“雾绡”。现在却被喻辞摔碎了。
喻辞没有理会他。他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一片镜子的碎片。它的边缘处闪烁着微弱的寒芒,显然极其锋利。
下一刻,他直接用手中碎片硬生生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立刻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啊?”林夏眠更惊讶了。
喻辞却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念道:“童谣的后半段内容是:受伤的动物四散逃,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受伤’,即字面含义。我们需要让自己成为‘受伤的动物’。”
大颗大颗的鲜血从他的手心处滚落下来,又砸在地面上,溅出了小小的血色水花。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显然是一个比喻句。‘红宝石’,比喻被鲜血染红了的湖面。”
喻辞抬起了那只受了伤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在了面前的镜子上。
光滑透明的镜面上出现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血红痕迹。黏稠猩红的鲜血染红了透明的镜面。
“所以,我们需要把自己的鲜血涂抹在镜子上。”他垂下了眸光。
林夏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也捡起了一枚碎片,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手心。
许宴笙不由地挑了挑眉。他拿起碎片,将其放在了手心里,然后,又用力地握了握拳。
鲜血沿着指缝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而郁染本身就受了伤。她的脖颈处刚刚被吸血鬼用力地咬过,新鲜的伤口还在悄悄地流着血。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状况,我们还需要简单地布置一下。”
喻辞拿起了手中染了血的镜子碎片。他又示意其他人把染了血的碎片也交给自己。
然后,他捡起了原本包裹着“雾绡”的漆黑绒布,用这块布轻轻地蹭了蹭郁染手上的鲜血。接着,他把三枚碎片全部都包进了绒布里面,又快速地打了一个结。
在林夏眠茫然无知的注视之下,喻辞把包着碎片的绒布远远地扔出了盥洗室。
“蝙蝠。”他言简意赅。
城堡里的蝙蝠是一种行动敏捷的嗜血怪物。它们成群结队,极为可怕。而且,它们对血腥味十分敏感。
希莉娅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们。
在提议玩“捉迷藏”之前,她便故意用蝙蝠恐吓过他们。
而在第三天的时候,希莉娅甚至提示得更加明显了。她当众摔碎了自己手中盛着鲜血的高脚杯,然后,数只蝙蝠便迅速地从阴影里飞了出来,拼了命地争抢着地面上的半杯鲜血。
既然希莉娅接二连三地提示“蝙蝠”,那么,蝙蝠很有可能对他们这些所谓“客人”的血腥味,更加敏感。
为了避免蝙蝠突然闯进来打扰他们,喻辞便用他们几个人的鲜血,简单地布置了一枚粗糙的临时“诱饵”。
哪怕蝙蝠们能够从城堡里如此浓郁的血腥味之中,嗅到他们的味道,它们也会暂时被染了血的绒布所迷惑,不会在第一时间冲进盥洗室里。
[101]血色盛宴【终】:“希望客人们玩得尽兴。”
盥洗室里面恰好挂着很多镜子。于是,他们四个人分别站在了不同的镜子前面。
午夜时分,烛火的光芒明明灭灭。盥洗室的镜子上涂抹着大片大片的猩红鲜血。斑驳的镜面之中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他们的身影。
忽然间,不远处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次第熄灭了。像是被看不见的幽灵一支又一支地依次吹灭了似的。
明明没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可是,盥洗室里面的温度却无端端地骤然下降了,如同极寒的地狱,寒风肆虐,冻得人瑟瑟发抖。
他们似乎突然间来到了地狱。
刹那间,无数道黑影从镜面之中慢慢飘过。凄厉嘶哑的痛哭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痛苦的喘息伴随着沙哑的嘶鸣,构成了受苦受难的炼狱。
然而,转过头去看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却又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那些黑影是被恶魔收割的灵魂,被困在镜中的地狱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缠绕在了镜中的林夏眠身上。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林夏眠在恍惚间听到了3号客人的声音。3号客人正在不甘心地质问着他:“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你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活着?!”
在镜子里,黑影的身躯扭曲成了绳状,紧紧地缠住了林夏眠的脖颈。绳子越勒越紧,林夏眠的脸庞逐渐胀成了难看的紫青色。他的眼睛渐渐凸了出来,看起来可怕极了。
林夏眠下意识地试图伸手扯断绳子。然而,他只触摸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指尖直接穿过了镜中的黑影,碰到了自己的脖颈。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黑影似乎只存在于镜子里面。
可是,他为什么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你那么聪明,当时为什么不开口提醒我一下?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掉?!”
喻辞也听到了8号客人无理取闹的质问话语。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不告诉我不能照镜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要害死我?!”
8号客人的黑影在手臂的位置伸出了一团长条状的黑影。紧接着,那团长长的黑影居然捡起了镜面中映照出的镜子碎片——是刚刚被喻辞亲手摔碎的“雾绡”的碎片。
在镜面之中,8号客人用他刚刚长出来的“手”握住了镜子的碎片,狠狠地扎向了喻辞的心口处。大量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更多的黑影从镜面中悄然浮现,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毫无缘由的指责声与不堪入耳的谩骂声萦绕在耳边,声音刺耳又难听。
“你们应该下地狱!”
“万劫不复!”
黑影们齐刷刷地开口说出了恶毒的诅咒。男女老少的不同声音生硬地叠加在一起,听起来荒谬又诡异,极为瘆人。
而喻辞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哪怕镜子里面的自己被锋利的碎片刺中了心口,无限接近于现实的剧烈痛感从胸口处传来,他始终也面不改色。
“兰因。”喻辞淡淡地开口喊了一声,语气平静而笃定。
周围的黑影依然紧紧地缠绕在身边,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喻辞直接抬起了手,用指尖上染着的鲜血,在镜面上画出了一个猩红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刹那间,镜面之中的无数道黑影顿时消散。一切都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几支烛火也自己凭空重新燃烧了起来,小小的火光点燃了黑暗,细碎的光亮驱散了浓重的阴影。
“呼。”林夏眠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刚才都被黑影勒得喘不过气了。
他微微地仰起了头,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此时此刻,他的脖颈处光洁如初,没有残留哪怕一丝一毫的勒痕。应该只是幻觉而已。
林夏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逆五芒星图案……居然这么管用的吗?”他偏过头,看了喻辞一眼,随口问道。
然而,林夏眠的身体突然莫名其妙地僵硬在了原地。他又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他莫名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而且,是从镜子的方向投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底迅速地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错觉——他刚刚偏过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没有随着他的动作偏头,而是依旧竖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镜子,想要从中发现更多的破绽。
镜中的他,也瞪大了眼睛。和他脸上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毫无征兆地,林夏眠便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一点一点地翘起了唇角,朝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可他现在分明没有笑!
接着,镜子里面的林夏眠,嘴角处的弧度越咧越大,几乎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但是,他仍然没有停止“微笑”。
直到嘴角在字面意义上咧到了耳后的位置,镜子里面的“林夏眠”才将“微笑”定格在了此刻,没有再继续扩大弧度。
林夏眠甚至能够看见镜子里面的自己脸颊处向外翻卷着的猩红血肉——由于嘴角的过度拉伸,导致脸部的其他肌肉被挤压变形,让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而先前被涂抹在镜面上的浓稠鲜血,也开始慢慢地流淌了起来,几乎和镜子里面的鲜血融为一体了。
恐怖至极的画面,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血色盛宴。
“希望客人们玩得尽兴。”
镜子中的诡异人影同时发出了粗糙喑哑的低沉声音。
两片嘴唇上下开合成违背人体规律的巨大角度,里面的舌头不自然地扭动起来,如同蜿蜒前行的剧毒蛇类,仿佛是在刻意模仿着人类说话时的模样。
喻辞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可怕画面吓到。
他甚至还自然而然地开口回答了人影提出的问题:“玩得还算尽兴。”
于是,所有的人影又同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凄惨笑声,像是一万只乌鸦在耳边尖锐地叫嚷,其中还隐约夹杂着蝙蝠们“窸窸窣窣”的振翅声,听得人眉头紧锁。
“那么,飨宴现在结束了。”四道人影异口同声地宣布道。
下一刻,镜面里映照出的人影同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兰因的模样。
容貌艳丽的恶魔好整以暇地站在镜子里面。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暗金色的逆五芒星花纹,眼角处缀着的泪痣依然无比显眼。
兰因从容不迫地微笑起来,模样优雅高贵,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流淌了下来。
“既然客人们玩得尽兴了,那么,我也不算是怠慢了诸位。”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然后,兰因轻轻地伸出了手,朝着他们摆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的手指白皙又修长,漂亮得像是精致的艺术品,毫无瑕疵。
他的动作也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满是高高在上的贵族礼仪。
明明只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魔而已。在披上虚伪的人皮以后,却比人类更加像模像样。
“我愿赌服输。”镜子里的兰因勾唇笑了笑,轻声说道,“诸位客人们,请随我来。”
他的手稳稳当当地悬在了半空中,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客人”们的回应。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客人’了。”喻辞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兰因从善如流:“抱歉。”
“吸血鬼们……恐怕已经发现了你们违反‘规则’的事情。”他唇角处的笑意渐渐加深,“还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穿过面前的镜子,就可以离开城堡了。”
镜中的兰因忽然抬眸看向了郁染。他的视线意味不明地停留在了她脖颈处的伤口上。
“你帮我达成了目的,那么,我也会帮你离开这里。”兰因温柔地笑了起来,“你相信我吗?”他又问道。
先前故意把她推进玫瑰丛的时候,他也开口询问了一模一样的相同话语。
他现在正在试探她。
郁染没有出声回答。她只是安安静静盯着兰因的眼睛看。他眼睛里的逆五芒星图案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看起来神秘莫测。
少女的眼神很纯粹。尽管她的眼底始终氤氲着挥之不去的雾泪,但是,她的眸光却纯净无瑕。
莫名其妙地,兰因居然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瞥见了少女身上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
艳丽得像是地狱里燃烧的烈火。纯洁的羔羊被献祭,雪白的皮肉染上尘埃。
——漂亮极了。
兰因的睫羽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眼尾处的泪痣也轻轻地晃了晃,如同璀璨的星辰,耀眼夺目。
“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兰因慢慢地开了口,柔声询问道,“吸血鬼们马上就要赶过来了。”
连绵不绝的“窸窸窣窣”声在大厅里响了起来。嗜血的蝙蝠们已经被他们的血腥味吸引过来了——它们竟然真的能够分辨出血腥味之间的细微差别。
只不过,由于喻辞在大厅里扔出了“诱饵”,蝙蝠们率先冲向了被打成结的漆黑绒布。
猩红的鲜血凝固成深色的血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冲在最前面的蝙蝠欣喜若狂地朝着绒布团俯冲下来,然后无比贪婪地吸食起了从布料缝隙之间渗漏出来的微量血液。
它们实在是太饿了。饥肠辘辘。
可是,绒布上残留的鲜血并不算太多。蝙蝠们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它们用利爪撕开了绒布,想要找到更多的鲜血。
然而,绒布里面仅仅只包裹着锋利的玻璃碎片。碎片的边缘处被黏稠的鲜血浸湿了。于是,蝙蝠们又纷纷挤了上来。哪怕被碎片划破了翅膀,它们依旧拼了命地相互“推搡”着,只为了争抢“客人”们的鲜血。
它们甚至相互撕咬了起来,咬得血肉模糊。
“很美妙的声音。”兰因轻笑着评价道。
面对众人迟疑不决的表现,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已经遵守了游戏规则。”兰因镇定自若,“如果你们非要自寻死路,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弯了弯眉眼,眸中的星辰不断闪烁着,让人心神荡漾。
喻辞没有说话,他轻飘飘地朝着镜子的方向伸出了手。
兰因的手依然悬在镜面之中,摆着“邀请”的姿势,优雅至极。
就在喻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刹那间,他十分突兀地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兰因嘴角处弯起的弧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完美无瑕。
“还真是无聊又低级的恶劣趣味。”喻辞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而林夏眠也朝着镜子慢慢地伸出了手。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不决。
“通关”的道路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林夏眠的手刚刚往外伸到一半,他便突然自言自语地开口骂了一句,声音低郁无比:“快住手,蠢货!”
下一刻,林夏眠便讪讪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镜子里面的兰因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喻辞的指尖从镜面上移了开来,转而按在了旁边黄金质地的华丽镜框上。他抬手抓住了镜框,然后,他直接把镜子从墙壁上拿了下来。
“应该还记得童谣的内容吧?”喻辞轻飘飘地开了口。
“当然记得。”林夏眠不知道喻辞为什么又提起了童谣。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他乖乖地背诵了一遍童谣的内容。
喻辞似笑非笑地抬眸瞥了一眼镜中的兰因:“童谣的前半段内容和后半段内容,都为了我们指明了方向。”
“那么,中间的内容,自然也不是无关紧要的语句堆砌。”
“‘喀嚓,喀嚓’,是拟声词。”
喻辞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中的镜子。
“模拟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砸碎了镜子,光滑的镜面顿时四分五裂。
镜中的兰因也碎成了无数片。
……
这场“游戏”里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障眼法”。陷阱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喻辞早就发现了——恶魔的趣味低级又恶劣。
在刚开始的时候,在搜寻线索的过程中,5号客人大概就是在无意间被6号兰因引诱了,才会伸手掀开蒙着镜子的布,然后死在了镜子前面。
而兰因之所以要求林夏眠主动提出“分组行动”的建议,是因为……他想要挑拨离间。与此同时,兰因在间接害死5号客人以后,还可以借此提醒玩家们有关于隐藏规则的事情。
如果玩家们对隐藏规则心存忌惮,刻意绕开了镜子,那么,他们便永远无法成功“通关”。
只不过,8号客人恰好也死在了镜子前面,倒是让兰因省去了描述5号客人死亡经过的步骤。
除了童谣的提示以外,“客人”们的凄惨死状,也暗示了“通关”方法。
“客人”们看向镜中的自己以后,都面露惊恐之色,倒地而亡,而镜子也无端端地碎裂开来,玻璃碎片直直地插入尸体的心口处,鲜血染红镜面。
他们恐怕就是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恐怖模样,才会被吓得面色惨白。由于违反了隐藏规则,恶魔直接收割了他们的灵魂。
至于碎裂的镜面,便是在暗示“通关”的方法了。再加上……童谣的提示。
所以,喻辞才会直接动手摔碎了镜子。
……
“喀嚓、喀嚓”。
伴随着玻璃碎裂时的清脆声响,被鲜血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红宝石”镜面,骤然间变得支离破碎。
像是细细密密的蛛网,陡然间缠绕住了兰因。他的身影被无形的线切割成了无数枚碎片。
众人纷纷摔碎了染着血的镜子。
兰因破碎的精致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兴奋的优雅笑容。
“真有趣。”他笑了起来。
尽管计划被彻底破坏了,恶魔却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的失态情绪。
镜中的兰因抬起了眸子,逆五芒星图案在深邃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
他看向了郁染。
“我们还会再见的。”兰因微笑着,轻声说道,“到时候,你将会看见真正的我。”
“我很期待。”他摆出了“告别”的动作。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
————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熟悉的机械声音响了起来。
郁染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还是她在“阿弗洛狄忒号”上所居住着的客房的样子。
周围的惨白迷雾依旧“孜孜不倦”地剧烈翻滚着。
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却发现上面的咬痕已经消失不见了,肌肤光洁如初,连任何愈合后产生的疤痕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被吸血鬼咬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见指甲也变得圆润又光滑。她又赶忙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依然是纯黑色的。
所以,只要最后能够活着“通关”,那么,无论是什么状态,哪怕被拦腰截断、只剩下一口气,“雾境”也能够将玩家的身体恢复如初。
郁染的耳边还回荡着兰因最后的话语。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什么意思?
少女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想了想,结果实在想不明白,索性决定还是先睡一觉。
她选择了“暂时休息”。
这场多人生存游戏,让她意识到——“雾境”里面存在着许多名玩家。她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而且,能够成功存活下来的玩家们,似乎都不是“善茬”。
[102]囍祭【01】:“有钱能使鬼推磨。”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郁染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晕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听见了一阵“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
朦胧的视线被一片鲜艳的大红色笼罩。少女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正在颠簸着前行一样。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解谜游戏:囍祭。】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
【玩家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即可通关。】
“解谜”?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除了“生存游戏”以外,还有其他类型的游戏。
少女从晕眩之中缓过神来。她垂着眸子,开始打量起了自己的手——更准确地说,是自己现在的装扮。
艳红色的绸缎裁剪出合适的尺寸,边缘处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至极的华丽花纹,流光溢彩的珠宝美玉镶嵌其间。
眼前垂下了一片银白的珠帘,大红色的绸缎挡住了视线。
——是红盖头。
郁染抬起手,将大红绸缎掀开了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了外界的景象。
她现在好像正坐在一顶宽大的花轿里。触目所及之处,满是刺眼醒目的大红色彩。
让人联想到猩红的鲜血。
花轿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轿外锣鼓喧天,高亢的唢呐声不绝于耳,吹吹打打的声响热闹非凡,听起来十分喜庆。
是在接亲吗?自己是新娘子?
郁染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窄小的窗户。伴随着花轿的颠簸,遮住窗户的红色布帘摇晃了起来,缀在底端的细碎流苏轻轻颤动着。
少女又捏住了布帘的边角处,抬起眸子往外看去。
她的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明月正高高地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上,惨白的月光洒在地面上。
正在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花轿的两侧。他们穿着大红色的衣服,脸上却涂满了白色油彩,颊边画着两团浓浓的圆形腮红,看起来无端有些瘆人。
他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像是用纸扎成的假人,死板又迟钝。
阵阵阴风吹过,卷起了路边堆积的纸钱。黄色的纸钱漫天飞舞,焚烧产生的灰烬也随之散开,金灿灿的纸元宝滚得遍地都是。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
地官赦罪。鬼门大开。
宜祭祀。忌嫁娶。
而这支迎亲队伍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中元节鬼门大开之际,大摇大摆地敲锣打鼓,迎接新娘。
尽管少女仅仅只是将遮着窗户的布帘掀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但是,守在花轿旁边的媒婆依然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媒婆的身形极为佝偻。她深深地驼着背,浓妆艳抹的脸庞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褶皱,脂粉“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偌大的黑痣点缀在脸侧,极为明显。
她的脸上堆积着虚伪的假笑,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了一道又一道深邃的褶子。
郁染仅仅只是悄悄地往外瞥了一眼,媒婆便似有所感地侧头看了过来。她黑黢黢的眼睛里浑浊无光,像是腐烂的死水。
“姑娘,这都已经上轿了。”媒婆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又难听,“你还是认命吧。”
“白家可是富贵人家,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她慢慢地摇着手中的葵扇,脸上抹的粉掉得更快了,“虽然大少爷身体……欠佳,但是,他长得一表人才啊。”
“我曾经远远地瞧过一眼。”媒婆用葵扇挡住了嘴,故意压低了声音,“啧啧啧……真是俊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小姐挤破了头,想要嫁进白家呢。”她又摇了摇头,几乎都快要把自己脸上的脂粉甩光了,“你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白家大少爷没有娶妻,府里也没有妾室、通房。等你嫁进去了,以后就是当家主母了。”
“所以啊,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轿子里面就行,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
媒婆浑浊的眼睛用力地滚动了一下,黯淡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少女看。郁染连忙放下窗边的布帘,隔绝了她瘆人的视线。
“对了。姑娘,盖头……可不能自己掀啊。”媒婆看似随意地低声提醒了一句,“俗话说,‘盖头一掀,祸端必生’。”
“再难受也得忍着。”她又摇了摇手中的葵扇,“好歹……姑娘你还能坐轿子。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走了一整天咯。”
郁染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本来还想着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掀开盖头透透气。少女细白的指尖已经捏住了大红绸缎的边角处,现在只好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哎,你们都走快点,可别误了‘吉时’啊!”媒婆又扯着嗓子朝前面吆喝了一声。
于是,郁染明显地感觉到——花轿的颠簸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子时末刻起轿,亥时落轿。”媒婆小声地嘀咕着,“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否则的话,我这条老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仿佛是被路边烧纸钱时产生的浓重黑烟给呛到了似的。
“啧,有钱能使鬼推磨……”媒婆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吹吹打打的喧闹声响连绵不绝,数不清的纸钱与纸元宝在空中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花轿路过了荒无人烟的偏僻小路,鬼气森森的阴风吹起了绣着金丝的深红轿帘。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底莫名泛起了一股冰冷的凉意,寒彻骨髓。
冷冰冰的寒风钻进了花轿里,又好巧不巧地将红盖头吹起了一角,露出了少女精致小巧的白皙下颌。金玉相撞的清脆声骤然响起,她额前垂下的珠帘被风吹动。
郁染忍不住微微启唇轻呼了一声。结果,摇晃着的珍珠恰好被她咬在了唇齿之间。
唇上的口脂色泽艳红,皓齿洁白如玉,珍珠圆润饱满。大红绸缎随风而起,珠帘晃动之际,少女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睫羽颤动着,似蝶翼般振翅欲飞。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阴风从少女的唇边轻轻地拂过,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她柔软的唇肉,将她口中咬着的珍珠吹了下来。
又或者说……更像是有什么人悄悄地吻住了她的唇瓣,细细地碾磨着她的唇珠,又不动声色地将珍珠从她的嘴里衔出去了。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被迫张开了嘴,嫣红的舌尖在贝齿之间若隐若现,又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有人正勾着她的舌尖抵死缠绵似的。
然而,花轿里面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大概只是莫名其妙的错觉吧。
刺骨的寒意悄然间缠绕全身。郁染极为不安地攥紧了指尖。她忍不住咬紧了唇瓣。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腰肢也像是被人用手握住了一样,腰间的环佩顿时叮当作响。
她甚至能够隐约听见含糊不清的呢喃低语声,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宛若耳鬓厮磨。
白皙圆润的耳垂处,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潮湿的柔软触感。少女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摸到。
可是……
她分明听到了一声轻笑。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愈发用力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摆,柔软的绸缎被手指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指尖处也泛起了深红色彩。
好可怕。
下一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少女抓在艳红衣摆处的纤长手指,被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掰开了。
森寒可怖的阴风从她的手指缝隙之间穿拂而过,阴冷黏腻的温度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始终挥之不去,仿佛是在……和她十指相扣。
大红绸缎仍然盖在少女的头上,可是,里面缀着的珠帘还在不安分地晃动着。
郁染实在是害怕极了。
今天是中元节,那么……
她颤抖着偏过头,试图向轿子外面的媒婆求助。
至少……媒婆还是人。
少女躲闪不及的惶恐举动十分明显。霎时间,花轿之中阴风四起。银白色的珠帘晃动得更加厉害了,一颗又一颗莹白的珍珠串连成线,像是突然间落了一场雨。
猝不及防地,缀在最末端的珍珠又被阴风吹进了她的口中。
郁染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她张开了嘴,想要把珍珠从嘴里吐出来。然而,彻骨的寒意竟然趁机顺势而上,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的唇齿。
——像是一种过分的“惩罚”。
圆润的珍珠在唇齿之间四处滚动着,交缠在一起的舌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它。质地偏硬的珍珠与洁白如玉的贝齿相互磕碰,发出了细碎的脆响。
冰冷至极的寒意在唇间不断蔓延,温凉的珍珠在口中变得温热又潮湿。
“唔……”郁染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握住她腰肢的“手”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放肆了,竟然从她嫁衣的衣摆处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
少女完全无法闪躲,只能被迫承受着。
除了郁染以外,花轿里面根本就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而轿外的唢呐声依然高亢嘹亮,喜乐奏响,大红色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进着。
不远处,纸钱四处飘散。道路两旁满是冥钞焚烧后留下来的灰白余烬。纸折的金元宝滚到了路上,又被目不斜视的吹鼓手一脚踩扁,嵌进了泥泞不堪的地面里。
不过是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媒婆的背又佝偻得更加厉害了,她脸上的褶子也堆积得更深了,大把大把的脂粉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摇着葵扇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
媒婆在心里不断地默念着,面上依然强装镇定。她不动声色地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花轿,只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挣扎的动静。
像是已经认命了。
可怜的姑娘,刚及笄就被家里人卖给了白家。谁不知道白家的大少爷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根本无法走动。就算嫁过去了,也是“守活寡”,更何况……
只不过,白大少爷的模样实在好看。怎么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呢?
媒婆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不过早早认命了也好。
那家人拿了白家的钱,直接举家搬迁了,看起来根本就不想再管自己的女儿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说起来,要不是白家给的钱够她下半辈子,不、够她全家人八辈子衣食无忧,她也不会点头接下这个活儿了。
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有损阴德。
————————
感谢在2024-01-0918:48:34~2024-01-1019:5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囍祭【02】:“姑娘,地方到了。”
此时此刻,独自一人坐在花轿里面的郁染,却面颊绯红、气喘吁吁。
红盖头还好端端地盖在她的头上,然而,在大红绸缎的遮掩之下,少女的脸颊正泛着明显的艳红色彩,像是抹上了一层又一层鲜艳的胭脂妆。
她唇上的口脂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半,露出了微微泛肿的绯红唇瓣。而她鸦黑发丝间簪着的金钗步摇,也在颤颤巍巍地晃动着,摇曳出一片靡艳又绮丽的金红色彩。
湿漉漉的圆润珍珠还在少女的嘴里“肆无忌惮”地到处滚动着,又被强行地压在了她柔软的舌尖之上。
郁染试图直接用牙齿咬住乱动的珍珠,然而,周围的温度却突然变得更冷了。另外一截看不见的舌尖,愈发强硬地缠住了少女的软舌,逼迫着她不得不适应自己的存在。
珍珠的形状圆润饱满,质地温凉坚硬,让人完全无法忽视。在唇齿之间时不时地摩擦、碰撞,连少女的眼尾处都开始泛红了。
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宽大的手掌握住,腰间的软肉上被掐出了几道深红的指痕。
“唔……”
郁染忍不住想要抬起手去敲花轿的轿厢了,引起轿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可是,就在这时,她衣摆处缀着的狭长绸缎忽然凭空飘了起来。
少女惶恐不安地摇了摇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红的绸缎将自己的双手紧紧地绑了起来。
皓腕被交叉绑缚,让她动弹不得。
阴冷黏腻的湿寒感觉,沿着她细白的指尖逐渐蜿蜒而上。耳垂处又湿又冷,刺骨的阴风直往耳朵里钻。
郁染左摇右晃地尝试躲避。可是,潮湿寒冷的荒唐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她身上。
唇上的口脂几乎被“吃”得干干净净,微肿的舌尖隐隐作痛,嘴里的珍珠还硌着她的贝齿。
少女的翦水双瞳里氤氲着潋滟水光,宛若盈盈秋波,勾魂摄魄。鸦黑的青丝被阴风吹起,发梢处毫无依靠地悬在空中,像是……被看不见的指尖轻轻攥住了似的。
郁染的后背抵住了轿厢。她已经无处可躲了。
寒气森森的阴风又从繁复华丽的火红嫁衣下慢慢地钻了进去,刺骨的严寒刹那间席卷全身。
“唔!”少女微弱的喘息声变得支离破碎。她红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红绸紧紧地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精雕细琢的金镯子箍在腕间,又随着她身子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着,荡漾出华贵的碎金光芒,更衬得她冰肌玉骨、肤若凝脂。
艳丽的大红绸缎晃得厉害,隐约可见窥见一小截尖尖的下巴,白得晃眼。饱满的唇肉又红又肿,贝齿间含着珍珠,若隐若现的舌尖上还印着浅淡的咬痕。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路上不断颠簸着的花轿终于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大红花轿的样子极为惹眼。外面罩着一层轿帷,上面绣着艳丽的花卉图案,又镶了珍珠,以金丝滚边,宝石点缀。轿厢上雕刻着金龙彩凤、麒麟、芍药等图案,又以朱漆点翠装饰,鎏金嵌银,华美精致。
高大的轿夫们将肩上的八抬大轿停在了白府的正门口。他们和迎亲队伍里的其他人不一样,脸上没有涂抹白色油彩,个个都身强力壮,阳气旺盛,看起来正值壮年。
就算是从子时走到了亥时,他们也面不红气不喘,目光炯炯有神。
少女暂时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大红色的轿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宽大的轿厢里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郁染赶忙把咬在嘴里的珍珠吐了出来。先前绑住她双手的红绸也松了开来,她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简直莫名其妙!
“姑娘,地方到了。”媒婆嘶哑难听的声音在轿外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极为诡异,仿佛前面根本不是迎亲的终点,而是……死气沉沉的鬼门关。
郁染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轿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探了过来,又极有分寸地悬在了半空,没有逾矩半分。
少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她弯着腰,从花轿里面走了下来。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人轻轻地握住了。她能够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滚烫温度、还有他指腹上的硬茧,触感粗糙不平。
由于红盖头遮掩住了视线,少女只能被那人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往白府里走。尽管如此,她也能够从地面上铺着的艳红绸缎,窥出几分白府的富贵。
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被随意地铺在脚下。每往前走一步,踩着的地方恐怕都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就连被卖进白府冲喜的少女,也穿戴着华丽繁复的凤冠霞帔,身上缀满了金银珠宝。
足以见得白府家财万贯。
……
浓郁的夜色遮天盖地,森寒的鬼气萦绕在宅邸周围。
今日是中元节,而白府里却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里面燃着的红烛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大大小小的“囍”字贴满了府中的各个角落,鲜艳的绸缎随风飘动,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声音清脆空灵。
郁染被人小心搀扶着,从一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上慢慢地跨了过去。
少女身上的华丽嫁衣厚重又繁复,十分碍事。她行动不便,身边那人便极为耐心地等待着她抬脚跨过火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人的手,生怕自己跨不过去。
手上的触感又柔又软,连影的身体蓦地僵硬了一瞬间。可是,他根本不敢多想,只能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尽职尽责地将少女扶好。
连影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嗅到她身上裹挟着的馨香,宛若勾魂的迷香,教人神魂颠倒。
少女莲步轻移间纤腰扭动,身姿绰约、婆娑翩跹。搭在自己掌心的玉手纤如柔荑,削葱根似的指尖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如同袅袅青烟,风过了无痕。
此时此刻,连影终于明白了——所谓的“肤若凝脂”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很快又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登徒子!
自己怎么可以对少夫人……
而郁染依然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她无意间瞥见火盆里面好像正在烧着什么东西。
可是,她没有时间仔细打量。
火盆里的火焰烧得很旺盛。火舌高高窜起,将盆中的物件尽数焚烧殆尽。
等到少女跨过火盆以后,一阵阴风突然吹过,又将惨白的灰烬卷入空中。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犹如一场不合时宜的……冤雪。
————
来到偌大的喜堂前,连影便立刻停下了脚步。他轻轻地松开了少女的手,接着又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他只负责将少夫人送到这里。
陡然间失去了先前的依靠,郁染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她的余光瞥见了脚下的门槛,正犹豫着要不要抬步跨过去的时候,一道低沉又轻慢的恶劣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还愣着啊?”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斜斜地伸了过来。正红色的衣袖又宽又大,布料边缘处绣着金丝花纹,图案繁复华丽。
应该是男子的手。
他似乎没有将衣服穿好。大红的衣袖随意地向上翻卷了一截,堆积出几道乱七八糟的褶皱,又露出了一段白玉似的劲瘦手腕,淡色筋络在手背处蔓延,如同碧玉修竹般,毫无瑕疵。
郁染试探性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指尖。
他身上穿的也是红衣服。难道说……眼前的人,便是自己未来的相公吗?
少女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蜻蜓点水似的。白敛忍不住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尽管层层叠叠的火红嫁衣极为厚重,但是,少女的腰肢依旧被掐得极细,指尖的皮肉嫩得仿佛能淌出水来。
哪怕隔着一层红盖头,他还是能够想象得出来——少女此刻怯生生的忐忑模样。
倒是个可怜人儿。
白敛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他直接反手握住了郁染的手,又毫无征兆地用力拽了一下,直将少女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被脚边的门槛绊倒。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忍不住张了张嘴,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啊……”
和刚刚搀扶着她一路走过来的那个人相比较起来,眼前的人简直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少女硬生生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里。他的身形极为高大,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地笼罩了起来。
她额前的珠帘与头上的钗饰摇晃得叮当作响,腕间的金镯子撞在腕骨上,硌得生疼。
白敛顺势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又装模作样地关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几乎将她整只手都握住了。另外一只宽大的手掌攥在少女的腰间,极为隐晦地悄悄丈量着尺寸。
盈盈一握。
她嘤咛的惊呼声听起来也软绵绵的,尾音娇柔婉转,如同春日桃花初绽时,微微颤抖着的软嫩花蕊。
当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白敛弯下了腰,凑到了郁染的脸颊旁边。
隔着红盖头,他在少女的耳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千万要当心些。若是摔死了,‘喜事’……可就直接变白事了。”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又缠绵,宛若新婚燕尔的夫妻在耳鬓厮磨。
“不过,今日恰好是中元节。倒也算应景。”白敛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你觉得呢?”
“嫂嫂。”
————————
感谢在2024-01-1019:58:09~2024-01-1120:3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月、琢玉、DOSANTHOS 5瓶;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囍祭【03】:“夫妻对拜。”
“嫂嫂”?!
眼前的人,竟然不是自己的相公吗?可是,他为什么也穿着一身红衣服?
少女下意识的怔愣反应极为明显。
在刚刚险些摔倒的时候,她便直接抬手攥住了白敛的衣襟。
艳红的衣袖从抬起的手腕处倏尔滑落,几只大大小小的金镯子箍在腕间,纤细的皓腕莹白如玉,晃动之间灿金光影摇曳,敲冰戛玉声不绝于耳。
宛若晶莹剔透的金镶玉。
白敛垂着眸子,又轻飘飘地“恶人先告状”道:“嫂嫂……是已经等不及了吗?”
分明还隔着红盖头,可是,郁染却无端觉得——他的声音穿过了红绸缎,毫无阻隔地萦绕在了自己的耳边。
漫不经心的调笑话语,轻佻又懒散。
少女只能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她试图挣脱白敛的束缚,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嫂嫂躲什么?”
白敛抓着她的玉手,用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软肉,又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细细描摹着。
“我们……还没有拜堂呢。”他偏过头,薄唇紧贴着红盖头,轻声细语道。
另一只揽在少女腰间的手掌不动声色地用力收紧,几乎将她娇小温软的身躯嵌在了自己的怀里。
温香软玉抱满怀。
鼻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淡香。是浑然天成的女儿香,勾着魂魄、缠住心神,足以教人夜不能寐。
白敛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他垂下睫羽,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郁染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被红盖头挡着视线,根本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
“敛儿,休得胡闹!”
一道威严的呵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白敛的动作。
“她是你兄长还未过门的妻子,怎可如此轻薄于她?”穿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白敛不紧不慢地勾唇笑了笑,却没有丝毫打算松手的意思。他甚至挑衅似的将少女的细腰箍得更紧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白夫人连忙站出来为他们打了圆场,“别误了时辰。”她身上穿金戴银,模样雍容华贵。
“是啊,今天可是兄长大喜的日子。”白敛有意无意地拖长了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闻言,白夫人不由地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色漆黑无比,浓郁得像是泼洒的墨汁,更衬得当中一轮圆月惨白明亮。阵阵阴风无端四起,卷起了地上没有焚尽的纸钱。
风声凄厉嘶哑,听起来像是恶鬼嚎哭声。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拼了命地摇晃着,发出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急促声响。
如同催命的符咒。
白夫人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快、快拜堂啊。”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接着,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敛儿。你也知道……你兄长常年卧病在床,不良于行。”
“所以,只能暂且委屈你代他拜堂了。”她的眉眼间写满了无可奈何的心酸。
说着,白夫人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着嫁衣的少女,低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冲喜’这个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江湖郎中、城内名医、乃至京中御医,在白府的重金悬赏之下,都替大少爷白璃看过病了。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摇着头扼腕叹息。
都说“病急乱投医”。但是,眼见着白璃日渐虚弱,在求医无门的情况下,白家不得不另寻他法。
譬如说,“冲喜”。
寻一位与白璃八字相合的及笄少女,在“良辰吉日”迎进门,借助喜事,来祛除他身上的病气。
现如今,成败与否,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夫人双手合十,模样虔诚地祈祷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站在喜堂里的时候,郁染还有些不明所以。她懵懵然地被白敛牵着来到了一张宽大的供桌前面。
白敛的脚步极为缓慢,仿佛是在不动声色地迁就着少女。他身量颀长,大红色的喜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
长长的墨发被红绸高高束起,眉如远山、目似朗星,身姿挺拔如修竹,端的是白璧无瑕。
远远看去,他们两个人倒真的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而郁染还在心里暗自思考着白夫人刚刚的话语。
“冲喜”?
就算是为了帮白家大少爷祛除病气,为什么……要在中元节呢?
她咬了咬唇,忐忑又不安。
想要“通关”的话,必须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那么,她现在只能顺势嫁进白家,再从长计议了。
……
大红色的绸缎覆盖住了檀木桌面,上面供奉着一个不知名的牌位。白家夫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供桌下首的位置。
外面纸钱漫天飞舞,白府里面张灯结彩。
一道森寒阴风悄然拂过,贴在墙上的大红囍字被吹落下来,恰好又被桌上的红烛点燃。“囍”字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与此同时,高亢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郁染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朝着门外的方向拜了拜。
风乍起,数枚纸铜钱飘飘扬扬地翻过了高墙,落进了白府的院中,很快又凭空自燃,只留下了一地灰白余烬。
“二拜高堂。”
郁染和白敛同时转过了身子,朝着供桌的方向拜了拜。
大概是没来由的错觉。少女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拜供桌上的牌位,而不是……白家夫妻两人。
“夫妻对拜。”
话音刚落,郁染的心脏便开始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熟悉的阴冷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供桌上燃着的红烛明明灭灭,烛火摇曳出飘忽不定的晦暗光影。喜堂内的温度在不断地下降。
桌椅凭空晃动了起来。
一只精致的瓷瓶突然莫名其妙地从桌上掉了下来,摔得支离破碎,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像是有无形的手悄悄地推了它一把似的。
白家夫妻二人不着痕迹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而白敛却只是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神态依旧镇定自若。他甚至还轻声地开口提醒了少女一句,道:“嫂嫂,该‘夫妻对拜’了。”
郁染回过神来,只好僵着身子弯下了腰,和白敛对拜。
然而,就在少女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阴风又起,将她的红盖头掀开了一角。
额前的珠帘被吹得摇晃不止。
大红绸缎如同潋滟春水般,荡漾出粼粼波光。郁染有些惊慌失措地抬起了眸子,结果却恰好与面前的白敛对视了一眼。
莹白珍珠哗啦作响,恰似泉水激石,清泠泠的水花四散飞溅,又复而落回泉中。
珠串缀在额前,半遮半掩,欲说还休。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双瞳剪秋水,眼波流转其间。
下一刻,红盖头又轻轻落下,重新遮住了少女的脸庞。
霎时间,心如擂鼓。
白敛掀起眼帘,眸光深沉似墨。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自己心尖发痒。
而郁染却觉得浑身发冷。
刚刚盖头被吹起来的时候,她的唇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潮湿阴冷的柔软触感。
转瞬即逝。
舌尖上的咬痕仍未消散,此刻又在隐隐作痛了。阴风绕颈拂过,青丝摇曳,宛若交颈缠绵。
少女愈发不安。
然而,世事无常,往往总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缠绕在颈边的阴风逐渐收紧,如同三尺白绫,一圈又一圈地绕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朱唇被用力咬住。她被迫吐出了一截艳红的舌尖。白绫深深地陷进雪白皮肉,勒出了深红色的痕迹。
渐渐地,深红又变成了紫红。
唇间的吻越来越重,脖颈处的勒痕也越来越深。舌尖被吮得微微泛肿,颈间皮肉隐约渗着血。
像是勾人的艳鬼,又像是……索命的厉鬼。
少女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果然是厉鬼索命吧?
她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所有的行动都被桎梏住了。
哪怕是临近窒息的濒死之际,她口中仅剩的气息还在被不停地掠夺着。
白绫越勒越紧。
少女张开嘴吐着舌尖,想要尽力呼吸,可是,舌尖上印着的咬痕却越来越多,一道叠着一道,力道并不算大,让人只觉得又酥又痒。
……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仍然被盖在头上的红绸缎所笼罩着。白嫩的脖颈处安然无恙,没有传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感,连微乎其微的擦伤都没有留下。
好像仅仅只是过了一眨眼的时间而已。她和白敛才刚刚拜完堂。方才的经历像是一场诡异的幻梦,香艳又可怕。
但是,舌尖处残留着的酸痛感却无比真实。
是幻觉吗?还是说……“鬼”在故意吓她?
少女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可是,周围的人们仿佛都对眼前的诡异场景视若无睹似的。
无端摔碎的瓷器还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燃烧成灰烬的囍字落进了烛泪里,凝固成黯淡无光的灰红色彩。
郁染根本不敢随意声张,唯恐打草惊蛇。毕竟,白家选择在中元节办喜事,其中……必有猫腻。
见少女和白敛终于拜完了堂,白夫人顿时喜笑颜开,甚至忍不住直接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褪了下来。
她站起身子,来到了郁染面前,又无比亲切地抓起了少女的手,强行为她戴上了玉镯,连声叮嘱着。
郁染不好推辞,只能默默地低着头,佯装顺从地聆听着白夫人的教诲。
突然间,一道刺耳的锣鼓声打断了白夫人喋喋不休的叨叨絮语。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赶忙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少女。
她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只不过,扬起的嘴角却在微微颤抖着。
紧接着,尖锐高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送入洞房。”
————————
感谢在2024-01-1120:34:46~2024-01-1221:3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年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囍祭【04】:“结发同心。”
红烛昏罗帐。
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床边垂落。烛火葳蕤间,“毕剥”的炸燃声打破了一室静谧。
刚踏入洞房,郁染便嗅到了一缕幽香。角落的香炉正燃着袅袅熏香,馥郁而芬芳。她被白敛用彩绸牵着,坐在了床沿。帷幔被掀开,挂在了帐钩处。
红盖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少女半低着头,不敢轻举妄动。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绣着金丝的大红衣摆摸起来有些粗糙,边缘处的刺绣精致华丽,做工精细,价值连城。
“嫂嫂。”白敛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秤杆。
漆着红漆的喜秤坚硬、光滑,色泽偏深,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卉图案,末端贴着小小的大红“囍”字。
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抓着细长的秤杆,摇晃出几道深红浅红的弧线,像是缕缕轻烟,飘忽不定。
他的动作轻佻而散漫,犹如落花逐流水,波光粼粼间,花香四溢。
而少女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处。她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只能静观其变。
猝不及防地,秤杆挑起了红盖头的边缘。郁染眼底的余光恰好瞥见了秤杆末端镌刻着的精致纹路。
线条又细又密,繁复至极。
她不自觉地僵了僵身子,忐忑又不安。
可白敛却像是有意逗弄少女似的。他又慢条斯理地向上挑了挑秤杆,动作不急不缓。
红烛落泪,轻纱飘雪。勾魂香燃尽,烟雾缭绕。红盖头被慢慢掀开。隔着莹白珠帘,郁染怯生生地抬眸看向了身边的白敛。
眸光潋滟,顾盼生辉。
被挑起的大红绸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同春日桃花雨,灼灼其华。
少女穿着艳红嫁衣,白净的脸庞精致无瑕,珠钗步摇簪在鸦黑青丝间。凤冠霞帔裹着冰肌玉骨,宛若烈火焚雪,教人……神魂颠倒而不自知。
白敛随手丢开喜秤,倾着身子靠了过来。郁染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身量颀长,倾身逼近时,压迫感极重。大红色的喜服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隐约可见脖颈处冷白的肌肤。
床边的纱幔不断晃动着,人影摇曳,而少女退缩的动作很快就停了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的半边床上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眸望去。
然后,她几乎是刹那间便联想到了媒婆先前将白家的大少爷夸得天花乱坠的花言巧语。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哪怕白璃常年疾病缠身,肌肤苍白、毫无血色,也依旧无损于他的美貌,反而平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妍丽姿态。
奈何沉疴多年,着实积重难返,现如今,白璃病骨支离、弱不胜衣。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睫羽在眼下压出一片淡色阴影,宛若将死的蝴蝶。大红色的喜服,将他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像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白余烬。
只要从暗处轻轻吹来一阵风,就足以让他灰飞烟灭了。
此时此刻,白璃气若游丝,对于少女无意间的触碰也毫无反应,俨然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功了。
郁染想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被白敛攥住了手腕。
“嫂嫂。”白敛一字一顿地轻声开口唤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乌黑的眸子深沉如墨,如同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幽深晦暗。
没来由地,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白敛直接将少女重新拽回了自己的身边。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白璃一眼,又道:“兄长他……不会醒来的。”
在拉拉扯扯之间,少女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小截欺霜赛雪的皓腕。白敛用指尖拨开了箍在少女腕间的金镯子,又用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我们该喝合卺酒了。”他慢慢地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嫂嫂。”
滑落的金镯子相互碰撞,声音清脆悦耳。而躺在床上的白璃却连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兄长喝不了酒,只能由我代劳了。”
白敛将酒杯递到了少女的面前。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将其接了过来。
只不过,就在她准备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白敛又抬手阻止了她。
“嫂嫂,我们还未行合卺礼。”他向前倾身,端着酒杯的手从容不迫地绕过了少女的手臂,“既然是‘交杯酒’,应当交臂而饮。”
距离被骤然拉近。
两人的手臂交相拥锁,咫尺之间,温热的吐息缠绕在一起,如同密不可分的连理枝。肆意蔓延着的枝叶仿佛无所顾忌,连绵不绝地舒展着枝桠,直至遮天蔽日。
酒杯碰撞着发出清越脆响,里面盛着的清酒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少女倒映于其中的白净脸庞,也被涟漪硬生生地荡碎,只留下了一片金红光影。
郁染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了白璃苍白的脸色。他的薄唇上也没有丝毫的血色,紧紧抿着,看起来像是痛苦极了。
“嫂嫂,你在分心吗?”白敛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他攥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喝合卺酒的时候,怎么可以分心呢?”他低声喃喃自语道。
郁染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想要尽快喝完交杯酒。
可是,交臂相对的姿势实在是太过于亲密了。他们同时抬起手饮酒,衣袖自然滑落,腕间的肌肤便不可避免地相互摩擦了起来,触感微微发痒。
手腕处蜿蜒的淡青筋络紧贴在一起,滚烫的热意迅速升腾。
少女饮尽了杯中酒,又将酒杯掷于地下。无端端地,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而白敛却依然面色如常——除了他眼尾处氤氲着的、微不可察的桃花色彩。他的瞳仁漆黑如点墨,眸光逐渐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
当摔杯的声音响起之后,白夫人便毫无征兆地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底却闪烁着希冀的光彩。
她温和地笑了笑,接着又像是有些不放心似的,再次确认了一遍,“你们刚刚喝过合卺酒了吧?”
“现在只剩下‘结发同心’了……”白夫人的声音含糊不清,让人完全听不真切,“璃儿……”
白敛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依旧一眨不眨地停留在郁染的身上。
“敛儿。”白夫人喊了他一声,“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兄长吧。”
“唉,今日确实是委屈你了。”她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未曾娶妻。等你兄长病好之后,我便寻人为你说媒。”她耐心地安抚道。
“倒也不急于一时。”白敛意味不明地瞥了少女一眼。
“好,都依你。”白夫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敛儿,你现在……还是先出去吧。”
“今日毕竟是你兄长的‘洞房花烛夜’。”她偏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白璃。
“‘洞房花烛夜’啊……”白敛掀了掀眼帘。
他的兄长白璃,依然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平躺着,脸色煞白无比,显然是时日无多了。而他的嫂嫂,还是一副怯生生的不安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呵。”白敛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无妨。
来日方长。
……
等到白敛离开以后,白夫人便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身前。
她不声不响地拿出了一柄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郁染的方向刺了过来。
剪刀的两片刀刃上闪着锋利的寒芒,足以见血封喉。
少女心下一惊,正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又被白夫人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结发之礼’,必不可少。”白夫人嘴角堆笑,举起的剪刀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少女的面前。她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柔声解释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说着,白夫人便抬手剪下了少女的头发。然后,她又侧过了身子,剪下了白璃的头发。
两束头发被打成了一个绞死的结。
接着,白夫人拿出了一个大红色的锦囊,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边角处还绣了几朵花。
她将发丝系成的结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手中的锦囊里,然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发同心……”白夫人收好锦囊,又慈眉善目地拉过了少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特意叮嘱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结发同心。”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白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了。”她脸上的笑意真诚无比,好像真的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似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冲喜”的勉强之意。
“我就不打扰你和璃儿相处了。”白夫人话音刚落,便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
她反手关上了房门,紧接着,又在房门上落了一把沉重的铜锁,将房间彻底锁死。
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锣声,打更人的叫喊声在府外响了起来。
子时三更了。
————————
【注】
“红烛昏罗帐。”
——出自《虞美人·听雨》[宋]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出自《白石郎曲》[宋]郭茂倩
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感谢在2024-01-1221:37:30~2024-01-1321:4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草莓夹心饼干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囍祭【05】:“洞房花烛夜。”
三更半夜,更深露重。
白夫人攥着大红色的锦囊,来到了院中。她的手上还捏着一支点燃的红烛,用以驱散周围的黑暗。
阴风四起。
少女先前跨过的火盆还好端端地摆放在原地,里面残留着些许灰烬。
七月半,鬼门开。
白夫人慢慢地抬起了手,捏出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兰花指。大红锦囊被她握在手中,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边角处点缀着几朵花。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她装模作样地掐着嗓子,“咿咿呀呀”地轻声唱出了一段婉转缠绵的戏腔。
挂在不远处的红灯笼无端端地被风吹灭了几盏,余下的灯笼不断地闪烁着。檐下的风铃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冰冷脆响绕梁不止,像是在为白夫人的唱段伴奏。
府中张灯结彩,垂落的红绸点缀着角落,大大小小的囍字贴满了墙壁。
宛若一座华美的戏台。
白夫人半敛着眸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锦囊看了看,紧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将红烛倾斜着靠近了锦囊的底端。
滚烫的烛焰贪婪地舔舐着锦囊的边角处,火舌迅速向上蔓延,“龙凤呈祥”的金丝图案在火焰中熠熠生辉。晃眼看去,竟像是在……浴火重生。
白夫人将燃烧起来的锦囊直接扔进了火盆里。阴风倏尔卷过。“火趁风威,风助火势”。
盆中的火焰越来越旺盛,很快就将绣着龙凤纹的锦囊、连同里面塞着的“结发同心结”,全部都焚烧殆尽了。
从外面飘进来的黄白纸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火盆里只剩下了一堆惨白灰烬。
白夫人隐隐松了一口气。她保养得当的手稳稳地端着红烛。哪怕融化的烛泪滴在手上,她也始终面不改色。
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的脸庞上拉扯出诡谲多变的破碎阴影,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白夫人又抬起手,从容不迫地舞了一段不存在的水袖。哀婉凄凉的柔美腔调,萦绕在空旷无人的院中,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她的身段十分柔软,眸光幽深婉转,挥舞“水袖”时的动作行云流水,抛袖、扬袖、甩袖,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
郁染听见了房门落锁的声音。
她赶忙来到门口处,试探性地伸手推了推门,却发现门扉始终纹丝不动。只听得门外的铜锁被她推得“哗啦”作响。
白夫人临走之前,为什么……还要特意锁上门?是担心她逃跑吗?
少女根本不敢细想。
屋内的熏香越燃越浓,香炉中吐出雾白轻烟,勾魂幽香肆意弥漫。烛火“毕剥”跳动,堆红的烛泪凝固在脚边,如同猩红的鲜血。
绯红纱幔层层叠叠,温香软玉卧于榻间。美人蹙眉敛眸,惹人怜爱。
郁染静静地坐在床边,悄悄侧眸打量着躺在里面的白璃。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薄唇被轻轻咬住,额上渗着几滴冷汗。
他……怎么了?
少女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拿起了一块绣着鸳鸯图案的干净手帕,好心地替白璃擦了擦汗。
柔软的布料从他的额前慢慢拂过,汗水被逐一拭去。少女的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动了白璃似的。
可是,白璃额头上的汗水却莫名其妙地越擦越多。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之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仿佛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片刻之后,他开始无缘无故地剧烈喘息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已经濒临窒息了。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白绫,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似曾相识的画面。
郁染顿时手足无措。她手里的帕子几乎快要被他的汗水彻底浸湿了。少女犹豫着折下腰肢,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白璃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湿漉漉的手帕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之中。汗水打湿了柔软的布料,氤氲出了一片深色的湖泊。手帕中央绣着的、成双成对的鸳鸯图案恰好浮在水面上,如同“鸳鸯戏水”一般,缠绵而缱绻。
只不过,白璃常年久病缠身,气血不足,手上很快就没了力气。少女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他的束缚。
他的睫羽猛地颤了颤,犹如垂死挣扎的枯叶残蝶。
“咳咳咳……”
白璃突然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仍然弯着腰的少女一时间躲闪不及,险些直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而白璃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存在似的。他越咳越厉害,甚至咳出了血。
黏稠的鲜血无意间溅湿了手帕。
于是,不过转瞬之间,原本“鸳鸯戏水”的恩爱画面,便突然变成了“自相残杀”的可怕场景。两只鲜血淋漓的鸳鸯毫不留情地互相撕咬着对方,漂亮的羽毛被鲜血染红,狰狞又可怖。
它们下嘴又狠又毒,几乎将对方撕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宛若不共戴天的仇人,而非……亲密无间的夫妻。
在“鸳鸯”之中,“鸳”为雄鸟,“鸯”为雌鸟。片刻之后,鸯哀嚎着倒了下去,而鸳则大口大口地啄食起了鸯的血肉。
手帕上绣着的鸯很快就成了一具白骨骷髅。可是,另外一只鸳居然又重新恢复成了光鲜亮丽的惹眼模样。
它全然无视了鸯的尸骨,自顾自拍了拍绚丽多彩的翅膀,迤迤然地游走了。
怪诞、荒唐。
毛骨悚然的感觉悄然间攀上脊背,令人不寒而栗。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颤了颤。
——结发同心。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进入“游戏”时听到的开场白。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白璃还在不断地咳嗽着。他咳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几乎染红了整张手帕。
他雌雄莫辨的艳丽脸庞之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桃花色,眼底泪光潋滟,苍白的薄唇染上血色,凭空多了几分“回光返照”的微薄生气。
红衣衬雪肤,墨发逶迤。
风骨浑然天成。
眼见着白璃咳出来的血甚至从手帕上渗了下去,在大红的锦被上晕出一团又一团深色的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
郁染不禁有些担心。她语气关切地开了口,道:“你……”
可她话音未落,白璃便轻飘飘地瞥了郁染一眼。紧接着,他几乎是从齿缝间生生地挤出了两个气若游丝的字眼。
“快走……”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轻得像是一阵青烟,随风而逝。
郁染恍惚间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走?
自己该怎么走?
白夫人在门上落了铜锁,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彻底堵死。此时此刻,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恰似瓮中之鳖。
少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从床上爬下去再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最好离现在的白璃越远越好。
郁染直起了身子,想要下床。
屋内的红烛无风自动。烛火忽大忽小地接连闪烁着,光暗交替。温度骤然下降。
白璃突然间丢开了染血的手帕。他慢吞吞地掀起了眼帘,一双黯淡无光的墨黑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了身着嫁衣的郁染。
“娘……子。”他情意绵绵地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又甜又腻,语调生硬而缓慢,听起来诡异无比,如同懵懂精怪在学人低语。
郁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而白璃又慢条斯理地探出一截细白纤瘦的手腕,轻轻地拽住了少女腰上的系带。她腰间细长的红绸,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他莹白如玉的指尖。
宛若丝丝缕缕的红线,将两人紧密相连。
“洞房花烛夜。”
三千青丝从肩头滑落,大红喜服艳丽夺目。现在的白璃,看起来活像是一只食人心魄的妖精。
“春宵一刻值千金。”
病殃殃的美人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引人遐思的旖旎话语。低沉勾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字与字之间含糊不清地缠绕在一起,如同连绵不绝的垂丝海棠。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阵没来由的惶恐陡然间袭上心头。
手帕上鸳鸯自相残杀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她又怎么敢再逗留于此?
可是,看似弱不禁风的白璃,此刻的力气却突然大得惊人。他直接倾身而上,顺势揽住了少女的腰肢。
“娘子。”白璃轻笑着再次唤道。他在少女的耳边吐气如兰:“现在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郁染的瞳孔刹那间紧缩成针。
等等,他真的是刚刚的“白璃”吗?
还是……不知名的孤魂野鬼?
又或者说,自己听见的“快走”两个字,才是虚妄的幻觉?她已经快要分不清楚了。
子时的阴气向来最重。
更遑论,今日还是鬼门大开的中元节。
接二连三的诡谲幻觉,几乎让郁染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空白境地。
然而,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白璃已经抬手剥开了她的嫁衣。
————————
【注】
《题结线袋子诗》[南北朝]庾信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春宵一刻值千金”。
——出自《春宵》[宋]苏轼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感谢在2024-01-1321:41:39~2024-01-1421:5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久、卿年10瓶;月溟6瓶;是阿瑶你说呢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7]囍祭【06】:“我是你的夫君。”
如火嫁衣灼灼燃烧着,皑皑白雪渐渐消融。掀起的纱幔从帐钩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大红轻纱笼罩住了床榻,依稀可见晃动人影交叠其间。影影绰绰,若即若离。
“白璃?”
少女怯生生地抬着眸子。她鬓发间簪着的步摇晃得厉害,垂珠流苏摇曳出流光溢彩的灿金碎影。
白璃弯起了眉眼。他细白的指尖轻轻地勾住了她的衣襟,又慢条斯理地探了进去。
“错了。”他欺身而上,手掌环住了她的腰肢,柔声细语地纠正道,“娘子,你该唤我什么?”
“我是你的夫君。”白璃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少女耳边散落的鬓发撩了上去,孜孜不倦地教诲道,“你应该唤我……‘相公’。”
他修长的手指从她的青丝之间慢慢抚过,动作又柔又缓。墨黑发丝绕于玉白指尖,宛若泼墨入水,氤氲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情意。
丝丝缕缕,难舍难分,缠绵悱恻。
“结发同心……”白璃将少女压在了身下。
大红色的喜服在空中划出了一抹艳色轻烟。松散的衣襟斜斜地敞开着,露出了胸口处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华美的喜服便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柔软的绸缎松松垮垮地坠在了他的臂弯处,半遮半掩,将落未落。
大片大片的冷白肌肤展露无遗,漂亮诱人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纱幔之外,红烛燃着昏黄的光。勾魂香越来越浓。
少女身上的嫁衣被层层剥开,薄如蝉翼的洁白里衣恍如无物。她圆润雪白的肩头被白璃轻轻按住。
她试图抬手反抗。然而,箍在她腕间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妨碍了她的动作。
白璃轻笑了一声。他用指尖勾了勾金镯子,让它们碰撞出了更多细碎的声响。
“娘子。”他循循善诱地继续哄道,“长夜漫漫……”
郁染偏过了头。
白璃的指尖微微顿了顿。他直接握住了少女的皓腕。另一只手则是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娘子不喜言语,也无妨。”他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我不介意。”
少女纤细的腰肢柔软而细腻,盈盈一握。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所及之处温润光滑。
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细腰,指尖陷入绵白软肉中,烙印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绯红指痕。
白璃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他的嘴里还一直喊着“娘子”,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要硬生生地喊到郁染答应自己为止。
“娘子。”
他抬起了手,指尖按住她的唇瓣,又意味不明地在她的唇肉上摩挲了片刻,揉出了一片艳丽的红。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她直勾勾地看向了白璃,轻声开口说道:“你不是‘白璃’,也不是……我的夫君。”
少女的声音柔软婉转,如同春日枝头上的艳丽桃花,惑人心神。可是,她的话语却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冷白雪。足以教人……如坠冰窟。
她的话音刚落,白璃指尖之上的力道便骤然加重了。少女微微泛肿的饱满唇肉被他按得凹陷了下去。
“娘子。”他有意无意地揉着她唇间艳红的唇珠,将它揉得愈发鲜艳,“你又错了。”
“‘结发为夫妻’。”白璃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眸子,“娘子,我们……已经‘结发同心’了。”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而用力地抓住了郁染的手腕。紧接着,他便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了她。
少女的玉手被他用嫁衣的系带紧紧地绑在了床柱上。细长的红绸牢牢地桎梏住了她的行动,将她腕间如凝脂般的肌肤勒出了道道红痕。
晃动的金镯子和大红的绸缎无意间纠缠在了一起,金红色彩与雪白颜色交相辉映,“叮叮当当”的声响悦耳动听。
“从今往后,生死相依。”白璃蓦地低下了头,吻住了郁染的唇瓣,“不离不弃。”
“纵使阴阳两隔,我们也不会分离。”他勾着她的舌尖,缠绵低语道,“娘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白璃用齿尖慢慢地碾磨着她柔软的舌尖。唇齿交缠,耳鬓厮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如同黏稠甜腻的蜜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潮湿温凉的柔软感觉在唇间不断蔓延。他愈发深入地亲吻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少女的舌尖本来就在隐隐作痛,而白璃又故意咬住了她的唇肉,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崭新的咬痕。
郁染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头。她忍不住张开嘴反咬了回去。可是,白璃竟然不闪也不躲,任由着少女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唇瓣。
他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像是要活生生地将她吞吃入腹似的。
许久之后,白璃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少女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我是你的夫君。”他在她的耳边认认真真地再次强调道,“娘子。”
分明是在向少女诉说着缱绻情意,可是,他的话语却无端听得人有些毛骨悚然。
郁染心中愈发不安。
她的手被红绸绑住了,动弹不得。而白璃的状态看起来显然……不对劲。
太奇怪了。
哪里都不对劲。
“娘子。”白璃抬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在想什么?”
他不紧不慢低下了头,薄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血色,莫名像是刚刚饮过人血的妖精,本性凉薄无情,却又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她脸侧的青丝缓缓流淌,发间步摇轻颤,露出了一小截纤长的脖颈。
白璃忽然间笑了笑。他将头低得更深,凑到了少女的脖颈边。只见她雪白的脖颈处正缠绕着一条纤细的大红系带。
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系带,接着,又用齿尖将打了结的系带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失去了系带的束缚,少女最贴身的衣物骤然散开。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白璃的薄唇仍然紧紧地贴在郁染的脖颈处。他探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她脖颈处的软肉。
温热的血肉、滚烫的鲜血。
是活人的气息。
白璃吻了吻少女的脖颈,动作似咬非咬,像是正在与她亲密无间地交颈缠绵,又像是……妖精吞食人心的前兆。
话本中描述的妖精,往往会用艳丽的皮囊迷惑凡人。趁着凡人被迷得神魂颠倒之际,妖精便会悄无声息地露出自己真真正正的狰狞面目,然后直接剖出凡人的心肝,生啖其血肉。
几乎是刹那间,郁染便察觉到了阴冷可怖的森寒杀意。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抬起了脚,往白璃的身上踹去。
少女又用力地扯了扯手腕上绑着的红绸,试图挣脱束缚。可是,白璃绑得实在是太紧了。
更何况,就算她侥幸从床上逃了下来,房门也已经被白夫人从外面反锁了。
逃无可逃。
“娘子。”面对少女的反抗,白璃却始终面不改色,他的脸上依然挂着蛊惑人心的浅笑,“你踢得……太轻了。”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郁染的脚踝。宽大的手掌与纤细的脚踝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如……踢得再重些?”白璃弯起眉眼,温声哄道,“越用力越好。”
说着,他便拽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脚高高抬起。嫁衣的裙摆顺势滑落,漂亮的玉足被他握在了手心中。
纯金的脚链缀在她的脚踝处,精致的踝骨将皮肉顶出了一道诱人的弧度。
白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玉足,细白的指尖隐隐描摹着她脚背处淡色筋络的走向。他的模样镇定自若,像是在正儿八经地挥毫泼墨似的,细致入微。
然后,他便将少女的足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她身上的温度滚烫灼人。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娘子,怎么不踢了?”白璃歪了歪头,明知故问道,“记得用力些。”
郁染反而有些犹豫了。她现在只想将自己的足尖从他的手上抽离出来。
白璃轻飘飘地松开了手。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脚踝处,一眨不眨。
纤细的金链子颤颤巍巍地束在她的脚踝上,而她踝间雪白的肤上甚至还烙印着他留下的指痕。
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郁染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脚。火红的嫁衣乱七八糟地堆在她的腰间。在大红轻纱的映衬之下,少女纤长白皙的双腿看起来极为惹眼。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被他吃掉的。
就像那对自相残杀的鸳鸯一样。
少女脸上的惶恐不安显而易见。她咬着唇瓣,眼尾泛红,眸中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几颗细碎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滚落下来,在脸颊处留下了湿漉漉的浅淡痕迹。
楚楚可怜。
当真令人……心疼不已。
白璃舔了舔唇。他重新弯下了腰,再次抬手攥住了她的足尖。
“娘子。”
“你哭得可真好看啊。”
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靡艳至极的蛊惑笑容。
————————
感谢在2024-01-1421:57:32~2024-01-1520:51: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phiroth 10瓶;寒月、th520520v 5瓶;小沈3瓶;草莓夹心饼干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囍祭【07】:“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白璃的手又冰又凉。
郁染只觉得自己像是赤足踩上了雪似的。温热的足尖被握住,脚踝处的金链摇晃不止。
她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惶惶然地看着他。
“娘子。”白璃弯着眉眼与她对视。
松松垮垮的喜服从他身上慢慢滑落,墨发逶迤,满身雪肤白璧无瑕,薄唇染血,看起来无端像是一只活生生的绮丽艳鬼,勾魂又摄魄。
编在发间的红绸绞着青丝,墨红双色缠绕交织,恰似着墨画桃花,艳色无边。
而最为诡异的事情则是——在大红喜服的遮掩之下,他的身上竟然缠绕着坚韧纤细的艳丽红线,一条又一条地交叉绑缚着。
灿金细链缀在他的身前。黄金衬雪色,白雪映金丝。举手投足间金链摇曳,犹如雪中桃花妖,教人心醉神迷、不知山中岁月。
可郁染却无暇欣赏。她死死地咬着唇瓣,一直不肯出声应答。氤氲在她眼底的朦胧雾气始终挥之不去,烟雨蒙蒙,连绵不绝。
白璃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玉足。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足尖,黯淡无光的眼瞳深沉如墨。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他探出一截舌尖,舔了舔自己薄唇上沾染着的猩红鲜血,“娘子,你与我……共赴巫山,可好?”
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沿着精致足尖一寸一寸地向上描摹,勾出一片难耐的痒。
金玉珠钗相撞,靡靡之音萦绕耳边。红纱帷幔摇曳着翻出滚滚浪潮,人影晃动其间。青丝绾墨发,红绸缠金钗。
少女有些受不住腿上传来的酥麻痒意。她不自觉地抬腿往外踹了一下,结果却恰好踢到了白璃的心口处。
病殃殃的美人低低地喘息了一声,随即便笑了起来:“娘子……”
“再用力些。”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喑哑勾人。他弯着眉眼,玉白肌肤之上氤氲着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
此时此刻,白璃看起来倒更像是含羞带怯的新娘子。一双墨黑眼瞳中波光粼粼,水色潋滟。端的是欲说还休、欲拒还迎。
而郁染却颤抖着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说道:“你……不是我的夫君。”
少女瑟瑟发抖,娇小的身子裹在凌乱不堪的火红嫁衣里,犹如被雨打湿的海棠花,怯生生地含着朝露,花蕊微颤,复而又悄然漫上新红。
她的尾音也颤得厉害,听起来像是屋外檐下挂着的风铃,每当阴风卷过,便轻飘飘地摇晃起来,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深红叠浅红,金丝绕朱砂。温香软玉折腰卧榻。灼灼桃花色,胭脂海棠妆。
白璃直接压在了少女的身上。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用齿尖细细地碾磨软肉,强行地逼迫她开口唤自己。
“娘子又何必‘自讨苦吃’呢?”他的声音冰冷黏腻,宛若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却又情难自禁。
惩罚似的,他咬得越来越重,在少女圆润的耳垂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齿痕。
白璃随手扯下了一条系在自己身上的红线。紧接着,又将其中一端绑在了少女的腕间,另外一端则是系在了自己的手腕处。
他们被红线牵在了一起。
……
残烛燃尽,红妆晕染。
少女的手被绑在床头。她越是挣扎,手上的红绸便勒得越来越紧。
“我们已经成亲了。”白璃又温声哄道,“娘子。若你实在不愿嫁我,为何要踏上花轿呢?”
他微微偏过头,用湿漉漉的舌尖舔去了少女眼尾处泛滥着的雾泪,接着,又开始沿着她眼角处的薄红色彩慢慢地舔舐了起来。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从唇齿间溢出来的声音又颤又娇:“世间事……大多都情非得已。”
她玉白的足尖紧紧地蜷缩了起来,将身旁的大红锦被攥出一团深深浅浅的褶皱。
“娘子。”白璃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瓣,又逐渐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吐出了舌尖,仔细地描摹着她的朱唇。少女饱满的唇珠、柔软的唇肉,都被他彻彻底底地“吃”进了嘴里。
然后,白璃又哄着郁染慢慢张开了嘴。
“别再自欺欺人了。”他用力地吮着她的舌尖,“娘子。”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有意无意地,他将“死”字咬得很重,低沉喑哑的声音撩人心弦。
帐外的红烛即将燃尽,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屋内的勾魂香袅袅升起,烟雾缭绕。院中阴风阵阵,卷起漫天纸钱。
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之感,突然间袭上心头,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细细密密的红丝线,紧紧地缠住了少女,几乎让她濒临窒息。
郁染依然没有死心。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在绝境之中找到生路。而白璃却只是自顾自地拥着少女,与她抵死缠绵。
像是交颈而眠的鸳鸯。
倏尔之间,一道微不可察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夹杂在“嘎吱嘎吱”的床榻摇晃声中,不甚明显。
只见少女的皓腕重重地磕在了床头处。于是,她腕间箍着的镯子也因此撞在了木柱上。
郁染不自觉地侧眸看去。她的眼里还含着崭新的泪水。一层又一层的晶莹雾水不断地笼罩而上,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手腕处戴着的镯子——除了大大小小的金镯子以外,还有另外一只镯子。
是白夫人亲手为她戴上的玉镯。色泽通透纯粹,触感温润细腻,显然价值千金。
只不过,在刚刚的剧烈磕碰之间,原本毫无瑕疵的玉镯,此时已经裂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玉……
据说,玉能招鬼。
郁染根本来不及多想。她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手,再次将碎裂的玉镯用力地敲在了床头。
“娘子?”白璃柔声细语地询问道。他像是已然迷失在了温柔乡之中,心荡神摇,醉生梦死。
郁染恰好敲碎了玉镯。她定了定心神,用指尖勾住了一截碎玉。
“相、相公……”她小声地唤道。
白璃漆黑无光的瞳仁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歪了歪头,毫无征兆地张开嘴,用力地咬住了少女脖颈处的雪白皮肉。
“娘子、娘子。”他有些兴奋地笑了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在咬她。
不。他是要活生生地吃了她。
鸳啄食鸯的血肉,反哺自身。
所谓的“结发同心”,恐怕只是一种诡谲难言的歪门邪道而已。
郁染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忍耐着从自己脖颈处传来的钝痛感。她反手用碎玉的边缘割开了束手的红绸。
白璃仍然深深地低着头,用力地咬着她的脖颈,几乎快要将薄薄的皮肉咬出血了。
少女丝毫不敢犹豫。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
皮肉相贴,交颈缠绵。
“相公。”郁染又轻声开口唤道,“你不是白璃吧?”说着,她直接用手中的碎玉割断了自己腕间缠绕着的红线。
锋利的碎玉斩断了坚韧的红线。
而红线的另外一端系在白璃的手腕处。
下一刻,白璃蓦地从少女的脖颈处抬起了头。他唇上的鲜血猩红夺目。
“娘子。”他幽幽地看着她,“我是你的夫君。仅此而已。”
他侧着眸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自己腕间断掉的红线,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撕心裂肺。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白璃强撑着勾起了唇角,语气诡异又缠绵,宛若盛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妖艳、剧毒。饮鸩止渴。
“结发同心。”他又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瓣,“祸福相依,生死不离。”
“生同衾、死同穴。”白璃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字字泣血,声声入耳。
犹如勾魂索命的符咒。
“死……同穴。”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动作。一抹鲜血从他的唇角处溢了出来。
郁染伸手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白璃。她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片刻之后,少女终于鼓起了勇气。她用指尖探了探白璃的鼻息。
——他死了。
本就气若游丝的虚弱病秧子,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
而郁染还有些茫然无措。她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愣在了原地。
他死了?
红烛悄然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院中的大红灯笼无风自动,“吱呀吱呀”地摇晃着。下一刻,阴风又起,火盆里残留着的灰白余烬,四散飘飞。
白夫人此刻正跪在祠堂里,彻夜不眠。她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向前方跪拜叩首。
在最前面的供桌上,依旧摆放着那座不知名的牌位。
她的嘴里念念有词。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白夫人用力地朝面前的牌位磕着头。哪怕额头上渗出了血,她也恍若未觉。
为了璃儿,她甘愿折寿。
用这么阴毒的法子为儿子强行续命,她自然活不长久——是她亲手将他们的发丝绞成死结,又将其燃烧成灰。
今夜过后,嫁进白府冲喜的少女,恐怕就会暴毙而亡了。而白璃已然油尽灯枯的命数,将会被重新续上。
此举有违天理,日后必遭天谴。
可是,白夫人完全不后悔。
————————
【注】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出自[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感谢在2024-01-1520:51:27~2024-01-1622:0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年12瓶;琢玉7瓶;头发别生气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囍祭【08】:“莫怕、莫怕。”
天光大亮。
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在冷风中摇曳,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胡乱响着。深红色的囍字似乎没有贴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处的笔画向外翻卷着,摇摇欲坠。
府外到处都洒满了纸钱元宝,道路两边铺着焚烧后的灰烬。而白府之中,依旧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院中摆放的火盆被阴风打翻。地面上散落着大片大片被风吹进来的纸元宝与纸铜钱。红白交织的色调,喜庆又诡异。
喜房外面贴着的大红“囍”字,仿佛被凭空撕裂了一般,断成了两个孤零零的“喜”字。
门上落了一把沉重的铜锁。屋内死气沉沉,毫无动静。
“嫂嫂?”
白敛抬手敲了敲房门,轻声唤道。他垂下眸光,恰好瞥见了门上落着的铜锁。
他随手晃了晃铜锁,只听得一阵“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门扉从外面被锁死了。
白敛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要特意锁门?是担心少女逃跑吗?
“嫂嫂?”白敛又抬手敲了敲门,随口唤道,“你在里面吗?”
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惊动自己的哥哥。
白璃常年卧病在床,用各种补药吊着命。时至今日,他早已油尽灯枯,气若游丝,总是长睡不醒。
就连“拜堂”……都是由白敛代劳的。
“敛儿?”
白夫人正在朝着喜房的方向走过来。见到白敛之后,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的脸色极为憔悴,额头上磕出来的伤口似乎被脂粉遮盖住了,让人看不出来端倪。
“你……”白夫人想要支开白敛。
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打开房门,看看屋内白璃的情况。
人事已尽,听天由命。
白夫人拿出钥匙,对准了锁眼。
忽然间,贴在门上的囍字莫名其妙地自己掉了下来。不远处的风铃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急促无比,如同一道可怕的催命符。
白夫人的心脏突然颤得厉害。
她的手一直在抖,细长的钥匙根本无法对准狭窄的锁眼。她又接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打开铜锁。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悬挂在檐下的风铃几乎摇出了道道残影,铃声越来越急促,让人心神不宁。
白夫人强行定了定心神,片刻之后,终于将门上的铜锁打开了。她有些着急地推开了门扉。
下一刻,串连成线的风铃骤然断裂,“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面上,恰似悼亡的挽歌。
白敛顺势抬眸向屋内望去。
燃尽的红烛在桌上堆成了猩红的血泪,屋内充斥着浓郁的勾魂香。床边的大红帷幔垂落而下,隐约可见映在红纱上的单薄人影。
寂静无声的喜房。
窈窕绰约的柔软身姿,在如雾轻纱之间,影影绰绰,若即若离。
白敛抬脚踏进了喜房之中。他一步又一步地慢慢走到了床前。
鬼使神差地,白敛伸手掀开了帷幔。他用指尖勾起纱帘,将其挑了开来。
他的眸光蓦然间颤了颤。
少女此刻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她身上的嫁衣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洁白如雪的肌肤上烙印着一道又一道的绯红痕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宛若红梅落雪,片片花瓣坠入皑皑白雪,靡艳绮丽。
簪在青丝间的步摇将落未落,流苏摇曳,金玉相撞。鬓边的碎发半遮半掩,她眉眼低垂,纤长的脖颈处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犹如被人摧折的艳丽桃花枝。
“嫂嫂?”白敛迟疑着开口唤了她一声。
郁染慢吞吞地仰起了头。她掀着眼帘,惶惶然地看向了白敛。
泪眼朦胧,梨花带雨。
莹白的眼尾处缀着连绵不绝的深红霞彩,雾蒙蒙的眼底水光潋滟,脸颊上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半干泪痕。
白敛微微地弯下了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帮少女拭去她眼尾处的雾泪。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温热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了她眼角处的肌肤,将晶莹剔透的泪珠擦拭殆尽。
像是抬手摘下了桃花上凝结着的朝露。
而伴随着少女抬头的动作,她身上本就松松垮垮的嫁衣又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大片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奈何白璧有瑕。
深深浅浅的绯红色彩点缀在羊脂暖玉上,斑驳陆离。
白敛的心跳又快又重。
他又不自觉地伸了伸手,将滑落的嫁衣向上拽了一下,遮住了少女白皙圆润的肩头。
而郁染却突然间攥住了白敛的手腕。
她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了他的腕间,过度用力的指尖泛着深红色彩。箍在少女皓腕上的金镯子摇来晃去,敲冰戛玉声不绝于耳。
“怎么了?嫂嫂。”
白敛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此时此刻,他已经换下了昨夜的大红喜服,转而穿上了一身玄色黑衣。墨色布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长发被高高束起,恰似修竹墨玉,孤松寒柏。
郁染没有说话。她只是怯生生地偏过了头,侧眸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白璃,又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兄长?他……”
白敛眉头微皱,似有所感。
而郁染则是愈发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惶恐之情溢于言表。她纤长浓密的睫羽不断地颤动着。
少女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她极为不安地蜷缩着足尖。散开的嫁衣从腰间倏尔滑落,细白的长腿隐约可见。
不可避免地,白敛无意间瞥见了她藏在嫁衣下的精致玉足。金链缀在踝间,红痕交叠其中。
蜷缩的足尖扣在大红锦被上,足弓紧紧绷起,雪白的皮肉被撑得极薄,淡青色的筋络四处蔓延着。
白敛用视线隐晦地描摹着少女的玉足。从足尖到足弓,又到缀着金链的脚踝,乃至……纤细的腿。
而郁染仍然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白敛堪称冒犯的失礼之举。
“嫂嫂。”白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兄长他……怎么了?”
他滚烫的吐息从少女的耳边轻轻拂过,惹得发间的步摇微微颤动。
郁染却始终没有开口回答。
白敛掀开了锦被,伸手探了探白璃的鼻息。
他的指尖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郁染愈发不安。她又颤巍巍地松开了手,整个人都缩在了床边的角落里。火红的嫁衣包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我……”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嫂嫂。”白敛反手抓住了她的皓腕,“莫怕。”说着,他便将少女拥入了怀中。
洞房花烛夜,新郎气绝而亡。
和死人共处一室。
怪不得……嫂嫂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白敛宽大的手掌几乎拢住了少女单薄纤瘦的脊背。他的指尖穿过墨黑发丝,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无比温柔。
“莫怕、莫怕。”他柔声安慰道,“我在。”他低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犹如灼灼沉玉。
“嫂嫂。”白敛将这个亲密又疏离的称呼含在舌尖,又慢慢地将其吐了出来。
黏稠阴暗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犹如烧不尽的野草。心脏逐渐沉入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
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些窃喜。
从今往后,嫂嫂是否……无人可依了?
——兄终弟及。
而站在门外的白夫人,则像是终于缓过了神似的。她挪动着僵硬的脚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白敛明显出格的逾矩行为了。
“璃儿……”
白夫人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已经探过了白璃的鼻息。
“怎么可能?”
她双目无神地跌坐在地,脸色煞白,仿佛在刹那间三魂丢了七魄。
“分明已经‘结发同心’了……”白夫人神神叨叨地喃喃自语着,“不可能……”
“璃儿命不该绝!”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是不是你?!故意害死了我的儿子!!!”
白夫人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了额头上狰狞可怖的伤口。模糊的血肉上盖着一层斑驳的粉,看起来极为骇人。
她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
“你为什么还活着?!”白夫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猛地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你应该为璃儿偿命!”
她直接摘下了鬓边的发钗,作势欲刺。
而白敛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她。
他牢牢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腕,锋利的发钗被迫悬在了半空中。
“娘。”白敛轻飘飘地开了口,“兄长……他本来就时日无多了。”
于是,披头散发的白夫人,又慢慢地偏过头,看向了白敛:“敛儿,你昨夜……真的喝了合卺酒吗?”她面无表情地质问道。
“你是不是偷偷地倒掉了合卺酒?!”白夫人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除非‘冲喜’的步骤出错了,否则的话……璃儿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是你们在故意捣乱!”
“都怪你们!”
她一边恨恨地骂着,一边转过身子,来到了门口处。
紧接着,白夫人面朝着祠堂的方向,又开始用力地磕头了。本来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变得越来越深,鲜血流了一地。
白敛只好上前一步,试图阻止白夫人疯疯癫癫的怪异行为。可是,白夫人的力气突然间大得惊人。
她直接推开了白敛,自顾自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震耳欲聋,直听得人心里发寒。
“咚、咚、咚”。
白夫人披散着的头发胡乱地甩来甩去。黏稠的鲜血从她的额头处缓缓流下,染红了她的眼睛。
像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110]囍祭【09】:“鬼神之说,尤不可信!”
直到白老爷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这场诡谲怪诞的荒唐闹剧,才堪堪落下帷幕。
此时的白夫人依然双目圆睁,嘴里念念有词。她披头散发,额头上磕得血肉模糊。就连地上也粘着一点红白相间的碎肉。红的是血、白的是粉,随意地黏在一起。
一枚纸铜钱飘了进来,恰好落在白夫人的身前,又被她的额头深深地磕进了地里。
黏稠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伴随着她不断磕头的动作,甚至隐约连成了断断续续的血丝。
像是在坚硬的地面上和她破损的额头处,硬生生地牵出了道道红线似的。
白夫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磕头动作。她的身体死板又呆滞,宛若受人操纵的悬丝傀儡。
血丝牵线,身不由己。
一举一动都毫无生气,她脸上的神情从癫狂到麻木,又从麻木到绝望,最终变成了一团死寂。
只剩下一具空白僵硬的冰冷躯壳。
白夫人的嘴角频繁地抽搐着,她嘴里念叨的语句逐渐变得越来越诡异,咬字模糊不清,仿佛是用乱七八糟的字眼,东拼西凑而成的胡言乱语。
“够了!”白老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成何体统?!”
“我早就说了……”他摇了摇头,“什么‘冲喜’,什么‘结发同心’,全部都是无稽之谈!简直荒谬至极!”
“鬼神之说,尤不可信!”说着,白老爷挥了挥手,喊来了婢女们。
几个婢女纷纷上前,想要将白夫人从地上拽起来。可是,尽管她们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还是无法阻止白夫人不停磕头的动作。
白老爷有些不耐烦。他直接抬手喊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命令他们把白夫人拖走。
“实在丢人现眼!”他扭过了头,不想再看到白夫人疯疯癫癫的狼狈模样。
仆人们刚开始还有些犹豫。白夫人毕竟还是白府的当家主母,他们又怎么敢随意触碰?万一得罪了白夫人,那岂不是……
白老爷见仆人们还在犹豫不决,心里顿时火冒三丈:“把她给我拽走!”
仆人们咬了咬牙,只好依言照做。他们抓着白夫人的臂膀,试图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用力,始终无法撼动白夫人分毫。仆人们不由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一群废物!真是没用。”白老爷愈发不耐烦了,“连影。”他随口唤了一声。
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很快就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衣服,整个人几乎都融进了晦暗不明的阴影里。
连影几乎是第一眼便看见了被白敛护在怀中的少女。她穿着火红嫁衣,松松垮垮的轻纱从肩头滑落,隐约可以瞥见一小片莹白如玉的雪肤。
比起自己昨日将她牵进喜堂的时候,少女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凌乱不堪,青丝散乱,眼尾泛红,金钗步摇将落未落地簪在发间。
金红揉乱雪。
着实教人……心醉神迷。
昨夜,连影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少女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双柔荑纤长白皙,肤若凝脂,欺霜赛雪。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骂着自己。
简直轻浮至极!不知廉耻!
而白敛则像是察觉到了连影的视线似的。他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将少女彻彻底底地拥入怀中,遮住了她所有的肌肤。
连影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他赶忙低下了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待着白老爷的下一步吩咐。
“夫人不小心摔倒了,你……把她扶起来。”白老爷睁着眼睛说瞎话。
任谁都看得出来——白夫人此刻的模样,根本就不是“不小心摔倒”。
可是,连影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之色。他直接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而白夫人忽然间发出了一阵阴森的冷笑声。她慢慢地抬起了头,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白老爷。
在灰扑扑的发丝之间,隐约可见她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的头发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碎肉,凝固的鲜血将黑发黏成了一绺又一绺的结。
活像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叫花子,实在看不出半点白家主母的华贵模样。
“白庆程,你……不信鬼神?”白夫人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俯后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无比放肆地大笑着,仪态全无,眼角处甚至笑出了泪光,“你不信鬼神?!哈哈哈哈哈哈!”
白老爷皱了皱眉头。
“你疯了。”他无比平静地开了口,语气又冷又淡。
“是啊。我是疯了。”白夫人冷笑道,“璃儿死了。可是,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只在乎自己的所谓‘脸面’。”她阴森森地掀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老爷,“白庆程,你自己心里清楚,璃儿到底为什么会……”
“胡说八道!”
不等白夫人说完,白老爷便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他藏在袖袍下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面上却不显分毫。
片刻之后,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走到了白夫人面前,然后便弯下了腰,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夫人,慎言。”
白夫人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白庆程,你敢做不敢当?”
“孬种。”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
白庆程气极反笑。
他抬手拨开了白夫人额前散落着的凌乱发丝,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要是没有我,你以为……自己能享受到如今的荣华富贵吗?”
白庆程向前伸出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白夫人耳边缀着的耳环,继续说道:“哪怕只是这半边耳环,也足以让过去的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还是说,你想要再过回以前的日子?”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戏子,不过是下九流的行当罢了。”
“白庆程。”白夫人用力地拍开了他的手,“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骗得了别人,甚至……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挣脱连影的束缚,“放开我!”
连影先是抬眸看了白庆程一眼,见他无声默许了以后,才松开了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旁边的阴影里。
白夫人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我比你更清楚……”
“白府如今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她自顾自地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头发与衣衫,“白庆程,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也就罢了,现在反倒怪我‘丢人现眼’了。”
白夫人抬起了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迈过喜房门槛的时候,她忽然有些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地上断成两截的大红“囍”字。
轻飘飘的红纸落进了泥泞里。尘归尘,土归土。
她弯下了腰,将两片脏兮兮的“喜”字捡了起来,又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好。
奈何破镜难重圆。终究是徒劳无功。
“活该!都是自作自受啊!”白夫人的眼底泛着点点泪光,接着,她又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半边脸庞勾着笑意,半边脸庞凝着泪水。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
水袖挥舞,兰花指翘,哀婉凄美的腔调缓缓流淌。分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是,白夫人的身段依旧柔软非凡。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一边舞着根本不存在的水袖,一边慢慢地走远了。
————
一夜之间,喜事变白事。
大红绸缎和“囍”字都被全部撤下,长长的白绫重新挂满了整个府邸。而昨夜被风吹进院中的纸钱和纸元宝,倒是恰好应了景。
布置好的惨白灵堂里死气沉沉。
一口纯黑色的柳木棺材停在灵堂的正中央,里面摆放着白璃的尸身。他仍旧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面色苍白如纸。
除了薄唇上被少女咬破的细小伤口以外,他昳丽靡艳的精致容颜近乎于毫无瑕疵,宛若精雕细琢的木偶。
郁染守在白璃的棺椁前面。
她已经脱下了红色的嫁衣,换上了白色的丧服。少女穿着素衣,披麻戴孝,满身雪肤被丧服衬得愈发白皙。
灵堂的门大敞着,阴冷的风不断地从外面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郁染冷得瑟瑟发抖。她正在为白璃“守灵”。
她是白璃过了门的妻子。
清醒过来的白夫人,让郁染再陪白璃最后一程,说是让他能够安安心心地上路,了无牵挂。
少女一动不动地守在灵堂里,整日滴水未进。阴风卷过,她的身子小幅度地晃了晃,即将向下栽倒。
忽然间,一只大手从暗处伸了出来,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助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郁染昏昏沉沉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来人。是白日里曾经出现过的连影。
他半低着头,欲言又止。
“少夫人。”连影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唤道,“水。”他拿出了一杯清澈的水,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郁染。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怔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而连影却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认认真真地将一尘不染的瓷杯,重新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才重新将水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缓过神来,伸手接过了瓷杯,小口小口地啜饮了起来。她实在渴得厉害。
少女细白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手指,连影的耳尖倏地红了起来。
欲盖弥彰似的,他又刻意解释了一句,道:“是……夫人命令我送过来的。”
郁染轻轻地应了一声。她很快就喝完了杯中的水,又将瓷杯递了回去。
她柔软的指尖抓着杯壁。瓷白色彩连绵不绝,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瓷更白、还是她的手更白。
“少、少夫人。”连影磕磕绊绊地再次唤道,“还、还想喝水的话,我下次还可以……偷、偷偷带进来……”
显而易见,他前后的话语自相矛盾了。
只不过,郁染完全没有在意。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你……是不是叫连影?”
“是、是的。少夫人。”连影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少女咬了咬唇,犹豫了许久之后,方才小声地开口询问道:“你……可以在这里陪着我吗?”
“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她有些害怕。
————————
感谢在2024-01-1723:25:57~2024-01-1821:4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987680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囍祭【10】:“与我共赴黄泉。”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
入夜以后,灵堂里阴风阵阵。惨白的蜡烛燃着幽焰,火光忽明忽暗,灯影憧憧。挂在堂内的白绫被风吹动。在柔软绸缎半遮半掩之间,隐约有模糊人影一闪而过。
香炉中正燃着三炷香,苍白的烟歪歪扭扭地向上漂浮。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
“咚”。
一道沉闷的声响无端响起,打碎了无声的静谧。
昏昏欲睡的少女猛然间惊醒了。她睁大了眼睛,眸光微微地颤了颤。
郁染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然而,就在她转过头的时候,另一边的肩膀上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冰冷僵硬的触感。
像是……死人的手。
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触感偏凉。
少女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她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用力跳动着,如同擂鼓一般。
此时此刻,除了她自己以外,灵堂里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不、不对。
郁染忽然间反应了过来。
灵堂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死人。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少女慢慢地把头转了回来,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敢随意乱看。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椁,发现棺盖依旧严严实实地盖在棺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头处的阴冷触感才逐渐消散殆尽。郁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眸子,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空无一物。
仿佛只是由于“心虚”而产生的诡异错觉而已。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结果却没有在身后看见任何人影。可是,就在这时,她又莫名感觉到——似乎有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冰凉的气息从脸颊处轻轻拂过。
少女赶忙又慌慌张张地把头重新扭了回来。然而,她的面前依旧空空荡荡。
只有几条白绫随风飘荡,在烛光的照耀之下,白绫细长的影子被扭曲成了怪诞可怖的怪物,张牙舞爪。
“咚、咚”。
先前的沉闷声音,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白绫被风吹动时的“沙沙”摩擦声。
是……有人在敲门吗?
郁染轻轻地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却又有些心慌意乱,不敢轻举妄动。
烛影摇曳,阴风四起。
高高挂起的白绫在空中肆意飞扬,蜿蜒似长蛇乱舞,忽地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脸庞。
蒙面的白绫死死地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惨白色彩。
隔着白绫,少女的唇上陡然间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地亲她。
郁染抬起了手,想要拨开脸上的白绫。
下一刻,细长的白绫莫名其妙地从高处坠落了下来。它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了似的,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紧接着,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她的脖颈。
然后,白绫渐渐地用力绞紧,直至雪白皮肉被勒出深紫痕迹,它也没有停下动作。
“唔!”
口鼻被蒙住,脖颈被缠绕,实在难以呼吸。郁染的指尖攥住了绸缎的边缘,想要直接拽开绕颈的白绫。
出乎意料地,少女很快便轻而易举地将白绫从自己的脖颈处拽了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她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白绫——纯白的绸缎柔软而细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仿佛只是恰好被风吹落下来了而已。
郁染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刚想把白绫放到旁边,身体却又在蓦然间僵住了。
——冰冷的手掌再次搭上了少女的肩头。修长的手指裹挟着阴冷的温度,紧贴着她脸颊处的软肉慢慢游移,动作无比温柔。
少女如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似潋滟春水,指尖微动,便可漾起一片波澜。
“娘子……”
低沉悦耳的熟悉声音含糊不清地萦绕在耳边,缠绵又勾人。
是白璃的声音。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那只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又沿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手心处。
苍白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抓起了她手中的白绫,又随意地晃了晃。
不可避免地,郁染瞥见了一小截大红色的衣袖,布料柔软细腻,边缘处滚着繁复的金丝。
是白璃身上穿着的喜服。
“生同衾、死同穴。”诡异缠绵的声音再次响起,柔情似水,绵里藏针,“娘子,与我同赴黄泉,可好?”
三尺白绫如流水潺潺。
少女像是着了迷似的,轻轻地将白绫捧了起来,然后,主动将其缠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一圈、一圈、又一圈。
“娘子,再缠得更紧些罢。”白璃吐气如兰,声音恰似幽幽烛火,勾魂摄魄。
他从背后伸手抱住了她。
冰冷僵硬的手从大红衣袖中探了出来,莹白如玉。他的腕上还缠着一截断掉的红线,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被碎玉割断的线头。
半截红线孤零零地缀在他苍白的腕间,像是被一刀两断的“囍”字,孤喜不成双,凄美而妖异。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逐渐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披麻戴孝的少女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白绫。
生同衾、死同穴……
她不自觉地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如同许下了山盟海誓。
郁染一寸又一寸地绞紧了自己脖颈处的白绫。她半敛着眸子,双眼无神,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娘子”,字字泣血,教人肝肠寸断。
“娘子……”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阴风卷过,少女的身体摇摇欲坠,即将栽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从暗处伸了出来,帮她扶住了肩膀。
是连影。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了眸子。
刹那间,她手上的白绫、以及身后的白璃,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那条莫名其妙坠落下来的细长白绫,如今还好端端地悬挂在高处,随风飘荡。而纯黑棺椁依然严严实实地盖着棺盖,纹丝不动。
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连影好心地为少女送来了水。
郁染神情恍惚地喝完了水,又将瓷杯重新递了回去。
“你……可以在这里陪着我吗?”她犹豫了许久,然后才怯生生地开了口,“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好、好的,少夫人。”
连影低着头,磕磕绊绊地答应了下来。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深色的阴影里,不敢再逾越半分。
男子身量颀长,墨色衣裳包裹住了他高大结实的身躯。他模样俊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若非为了报恩,凭借连影的能力,离开白府以后,必然能够出人头地。只不过,白家救了他的命,他便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府中,为白庆程处理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情。
……
连影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视线。
非礼勿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着自己——面前的少女,是白府的少夫人。
可是,在寂静无声的灵堂之中,任何微小的动静,都将变得无比明显。
连影听见了“沙沙”的布料摩擦声。是少女将指尖攥在衣角处的声音。如削葱般的手指,纤细、白皙,触感又柔又软。
无论是大红嫁衣、还是苍白丧服,穿在她身上的时候,都……极为惹眼,教人心醉魂迷。
鬼迷心窍似的,连影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眸子,悄悄地看向了郁染。
披麻戴孝的少女微微低着头,青丝垂在肩上,只露出了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的手指紧紧地攥在衣摆处,指尖色泽微粉,恰似枝上桃花。
白色实在极为衬人。
墨黑的青丝,嫣红的朱唇,微粉的指尖,在纯白丧服的映衬之下,都显得无比艳丽。
连影脖颈处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连影。”郁染突然开口唤他。
连影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赶忙收回了视线,故作若无其事地应道:“怎、怎么了?少夫人。”
他此时正藏身在周围的阴影里,因此,少女并没有发现他脸上的红晕。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白府的?”郁染轻声询问道。她试图向他套话。
连影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应该是十几年前吧。”
“十几年前?”郁染眨了眨眼睛。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待在白府里了。”连影解释道,“白老爷……曾经救过我的命。”
平时不善言辞的男子,此刻却绞尽脑汁地仔细思考着措辞。
“白家……一直都这么有钱吗?”郁染旁敲侧击。她很快又低下了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道:“其实,你不用叫我‘少夫人’。我……只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
美人蹙眉,我见犹怜。
连影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安抚少女。
然而,他向来寡言少语,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喊道:“少、少夫人……”
“我进府的时候年纪还小,只知道……在白府里面,哪怕是普通的下人,都能顿顿吃饱。”他慢慢地回忆着,“街上的人都说白大老爷心地善良,是难得一见的活菩萨。”
“他们又说,可惜‘好人没好报’,白大少爷刚出生,便重病缠身,险些夭折在了襁褓里。”
“老爷和夫人整日惴惴不安。夫人更是常常以泪洗面。”
“后来,白敛少爷出生以后,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老爷和夫人才松了一口气。”
连影努力地回想着。
“少夫人,白家……富可敌国,你、你再也不必担心日后的吃穿了。”
他十分笨拙地安慰道。
————————
【注】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出自[唐]白居易《长恨歌》
“非礼勿视”
——出自《论语·颜渊》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感谢在2024-01-1821:44:45~2024-01-1920:3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o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子月30瓶;头发别生气、琢玉5瓶;卿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囍祭【11】:“解铃还须系铃人。”
“少夫人。”连影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子,“白璃少爷自小便体弱多病,他……”
他低着头想了想,索性直接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了。
“老爷和夫人想尽了各种方法,看遍了无数名医,都无法彻底治愈大少爷的顽疾,只能不断地用名贵的补药为他吊着命。”
“可是,吊命的法子总归是治标不治本。大少爷的病情还是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连影摇了摇头,陷入了陈旧的回忆之中。
“我记得……老爷和夫人好像还特地找过一个神通广大的道士,为大少爷算过命。
大少爷……以前单名一个‘离’字。只不过,那个道士说他是阴命格。‘离’字虽五行属火,却是阴火,压不住他的命格。”
“而且,‘白’字五行属水,‘离’字五行属火,水火不相容,导致大少爷顽疾缠身。再加上,‘离’字寓意‘离别’,为不祥之兆。”
“所以,道士便提笔在‘离’的左边加了一个‘王’字旁,将‘离’改为‘璃’,同音不同字。
‘王’字五行属土,相对温和,挡在白‘水’与离‘火’之间,能够暂时中和一下‘水火不容’的冲突情况。”
“在改完名字以后,危在旦夕的大少爷,居然真的保住了性命。可是,那个道士走的时候又说……‘改名无法改命’。”
“还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连影断断续续地复述着。
“我当时年纪还小,听不太懂。只记得老爷和夫人想要上前追问的时候,那个道士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
“后来,老爷和夫人才明白——‘改名无法改命’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后,大少爷依然久病不愈,沉疴难起。纵使寻遍天下名医,仍旧……束手无策。”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大少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大夫说……大少爷可能撑不过中元节前后了。”
“老爷和夫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选择‘旁门左道’的偏方,想要用‘冲喜’的法子,来祛除大少爷身上积重难返的病气。”
连影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最终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所以,少夫人……”
“您……不必自责。”他把头低得更深,“外面的流言蜚语都是空穴来风。”
“大少爷的死,本身就与少夫人无关。您是无辜的。”连影努力地安慰道。
他听到了从府里传出来的闲言碎语,还有白夫人那时歇斯底里的怪罪声。
郁染抬眸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椁,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安。
不仅仅只是“冲喜”而已。还有……所谓的“结发同心”。白夫人大概是想要用她的命,强行为自己的儿子续命。
只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显而易见,白家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少夫人。”连影又慢慢地开了口,“如果您还是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
他当然看得出来少女此时的惶恐与不安。或许是出于好心,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他主动说出了堪称“僭越”的话语。
“我……可以留在这里。”他磕磕绊绊地说道,藏在黑发里的耳尖一片通红。
“连影。”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应答,白敛便从外面走进了灵堂之中。他面无表情地瞥了连影一眼,又冷冰冰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很闲吗?”他半敛着眸子,语气平静地质问道,“嫂嫂正在为兄长‘守灵’。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连影顿时噤了声。
郁染见状,连忙小声地开口说道:“你先走吧。”她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连影赶快离开这里。
连影好心地为她送了水。
她……不能连累他。
————
“嫂嫂。”白敛掀着眼帘,轻飘飘地唤道。他也换上了一身缟素。
兄长于新婚之夜暴毙而亡,他不得不帮忙料理后事。
而命途多舛的可怜嫂嫂,被家里人卖进白府“冲喜”,又在洞房花烛夜时亲眼目睹了病秧子夫君的死亡,现在……甚至还要为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夫君”守灵。
少女身着纯白丧服,模样楚楚可怜,犹如出水芙蓉,娇艳清绝。
白敛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凑到了她的面前,又道:“嫂嫂,你怎么不理我啊?”
“你刚刚……分明和他说话了。”他轻飘飘地开了口,“是因为讨厌我吗?”
“不、不是。”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小声地问道:“你……也是来守灵的吗?”
白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少女的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嫂嫂是在害怕吗?”白敛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郁染的身边,“莫怕。我陪着嫂嫂。”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白敛不动声色地缩短了。近乎于触手可及。
而郁染对此浑然不知。她攥了攥衣角,有心想要向他询问有关于白璃的事情,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开口。
如果白敛是知情者,那么,自己贸然开口,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嫂嫂想问什么?”白敛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直说便是。”
“他……”郁染咬了咬唇,有些犹豫不决。
“兄长他终日卧病在床。”白敛像是直接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不良于行。”
“他为什么会生病?”郁染小声问道。她试图循序渐进地套话。
白敛垂着眸子:“兄长他生来便体弱多病,大概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
“白夫人?”少女故作镇定地追问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或许吧。”白敛耸了耸肩膀,“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嫂嫂。”他眯起了眼睛,“你很在意兄长吗?”
“我、我只是……”郁染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有些好奇。”
“又害怕、又好奇?”白敛笑了笑,“嫂嫂,你真有意思。”
“不过,在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他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椁,“多的是死不瞑目的人。”
“他们被人用草席裹了尸体埋在花园里,或者……绑上石头丢进水井里。更有甚者,直接被扔到了乱葬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嫂嫂,你日后可要当心些。”白敛慢慢地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莫要……着了小人的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宛若沉沉死水,毫无波澜。
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围的烛火便无风自动。白绫凭空飘动,柔软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细响,令人不寒而栗。
少女的瞳孔微微发着颤。
下一刻,阵阵阴风四起。冰冷的气息从身边拂过,像是汩汩流淌的寒凉溪水,逐渐浸没全身。
黑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食血肉,又像是毒蛇在蜿蜒前行。
刹那间,犹如鬼哭狼嚎。
——含冤而死的无名氏们,正字字泣血地向活人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七月……是鬼月。
死在井里的水鬼浑身潮湿而腥臭,用长满青苔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少女的脚踝,想要把她拖进水里,让她成为自己的替死鬼。
湿漉漉的水痕悄然间蔓延开来。
被老鼠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死人,也心有不甘地瞪着空荡荡的眼眶,脸上还挂着腐烂的血肉。
在乱葬岗被野狗分而食之的鬼,东拼西凑地缝补好了自己的尸体,歪歪扭扭地朝着少女的方向爬了过来。
郁染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红。
艳丽如火。
少女只觉得浑身发冷。
白敛……他现在穿的不是白衣服吗?还是说,自己不小心记错了?
她的脑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慢慢转了过去。然后,少女恰好与穿着喜服的白璃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她正攥着他的衣角。
只见他面色惨白、唇角溢血,双眼空洞无神。
“娘子……”僵硬死板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为什么……不来陪我?”
白璃抬起了眸子,幽幽地盯着她看,目光哀怨凄婉。
……
“嫂嫂、嫂嫂?”
白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郁染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少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白敛此时仍然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身边。
“你……怎么了?”白敛有些担心地询问道,“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吗?”
“我又看见他了。”郁染喃喃自语道。她猛地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椁。通体纯黑的柳木棺材依旧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
“谁?”站在她身边的人轻声开口问道,“你看见谁了?”
“白……”少女有些急切地转过了头。可是,下一刻,她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身边站着的“人”,又再次变成了白璃。
“你看见谁了?娘子。”白璃故作茫然地询问道,“是……我吗?”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的心脏蓦然间停止了跳动。
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白璃的身影又迅速地消失不见了。快得像是她的幻觉。
“嫂嫂?”白敛伸出了手,在少女的眼前轻轻地挥了挥,“你……还好吗?”
郁染现在已经快要分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真是假了。
她好像被白璃缠上了。
——“阴魂不散”。
————————
【注】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出自《增广贤文》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感谢在2024-01-1920:38:43~2024-01-2021:5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20瓶;Nana4115瓶;墨七言lia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3]囍祭【12】:“拆东墙补西墙。”
郁染直接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白敛的手腕。隔着苍白衣袖,她的指尖渐渐收紧。
触感温热而柔软。
是活人。
“嫂嫂?”白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垂着眸子,瞥了一眼少女细白的指尖。
郁染如梦初醒。她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脸色煞白。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少女有些惶惶然地开口询问道。
“什么动静?”白敛反问道。他环顾灵堂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周遭静谧无声。冷风穿堂而过,将高高挂起的白绫吹得摇曳不止。柳木棺椁安安静静地停在灵堂的正中央。
下一刻,在漆黑无光的阴影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人”。
郁染心慌意乱,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藏起来。可是,此时此刻,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少女抬起眸子,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材。
……
“嫂嫂。”白敛在郁染的耳边轻声唤道,温热的吐息惹得她耳尖微痒。
少女赶忙回过了头。她抬起手,用食指抵住了他的薄唇,示意他噤声:“嘘。”
青丝拂过脸颊,飘渺如烟。柔软的指尖按在唇瓣中央,温热而潮湿。白敛的身体陡然间僵硬了片刻。他很快就乖乖地噤了声,一言不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两个人此时正躲在棺材后面的角落里,藏身于阴影之中。宽大的棺材恰好能够遮掩住他们的身形。
娇小的少女半蹲在地上,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着。而白敛则是从背后似抱非抱地拥着她。他的手臂将落未落地悬在半空中。
男子宽厚的胸膛坚硬如铁,活人的气息滚烫而灼热,在阴冷的灵堂里,莫名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伴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郁染不由地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到底是人……还是鬼?
少女悄悄地抬眸向外看去。
只见白夫人正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灵堂之中。她穿着一身华美戏服,脸上涂抹着浓厚的脂粉。
浓妆艳抹的打扮,将她憔悴不堪的狼狈脸色、与额头上磕出来的狰狞伤口,全部都遮掩了下去。她的头上还插着繁复华丽的钗饰,身姿绰约。
“璃儿……”白夫人喃喃低语道。她弯腰折身,掐着兰花指,舞起了长长的水袖。
仿佛是在为自己已故的孩子唱响最后一曲挽歌。
如果不是在灵堂之中,而是在戏台之上,恐怕……她能够轻而易举地赢得台下人的喝彩与叫好。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郁染不敢再看。她刚想收回自己的视线,却猝不及防地与白夫人对视了一眼。
飞在半空中的柔软水袖徐徐飘落。白夫人无比僵硬地将头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夸张角度,然后,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甚至能够听见清晰的骨骼扭动声。
“嘎吱、嘎吱”。
像是折断树枝一样,干脆利落。
郁染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涂抹在白夫人脸上的浓厚脂粉,突然间寸寸皲裂,细细密密的裂纹迅速地蔓延开来,如同黏腻的蛛网一般,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她的脸庞。
碎裂的脂粉凝成了坚固的硬块,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了下来,“哗啦哗啦”地砸在地面上。
失去了脂粉的遮掩,白夫人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展露无遗。狰狞的伤口似乎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地处理过,此时显得愈发可怖,令人胆寒。
凝固的血痕与外翻的皮肉、还有白花花的脂粉,乱七八糟地掺杂在了一起。
而白夫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她甚至一点一点地勾起了自己的唇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在脸部皮肉的不断挤压之下,结成硬块的脂粉往下掉得更加厉害了。她的眼角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深厚褶皱,看起来仿佛凭空老了数十岁。
白夫人睁着眼睛,目光空洞无神。她死死地盯着少女看,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郁染才恍然间发觉——从始至终,白夫人都没有眨过哪怕一次眼睛。她的眼皮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似的。
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璃儿……”白夫人哀切地唤着,声声入耳。
她终于迈动了脚步,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她直挺挺地停在了柳木棺材前。
几滴鲜血从白夫人的额头处滴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了纯黑棺盖上,很快就渗了进去。
她晦暗无神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面前的棺材上。
“璃儿……我的璃儿……”白夫人弯着腰趴在了棺盖上,“娘……后悔了……”
“早知今日……”
“当初,我就不该轻信白庆程的花言巧语……”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沙哑干涩,其中满是浓浓的悔意。
“哈,拆东墙补西墙……”
“终究只能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白夫人圆睁着的眼睛里渐渐流出了泪水,将脸上残留着的脂粉痕迹,冲刷出了细细的水痕。
仅仅只是一棺之隔的距离,少女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白夫人……好像还在沉睡之中。
像是得了“离魂症”。魂不归舍,游荡在外。
怪不得她刚刚没有发现自己。
郁染只觉得心有余悸。在不知不觉间,她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嵌进了白敛的怀里。
于是,白敛悬着的指尖便顺势慢慢地落了下来,轻轻地扶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他稳稳当当地护住了她。
就在这时,白夫人又猛地抬起了头。
“神明保佑……”她嘴唇翕张,跌跌撞撞地跪在了灵堂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摆放着白璃的牌位。
白夫人抬手掀开了遮在供桌上的白布。只见供桌的最高处,还供奉着另外一座不知名的牌位。
“求您……救救璃儿……”
她又开始不要命似的用力磕头了。
额头处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猩红的鲜血流到了地面上。
在磕了三个响头以后,毫无征兆地,白夫人又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
“罢了罢了……”
“是我不该痴心妄想、贪得无厌……”
她踉踉跄跄地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灵堂。大概是踩到了鲜血的缘故,白夫人一步一个血脚印。
血红的痕迹一路向外蔓延。
等到白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以后,郁染才敢开口说话:“白夫人她……”
白敛沉默不语。他半低着头,眼底神色莫名。
半晌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道:“我娘……大概是接受不了兄长的死,伤心过度,从而引发了‘离魂症’。”
“从小到大,我娘便对兄长极为上心。她日夜诵经,为兄长虔心祈祷。”
“现如今,生离死别……”
白敛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字里行间只字不提自己,仿佛自己身在局外。
郁染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询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我?”白敛有些不明所以。
少女不由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天色渐亮。白夫人魂不守舍的狼狈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府中其他人的注意力。
婢女的尖叫划破长空。
白老爷被惊醒了。在他的吩咐之下,白府里的下人们又开始到处寻找着二少爷白敛的身影。只不过,他们似乎全部都刻意地避开了灵堂的方向。
“他们好像在找你?”郁染拽了拽白敛的衣袖,“你不打算过去吗?”
“嫂嫂一个人……会害怕的吧?”白敛轻声应道。他显然还记得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
“无妨。”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天已经亮了。”
白夫人毕竟还是白敛的娘亲。
见白敛不愿离开,少女索性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
“好。”白敛有些无奈,“都依嫂嫂。”
他抬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了少女的身子,看向了灵堂正中央的棺椁。
……
天光大亮。
灵堂中燃着的烛火被冷风次第吹灭。
郁染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半截。
都说白天阳气旺盛,那么,天亮以后……自己是不是就看不见白璃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缠着自己?是因为“结发同心”吗?
少女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似曾相识的沉闷声音又突然间响了起来。像是一面人皮大鼓,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头。
到底……是什么声音?
郁染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她昨夜也听到了“咚”、“咚、咚”的声响,又沉又闷。
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呢?
现在明明已经天亮了啊……
少女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灵堂中的每个角落,想要找到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正中央的棺椁上。她不由自主地抬步走了过去,然后,慢慢地弯起指节,轻轻地敲了敲外面的棺盖。
“咚”。
相差无几的沉闷声响。
原来……是敲击棺材的声音啊。
郁染顿时松了一口气。
声音的来源有迹可循,并不是她的幻觉或者错觉。
等等,“敲击棺材”?!
少女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在这座灵堂里,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能敲击棺材呢?
“咚、咚、咚、咚”。
——声音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郁染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她直挺挺地站在棺椁旁边,脚上像是绑了大石头似的,身体僵硬无比。
————————
【注】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出自[清]孔尚任《桃花扇·哀江南》
[114]囍祭【13】:“娘子是不是吓坏了?”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沉闷又急促。屋外檐下的风铃也“叮叮当当”地摇晃了起来。
从院中传来的嘈杂声响仿佛全部都在刹那间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咚咚”敲击声。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在愈发急促的敲击声之中,沉重的棺椁隐约间颤了颤,又莫名其妙地晃动了一下。
于是,在接连不断的颤动之间,厚重无比的纯黑棺盖,无端端地被震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下一刻,一只苍白漂亮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棺材的缝隙之中探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毫无瑕疵,如同白玉雕琢而成。
大红衣袖向下滑落。只见半截拦腰断掉的艳红色细线,正松松垮垮地缠绕在纤瘦的手腕间,隐约在僵硬皮肉上勒出了几道浅淡的红痕。
是……死人的手。惨白、冰冷。
忽然间,那只手猛地拽住了郁染的衣角,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硬生生地拽进棺材里似的。
白璃的声音虚无缥缈、却又近在咫尺:“娘子……”
他的指尖实在过分苍白,颜色甚至比少女身上的缟素还要白上三分,白得晃眼。
……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郁染直接被白璃拽进了棺材里。她蓦然间跌进了一个僵硬又寒冷的怀抱之中,死气沉沉。
“砰”。
棺盖凭空合上了。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
郁染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她现在正闭着眼睛趴在白璃的尸体上面。在棺材里狭窄逼仄的空间之内,她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急促的心跳声不断地回荡在紧闭的棺材里。她的睫羽剧烈地颤抖着,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娘子。”白璃轻飘飘地开口唤道。冰冷的气息从她的耳边慢慢拂过,毫无生气。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少女能够无比清楚地感觉到——白璃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毋庸置疑,他……绝对不是活人。
郁染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纤长浓密的睫羽霎时间颤得厉害,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梨花,细碎的花瓣从摇摇晃晃的枝头上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地坠入了泥泞之中。
“娘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白璃微微仰起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道。墨发顺势滑落,露出了他苍白艳丽的脸庞。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指尖巧妙地从少女丧服的衣摆处探了进去。然后,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冰冷僵硬的手指,深深地嵌在了少女腰间温热柔软的雪白皮肉里。他下手有些不知轻重,细腻的软肉甚至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像是捏着豆腐似的。
惨白的手背上深色青筋若隐若现,如同生长在尸体上的翠色藤蔓,在血肉的滋养之下,肆意地向外蔓延,于皮肉间蜿蜒起伏。
而贪婪的藤蔓似乎还不知餍足,又死死地缠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淤痕。
“娘子……”白璃愈发用力地握住了郁染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你看看我呀……”
他微微偏过了头,似吻非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又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嫩白的软肉,试图唤醒她洞房花烛夜的回忆。
郁染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白璃的身体又冰又冷,毫无任何温度可言。他越是耐心地哄着她,她便越不敢睁眼看他。
“娘子。”白璃亲了亲她的侧脸,又喃喃低语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冷冰冰的吻落在了少女的脸颊上,又逐渐向下,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朱唇上。
“是不是因为你……问心有愧?”白璃薄唇轻启,冰凉的唇瓣时不时地蹭过她饱满的唇肉,“你心虚了。娘子。”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往后躲开。
可是,白璃却又直接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他的手掌轻轻地环住了她纤长的脖颈,手指微微弯曲,似掐非掐。
生死与否,皆在他一念之间。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堵死,少女不得不浑身僵硬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
白璃不由地弯了弯僵住的唇角。他轻笑着向上抬了抬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少女的朱唇。
潮湿、冰冷。
宛若冬日里融着碎冰的寒凉清泉。
是死人的亲吻。
郁染只能手足无措地被迫承受着。
只不过,棺材里本就空气稀薄,再加上白璃正贪得无厌地掠夺着她的气息。少女便又不自觉地开始胡乱挣扎了起来。
“砰砰砰”。
可是,无论郁染如何拼命挣扎,沉重的棺椁始终纹丝不动。棺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棺身,封锁了所有的生路。
“娘子。”白璃的指尖沿着少女的脊背慢慢向上游移,犹如阴冷的毒蛇,狭长的蛇尾在细腻的肌肤上扫出了一片酥麻的痒意。
在漆黑的棺材之中,穿着喜服的死人、与穿着丧服的活人,正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一起。红白布料交织缠绕,艳丽又诡异。
唇齿交缠,青丝牵绾。
少女软绵绵的娇小身子,嵌在白璃冰冷僵硬的高大身躯之中,宛若交颈而眠的鸳鸯,缠绵悱恻。
——生同衾,死同穴。
白璃轻轻地咬了咬少女柔软的舌尖,紧接着,又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他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白璃怜惜地亲吻着少女,然后动作温柔地为她重新系上了断掉的红线。
“生则同衾。”他紧紧地缠着她的舌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死则同穴。”
少女莹白如玉的皓腕上缠着细细的红线,而红线的另一端,则系在了白璃的手腕间。
“唔……”
郁染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眼瞳之中,分明黯淡无光、却又含着绵绵情意。
尽管白璃面色惨白、毫无生气,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娘子……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迷醉而满足的表情。
人死以后,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尸僵”。因此,白璃的动作难免会显得生硬又死板。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实在是害怕极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少女颤抖着开了口。她的声音又绵又软,如同绽开的桃花瓣,被人用指尖揉碎之后,淌出了黏腻的汁液。
白璃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娘子。”他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少女,用僵硬的指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后背,“我‘到底是人是鬼’……”
“你不应该最清楚吗?”他将冰冷的吐息送进了她的耳朵里,低沉喑哑的声音含糊不清。
“毕竟……”
白璃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恰似生于彼岸的曼珠沙华,勾魂摄魄。
“娘子当时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咽了气啊。”
他又安抚似的仰起了头,吻了吻少女的唇瓣,将她柔软的唇珠含在了自己的齿间。
“娘子是不是吓坏了?”白璃明知故问道,“都怪我不好。”
猫哭耗子——假慈悲。
郁染现在浑身发软。连续不断的过度惊吓,导致她此时四肢无力。
白璃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
“你……”少女小声地嗫嚅着,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她的瞳孔不断放大,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惊恐的状态之中。
几乎是无意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处“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晶莹剔透。
“娘子……”白璃已经扩散了的漆黑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你又哭了。”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在少女的腰间印下了更深更重的紫红淤痕。
触目惊心。
“洞房花烛夜……”白璃轻声说道,“我们今日便再次补上吧?”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却只觉得……兴奋极了。
“真好看啊。”白璃抬起了僵硬的手,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的雾泪,“娘子,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而郁染只顾着怔愣地流着泪。她一言不发地僵在原地。
“多哭一会罢。”白璃柔声哄道。
他用力地抱住了少女,又抬起头亲了亲她眼尾处的肌肤,将溢出的泪珠尽数吮进了自己的口中。
大红喜服松松垮垮地散落开来,露出了苍白又坚硬的胸膛。棺材里面狭窄无比,温热与冰冷的温度交织相融,犹如春风化雪。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白璃漫不经心地牵了牵腕间的红线,将少女的手硬生生地拽到了自己的胸前。
“娘子。”他轻轻地歪了歪头。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更多的泪珠落了下来,又砸在了白璃的胸口处,溅出一小片温热而潮湿的细碎水花。
在红线的牵引之下,她的指尖摸到了他的胸膛。
冰凉、坚硬。
他胸腔里的鲜活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毫无起伏。
————————
感谢在2024-01-2122:18:24~2024-01-2222:4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宋宋宋、茗崽ouo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囍祭【14】:“献给娘子。”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曼珠沙华盛开在黄泉路上,如同连绵不绝的幽幽烈火,焚尽世间红尘。柳木棺椁狭窄又冰冷,犹如忘川河上的奈何桥。
人死以后,先过鬼门关,又经黄泉路,走奈何桥、以渡忘川河。奈何死人留恋生人,不愿饮下孟婆汤。
于是……
生死纠缠,难舍难分。
“娘子……”白璃轻轻地弯了弯唇角,“你想不想要我的心?”
他拽了拽手中的红线,牵引着郁染的手,准确无误地摸向了自己的心口处。少女湿漉漉的泪痕正凝固在他的胸膛上。
晶莹剔透的泪水温热而潮湿,仿佛是隔着胸腔的皮肉,直接滴在了他冰冷僵硬的心脏之上。
在恍惚之间,早已死去的心脏似乎又重新跳动了起来。鲜血汩汩流淌,为苍白的肌肤再次染上血色。
然而,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人死如灯灭。
“娘子。”白璃又轻笑着开了口,“我把我的心交给你,可好?”
他蓦地握住了少女的手,将其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柔软的指尖在僵硬的皮肉上按出了浅浅的凹陷。
“把它剖出来……”他的声音缥缈如云烟,似云间月、山中泉,“献给娘子。”
郁染愈发茫然。她怔愣着睁大了眼睛,泪水涟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难道娘子……不想要吗?”白璃柔声问道,“我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
在漆黑的棺材里,少女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只能任由着他肆意妄为。
温热的泪水被她的指尖慢慢地晕染开来,逐渐在他的胸膛上凝成了斑驳陆离的潮湿痕迹,如同泼墨画桃花。
冰冷苍白的细腻肌肤便是薄如蝉翼的上好宣纸,以泪为墨,桃花枝跃然纸上。枝头微颤,柔软的花瓣摇曳出细碎的涟漪,深红浅红连绵不绝。
下一刻,白璃忽然抓住了少女的手指,无比耐心地吮去了她指尖之上沾染着的泪痕。
“我……”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是,毫无征兆,一颗冰冷僵硬的心脏,便被强行地塞进了少女的手心之中。
她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心脏表面蜿蜒着错综复杂的纤细脉络,像是贪婪地咬住了心脏的毒蛇,又像是以血肉为食的嗜血藤蔓,教人胆战心惊。
“娘子,你喜欢吗?”白璃轻飘飘地开了口,“我的心。”他又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手中的红线,牵动着少女的皓腕。
郁染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躺在她掌心中的心脏微微地颤抖着,像是蓦然间跳动了一下似的。
而白璃又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少女的心口处,道:“娘子……”
“我的心不会跳了。”他的语气哀伤又凄婉,如同冬日霜雪,“所以,你不喜欢。”
“可是……”
“娘子的心……还会跳呢。”
他仰起了头,及腰的墨发流淌而下,大红喜服散落开来,饱满的胸膛上潮湿斑驳,苍白的薄唇在亲吻中染上了绯色。
——恰似艳鬼。勾魂摄魄。足以教人沉溺于温柔乡之中,醉生梦死。
“娘子。”白璃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我想要你的心。”
冷冰冰的吐息沿着耳廓打转,又拂过了她的脸颊。他顺势吻住了少女的颈侧,在白皙的肌肤上咬出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郁染的心脏顿时跳得更快了。
“它还活着。”白璃用指尖认真地感受着少女过快的心跳,“而且,跳得很快。”
隔着柔软的皮肉,他细细地描绘出了她心脏的形状,近乎分毫不差。
“娘子。”白璃弯着眉眼看她。
郁染被吓得松了手。她掌心上的心脏顿时滚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棺材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
“白庆程。”
清醒过来的白夫人发现自己被绳索绑了起来,动弹不得。她一抬眼就看见——白庆程正面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她看。
“夫人,你醒了。”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态度从容不迫。
白夫人用力地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然而,她越是奋力挣扎,绳索便绑得越紧,几乎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肉里。
“白庆程,你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
“呵。”白庆程冷笑了一声,“你不如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吧。”说着,他便随手将一面铜镜扔到了她的身前。
金属撞在地面上,声音刺耳尖锐。
白夫人先是抬眸瞥了白庆程一眼,然后才低下头,照了照铜镜。
在光可鉴人的镜面之中,她影影绰绰地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披头散发、涂脂抹粉,额头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淋漓的鲜血与黏腻的脂粉乱七八糟地杂糅在一起,华美的戏服上满是褶皱,看起来实在狼狈不堪。
“到底是‘离魂症’,还是……”白庆程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夫人,你以为如何?”
白夫人忽然间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而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白庆程,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她冷笑着,“我能有今天,全部都是拜你所赐啊。”她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白夫人环顾四周,视线在偌大的白府里逡巡着,“都是……拜你所赐啊。”
“我该对你感恩戴德。”她一点一点地勾起了唇角,“白庆程。”
“璃儿也该对你感恩戴德。”白夫人笑得越来越放肆,状若癫狂。
她突然从绳索的束缚之中勉强地伸出了手,费劲地抓起了地上的铜镜,然后,又把它重新扔到了白庆程的面前。
“白庆程。你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了。”白夫人轻声说道,“不过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罢了。”
白庆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夫人。”他弯下了腰,“我早就说过了……”
“你疯了。”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像是盖棺定论似的,斩钉截铁。
白夫人死死地瞪着他。
“逝者已矣,又何必‘抱残守缺’?”白庆程站起了身子,“夫人,你好自为之罢。”
“连影。”他淡淡地开口吩咐道,“府里的下人们,全部都重新换一批。”
“对了。处理得干净一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要留下把柄。”
藏身在暗处的连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他干脆利落地转过了身子。
白庆程又轻飘飘地瞥了白夫人一眼,道:“为了替你遮掩下去,还得多费一番功夫。”
“‘替我遮掩’?”白夫人觉得有些好笑,“白庆程,你只不过是怕自己丢了面子吧?”
“不过,说起来,你真的不怕半夜三更鬼敲门吗?”她故作好奇地开了口,“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了?”
“夫人。”白庆程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本是夫妻一场,又何必反目成仇呢?”
“更何况,夫人,你自己的手上……也不干净啊。”
“你还记得小红吗?”白庆程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现在大概还沉在井里呢。”
“穿着戏服,抹着脂粉,尸体被水泡得又肿又胀。面目全非。”他意味不明地看向了白夫人身上的戏服。
“你说,为了争抢一个上台的机会,下狠手杀死自己情同手足的师弟,真的值得吗?”
他伸出了手,捡起了拖在地上的水袖。洁白的布料上早已沾满了灰尘,变得又黑又脏。
白夫人敛了敛眸子,轻描淡写地反驳道:“谁与他‘情同手足’?”她并没有否认。
“夫人。你的心肝可是比我还黑呢。”白庆程笑了笑,“现在却又反过来指责我。”
他亲手帮她松了绑。
“念在璃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白庆程动作温柔地把白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可你总不能一直疯下去。”
“璃儿命数已定。”
“你还记得吗?‘改名无法改命’。”
“他命中注定……早夭。推迟到今时今日,已是万幸。”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偏不信邪。”白夫人猛地甩开了白庆程的手,“既然‘冲喜’行不通,说不定还有‘借尸还魂’的法子。”
“当年的道士呢?”她喃喃自语道,“他一定还有办法!”
白庆程见她甩开了自己的手,倒是不气也不恼:“夫人,那个道士神出鬼没,早就云游四海了。”
“若你还是不死心,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别的法子。”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要夫人……‘安分守己’。”
白夫人的身体不由地僵了僵。她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庆程,道:“什么法子?”
白庆程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白敛恰好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是被喊过来的。
“敛儿,昨日……你嫂嫂为兄长守灵。今晚,便由你去吧。”白庆程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送你兄长最后一段路。”
————————
感谢在2024-01-2222:40:04~2024-01-2323:2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o7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囍祭【15】:“明媒正娶。”
“扑通、扑通、扑通”。
鲜活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狭窄的棺材里,听起来尤为明显。
是少女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白璃敛了敛眸子。
“娘子……”他鸦黑的睫羽扑簌簌地压了下来,声音哀伤又凄凉,像是被雨打湿的桃花瓣,“你……”
他轻轻地咬了咬唇瓣,欲说还休,眸光哀怨,似盈盈秋水,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郁染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她赶忙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实在被吓得不轻。她甚至完全没有及时察觉到——白璃已经自然而然地抬手解开了她的衣襟。
苍白指尖与素白丧服交相辉映。缟素白布层层坠落,少女身上的雪白皮肉绵软而细腻,肤若凝脂,温润如玉。
深邃精致的锁骨微微凹陷下去。他的指尖沿着沟壑慢慢描摹,冰凉的温度顺势蔓延,宛若冬日凝在枝头的霜雪。
白璃偏过头,将掉落在身侧的心脏重新捡了起来,然后轻声说道:“无妨。我不怪娘子。”
失去了鲜血的滋养以后,心脏死气沉沉,犹如枯萎的花,在他苍白如纸的手掌之中缓缓绽开。
只不过,他腕间系着的纤细红线,艳丽如火,像是猩红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浇灌着死去的心脏。而红线的另外一端,则紧紧地系在了少女的皓腕之上。
——红线系阴阳,生死难相隔。
无端端地,郁染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缠绕在自己腕间的红线,似乎正在无比贪婪地吞食着她的鲜血。
于是,活人的生气,便沿着红线慢慢流淌,最终注入了死人的尸体之中。
白璃不由地弯了弯眉眼,唇角处绽出了一朵绮丽的笑。他又轻飘飘地晃了晃腕上的红线,温声道:“娘子……我们永不分离。”
下一刻,他手掌上的心脏竟然真的凭空跳动了起来。
——“扑通”。
黯淡无光的心脏再次染上血色。
——“扑通、扑通”。
心跳开始慢慢加速。饱满的心脏重重地撞在了他自己的掌心里,溅出了细碎的鲜血。嘈杂无序的心跳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棺材里。
——“扑通、扑通、扑通”。
渐渐地,他心脏的跳动轨迹,居然极为诡异地与少女的心跳相互重合了。两道心跳声,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差别。
“娘子。”白璃将手中的心脏捧到了少女的面前,“它现在会跳了。”
黏稠又猩红的鲜血从心脏之中满溢了出来,又染红了他惨白的手掌。
“你喜欢吗?”他温柔地笑了笑,语气缠绵又勾人。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一拍。然而,与此同时,白璃掌心中的心脏,也蓦地停跳了一瞬间。
分毫不差。
少女甚至怀疑——白璃手中的心脏,其实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活生生地剖出来的。
“娘子。”白璃仰起了头,轻启的薄唇蹭过了她的耳畔,“你忘记了吗?”
“结发同心。”
说着,他顺势咬住了她圆润的耳垂,又侧头吻上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郁染顿时心如擂鼓。
而白璃的心脏便也愈发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少女实在慌了神,此刻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再次斩断红线。可是,她此时正披麻戴孝,身上别无长物,根本无法故技重施,像上次一样用碎玉将细线割断。
无奈之下,郁染便下意识地直接抬起了手腕,将红线含在了自己的唇齿之间。她想要用贝齿将红线硬生生地咬断。
少女的动作又慌又乱。不可避免地,她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又被勒出了层层叠叠的道道红痕。
她强行忽视掉了自己腕间的勒痛感,一口咬住了红线,用齿尖用力地碾磨着,想要咬断它。
但是,任凭她如何用力,却始终都无法撼动红线分毫。她根本咬不断它。
少女饱满柔软的唇肉,已经被含在她齿间的红线勒出了深深的凹痕。可她仍旧不死心,依然没有松口的打算。
心跳声越来越急促,重重地砸在狭窄逼仄的棺材里,宛若道道催命符。
“娘子……”白璃轻轻地按了按腕间的红线,“你……又想要抛弃我了吗?”
他垂下睫羽,眸光晦暗不明。
而少女此时正紧紧地咬着红线。他漫不经心地按住红线,她的唇瓣便又被勒得向下凹陷了几分。
白璃微微地抿了抿唇。紧接着,他直接仰头吻住了她的朱唇,又无比强硬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纤细坚韧的红线缠绕在他们的唇齿之间,纠缠的舌尖有意无意地挑拨着细线。红线止不住地颤抖着。于是,他们腕间的肌肤,便被牵动的红线磨出了细细密密的绯色痕迹,犹如桃花落雨,连绵不绝。
白璃直勾勾地盯着她,动作越来越凶狠。他吻得又深又重,活像是要把少女吞吃入腹似的。
他们腕上被细线勒出来的红痕,便也随之加深。深红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浓郁,几乎快要勒出了血。
“娘子。”白璃用齿尖咬住了她唇齿间的红线,然后,又慢慢地用舌尖将其勾了出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哑着嗓子,柔声央求道。
“我们已经成亲了。”他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像是在刻意地向少女强调着无可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白璃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明媒正娶。”
“我们天造地设。”
————
“敛儿,你……”
整理过仪容的白夫人,被白敛搀扶着,正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娘。”白敛垂着眸子,语气古井无波,“我先送您回房间,然后就去为兄长守灵。”
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白老爷的安排,就像……答应代替兄长拜堂时一样。
白敛不自觉地想要加快自己的脚步。他实在有些担心孤身一人守在灵堂里的嫂嫂。
可是,白夫人却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了下去,道:“璃儿常年卧病在床,现如今……又独自走上黄泉路……”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为娘实在愧对璃儿……”白夫人的脸上满是悔意。
而白敛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早已毫无波澜。
白夫人的心是偏的。
在很早以前,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璃儿……”白夫人念叨着白璃的名字,像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挣扎的神色。
“娘?”白敛故作关切地问道。
就在这时,白府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白夫人顿时被敲门声惊醒了。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烦。
“不会又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想要向府里讨食吃吧?”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想要示意府中的下人们直接把人赶走。
只不过,她忘记了——连影已经把所有的下人们全部都“处理”干净了。毕竟,下人们接二连三地撞见了白府里不可告人的腌臜“丑事”,自然不能再留。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实在扰得人心烦意乱。
白夫人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甩手挣脱了白敛的搀扶,直接向前几步,来到了大门口的位置。
罢了。就当“日行一善”吧。
她抬手打开了门扉。
伴随着“吱呀”的转动声,狭窄的门缝之间逐渐出现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
白夫人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俊俏男子。他面容隽秀,仙风道骨,气质清冷如莲,高不可攀,教人不禁自惭形秽。
青衫裹身,又犹如挺拔翠竹,正气凛然。
“这位夫人。”男子率先开了口,“请问,这里是……白府吗?”他的态度彬彬有礼。
白夫人先是犹豫了片刻,接着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是……”她上下打量着男子,“道士?”
“是。”他不卑不亢。
“你来白府……有何贵干?”白夫人有些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双手按住了门扉,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关门。
“我叫林羡安。”男子主动自报家门。
“今日路过此地,见附近阴气冲天,怨念极深,便心生疑虑。”
“又听闻白府近日办了喜事……”
林羡安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全然挑破。
而白夫人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年轻时也算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自然懂得林羡安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
七月是鬼月,中元节刚过。白府选在此时办喜事,确实令人费解。只不过,他口中的“阴气冲天、怨念极深”又是什么意思?
“府上……正在办白事。”白夫人摇了摇头,“若是道长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吧。”
她不想节外生枝。
“喜事变白事?”林羡安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怪不得……煞气漫天。”
他掐指一算,脸色微变。
————————
感谢在2024-01-2323:29:38~2024-01-2423:2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久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囍祭【16】:“钱财乃身外之物。”
修长漂亮的手指弯曲着,莹白如玉,骨节分明,宛若精雕细琢的无瑕白璧。
片刻之后,林羡安便慢慢地放下了手。
“夫人。”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白夫人额头上包扎着的白布,上面隐隐渗出了血,“近日来……府内恐有血光之灾啊。”
白夫人的身体不由地僵了僵。她半抬着手,不自觉地扶了扶额头。
“原以为是个有真本事的道长,现在看来……”她有些色厉内荏地开了口,“该不会是从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吧?”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让我破财消灾了?”白夫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扉的边缘处,即将关上大门。
这些年来,因为白璃的事情,她也见过了不少自称道士的所谓“高人”。
有身穿白袍、瘦骨嶙峋的白发老头,伸手捋着花白的胡须,模样仙风道骨,说话又云里雾里,看似高深莫测,实则都是一派胡言。
还有穿着黄袍、吊儿郎当的中年男子,身上背着一柄桃木剑,行为举止轻佻又随意,满嘴花言巧语。
在重金悬赏之下,特意找上门来骗吃骗喝的、乱七八糟的假道士,她看得多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如今的世道实在是太乱了。为了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坑蒙拐骗、甚至杀人放火,早已是家常便饭。
“易子而食,折骸以爨”的事情,近年来仍然时有发生,可谓是屡见不鲜。
当年,白夫人便是被自己的父母送给了另外一户人家,和他们家的小女儿交换了。因为家里的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哭着吵着闹着想要吃肉。
她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父母朝她招招手,她就要起早贪黑地忙活了。可是,她的父母依旧觉得……她是个没用的累赘。
那时,在半路上,那户人家稍微松懈了片刻,白夫人便趁机逃跑了。那家人顿时气急败坏,对她穷追不舍。她只好躲进了乱葬岗里,藏在腐烂的死人堆下面。
数不清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一具又一具,男女老少皆有,垒成了高高的尸山血海。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从山顶滚落下来,砸进了湿漉漉的泥泞里,溅起了一片腥臭的血污。
小女孩的身形极为娇小,混在尸体堆里,侥幸地躲过了一劫。他们没有找到白夫人,自家的小女儿又已经给人家送过去了,现在恐怕已经上锅煮熟了,便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后来,戏班子的人在抛尸的时候,在死人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白夫人。于是,她才勉强活了下来。
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脑海之中转瞬即逝,白夫人很快就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门口处的“道士”身上。
货真价实的道士……可遇不可求。而江湖骗子倒是随处可见。眼前的青年男子,看起来年轻又俊朗,实在不像是什么道士。
“夫人,我不求财。”林羡安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男子长身玉立,青簪绾发,犹如碧玉修竹,孑然独立于高山之巅,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却又悲天悯人,高风峻节。
白夫人心中愈发怀疑。
主动上门却不求钱财……
世间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背后多半有诈。
“那你想要什么?”白夫人一脸狐疑地开了口,“难道是想要‘权势’?”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所求之物,无外乎钱财权势。
林羡安却只是再次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澄澈透明,如同清澈见底的潭水,无比平静,毫无波澜。
又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映照出人们心中所有肮脏污秽的心思。
白夫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府里正忙着,我便不送道长了。”她急急忙忙地下了逐客令,接着,便“砰”的一声直接关上了大门。
当年为璃儿算命改名的道士,可是收了他们好大一笔钱,才勉强答应为白璃算上一卦。
可是,现如今,站在门外的道士却说自己分文不取……
“啧。”白夫人转过身子,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又是江湖骗子。”
而先前被她甩开了手的白敛,则是面不改色地重新迎了上来。他像是已经习惯了白夫人对自己阴晴不定的态度似的,对此毫无怨言。
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瞥向了灵堂的方向,然后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
“娘子……”
白璃的动作逐渐变得越来越过分了。
系在他们腕间的红线被无限拉长,犹如肆意生长的血色藤蔓,永无止境。
他眉眼弯弯地拽了拽手中的红线。
下一刻,猩红的细线便沿着少女的皓腕,顺势向上蔓延,将她温香软玉似的娇小身子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红线勒住了雪白皮肉,层层叠叠的绯色痕迹烙印在肌肤之上。白嫩的软肉从线与线之间的缝隙中满溢了出来,活色生香。
如同次第绽开的桃花瓣。灼灼芳华,靡艳绮丽。
心脏怦怦直跳。
郁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浸染,湿漉漉地黏在了一起,潋滟水光绵延不绝。
白璃低低地喘息着:“娘子……”
肆意妄为的红线,甚至缠绕住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她的心口处似乎也盛开了朵朵桃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上。
“我们永不分离。”他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的唇,轻声说道,“哪怕阴阳相隔。”
他低沉喑哑的声音、与急促的心跳声,还有止不住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棺材里不断地回荡着。
红白缠绕,喜丧交错,阴阳颠倒。
以棺椁为冢,葬合欢之喜。
“娘子。”白璃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女的腰肢,“随我走罢。”他低声呢喃着,销魂夺魄,足以教人神摇意夺。
冰冷僵硬的苍白手指,被她腰间的温热软肉包裹着,仿佛陷入了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绕颈红线渐渐收紧。
生气与死气相互纠缠,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蔓延游弋。
于恍惚迷离之际,郁染隐约间望见了连绵不绝的曼珠沙华。黄泉路上游荡着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忘川河里沉着无数的尸骨残骸……
——白璃想要带她走。
“娘子。”他情意绵绵地唤着她,“娘子……”
艳鬼索命。
然而,就在这时,棺材外面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呼喊声。
少女猛然惊醒。
“嫂嫂?”白敛模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吗?”
郁染像是突然间清醒了似的。她不顾身上缠绕着的红线,努力地抬起了手,用力地拍打着棺椁。
“娘子。”白璃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她的唇瓣,“你……”
他将她的唇齿彻底堵住,阻止了她试图开口向外呼救的举动。
“你以为……他会救你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娘子。在乱世之中,切不可轻信他人。”
……
少女在棺材里不断挣扎着的细微动静,很快就引起了白敛的注意。
方才,他将白夫人送回房间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灵堂。
可是,灵堂内却空无一人。院中冷风萧瑟,风铃摇晃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高高挂起的白绫随意地翻卷着。
燃着的白烛早已熄灭,惨白的烛泪堆在脚边,宛若纷纷扬扬的冤雪。尽管外面天光大亮,可是,灵堂之中依然昏暗无光,死寂而压抑。
披麻戴孝的少女不见踪迹。
白敛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材上。
里面似乎传出了什么动静。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来到了棺材附近。
“嫂嫂?”他试探性地喊了几声,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嫂嫂,你……在里面吗?”
听到白敛的声音以后,少女不由地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了。
沉重的棺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幅度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白敛抿了抿唇。他直接伸出了手,将漆黑的棺盖硬生生地推了开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原本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盖上的棺盖,他仅仅只是凭借一己之力,便将其推开了。
“嫂嫂?”
白敛的眸光猛地颤动了一下。
少女衣衫不整地躺在棺材里,缟素丧服松松垮垮地缀在手臂处,香肩半露,身上到处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艳色红痕。
墨黑青丝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湿漉漉的睫羽压下来,却遮不住她泛红的眉眼。
而她的身下,正压着白璃冰冷僵硬的尸身。他身上的喜服似乎也莫名其妙地散了开来,露出了苍白的胸膛,还有……胸口处的深红抓痕。
一根长长的红线牢牢地系在了两人的手腕之上,仿佛牵着姻缘似的。
可是,再定睛一看,少女腕间的红线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红线,孤零零地系在白璃的手腕上。
“嫂嫂……”白敛垂着眸子。他的声音又低又哑,眸光晦暗不明。
“白敛!”郁染惶惶然地开口唤道。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追随着他。
白敛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弯下了腰,伸手将少女从棺材里面抱了出来。
尽管心中实在惊讶又疑惑,可是,他并不急着追问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先温柔地为她整理好了衣服,又将她鬓边的发丝撩了上去。
见她似乎没有受伤之后,他才在心底稍微松了一口气。
“嫂嫂。”这时候,白敛才半蹲着身子,柔声询问道,“方才……到底怎么了?”
少女看起来明显还惊魂未定。
他不想吓到她。
————————
【注】
“易子而食,折骸以爨”
——出自[春秋]左丘明《左传·宣公十五年》
“敝邑易子而食,折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
(爨cuàn:指烧火做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出自《六韬引谚》
感谢在2024-01-2423:29:38~2024-01-2522:3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到寒舍一叙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囍祭【17】:“嫂嫂,现在还疼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缀在睫羽上的泪珠微微地颤了颤,摇摇欲坠,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犹如晶莹剔透的朝露,沿着花瓣坠入凡尘,恰好落在了白敛的手背上,水花四溅。
“他……把我拽进了棺材里……”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有些语无伦次,“他缠着我……”
她用力地抓住了白敛的手,语气惶恐又不安。
“嫂嫂莫怕。”白敛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慢慢说。”
他的掌心滚烫灼热,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能够将少女的纤纤玉手尽数包裹起来,触感柔软而细腻。
郁染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他……”她怯生生地侧眸瞥了一眼旁边的棺材,“想要带我走……”
白敛微微蹙眉。
毋庸置疑,兄长已经死了。难道是“诈尸”了?还是……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可白敛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自然而然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道:“莫怕、莫怕,已经没事了。”
白敛垂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她纤长的脖颈处。
斑驳陆离的绯红痕迹,星星点点地烙印在雪白肌肤之上,艳如桃李,灿若繁花。隐约可见……纤细繁杂的深红勒痕沿着脖颈蔓延而下,最终没入了素白衣领里。
“嫂嫂,现在还疼吗?”白敛伸出了手,白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脖颈处的肌肤,“要不要……我帮嫂嫂揉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淤积着的深色勒痕渐渐揉开。犹如春风吹桃花,深红化浅红。
“嫂嫂。”白敛有些刻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声张。”
他紧紧地贴在少女的脸侧。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的耳边,卷起一片酥麻的热意。
“尤其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他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郁染下意识地开了口。她的身子有些不安地瑟缩了一下,却恰好又撞进了白敛的怀里。
而白敛不闪也不躲,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在她的皓腕上点了点,像是在轻轻地触碰着方才那条突然消失不见的红线。
“嫂嫂,若是我娘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抓着少女的手,语气古井无波,“她大概会悄无声息地让你为兄长‘殉葬’。”
郁染心下微惊。
活人殉葬……
“只要是兄长想要的东西,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我娘都会拼了命地伸出手,为他捞上来。”白敛平静无比地继续说道,“就算是活生生的人,我娘大概也会想方设法地为他找来。”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嫂嫂。”他半敛着眸子,眼底的眸光阴沉又晦暗,“兄长他……似乎很舍不得你。”
人都已经死了,却还不肯放手。
当真可笑。
“无妨。”白敛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沉,“今夜,我来为兄长守灵。”
“嫂嫂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他直接站起了身子,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材重新关好。
伴随着棺盖的闭合,白璃苍白艳丽的面容逐渐被遮掩了起来。黑漆漆的阴影吞噬了微弱的光亮。鲜艳夺目的大红喜服变成了晦暗无光的深沉颜色,像是染了墨似的。
灵堂里忽地阴风阵阵。
当棺材完全闭合以后,躺在里面的白璃,猛然间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黑如点墨、黯淡无光的漂亮眼瞳。
死气沉沉。毫无波澜。
————
是夜。寒风萧瑟。
挂在檐下的白灯笼随风晃动,烛影摇曳,白绫飘荡。惨白纸钱漫天飞舞,院中的纸元宝滚落得到处都是。
白夫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而躺在她身边的白庆程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里突然间又浮现出了林羡安白日里的话语。
“血光之灾”?
呵。江湖骗子惯用的说辞。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还是换汤不换药。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白夫人又朝着里面翻了个身子。
她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一直在隐隐作痛。尽管创面已经敷了上好的药,却还是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将白布染成了红色。
或许是……来自神明的告诫。
可是,璃儿到底应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唉。”白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唉……”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声也在黑暗之中响了起来,转瞬即逝。
白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谁?!”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白、白庆程?你醒了?”
然而,睡在外侧的白庆程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并没有醒。
白夫人顿时不寒而栗。
那么,究竟是谁在叹气?还是说……其实是她自己无意间听错了?
“滴答”。
一滴冷冰冰的水珠,忽然毫无征兆地落在了白夫人的脸上,黏腻而潮湿。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将水珠擦掉了。
“奇怪……”她喃喃自语道,“哪里来的水?”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去,结果却发现床帐上方空无一物。
白夫人又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只见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残留着任何的水渍。
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可是,下一刻,更多的水珠串连成线,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像是锋利的石子似的,砸得她额头生疼。
“滴答”、“滴答”、“滴答”。
染着血的白布被彻底打湿,没有愈合的伤口沾了冷水,霎时间疼得更加厉害了。
还没有等白夫人反应过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处的方向响了起来。
“师姐……”
“你活得真可怜啊。”
古怪凄厉的笑声绕在房梁之上,余音未散,如同厉鬼的啸叫。
白夫人脸色骤变。
会喊她“师姐”的人,只有一个。
是她已故的小师弟。
——早就被她亲手推进了水井里。死不瞑目。
“小红?!”
白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环顾着四周。
“师姐,你是在找我吗?”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周围依然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白夫人极为不安地抬起手,向上拽了拽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
“谁在装神弄鬼?”她厉声喝问道,“给我滚出来!”她稍微抬高了音量,仿佛是在为自己壮胆。
白夫人又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赶忙偏过头,看向了身边躺着的白庆程。
他今日才刚提起过她师弟的事情。等到晚上的时候,她便听到了小红的声音。
难道……是白庆程故意设局吓唬她?
“白庆程?别装睡了。”她伸手推了推他,“要知道……我的手上也有你的把柄。”
毕竟夫妻数十载,他们早就对彼此了若指掌了。
只不过,白庆程似乎睡得很沉。任凭白夫人如何用力,他始终没有醒来。
“白庆程?”白夫人皱了皱眉头,“你还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她侧过身子靠近了他,想要直接戳穿他拙劣的伪装。
“滴答”。
就在这时,又有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发间。
白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头。然后,她看见了一张浮肿惨白的面庞。
——她的师弟小红,正以一个极为诡异的扭曲姿势,倒吊在床帐上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小红的身体显然极具柔韧性。他双手抓着床顶,脚踝勾住床梁,脑袋硬生生地扭转到了背后的位置。
他穿着破烂褪色的陈旧戏服,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里缠满了凌乱的水草,裂开的指甲缝里满是脏兮兮的污泥。
“师姐。”小红慢慢地勾了勾肿胀僵硬的唇角,“我在这里呢。”他刚一张开嘴,口中便又吐出了大量的腥臭污水。
“我好冷啊。”他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水井里实在是太冷了。”
“师姐,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待在水井里面?”
“师姐,这里好黑啊……”
“师姐,我是不是变丑了?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小红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尖利,刺耳又难听。他伸长了扭曲的脖颈,死死地盯着白夫人,眼底写满了怨毒的憎恨,仿佛能够滴下浓稠的毒汁。
“师姐……”
“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一点一点地向后扭了扭脖颈,发出了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白夫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她被吓得语无伦次,“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时,天太黑了……而且,刚下过雨,路太滑了……”她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借口,“我……”
“小、小红,我……”
白夫人深深地低下了头,极为心虚地避开了小红的视线。
“师姐。”小红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既然你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那么,你现在就来替我死,好不好?”
他朝着白夫人伸出了腐烂不堪的手。断裂的指甲上渗着血丝,淤泥深深地嵌在了指甲缝里。
传说中,溺死的水鬼会寻找“替身”,即“替死鬼”。好让自己能够再次投胎转世。
“我……”白夫人的唇瓣不断地翕张着,却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
“莫非师姐又在骗我了?”小红将自己面目全非的脑袋重新扭回到了白夫人的面前。
被水泡胀又拧过几圈的脖颈上,竟然掉下了几块湿漉漉的腐烂血肉,恰好落进了白夫人的手里。
“啊!!”掌心里的触感黏稠又滑腻,白夫人忍不住高声尖叫了起来,“我、我没有骗你!”
“是吗?”小红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师姐,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好骗吗?”
他直接松开了自己的手脚,整个人从床顶处向下坠落。
白夫人无比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是,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了,动弹不得。
她不得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感觉却并没有来临。白夫人小心翼翼地睁了眼,又抬头向上看去。
床顶处依然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然心有余悸。
是……噩梦吗?
白夫人慢慢地躺了回去。她重新盖好了湿漉漉的锦被,打算赶快入睡,以免“夜长梦多”。
等等,“湿漉漉”?
她猛地反应了过来,一把掀开了身上潮湿的锦被。仔细一摸,被褥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根水草。
所以,原来不是梦吗?!
————————
感谢在2024-01-2522:37:00~2024-01-2623:2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30瓶;请投井熠一票!、aya 20瓶;镱南、到寒舍一叙10瓶;金野。5瓶;夏夏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囍祭【18】:“你又开始发疯了?!”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白夫人直直地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朝着床顶的方向看了过去。她的眼神惶恐又心虚,想要从中找到破绽之处,却又生怕自己真的看见师弟的身影。
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从头顶处滴下来的、腥臭的水,也没有小红那张面目全非的肿胀脸庞。
湿漉漉的被褥被她掀开,乱七八糟地堆在旁边。她像是不信邪似的,又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锦被。
她的指尖摸到了一片潮湿的滑腻。
似乎是……附着在井里的青苔。生长在暗无天日的阴暗环境中,密密麻麻地肆意蚕食着石壁。
“小红……”白夫人颤颤巍巍地呢喃着,“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猛地收回了手,仿佛是被炽热的火焰烫到了一般。
“我也是……情非得已啊。”她拼命地摇着头,“别、别过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听得“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在迅速蔓延。
阴暗潮湿的青苔正在悄然生长。
沿着轻薄的锦被,贪婪地向上蜿蜒着,犹如蛇蝎毒虫,裹挟着足以致命的剧毒,侵袭而来。
眨眼间,价值连城的锦被便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烂布,上面爬满了滑腻的青苔,还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腥臭味道。
像是……沉在井里数年之后、又被打捞了上来一样。
“藏头露尾……”白夫人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小、小人行径!”
她现在仿佛已经成了一条紧绷着的细线,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断裂开来。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的声音再次出现,然而,她却始终找不到准确的来源。在井水的滋润之下,锦被上的青苔蔓延的速度变得更快了,眼看着就要攀上她的身体。
阴森可怖的诡异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接连不断地折磨着白夫人,让她心慌意乱,毫无冷静可言。
片刻之后,白夫人才堪堪反应了过来。她赶忙伸手去推躺在自己身边的白庆程。
“白庆程?白庆程!”她慌慌张张地喊着,“你快醒醒啊!”
“白庆程!”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从熟睡之中强行唤醒。
在极度惊恐之中,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床铺都被摇得“嘎吱”作响了。
而被她推醒的白庆程,则是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嗯……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过分沙哑,像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
“白、白庆程,家里好像有、有……”白夫人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间却又不敢把“鬼”字说出口了,“有……不、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白庆程有些疑惑地反问道。他的嗓子实在哑得厉害。
“就、就是……”白夫人语无伦次地开口解释着,“就是……脏东西……”
“什么?”白庆程依然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什么‘脏东西’?”
“小红!小红来找我了!!”白夫人再也受不了了,她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他来找我了!”
“‘小红’……又是谁?”白庆程还没有睡醒,便迷迷糊糊地开口询问道。
“就是被我亲手推进井里的师弟啊!”白夫人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眸光颤动不止,“他、他居然来找我了……”
“还说、还说……要让我替他死……”
“哈,我知道……我知道的。他就是想要找一个‘替死鬼’,好让自己投胎转世……”
白夫人喋喋不休地呢喃着。
“那你……答应他了吗?”白庆程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怎么可能?”白夫人咬牙切齿,“他也配?!”
“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给他的手脚全部都绑上石头,让他永远也爬不出那口水井。”她恶狠狠地开了口。
“是吗?”白庆程幽幽地接话道,“那还真是……可惜啊。”
白夫人眉头紧锁,道:“白庆程,你什么意思?”她转过了头,极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白庆程却始终背对着她,静静地躺在床的外侧。
白夫人的眉头不由地皱得更深了。她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按住了白庆程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掰了过来。
“白庆……”下一刻,她的叫嚷声像是被拦腰斩断了似的,只剩下了意味不明的“嗬嗬”声。
“怎么了?”白庆程慢慢地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啊!!!”白夫人的尖叫声高亢又凄厉。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结果却慌不择路地撞上了床边的墙壁。只听得“砰”的一声,她被撞得头晕眼花。
而白庆程依然镇定自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白夫人,再次哑着嗓子开口询问了一遍,道:“怎么了?”
“你、你……”白夫人张大了嘴巴,只能勉强从口中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她现在根本就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疼痛。
“怎么了呀?”
“白庆程”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腥臭的浅绿色污水从他咧开着的嘴角处慢慢地流了下来。
“师姐。”
——躺在她身边睡觉的“人”,根本就不是白庆程,而是……她的师弟,小红。
他浮肿惨白的面庞近在咫尺,湿漉漉的身体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打湿了华美的被褥。
“师姐,你怎么不继续说话了?”小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接着说啊。”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白夫人的方向爬了过去。常年浸泡在井水中的浮肿身体不可避免地颤了颤,在床上拖出了一条深绿的水痕。
“我不配吗?师姐。”小红轻飘飘地复述着白夫人刚刚的话语,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令人毛骨悚然,“当初没有在我的身上绑上石头,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师姐,那口水井真的好深啊。”
“我只能抓着旁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上面长着好多青苔。”
“又湿又滑……”
“我的手根本抓不住。稍微往上爬两步,就又自己滑下来了。”
“而且,我的手指都被泡肿了……”
说着,小红举起了自己的手。只见他的十根手指上白骨森森,嶙峋的指骨从仅存的皮肉中颤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他指尖之上的皮肉像是被硬生生地磨掉了似的,只剩下几丝烂肉挂在骨缝里。
“它们肿得好厉害啊。”
“我越是用力地抓住石壁往上爬,手上的肉就掉得越多。到最后……皮肉都被磨没了,只剩空荡荡的骨头了。”
小红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可是,他此时实在面目狰狞,无论做出什么表情,看起来都显得无比骇人。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白夫人颤抖着摇了摇头,“白庆程呢?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尽管她的后背已经死死地抵住了墙壁,但是,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躲。
“师姐。”小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很关心他啊?”
“你们两个人不是才刚刚吵过架吗?啧,吵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直接撕碎对方虚伪的面皮。”
紧接着,他又故作恍然大悟状。
“啊。师姐,我明白了!”
“这应该就是……世人常说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吧?”
小红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眼耳口鼻中不断地往下淌着污水。
“不过,白庆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唔,让我想想……”他开始卖弄着自己贫瘠的学识,“你们两个人……应该算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对不对?”
而白夫人只是惊恐不已地看着自己的师弟,并没有开口回应他。
“师姐,他在暗中帮你收了尾呢。”
小红又自然而然地凑近了她,语气无比轻快,其中满是不达眼底的笑意。
“我好不容易爬到了井口,结果却发现上面盖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推开石头了,便又再次摔了下去。”
“可是,我不甘心啊。”
“师姐。你要不要猜猜看?这些年来,我到底爬了多少次,才从井底爬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终于能够来见你了。”
小红的声音逐渐趋于癫狂。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着师姐。”
“我在想……”
小红的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的白夫人便像是发了疯似的,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她目眦欲裂,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别说了!给我闭嘴!”
白夫人实在是被吓得不轻,以至于她脑海之中死死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紧接着,她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小红苍白的脖颈肿胀又滑腻,触感又黏又软。她的双手险些无法将其环握住。而等到白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用力地收紧了十指,死死地掐着他的脖颈。
他脖颈处的腐烂皮肉被她直接捏碎,又从她的指缝间掉了下来,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黏稠的水也顺势迸射而出,溅了白夫人一身。
“去死吧!”
白夫人没有退缩,反而是越来越用力地掐住了小红,仿佛是要硬生生地把他的颈骨直接折断一般。
“师……姐……”小红断断续续地开口唤道。他的眼睛突然从眼眶里掉了下来,黏糊糊的诡异肉团径直砸在了白夫人身上。
而白夫人依然没有松开手。
正所谓“物极必反”。在恐惧到极点以后,她像是一口气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胆子已经大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了。
“小红。”白夫人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颈骨之中,腐烂的软肉“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应该摆正自己的地位。”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只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而已。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是……吗?”小红似乎逐渐喘不上气了。
他光秃秃的指骨下意识地攥住了白夫人的手臂,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无法撼动她分毫。
白夫人冷笑道:“小红,你分明样样都不如我,凭什么……能够抢在我前面登台唱戏?”
“我不服气。”
她几乎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将面前的小红掐得面色青紫、难以喘息。
然而,小红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他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下一刻,白夫人便听到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呵斥声:“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堪堪回过神来,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人哪里是什么师弟“小红”,而是她的夫君,白庆程。
自己此刻正死死地掐着白庆程的脖颈。
他面色涨红,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讶神色。
白夫人无比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咳、咳咳、咳……咳咳。”白庆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重重地喘着气,显然是被掐得难以呼吸了。
“夫人。”他咬牙切齿地唤道,“你又开始发疯了?!”
他的脖颈处还印着几道极为明显的深红色指痕,足以见得白夫人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不是的……”
白夫人有些恍惚地眨着眼睛,似乎是想要分辨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白庆程吗?
还是说……又是小红的“障眼法”?他只用拙劣的伎俩,就能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你究竟是谁?”白夫人惶惑又不安地开了口,“白庆程?小红?还是……”
白庆程眉头紧皱。
“夫人。”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询问道,“你……是做噩梦了吗?”
“哪里来的‘小红’?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当年,我亲手用石头封住了水井。你的师弟……绝无生还的可能。”
白庆程漫不经心地安慰了她一句。
白夫人的身体陡然间僵在了原地。她只觉得脊背发寒。
——小红没有骗她。他说的话……居然都是真的!是白庆程暗中帮她收了尾。
所以,刚刚发生的事情,真的不是她的噩梦或者错觉!
————
又是三更半夜。
郁染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喜房里贴着的大红囍字被全部撕下,红绸与红烛都被换成了惨白的色彩。
她现在无处可去,只能睡在“晦气”的喜房里。尽管少女此时依然心有余悸,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死去的白璃始终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郁染现在只想知道——白家隐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如果再不尽快找出答案,通关这场单人解谜游戏,那么,她恐怕会死于……厉鬼索命。
今夜,白敛为他兄长守灵。她暂时可以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
少女近乎彻夜未眠,此刻实在困倦不已。尽管在不久之前,她身下躺着的床铺上才刚刚死过人,可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因此,她并没有察觉到——一阵阴风悄然间卷过门扉,不着痕迹地吹进了屋子里。
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白璃虚无缥缈的颀长身影,凭空出现了喜房内。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满身喜服热烈如火,模样靡艳绮丽,犹如绽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娘子……”白璃弯了弯眉眼,似叹非叹地低声唤道。他的声音缱绻而缠绵,其中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黏稠情意。
而少女只是自顾自地向上拽了拽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闭着眼睛,睡得并不算安稳。
周围实在是太冷了。
鬼气森森。
白璃一步一步地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悄无声息。
惨白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影影绰绰地照亮了他半透明的虚幻身形。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仔细看去,只见一道细细的红线正摇摇晃晃地飘在空中。一端系在白璃的手腕上,另一端……则是缠绕在少女的皓腕间。
时隐时现。
白璃站在月光下,艳红身影耀眼夺目,恰似春日枝头上的灼灼桃花。
他静静地停留了床边,认真而仔细地垂眸端详着床上的少女。而伴随着他的靠近,少女只觉得更冷了。她又无意识地抬起手,将锦被往上拽了拽。
不可避免地,系在两人腕间的纤细红线自然而然地颤抖了起来,在半空中荡漾出了一小片绯红色的细碎光影。
“娘子。”白璃轻声唤道。
见少女始终毫无反应,他又慢慢地弯下了腰,俯着身子靠近了她。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上,冰冷的气息蚀骨噬心。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锦被。
少女的里衣向上翻卷着,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腰肢若隐若现。她白皙的足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似乎睡得不太好。
————————
感谢在2024-01-2623:28:35~2024-01-2722:2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梅竹马天下第一!10瓶;日落贩卖处_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囍祭【19】:“心病还须心药医。”
夜半三更天,艳鬼入帐来。
白色轻纱摇曳晃动,大红绸缎影影绰绰。美人的身影恍惚如梦,朦胧又迷离。
“娘子。”
低沉喑哑的声音像是裹着甜腻的蜜糖,勾人心魄。微扬的尾音轻轻拂过耳畔,又酥又痒。
白璃弯腰钻进了少女的床帐之中,接着,他又伸手放下了旁边的帷幔。层层叠叠的床幔半遮半掩之间,隐约可见帐中人影交织摇晃。
而熟睡中的少女,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她仿佛是在悄然间,坠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难以自拔。
宛若……春风入梦。
于荒唐大梦之中。红绸漫天,囍字成双。烛火葳蕤,熏香弥漫。金红双色交织缠绕,敲冰戛玉声绕梁不止。
红线缠身,金铃招展。青丝凌乱,雪肤映红。灼灼桃花色,融融春光暖。烈火焚白雪,冷霜映红焰。温香软玉满抱于怀。
美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举手投足中勾魂摄魄。白璃吐气如兰,眸光似水,含情脉脉,足以教人心甘情愿地向他献上三魂七魄。
明知前方是阴曹地府,却还是甘愿飞蛾扑火,涉过忘川河,走上奈何桥,只为了伸手攥住他火红的衣角。
饮鸩止渴、扬汤止沸。不过是徒劳无功,却依旧甘之如饴。
——所谓“艳鬼”。
少女梦到了白璃。
在恍惚之间,她似乎重新回到了前日里的洞房花烛夜时。鸳与鸯,交颈缠绵、耳鬓厮磨。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碎玉……没有割断红线。
于是,纤细红线迅速地蔓延开来,犹如燎原的烈火,不断地灼烧着她的手腕,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之上烧出了斑驳陆离的桃花痕迹。
焚骨灼魂。
“娘子。”白璃在她的耳边柔声细语,“洞房花烛夜,且随我……共赴巫山罢。”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拽了拽腕间的红线。
少女的浑身上下,全部都缠满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猩红细线。轻薄衣衫次第落下,枝上缀着的桃花颤巍巍地绽开了花瓣。
她无意识地向上仰起了头。纤长的脖颈处几乎是凭空浮现出了细细密密的绯红痕迹,一道又一道,鲜艳夺目。
纤细的皓腕被用力攥住,深红指痕环绕而上。
红线交缠,十指相扣。生气渡死人,死气缠活人。生死相依,难舍难分。
阴阳情债,最难偿还。
——艳鬼勾魂。
————
天光熹微。
昨夜的白府一片“兵荒马乱”。
白夫人近乎于彻夜未眠。她的面色愈发憔悴,额头上的伤口又反复绽裂,实在疼得厉害。
“夫人。”白庆程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此话当真?”
“咳。鬼神之说……”他用力地揉着脖颈,“切勿轻信。”
白夫人依然心有余悸。
“小红……他真的来找我了……”她手足无措地抓住了白庆程的衣袖,指尖泛白,“他、他死不瞑目啊……”
白庆程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夫人。他……该死。”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起伏。
“对、对……”白夫人赶忙连声附和道,“他本来就该死!”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接二连三的变故,扰得她心力憔悴。
“可、可是,小红他……”她咬了咬唇,“他若是不肯放过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想让我当他的‘替死鬼’……”
白夫人又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之中。
“不过,他……凭什么?!”她不屑地冷笑道,“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死得分明不冤。”
“可我、我不想当他的‘替死鬼’……”下一刻,她的眼角处又迅速地泛起泪花,声音里还含着浓重的哭腔。
白夫人又哭又笑,冷笑声与恸哭声乱七八糟地夹杂在一起。她嘴角带笑、眸中含泪,额头处裹着的白布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忽然间,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直接朝着门外祠堂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还有骨头碎裂的声响。然而,白夫人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无比虔诚地再次磕着响头。
“神明保佑……”白夫人低低地喃喃自语道,“神明保佑……”
额头处的伤口彻底裂开,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慢慢地流过她的眼角,和泪水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白庆程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你的‘疯病’……倒是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自己的衣袖。
“我看你迟早会死在这里。神明绝不会保佑终日里只会自怨自艾的无能之人。”
“斯人已逝。夫人又何必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无论是小红,还是璃儿,都不应该绊住你的脚步。”
“夫人,你变了。”他冷声道,“从前的你,断然不会如此优柔寡断、郁郁寡欢。”
白夫人极为突兀地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地上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白庆程,小红也就罢了。璃儿……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她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白庆程从容不迫地接话道:“你想说什么?薄情寡义?冷血无情?”
“夫人。”他忽地笑了起来,“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啊,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所谓‘脸面’。”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当初也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我。”
他镇定自若地复述着白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语,就好像她骂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还有啊……”白庆程极为刻意地放缓了语调,“我亏心事做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了。”
“所以,我根本不怕半夜三更鬼敲门。”他意有所指地讽刺道。
“而夫人的心肝……显然还不够黑。”白庆程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因此,才会被小红吓到。”
白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璃儿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小红又阴魂不散地追过来了……”
“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又有些歇斯底里了。
“夫人。”白庆程面不改色地弯下了腰,用干净的手帕慢慢地擦去了她脸上的血痕,“你先好好养伤吧。”
“你的病……”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白庆程。”白夫人冷声打断了他,“我没有病。”
她垂着眸子,忽然间瞥见了他手帕上沾染着的猩红血渍。
白夫人顿时如梦初醒。她只觉得心尖猛地一颤,宛若醍醐灌顶。
莫非……这便是所谓的“血光之灾”?!
她又想起了先前那个道士的说辞。
——“阴气冲天、怨念极深”。
难道其实是指自己的师弟“小红”?他死不瞑目,从水井里爬出来以后,又追到了白府,周身必然怨气冲天。
白夫人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云游四海的世外高人。
如果那个叫“林羡安”的人,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道士,那么,说不定……璃儿也有救了。
等到白夫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庆程已经拂袖而去了。
“白庆程!”她想要开口叫住他。
可是,白庆程却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了:“夫人,你先休息吧。”他走出房间,又径直朝着灵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
灵堂之中静谧无声。
白敛正规规矩矩地守在柳木棺材旁边。他面无表情,缟素丧服勾勒出他颀长高大的身躯,白绸束住墨发,犹如修竹碧玉。
哪怕身形被掩藏在纷飞的白绫之间,依旧可以窥见他俊秀飘逸的挺拔之姿。
白庆程抬步踏入了灵堂里。在看见白敛以后,他的脚步不由地顿了顿。
紧接着,他便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棺材附近,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敛儿。”他淡淡地开口唤道,“昨夜里……可有异象发生?”
白敛像是才发现白庆程的到来似的。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轻声反问道:“爹,何为‘异象’?”
“不同寻常之处,即为‘异象’。”白庆程不着痕迹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棺材,“自从你兄长过世以后,你娘的‘心病’便愈发严重了。”
“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敛了敛眸子,“你娘心中有愧,便惶惶不可终日。”
“昨夜并无‘异象’。”白敛摇了摇头,“娘的病症……又加重了吗?”
白庆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她实在病得厉害。刚才又说自己昨夜里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语焉不详地概括了一句。
白敛垂着眸子,追问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白庆程轻飘飘地瞥了棺材一眼,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我担心……你也被‘脏东西’缠上了。”他故作关切地开了口。
白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爹,你多虑了。”
“‘鬼神之说,尤不可信’。”他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爹的教诲,我时刻牢记于心。”
“况且,就算兄长真的‘回来’了,他也断然不会害我。我又有何惧?”
白敛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只不过,若是看见了兄长,娘恐怕连高兴都来不及,又为何会……”他佯装疑惑地询问道,“还是说,娘昨夜看见了……其他‘人’?”
“所以,娘的病才会越来越严重?”
仅仅三言两语之间,白敛便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白庆程心中微颤,面上却毫无表情。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娘……恐怕要先静养一段时日了。”
————————
感谢在2024-01-2722:24:15~2024-01-2821:5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睡了吗?、Chan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38瓶;月溟20瓶;你睡了吗?、金野。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囍祭【20】:“非礼勿视。”
“‘心病还须心药医’?”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灵堂之中。她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又将自己重新收拾了一番。珠光宝气的华美服饰,以及浓墨重彩的胭脂水粉,将她狼狈不堪的憔悴模样尽数遮掩了下去。
就连额头上包扎着的白布,也被她换成了精致艳丽的刺绣绸缎。她的举止从容不迫,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白庆程。”白夫人轻飘飘地唤了一声,“依你所言,我的‘心病’是什么?可以医我的‘心药’……又是什么?”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夫人。”白庆程不慌不乱地应道,“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偏过头,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沉重棺椁。
“呵。”白夫人扯了扯嘴角,她上前一步,来到了白庆程的面前,仰起头看他,“白庆程。‘心病’因你而起,‘心药’……自然也该以你为‘药引’,方得痊愈。”
她走到了棺材旁边,伸手抚摸着棺盖。
而白敛则是十分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哪怕父母正当着自己的面针锋相对、冷嘲热讽,他也依然面不改色。
“璃儿……”白夫人轻轻地叹息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着黑衣的高大人影忽然在黑暗之中现出了身形。
“老爷,门外……来了个道士。”连影恭恭敬敬地开了口。他半低着头,神色极淡。墨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深色的阴影里,犹如泼墨山水画。
白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她转过身子,语气急切地追问道:“‘道士’?他长什么样子?”
此时的她,也顾不上再继续保持自己当家主母的华贵仪态了。昨夜,小红那张面目全非的浮肿脸庞,现在还历历在目。
连影不卑不亢开口回答道:“他穿着青衫,模样……极为出众。”
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直接抬起脚步,往大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快,又没有注意看路,险些崴了脚
白庆程及时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夫人?”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白夫人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呢喃道:“虽然我们找不到当年的道士了,但是……”
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又不自觉地用力收紧,直攥得白庆程手腕生疼。
“其他的道士,未必没有解决的法子。”白夫人抿了抿唇,“说不定……璃儿还有救。”
白庆程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他扶着白夫人,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
而等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灵堂外之后,白敛才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白敛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站起了身子,不紧不慢地缀在了他们的身后。
————
“白夫人。”林羡安站在大门外,面色平静地开口唤道,“还有……白老爷。”
晨光熹微,他颀长的身姿沐浴在朝阳之下,宛若浸润在清水中的无瑕碧玉,苍翠欲滴,令人只觉得正气凛然,高不可攀。
“林道长。”白夫人弯起嘴角,强行挤出了一抹温柔和煦的笑容,“你……”
而林羡安直接打断了她毫无意义的寒暄话语,道:“夫人,府中的阴气……似乎更重了。”
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若是再放任自流,那么,不出三日,府上必有血光之灾。”
白夫人与白庆程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她便故作随意地开口追问道:“林道长,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林羡安抬了抬眸子,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听闻贵府近日来正在操办白事?”
白夫人心中猛地一颤。她很快就回想起了他此前的说辞。
——“喜事变白事?”
——“怪不得……煞气漫天。”
她赶忙顺势接话道:“道长,请随我来。”说着,她便向后退了一步,为林羡安让开了一条路。
而白庆程显然比她更加清醒。
“夫人。”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昨夜的事情……应当与璃儿的死毫无干系吧。”
白夫人恍然间反应了过来。
她昨夜里看见了自己的师弟小红。她将他推下了水井,让他死不瞑目。所以他怀恨在心,想要拉她下水当替死鬼。
可是,道长却又说——府中“煞气漫天”的原因,是“喜事变白事”。
白夫人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故作惶惑地开了口,道:“林道长,实不相瞒……”
“昨天夜里,我看见了……自己已故的师弟。”她似乎还有些踌躇不决,“他……”
闻言,林羡安依旧面色如常。他半垂着眸子,示意白夫人继续说下去。
“他来找我了。”白夫人咬了咬唇瓣,“说是……想要让我偿命。”
林羡安仍然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白夫人像是突然间下定了某种决心,直接开口说道:“道长。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我也不好再向你隐瞒了。”
“当年……我的师弟……他失足摔下水井的时候,我没有抓紧他……”她有些哽咽,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夜里还下着雨,井边的石板又湿又滑……站都站不稳……”
“我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想要把他拽上来。可是……我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白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悔意。
“若是我当时再用力些……是不是就可以把他救上来了?”
“都怪我……”她摇了摇头,小声地呜咽道,“是我害了他……我应该再抓得更紧一点……”
“夫人。”白庆程装模作样地低声安慰道,“不怪你。你当时也已经尽力了。”他抬起了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白夫人的后背,动作温柔无比。
远远看去,两个人倒真像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相敬如宾。
林羡安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灵堂的门口处。
“夫人,这里……阴气最重。”他轻飘飘地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材,“在鬼月里办喜事,本就是犯了忌讳。”
“而喜事变白事,更是冲撞了煞气。喜煞、白煞,都是大凶之兆,更遑论是两者相冲。”
林羡安又抬眸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府中的构造。
“贵府的风水……”他沉吟了片刻。
白庆程看了他一眼,追问道:“如何?”
“格局极有讲究。”林羡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
白庆程点了点头,道:“道长好眼力。的确是特地找了聚宝招财的风水。”
林羡安微微颔首,像是了然于心似的。他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虽说是招财进宝,往往也容易招来阴气。白老爷还是小心为上。”
不等白庆程回答,他便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中元节前后,鬼门大开。再加上府中漫天的煞气,简直就像是指路的明灯,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们照亮了去路。”
“白夫人,你的师弟……他大概也是循着煞气,顺藤摸瓜地潜入了府中。”
林羡安抬步踏入了灵堂之中。
“事到如今,我也不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听说,贵府在中元节当日为大少爷办红事‘冲喜’?”
白夫人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她显然有些无奈:“璃儿时日无多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林羡安闭了闭眼睛,黑如点墨的眼瞳之中古井无波。他淡淡地开口说道:“昨日,为贵府说媒的媒婆……”
“毫无缘由地在家中暴毙而亡了。”
白夫人脸色微变。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神色忐忑又不安。白庆程也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羡安轻描淡写地说道,“特地选在中元节‘冲喜’,其中想必……暗藏玄机。媒婆还敢接下这活儿,胆子倒是真的大。”
“她明知有损阴德,却仍要铤而走险。”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他似乎意有所指。
“大少爷自小便疾病缠身、饱受磋磨。”林羡安很快就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又死在了中元节前后……”
“喜煞、白煞,还有阴气。”
“——他必成厉鬼。”
林羡安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棺材前面。他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棺盖上。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了头。
“柳木棺材?”林羡安冷声质问道。他的指尖轻轻地顿了顿。他的肤色极为白皙,与纯黑色的棺盖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白夫人有些不明所以。
林羡安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都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
“柳树不结籽,乃‘断子绝孙’之兆。而且,柳木属阴,本身又不直,容易招来……晦气。”
“再者,‘柳’,即‘留’。死者若是对人间留恋不舍,那么……他的魂魄将会被困在这里,扰得家中不得安宁。”
林羡安的声音又冷又淡,犹如冬日溪流中流淌着的清澈溪水,晶莹剔透、严寒刺骨。
“这……”白夫人有些茫然。她不由自主地呢喃道:“璃儿……他定然是舍不得人间……”
“道长,那你、你有没有法子让他重新活过来?”她蓦地上前几步,想要伸手抓住林羡安的手臂,“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而林羡安只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脚步,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白夫人伸手的动作。
“白夫人,人死不能复生。”他轻声说道,“节哀顺变。”
“难道你不会‘借尸还魂’吗?”白夫人有些激动,“道长,你既然有真本事,又为何不愿施展?”
“我们白家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她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只要道长肯救我儿一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夫人用力地咬了咬唇,“恳请道长开恩。”此时此刻,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我可以救活人的命,也可以救下将死之人,却唯独救不了一个死人。”林羡安摇了摇头,“白夫人,莫要强人所难。”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林道长。”白夫人甚至想要屈膝跪下来,祈求林羡安出手相助。
可是,白庆程却一把抓住了她,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夫人。”他轻声提醒道,“谨言慎行。”
白夫人用力地甩开了白庆程的手,又强行挣脱了他的束缚。她径直冲到了林羡安的面前,语气哀切地恳求道:“道长神通广大,必然有法子……”
林羡安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白夫人额头绑着的刺绣绸缎。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白夫人,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可以救下将死之人。”他面色如常,“譬如……你们。”
白夫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林羡安,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不出三日,府上必有血光之灾。”林羡安慢条斯理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语,“白夫人,当心‘厉鬼索命’。”
“令郎……恐怕已经成了难以收服的厉鬼。”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沉重的棺盖,“他如今不仅无法还魂,甚至可能还会……强行向活人索命。”
说着,他的指尖敲在了柳木棺盖上,结果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就仿佛是将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没有传来丝毫回应。
林羡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急促,道:“不好。他……此时并不在棺材里。”
他抬起手,掐指算了算,面色愈发凝重:“居然还是喜煞……”
“敢问……少夫人现在身在何处?”林羡安眉头紧锁,“身边可有旁人?”
“嫂嫂独自一人睡在喜房里。”白敛毫不犹豫地出声回答道。
从头到尾,他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在冷眼旁观着。然而,如今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郁染,他也难免有些慌了神。
“带路。”林羡安言简意赅地开了口。他迈开长腿,青衫纷飞间,犹如苍松翠柏,挺拔又端正。
而白庆程和白夫人很快也抬步跟了上去。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喜房附近。
白敛率先上前敲了敲门扉。
“嫂嫂?”他高声询问道,“你醒了吗?嫂嫂?”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力地拍着门。
“嫂嫂……”白敛有些着急。他甚至想要直接破门而入了。
只不过,下一刻,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少女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处,看起来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
“怎么了?”郁染迷迷糊糊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干涩,像是夜里渴了许久似的。
少女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了,便无意识地走下床开了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实在酸得厉害,脖颈处又疼又痒。整个人都十分疲倦。而且,她的两条腿也又沉又重,根本走不动路。
站在不远处的白庆程和白夫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见屋内的景象。而守在门口处的白敛则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林羡安低低地念了一句:“非礼勿视。”
接着,他直接闭上了双眼,然后便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夫人,冒犯了。”
他轻声说道。
————————
www谢谢宝贝们的喜欢,爱你们!!
感谢在2024-01-2821:56:52~2024-01-2922:3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檬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离开繁华太久34瓶;雨久、姝10瓶;哈哈8瓶;蛋蛋大侠0013瓶;柠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囍祭【21】:“碍事的家伙。”
少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处。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娇小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犹如雨后梨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
纯白的里衣从肩膀处悄然滑落,隐约可见纤细的丝绸系带环在脖颈后,凌乱的青丝披散在肩头。
她伸手打开了门扉,薄如蝉翼的柔软衣袖堆叠成浪,纤纤玉手从袖口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露出了一小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白敛的眸光不由地颤了颤。他几乎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女,目不转睛。
郁染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鸦青色睫羽微微颤动着,宛若振翅欲飞的艳色蝶翼。朦胧的雾泪缀在蝶翼之上,晶莹剔透,眼尾处晕染着勾人的桃花色。
晨曦初露,晶莹的泪珠之中氤氲着流光溢彩,如同天上的星子似的,璀璨夺目。
流雪映繁星,桃花衬美人。
少女半梦半醒地怔愣着站在原地。她身上大片大片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展露无遗,还有……烙印其上的斑驳红痕。
层层叠叠的崭新痕迹,像是墨迹未干的水墨画。一朵又一朵艳丽的桃花,盛开在洁白的宣纸上,花瓣交织纠缠,深红叠浅红。
仅仅只是一眼,林羡安便看到了少女身上缠绕着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沉沉阴气。
森森鬼气萦绕在桃花枝头,缠绵又缱绻,如同剧毒长蛇,张开嘴咬下了桃花。狰狞的獠牙刺穿了柔软的桃花瓣,又贪婪地将其尽数吞吃入腹。
阴冷黏腻的气息攀附而上,死死地缠住了纤弱的桃花。绵软无力的花枝瑟瑟发抖,弱不禁风的花瓣摇摇欲坠。
阴森又冷艳,诡谲而荒诞。
——显而易见,她被厉鬼缠上了。
等到第二眼的时候,林羡安便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少女此时活色生香的艳丽模样。她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或深或浅的绯色红痕,教人无端端地心慌意乱。
林羡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他下意识地想要先闭上自己的眼睛,不敢再多看她哪怕一眼。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又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道细长的红线。
艳红色的细线正紧紧地缠绕在少女雪白的皓腕之上,犹如细细密密的可怖蛛网,一道又一道,层见错出地缠裹着人心。
着实诡艳至极。
一道大红色的颀长身影,在郁染的身边若隐若现。白璃火红的喜服鲜艳又绮丽,纷飞的衣摆又被她无意中踩在了脚下。
少女精致的玉足洁白似雪,宛若浴火而生的桃花妖。而她身边的红衣男子则是微微弯着腰,亲密无间地拥住了她。他面容苍白,模样靡艳,眸光潋滟如春水。
白璃含情脉脉地盯着郁染看,几乎一眨不眨。他轻飘飘地抬了抬手,自然而然地与少女十指相扣。大红衣袖顺势滑落,莹白如玉的修长手腕纤毫毕现。
他甚至低下了头,折着腰肢,柔若无骨般地攀上了少女的脖颈处,肆无忌惮地吻上了她颈侧的肌肤。
于是,一朵崭新的桃花便又悄然绽放在了她纤长的脖颈之间。
艳色灼灼,勾魂摄魄。
红线的另外一端正牢牢地系在白璃的手腕上。
刹那间,林羡安脸色骤变。
——是一只鬼。
还是死在中元节的红衣厉鬼。
在情急之下,林羡安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他闭上了眼睛,一边念着“非礼勿视”,一边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夫人,冒犯了。”他面不改色地轻声说道。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了他。
只见林羡安抬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串铜钱。
五枚方孔铜钱被鲜艳红线编织成串,色泽古朴黯淡。是为五帝钱。古铜钱外圆内方,法天象地,天人合一。可以趋吉避凶,挡煞驱鬼。
林羡安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接着,又将猩红的鲜血涂抹在了铜钱之上。
他以指为笔,蘸血点墨,在半空中绘制出了一道繁复晦涩的古老符咒。血红色的符箓影影绰绰地浮在空中,隐约间泛着刺眼的光芒。
原本黯淡无光的古铜钱,在抹上鲜血以后,便像是突然间开了光似的,变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林羡安忽地上前一步,靠近了少女。青色长袍在空中荡漾出了一道翠色弧线,如同狭长的竹叶。茂林修竹,郁郁芊芊。
他的指尖攥在她的手腕处,又勾住了她腕间系着的红线。
林羡安将五帝钱抛向空中,恰好嵌在了血符箓的正中央,一时间,金红光芒耀眼夺目。紧接着,他又随手接住了落下的五帝钱,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当心。”
林羡安及时地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边。他修长的手指夹住铜钱,用力地往红线上划了过去。
金钱碰撞间叮当作响。
看似纤细柔软的红线,此刻却莫名变得坚如磐石,如同白铁铸就的剑刃,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铮”。
古铜钱猛地撞在看不见的红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犹如金玉相击,音声如钟。
霎时间,金声玉振,血光四溅。
白璃慢慢地抬起了眸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林羡安。他无神的眼瞳里氤氲着沉沉死气,鬼气森森。
他始终不肯放开郁染的手,依然与她十指相扣地牵着手,甚至……还愈发用力地越攥越紧,在她的手背处抓出了浅淡的红痕。
“碍事的家伙。”白璃冷冰冰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又沙哑。伴随着阴风卷过,大红绸缎肆意纷飞,裹挟着阵阵鬼气,教人胆颤心惊。
而林羡安却丝毫不惧。他再次抬起了手,用染了血的古铜钱在空中绘制出了一道更加晦涩难懂的繁复符咒。
他的口中还念念有词,内容生涩拗口,让人只觉得如听天书。
下一刻,古铜钱顿时光芒大盛,金光灿灿。天边的朝阳霞光万道,赫赫之光喷薄欲出。东曦既驾,旭日初升。
蕴藏着活人气息的鲜血滚烫灼热,裹挟着纯粹浓郁的阳气,加之天光大盛,挡煞驱鬼,无往而不利。
白璃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明显还有些不甘心。
可是,此刻正是阳气较盛的光天化日之下,森冷的阴气被强行压制住,导致他虚弱不堪。
再加上……林羡安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的道行极深,绝对不是籍籍无名的泛泛之辈。
白璃不得不被迫松开了手。他半透明的火红身影渐渐消散殆尽,犹如支离破碎的蝴蝶,依依不舍地留恋着生人。
只不过,系在少女腕上的红线,却并没有被彻底斩断,依然藕断丝连般地牵在他们的手腕之间。
林羡安不由地抿了抿唇。
哪怕动用了自己的鲜血和五帝钱,他现在也只是暂时打退了厉鬼而已。
若是他刚刚晚来半步,可怜又无辜的少女恐怕就会被缠身的厉鬼,活生生地吞入腹中了。
情丝难解。冤债未偿。
喜煞与白煞相撞而成的红衣厉鬼,果然难缠。再者,白璃久病不愈,本就怨念深重,又于新婚夜暴毙而亡,实在不好对付。
林羡安在心底默默地思忖着接下来的对策。他半低着头,双眼紧闭,犹如遗世独立的高人。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一声,道:“这位……道长?”她抬了抬眸子,模样惴惴不安。
林羡安蓦地反应了过来。
——自己现在居然还抓着人家的手腕。
他忙不迭地松开了手,又迅速地背过了身子。
“少夫人,贫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林羡安难得有些局促。他刻意地移开了视线,完全不敢看向少女。
他甚至还在心中暗暗地骂起了自己。
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他不仅撞见了少女衣衫不整的模样,而且还……
“无、无妨。”郁染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尽管她根本看不见白璃的身影,可是,林羡安的动作行云流水,神乎其神,令人叹为观止。
她也大概能够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璃居然又来找她了。
“昨日夜里,少夫人……睡得可好?”林羡安依旧目不斜视。他旁敲侧击地询问道。
“不太好……”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
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途经此处,对于少女的凄惨遭遇也略有耳闻。
当真是个可怜人儿。平白无故地蒙受了无妄之灾。
而白敛已经迅速地走上前去,将少女娇小的身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嫂嫂。”他极为关切地开了口,“你还好吗?”
此时此刻,离得近了,少女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痕迹便显得愈发明显了。艳丽如火。
白敛的脸色骤然间冷了下来。
兄长,你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嫂嫂呢?人鬼殊途,又何必执迷不悟?
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仍是担忧又关切的模样。
“嫂嫂,先穿衣吧?莫要着凉了。”白敛温声细语地开了口,“免得不小心染上了风寒。”
“嫂嫂身娇体弱,定然受不住寒凉。”
说着,他便伸出了手,将少女肩头处滑落的素白里衣慢慢地拽了上来。
————————
感谢在2024-01-2922:34:47~2024-01-3022:2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旧时王谢堂前燕100瓶;甘露寺小蝎20瓶;爷独闯疯人院10瓶;松甜甜和萩圆圆2瓶;Chang、64845176、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囍祭【22】:“贫道言尽于此。”
“林、林道长……”白夫人脸色煞白,“这……”
她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她也没有心思去管白敛过于出格的逾越举动了。
或者说,当林羡安莫名其妙地突然开始动手的时候,她便直接忽视了白敛和郁染的存在。
而白庆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面色凝重,似乎心存顾虑。
“林道长,刚刚……真的是璃儿吗?”白夫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他……”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林羡安轻飘飘地点了点头,道:“如夫人所见,令郎……怨念极深。”
“许是由于久病缠身,经年累月,积怨颇深。”他淡淡地抬眸看向了白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夫人强装镇定地说道:“是啊。璃儿他常年卧病在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林羡安打量的视线,紧接着,又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赶忙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道:“唉。他的命不好……”
林羡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轻声附和道:“令郎的命……确实算不上好。”
白庆程沉声开口询问道:“不知……林道长可有解决之法?”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白夫人的身形。
与此同时,他悄悄地给白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之所以会登门拜访,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林羡安敛了敛眸子,“只不过……”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
“只不过?”白庆程顺势接话道,“林道长但说无妨。”
“如今,有两条路可以走。”林羡安面色如常,“要么,驱鬼逐邪。要么……放任自流。”
“‘驱鬼逐邪’?”白夫人有些迟疑地反问道。
“将厉鬼送入轮回。”林羡安轻描淡写,“令郎……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白夫人抿了抿唇,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祈求之意。她仍然没有彻底死心。
“林道长……”她连声哀求道,“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
林羡安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若是夫人执意如此,我便也不强求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再次强调道,“白夫人,贫道……言尽于此。”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子,打算径直离开白府。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而白庆程则是及时地抬手拦住了他:“林道长,请留步。”
“夫人爱子心切,难免口不择言……”他有些无奈地叹息道,“还望道长见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白庆程意有所指地回过了头,看向了白夫人,“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白夫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白……咳,老爷,你……”
毕竟还是在外人的面前,哪怕对白庆程心有怨言,她也不得不颇为生硬地强行改了口。
“璃儿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死了也不得安宁。”白夫人垂着眸子,“我心中有愧。”
就在这时,白敛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道:“兄长他自己……大概也不想变成厉鬼吧?孤魂野鬼,游荡在外,无家可归。”
白夫人不由地怔愣了片刻。半晌之后,她深深地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也罢。”
“是我太过于执迷不悟了。”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妥协道,“林道长,请您出手……‘驱鬼逐邪’吧。”
————
灵堂中静谧无声,停在正中央的柳木棺材又沉又重。高高挂起的惨白长绫无风自动,卷起阴冷鬼气。
此刻分明是正午时分,可是,灵堂内却依旧冷得可怕,阴气森森。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站在棺材旁边。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林道长……”白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林羡安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地拿出了七根狭长的钉子。
暗青色的长钉由黄铜打造,末端又尖又细。每一根钉子都长约七寸,隐约可见上面沾染着的斑驳血痕。
是七星镇魂钉。
他将镇魂钉分别夹在了自己的手指之间,左手抓着三枚,右手抓着四枚。
修长的手指如竹似玉,狭长的镇魂钉冰冷又诡异。暗青与莹白色彩泾渭分明,犹如高悬于天边的北斗七星阵。
林羡安双手抓着七根镇魂钉,出尘绝艳的俊朗脸庞之上毫无表情,恰似清冷雪莲,遗世独立于高山之巅,教人心生畏惧,不敢擅自僭越。
他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紧接着,便抬起了手,将自己手指之间夹着的七枚镇魂钉,用力地钉在了棺盖上。他丝毫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而是徒手将镇魂钉硬生生地钉了进去。
“铮”。
第一枚镇魂钉骤然落下。沉重的柳木棺材猛地晃了晃,纯黑的棺盖莫名其妙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自己凭空掀开一般。
林羡安则是从容不迫地用手背按住了乱动的棺盖。他的模样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接着,柳木棺材竟然真的停止了晃动。
站在不远处的少女,有些惴惴不安地抬起了眸子。她认真而仔细地看着林羡安的一举一动,眼睛一眨不眨。
此时的她,已经重新换好了丧服。满身的缟素,衬得她犹如出水芙蓉般晶莹剔透。
白敛不远不近地缀在郁染的身后。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他表面上看似不动声色,心中却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目光,无比细致地描摹起了她的模样。
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半低着头,墨发从肩头倏尔滑落,隐约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缀着几道绯红痕迹。
犹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散落的青丝,纤长的脖颈,莹白的皓腕,还有……若隐若现的深色红痕,星星点点地烙印在少女的身上。
白敛藏在衣袖中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他实在是嫉妒极了。
……
“铮”。
第二枚镇魂钉被重重地钉了下去。周围顿时阴风四起,将白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阴森可怖,如同鬼哭狼嚎。
而林羡安从始至终都泰然自若,临危不惧。他很快就用指尖在空中绘制出了一道无影无踪的透明符箓。
紧接着,他便抬起了左手,用第三枚镇魂钉将符箓钉在了棺盖上。
“铮”。
三声响过。
夹在左手间的三枚镇魂钉依次钉下。
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归天。天魂、地魂、人魂,缺一不可。
林羡安左手掐诀、口中念咒,他右手中的四枚镇魂钉凭空颤动起来,叮当作响。
鬼气森森的阴风穿堂而过,竟然将高悬着的白绫硬生生地吹断了。霎时间,白绸漫天飞舞。
香炉里燃着的香无端端地烧得更快了,大段大段惨白的香灰迅速地掉了下来,在炉中扑起一片齑粉。
林羡安仍旧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抬起右手,将指间夹着的四枚镇魂钉高高抛起。
狭长的钉子悬在半空之中,隐约间形成了四象阵法。
青龙在东,朱雀在南,白虎在西,玄武在北。以四象为阵,镇守四方,将游魂散魄困锁其中。
四枚镇魂钉次第落下,重重地钉在了棺盖之上,贯穿棺身。
檐下的风铃忽地剧烈摇晃了起来,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急促又紊乱,直听得人心慌意乱。
至此,七枚镇魂钉尽数钉入棺椁。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入地。喜、怒、哀、惧、爱、恶、欲,断七情、除六欲。
棺盖与棺身被七星镇魂钉彻底钉死,白璃的三魂七魄重新归位。
林羡安又拿出了一团红线。
他咬破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了细线之上。紧接着,他又用染了血的红线,将棺材一圈又一圈地缠裹了起来。
郁染忽然觉得心悸不已。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似乎是想要暂时缓解一下心脏处没来由的疼痛之感。
她蹙着眉头,恍若西子捧心。
“娘子……”
似有若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萦绕在耳边,哀怨而凄婉,似秋日落叶,又飘渺如烟。
可是,当少女认真去听的时候,白璃的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转瞬即逝。
“嫂嫂?”白敛从她的身后靠近了过来,温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你怎么了?”
郁染迟疑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林羡安见状,也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半低着头,轻声解释道:“少夫人,你的身上……绑着红线。”
“是隔着生死的阴阳线。将活人与死人的姻缘命数生拉硬拽地系在了一起。”
他敛了敛眸子,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少女纤细的皓腕之间。
尽管已经用镇魂钉封死了棺椁,可是,他却依然能够看见若隐若现的红线残影。
“我用红线缠住棺椁,再加上蕴含着纯阳之气的鲜血,可以在短时间内瞒天过海,让棺中的厉鬼暂时分辨不出红线的尽头。”
林羡安柔声安慰道。
“待到厉鬼再次轮回转世之后,孟婆汤忘忧忘情,阴阳线将不复存在。”
————————
【注】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出自[清]吴敬梓《儒林外史》
感谢在2024-01-3022:23:23~2024-01-3123:1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甜甜和萩圆圆2瓶;Chang、日落贩卖处_、68331859、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囍祭【23】:“井水不犯河水。”
柳木棺椁被七枚镇魂钉彻底封死。层层叠叠的猩红细线缠绕而上。血色与墨色交织,诡谲又荒诞。
“镇魂钉可镇三魂锁七魄。”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等到头七以后,厉鬼无法回魂,阴气烟消云散,血光之灾自然化解。”
“切记——”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千万不可提前拔出镇魂钉。”
“否则的话,将前功尽弃。”
说着,林羡安便从少女的身边绕了过去。他青色的衣摆无意间拂过了她素白的衣角,宛若青竹随流水,翠色映雪影。
他与她擦肩而过。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而白夫人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急急忙忙地上前走了几步,追上了林羡安的步伐,然后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道:“林道长。”
“我师弟的事情……应该怎么办?”她抿了抿唇,神色担忧,“他……”
林羡安停下了脚步。
“府上可有水井?”他轻飘飘地开了口,“溺死的水鬼,往往会徘徊在水边。”
“水井?”白夫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我记得……后院里似乎有一口井。”
她半低着头,认真地思索着,语气有些迟疑不决。
“可是,后院的水井已经荒废很多年了。”白庆程顺势接过了话头,“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没有水了。”
“荒废的枯井?”林羡安垂着眸子,意味不明地开口说道。
“‘山管人丁,水管财’。以水为‘财’,聚水则富。井为聚水之地,可以招财进宝。”
“只不过,若是井水干涸,水井变枯井,那么……此处便成了不祥的招阴之地。”
“枯井的阴煞极重,与生人住的阳宅犯冲,并且,还会破坏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
“是为:枯井煞。乃大凶之兆。”
林羡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白夫人听得心里直发慌:“我来为道长带路吧。”她赶忙开口提议道。
“枯井煞?”白庆程将信将疑,“可是……”
他的话音未落,白夫人已经主动迈出了步子。其他人也纷纷跟了上去。于是,白庆程只好又将剩下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郁染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最终的目的,也是“游戏”通关的条件。
——“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
如今突然出现了一条崭新的线索:白夫人的“师弟”,她打算继续顺藤摸瓜地往下摸索,看看能否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白庆程城府颇深,而白夫人必然也有所隐瞒。
……
穿过错综复杂的九曲回廊,又踏过遍地丛生的野草,他们来到了偏僻荒凉的后院之中。
狭窄的小路中生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深绿杂草,细长的叶片软趴趴地耷拉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踩过了似的,无精打采。
旁边的草丛不自然地凹陷了下去,支离破碎的草叶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黏稠的汁液涂抹在石板上,形成了深色的痕迹。
偌大的后院里栽着郁郁葱葱的挺拔杨树。正中央的位置处打了一口水井,上面还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白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道:“咦,谁把这里的水井封上了?还是……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就在这时,冷风倏尔吹过,杨树叶“哗啦哗啦”地摇晃起来,树林之中似有黑影晃动,鬼影幢幢,阴气森森。
“贵府的风水,还真是别具一格啊。”林羡安有些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说道。
“林道长,此话怎讲?”白庆程不解其意。
“都说‘院中不栽鬼拍手’。”林羡安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所谓的‘鬼拍手’……指的便是杨树。”
他随意地抬起了手,从枝头折下了一片金黄色的杨树叶:“‘鬼拍手’易招来鬼魅,扰得家宅不宁。”
“又是柳木棺,又是‘鬼拍手’……”他松开指尖,轻飘飘地摇了摇头,“难怪贵府阴气沉沉。”
干枯的杨树叶从他的手中坠了下来,落在地上,又被他踩在脚下,发出了“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
“这……”白庆程脸色微变。
而林羡安已经面不改色地走到了水井旁边。他淡淡地垂眸瞥了一眼封住井口的沉重石块,接着便抬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
伴随着“砰”的一声,石块便凭空飞了起来,很快又重重地落在了附近的土地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羡安站在井口附近,低头往下看去。只见井中波光粼粼,显然还没有彻底干涸。
“不是枯井。”
他又看向了水井的边缘处。
或许是方才挪开石头时,不小心碰到了的缘故,井沿处残留着的灰尘与泥土被蹭掉了不少,露出了上面精雕细琢的繁复花纹。
“白夫人,你的师弟……死于何处?”林羡安忽然询问道。
白夫人踌躇着开了口,道:“当年的戏班子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我的师弟……死在了半途之中。”
“我也记不清楚具体的地方了。”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努力地回忆道,“好像是在……隶安县附近。”
“隶安县?”林羡安敛了敛眸子,“那里地势太低,已经被洪水彻底淹没了。”
说着,他看向了身边的水井,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听说过‘井水不犯河水’吗?二者理应互不相干。”
白夫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天上的井宿,与北河星、南河星,互不相犯。”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而地下的井水,也不应该与河水相互交融。”
白夫人有些不明所以:“道长的意思是……”
“这口水井,与附近的河水连通了。”林羡安冷声解释道,“而隶安县,恰好处于河流的下游,被洪水淹没以后,河水暴涨。”
“中元节的时候,鬼门大开,阴气最盛。贵府中又怨气冲天,极易招来孤魂野鬼。”
“于是,水鬼便顺势溯游而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贵府之中。”
闻言,白夫人难免有些慌了神:“林道长,我该如何是好?若是他再来找我……”
“冤有头债有主。”林羡安似笑非笑,“白夫人可要当心些。”
“这口水井里阴气森森,想必也不太‘干净’吧?”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从井口处探头向下看,只见井中的水面幽深而平静,宛若择人而噬的无底深渊,教人心惊胆战。
白夫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道:“咳。总有些不长眼的下人们失足落水……”
她轻描淡写地将其归结于意外,语气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而郁染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先前在灵堂里看见的可怖幻象。
——死在井里的水鬼,用长满青苔的大手拽住了她的脚踝,想要拉她下水,让她当自己的“替死鬼”。
白敛说得没错。
在暗无天日的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怪不得……这口水井后来会被荒废。淹死过人的井水,实在不吉利。
少女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忽地,又一阵阴风刮过,杨树叶“哗啦”作响,犹如“鬼拍手”,落叶纷飞。其间甚至还隐约夹杂着凄厉的哭声。
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女子幽怨的啜泣声,还有男子难听的哀嚎声,全部都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郁染不自觉地抬起了眸子。然后,她看见了一道模糊不清的颀长身影。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以为是自己无意中看花了眼。
那道身影穿着鲜艳夺目的华丽戏服,折着纤细的腰肢,坐在水井旁边,举手投足间蹁跹似蝶,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下一刻,他又毫无征兆地偏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他雌雄莫辨的脸上抹着浓重的脂粉,狭长的眼尾处高高挑起,端的是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秋水盈盈,勾魂摄魄。
只不过,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湿透了,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郁染正看得出神。
白敛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道:“嫂嫂。你在……看什么?”
少女猛地回过神来。
她定睛一看,发现刚刚的那道身影,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又是她的错觉而已。
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就连林羡安也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倒是白夫人突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道:“怎么感觉突然变冷了?”
林羡安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拿出了一道符箓。黄纸上用朱砂写着晦涩难懂的敕令。
他抬起了手,将符箓甩到了半空之中。
毫无征兆地,符箓忽然间凭空自燃。在火焰的灼烧之下,朱砂敕令愈发鲜艳。焚烧后的余烬飘飘扬扬地落入了水井之中。
紧接着,林羡安又拿出了另外一张符箓,并将其交给了白夫人。
“把它贴在床头。”他叮嘱道,“短时间内,水鬼便无法再接近你了。”
“多谢道长。”白夫人接过符箓,连连道谢,“道长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暂且在寒舍小住几日?”
林羡安思忖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也好。”
————————
感谢在2024-01-3123:14:22~2024-02-0122:5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神希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茗崽ouo 10瓶;啊,好胖的猫、妖夭夭、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囍祭【24】:“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儿。”
是夜。
郁染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喜房的门口处,又将面前的房门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皎洁的月光悄然间钻进了门缝之中,照亮了一室静谧。
少女探着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张望着。眼见着四下无人,她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白日里,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上,明显存在着有人经过的痕迹。而且,还是不久之前才留下来的崭新痕迹。
路上的杂草显然被人用脚踩过。旁边的草丛不自然地凹陷了下去,像是……拖拽重物的痕迹。
还有白夫人当时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谁把这里的水井封上了?”
于是,少女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可怕猜测。
月黑风高夜,杀人抛尸。
显而易见,白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藏污纳垢。其中不可告人的污秽腌臜事,实在不胜枚举。
而白家试图隐藏起来的秘密,恐怕就混迹于其中。
若是她想要追根究底,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面调查,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摸摸地出门寻找线索。否则的话,必然会打草惊蛇。
郁染在心中鼓足了勇气,蹑足屏息地迈出了第一步。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幽幽的烛火照亮了前路。
她还依稀记得白日里的路线。
今夜依旧是白敛守灵。
林羡安用七星镇魂钉封死了棺椁,将白璃的三魂七魄镇压在棺材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短时间内,白璃应该不会再阴魂不散地纠缠她了。
少女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绕过了灵堂,朝着后院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想要悄悄地调查一下有关于“水井”的事情。
自己今天在井边看到的颀长身影,到底是谁?和白家又有什么关系?
穿过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郁染抬步踏上了杂草丛生的狭窄小路。她半蹲着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道路两边的草丛。
坚韧的野草被压弯,几片草叶断裂开来,深色的汁液在石板路上凝固成了星星点点的斑驳阴影。
郁染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破碎的草叶。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隐约可见它的边缘处正微微泛着红。
是……血迹吗?
她站起了身子,看向了不远处的水井。
少女颤颤巍巍地提着灯笼,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迈得又轻又慢,像是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动了什么似的。
微凉的晚风轻轻掠过,丛生的杂草“簌簌”作响,其间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杨树叶“哗啦哗啦”地晃动了起来。夜半时分,“鬼拍手”。少女提在手中的苍白灯盏莫名其妙地闪烁了一下,幽深的烛光晦暗不明,将熄未熄。
忽然间,郁染的脚步蓦地顿了顿。
她手中的灯盏,居然无端熄灭了。像是有人悄悄地低下了头,轻轻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
少女有些恍惚地怔愣着。她无比僵硬地停留在原地,完全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怨人间妒恨毒……”
毫无征兆地,哀婉动人的幽怨戏腔凭空响起,声音婉转勾人,恰似枝上梨花落满地,冤雪坠人间,凄凄惨惨戚戚。
“命已绝……心不死……”
唱词虽断断续续,却缠绵悱恻,直教人潸然泪下,难以忘怀。
霎时间,阴风阵阵。“鬼拍手”的声响不绝于耳,仿佛是在为其鼓掌喝彩一般。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了抬眸子。
下一刻,一只素白的纤纤玉手,突然从晦暗无光的深邃阴影之中,不紧不慢地探了出来。
他手上舞着纤长的水袖,脚下踩着轻盈的步伐,腰肢柔软纤细,身段窈窕勾人。
——正是白日里曾经出现过的颀长身影。
“无情有恨何人觉?”小红弯折腰肢,水袖翩跹,楚楚动人,“月晓风清欲堕时。”
莹白如雪的柔软水袖,被他巧妙地甩了出来,如同落花流水般,轻轻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
湿漉漉的水雾顿时扑面而来。
紧接着,素白的水袖便向下滑落,紧紧地缠住了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腰,强行将她硬生生地勾到了水井旁边。
小红雌雄莫辨的清秀脸庞近在咫尺。他低垂着眉眼,红唇轻启。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他掐着兰花指,慢慢地踱着步子,“一步……一悲啼……”
华美的戏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小红修长挺拔的身形,绰约多姿。
犹如从朦胧烟雨中走出来的艳丽画中妖,孑然独立于断桥上。雾雨茫茫,连绵不绝。潮湿、阴冷,却又令人心神荡漾。
“恨无辜遭害死……”小红忽地转过了身子,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冤情诉君知。”他字字泣血,声声啼泪。
“哗啦哗啦——”
此时此刻,阴森森的冷风恰好又无端端地席卷而过。苍黄纸钱漫天飞舞。乌云遮月,阴影骤然笼罩而下。
倏尔之间,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被泼上了墨汁似的,浓重的墨色迅速弥漫开来。阴冷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少女的身边。
“冤情……诉君知。”
凄凉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湿漉漉的水珠落在了郁染的肩头,一滴又一滴,打湿了缟素丧服。
鸟啼花怨,衔悲茹恨。红愁绿惨,此恨绵绵。愁肠百结,饮恨而终。
——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
郁染也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她咬了咬唇,心中哀恸不已。
就在这时,她手中提着的白灯笼忽然亮了起来。火红的烛焰肆意地跳动着,在惨白的灯笼纸上映出了狰狞可怖的凌乱光影。
待到抬眼时,郁染竟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
——此时此刻,小红正站在她的面前。
“滴答、滴答、滴答”。
他的脚边满是湿漉漉的水痕,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似的。
“冤情、诉君知。”小红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唱道。他掐着嗓子,声音哀婉温柔,可是,涂脂抹粉的脸上却毫无波澜,如同沉沉死水,古井无波。
着实诡异极了。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又有何冤情?”
“唤我‘小红’便好。”小红极为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唱得如何?”他半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自、自然是极好的……”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此话……当真?”小红轻声反问道。
“千真万确!”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小红不由地勾唇笑了笑。
他漫不经心地端详着少女的模样,忽地开口说道:“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儿。”
“你快走罢。”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离白家人越远越好。”
说着,他便转过了身子。
“等一等……”郁染连忙出声挽留道,“你的冤情……”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攥住他的衣角。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碰到。纤长白皙的指尖径直地穿过了潮湿的衣角。
“我不愿牵连无辜。”小红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柔声劝道,“此事……与你无关。”
“而且,我要找的‘替死鬼’,也不是你。”他摇了摇头,“若你还想活着,便早早出府罢。”
说着,小红便又重新迈开了步伐。
每走一步,他的身上便愈发潮湿。华美的戏服变得凌乱不堪,翠色水草逐渐缠绕而上。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渐渐褪去了血肉,只剩下了嶙峋的白骨。
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水井之中。
郁染不由自主地抬脚追了上去。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她倾着身子,趴在井口处探头往下看,却只看见了一轮惨白的月亮,影影绰绰地倒映在水面之上。
遮月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少女还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庞。
镜花水月,皆为虚妄。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蓦然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人用力地拽住了自己的手腕。少女不由地心下一惊。紧接着,她的身体向后倾倒,猝不及防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郁染不经意地瞥见了一抹苍翠的青色。
是林羡安。
“少夫人。”林羡安欲言又止,“你……”
他扶着少女站稳之后,仍然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敢轻易松手。
“你……”他抿了抿唇。
“林道长?”郁染极为茫然地抬眸看向了林羡安,等待着他的下文。
“少夫人。”林羡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少女身后的水井,旁敲侧击道。
郁染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几滴泪珠恰好从绯红的眼尾处滑落而下。
——她刚刚才落过泪,此时依然泪眼未干。湿漉漉的睫羽尽数压了下来,眸光潋滟似水。
林羡安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
————————
【注】
【1】
本章中的部分唱词
——节选自潮剧《月容传》
以下为其中的部分选段:
恨无辜遭害死,冤情诉君知。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一步一悲啼。
怨人间妒恨毒,无情剑斩华年。
命已绝,心不死。泪湿素衣,泪湿素衣。
【2】
“凄凄惨惨戚戚。”
——出自[宋]李清照《声声慢》
【3】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出自[唐]陆龟蒙《白莲》
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4】
“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
——出自[汉]祢衡《鹦鹉赋》
【5】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出自[唐]杜甫《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感谢在2024-02-0122:54:19~2024-02-0222:4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46900340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囍祭【25】:“苦命人。”
夜半时分。
少女身着缟素,站在水井旁边。阴风阵阵,青丝拂乱,白绸飘荡。犹如飘渺轻烟,即将随风而逝。她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林羡安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更加不敢松手了。温热的指尖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触感柔若无骨。
他不动声色地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让她在悄然间远离了水井。
“少夫人,节哀顺变……”林羡安试图开口安慰她,“若是……有何难处,贫道……愿意为夫人分忧解难。”他磕磕绊绊。
少女仍不答话,只是懵懵然地看着他。她抬着眸子,潮湿的眼尾处泛着艳红色彩。晶莹剔透的泪珠满溢而出,恰好砸在了林羡安的手背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湿漉漉的水痕在他莹白的手背处蔓延开来。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泪水打湿了藤蔓。
林羡安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分明是温热的泪水,可是,他却又莫名觉得……像是滚烫的烛泪,正不断地灼烧着他的肌肤。
他赶忙从怀中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接着,便将其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顺手接了过来。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眼尾处氤氲着的朦胧泪痕。
这时候,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林羡安似乎误会了什么。
“林道长。”少女轻声开口解释道,“我不是在自寻短见。”
林羡安闻言,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很快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方才多有冒犯……”他拱手作揖,“是贫道唐突了。”他半低着头,模样有些窘迫。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她敛了敛眸子,忽然间瞥见了他手背处残留着的泪痕。
少女想了想,伸手帮他擦去了水痕。她细白的指尖抓着帕子,动作温柔又小心,如同春风拂过,轻柔和煦。
林羡安愣了一下。
他想要婉言谢绝少女的好意。可是,她很快就将潮湿的水痕全部都擦拭干净了。他根本就来不及开口。
郁染半低着头,艳丽的眉眼藏在鸦发的阴影之间。素白的丧服勾勒出了她窈窕纤细的娇小身形。纤长的手指从衣袖中探了出来,指尖又白又嫩。
皎洁的月色缓缓流淌。她鸦黑的发丝浸染着浓墨,雪白的肌肤氤氲着玉色,艳红的唇瓣含着朱砂。
若非知晓少女是活生生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她是话本里描述的勾人妖精,摄魂索魄,直教人神魂颠倒、情难自禁。
林羡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和少女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活像是在躲着什么骇人听闻的洪水猛兽似的。
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少夫人……”他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三更半夜,缘何来此?”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屹立于山巅的青松翠柏,高不可攀。
“林道长。”郁染镇定自若地开口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而来的?”
掉落在地的白灯笼燃着幽幽的烛火,“毕剥”的炸燃声偶尔响起。森寒的阴风拂过杨树林,丛生的杂草摇曳不止。
“哗啦啦”。
不远处的水井中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落水声,以及……微不可察的哀泣与低语。
林羡安不由地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道:“你看见他了,对吗?”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白天的时候。”林羡安低声提醒道,“就在这里。”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她点了点头,问道:“林道长也看见他了吗?”
林羡安上前几步,走到了水井旁边。他居高临下地向井中望去。
幽暗的水面上倒映着惨白的皎月。粼粼的波光,将平静的月色搅得支离破碎。
“我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林羡安面无表情,“因果轮回。‘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解下了系在腰间的五帝钱。古铜钱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其声如敲冰戛玉,清脆悦耳。
小红的身影倏尔浮现。他软绵绵地趴在井边,姿势慵懒优雅,模样从容不迫。
“这位道长。”他掐着兰花指,湿漉漉的水袖缠住井口,“你是想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说话间,井口处凭空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八卦阵,晦涩难懂的咒文流转其间,将水井的周围彻底封锁。
正是林羡安在白日里烧掉的朱砂敕令。
小红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他精致的眉眼间拢着一抹沉郁的哀色,犹如凋零飘摇的枯枝败叶。
如今,他被道士的敕令困在了白府后院的水井里,无法脱身。他最多只能离开水井三步之遥。
林羡安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五帝钱,轻描淡写地敲了敲悬在空中的朱红八卦阵。
“铮——”
金玉相击,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八卦阵中共有八卦八门:坎卦休门、艮卦生门、震卦伤门、巽卦杜门、离卦景门、坤卦死门、兑卦惊门、乾卦开门。
林羡安轻飘飘地抬起了手。他用指间夹着的五帝钱,点了点八卦阵东北角的方位。
正是八卦阵的生门。五行为土。
土可生金。
霎时间,五帝钱光芒大盛。
小红下意识地抬起衣袖,挡住了耀眼的金光。他以袖遮面,低眉顺眼,模样温顺柔弱。
“我问,你答。”林羡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如何?”
他随意地晃了晃金光闪闪的五帝钱,光芒摇得人头晕眼花。
“道长……想要问什么?”小红反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仿佛是被五帝钱的金光影响到了。
林羡安垂着眸子瞥了一眼面前的水井,轻声问道:“你可知道……里面沉了几个人?”
小红忽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口井里啊……”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潋滟似水,“至少沉了数十个人呢。”
“他们的手上、脚上,全部都绑着沉重的石头,爬都爬不上来。”
“真是可怜呐。”
小红摇了摇头,似叹非叹。
“苦命人。”
……
————
白夫人将林羡安交给自己的符箓牢牢地贴在了床头处。她睁着眼睛,始终不敢入睡。
尽管林羡安再三保证过,但是,她依然害怕——自己闭眼之后,便会梦到面目狰狞的师弟前来索命。
事到如今。璃儿的死已经无力回天了,她也只好认命。可是,小红的突然出现,又让她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而白庆程却明显比她镇定得多。
“夫人。”他轻笑了一声,“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林道长神通广大,定然能够驱鬼逐邪。”
白夫人有些忧心忡忡:“可是……”
她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安然入睡。
贴在床头处的符箓无端端地闪了闪。由朱砂绘制的敕令流光溢彩。
白夫人梦到了多年前的昏暗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点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水花四溅。她的师弟小红,正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甩着纤长的水袖,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的嗓子都快唱哑了,却还是没有停止练习。
世道太乱。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也赚不到什么钱,根本就找不到多余的场地。
像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只能在私底下找一片空地,偷偷摸摸地练着。哪怕始终无人问津,他们也丝毫不敢懈怠。因为戏班子从来不养闲人。
湿漉漉的水袖,挥舞起来实在是费劲极了。但是,小红依然认认真真地扭转腰肢,在雨中小声地唱着哀婉动人的戏腔。
白夫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勤奋刻苦的小师弟。
她实在不甘心。
就在这时,白庆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此时的他,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看起来极为年轻。
他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不动声色地替白夫人挡住了从檐下溅落的雨水,彬彬有礼。
白夫人似有所感地偏过了头,恰好与白庆程四目相对。在他墨黑色的眼瞳之中,她隐约间窥见了自己的脸庞——上面写满了嫉妒与怨恨。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不远处的师弟。
然而,下一刻,白庆程便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用力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将她硬生生地推入了雨中。
白夫人先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白庆程。
而白庆程却只是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对她笑了一下。接着,他便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将自己的身形藏在了角落处的阴影里。
“师姐?”见白夫人忽然闯进了雨中,小红疑惑不解地停下了动作,“你怎么……”
“恭喜师弟。”白夫人回过神来,直接冷声打断了他。她故意将“恭喜”两个字咬得很重,讽刺意味十足。
“多谢师姐。”小红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雨水打湿了他墨黑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对了,师姐。”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你知不知道……”
————————
www谢谢宝贝们的喜欢和支持!
刚好要过年啦,先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然后,我设置了一个抽奖活动,在除夕夜开奖,订阅率达到80%就可以自动参与啦~
诶嘿嘿,就当是给宝贝们的新年红包啦qwq
么么么么!爱你们呀!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感谢在2024-02-0222:43:33~2024-02-0322:5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20瓶;沙发同学10瓶;人间蛊王白柳3瓶;松甜甜和萩圆圆2瓶;妖夭夭、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囍祭【26】:“今夜的月儿真亮呐。”
“那个姓白的……”小红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最近总是鬼鬼祟祟地徘徊在附近。”
“师姐,你最好当心些。”他十分关切地劝说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先前还无意间撞见……”小红的声音渐渐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淹没,虚无缥缈,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你撞见什么了?”白夫人随口应道。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小红身后的水井处。
连绵不绝的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重重地坠入井中,溅起了星星点点的细碎水花。
“我撞见……”小红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他、他偷偷摸摸地‘拜神’……”
“‘拜神’?”白夫人笑了笑,显然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拜神’啊?”
“可是……”小红抿了抿唇,“他拜的那个‘神’……”
说着,他又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是生怕自己无意中“祸从口出”一般。
“别管人家拜的是什么‘神’了。”白夫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哪怕是来路不明的山精野怪。只要拜了有用,那……就是‘神’。”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夫人有意无意地将“神”字咬得很重,语气却又是轻飘飘的,听起来实在诡谲又瘆人。
小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湿漉漉的鬓发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侧,隐约勾勒出了他雌雄莫辨的清秀轮廓。
他的身形纤瘦柔弱,恰似弱柳扶风,飘摇欲倒。
白夫人在悄然间抬起了脚步。
昏暗的雨夜,四下无人。而她的师弟正毫无防备站在水井旁边。
世人都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白夫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小红。她敛着眸子,语气温和地说道:“师弟,你很讨厌白公子吗?”
小红摇了摇头,道:“我不讨厌他。我只是担心……师姐被他骗了。”他半低着头,声音真诚又关切。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白夫人意味不明地回答道。
“可是,他……”小红皱了皱眉头,“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白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当今的世道之下……哪里还有什么纯粹的好人啊?”
“好人……都不长命。”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只有心够狠,才能长命百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白夫人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天经地义。”
她的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色泽偏深,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下地干活的结果。雨水渐渐渗进了茧上深邃的纹路里,冰冷刺骨。
哪怕她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地挥舞水袖,嗓子都唱哑了,可是,却始终得不到上台的机会。
她不得不在戏班子里跑来跑去,做一些没人愿意做的粗活、累活,才能勉强混口饭吃。
都说“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可她现在连戏子都算不上,还要被那些戏子们呼来唤去地随意差遣、辱骂。
她实在不甘心。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想要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必须比别人更加心狠手辣。还有……先下手为强。
“是啊。”白夫人喃喃自语似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
“小红。”她忽然开口唤他。
“怎么了?师姐。”小红乖乖地抬起了头。
“你看——”白夫人伸出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水井。
小红便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低头看向了井口处。幽暗的水面上隐约倒映出了他模糊不清的脸庞。
“今夜的月儿……真亮呐。”白夫人幽幽地开了口。她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
细雨如丝,将水中月撞得支离破碎。
————
“你可曾在附近见过……”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一个身着黄袍的老道士?”他淡淡地瞥了小红一眼。
“‘道士’?”小红忍不住轻笑道,“我一个溺死的水鬼,哪里见过什么道士啊?要是真的见过,我还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吗?”
“我说的……不是活人。”林羡安又道。
小红不由地愣了一下:“死人?”
林羡安微微颔首。
小红先是短暂地迟疑了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否定道:“我……没见过。”
“井里的人基本上都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了。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道士?”他摇了摇头,“至于黄袍……就更没有见过了。”
“是吗?”林羡安不置可否。
他又抬了抬手,用指间的五帝钱敲了敲八卦阵东北角的生门方位。
霎时间,金光大盛。
小红纤瘦的身形顿时摇摇欲坠。
“我本不愿赶尽杀绝。”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若你再冥顽不灵,我不介意亲自送你一程。”
“三魂飞。”他掀了掀眼帘,“七魄散。”
小红将柔软的水袖高高抬起,试图遮住刺眼的金光。他半低着头,声音低不可闻:“道长,我也是情非得已啊。”
“此处……乃阴寒之地。”他极为隐晦地说道,“生人不宜久留。”
“我只不过是想要找一个‘替死鬼’而已。”小红轻声道,“这是师姐欠我的。”
他轻飘飘地看向了井中倒映着的月亮。
“今夜的月儿……真亮呐。”小红慢慢地开口说道。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近在咫尺的水中月。
可镜花水月,从来都是虚妄。水中捞月,终究是徒劳无功。小红的水袖飘飘摇摇地落入了井中,搅碎了惨白的月光。
林羡安将五帝钱重新系回了自己的腰间:“罢了。”他自顾自地转过身子。
“林道长……”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林羡安再次与她擦肩而过:“夜里更深露重,少夫人当心受凉。”
郁染连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白灯笼。
她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少女的身形较为娇小,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才能够勉强跟住他。
林羡安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半晌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伐,有些无奈地开了口,道:“怎么了?”
“林道长……是在找人吗?”郁染试探性地猜测道。她一步不落地紧紧缀在他的身后,生怕自己不小心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林羡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郁染想要旁敲侧击地继续试探他,结果却都被他滴水不漏地全部挡了回去。
在往回走的时候,乌云又遮住了天上的月。浓郁的夜色又沉又重,黑压压地扑了过来,宛若择人而噬的山间猛兽。
少女提着灯笼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白灯笼往林羡安的方向探了探,好心地想要帮他照亮前路。
狭窄的小路杂草丛生。郁染正分心帮林羡安照亮道路。她自己一时不察,脚下踏空,险些直接跌进路旁的草丛里。
林羡安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他立刻伸手抓住了灯笼的提杆,间接地帮助少女稳住了身形。
他的动作显然极有分寸,完全没有触碰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的肌肤。
“当心脚下。”林羡安目不斜视地轻声说道。
郁染顺势站稳:“多谢道长。”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了住处的附近。
正当林羡安打算与少女分道扬镳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惊恐的喊叫声。
是白夫人的声音。
……
依然是梦中的雨夜。
水井很深。
雨下得更大了。
“扑通”的落水声、以及不可置信的惊呼声,全部都被“哗啦哗啦”的雨声,尽数遮掩了起来。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水井旁边。她无意识地拍了拍手,似乎是想要拍掉自己手心处沾染着的污秽罪孽一样。
井里的月亮碎成了无数残片。
而小红的身影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白夫人敛了敛眸子。她面色如常地转过了身子,脚步匆匆。等到她离开以后,白庆程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仅仅只是从背后伸手推了她一把,她便如他所愿地对小红动了手。
他们……是同类。
白庆程撑着油纸伞,走到了水井旁边。他抬眸向下望去,隐约间看见了一小截水袖飘在水面上。
“救……”小红微弱的呼救声从井下传来,很快又被“哗啦哗啦”的雨声搅碎,“救……命……”
“师……姐?”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为什……”
白庆程不由地摇了摇头。他的脸庞隐藏在油纸伞的阴影之下,晦暗不明。
可惜,她做事还不够周全。
斩草须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白庆程极为随意地丢开了手中的油纸伞。
“啪嗒”。纸伞撞在了石板上。他毫不在意地抬脚踩住了地上的油纸伞,将脆弱的伞骨直接踩断。
井下的小红似乎听见了上面的动静,顿时扑腾得愈发厉害了。
“救……”他哑着嗓子凄声喊道。
白庆程对此充耳不闻。他径直搬起了不远处的沉重石块。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柔弱书生的模样,居然也能够徒手搬起石块。
仅存的月光被石块彻底遮住。井里暗无天日,雨夜四下无人。
小红必死无疑。
————————
呜呜呜最近过年这段时间比较忙QAQ
等有时间的话,我再尽量多写点www
感谢在2024-02-0322:58:41~2024-02-0422:4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睡了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20瓶;茗崽ouo、你睡了吗?10瓶;林间鹊青、水墨山川劫5瓶;松甜甜和萩圆圆2瓶;好多西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囍祭【27】:“此地不宜久留。”
白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了台。
铺天盖地的掌声与喝彩声纷至沓来。
她再也不是戏班子里面任人欺凌的小可怜了。以前对她呼来喝去的戏子们,如今也不得不强行扯着嘴角,对着她笑脸相迎。
浓妆艳抹,粉墨登场。舞水袖,折腰肢。唱、念、做、打。她咿咿呀呀地在戏台子上唱着戏,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只不过,每当午夜梦回之际,白夫人也曾梦到过自己的师弟。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小红,从水井里硬生生地爬了出来,满目怨恨地盯着她看。
可她从来不后悔。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是她当初不主动出手,恐怕……此后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实在别无选择。
……
“师姐。”
“你当真……从无悔过之心吗?”
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哀婉凄清。
白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开始环顾四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抬头看向了床顶处。
空无一人。
白夫人不信邪似的,又慢慢地转过了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房间内的每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犹如惊弓之鸟。
半晌之后,她才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她在白日里忧思过重,才会导致自己时不时地产生幻觉。
更何况……林道长还特地交给了她一道驱鬼逐邪的符箓。
寻常水鬼根本无法近身。
这样想着,白夫人便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又逐渐放下心来。她可是亲手将朱砂符箓贴在了床头处,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床头处。名贵的檀木上镌刻着繁复华丽的吉祥花纹,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价值连城。
白夫人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如今的白府确实富可敌国。就算她对白庆程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享受到的、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全部都“拜他所赐”。
偌大的白府里,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应有尽有。是她此前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奢靡无度。一掷千金,暴殄天物,穷奢极侈。
任谁也想不到——当初的白庆程,其实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而已。
呵。果然“人不可貌相”。无论是人是鬼,只要披上像模像样的锦衣华服,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不过是衣冠枭獍罢了。人面兽心,社鼠城狐。当真是可笑至极。
白夫人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她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打算继续睡觉。
然而,她忽然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床头处似乎空无一物。
白夫人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猛然间回过了头,视线在床头处仔细逡巡着。可是,绘制着朱砂敕令的符箓竟然真的不见踪影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明明亲手将它牢牢地贴在了床头处,绝对不可能无故掉落。
除非……
“夫人。”睡在身侧的白庆程,突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你……在找什么?”
他的声音僵硬死板,听起来又冰又冷。
而白夫人正心慌意乱地四处寻找着朱砂符箓。她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我在找道长交给我的符箓。”
“符……箓?”白庆程断断续续地咬着字,语气毫无波澜,“是……它吗?”
他抬起了手,将自己指间攥着的符箓递到了白夫人的面前。
他的手腕几乎是硬生生地弯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修长的手指扭曲折叠,惨白的指尖捏在明黄的符箓上。
朱砂敕令晦暗无光。
白夫人的眼睛不由地瞪得更大了。她忍不住开口质问道:“白庆程!你为什么要……”
说着,她抬起了头,怒不可遏地看向了他。
白庆程慢慢地掀起了眼帘,露出了一双毫无光彩的漆黑眼瞳。他……没有眼白。
白夫人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似的,蓦地噤了声。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
“夫、人。”白庆程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的眼角处渐渐渗出了血。猩红的鲜血沿着他的脸庞蜿蜒而下,宛若血泪。他纯黑的眼瞳之中隐约倒映出了白夫人仓惶失措的身影。
“白、白庆程……”白夫人磕磕绊绊地开口唤着,颤巍巍的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惶恐与不安,“你、你……你……”
她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一刻,白庆程直接当着她的面,把手中的符箓撕碎了。
“撕拉”。
朱红的敕令被拦腰截断。明黄色的符箓被他撕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纸,又被他抬手抛向了空中。
纷纷扬扬的碎纸轻飘飘地洒落而下,如同漫天飞舞的纸钱。又像是一场诡异的雪。雪中甚至还掺着朱砂的血色。
白庆程睁着自己纯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夫人看:“夫人……莫、怕。”
他分明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了。可是,白夫人却觉得自己的脖颈被死死地扼住了。她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符箓被撕碎。朱砂敕令失去法力。
早已退散的水鬼……卷土重来。
“师姐……”小红倒挂在床顶处,披头散发地折腰向下,“你当真不后悔吗?”
他歪着脑袋,一截断骨从浮肿的脖颈处刺了出来,又软又烂的皮肉摇摇欲坠地粘连在骨缝间。
“啊!!!!”
白夫人再也维持不住本就岌岌可危的冷静与理智了。她瞬间摒弃了所有的仪态,面目狰狞地高声叫嚷了起来。
————
“林道长……”
听到白夫人的叫喊声以后,郁染不自觉地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林羡安。
“果然如此。”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低声说道,“怪不得……这里的阴气这么重。”
他抬起了手,指间掐着复杂的法诀,像是在悄然演算着什么似的。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她又惴惴不安地抬眸看向了白夫人所在的房间:“白夫人……她怎么了?”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应道:“自作自受罢了。”
“是因为……小红吗?”郁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林羡安不置可否。
在踌躇不决地犹豫了片刻以后,少女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轻声询问道:“道长方才……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小红生门的位置?”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犹如飘渺轻烟,随风而逝,教人听不真切。
林羡安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他自顾自地向前迈着步子,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少女的问话一般。
而郁染也没有再次开口继续追问下去。她垂着眸子,神色莫名。
不远处,白夫人的惨叫声愈发凄厉,听起来撕心裂肺。林羡安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了脚步。
“我倒要亲眼见识一下——白家拜的到底是哪路神仙。”他轻声说道,“戾气竟然如此之重。”
尽管郁染仍然有些不明所以,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步跟了上去。她亦步亦趋地提着灯笼,好心地为林羡安照亮了前路。
“少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林羡安淡淡地开口劝阻道,“你最好先回房间……”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下一刻,少女手中提着的白灯笼便忽然间闪烁了起来。阴风骤起,猛地将灯笼吹落在地。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捡。
惨白的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骨碌”地碾过了枯枝败叶。细长的灯杆被灯笼拖拽着,在地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痕迹。
少女便又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抓住滚动的灯笼。可幽暗的烛火明明灭灭,眨眼间便彻底熄灭了。
刹那间,周围昏暗无光。
就连天上的皎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白灯笼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滚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惨白的灯笼纸上写着墨黑色的“奠”字,其间隐隐流淌着浓郁的血色,看起来显得极为瘆人。
周遭静谧无声。
而白灯笼里面的烛火,居然又莫名其妙地凭空燃烧了起来,发出了“毕剥”的细碎炸燃声。
漆黑的“奠”字,在幽微烛光的映照之下,仿佛忽然间活过来了似的,肆意地扭动着身躯,宛若墨鳞裹身的剧毒长蛇,几欲择人而噬。
“毕剥”。
烛火在摇曳。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手足无措地向后退了两步,想要远离地上诡异的白灯笼。
可是,无论她退后多少步,白灯笼始终静悄悄地躺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触手可及。
“林、林道长?”
少女一边磕磕绊绊地开口唤着,一边抬眸环顾四周。然而,除了浓墨重彩的阴暗夜色以外,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林羡安的身影,也听不到白夫人的惨叫声。
面前的白灯笼却如影随形。
“毕剥”。
烛火闪烁着。
————————
本书的段评功能已经开启啦~目前没有任何限制qwq
诶嘿嘿,宝宝们也可以发着试试看O.o
感谢在2024-02-0422:49:03~2024-02-0522:3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an.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大力比巴卜10瓶;*完结撒花*8瓶;松甜甜和萩圆圆2瓶;林间鹊青、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囍祭【28】:“道士……也救不了你。”
浓郁又黏稠的漆黑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伸手不见五指。惨白的灯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烛火“毕剥”作响。
“喀嚓”。
少女无意间踩碎了脚边的落叶。她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面前的白灯笼越远越好。
“林道长……”郁染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你在吗?”
薄薄的灯笼纸上沾染着墨色,“奠”字影影绰绰,隐约间似乎淌下了猩红的血痕。
少女紧紧地盯着白灯笼,根本不敢移开视线,像是生怕它毫无征兆地突然靠近自己似的。
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后退。然而,哪怕她完全没有眨眼,却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白灯笼始终与她形影相随。
相隔一步之遥。
“毕剥”。
细碎的炸燃声,犹如勾魂索魄的催命符一般,在耳边猛然炸响。
郁染心一横,索性直接转过了身子,快步向外跑去。她的脚步迈得又急又快,仿佛是打算强行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白灯笼。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
少女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了。她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夺命狂奔。
不知不觉间,她跑回了狭窄曲折的走廊里。郁染气喘吁吁地扶住了身侧的墙壁。
昏暗无光的走廊中鸦默雀静,两侧悬挂着的灯笼消失不见。坚硬的墙壁隔绝了周围的景色,地上甚至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纸钱,环境显得压抑又诡谲。
“毕剥”。
烛火再次跳动。
郁染心下一惊。她猛地回过了头。
——那盏惨白的灯笼,依然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阴魂不散。幽暗的烛焰在薄薄的灯笼纸上拉扯出了乱七八糟的怪异光影,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女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起了脚步。
她有些慌不择路地继续向走廊的更深处跑了过去。在跌跌撞撞地绕过了拐角处以后,她依然头也不抬地拼命往前跑着。
走廊的结构似乎极为复杂,九曲十八弯。她绕过了数不清的转角处,一道又一道,却始终看不到尽头。
半晌之后,郁染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咬了咬唇瓣,神色既惶惑又不安。
为什么走廊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难道是……“鬼打墙”吗?
少女半蹲着身子,用自己的指甲在墙壁上刻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重新抬起了脚步,同时又在心里暗自默数着走过的步数。
……
直到第二次看见标记的时候,郁染已经遇到了四个向右的转角。而且,她所经过的每一段走廊,不多也不少,恰好都是九九八十一步的距离。
少女几乎将朱唇咬出了血色。
显而易见,自己现在正身处于“回”字型的封闭走廊之中。
她又抬手敲了敲走廊两侧的墙壁。敲击声听起来沉闷无比。
——是实心的墙壁。
她……好像出不去了。
郁染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了一小片惨白的灯笼纸。
白灯笼仍然对她穷追不舍。无论她在“鬼打墙”里徒劳无功地绕了多少圈,它始终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如影随形。
郁染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在心里想了想,慢吞吞地转过了身子,接着,又向前迈了一步,一点一点地伸出了手,将躺在地上的白灯笼捡了起来。
少女的指尖还在发着颤,显然是害怕极了。可她还是逼迫自己伸手捡起了灯笼。
细白的指尖攥住了灯杆,轻盈的灯笼摇摇晃晃地挂在细长的灯杆上,葳蕤的烛光闪烁不定。
她正在试图破局。
郁染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摇曳不止的白灯笼上。
绘制在灯笼纸上的“奠”字极为明显,颜色崭新,仿佛是有人刚刚提笔写上去似的。
连深邃的墨痕都还未彻底干涸。
或许是在极度紧张之下产生的怪异错觉,在少女的注视之下,白纸黑字写着的“奠”,竟然真的慢慢地向下流淌了起来,在惨白纸张上蜿蜒起伏,色泽渐渐由黑转红。
下一刻,墨黑色的“奠”字,在烛火摇曳间,悄无声息地扭曲成了猩红色的“囍”字。
鲜血浸染白纸,烛光明明灭灭。白灯笼逐渐被染成了红灯笼。散落在地的纸钱也像是突然间浸了血一样,大大小小的“囍”字烙印而上。
刺眼的血色红光霎时间蔓延开来。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惶惶然地向后退去,却又在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一个冰冷僵硬的怀抱里。
“你……刚、刚在……找谁呀?”
断断续续的黏稠声音,在少女的耳边骤然响起。如同化不开的蜜糖,甜得腻人。
“啪嗒”。
提在手中的红灯笼倏尔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闷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暗处径直探了出来,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他轻车熟路地掀开了衣摆,直接握住了她腰间的软肉。
阴森森的鬼气冰冷而刺骨,沿着她柔软的细腰,肆意弥漫,几乎是毫无阻隔地钻进了她的心口处。
郁染只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手,硬生生地穿透了她的胸腔,径直攥住了她鲜活的心脏。僵硬无比的修长手指慢慢收紧,怦怦直跳的心脏被牢牢地束缚在掌心之中,难以挣脱。
“扑通”。
猩红的心脏艰难地跳动着。微弱的心跳声时断时续,杂乱无章。
苍白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心脏外面微微凸起的血管纹路。他的动作认真而仔细,缠绵又缱绻。
细细密密的阴冷之气从少女的心尖处蔓延开来,顺着温热的鲜血,流淌至她的四肢百骸。
郁染不禁疼得皱起了眉头。
单薄的丧服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了,隐约可见她莹润肩头处的雪白肌肤。少女腰间的衣摆随意地向上翻卷着,盈盈一握的细腰被宽大的手掌紧紧掐住。
青紫色的指痕在腰间若隐若现。
“你刚刚到底在……找谁?”
他极为固执地再次追问道。
近在咫尺的阴冷气息悄然间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冰冷潮湿的黏腻触感,缠上了她圆润的耳垂。
“只不过是一个小道士而已。”他顺势吻上了少女的脸颊,“胆子还真大啊。”
郁染的身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白……璃?”她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开口询问道。
而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并不答话。他的手掌却愈发放肆地探进了少女的衣服里。
灯笼里的烛火骤然熄灭。
在漆黑无光的黑暗之中,少女被看不见的“鬼”抵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下巴被用力掐住,她被迫仰起了头。
“唔……”
阴气森森的冷风从她卷起的衣摆处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少女的唇齿被冰冷的舌尖强行撬开。
斑驳陆离的青紫指痕,在郁染的身上肆意蔓延。她的手腕、腰间、甚至……腿上,都凭空浮现出了几道深色的指痕。
他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舌尖,与她唇舌纠缠,难舍难分。渐渐地,他吻得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少女吞吃入腹。
“道士……也救不了你。”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听起来含糊不清。
冷冰冰的阴气顺势缠绕而上。
————
林羡安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遇到“鬼打墙”了。而且,少女还和他走散了。他不禁有些担心。
她……连走路都会踩空,又该如何独自应对“鬼打墙”的困境?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悄然间浮现出了少女弱柳扶风的纤弱身影。她提着灯笼站在夜色里,身形娇小单薄,如同缀在枝头的梨花,娇艳欲滴。
思及此,林羡安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很快就强行逼着自己将少女的身影抛之脑后了。
当务之急是先破阵而出。然后,他才能去找她。
看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林羡安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五帝钱,又用力地咬破指尖,将温热的鲜血滴在了古铜钱上。
他拿起金光闪闪的铜钱,将其轻轻地敲在了墙壁上。然而,只听得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墙壁却纹丝不动,毫无变化。
——来者不善。
他又抬手拿出了几道朱黄的符箓,将它们分别贴在了走廊的四角处。
林羡安掐着法诀,嘴里念念有词。
朱红色的敕令影影绰绰地飘在空中,隐约间勾勒出了一道晦涩繁复的阵法。金光大盛,朱砂敕令闪烁其间。
他身上的青色长袍无风自动,衣摆处猎猎作响。被青簪束起的墨发披在了肩头,抬起的手指白皙修长。
“破!”
林羡安的指尖点了点墙壁。
符箓结成的法阵直接炸开,璀璨的金光耀眼夺目。
然而,当金光散去以后,走廊两侧的墙壁仍然牢不可破,固若金汤。宛若铜打铁铸,坚如磐石。
林羡安顿时心下了然。
他垂着眸子,看向了自己手中染了血的五帝钱——五枚古铜钱像是蒙了尘似的,晦暗无光。深色的血渍凝固在铜钱的边角处,凌乱不堪。
此地……恐怕无法用蛮力强行破解。
————————
感谢在2024-02-0522:31:50~2024-02-0623:2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甘露寺小蝎、爆炒作者20瓶;阵痛、4483144010瓶;我就一张丧脸反正你也4瓶;林间鹊青、人间蛊王白柳3瓶;考上大学走出黄土高坡2瓶;蒹葭、*完结撒花*、686589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囍祭【29】:“谨记……”
“扑通”。
心脏被鬼手凭空捏住,难以跳动。口中的气息被强行掠夺。
少女逐渐濒临窒息。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阴冷的寒气肆意蔓延。阵阵阴风四起,鬼气森森。她鲜活的心脏上,甚至隐约浮现出了几道深色的指痕。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发软。
一抹猩红的血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衣角,将素白的衣服染成了艳红色。黏稠的鲜血顺势向上蜿蜒,如同细细密密的蛛网,将薄薄的布料尽数浸染。
她身上穿着的缟素丧服,无端端地染上了血色。
像是艳红的嫁衣。
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按住了少女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一点一点地反复摩挲着饱满的唇肉,仿佛是在为她亲自涂上口脂似的。
三千青丝凌乱不堪地披散在莹润的肩头,墨色的发梢微微颤抖着。被鲜血染红的艳红色丧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起来艳丽又可怖。
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斑驳红痕,还有……青紫色的指痕。宛若红梅落雪,楚楚可怜。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衔住了她圆润的唇珠,用齿尖细细碾磨。而攥住少女心脏的苍白鬼手,也渐渐加大了力道。
窒息感无孔不入。
“滴答”。
凭空出现的鲜血,浸满了素白的丧服,黏稠又浓郁,甚至……悄然间满溢了出来。一滴又一滴的浓稠鲜血,从少女的衣角处滴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轻飘飘地溅落在脚边,血花四散,犹如盛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在静谧无声的黑暗之中,落针可闻。“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与唇齿交缠时的细碎声响,显得清晰无比。
少女的腰肢被用力握住,她的后背抵住了坚硬的墙壁。整个人被硬生生地禁锢在冰冷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淋漓的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
潮湿而黏腻的阴冷触感,沿着纤长的脖颈处,逐渐向下蔓延。像是冰冷的雨、寒凉的雪,悄无声息间落了满身。
心脏似乎跳得越来越慢了。
“唔……”
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从郁染的唇齿之间渐渐地溢了出来。梨花带雨,玉惨花愁。细碎的梨花从枝头坠落,急雨骤起,花瓣飘满地,雪色漫天。
他唇上吻得越来越重,指尖的力道也随之加深。截然相反的荒唐感觉同时席卷而来,着实……难以言喻。
柔肠百转的绵绵情意,与诙诡谲怪的沉沉死气,形影相依地交织纠缠,活色生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唇舌纠缠,温香软玉嵌入怀中。
少女的舌尖被咬出了浅淡的齿痕,她的心尖上也印着深色的指痕。
被攥在掌心的鲜活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苍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悄然收紧,他冰冷的舌尖也顺势勾住了少女的舌头,似哄非哄地蛊惑着她迎合自己。
宽大的手掌沿着光滑的细腰慢慢游弋,如同一尾灵活的鱼儿,在如凝脂般的细腻肌肤之上,肆意摇曳,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青色指印。
艳红的丧服松松垮垮地缀在少女的身上,摇摇欲坠,将将滑落。斑驳陆离的鲜血渐渐滴落,猩红血线连绵不绝,犹如嫁衣上绣着的流苏。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不经意间拂过了滴落而下的点点鲜血。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血线,指尖挑起血珠,动作散漫而慵懒。
“谨记……”他微微偏过头,咬着少女的耳垂轻声细语道,“吾的名讳。”
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侧,吐出了模糊不清的字眼。郁染完全听不清楚。她此时正在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她的朱唇又红又肿,柔软的舌尖在洁白皓齿间若隐若现。
仿佛是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少女的心尖之上似的,他忽然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喘息。
郁染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试图阻止他得寸进尺的过分行为。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的身前空空如也。
可是,唇上再次传来的阴冷触感,却又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自己正在遭遇的事情,绝对不是虚无缥缈的单纯幻觉而已。
心脏仍然在隐隐作痛。
看不见的鬼手径直穿过她的胸腔,握住心脏,几乎要将它硬生生地捏碎。
“滴答”。
染着血的艳红丧服又湿又重,将落未落地缀在少女的臂弯处,鲜血溅湿了肌肤,又沿着她的指尖慢慢向下滴落。
“滴答”。
————
“滴答”。
腥臭腐烂的深绿井水,从破烂不堪的华美戏服之上滴落了下来,裹挟着阴冷的鬼气,极为瘆人。
“师姐。”
小红歪着头,眉眼弯弯地开了口。他的脑袋毫无间隙地紧紧贴在肩膀处,尖利的断骨从肿胀的皮肉里刺了出来。
他面目全非的浮肿脸庞之上,挂着阴森可怖的粲然笑意。坚韧的水草乱七八糟地缠在了他墨黑色的发丝之间。
“你可曾梦到过我?”
他慢慢地伸出了鲜血淋漓的双手,指尖处满是连着碎肉的白骨。
“我、我……”白夫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连连向后退着,直至退无可退。
而白庆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眼瞳是纯粹的深黑色,没有任何眼白。
“白、白……庆程……”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像是病急乱投医似的,连声叫着白庆程的名字,试图强行唤醒他,“白……”
眼看着面目狰狞的小红离自己越来越近,白夫人的声音不禁变得愈发慌张了。
“白庆程!”她高声喊着,“白庆程!你……”
“夫、人。”白庆程终于张开了嘴,慢吞吞地开口应了一句,“你……是在、害怕吗?”
他的声音僵硬又死板,薄唇开合的幅度极小,舌头有些“不知所措”地躺在嘴里。
“你、你到底……怎么了?”白夫人惶恐不安地质问道,“你……”
白庆程对于步步紧逼的小红视若无睹。他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夫人,沉声说道:“夫人……做了、亏心事,半夜三更、鬼敲门……”
“凡事、皆有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逃不掉……”
他张大了嘴巴,一字一顿地说道。纯黑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晦暗不明的漆黑色彩,幽深冷寂。
“逃不掉……”
白夫人睁着眼睛,眸光颤抖不止。她也忍不住跟着喃喃自语道:“逃不掉……”
“我、我知道了……”她的手颤得厉害,“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活该!”
她僵着身子,瘫在了床角处。
“师姐……倒是有自知之明呢。”小红笑得愈发畅快了,“当然是‘报应’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倾身靠近了白夫人,“师姐欠我的人命债,今日……也该偿还了吧?”
“井底下可真冷啊。”他幽幽地说道,“不过,师姐‘铁石心肠’,想必……定然受得住了。”
“不……”白夫人拼了命地摇着头,绑在额头上的华丽绸缎被甩得散落开来,露出了仍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令郎似乎还尸骨未寒。”小红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白夫人,“师姐,你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穿金戴银了。”
“姓白的家伙……是伪君子、真小人。”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自己溃烂的嘴角,“可是,师姐,原来你和他是一丘之貉啊。”
“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小红用苍白的指骨拽下了白夫人额头上绑着的绸缎,“你的心……是不是早就已经烂透了?”
“不、不是的……”白夫人双目失神地摇了摇头,“我、我、我……”
她甚至愿意为璃儿折寿。
“我对璃儿一片真心……”她的眼角处溢出泪水,“是为娘愧对于他……”
“师姐。”小红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便是神仙来了,也辨不出来啊。”他笑得前仰后合,“亏我对师姐掏心掏肺,谁知却是……”
“自取其辱啊。”
他的笑容里满是讽刺的意味,像是在放肆地嘲笑着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天真单纯,涉世未深。
“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白夫人的胸口处剧烈地起伏着,她大声喊叫着,“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在当今的世道之下,我只能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我不吃人,别人就会来吃我!”她冷笑道,“若是我不抓住唾手可得的机会,恐怕就会在戏班子里被磋磨至死了。”
“你知道……那些眼高于顶的戏子们,究竟是怎么对我的吗?”
说着,她慢慢地掀开了自己的衣袖。
只见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浅色疤痕。尽管她已经精心养了数年,却还是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白夫人冷冰冰地笑了笑,“他们被旁人瞧不起。”
“而我,被他们瞧不起。”
“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对我非打即骂。”她的指尖慢慢地抚过了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伤疤,“除了呼来喝去地差遣我以外,拳打脚踢……已是家常便饭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白夫人敛了敛眸子,“而且,我也不甘心。”
“凭什么……是你?”她死死地盯着小红,“师弟,你来得分明比我晚,为什么会先轮到你?”
“我不甘心啊。”她轻声说道,“怎么偏偏……就不是我呢?我也想登台唱戏啊。”
————————
感谢在2024-02-0623:23:27~2024-02-0723: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旧时王谢堂前燕50瓶;方白里茶20瓶;寒月、榛橙拾、甜味拾荒者10瓶;桃沢、夏夏、啊啊2瓶;FW、考上大学走出黄土高坡、想做你的妹妹吖、我和我的小狗都疯啦、蔡菜、蒹葭、一串小丸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囍祭【30】:“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初来乍到,却能后来居上。”白夫人轻飘飘地开了口,“我怎么可能甘心?”
“师弟。”她闭了闭眼睛,“当你在废寝忘食的时候,我也从来都没有偷过懒。”
“等到戏班子的人全部都睡下了以后,我才有空闲的时间练习。”
“我是被人从乱葬岗里捡走的。戏班子不养闲人。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讨好所有人。”她又扯了扯嘴角,“为了讨一口饭吃,我不得不赔着笑脸,东奔西跑地前后忙碌,还要忍受其他人的斥责与辱骂。”
“小孩子的皮肉很嫩。”
白夫人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伤疤。下一刻,她直接将指甲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凹痕里,用力地掐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她的眉毛微微颤了颤,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愈发满足了。
像是已经濒临癫狂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崭新的鲜血从疤痕中溢了出来,染红了她白皙的指尖,又落到了旁边的锦被上,氤氲出了一小片深色的血渍。
白夫人硬生生地将自己掐出了血。紧接着,她十分满意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所以,很容易就能掐破。”她轻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还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她拳打脚踢。”
“也会很容易地在她的身上留下难以消散的淤青。”白夫人嘴角上扬,眼底神色莫名。
“就像是……”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在画画一样。”
“红的血、青青紫紫的淤痕,深褐色的疤,乱七八糟地涂抹在白纸上。”
“多漂亮呐。”
白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反抗。”
“像是躺在路边的小石块,无论是谁,路过的时候,都想着踢两脚。反正,小石头既不会挣扎,也不会反抗。”
“如果石头硌到自己的脚了,那……大不了就一脚踢开,让她自生自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崭新掐痕,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溢出来的鲜血。
白夫人眼睁睁地看着血珠从手臂上慢慢地滴落了下来,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出一条猩红的长蛇。
她笑得愈发灿烂了。
“为了不被别人一脚踢开,我只能……逆来顺受地忍耐着。”白夫人猛地抬起了头,她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小红看,“毕竟,要是离开戏班子的话,我的下场……”
“只会是——变成盘中餐,任人宰割。”
“小红,你以前也是……所谓的‘菜人’。”她慢吞吞地歪了歪头,动作有些诡异,“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小红敛了敛眸子,没有答话。
——“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刲羊豕”。
顾名思义,所谓“菜人”,便是被当成了“菜”的人。
“小红,我不想当‘菜人’,不想被人吃掉。”白夫人没有选择擦掉手臂上的鲜血,而是放任它慢慢流动,“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慢慢地将挽起的衣袖放了下来,黏稠的鲜血浸湿了柔软的白绸。
“若是继续在戏班子磋磨下去的话……”白夫人抿了抿唇,并没有把话说完,“小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后悔过?”
“我不后悔。”她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似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动手。”
“我……没有做错。”白夫人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掷地有声。
而小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身上的翠绿井水,接连不断地往下滴落着,打湿了床上的被褥。
站在旁边的白庆程,反而率先开了口。
“夫人。”他咧开嘴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极为赞同的样子。
“姓白的。”小红没有回头看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看来,如今你……还是如愿以偿了。”他闭了闭眼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们的事情,终归与我无关。”
“我现在只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小红死死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臂。有意无意地,他坚硬细长的指骨恰好戳在了她手臂处的崭新掐痕上。
“师姐。”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当然没错。错的是我。”小红转动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骨骼扭动声,令人牙酸不已,“是我太蠢了。蠢到对师姐你毫不设防。”
“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姐,你的‘言传身教’,着实令我受益匪浅。”
“当年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小孩们,死的死、伤的伤。要么被当成‘菜人’卖掉,砍手断脚;要么……被其他人磋磨至死。”
“师姐。”小红轻飘飘地笑了笑,“你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骨头轻而易举地戳穿了白夫人的衣袖,径直刺进了她手臂处的皮肉里。
鲜血直流。
“除了师姐以外,从前在戏班子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部都死光了呢。”小红故作茫然地开了口,“师姐,你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他们啊,好像都尸骨无存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随手丢在了哪个乱葬岗里,让路过的野狗们啃食殆尽了。”
“听说,有的人死得很惨。”
“只不过,在如今的乱世里,枉死、横死的人何其之多,实在不足为奇。”小红意有所指地说道,“对吧?师姐。”
白夫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世道实在太乱。天灾人祸,命由天定。”
“而且,他们……本来就该死。”她眯了眯眼睛,“都是应得的报应。”
“我忽然有些好奇。”小红抬起手,用力地掐住了白夫人的脖颈,“师姐,他们有没有来找过你啊?”
“就像我一样。”
————
一只惨白鬼手凭空出现,毫不费力地遮住了少女的眼睛,将她的视线尽数挡住。
下一刻,悬挂在走廊两侧的红灯笼忽然间亮了起来,连绵不绝地向后延伸。它们毫无征兆地出现,无中生有。
像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艳红的烛火明明灭灭,绘在灯笼纸上的灿金“囍”字极为显眼。
不远处,甚至隐约传来了唢呐的声音。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锣鼓喧天。
郁染恍惚间险些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中元节的时候,即将与白家的大少爷拜堂成亲,为他冲喜。
她的后背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仿佛是抵住了冰冷的轿厢似的。唇上传来的阴冷触感好像也似曾相识,柔软、潮湿,却又极为强硬。舌尖处还在隐隐作痛。
可是,少女的心脏现在却依然疼得厉害,几乎又将她再次拽入了缠绵诡谲的海市蜃楼之中。
梦幻泡影、诞幻不经。
“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他轻轻地亲吻着她的唇瓣,柔声细语道,“娘子。”
郁染的眼睛被鬼手遮住。触目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深沉暗色。
她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眼前的画面。
阴气森森的密闭走廊,眨眼间,便成了铺满十里红妆的“热闹”长街。
鬼影幢幢,烛火葳蕤。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囍”字成双成对。
一群巴掌大小的纸扎人偶,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装模作样地抓着唢呐拿腔作势。
大红色的纸衣服裹住纸扎的身子,惨白的脸庞之上像模像样地涂着两团圆形的腮红,颜色又浓又重,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伴随着吹奏的唢呐声越来越响,它们的身形也渐渐变大,最终和真人无异。只不过,它们的动作却无比僵硬,一举一动都极为瘆人。
与此同时,一个媒婆模样的纸人,步履蹒跚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它的背驼得极深,身形佝偻,脸上似乎又重新涂了白油彩和脂粉。浓妆艳抹。每走一步,涂在纸上的脂粉便“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
然而,最为明显的还是——点缀在它脸侧的偌大黑痣。
它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纸人,看起来身强力壮。
不过,它们几个的动作却显得怪异极了。纸扎的肩膀微微凹陷了下去,僵硬的手臂弯曲着,像是……在费力地抬着什么重物似的。
媒婆、以及跟在它身后的纸人们,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混进了长长的迎亲队伍里,沿着长街开始走动。
“天上”忽然开始落雪了。纷纷扬扬。
——是红色的血。
浓稠而黏腻。千丝万缕,串连成线。
大片大片的纸钱漫天飞舞,惨白余烬散落在地。纸人们敲锣打鼓,喜庆连连。唢呐奏响,乐声不绝于耳。
少女穿着艳红的丧服,被强行禁锢在墙边,动弹不得。
————————
【注】
“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刲羊豕。”
——出自[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鬻yù,卖;刲kuī,割;豕shǐ,猪。)
感谢在2024-02-0723:32:51~2024-02-0823:2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40瓶;th520520v 10瓶;641434406瓶;阵痛5瓶;清霖3瓶;琢玉2瓶;68658910、林间鹊青、夏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囍祭【31】:“过来啊。”
纸人们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四肢。它们踩着淋漓的鲜血、还有满地的纸钱,在长街上慢慢走动。
“天上”挂着一轮血色红月。“囍”字影影绰绰,出双入对。
纸人的双眼晦暗无神,瞳孔处点着两团漆黑的浓墨,看起来无比怪异。
毫无征兆地,一顶大红色的花轿凭空浮现,重重地压在了纸人们的肩膀上。纸扎的花轿依然极有分量。红纸剪成华丽的花球,缀在顶端。纸流苏摇来晃去,贵气逼人。
而纸人们的脚步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踉跄。
唢呐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高亢嘹亮。
纸扎的迎亲队伍“喜气洋洋”,到处都是鲜艳夺目的艳红色彩。穿着红衣服的纸人们簇拥着红彤彤的八抬大轿,绕着铺满十里红妆的长街敲锣打鼓。
它们慢吞吞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僵硬又死板的怪异笑容。脸颊两侧的圆形腮红,也随之颤动了起来,像是两团流淌着的鲜血。
忽然间,阴风四起。
下一刻,艳红色的花轿骤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纯黑色的棺椁。
纸人们身上的红衣服,也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衣服,宛若……缟素丧服。它们向上翘起的嘴角转瞬间被强行拉直。原本挂着僵硬笑容的“喜色”脸庞,很快就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死气沉沉。
它们抬着又沉又重的纸扎棺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唢呐的调子悄然间由喜转悲,哀伤凄婉,直教人潸然泪下。
满目所及的鲜艳红色,都像是在眨眼间褪了色似的,变成了瘆人的惨白色彩。挂在两侧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依次褪成了冷白色。
红烛变白烛。
白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烛火。大红“囍”字上渐渐流下鲜血,半边的“喜”字支离破碎。最终,漆黑的“奠”字倏尔间烙印而上。
黄白纸钱纷纷扬扬,十里长街挂满了素白长绫。纸元宝随着阴风四处滚动,幽怨的唢呐声连绵不绝。
纸人们纷纷摆出了唉声叹气的哭丧脸。它们抬着棺椁,沿着长街边哭边走。嘴角努力地向下垂着,用墨点上去的眼睛里却又流不出泪水,只能干巴巴地鬼哭狼嚎着。
迎亲队伍眨眼间就变成了送葬队伍。花轿变棺椁,喜调转哀乐。
而穿着艳红丧服的少女,在一片惨白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尽管双眼被鬼手彻底蒙蔽,可是,她依然能够听得出来唢呐的曲调变化。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
“要么,为活人冲喜。”他探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她脖颈处的肌肤,“要么,与死者冥婚。”
阴冷潮湿的痕迹在少女的颈侧悄然蔓延,像是绕颈的白绫。细细密密的斑驳痕迹烙印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又痒又麻。
冰冷的阴气慢慢地吹进颈窝。
郁染浑身发软,差点跌坐在地。然而,桎梏在腰间的宽大手掌,却牢牢地钳制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少女几乎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箍在腰间的大掌上。丧服松松垮垮地落在她的臂弯处,大片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展露无遗。
她死死地咬着唇瓣,试图强行压下从自己唇齿间溢出来的破碎喘息声。
“他”……正在亲她。
从少女雪白的脖颈处,一路蜿蜒而下的青紫红痕,几乎是明晃晃地昭示了他的恶劣行径。
齿尖咬住皮肉,细细碾磨。
“唔……”
郁染愈发难耐地闭上了眼睛,细碎的雾泪颤颤巍巍地缀在她的眼尾处,又打湿了覆在她眼上的苍白鬼手。
活人的泪水,潮湿而温热。鬼手冷冰冰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你的命数早已注定。”他轻飘飘地开了口,似笑非笑,“不如、认命罢。”
他将少女拥得更紧。她娇小的身子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冷冰冰的怀抱之中,亲密无间。
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皓腕。系在少女腕间的艳红细线若隐若现,又渐渐向远方蔓延,影影绰绰,看不到尽头。
“你不是白璃。”郁染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询问道,“你……究竟是谁?”
她微微仰起头,宛若引颈就戮的羊羔,只能任人宰割。炙热的泪珠颗颗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而蒙在她双眼上的苍白鬼手,被生人的泪水打湿以后,颜色无端端地变浅了,几乎趋近于透明。
郁染在恍惚间抬了抬眸子。她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的纸扎队伍。
数不清的惨白纸人,全部都哭丧着脸,抬着纯黑棺椁。仿佛是在……为白璃送葬。
她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它们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然而,不过是眨眨眼的工夫,惨白的纸人居然又在骤然间染上了血色。唢呐的声调倏尔升高。
少女不由地定睛一看。
——哪来的棺椁?它们肩上抬着的……分明还是大红花轿。纸人们的嘴角高高翘起,脸上的笑容僵硬又诡异。
红灯笼随风飘荡,血色漫天。
身穿红衣的纸人们,脸上挂着诡笑,抬着大红花轿。它们……似乎正在迎亲。
郁染险些以为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披红挂绿的迎亲队伍走着走着,竟然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浑身惨白的送葬队伍。纯黑的棺椁重重地压在它们的肩上,唢呐的声音低沉又哀婉。
白灯笼轻轻晃动,烛光幽暗。
少女的瞳孔猛地颤了颤。而压在她身上的“鬼”,则是顺势用力抱紧了她。
“‘白璃’已经死了。”他低声说道,“不过,你好像……总是在喊别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阴气森森,直听得人毛骨悚然。攥住心脏的手掌愈发用力。
“可是……”他轻轻地笑了笑,“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你。”
郁染根本就看不见他的模样。她甚至……摸不到他。少女的手胡乱地向前挥舞着,却发现自己的面前始终空空如也。
“你想见我?”
霎时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也很想……亲自见你。”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直接吻住了少女的唇瓣,温声细语地哄道:“来找我。”像是缠绵的呢喃,又像是极具蛊惑意味的……命令。
郁染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她懵懵然地眨着眼睛,即将开口答应下来。
可是,她突然间又愣在了原地。她蓦地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自己确实亲眼见到过那些纸人。
——就在不久之前。
她坐在颠簸的花轿上,掀开红布,悄悄地往外看。她看见了迎亲队伍、还有……当时跟在花轿旁边的媒婆。
此时此刻,一个媒婆模样的纸人,正自然而然地混迹在纸扎的迎亲队伍之中。
而纸人媒婆的脸颊上,赫然点缀着一颗偌大的黑痣,极为显眼。它的神态与动作,几乎与当日的媒婆一模一样。
郁染心下一惊。
她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纸人们红白交替地接连变化着。
大红花轿与纯黑棺椁交替出现,艳红与惨白交织缠绕,“囍”字消散、“奠”字浮现。红灯笼与白灯笼闪烁不定。红烛落泪、白烛叹惋。红绸与白绫剪不断理还乱。
纸人的脸上又哭又笑。半边嘴角用力上扬,半边眼睛“欲哭无泪”。两侧脸颊上涂抹着的红色油彩,被强行拉扯成了扭曲的形状。
诡异至极。
它们每走一步,身上的衣服便由红转白。纸扎的吹鼓手奏响唢呐,一声喜、又一声悲,听起来极为刺耳。
纸扎的华美花轿,与纸扎的沉重棺椁,隐约间重叠在了一起。花轿上坐着曾经的活人,棺材里躺着现在的死人。
红喜缠白丧。
……
纸人们的队伍很长。
然而,郁染还是远远地看到了尽头。
她慢慢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两个纸人正步履蹒跚地缀在队伍的末尾处。它们的模样,看起来几乎和白家夫妻别无二致。
只不过,它们的眼眶里空无一物,明显是还没有画上眼睛。
“白老爷……和白夫人?”少女忍不住轻声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实在颤得厉害。
那两个纸人像是听见了少女的呼唤似的,猛地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它们睁着空荡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郁染。其中,白夫人模样的纸人,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永结同心……”
宛若撕纸般的怪异声响,凭空响起。
少女僵硬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被攥住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自己的胸腔里跳出来了。
一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岌岌可危的险恶处境。
为什么纸人们的模样都是她曾经见过的人?他们……已经死了吗?
还是说,又是自己的幻觉?
“过来啊……”
白夫人模样的纸人,突然朝着少女的方向,极为僵硬地招了招手。
“新娘子……怎么还不上轿啊?”
它的话音刚刚落下,其他的纸人们也都蓦然间停下了脚步。它们同时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过来啊。”
————————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万事胜意!一定一定一定要开心呀!
呜呜呜宝贝们的祝福我都收到啦!真的超级超级爱你们!希望大家都能天天开心!
还有,抽奖已经开奖啦~宝宝们都中奖了嘛?如果没有抽中的话,也是没有关系哒~
只要在本章留下评论,就可以额外收获新年红包啦!(因为真的很喜欢宝宝们,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新的一年里我会继续努力哒!)
最后,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感谢在2024-02-0823:27:42~2024-02-0922:4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个鹤归一万九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pup、Sandy 20瓶;斯数5瓶;琢玉2瓶;蒹葭、林间鹊青、我就一张丧脸反正你也、68658910、阿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囍祭【32】:“起轿——”
“快……过、来啊……”
所有的纸人们全部都转过了头,死死地盯着少女看,用僵硬死板的沙哑声音开口催促道。
媒婆模样的纸人也看向了她。它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地扭转到了背后,点在脸侧的偌大黑痣颤了颤,抖下了许多白花花的脂粉。
“新娘子……”纸人媒婆张了张嘴,“该上轿了……”它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其他的纸人们都迟眉钝眼地停留在了原地。它们半哭半笑,身上穿着的纸衣服又红又白。吹鼓手奏响了哀调的喜乐。
纸人们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又将自己肩上抬着的花轿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倏尔之间,纸扎的花轿被阵阵阴风掀起了侧边的纸帘。只见一个穿着火红嫁衣的纸人新娘,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花轿之中。
红纸裁成的盖头遮住了它的脸庞。华美的红纸嫁衣上点缀着璀璨的金漆,大大小小的金色纸镯套在纤细的手腕处,看起来华丽又阴森。
下一刻,纸人新娘也将自己的脑袋慢慢地转了过来。它抬起了套满金镯的惨白纸手,朝着少女招了招手。可是,纸扎的手指似乎极为僵硬,只能直挺挺地前后摆动着。
忽然间,又一阵阴风吹过。
纸盖头被掀开了。
郁染看见了纸新娘的模样——几乎和她一模一样。除了一双空荡荡的眼眶以外。它没有被画上眼睛。
红纸盖头从花轿里飘了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却恰好碰到了路边仍未燃尽的炽热余火。
纸媒婆极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它下意识地抬了抬脚,似乎是想要伸手捡起飘飞的纸盖头。
可是,纸人的身子显然还不够灵活。它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火星子径直咬住了纸盖头的边角。阴风助长火势,薄薄的红纸很快就燃烧殆尽了。纸盖头、纸钱与纸元宝的灰烬,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黑烟滚滚。
“‘盖头一掀,祸端必生’……”
纸媒婆死死地盯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红纸盖头,语气惶恐不安。它有些生硬地抬起了头,极为怨恨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而纸新娘突然间咧开了艳红的嘴角。
“你……来了。”它空洞的双眼里蓦地流下了两行猩红的血泪,“该上轿了……”
它又朝郁染招了招手。鲜血凝成的“眼泪”,打湿了纸扎的脸庞,惨白的皮肤被泡得皱皱巴巴的。
纸媒婆止不住地念叨道:“时辰……咳……到了……”它用力地咳嗽着,面色死灰,煞白无比。
“新娘子……快、上轿啊……”它深深地佝偻着背,连声催促道,“免得……误了时辰……”
郁染忍不住想要往后退。可是,她的背后是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而且,面前看不见的“鬼”,始终牢牢地钳制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上轿吧……”他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又低又沉,阴气森森,“来见我。”
黏腻阴冷的声音像是蜿蜒在暗处的毒蛇,潮湿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似的。
少女既不愿点头,也不敢摇头。她的心脏正被苍白鬼手用力攥着,每当它跳动一次,便疼得愈发厉害了。
“来找我。”他低下了头,吐息拂过颈侧,“来见我。”
少女本就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她的身子软绵绵地瘫在他的怀中,眼底还氤氲着潮湿雾色。潋滟似水。
而他又极为过分掀开了她的衣摆,将冰冷的指尖探了进去。
少女湿漉漉的睫羽颤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喘息着,试图尽可能地保持理智与冷静。可他却愈发得寸进尺了。
手掌掐住腰肢,指尖用力收紧。钻心噬骨的疼痛从心脏之中蔓延而出。艳红的丧服上滴下了浓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在少女的脚边堆积成了一滩血水。
——她的心脏即将被冰冷的鬼手,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扯出来了。
他一边攥住她的心脏,一边亲吻着她的唇瓣,勾着她唇舌纠缠。既血腥又缠绵。
耳鬓厮磨,刳胎焚夭。
“我……我答应你……”郁染不得不磕磕绊绊地出声应了下来。她别无选择。
紧接着,她只感觉从自己心尖处传来的疼痛感觉,骤然间减轻了许多。
攥住她心脏的鬼手……毫无征兆地立刻松开了。与此同时,重重压在她身上的“鬼”,居然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腿脚发软的少女,险些直接跌坐在地。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这才不至于摔倒。
然而,还没有等郁染缓过神来,身形佝偻的纸媒婆已经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新娘子……”它抬起了头,“该上轿了。”
然后,此起彼伏的沙哑声音,重叠着响了起来:“新娘子……该上轿了。”
所有的纸人都围在了少女的身边。它们包围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新娘子……该上轿了。”
“新娘子……该上轿了。”
说着,纸媒婆慢吞吞地伸出了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掌。它径直攥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
分明是纸扎的手掌,却坚硬如铁,仿佛要将少女的骨头生生攥碎似的。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被它拽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往花轿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被纸人们簇拥在中间,无路可逃。
白老爷和白夫人模样的纸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少女的身后,像是生怕她夺路而逃一样。它们的嘴里还小声地喃喃自语着:“终于、找到……合适的、新娘子……了……”
“生辰……八字……”纸扎的白夫人歪了歪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诡谲笑意,“老爷……就选她吧……”
“白老爷”微微颔首,它低声应道:“好……”
“选、一个……‘良辰、吉日’……”白夫人模样的纸人道,“别……误了、时辰……”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还不够熟练,只能极为生疏地模仿着活人的腔调开口说话。
而坐在花轿里面的纸新娘,也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它的嘴巴被抹上了艳红的口脂,有些不伦不类,更显得它面色煞白。
伴随着少女越走越近,它脸上的僵硬笑意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深了。翘起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看起来惊悚又诡异。
“该……上、轿了。”纸新娘张大了嘴,声音嘶哑又难听,“你……该上轿了。”
郁染此刻仍旧衣衫不整。大红丧服从肩头滑落,细白的手臂暴露在外。她实在心慌意乱。
“你……该上路了。”
纸新娘从花轿中伸出了手。它手腕上的纸镯子摇来晃去,居然真的撞出了敲冰戛玉的清脆声响。
“新娘子……该上路了。”
所有的纸人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僵硬死板的声音里毫无感情。
“新娘子……该上路了。”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尽管纸人们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可她还是听清楚了。它们口中刚刚说的……是“上路”,而非“上轿”。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了眸子,却发现——方才坐在花轿里朝自己伸手的纸新娘,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哪来的花轿?停在路边的……分明是纯黑的棺椁。纸棺材落在地上,沉重的纸扎棺盖不知何时被掀开了。
抬棺时向来最忌讳棺材落地。“凶棺落地是不甘”。棺材“落地生根”,乃不祥之兆。
少女又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然后,她在棺材里看见了刚刚的纸新娘。
它睁着空荡荡的眼睛躺在棺材之中,身上的嫁衣残破不堪,手腕上套着的金纸镯子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了。
在郁染惶惑的注视之下,纸新娘突然诡笑着看向了她。
“你……该上路了!”
它猛地坐起了身子,一双惨白的纸手从衣袖中伸出,用力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
唢呐奏响,刺耳的声音骤然间划破长空。高亢嘹亮,凄厉哀婉。
也不知道吹鼓手到底是在吹奏迎亲时的喜乐、还是送丧时的哀乐。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少女被掐住脖颈拽进了纸扎的棺材里。棺盖凭空合上。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纸人们重新抬起了脚步。落了地的纯黑棺材再次变成了大红花轿。
“起轿——”
八个身强力壮的纸人轿夫稳稳当当地抬起了纸花轿。它们又哭又笑地迈开了步伐。
见新娘子终于“上轿”了,纸媒婆顿时喜笑颜开。它装模作样地摇着纸葵扇,脸上用纸叠出来的褶子深深地堆积在一起,白花花的脂粉“刷刷”地往下掉。
“白老爷”和“白夫人”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哪怕它们没有被画上眼睛,也依然能够从空洞的眼眶里看出来——它们此时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
大红灯笼连绵不绝地挂在长街的两侧。
纸人们抬着花轿,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走了过去。它们穿着红衣白裳,脸上半哭半笑。
“白老爷”和“白夫人”依然步履蹒跚地缀在了队伍的末尾处。
————————
宝宝们新年快乐!我真的好爱大家啊!
呜呜呜发现还有几个宝宝在【新年祝福墙】给我留言了,超级感动!!
就是想跟宝宝们说一声“抱歉”,最近过年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更新时间总是很晚QAQ
感谢在2024-02-0922:41:44~2024-02-1023:2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个鹤归一万九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穿上秋裤的我不怕冷、赵轩20瓶;人间星河5瓶;th520520v、松甜甜和萩圆圆3瓶;我喜欢鸡掰猫、夏夏2瓶;66550315、64845176、68658910、FW、蒹葭、寒月、林间鹊青、*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囍祭【33】:“当真是可笑至极。”
郁染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她直挺挺地躺在纸扎棺材里,难以动弹。
而先前掐住她脖颈的纸新娘,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少女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却恍然间发现——除了她自己以外,纸棺材里好像空无一人。
方才的纸新娘……究竟去哪里了?
或喜或悲的唢呐声仍然不绝于耳。纸人们边哭边笑地抬着花轿,走向了长街的尽头处。
躺在棺材里的少女忍不住抬起了手。尽管明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想要尝试一下——是否可以把压在上面的纸棺盖推开。
然而,她此刻触手所及的感觉,竟然与柳木棺材的触感相差无几。冰冷、坚硬、沉重,阴气森森。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昨日的时候。她被白璃强行拽进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椁里,又被他系上了红线。
少女用力地抬手敲了敲纸扎的棺身。
“咚、咚、咚”。
沉闷无比的实木敲击声传来,听起来……仿佛似曾相识。
郁染不信邪似的,又推了推上方的棺盖。可是,沉重的棺盖依然纹丝不动。伴随着少女抬手的动作,她还隐约间听到了“沙沙”的细碎声响。
像是……微不可察的摩擦声。
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狭窄的棺材之中,她完全听不见从胸腔之中传出来的心跳声。连微弱的“扑通”声都没有。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按在了胸口处。她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存在。
这时候,“沙沙、沙沙”的细碎摩擦声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犹如长蛇蜿蜒时,鳞片发出的细碎声音。
“窸窸窣窣”。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可是,郁染什么都没有摸到。她的胸腔没有任何起伏、里面的心脏……也没有跳动分毫。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再次仔仔细细地在自己的胸口处摸索了一遍,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沙沙、沙沙”。细细密密的摩擦声莫名其妙地变得越来越大了。扰得人心烦意乱。
而下一刻,少女便找到了原因。她适应了黑暗的双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郁染看见了自己抬起的双手。
纤长的手指煞白僵硬,看起来没有丝毫血色。
是一双纸扎的手。
手腕处还套着大大小小的金纸镯子。红纸裁成的艳色嫁衣单薄又脆弱,残破不堪。
——她变成了纸新娘。
郁染抬起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紧接着,“沙沙”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
是纸与纸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怪不得……她怎么都摸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因为纸人根本就没有心脏。
————
白夫人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红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他愈发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连声逼问道:“师姐。半夜时分,你可敢开门?”
“他们……也没脸、来找我……”白夫人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道。她紧紧地咬着牙,眉眼之间满是畅快淋漓的恨意。
“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罪有应得!”
“他们……本来就该死!”
白夫人忽然无端端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小红,你知道吗?”她用力地捏住了小红的手腕,几乎将他浮肿惨白的手臂捏得凹陷了下去,“他们甚至都不记得以前的我了。”
“因为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要他们轻飘飘地朝着我招一招手,像是招猫逗狗似的,我就不得不赔着笑脸跑过去。”
“后来啊,我终于可以登台唱戏了。”
“有人随手指着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夜莺,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唱得还不错,以后就叫‘小莺’吧。”
“然后,大家都喊我‘小莺’了。”
白夫人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我有名字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对于台下的看客们来说,我这个下九流的戏子,只不过是用来解闷逗乐的‘夜莺’而已。‘唱得好听’……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倒是宁愿自己像以前一样没有名字。可以为自己而活。”
白夫人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小红坚硬的指骨用力地掐在她的脖颈处,几乎深深地刺进了皮肉里。温热的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苍白的指骨。
“师姐,你不想当戏子吗?”小红轻声开口询问道,“哪怕是下九流的行当,也要比悄无声息地埋在乱葬岗里……好得多。”
“我当然知道。”白夫人闭了闭眼睛,“我想活着。所以,我别无选择。”
“无论是叫‘小莺’,还是叫……‘小红’,其实都没有任何差别。”
“可我还是不甘心。因此,我选择拼了命地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
小红突然间松开了自己的手。
“咳咳……”白夫人面色青紫,脖颈处血流不止。她剧烈地咳嗽着,显然是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稍微缓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记得从前的我了。他们只记得当年站在台上唱戏的‘小莺’。”
“当真是……可笑至极。”
白夫人冷笑道。
“不过,他们很快就涕泗横流地向我忏悔了。”她弯了弯唇角,“哭得撕心裂肺呢。”
她脖颈处的青紫掐痕极为明显,鲜血浸湿了纯白的里衣。
小红没有说话。
“小红。”白夫人却偏要喊他,“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啊?”她的黑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先将其‘腰斩’或者‘车裂’,然后,直接拉到集市上叫卖。亦或是……先‘凌迟’成碎肉,再扔进锅中烹煮。”
她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若是遇到骨头硬的家伙,那就‘剥皮’、‘插针’、或者是‘炮烙’。虽然最后的卖相看起来不太好,但是,也能够卖得出去。”
“‘菜人’,从几十年前开始,便‘屡禁不止’。大家始终吃不饱,为了不活活饿死,只能开始吃‘菜人’了。”
白夫人抬起了手,用指尖蘸了蘸自己脖颈处的鲜血,又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眯起了眼睛,隐约间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小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还在滴着血的指尖。
“小红,你有没有尝过‘菜人’的味道啊?”白夫人愈发诡异地笑了起来,“煮熟之后,肉香四溢。”
说着,她便将自己指尖上沾染着的鲜血,尽数舔舐干净了。
白夫人仿佛已经彻彻底底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他们……直到临死前还在喊我‘小莺’呢。”她掀了掀眼帘,冷嘲热讽道,“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名字了。”
“所以,他们死得很惨。”
这时候,白夫人慢吞吞地瞥了一眼白庆程,又道:“不过,没有关系。”
“等到我嫁人以后,白家有钱有势,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喊我‘白夫人’。没有人再喊我‘小莺’了。”她弯着眉眼,极为满意地笑了笑。
“师姐。”小红冷不丁地开了口,“你以为……抛弃掉‘小莺’的名字,就能够摆脱从前‘戏子’的出身了吗?”他故意说道。
被小红点破心思,白夫人倒也不恼。
她确实想要摆脱自己下九流的身份。而“小莺”这个名字,只会时时刻刻地提醒她——自己曾经是个戏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小红。”白夫人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如今的白府……富可敌国。”
“以前在戏班子里的人,现在都已经死光了。没有人认识我。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了我的过去,他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嘲笑我。”
“他甚至都不能在背后偷偷地嚼舌根。”
“因为在别人的眼中,‘白老爷’是活菩萨,救苦救难。‘白夫人’……自然也是菩萨心肠。”
“他若是随意地乱嚼舌根,便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只会受人唾弃。”
白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小红。”她额头处的伤口迸裂开来,淌下了猩红的鲜血,“既然你已经成了井里的水鬼,不如去找路过的其他人当你的‘替死鬼’。”
“何必……又来找我呢?”她疯疯癫癫地开了口,“我如今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琼浆玉液,享受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白夫人随手扯断了床边缀着的珠帘。
一颗又一颗圆润又饱满的莹白珍珠顿时滚落在地,坠地声清脆悦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摔在地上的每一颗珍珠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寻常人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小红,你放过我,好不好?”白夫人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从断了线的珠帘上硬生生地拽下了一颗珍珠,又将其递到了小红的面前:“你看看……它的成色多么漂亮啊。”
“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模样。又圆又大又白。”
“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她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出了泪水,“你为什么要突然过来打扰我?!”
“我摆脱了‘小莺’的名字,也遮掩住了‘戏子’的出身,还让戏班子里的人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白夫人死死地攥住了手中的珍珠。
“小红,我还不能死。锦衣玉食、酒池肉林,我现在有权有势,我……”
而小红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师姐,你口中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想必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
感谢在2024-02-1023:23:47~2024-02-1123:1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5瓶;清霖、71286738、一不小心涉了川、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囍祭【34】:“多谢神明保佑。”
白夫人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小红。”
她蓦地松开了手,指间攥着的珍珠骤然落地,撞在了地面上,发出了“叮咚”的声响。清脆、悦耳。
“我怎么听不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呢?”白夫人歪了歪头,神情茫然又僵硬。
“你不如和我明说吧?”她不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副“求知若渴”的好奇模样,“我现在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而小红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开口唤道:“师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又低又哑。
“你装疯卖傻地说了这么久,拖延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真是难为你……绞尽脑汁地向我倾肠倒肚了。连自己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都毫不犹豫地往外倒。”
小红径直向后退了一步。他单薄的身形刹那间变得若隐若现。
“师姐,我刚刚……就应该立刻动手的。”他又看向了自己还在滴着血的苍白指骨,神色莫名,“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向你讨个公道。”
“我总是觉得‘人之初,性本善’。”
“师姐,既然你还记得我曾经是‘菜人’,那么,你还记不记得……”
“——当时就是你亲手把我从集市里拽走了。你见我年岁尚小,于心不忍,便趁着骚乱,悄悄地牵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了戏班子里。”
“现在想来,那时的你……大概是突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
“师姐,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会心甘情愿地喊你‘师姐’。”
小红的声音轻得像是春日里漫天飞舞的苍白柳絮,随风而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此刻,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生前的模样。雌雄莫辨的脸庞上抹着艳丽的红妆,华美的戏服勾勒出颀长瘦削的清秀身形。
“我去找过师父。”
“可是,他说——贵人指名道姓,非要我登台唱戏。若是得罪了贵人,恐怕……”
“师父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我‘不识好歹’,天生贱命。要是不长眼地冲撞了贵人,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赔罪。”
小红脸上的神情古井无波,平静似水。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毫无感情地向别人讲述着自己曾经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怕连累到师姐。所以,在登台前的雨夜,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生怕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然后……师姐,你来了。”
小红轻飘飘地笑了笑。
“师姐,你觉得——我当时真的毫无察觉吗?”
“世人都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生在乱世之中,我又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呢?”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我还在自欺欺人。”
“当你装模作样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师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烂命……或许本来就应该还给你。”
“可我始终觉得不甘心。”
“师姐,你当初救了我,后来却又亲手杀了我。”
“难怪常言道——人心善变。”
小红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他抬起了手,纤长的水袖飘摇不定。
“如今,我也只是想要亲口问问你。”
“——这些年来,可曾后悔过?”
他轻轻地敛了敛眸子,身似浮云,心如飞絮。飘摇若风。
“师姐,你若答个‘悔’字,哪怕言不由衷,便也罢了。救命之恩,本就大于天。”
“可你不后悔。”小红惨笑道。
而白夫人此时已经懵懵然地愣在了原地。在沉默了半晌以后,她忽然开口说道:“我……原来救过你的命吗?”
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从前临时起意的随手举动放在心上。
在现如今的荒唐乱世里,若是事事都算得这么清楚的话,那么,小红后来也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
戏班子本来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只有依靠相互扶持,才能勉强苟活于世。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被当做“菜人”卖出去了。
只不过,为了率先飞上低矮的枝头,她选择将自己的师弟推进水井里,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
“我确实不后悔。”白夫人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小红。”
“是啊。”小红向后退了一步,“师姐,你不仅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想要故技重施。”
“你刚刚在故意激怒我。”
“逼我对你动手。”
“呵。”小红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人都已经死透了,师姐却还想着利用我的魂魄。”
白夫人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她脸上的癫狂神色逐渐褪去,露出了些许掩饰不住的惊诧之情。
小红却不想再与白夫人过多废话了。他已经给过她不止一次机会了。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事不过三。
“小红……”白夫人的眸光晦暗不明,“告诉师姐——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她猛地伸出了手,想要拽住小红的手,却又猝然间抓了个空。她的指尖堪堪穿过了他的衣角。
“小红!”她有些急切地连声追问道。
“白……夫人。”小红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如你所愿。你成功拖延了时间。”
“所以,你的命……我暂且留到日后再来取。”
“前尘往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只不过,今日欠下的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房间之中。来无影,去无踪。
而白夫人却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睁大了眼睛,神色后怕不已。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床,然后,朝着灵堂的方向止不住地开始磕头。她额头处的伤口经过反复绽裂,早就已经变得“不堪入目”了。鲜血直流。
“多谢神明保佑、多谢神明保佑……”
白夫人的嘴里念念有词。正如小红所言,她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废话”,便是为了……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她不想死。以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多谢神明保佑……”
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脖颈处刚刚被小红抓出来的伤口也在不断地往下流着血。
双眼漆黑的白庆程,正静悄悄地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白夫人的一举一动。
她正在用力地磕着头。闷响不断。
“咚、咚、咚”。
————
“咚、咚、咚”。
郁染抬起了自己苍白僵硬的纸手,用力地敲击着身边的纸棺材。
像是在敲着实心的柳木。
似曾相识。
“咚”。少女又慢慢地抬手敲了一下。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方才被困在“回”字型封闭走廊里的时候,也抬手敲过旁边的墙壁。
敲击声……沉闷无比。
几乎与敲棺材的声音一模一样。无论是纸棺材,还是柳木棺材。
少女显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在恍然间产生了一个荒诞至极的可怕猜测。
自己刚刚……或许根本就不在什么“回”字型的封闭走廊里。
——她其实是被困在了柳木棺椁里。
棺椁,即“棺”与“椁”,指的是棺材、和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也叫套棺。套棺与棺材之间,还存在着缝隙。
所以,更准确地说,她刚刚应该正身处于棺与椁之间的夹层中。像是遭遇了“鬼打墙”一样,难以脱身。
而她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件事情,大概是因为——柳木棺椁里存在着以假乱真的“障眼法”。
遇到“鬼打墙”之后,郁染特意在心里暗自数过步数。她所经过的每一段走廊,都是九九八十一步的距离。所以,她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正方形的“回”字走廊。
可是,棺椁之中似乎被设下了“障眼法”。她的感知被强行扰乱了。事实上,她所经过的所谓“走廊”,应该是长方形的——和棺材的长宽比例近乎相差无几。
少女不由地有些晕头转向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么,现在的她,正躺在纸棺材里。而迎亲送葬的纸人们,又抬着纸扎棺材,在柳木棺椁的夹层之间慢慢走动着。
而且,她甚至还是个脆弱易碎的纸人。
——此时此刻,郁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如何脱身。
怎么办?
郁染忍不住再次抬起手,用力地敲了敲纸扎的棺盖。
“咚”。
少女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因为她忽然瞥见了自己手腕处系着的艳红细线。似有若无。
它逐渐向未知的方向蔓延了过去。
——红线系阴阳,生死难相隔。
是隔着生死的阴阳线。
哪怕她现在是个生死未明的纸人,红线依然没有断开。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呼喊声。
隔着沉重的棺椁,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却又不知为何被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少……夫人?”
从棺材外面传来的,是林羡安的声音。
————————
【注】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出自[元]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注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感谢在2024-02-1123:11:27~2024-02-1223:2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8625452个;阵痛、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10瓶;668625457瓶;萌小悦月6瓶;林间鹊青、*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囍祭【35】:“我好疼啊……”
林羡安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站在昏暗无光的走廊之中,脸上的神色极轻极淡,像是纯白无瑕的落雪。
狭窄的走廊里阴风阵阵。
系在他腰间的五帝钱顿时“叮当”作响,似有若无地回荡在阒然无声的走廊之中,听起来极为瘆人。
他白皙的指尖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之上,又曲起指节轻轻地敲了两下。
“咚、咚”。
敲击的声响沉闷无比。
林羡安的神情始终波澜不惊。他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青色的衣角摇晃着,犹如飘零的竹叶。
忽然间,他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一阵若隐若现的唢呐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喜调悲乐,哭笑同音。
高高挂起的红白灯笼倏尔亮起,一盏又一盏,在鬼气森森的阴风之中飘摇不定。眨眼之间,狭窄逼仄的阴暗走廊便成了鬼影幢幢的十里长街。
穿着青衣的道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与周遭的诡异环境格格不入。
大大小小的黄白纸钱凭空落了下来,其中还夹杂着惨白的余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像是七月里的冤雪。
林羡安随手接住了一张纸钱。他垂着眸子看了一眼,只见粗糙的纸钱上面……竟然写着大红的“囍”字。
活人的阳气灼热而滚烫。
冷冰冰的纸钱像是突然被扔到了火焰里面似的,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在烈焰的灼烧之下,纸钱上写着的“囍”字,宛若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被火焰烧成了焦黑色彩。
火星很快就将纸钱吞噬殆尽了。它不自觉地想要咬住林羡安的指尖,却又在刹那间黯淡了下去。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即将烧到自己指尖的阴冷火焰。灰烬从指间滑落。似有所感般地,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不远处。
一支热闹的迎亲队伍正吹吹打打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锣鼓喧天,鼓乐齐鸣。轿夫们稳稳当当地抬着大红花轿,点缀其间的红绸鲜艳夺目。
他们踩着满地的纸钱,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烛火明明灭灭,阴影飘忽不定。
而林羡安则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他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视线,又目不斜视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迎亲队伍渐渐走到了他的面前。
吹鼓手正无比用力地吹奏着手中唢呐。他的脸颊极为夸张地高高鼓起,将两侧涂抹着的圆形腮红撑得愈发胀大,薄薄的脸皮像是快要绽裂开来似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喜不喜、悲不悲的曲调倾泻而出。阴风四起,红灯笼猛地撞在了相邻的白灯笼上,红光摇曳、白烛晃动,光影交织,喜丧相缠,难舍难分。
而林羡安却依然面不改色。他岿然不动,惨白的光芒从他的脸上拂过,只衬得他面如冠玉、精致无瑕。
跟在花轿旁边的媒婆,慢慢地转动着自己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了林羡安。她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手中的葵扇,脸上扑着的脂粉又浓又重,偌大的黑痣极为显眼。
她的视线阴森又冰冷,直盯得人毛骨悚然。媒婆深深地佝偻着背。哪怕涂抹着厚重的脂粉,也无法遮掩住她苍老的神态。
死气沉沉。
浑浊的眼珠子在她的眼眶里“轱辘轱辘”地转动着,媒婆死死地盯着林羡安,仿佛是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
可是,林羡安始终镇定自若。
媒婆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仍旧毫无反应以后,她便胡乱地摇了摇葵扇,悻悻地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几盏红白灯笼无端熄灭。吹鼓手鼓起的脸颊越来越大,唢呐声愈发高亢、低沉。他们的嘴角有些僵硬地抽搐着,似笑非笑,将哭未哭。
花轿似乎很沉。就连身强力壮的轿夫们都被硬生生地压弯了脊背。他们每走一步,脚下都在隐隐颤抖着。
当他们抬着花轿从林羡安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终于不动声色地掀起了眼帘。花轿的轿帘恰好被阴风吹开一角。
轿厢里面正坐着一个新娘子。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得端端正正。大红绸缎裁成的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她的脸庞。
黄白纸铜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咻”——
刹那间,一枚铜钱忽然飞射而出。在纸铜钱的遮掩之下,它的存在几乎无人察觉。铜钱裹挟着金光,直直地刺破了垂落的红盖头,扎进了新娘子的脖颈里。
林羡安的动作实在又快又准。哪怕是站得离他最近的媒婆,也没有提前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
直到铜钱刺穿了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以后,媒婆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张着。
“你……”媒婆手中的葵扇止不住地颤抖着,“你怎么敢……”
“若是、耽误了时辰……”她的声音嘶哑又低沉,听起来含糊不清,“你……”
迎亲队伍蓦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所有人都慢慢地转过了头,冷眼看向了林羡安。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眼尾低垂,几欲落泪。
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尽数熄灭。只剩下了飘飘摇摇的惨白灯笼,零星数盏。
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慢吞吞地抬起了手,将红盖头揭了下来。她随手将盖头扔了出去。
然而,红盖头刚刚落地,却凭空变成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变得支离破碎。下一刻,皱皱巴巴的红纸又毫无征兆地突然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黏稠的鲜血打湿了地上的纸钱,逐渐蜿蜒成了扭曲怪诞的形状。
犹如一座……荒废的坟茔。
林羡安从地上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坐在花轿中的新娘子。
只见铜钱正深深地嵌在新娘的脖颈里。可是,伤口处却没有流下任何鲜血。她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脑袋,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郁染的模样。
“道长……”新娘敛了敛眸子,欲说还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着,她咬了咬红唇,眸光哀怨凄婉,似嗔似怨。
“难道说……您不愿我嫁为他人妇吗?”她小心翼翼地猜测道,“道长,您可愿带我走?”
新娘子伸出了纤纤玉手。大大小小的金镯套在她纤细的皓腕间,嫁衣如火,更衬得她冰肌玉骨、肤如凝脂。
她慢慢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道长、道长……”新娘作势要掀开轿帘,“您带我走罢。我不愿嫁给别人……”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睫羽颤抖着,朦胧的雾泪落了下来。犹如雨打梨花。
“道长……”新娘子连声唤道,“道长……”声声泣血、字字凄凉。
美人落泪。哪怕是铁石心肠,恐怕也会化作绕指柔。温香软玉,顾盼生辉。
而林羡安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你很吵。”他垂着眸子,无动于衷。
新娘子却还有些不死心。她抬手按在了自己纤长的脖颈处,声音里还含着颤颤巍巍的哭腔。
“道长,我好疼啊……”她哭着唤道,“您救救我……”
闻言,林羡安顿时迈开了脚步。他绕过媒婆,直接来到了花轿旁边。
“道长!”新娘子的眸光闪了闪,“您……”她啜泣着伸出了手。
林羡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
离得近了,新娘的模样便愈发清晰了。她鸦黑浓密的睫羽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泪珠,眼尾处微微泛红。贝齿咬住红唇。我见犹怜。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眸子,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仿佛是打算帮她拭去泪水似的。
“道、道长……”新娘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眸光潋滟如春水。
可是,林羡安最终到底还是没有僭越。他只是伸手拔出了嵌在她脖颈处的铜钱。
“多谢道长……”新娘子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有些生疏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勾人的笑。
只不过,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羡安便已经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啊……”新娘子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道、道长?”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青紫色彩,看起来似乎已经濒临窒息了。
“你哭得太假了。”林羡安微微蹙了蹙眉头,“笑得也很难看。”他毫不留情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颈骨直接捏碎一样。
“你胡说!”新娘子满脸怨毒地张开了嘴,唇角硬生生地咧到了耳后,露出一张血盆大口,“臭道士!不解风情!”
她索性不再伪装,而是顺着他的动作,强行从花轿里探出了半截身子。
林羡安径直闪身躲开了。
新娘子伸出了长长的利爪,裹挟着冰冷阴风,朝他袭来。她面目狰狞,眼角处淌着两行猩红的血泪。
林羡安动作迅速地拿出了散开的五帝钱。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五枚铜钱全部都抹上了鲜血。
然后,他将五枚铜钱甩到了新娘的脸上,准确无误地分别封住了她的眼、耳、口、鼻、舌。
新娘子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
感谢在2024-02-1223:23:33~2024-02-1322:5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u1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19759729瓶;阙月、林间鹊青、夏夏、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囍祭【36】:“你……不得好死!”
五枚金光闪闪的铜钱深深地嵌进了新娘子脸庞中,将她精致艳丽的五官灼烧得不成样子。
染了血的铜钱,边缘处变得锋利无比。它轻而易举地扎进了她湿漉漉的眼瞳里。伴随着利刃扎入皮肉的“噗嗤”声,她的眼、耳、口、鼻、舌,被五帝钱同时封住。
新娘子惨叫着僵在了原地。她的舌头被铜钱死死地钉在了嘴里,只能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惨叫与哀嚎。破碎不堪。
她有些不甘心地抬起了头,脸上血泪斑斑,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林羡安又拿出了一张绘制着朱砂敕令的明黄符箓,用指尖将其按在了她的额头上。她的身子蓦地僵硬了片刻。
新娘子的脸上交替出现了浑浊诡异的色彩,青、黑、黄、赤、白,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宛若胡乱泼洒在白纸上的五彩墨汁,斑驳陆离。
——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
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铜钱封住了新娘子的五官,也锁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教她动弹不得。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像是一团被撕烂了的碎纸。
正所谓——“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是谓五官。”
新娘子的脸上五色斑驳,青黑、黄赤、白。她的五脏又痛又热又寒,冷热交织,实在疼得厉害。贴在她额头处的符箓无风自动,朱砂敕令鲜艳夺目。
她身上穿着的火红嫁衣,仿佛被火焰点燃了似的,猛然间燃烧了起来。一股烧纸的呛人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你……”新娘子用力地扯了扯自己被铜钱钉死的舌头,试图开口说话。可是,除了将伤口越撕越大以外,她根本就无法扯动铜钱分毫。
“嘶啦”——
柔软的舌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薄薄的红纸。紧接着,她便将嘴里裁成舌头形状的红纸,硬生生地直接扯烂了。
半张焦黑的红纸从她的嘴里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化为了一滩血水。
“你……不得、好死!”新娘子张了张嘴,一字一顿地开口诅咒道。她的脸庞逐渐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就像是……毫无颜色的白纸,粗糙、僵硬。
她变成了一个纸人——穿着纸扎嫁衣的纸新娘。
新娘子纸扎的身子很快就被火焰焚烧殆尽了,只剩下了一堆惨白的灰烬,被阴风吹散。烧完以后,原本嵌在纸人脸上的五帝钱,便不可避免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几声“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
林羡安镇定自若地弯下了腰,伸手将五帝钱捡了起来。他毫无防备地背对着站在身后的媒婆,面色如常。
而媒婆则是一边继续重重地咳嗽着,一边抬起了自己手中的葵扇。吹鼓手们奏响唢呐,露出了哭丧的表情。哀乐低沉又凄婉,令人潸然泪下。
花轿中的纸新娘被烧掉了。迎亲队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媒婆慢慢地眯起了浑浊无光的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然而,下一刻,一枚铜钱便直直地刺向了媒婆。在猝不及防之下,媒婆的手指被削掉了半截。
几根纸扎的惨白手指、以及她手上拿着的葵扇,一起摔落在地,溅起了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林羡安依然没有转过身子。他神色自若地面向花轿,又抬起了刚刚被自己咬破了的指尖,用鲜血在花轿上徒手绘制出了一道繁复晦涩的符咒。
媒婆显然有些茫然无措了。她深深地佝偻着身子,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又慢吞吞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掉落在地的半截手指。
她脸上偌大的黑痣止不住地颤抖着,身体已经恢复成了纸人的模样。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羡安已经画完了符咒。空荡荡的八抬大轿,突然变成了纸扎的棺材。
抬着棺椁的纸人们,将脊背弯得更深了。它们哭丧着脸,嘴里鬼哭狼嚎。黄白纸钱大片大片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几乎遮挡住了视线。
在哀婉低沉的唢呐声中,林羡安隐约听见了从棺材里传来的、影影绰绰的敲击声。若有若无,低不可闻。
“咚”。
他微微蹙着眉头,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一声,道:“少……夫人?”
此时此刻,躺在纸棺材里的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忍不住抬起了僵硬的手,用力地敲了两下棺材,以作回应。
“咚咚”!
林羡安顿时心下了然。他面色凝重地抬手按住了棺盖的边缘,想要强行把棺材打开。
可是,他的动作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摸到了几枚钉在纸棺盖上的……纸钉子。不多不少,正好七枚。
七星镇魂钉。镇三魂锁七魄。
就连镇魂钉在棺盖上钉下的位置,居然也与北斗七星阵相差无几。
林羡安不由地敛了敛眸子。
他一言不发地抬手结印,接着又拿出了一枚染血的五帝钱,毫不犹豫地撬开了纸扎棺盖上钉着的七星镇魂钉。
七枚狭长的镇魂钉“当啷”落地,掷地有声。分明是纸扎的钉子,却能够在地上砸出脆响。
它们随意地四处滚动着,无意间碾过了媒婆掉在地上的断指。半截纸扎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似的,刹那间灰飞烟灭。
媒婆顿时目眦欲裂。
她凄惨地哀嚎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折磨。佝偻着背的纸人疼得弯下了腰,又慢慢地趴在了地上。她紧紧地蜷缩成一团,脸上的神色既痛苦又僵硬。
林羡安根本没有管她。见镇魂钉被撬开了以后,他直接伸手掀开了棺盖。
他的力气显然不小。沉重的棺盖被轻易掀开,又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地上,将散落在地的纸钱都生生压碎了。
穿着破碎嫁衣的纸新娘,正僵着身子躺在棺椁里面。她半抬着手,纤细苍白的纸扎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惨白的皓腕上缀着大大小小的金纸镯子。叮当作响。
脆弱又易碎。
“少夫人!”
林羡安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将郁染从纸扎的棺椁里面抱了出来。
“林道长……”少女抬眸看向了他。她脸上的神情极为不安。
林羡安先是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紧接着,便直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青色布料向上翻卷着,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展露无遗。竹色衬暖玉,温润无瑕。
他轻轻地划破了自己腕间的肌肤。一道细长崭新的猩红血痕烙印而上。几颗血珠接连不断地溢了出来。
“少夫人,冒犯了。”林羡安轻声开口说道。他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腕间的伤口恰好对准了她的唇瓣。
活人的鲜血滋润着少女的朱唇。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下意识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郁染有些贪婪地攫取着他的鲜血。生人滚烫的阳气正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慢慢地流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浑浊不堪的死气逐渐被活人的生气取而代之。阴气散,阳气盈。死气沉沉的纸人,渐渐变成了生气勃勃的活人。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道:“活人的鲜血里蕴含着阳气,能够驱鬼逐邪。”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而已经恢复原状的郁染,却还是懵懵然地咬着他的手腕。贝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她小巧的舌尖又无意识地舔了舔他腕上的鲜血,
柔软的舌尖轻轻地拂过伤口处,如同轻飘飘的羽毛,带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郁染的双手分别抓在他的手臂和手掌处,仿佛是生怕他突然收回了手似的。少女葱白的手指又软又绵,犹如天边飘渺的浮云,让人……如坠云端。
林羡安敛着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又担心无意间伤到了少女。
而纸媒婆此时已经缓过了神。她怒不可遏地瞪了林羡安一眼,哑着嗓子喊道:“你……找死!”
穿着惨白衣裳的纸轿夫们,也将压在身上的棺椁费力地放了下来。他们哭丧着脸,一步又一步地朝着林羡安与郁染的方向围了过来。
吹鼓手们的脸颊鼓得不成样子,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爆开。唢呐吹出的哀乐宛若片片利刃,直直地刺向了林羡安。
活人的气息……现在简直浓郁得不像话。
“你、们……该、上路了……”所有的纸人们全部都围了上来,“你们……该上路了……”
“砰”!
其中的一个吹鼓手,竟然真的将自己高高鼓起的脸颊硬生生地吹爆了。涂着大红油彩的白纸猛然间炸了开来,红红白白的碎纸屑飞得到处都是。
然而,在吹鼓手纸扎的面皮之下,赫然是一堆鲜血淋漓的碎肉。他没有面皮的脸庞变得血肉模糊,尚且完好无损的身体却依然是由白纸扎成的。
尽管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吹鼓手仍旧没有停下吹唢呐的动作。他将唢呐高高抬起。乐声悲凉哀婉,余音绕梁。
“砰、砰、砰”。
吹鼓手们一个接一个地直接吹爆了自己的脸颊。碎纸屑夹杂着血肉,漫天飞舞。
林羡安将五帝钱抛向了半空中,金光大盛,八卦图案若隐若现。乱七八糟的纸屑与碎肉被金光尽数挡了下来,没有溅到少女哪怕一分一毫。
郁染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吓了一跳。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堪堪回过神来。见自己居然始终咬着道长不松口,她赶忙手足无措地张开了嘴。
少女刚刚才从纸人变成活人,脑子里依然是一团浆糊,还有些神志不清。
————————
【注】
【1】
“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
“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出自《黄帝内经·灵枢·五阅五使》
【2】
“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是谓五官。”
——出自《黄帝内经·灵枢·五色》
感谢在2024-02-1322:50:18~2024-02-1422:3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lter 25瓶;夏夏12瓶;雨久11瓶;泥茫10瓶;我喜欢鸡掰猫、蒹葭、*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囍祭【37】:“姑娘,认命吧……”
尽管郁染已经松开了嘴,可是,她的双手还颤颤巍巍地抓着林羡安的手臂。一道浅红色的小巧齿痕正影影绰绰地印在他玉白色的手腕上。
少女紧紧地攥着他修长的手指。她细白的指尖无意中穿过了他的指间。绕指相缠。
林羡安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他抬起脚步,向旁边迈了一步,隐约间将郁染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的唇上还染着艳红的血色,眸光惶恐又不安。白皙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少女衣衫不整地穿着缟素丧服,暴露在外的莹白肌肤上印着星星点点的青紫痕迹。腰间的指痕又深又重,看起来凄惨又艳丽。
原本浸染着鲜血的丧服,已经恢复成了先前的惨白模样。
林羡安只是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便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选择帮她把滑落的丧服拽了上来。
吹鼓手们愈发用力地吹奏着手中的唢呐,声音越来越哀婉凄惨。
惨白的纸张包裹着鲜红的血肉,扎成了一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纸人。他们分明是纸扎的假人,却拥有着活人的血肉。
堆积如山的阴司纸被火焰焚毁,苍白烟雾漫天缭绕,零星几盏白灯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看起来宛若……阴曹地府。
金银衣纸折成的纸元宝,借着阴风,在地面上四处滚动着,荡起了大片大片的灰白烟尘。几个纸元宝恰好滚到了林羡安的脚边,又被他轻易地闪身躲开了。
可是,那几个纸元宝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他的脚步,继续滚动着,像是还没有彻底死心似的。
林羡安轻轻地扶住了少女的腰肢。他的动作极为小心,完全没有冒犯到她。他虚虚地环抱着她,带着她躲开了穷追不舍的金银纸元宝。
郁染几乎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正穿插在他的手指之间。在慌乱之际,她便直接扣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几枚滚过来的纸元宝,突然变成了几颗血淋淋的纸扎人头。
“你们……该上路了!”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异口同声地出声喊道。
与此同时,其他的纸人们也阴森森地开了口。男女老少的嘶哑声音也此起彼伏地叠在了一起,或高或低,与低沉凄婉的唢呐声交错杂糅。其间还夹杂着惨白灯笼在阵阵阴风吹拂中的相互撞击声。
一颗纸扎人头悄无声息地滚了过来。它大大地张着嘴,试图咬住少女的脚踝。
林羡安反手抓紧了少女的手。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男女大防了。他径直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夫人,当心。”他低声叮嘱了一句,又温柔地揽住了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的手从少女的掌心之中抽离出来。
“咚、咚、咚”。
纸扎人头在地上蹦蹦跳跳,撞出沉闷的声响。它断裂开来的脖颈处粗糙不平,依稀可见支离破碎的惨白颈骨,乱七八糟的猩红血肉溅了出来。碎肉被砸得遍地都是。
面目全非的吹鼓手们、身强力壮的轿夫们,还有身形佝偻的媒婆、以及迎亲、送葬队伍里面的纸人们,全部都恶狠狠地看向了林羡安与郁染。
“误了迎亲的时辰……”纸媒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你们……都该死!”
林羡安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青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轻飘飘的弧线。他挪动脚步,又将其中一枚五帝钱飞了出去。
金光闪闪的铜钱准确无误地穿过了纸扎人头黑漆漆的眼睛,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霎时间,纸扎的人头开始七窍流血。黏稠的鲜血打湿了它纸扎的面皮。白纸变得皱皱巴巴的,又黏着地上的灰尘,不堪入目。
林羡安面无表情地瞥了它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
鲜血从七窍之中流淌而出。被铜钱刺穿的纸扎人头很快就软趴趴地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张空空荡荡的纸扎面皮。血肉模糊。
铜钱上泛着刺眼的金光。纸扎面皮被烫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倏尔间化为了灰烬。
而其他几颗纸扎人头见状,原本跳来跳去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它们面面相觑,眼底不约而同地划过了一抹惊恐的神情。
紧接着,它们便装模作样地互相推搡着,“轱辘轱辘”地滚远了。
等到滚出了林羡安的视线范围以后,它们又重新变回了大大小小的金银纸元宝,自然而然地混入了地上的元宝堆里。
在反复不断的辗转腾挪之间,郁染渐渐清醒了过来。她被林羡安稳稳当当地护在怀里,几乎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一把血迹斑斑的葵扇被扔了过来。它裹挟着呼啸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林羡安的方向飞来。
断了半只手的纸媒婆,不得不用自己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纸手,将葵扇甩了出去。她浑浊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似的,其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之意,直看得人心惊胆颤。
林羡安头也不回。
“铮”——
一枚铜钱分毫不差地撞在葵扇上,硬生生地将它撞得偏离了方向。血淋淋的葵扇斜斜地飞向了站在旁边的纸人们。
红光倏尔闪过。
半晌之后,接二连三的“扑通”声毫无征兆地依次响了起来。
——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纸人们的脑袋,被飞歪了的葵扇削掉了。几颗裹着纸面皮的血肉脑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断了头的纸人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还有几个纸人,被葵扇切开了大半边脖颈。它们的脑袋要掉不掉地挂在断开的脖颈处,中间相连着的白纸皮肤岌岌可危。
纸人皮,活人身。
白纸裹血肉,以假乱真。
“哎,难道你们……都没长眼睛吗?”纸媒婆忍不住开口斥责了一声,“怎么不躲着点啊?”
就在媒婆气急败坏的时候,纸扎的吹鼓手们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他们吹奏的曲调越来越低,声声哀泣,引人落泪。
郁染忍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在恍惚之际,她似乎渡过了忘川河,踏上了奈何桥。
刹那间,白雾茫茫。
少女抬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柳木棺椁上。而八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孤魂野鬼,任劳任怨地抬着棺椁,向不知名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围翻滚着团团雾气,阴森又可怖。
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阴曹地府吗?
郁染想要不管不顾地直接从棺椁上跳下来。可是,棺椁的行进速度却又变幻莫测。孤魂野鬼们的脚步看起来分明极为缓慢,然而,不过眨眼之间,周围的景色便全然不同了。
它们穿着红衣,每走一步,便像是凭空跨出去了数十里似的,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少女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上一刻,她还被困在棺与椁的夹层中,遭遇着扑朔迷离的“鬼打墙”。下一刻,她身边的林羡安居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郁染隐约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媒婆沙哑苍老的声音。
“姑娘,认命吧……”
“你的命格……阴气太重。”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忽然间,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少女的肩膀处。而她身下的棺材仍然在行进中。
所以,到底是哪来的手?
郁染的眸光颤了颤。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小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苍白指尖。
似曾相识。
“娘子……”白璃哀怨的声音响了起来,“难道你不想来找我吗?”
“你回头看看我罢……”他啜泣着低声开了口,“一日夫妻、百日恩……”
郁染只觉得——他似乎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他冰凉的指尖极为灵活地挑开了她的衣襟,又慢慢地滑了下去。
“娘子、娘子……”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声音柔软得甚至可以攥出水来,“你看看我罢……”
苍白的指尖游走在她的肩头,又顺势往下。如同一条长蛇,又似一尾游鱼,在她的身上肆意游弋。
“娘子……”
鬼使神差地,郁染不由自主地想要扭过脖颈回头看他。可是,当她微微偏过头的时候,林羡安急切的声音突然间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千万别回头!”
郁染猛地回过神来。尽管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转头的动作。
“娘子?”他有些疑惑地唤道,“你……不想见我吗?”
“娘子……我只是、想再见你一眼而已……”他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哭腔,“你当真如此狠心?”他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郁染却始终牢记着林羡安刚刚的话语,一直没有回头。她努力保持着冷静。
“娘子……”白璃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缠绵悱恻,“你……”
少女深深地低下了头,试图逃避。
“人鬼殊途。”林羡安毫无波澜的冰冷声音骤然响起,“人死如灯灭。莫要再纠缠生人。”
金光驱散了周遭的迷雾。抬着棺材的孤魂野鬼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道士……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白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听起来虚无缥缈。
“当心……因果、报应……找上门来……”
“就像……”
————————
感谢在2024-02-1422:40:03~2024-02-1522:2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9]囍祭【38】:“碎!”
林羡安的声音清冷而干脆,如同高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是……清脆的钟声,振聋发聩。
抬着棺椁的孤魂野鬼们,几乎是刹那间停下了脚步。它们虚无缥缈的身形,在金光照耀之下,变得愈发模糊不清,几欲消散。
纯黑的棺椁不自然地晃了晃,坐在棺椁上的少女险些被震了下去。她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便下意识地抬手向旁边抓了一下。
苍白的迷雾骤然散开。
少女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抓着林羡安的衣襟,几乎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拽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隐约可见他修长脖颈处的白皙肌肤。如同一片莹白的冷玉。
郁染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林羡安却始终面不改色。他低声说道:“它们刚刚……试图勾走你的魂。”
“是为——‘鬼叫魂’。”
“若是你当时回头了,你的魂魄便会被鬼勾走。难以还阳。”
郁染有些后怕地抬起了手。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眼尾处竟然还隐约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摸起来湿漉漉的。
低沉的唢呐声仍然萦绕在耳边。
吹鼓手们脸上的血肉一块又一块地掉了下来。森森的白骨闪着寒光。鲜血淋漓。
“啪嗒”。眼珠子从漆黑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软绵绵地砸在地上。两行血泪流淌而下。支离破碎的白纸面皮乱七八糟地黏在潮湿的血肉上。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嘱咐道,“别听。”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少女的视线。
郁染十分听话地捂住了耳朵。
然而,吹鼓手们却不肯善罢甘休。他们步步紧逼地靠了过来,唢呐吹出的乐声几乎凝成了实质,锋利如刃。
“聒噪。”林羡安冷声呵斥道。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枚金灿灿的古铜钱。
他指尖微动,铜钱瞬间飞了出去。
“噗嗤”。利刃刺入皮肉里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一道溅着血光的猩红弧线,风掣雷行般地划了过去。
吹鼓手们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又趔趔趄趄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吹不了唢呐了。
他们抓着唢呐的手,被铜钱硬生生地切断了。几支纸扎的唢呐“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然而,诡异的是……哪怕吹鼓手们已经没有再继续吹奏了,孤零零的唢呐依然自顾自地发出了哀婉凄清的声响。
它们在地上滚来滚去,凭空吹奏着凄厉的哀乐。惨白的灯盏晃来晃去,幽绿的光芒闪烁不断。
被斩断了手的吹鼓手们,先是慢吞吞地怔愣了片刻。他们半抬着手臂,依然保持着吹奏唢呐的姿势。断口处血肉模糊。
摔落在地上的数只断手,很快就化为了几滩大大小小的血水,迅速地渗入了灰扑扑的土地里。
吹鼓手们弯下了腰,试图捡起唢呐,继续装模作样地吹奏。可是,他们已经断了手臂,只能用自己露着白骨茬子的断臂,努力地伸“手”够着地上的唢呐。
粗糙不平的惨白骨茬,与硬邦邦的地面相互摩擦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瘆人声响。
唢呐的声调忽然急转直下,低沉得可怕。犹如勾魂索魄的催命符。
吹鼓手们极其突兀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纷纷直起了腰。他们手臂外面包裹着的纸皮,已经被摩擦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了里面胡乱生长着的血肉。
唢呐声变得越来越急促了。一声叠着一声,急不可耐。
吹鼓手们有些僵硬地立刻迈开了步子。紧接着,在唢呐声的驱使之下,他们又一步一步地继续朝着少女的方向靠近了过来。
林羡安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而郁染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林道长,唢呐……”少女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地提醒道。
林羡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心下了然。他拿出了手中剩余的最后一枚五帝钱。然后,将其直直地扔向了旁边摇晃不定的白灯笼里。
铜钱刺破了薄薄的灯笼纸,深深地扎在白烛上面。幽绿的烛焰炙烤着铜钱,将它烤得通体发红。
林羡安抬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再次咬破了指尖,用自己的鲜血在空中画出了一个五行八卦阵。
霎时间,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大盛。
东方属木,阳甲阴乙,其色为青;南方属火,阳丙阴丁,其色为赤;中央属土,阳戊阴己,其色为黄;西方属金,阳庚阴辛,其色为白;北方属水,阳壬阴癸,其色为黑。
五帝钱曾经嵌入过纸新娘的五官,目、舌、口、鼻、耳。
——正所谓,“五官者,五脏之阅也”。
目、舌、口、鼻、耳者,即为肝、心、脾、肺、肾之官也。五脏之中,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又相克。
五帝钱象天法地,又集五方五行之气。“五帝”,即“五方天帝”,指的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嵌入五官之中的五方天帝钱,分别与五脏、五行相对应。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林羡安此前将手中的五枚铜钱分别撒了出去。
此时此刻,处于东方的青帝钱,便是刺穿了纸新娘眼睛的铜钱,五行属木,对应肝。它方才打偏了纸媒婆扔过来的葵扇。是阴乙的花果之木。即为木行。
处于南方的赤帝钱,则是钉死了纸新娘舌头的铜钱,五行属火,对应心。它现在正扎在白烛上面,被烛火炙烤着。是阴丁的灯烛之火。即为火行。
处于中央的黄帝钱,则是扎穿了纸新娘口唇的铜钱,五行属土,对应脾。它先前切断了纸媒婆的手指,又摔在了地上,激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尘土。是阴己的田园之土。即为土行。
处于西方的白帝钱,则是刺进了纸新娘鼻子的铜钱,五行属金,对应肺。林羡安方才用它撬开了钉在纸棺椁上的七星镇魂钉。是阳庚的斧钺之金,含肃杀之气。接着,他又用它打落了吹鼓手们手上拿着的纸唢呐。是阴辛的首饰之金。即为金行。
处于北方的黑帝钱,则是穿过了纸新娘耳朵的铜钱,五行属水,对应肾。它先前刺穿了由纸元宝变成的纸扎人头,将其扎得七窍流血,又浸染了纸人头上的鲜血。是阴癸的雨滴之水。即为水行。
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水。
在遇到了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以后,林羡安便提前用五帝钱布置了一个五行八卦阵。他步步为营,悄然间布下了天罗地网。
乾为天、兑为泽,乾、兑为金;离为火;震为雷、巽为风,震、巽为木;坎为水;艮为山、坤为地,艮、坤为土。
八卦之中,乾、坎、艮、震,为阳卦;坤、兑、离、巽,为阴卦。
——阴阳五行八卦阵。
唢呐,既可吹喜乐,迎亲;亦可奏哀乐,送葬。无论红白喜事、嫁娶丧葬,皆可吹奏唢呐。阴阳相连。
因此,事实上,并非吹鼓手们在吹奏着唢呐,而是……唢呐在暗中操纵着纸人们的行动。
吹喜乐,则纸人们着红衣、抬花轿,十里长街铺红妆,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绸漫天。是为迎亲。
奏悲乐,则纸人们穿白衣、抬棺椁,偏僻小路撒纸钱,惨白灯盏幽幽晃,白绫遍地。是为送葬。
若是吹奏喜乐哀调,则纸人们身着红白衣裳,花轿与棺椁交错变化,“囍”字飘扬、纸钱飞舞,红白灯笼相撞,红绸缠白绫。既迎亲、也送葬。
林羡安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纸扎唢呐。它们的声音高亢又低沉,急促不已。而纸人们也走得越来越快了,几乎将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了起来。
他又抬手掐了一道复杂的法诀。刹那间,五行八卦阵的五色光芒变得愈发耀眼夺目了。
此时,掉落在地的唢呐们,恰好处于五行阵法正中央的位置上,不偏不倚。或许是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它们不由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事实上,能够驱使纸人们的纸扎唢呐,并非普通的凡俗之物。寻常的利刃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只不过,正因为西方白帝钱撬开了七星镇魂钉,夺取了阳庚斧钺之金的肃杀之气,所以,它才能够切断吹鼓手们的手臂,将他们手上的唢呐打落在地,借得阴辛的首饰之金。从而完成五行八卦阵。
“碎!”林羡安斩钉截铁地喊道。他逐字逐句地念诵咒文,被咬破的指尖滴落鲜血。
青赤黄白黑,木火土金水,阴阳五行相生又相克,五色光芒相互交错,八卦迅速演变。
“砰”!
下一刻,处于五行八卦阵正中央的纸扎唢呐,骤然间碎裂开来。碎金飞得到处都是。唢呐声十分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而面目狰狞的纸人们,也纷纷停下了自己此刻的动作,极为诡异地凝固在半路上。纸媒婆正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
【注】
【1】
“五帝”: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出自《周礼·天官》
【2】
有关于阴阳五行八卦的部分理论,出自于百度百科、以及网络资料。
感谢在2024-02-1522:25:55~2024-02-1623:4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子真的很好吃30瓶;PUPUPUPUPI 20瓶;松甜甜和萩圆圆3瓶;黄苏西、*完结撒花*、夏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囍祭【39】:“无妨。”
纸扎的唢呐凭空炸开。连绵不绝的唢呐声响骤然停止。纸人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一片又一片的金色碎纸霎时间溅射开来,在半空中撞出了清脆的声响。裹挟着森森阴气的碎金,如同惊雷般炸响。
林羡安眼疾手快地将少女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躲开了四处纷飞的锋利碎金。几片唢呐的碎片扎进了高高挂起的白灯笼里,将里面的白烛径直打灭。
惨白灯笼次第熄灭。包裹着血肉的纸人皮,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露出了虬结缠绕在一起的鲜血与碎肉。
支离破碎的纸扎唢呐逐渐化为齑粉。
大大小小的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塞在纸人们血淋淋的肚子里。纸人皮从身上剥落,而拼拼凑凑的破碎血肉也一块又一块地掉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纸人们的五脏六腑。
心、肝、脾、肺、肾。
当鲜活的心脏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时候,还隐约散发着活人的生气。就仿佛是……先将它从活人的身上硬生生地拽下来之后,再强行塞进纸人肚子里似的。
五脏六腑与血肉骨骼,极为随意地黏在一起,将空空荡荡的纸人皮撑得饱满了起来。只不过,此时此刻,当唢呐碎裂以后,纸人们的存在似乎也变得难以为继了。
他们的身体逐渐土崩瓦解。红红白白的碎肉与纸片,厚厚地铺在地面上,如同一条……斑驳的血河。
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纸扎的棺椁很快就被掺着纸钱的血肉淹没了。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开口说道,“跟我走。”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少女纤细的皓腕。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处正在隐隐发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她的腕间,触感温热柔软。他的力道很轻,克制有礼,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冒犯少女的僭越意味。
可是,她的手腕还是越来越痛了。
——缠绕在少女腕间的细长红线,忽然间烫得厉害。她的魂魄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似的。三魂七魄被红线层层缠绕,难以挣脱。
郁染不由地低下头瞥了一眼。
只见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正影影绰绰地向远处蜿蜒着,完全看不见尽头。这根红线将她与白璃系在了一起,跨越阴阳、不分生死。
而白璃此时应该正躺在灵堂中央的柳木棺椁里。他是一个死人,却身处于“真实”之中。可是,活人,却被困在了“虚假”里。
阴阳颠倒。
所以……
“林道长,我们往那里跑。”郁染顺着红线消失的方向,抬起了纤纤玉手,遥遥地指向了某处,“那里是红线消失的方向。”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林羡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在听到“红线”两个字以后,他便已经心下了然了。他迅速地掐起法诀,口中念着咒文。
下一刻,青、赤、黄、白、黑,五枚光芒万丈的五帝钱,摇摇晃晃地飞向了半空之中。
在阴阳五行八卦阵中,阴与阳的黑白两仪图案,如同两只追逐衔尾的游鱼,相互咬住了彼此。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卦演变,断定吉凶。五行皆属阴,乃大凶之兆。
五帝钱从东、南、中、西、北五个方向分别飞出。五行八卦阵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终重新落回了林羡安的手中。
林羡安伸手接过了五帝钱。
阵法倏尔破碎。
当阴阳五行八卦阵消散以后,碎裂开来的纸扎唢呐,在满地散落着的血肉与碎纸之中慢吞吞地蠕动着,试图将自己重新拼凑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少夫人。”林羡安抿了抿唇,“你愿意相信我吗?”他将五帝钱再次系回了自己的腰间。
“这里存在‘障眼法’。肉眼所见……皆为虚妄。”他低声解释道,“为了‘破障’,我需要闭上眼睛,方能不受其扰。”
“少夫人。你若是肯信我……”他显然还心存顾虑,生怕自己无意中唐突了少女,“便扶着我走,可好?若有冒犯之处,还望……”
郁染很快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林道长,我相信你。”
“少夫人,冒犯了。”林羡安低声道了歉。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说着,他握在少女腕上的修长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温热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肌肤,如同袅袅青烟,转瞬即逝。
片刻之后,林羡安的动作蓦地顿了顿。他终于摸到了缠在少女腕间的红线。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猩红的细线死气沉沉,坚韧无比。
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纤细的红线上,犹如……白雪染血。
他的指尖沿着红线仔仔细细地向上摸索着。主动封闭了视觉以后,根据红线震颤的细微幅度,他从中分辨出了能够离开这里的正确方向。即“鬼打墙”的生路。
而郁染则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林羡安的手臂。为了让他更轻易地摸到红线,她甚至又将自己的手腕往他的方向探了探。
不可避免地,林羡安摸到了少女手腕处凸起的腕骨。小巧的骨骼将她腕间的皮肉顶出了一道精致的弧度。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羡安的身边,踩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同时帮他避开了前方的坎坷。
只不过,脚下的道路有些崎岖不平,再加上两边的灯盏早就已经尽数熄灭了,少女时不时地会撞到他的身上。
“道、道长……”她有些心虚地开了口,生怕自己惊扰了道长。
“无妨。”林羡安闭着眼睛,轻声安慰道,“少夫人,你当心别摔着了。”他按在红线上的手指,又微微地颤了颤。
滚烫的红线正不断地灼烧着他指尖的肌肤,可他始终面不改色。
纤长浓密的睫羽慢慢敛下,玉白无瑕的面庞之上毫无表情,青簪挽住墨发,竹色衣裳染翠点墨。
按住红线的白皙指尖轻飘飘地悬在了少女的手腕上方。他慢慢地拨了拨红线。
此时,几盏惨白的灯笼,又幽幽地燃烧了起来。散落一地的破烂血肉,重新凝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纸人。白纸碎片重新贴在了身上,像是……为他们裹上了一层像模像样的人皮。
尽管郁染有些惊慌失措,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继续跟紧了林羡安的脚步,没有产生丝毫的迟疑与踌躇。
……
“林道长,我看见……白灯笼了。”半晌之后,郁染突然气喘吁吁地开了口。
跟随着向远处不断蔓延着的红线,林羡安与郁染走了很长的时间。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远远地甩开了身后支离破碎的纸人们。
虽然周围的场景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是“鬼打墙”时的重复画面。但是,林羡安的脚步仍旧不慌不乱。
这时候,少女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的异样之处。
一盏孤零零的白灯笼,正歪歪斜斜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正是郁染此前手中提着的灯盏。它此刻形单影只地躺在地上,葳蕤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羡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阵眼。”他看向了白灯笼,沉声说道,“我们快要成功‘破局’了。”
郁染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抬手将地上的白灯笼捡了起来。
刹那间,周围阴风四起。
郁染腕间的红线逐渐收紧,几乎要在她的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了。可她一直都没有松开手。纤长的手指牢牢地攥住了细长的灯杆,指尖用力到隐约泛白的地步。
呼啸的阴风顿时刮得更加厉害了。
鬼哭狼嚎的声响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边,其中还夹杂着纸人们相互摩擦时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不得好死!”纸新娘满含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怕手腕处疼得厉害,郁染还是没有松手。她提着惨白的灯盏,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
“往前走。”林羡安道。
少女便极为乖巧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她看见了皎洁的月色。
一轮皎月正遥遥地挂在天边。周围是白府的院落。四下无人。不远处的房间还亮着灯。白夫人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似乎已经消失了。
他们终于从“鬼打墙”里面走出来了。
先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诡谲错觉而已。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鬼”,也没有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
郁染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提着的白灯笼。它此时正随着夜间的晚风轻轻晃动着,烛火闪烁,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林羡安从少女的身边走了过去。他抬眸看向了白夫人所在的房间。
“果然不是寻常邪祟。”他的声音微微泛冷,像是清凌凌的溪水,清澈、冰冷。
“少夫人,你还是想要继续留在白府里面吗?”林羡安又话锋一转,旁敲侧击地劝说道,“如你所见,此地太过凶险,实在不宜久留。”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若是想要寻找到白府里隐藏着的真相,她便不能离开这里。否则的话,无异于自断生路。
————————
【注】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出自《易经》
感谢在2024-02-1623:48:32~2024-02-1722:5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潘潘很瘦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飘14瓶;阵痛、PUPUPUPUPI 10瓶;潘潘很瘦2瓶;夏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囍祭【40】:“白夫人,她心里有鬼。”
“白老爷、白夫人。”
林羡安彬彬有礼地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低声唤道。
印在窗上的人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便小幅度地走动了起来。屋内传来了烛火“毕剥”跳动的细碎声音。
然而,房中无人始终开口应声。
林羡安又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他弯起指节,玉白的手指即将再次扣响门扉。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白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半遮半掩的门口处。她故作镇定地抬眸看向了林羡安。
“道长。”她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沉沉死水,毫无波澜,“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白夫人半抬着头,额头处包裹着层层绸缎。她的身上披着宽大的白绸,脖颈处也缠着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白纱。
隐约可见零星的血丝从白纱之中渗透了出来。可是,白夫人却恍若未觉似的,依然面不改色。
她抓在门扉处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着,整个人呈现出了不信任的防备姿态,明显是有所隐瞒。
“白夫人,贫道方才似乎听见了……尖叫声。”林羡安轻飘飘地开了口,“我担心夫人再次遇到什么‘怪事’……”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没、没有!”白夫人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方才……是、是被魇住了。”她装模作样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处,一副后怕不已的惶恐模样。
“多谢道长关心。”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只怕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林羡安对此不置可否。他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忽然间开口询问道:“白老爷呢?”
白夫人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她垂着眸子,低声回答道:“老爷他已经睡下了。”
林羡安的视线从她的肩膀处悄然越过,隐约可见床铺上躺着一道人影。
“夜深人静,你们也尽早歇下吧。”说着,白夫人便打算直接关上房门。
送客意味显而易见。
“白夫人。”林羡安慢条斯理地伸手抓住了门扉的边缘处。他的指尖随意地按在门扉上,动作有些散漫,看起来气定神闲。
而白夫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关上房门了。她有些不信邪似的抬起了两只手,同时抓在了其中一侧的门扉上,试图强行关上房门。
然而,林羡安并非弱不禁风的文雅书生。白夫人明显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无法撼动房门分毫。
他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平静模样。仅仅只是用指尖按住门扉,便足以让白夫人“寸步难行”了。
“林道长,你……这又是何意?”白夫人不得不暂且放弃了关门送客的想法,她只能装傻充愣地开口询问道,“我、我并无大碍……”
林羡安却只是慢吞吞地继续说道:“白夫人,贫道先前交给你的符箓,切记不能揭下。”说着,他便松开了指尖。进退有度。
他的眼神平静似水,如同一面晶莹剔透的明镜,能够映照出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与污秽。
白夫人脸上挂着的笑容不由地凝固了一瞬间。她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接着便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她反身靠在了房门上,头上汗涔涔的,浸湿了额头处绑着的绸缎。
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符箓碎片以后,她便直接抬手扯下了缠在自己脖颈处的白纱,露出了几道凌乱不堪的深红血痕——是小红方才用指骨掐出来的痕迹。
血淋淋的白纱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恰好摔在支离破碎的明黄符箓上,鲜血重新染红了黯淡无光的朱砂敕令。
“白庆程?”白夫人走到了床边,轻声开口唤道,“白庆程?”
此时此刻,床上躺着的人影正背对着她,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锦被里,看不清楚模样。
白夫人壮着胆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鼓起勇气将他翻了个身子。
白庆程正一眨不眨地睁着他漆黑无神的眼睛,目光毫无焦距。他的脸上满是大颗大颗的冷汗,打湿了墨黑的鬓发。
他的身体在不断发抖。
“我、我……好冷啊……”白庆程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他嘴唇青紫,面色惨白,像是冷极了似的。
白夫人想了想,还是半蹲着身子,伸手抱住了他。她低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夫人,我、好冷啊……”白庆程颤抖着重复道,“我好冷啊……”
“我好冷啊……”他接连不断地喃喃自语道。紧接着,他又将身上的锦被裹得更紧了些。
白夫人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可是,她的脖颈处还在流着血。
温热黏稠的鲜血从她脖颈处的伤口上滴了下来,落在了白庆程的唇角处,又被他无意识地舔进了嘴里。
他黑漆漆的眼瞳之中隐隐泛起了血色红光。
“啊!”白夫人极为惊诧地惊呼了一声。
莫名其妙地,白庆程像是突然间发了疯似的,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白庆程?!”白夫人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你疯了?”她神色痛苦地瞪大了眼睛。
白庆程却是不管不顾地张大了嘴。他咬得更加用力了,几乎快要把她脖颈处的皮肉硬生生地咬下来了。
“白……”白夫人惊疑不定的斥责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因为她此时已经疼得无法出声了——白庆程竟然真的咬下了她脖颈处的皮肉。
白夫人顿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她一把推开了怀中的白庆程,自己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咚”。
白庆程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床柱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鲜血从他的后脑处流了下来。可是,他的脸色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夫、人……”他冷冰冰地笑了起来,猩红的唇角处高高翘起。他的嘴巴一开一合,隐约可见嘴里正咬着一块带血的皮肉。
他正在嚼着白夫人的肉。一下又一下。
——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而白夫人则是惊恐万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白庆程,你……”
她跌坐在地上,连连向后退着。
“咕咚”。
白庆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彻彻底底地嚼碎了白夫人的肉,接着,便将其直接咽下去了。
他吃掉了活人的肉。
下一刻,他微微偏了偏头,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白庆程的牙齿被鲜血染成了猩红色。他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白夫人孤零零的身影。
————
“砰”的一声。
房门被白夫人猛地关上了。林羡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夫人,她……”郁染有些茫然地开了口,“她怎么……”
从始至终,少女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林羡安的旁边。直到白夫人“闭门送客”以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
林羡安主动接过了少女手上提着的灯盏。他敛了敛眸子,道:“少夫人,我先送你回房吧。”
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天边的皎月被乌云遮住。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往林羡安的方向靠近了。她根本就不敢离开他哪怕半步远的距离。
眼见着此刻四下无人,林羡安才轻飘飘地开了口,道:“我交给白夫人的符箓,已经被撕碎了。”
“她明明看见了自己枉死的师弟,方才却又矢口否认了。”
他鸦黑的睫羽慢慢地压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眸光。
“白夫人,她心里有鬼。”
林羡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她的思绪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在路过灵堂附近的时候,她的心脏又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女转过了头,遥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灵堂。几盏白烛幽幽地燃烧着,在四散纷飞的白绫之间,白敛颀长的身影若隐若现。
今夜,依旧是他为兄长白璃守灵。
被红线缠住的柳木棺椁上,牢牢地钉着七星镇魂钉。此时此刻,它正静静地停在灵堂正中央的位置上。
少女的心脏隐隐作痛。
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迈开了脚步,想要朝着灵堂的方向走过去。
而林羡安迅速地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少夫人。”他低声唤道。
郁染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他:“林道长,怎么了?”她神色如常地反问道。
“无事。”林羡安慢慢地松开了手。
……
将少女平安送回房间以后,林羡安又从怀中拿出了一道明黄的符箓。他将指尖的鲜血抹到了符箓上,接着又将其交到了她的手上。
“少夫人,此符可以消灾挡煞。”他郑重其事地开了口,“若是再次遇见不怀好意的厉鬼,它可以帮你挡下劫难。”
郁染千恩万谢地接过了符箓。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符箓,又轻声细语地与林羡安道了别。
站在门外的道长青衣裹身。密布的乌云散了开来,皎洁的月光洒落而下,勾勒出了他颀长的身影。
月影伴竹色,夜幕衬白玉。清冷美人遗世独立,端的是……高不可攀、难以企及。
————————
感谢在2024-02-1722:50:49~2024-02-1822:4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赵轩20瓶;沙发同学18瓶;琢玉5瓶;th520520v 3瓶;一不小心涉了川、*完结撒花*、夏夏、弧、林间鹊青、7136497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2]囍祭【41】:“世道……太乱了。”
郁染反手关上了房门。
染了血的明黄符箓,被妥善地藏在了怀中。她腕间系着的红线倏尔间黯淡无光。
见少女回房以后,林羡安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可是,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灵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
郁染有些疲惫地反身靠在了门扉上。
她方才一直不安地紧绷着,直到此时此刻,积攒至今的所有劳累如同潮水般齐齐涌来,少女才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郁染不想拖累林羡安,所以,刚刚只能够努力地强撑着。
无论是无辜枉死的水鬼,还是循环往复的“鬼打墙”,亦或是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都让她……心有余悸。她的手腕处甚至还缠着莫名其妙的红线。
少女半低着头,缓了缓神。借着窗外的朦胧月色,她慢慢地抬起了手,点燃了房间里的白烛。
幽幽的烛光燃了起来。小小的烛火照亮了房间阴暗的角落。
郁染忽然瞥见了一抹鲜艳的衣角。
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衣角处还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
——此时此刻,房间里似乎还有别人。
不。未必是“人”。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中的白烛,想要照亮不远处的阴暗角落。
微弱的烛光摇曳着,逐渐驱散了诡异的黑暗。鲜艳夺目的色彩从衣角处蔓延而上,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更显得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纤长的水袖柔软地逶迤在脚边。宛若蜿蜒在山间的清澈溪流,源源不断、波光粼粼。落花逐流水。
雌雄莫辨的清秀脸庞浓妆艳抹,颀长窈窕的身段柔软至极。如娇花似美玉。
正是小红。
他半敛着眸子,蝶翼似的卷翘睫羽颤颤巍巍地压了下来,微微挑起的眼尾处点缀着绯红色彩。
烛火明明灭灭。
小红忽然间抬起眸子看向了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倏尔掀起,恰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端的是栩栩如生。
细碎的光影从睫羽间落了下来。他的眸光潋滟似春水,直教人……心神荡漾。
“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响了起来,激起了一片涟漪。
小红勾了勾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笑起来自然是极美的,犹如春日枝头绽开的艳色桃花,足以蛊惑人心。
而郁染却只觉得脊背发寒。她的指尖极为明显地颤了颤,几乎就快要抓不住手中的白烛了。
哪怕他再漂亮,他……也是鬼。
一只枉死在井下的水鬼。
“你……”少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甚至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她玉白的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下一刻,小红的身影在视野之中骤然放大。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滴水声近在咫尺。
他朝着少女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肤色莹白如玉,淡青的筋络蔓延开来。
就在郁染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面前飘忽不定的烛火忽然间稳定了下来。
——小红伸出了手,帮她扶住了颤抖的白烛。他的指尖轻轻地抓在白烛上,颜色比蜡烛还要白上三分。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是,她的背后便是坚硬的门扉。她实在退无可退。
纤长的水袖飘摇不定,湿漉漉的水珠落了满地。少女手足无措,险些踩到了小红的衣摆。
“你……怎么还不走啊?”小红轻轻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郁染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她垂着眸子,眼神闪躲。
小红却是自顾自地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反问道:“莫非是……另有所图?”他的声音极轻,如同转瞬即逝的云烟,让人听不真切。
而郁染此时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自己怀中藏着的符箓。她现在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此刻并非“束手无策”。
林道长先前告诉她——“此符可以消灾挡煞”。
少女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符箓。
可是,小红却没有再继续靠近她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侧目注视着窗外的皎月。
就仿佛……他刚刚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似的。
“难道你不好奇吗?”小红轻声问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染的眸光闪了闪:“你找到了生门。”
她早就看出来了——林羡安是在故意提醒小红“生门”的位置。
可是,在脱困以后,小红既不逃跑,也不寻仇,反而是过来找她,倒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快要下雨了。”
极为突兀地,小红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郁染不由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窗外。
“滴答、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不过眨眼之间,窗外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颗大颗的雨珠“哗啦哗啦”地往下砸着,在地面上砸出了支离破碎的水花。
时不时就遮住月亮的漆黑乌云,终于承受不住满身的水汽。厚重的乌云黑压压地挤在天边,瓢泼大雨坠落而下。
窗外的月色,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成了凌乱不堪的碎片。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小红慢慢地眯了眯眼睛。
“你想要……听故事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一个无聊至极的俗套故事。”
在窗外“哗啦哗啦”的雨声中,他将自己凄惨又短暂的生平娓娓道来。
……
“所以,白庆程和白夫人,都不是好人。”小红轻声说道,“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你嫁进白府里冲喜,最终只会是……九死一生。”他再次劝道,“不如早日离开这里。”
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彻彻底底地看清楚了白夫人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他不忍心看到无辜少女牵连其中,便想要旁敲侧击地劝说于她。
所以,他来找她了,只为了劝她“迷途知返”。
“否则的话,恐怕会像我一样……”小红摇了摇头。他实在于心不忍,只能言尽于此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她低声嗫嚅了半晌,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应该很疼吧?”
“什么?”小红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显然没有想到——少女会说出这样的回答。
“在集市上被当做‘菜人’叫卖的时候,被师姐推下水井的时候……”郁染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还有,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
小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轻声开口回答道:“疼啊。”
说到底,他的年纪也不大,却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
“可是,疼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轻轻地笑了笑,“世道……太乱了。”
“你赶快走吧。”小红隐约能够在少女的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离白府越远越好。”
————
“白庆程?!”白夫人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厉声呵斥道,“你疯了?”
“我好冷啊……”白庆程直勾勾地看向了她。他将嘴里的碎肉全部咽下去以后,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夫人,我好冷啊……”
说着,他一步又一步地朝着白夫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
“你、你到底是谁?!”白夫人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
“夫人……”白庆程逐渐将她逼到了角落里,“我是你的夫君啊。”
“你忘记了吗?”他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红光,声音诡异至极,“我们拜过堂啊……”
“一拜……天地。”
“二拜……”
“夫妻……对拜。”
他伸手攥住了白夫人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几乎快要硬生生地握碎她的腕骨了。
白夫人……逃无可逃。
……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将将停歇。
衣衫不整的白夫人,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的身上血迹斑斑,脖颈处、手臂上满是斑驳的咬痕,深可见骨。几块碎肉摇摇欲坠地挂在惨白的骨头上。
她慌慌张张地跌进了泥泞不堪的道路里,溅起了满身的泥水。
白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泥水渗进了伤口里,几乎让她“痛不欲生”。可是,她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灵堂的方向跑了过去。
“砰”。
她直接撞进了灵堂里。
白夫人无视了守在棺椁旁边的白敛。她径直冲向了供桌的旁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来。
“咚”。
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咚、咚、咚”。
白夫人面朝着摆在供桌上的不知名牌位,接连不断地向下磕着头。
“神明大人……”她低声地喃喃自语道,“神明大人,我、我知道错了……”
“神明大人,求您救救我……”
“我不该痴心妄想……”
“也不该、不该言而无信……”
白夫人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说道。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看起来极为骇人。
而彻夜未眠的白敛见状,赶忙站起了身子。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供桌上的无名牌位,接着,弯下了腰,故作关切地问道:“娘,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白夫人根本没有理他。她依然自顾自地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神明大人……”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凄惨极了。脖颈处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咬下了一块肉似的,血流不止。
“神明大人……”
————————
感谢在2024-02-1822:40:17~2024-02-1923:0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20瓶;夏夏5瓶;松甜甜和萩圆圆3瓶;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囍祭【42】:“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郁染打开房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林羡安。他似乎起得很早,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熹微的晨光朦胧而淡薄。他身形颀长,犹如挺拔的修竹。细长的竹叶簌簌作响,叶尖上拢着轻纱晨露。微风拂过,缀在竹叶上的露珠倏尔滚落。
不远处的灵堂之中,传来了喧闹的声响。少女顺势抬眸望去,却听见林羡安低声开口说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见郁染走出了房间,林羡安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他敛着眸子,轻声问道:“少夫人,昨夜……符箓可有异象?”
郁染在心里想了想。她摇了摇头,道:“并无异状。”
昨天晚上,小红向她讲述了自己的生平以后,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对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还好心地前来提醒她。
“道长。枉死的水鬼,必须要找‘替死鬼’,才能再入轮回吗?”郁染最终还是踌躇着开了口,“昨夜,我……看见小红了。可是,他不仅没有伤害我,而且还劝我早日离开白府。”
“少夫人,白府的确不宜久留。若是你执意要留下来……”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切记万事小心。”
“水鬼本就入不了轮回。更何况……他今时今日仍旧心存执念。只要因果一日未消,他便难以从中脱身。”
林羡安抬眸看向了灵堂的方向。等到嘈杂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以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动了脚步。
郁染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
“我知道错了……”白夫人双眸紧闭,身上血迹斑斑,“神明大人……”
她像是已经精疲力尽了似的,却还是强撑着将自己的脑袋往地上砸。
半晌之后,白庆程才姗姗来迟地走了过来。他好端端地穿着华服,身形挺拔端正,看起来与憔悴不堪的白夫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夫人,你这是……”白庆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他伸出了手,打算把白夫人从地上拉起来。
而白夫人则是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
“你、你不是白庆程!”她惊恐万分地叫喊道,“离我远点!”
“走开!走开啊!!”白夫人向旁边跌坐在了地上,摔起了满地尘土。她忙不迭地爬了起来,躲到了白敛的身后,却又因为太过慌乱,再次狼狈不堪地跌倒在地。
白庆程伸出去的手,极为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之中。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夫人,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我是你的夫君啊……”
他此刻的模样温和又关切,俊朗的脸庞没有被岁月摧折,依然仪表堂堂。
可是,在白夫人的眼中,白庆程的神情却逐渐变得扭曲了起来。他的双眼变成了黑漆漆的颜色,嘴角也怪异地翘着,声音里满含着浓郁的恶意。
几乎与昨夜的情形一般无二。
白夫人愈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毫无血色的干涩唇瓣翕张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道:“不、不……你……白庆程……不对……不是……”
白庆程则是慢慢地弯下了腰,语气担忧地询问道:“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白夫人脖颈处的伤口上。血淋淋的皮肉向外翻卷着,猩红的咬痕深可见骨。
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凄惨了。而且,她的额头处又被磕出了崭新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反反复复。
白敛想要转身将白夫人扶起来,结果,白夫人却变得更加害怕了。她躲在白敛身后,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指向了白庆程。
“他、他……不是白庆程……”她磕磕绊绊,“敛儿,你救救我……”
“夫人,你的疯病……倒是变本加厉了。”白庆程上前一步,极为强硬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白敛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索性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夫人,你到底是怎么了?”白庆程慢慢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磕个头而已,怎么把自己磕得满身是伤?”
“我把自己‘磕得满身是伤’?”白夫人不由地咬紧了唇瓣。她心中正泛滥着的恐惧与害怕,忽然被没来由的委屈与不甘所取代,一股脑儿地全部都爆发了出来。
“白庆程!”她高声叫嚷着,却又很快就自己矢口否认了,“不、不对,你不是白庆程……”
“总之,你……血口喷人!”说着,她又往后退了退,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白敛的身后。
白庆程便是再有耐心,此刻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了。他皱着眉头,冷声说道:“我血口喷人?”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咬了你?”他冷哼一声,“夫人,你才是在血口喷人吧。”
“我醒来以后,你就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若不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我也不会知道……”
“你居然又开始发疯了。”
白庆程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手帕,将其按在了白夫人脖颈处的伤口上。
他在帮她止血。
“你……”白夫人瞪大了眼睛。
他的态度实在从容不迫。一时间,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是,脖颈处传来的疼痛却作不得假。
“对、对了!”白夫人忽然间反应了过来,“道长呢?去找林道长过来啊!”说着,她直接伸手推了推站在旁边的白敛。
“你还愣着干嘛?!”她急急忙忙地催促道,“快去喊道长过来啊!”
若不是白敛站得足够稳,恐怕会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只不过,哪怕被白夫人这么对待,他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白夫人。”这时候,林羡安慢条斯理地迈步走了进来,“喊贫道过来……所为何事?”
白夫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甩开了白敛、绕过了白庆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林羡安的面前。
“道长,你救救我吧。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她连声祈求道,“我……我什么都可以说……”
“昨天晚上,我明明按照道长的吩咐,在床头处贴上了符箓。可是,后来又被‘白庆程’撕掉了。”
“然后、然后……我的师弟就出现了……”
“但、但是,他没有杀我……”
白夫人颠三倒四地诉说着。
“我的师弟没有杀我。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然后……”
白夫人颤抖着抬起了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她的眼底满是恐惧的神情。
“‘白庆程’……他直接张开了嘴,硬生生地、咬下了我的肉……慢慢地咀嚼着……最后甚至还咽下去了!”
“他……他想直接吃了我!!”
白夫人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她眼中的恐惧也不似作假。白庆程眉头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白夫人。”林羡安却不为所动,“事到如今。若你还想着隐瞒的话,贫道也无能为力了。”
“昨天晚上,你为何要向我隐瞒符箓被撕毁的事情?”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而且,既然贵府特地请人摆了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又怎么可能会对后院的水井放任不管?”
“若是井水干涸,形成了‘枯井煞’,那么,便直接成了大凶之兆。招阴聚邪。”
“摆下此处聚财阵的人,当初定然出言告诫过你们禁忌之处。”
林羡安的声音清冷平淡,分明没有起伏的波澜,却又让人……心惊胆颤。
“白老爷,贫道对风水略懂一二。”他淡淡地瞥了白庆程一眼,“贵府的风水……倒是邪得很啊。”
郁染倒是忍不住走了神——原来,他刚刚站在院子里打量周围的时候,便是在反复确认白府里的风水格局。
她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站在距离林羡安不远处的地方。而白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嫂嫂。”白敛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昨夜……睡得可好?”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她看着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椁,也学着白敛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昨夜……可有异象?”
她问得含糊不清,白敛却心下了然。
“嫂嫂放心。”他摇了摇头,“我并未遇到怪事。”
他们两个人正窃窃私语着。林羡安抛出来的问题却显得越发咄咄逼人了。
“后院的水井里……到底淹死过多少人?”他眯了眯眼睛,“你们又是否知道——府中所谓‘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看似缜密无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又或者说,我应该问问你们……”
林羡安轻飘飘地掀起了眼帘,模样漫不经心,却掷地有声。
“——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白家夫妻的耳边。
闻言,白庆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摆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又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白夫人的表现比他更加明显。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道、道长,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概是太过于惊讶的缘故,她捂住脖颈处的指尖猛地颤了颤,伤口上盖着的手帕不可避免地掉了下来。
“我……我不明白……”她面色惨白,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淌着,打湿了墨黑的鬓发。
————————
感谢在2024-02-1923:01:48~2024-02-2022:5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喜欢鸡掰猫5瓶;*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囍祭【43】:“嫂嫂,你在想谁?”
“用后院的水井镇压枉死之人的怨气,又在附近栽下‘鬼拍手’,招徕鬼魅。”
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贵府选择以阴气养财,胆子不小啊。”他似笑非笑,“只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尤其是来路不明的‘神仙’。”
“白夫人,令郎的死……是否另有隐情呢?”林羡安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开口询问道。
白夫人顿时汗如雨下。
她不自觉地侧眸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白庆程。此时的她,早就已经慌了神,完全忘记了白庆程先前的诡异举动。
“林道长。”白庆程顺势接过了话头,“我们家里拜的神,确实不是正统的神仙。”
“而‘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也并非寻常的聚财阵。可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以阴气养财,财源滚滚。”
“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只会固步自封、止步不前。我种下了因,自然该摘下应得的果。”
“不过,这些事情应该与林道长无关吧?”白庆程挑了挑眉,“还是说,道长之所以会登门拜访,其实是因为……另有所图呢?”
白庆程直接反将了他一军。但是,林羡安却始终不慌不乱。
“白老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们已经遭到反噬了。”
“若你们还是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勉强。毕竟,平白无故地牵扯进因果之中,是要‘还债’的。”
说着,他便打算转身离开灵堂。
“道长,请留步。”白夫人惴惴不安地开口唤住了他,“什、什么‘反噬’?”
林羡安的语气极为平静:“你们拜的不是‘正神’,而是来路不明的‘邪神’。与‘正神’不同,‘邪神’往往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一旦拜了‘邪神’,便不能轻易摆脱。若是无法再继续供奉‘邪神’,或者满足不了祂的要求,便会惹怒祂,遭到‘反噬’。”
“白夫人,你身上的伤口……便是祂的警告。祂在催促你们。”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声音毫无波澜。
白夫人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白庆程当时的模样,的确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夫人,你……”白庆程也皱了皱眉头,“当真没有说谎?”
他原本还以为是白夫人又在发疯了。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几次三番地犯了疯病。
“白庆程。”白夫人忽然冷笑道。她侧过头,将自己血肉模糊的脖颈露了出来。
“你自己过来看看啊。”她指了指脖颈处的狰狞伤口,“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她再次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癫狂状态之中。
白庆程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
“夫人。”他低声呵斥道,“别再丢人现眼了。”
说着,他又朝不远处使了一个眼色。下一刻,连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的面前。
“带夫人下去休息。”白庆程冷声命令道,“再找个大夫过来。”
“是。”连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直接应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打算按照命令,先将白夫人带回房间里。
可是,白夫人却躲开了连影的搀扶。她死死地咬着唇瓣,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灵堂。
白庆程抬眸看向了林羡安。
“林道长,有什么法子帮我们避开‘反噬’吗?”他自己开门见山,“若是能够平安解决此事,白某必将以重金答谢。”
“白老爷。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林羡安道,“‘神灵’受了供奉,自然有求必应。而既然你们已经得了好处,那么,本来就应当满足‘神灵’的要求。”
“所以,牵扯的因果会越来越多。你们也会越陷越深。”
“若是想要‘出尔反尔’,便会受到‘反噬’。轻则家破人亡,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们舍得白府的家财万贯吗?”林羡安有些意味不明地询问道,“想要请走‘邪神’,至少要先散尽家财。”
“这……”白庆程的脸色极为僵硬。他不禁有些迟疑,“林道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羡安慢慢地摇了摇头。
“道长,容我再仔细想想罢。”白庆程摆了摆手,显然是还心存侥幸。他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灵堂,脚步又慌又乱,心事重重。
他怎么可能舍得白府的荣华富贵呢?穿过绫罗绸缎、吃过山珍海味,他又如何甘心舍弃万贯家财?
————
白庆程走得匆忙。他自顾自地离开了灵堂,完全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于是,静谧无声的灵堂之中,最终只剩下了郁染、白敛,还有林羡安三个人。
郁染心中思绪万千。
白家里面隐藏着的秘密,似乎已经渐渐地浮出水面了。
——白家夫妻为了求财,拜了邪神。而白璃的死,或许也另有隐情。
少女不自觉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摆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而林羡安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他已经走到了供桌前面。
偌大的供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供品。香炉中插着三炷香。两侧堆着金银纸元宝。几朵芍药缀在边角处。
精雕细琢的无名牌位,摆放在供桌正中央的位置上。供桌的后面悬着一块黑布。
林羡安抬手拿起了沉甸甸的牌位。它的材质极为奇特,似木非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牌位通体漆黑,边缘处还嵌着金丝。
郁染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她轻声唤道:“道长。”
为了看清楚牌位的模样,少女靠得极近。她半低着头,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林羡安手中抓着的牌位。
林羡安轻轻地抿了抿唇。他将手上的牌位往少女的方向递了递,却并未直接将其交给她。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牌位。可是,林羡安却躲过了她的手。
“少夫人。”他低声说道,“此物甚邪。”
闻言,少女的动作僵了僵。她不敢再试图触碰牌位了,只好靠得离林羡安更近了些。
她的身子几乎快要贴在林羡安的身上了。
“嫂嫂。”白敛忽然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往后拽了拽。
郁染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却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眼瞳之中。
她被拽得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跌进了白敛的怀中,身上穿着的缟素丧服也歪歪扭扭地从肩头处滑落了下来。
轻薄的布料松松垮垮地缀在莹白的肩头,雪色肌肤上落了满地的桃花。
灼灼其华。
白敛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他看见了层层叠叠的绯红烙印。
——是崭新的痕迹。
刹那间,他脸上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嫂嫂,你的身上……怎么了?”白敛低下了头,轻声问道,“除了已故的兄长以外,还有谁……碰了嫂嫂?”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可怕,像是风雨欲来之前的短暂宁静。
少女蓦地怔愣了片刻。她很快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她被看不见的“鬼”按在了走廊上。他还让她“来找他”。
如果那只“鬼”不是白璃,那么……
郁染的心尖猛然间颤了颤。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可能性。
还没有等她细想下去,白敛的声音又轻飘飘地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嫂嫂,你在想谁?”白敛皱了皱眉头,语气沉郁。说着,他直接伸出了手,想要帮少女将她松松垮垮的丧服重新穿好。
他的动作极为自然,根本就没有顾及到所谓的“男女大防”。更何况……郁染还是他的嫂子。白敛的行为明显逾越了规矩,可他却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
“嫂嫂。”白敛几乎是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郁染,“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
两人素白的衣角相互纠缠着。
身处于居高临下的视角之下,他甚至可以隐约瞥见烙印在少女胸口处的斑驳红痕。几枝桃花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她满身皮肉实在白得晃眼,教人移不开视线。
“白少爷。”林羡安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男女授受不亲’。”
他极为克制地垂着眸子,纤长的睫羽遮住了视线。
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林羡安便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了——往日里,他根本就不会随意多嘴。可是,他方才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林道长,这是我们白家的家事。”白敛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他明显话里有话。
白敛刻意强调了“家事”二字,似乎意有所指。与此同时,他已经为少女整理好了散落的衣裳,便顺势松开了自己的手。
林羡安将手中的牌位放了下来。
见白敛此时已经松开了手,他也很快就将自己莫名的情绪抛之脑后,没有再对此过多纠缠了。
“白少爷,你没有动手拦下我。”林羡安淡淡地瞥了一眼无名牌位,“而是不痛不痒地出言劝我。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贫道……只愿自己问心无愧。”
他慢慢地抬起了手,将供桌后面悬挂着的黑布揭了开来。
————————
感谢在2024-02-2022:52:46~2024-02-2123:2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680355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eeee_30瓶;6568035510瓶;一不小心涉了川、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5]囍祭【44】:“论迹不论心。”
修长白皙的手指抓住了布料的边缘。林羡安不紧不慢地掀开了供桌后面的黑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华丽的神龛。通体墨黑的神龛,由墨玉打造,以金丝点缀,角落里还绘制着妖艳的红花,颜色浓得像血。
繁复至极的血红色咒文镌刻在神龛的四壁之上,如同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其中供奉着的“神明”封印其中。
阴气森森。
哪怕郁染没有所谓的“阴阳眼”,她也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得出来——眼前的神龛,极为邪性。其中所供奉着的“神明”,也必然不是“正神”。
墨黑色的垂帘散落而下,遮住了神龛里供奉着的神像。而在垂帘之外,还悬挂着五串由红线编织成帘的古铜钱串。
刹那间,阴风乍起。铜钱串叮当作响。串连着铜钱的红线,像是突然间流淌了起来似的,犹如黏稠、猩红的鲜血,滴滴坠落。
铜钱串摇晃不定,隐约可见其后的垂帘上正盛开着一朵艳丽的花。色泽鲜艳、引人注目,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似的。
猩红的花儿悄然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翻卷,吐出了柔软的花蕊。然而,下一刻,在密密麻麻的花蕊之中,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只孤零零的眼睛。
漆黑的眼白,猩红的瞳孔。眼珠子的质感看起来冰冷又柔软,像是从活人的眼眶里硬生生地剜下来似的。
亦真亦假,诡异至极。
细细密密的花蕊,被强行挤到了眼睛的上下两侧,犹如……浓密纤长的睫羽。而重峦叠嶂般的花瓣,便像是人的上下眼皮,将眼珠子尽数包裹了起来。
眼皮覆盖睫羽、再裹住眼珠。
猩红的瞳孔微微转了转,眸光晦暗不明,竟然与活人的眼睛相差无几。
它是活的!!
分明只是绘制在垂帘上的花朵图案而已,可是,其中包裹着的眼珠子,看起来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花朵中跳出来,软绵绵地砸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太邪门了。
可是,莫名其妙地,她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被迫在原地短暂地怔愣了片刻。
然后,郁染便眼睁睁地看着——包裹在花蕊之中的猩红瞳孔,倏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它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并且,与她对视了。
少女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她的心脏几乎是同时停止了跳动。被鬼手攥住时的恐惧之感,再次袭上心头。
艳红的花瓣微不可察颤了颤,像是在……眨眼睛一样。
郁染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然而,她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少女只能被迫与来路不明的眼珠子对视着。
它漆黑的眼白里毫无杂质,是浓郁的墨色。朱色的瞳孔红得滴血。花蕊软绵绵地耷拉在眼珠两侧,数片花瓣错综复杂地交叠着,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眼珠子。
少女娇小的身影,正影影绰绰地嵌在猩红的瞳孔之中。
花儿霎时间开得更艳了。无论是花瓣弯曲的弧度,还是花蕊颤动的光影,都……无比诱人。
它死死地睁着眼睛,淋漓的鲜血不断地从中涌了出来。艳丽的花瓣开开合合,一下又一下。它正在眨着眼睛。像活人一样。
在隐隐约约之间,高亢又低沉的唢呐声在耳边骤然炸响。苍白的鬼手径直穿过少女的胸腔,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似曾相识的窒息感觉卷土重来。郁染顿时如坠冰窟。她的心脏疼得厉害。而且,她甚至能够在面前的眼珠子里,看见一丝极为恶劣的笑意。
它在笑。
阴森、诡谲的笑。
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过来啊。”
男女老少的声音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着,蛊惑着她抬步走上前来。
“过来啊!”
嘶哑粗糙的声音僵硬又死板,像是从纸人们的口中发出来的诡异音节。
“过来啊……”
猩红的瞳孔兴奋地颤了颤。它笑得愈发肆意了。柔软的花瓣摇曳不止,花尖上渗出晶莹剔透的水珠,靡艳又绮丽。
一颗又一颗黏稠的鲜血,从眼尾处滚落而下,“滴滴答答”地砸在了神龛上。
它在哭。
眼里含着恶劣笑意,却泪流不止。
郁染的身子突然间冷得厉害。她的心脏被攥得越来越紧。苍白的鬼手沐浴在活人温热的鲜血之中,生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着。
遮住了眼珠子的铜钱串,还在“叮叮当当”地晃动着。唢呐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过来啊。”
低沉的声音轻笑着在少女的耳边响起,阴冷的吐息轻飘飘地拂过脸侧。蛊惑人心。
潮湿黏腻的柔软触感,包裹住了她圆润的耳垂。白皙的肌肤被吮出了崭新而隐秘的红痕。在鸦黑发丝的遮掩之下,无人窥见少女此时的异样。
紧接着,她莹白如玉的耳垂又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冰冷的气息直往耳朵里钻,令人战栗不已。
“过、来。”
郁染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她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摆在不远处的神龛。
遮在眼上的铜钱串顿时晃得愈发厉害了。清脆的声响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
显而易见的催促。像是在……催命。
苍白的鬼手用力地攥在心尖之上,耳垂被含在冰冷的齿间细细碾磨。
郁染的双腿都在发软。
猩红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过来。”
伴随着愈发嘹亮的唢呐声,少女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从侧面伸了出来,直接握住了郁染的手腕。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能够完完全全地环住少女纤细的皓腕,让她动弹不得。
而原本用来挡住神龛的黑布,也被迅速地放了下来。
精雕细琢的墨玉神龛、绘制着花与眼的垂帘,还有编织成帘的铜钱串,全部都被尽数遮掩了起来。
倏尔之间,郁染如梦初醒。
她顺势抬眸望去,只见林羡安正敛着眸子,一言不发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鬼使神差的动作。
他指尖上的温度滚烫而灼热,明显裹挟着活人的生气。与方才死气沉沉的冰冷气息,截然相反。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唤道,“你……”
他并没有立刻松手,仿佛还在仔细地确认着——少女此时的状态是否正常。
她的手腕柔若无骨,触感依然柔软细腻。指尖像是陷入了凝脂之中,又像是握着软绵绵的豆腐。
林羡安只觉得自己的指尖烫得厉害。
郁染有些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供桌后面的黑布。
被人掀开又放下的黑布,难免有些摇晃不定。黑布倏尔落下时,摇摇晃晃地荡出了细碎的涟漪,将背后藏着的神龛重新盖住。
或许是莫名其妙的错觉,又或许是……心中后怕不已的恐惧在作祟。在少女的眼中,黑布荡漾出来的弧度,竟然隐约间勾勒出了人脸的形状。
而且,还是一张泛着诡笑的扭曲脸庞。
少女不由地心下一惊。她转过了头,直直地看向了黑布。可是,等她再去认真细看的时候,黑布上的人脸纹路却又消失不见了。
“道长。”白敛突然上前一步,冷声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他直接重复了一遍林羡安先前的劝诫话语,讽刺意味明显。
而他的视线则是长久地停留在了少女被攥住的手腕处。他的目光又冰又冷,仿佛要化为冰锥,硬生生地刺穿林羡安的手掌。
林羡安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可他的脸上依然面不改色。
“林道长?”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方才……”她欲言又止。
“少夫人,你……已经被牵扯进了因果里。”林羡安似叹非叹,“来不及了。”
“千万不要去触碰神龛,更不要试图打开它。否则的话……”他垂眸瞥了一眼供桌上摆着的无名牌位,“将会成为祂的‘供品’。”
“怪不得……白老爷没有强行赶走我。”林羡安面无表情,“他知道邪神的力量。”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想要送走‘神灵’,无论祂是正是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想要送走‘邪神’,更是难如登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羡安轻飘飘地说道。
“即便如此,道长却还是愿意蹚这一趟浑水?”白敛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还真是大义凛然啊。某自愧弗如。”
“贫道……亦有私心。”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白少爷不必如此抬举我。”
“什么‘私心’?”白敛随口问道。
林羡安却只是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无妨。”见林羡安闭口不答,白敛倒也不甚在意,“道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甚至还愿意为此搭上自己的命,已经是寻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大义了。”
“所以,道长亦不必妄自菲薄。”他轻笑着说道,“都说‘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
【注】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出自[清]王永彬《围炉夜话?》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感谢在2024-02-2123:23:47~2024-02-2223:1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密马赛20瓶;Sandy、欢乐的嗨嗨10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6]囍祭【45】:“我和你分明才是亲人啊。”
半晌之后,方才匆匆离开的白老爷,又重新折返了回来。他的脚步有些匆忙,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林羡安此时正站在供桌前面,白庆程的眸光不由地凝固了片刻。
但是,他很快就将僵硬的神色敛了下去,极为勉强地开了口,道:“道长,兹事体大,可否容我再……”
林羡安摆了摆手,道:“最迟明日。”
白庆程连忙开口向他道了谢。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欲言又止:“道长,内人方才又说……师弟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她还说……自己刚刚又看见他了。”
“道长,你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他压低了声音,“最好是让那个鬼东西彻底消失。”
林羡安意味不明地掀起了眼帘:“白老爷,与贵府供奉着的‘神灵’相比较起来,令正的师弟……只不过是无法投胎的水鬼而已,又有何惧?”
“在后院的水井里,想必还困着其他枉死的水鬼吧?”
“在深宅大院里,腌臜事数不胜数。此地的阴气又如此之重……”林羡安明显意有所指,“白老爷,你晚上睡得可还安稳?”
白庆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道:“林道长,你……”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贫道对贵府的家事毫无兴趣。”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白老爷大可放心。你还是外人眼中的‘活菩萨’。”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淡,其中却隐含着讽刺意味。
“乐善好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矜贫救厄。”
白庆程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疼得厉害。他的嘴角抽搐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毕竟,此刻是他有求于人在先。
“我……”他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林道长冤枉我了。”
“白某行好事不图虚名,只求心安。‘活菩萨’之名,实在折煞我了。”
“道长。深宅大院……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哪怕白某三令五申,依然有人罔顾家规。”白庆程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无能为力啊。”
林羡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打断了他,道:“借刀杀人者,亦受因果纠缠。身上背的债,迟早要还。”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挑衅,白庆程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林道长。白某现在喊你一声‘道长’,是敬你有真本事。”
“可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可以任人揉捏。”他紧紧地皱着眉头,“道长,‘祸从口出’的道理,你该不会不明白吧?”
林羡安似笑非笑:“白老爷,贫道可没有指名道姓啊。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呢?莫非……是被贫道说中了?”
他始终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犹如屹立于悬崖峭壁之上的苍松翠柏,高不可攀、难以摧折。
“行走江湖之人,果然个个都伶牙俐齿。”白庆程不由地闭了闭眼睛,“林道长。我无意与你争辩。”
“白某……问心无愧。”他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既然白老爷自己问心无愧,贫道便先行告辞了。”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心里有鬼,是为‘愧’。而问心无愧者,心中无鬼,便也不会撞鬼了。”说着,他便直接转过了身子,抬步欲走。
“林道长。”白庆程不得不出言挽留,“白某……尚有一事相求。”
“内人如今‘病’得厉害,受不得刺激。若是她早死的师弟继续纠缠于她,恐怕……”他能屈能伸,很快就率先服了软,“还请道长出手相助。”
在白庆程看来——现如今,只有小红还在白府里面到处作祟,扰得府中不得安宁。
有关于“神灵”的事情暂且不说,当务之急便是先找人除掉碍眼的水鬼,免得白夫人又开始胡乱发疯。
“林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庆程连声说道,“道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求人帮忙的说辞,几乎与白夫人相差无几。
“也罢。”林羡安微微颔首。
白庆程抬起了手,急急忙忙地接话道:“林道长,请随我来。”
————
“嫂嫂。”
白敛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唤道。
见郁染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看,他不得不再次开了口,沉声唤道:“嫂嫂。”
“别看了。”他伸出了手,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人都已经走远了。”
郁染勉强回过神来。她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林羡安与白庆程刚刚的对话。她总觉得……林道长似乎话里有话。
于是,她的视线便无意中追着林羡安的衣角看了过去。直到他颀长的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她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回眸看向了白敛。
“嫂嫂。”白敛不自觉地加重了自己的语调,“怎么了?你很舍不得道长吗?”
林羡安才刚刚走出灵堂没几步,少女便魂不守舍地怔在了原地,看起来活像是一块……痴情的望夫石。
见鬼的痴情!
她不是自己的嫂子吗?为什么会对林羡安依依不舍?!就算她不喜欢自己的夫君,可是,白璃分明才刚死没几天,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
还有,她身上崭新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白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忽然想到——方才,少女与林羡安是前后脚来到灵堂中的。
“嫂嫂。”白敛极为强硬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郁染却只觉得一头雾水。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反问道:“什么‘心虚’?”
白敛突然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眼前。精致无瑕的俊美脸庞在眼中骤然放大,郁染被吓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让。
可是,她的手腕正被白敛牢牢地钳制着。她实在难以挣脱。
察觉到少女下意识的挣扎以后,白敛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片刻之前,当林羡安握住少女手腕的时候,郁染完全没有反抗过,而是任由林羡安抓着自己。
白敛的手指不由地攥得更紧了。他的指尖深深地扣住了少女腕间的雪白皮肉,绯色指痕若隐若现。
“嫂嫂。”他将头低得更深了,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你不防着外人,反而防着我?”
“我和你……分明才是‘亲人’啊。”
白敛轻飘飘地抬了抬手,将眼前的少女拽得离自己更近了。猝不及防地,郁染被他直接拽进了怀里。
她的手腕被高高抬起,素白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柔软皓腕。她腕间的肌肤上,不仅烙印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甚至还残留着青青紫紫的深色指痕。
不可言说的桃花痕迹,顺着手腕一路蔓延,最终被缟素丧服遮掩了起来。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了。”白敛的眸光愈发晦暗,“嫂嫂,你总该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他的手掌向上游弋,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衣襟处。
“是林道长吗?”白敛故作随意地询问道。
尽管林羡安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尘不染,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羡安究竟是大义凛然的真好人,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少女被白敛拥在怀里。
男子的胸膛坚硬而滚烫,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手上的力道很大,几乎断绝了她挣扎的念想。
她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是活人的心跳。沉重有力。并且,还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心跳声以后,少女的心中居然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至少白敛是活人,而不是……
她忍不住悄悄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迄今为止已经遇见了死人、厉鬼,还有……不知名的“邪神”。
总之,都不是活人。
“嫂嫂。”白敛猛地握住了郁染的腰肢,“你又分心了。”
“你在想谁?”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的衣襟,“是死去的兄长吗?”
“还是……‘神通广大’的林道长?”
他刻意将“神通广大”四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林羡安。
等到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的时候,白敛已经将她身上穿着的丧服向下拽到了肩膀处。
他慢条斯理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若嫂嫂还是不肯告诉我的话,我只好……用自己的法子,来帮嫂嫂‘排忧解难’了。”
“嫂嫂,别再包庇那个家伙了。”白敛温热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她圆润的肩头上,“他敢这么欺负你,是觉得我们白家没有人了吗?”
“许是方才有外人在场,嫂嫂才不愿明说。”他眯了眯眼睛,“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嫂嫂,你放心。”白敛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柳木棺椁,轻声说道,“就算是为了已故的兄长,我也会帮你讨个公道的。”
————————
感谢在2024-02-2223:13:59~2024-02-2323:1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甜味拾荒者40瓶;途径花开就好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7]囍祭【46】:“我会替兄长好好照顾你的。”
直到现在,郁染还是无法确定——白敛他到底是敌还是友。归根究底,他是白家的人,从小在白府里长大。
因此,面对白敛循循善诱的追问,少女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实情和盘托出。
“嫂嫂。”
见少女始终缄口不语,白敛只觉得心中愈发烦躁。没来由的火气蓦地袭上心头,扰得他心烦意乱。
嫂嫂对林羡安的态度,明显要亲近得多。她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又或者说……她其实是在包庇那个“奸夫”。
可是,兄长如今尸骨未寒,甚至此时还未下葬。而柔弱无依的嫂嫂,被居心叵测的坏人所蒙骗,方才不小心“误入歧途”了。
他应当替已故的兄长,将孤苦伶仃的嫂嫂重新引回正道。
都怪那个“奸夫”不知廉耻!
说不定,那个家伙就是趁着嫂嫂刚刚死了夫君,然后……悄无声息地乘虚而入,甚至还用花言巧语哄得嫂嫂为他守口如瓶。
白敛心里这样想着,面色愈发冷淡。他紧紧地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冰冷又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钳制着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肢,直接将她抵在了不远处的柱子上。
素白的长绫摇摇欲坠地悬挂在房梁上,飘飘摇摇,犹如漫天飞雪落下。灵堂内阴风吹过,白绫轻飘飘地拂过少女的脸颊,有意无意地遮住了她半露的香肩。
冷冰冰的白绫实在毫无温度可言,上面甚至还隐约缠绕着阴森森的鬼气。柔软的绫罗缠住她的脖颈,触感微痒。
郁染的身子被冻得发颤。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把飘到自己身上的白绫,小心翼翼地拽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伸着手,细白的手指攥住白绫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粉。
或许是急着把白绫从身上拽下来的缘故,松松垮垮的丧服又不可避免地从她的肩膀处,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冰冷至极的柔软白绫,如同潺潺流水,沿着少女的脸颊逐渐流淌。
于恍惚之际,似水白绫悄然间冻成了严寒坚冰,一片又一片,犹如刀割般,剜骨削肉。
可是,当郁染的指尖触碰到白绫的时候,素白绫罗便又倏尔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少女的眼底弥漫着晶莹剔透的潋滟水光。她实在慌得厉害——白绫绕住脖颈时的窒息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地镌刻在她的心头。
她的睫羽被泪水打湿,眼尾处泛着绯红色彩,指尖颤颤巍巍地抓着白绫。
正当少女手足无措的时候,另外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间探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握住了她的手,又顺势将白绫拽了下来。
郁染只觉得脖颈处骤然间变得空荡荡的,绕在颈间的白绫顿时消失不见。
她终于可以喘过气来了。
少女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心中后怕不已。她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小截柔软的舌尖正藏在贝齿之间。
当白绫被拽下来以后,她身上的丧服也滑落到了臂弯处。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展露无遗。朵朵红梅盛开在皑皑白雪之中。
红梅落雪。活色生香。
白敛的眸光深沉似墨。
无论是崭新的指痕、还是陈旧的红痕,全部都层层叠叠地烙印在少女的身上,一道又一道,斑驳陆离,足以见得……她这些日子被“欺负”得到底有多么凄惨。
少女被家里人卖给白府当“冲喜”的新娘。而在嫁给病秧子少爷以后,她的夫君又在新婚之夜暴毙身亡。
她寄人篱下,又孤苦无依,只能任人欺凌。哪怕是被别有用心的坏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她仍然不敢向其他人倾诉。
他的嫂嫂……实在可怜。
既然兄长已经死了,那么,他应当替兄长好好照顾嫂嫂。毕竟,身为兄长唯一的弟弟,他……责无旁贷。
少女似乎还没有从方才似有若无的窒息幻觉中缓过神来。她半低着头,几滴泪珠沿着尖细的下巴慢慢地落了下来。
白敛此时还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温热的泪水砸在了他的手背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他顺势欺身而上,不动声色地将郁染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嫂嫂。”
白敛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轻轻地帮少女拭去了眼角处缀着的雾泪。
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生怕自己无意中惊动了停在桃花上的蝴蝶似的。
“别怕。”他柔声哄道。
少女泪眼婆娑地抬起了眸子。一双翦水秋瞳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子颀长的身影。
她还在无声地啜泣着。
艳红的唇瓣被贝齿咬出了明显的凹陷,饱满的唇肉娇艳欲滴,如同诱人的朱果,引人采撷。
“嫂嫂……”白敛哑着嗓子继续哄道,“莫怕、莫怕。”他极为耐心地安抚着她。
郁染极为不安地抬了抬手,主动攥住了他纯白的衣角。
——白敛是活人。活生生的人。
可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咫尺之间、眉睫之内。
她甚至忘记了白敛先前咄咄逼人的举动。她也忘记了……自己此时还衣衫不整。
少女光洁的后背毫无阻隔地抵在了冰冷的柱子上,她的胸口处却紧紧地贴在白敛温热的胸膛上。
白敛低下了头,墨发从肩头处垂落下来,与少女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嫂嫂。”
滚烫的吐息灼烧着她脸侧的肌肤,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耳垂处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
白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像是被大雪压弯了的枝头。冷风吹拂而过,枝上的霜雪便“簌簌”地坠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雪地里。
这时候,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敛靠得离自己太近了。他的手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探进了她的衣摆里,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侧腰。
灼热的温度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
显而易见,他逾矩了。
无论如何,白敛都不应该把自己的手伸进嫂子的衣服里。
“白敛……”郁染惶惶然地开口唤道,“你……”她的尾音微微发着颤,其中的惶恐之意溢于言表。
“我、我是你兄长的妻子……”她试图用莫须有的“亲情”打动白敛,“你、你不能……”
“我们不应该……”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不可以……”
“嫂嫂。你多虑了。”白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面不改色地狡辩道,“我只是想要帮你‘讨个公道’啊。”
“既然嫂嫂不肯告诉我,我只好……亲自寻找答案了。”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白敛修长的手指开始四处游弋。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忽然间,他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片刻。
——他摸到了几道凹凸不平的指痕。
“嫂嫂,你的腰上……好像也有‘伤痕’呢。”白敛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
“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可是,嫂嫂却还要一再二再而三地包庇他。”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犹如即将破碎的单薄冰面。在裂痕蔓延开来之前,光滑的冰面尚且平整如镜。然而,只要冰面稍微裂开一角,汹涌的波涛便会从中奔涌而出。
究竟是用了多么大的力道,才会让指痕印得这么深、这么重?哪怕他没有亲眼看见,也依旧能够猜到——她腰间的指痕,必然是浓重的青紫色彩。
“嫂嫂。”白敛的声音轻得可怕,“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吗?”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手掌嵌在了她腰间的指印上。尽管尺寸并不一致,可是,他的心中却泛起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如果是他的话……
白敛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用力跳动了起来,几乎快要冲破胸腔了。
少女纤细的腰肢实在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抓着她的腰,就像是抓着软绵绵的豆腐似的,光滑、细腻。
“嫂嫂。”白敛哑声唤道,“你不相信我吗?”他低低地诱哄着。
“我们是‘亲人’啊。”他的手掌向上游弋,如同蜿蜒绵亘的藤蔓,沿着她的腰肢缠绕而上,“既然兄长娶了你,你便是我的嫂嫂了。”
白敛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眸子。他的视线越过了少女的肩头,恰好能够看见停在柱子附近的柳木棺椁。
纯黑的棺椁被道道红线紧紧地缠绕着,七星镇魂钉牢牢地钉在棺盖上。
“我会替兄长好好照顾你的。”白敛弯了弯眉眼,嘴角处的笑意若隐若现,“嫂嫂。”
“毕竟,在白府里面,只有我……‘敬重’您啊。”他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白老爷和白夫人,显然都没有把郁染这个名不副实的少夫人放在眼里。她无依无靠。而白敛显然是在悄悄地暗示她——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她新的靠山。
郁染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别怕。”白敛的声音含糊不清,“嫂嫂。我没有恶意。”说着,他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看。
与此同时,他伸出了手,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摆在旁边的白烛。
————————
呜呜呜我来晚了!
祝宝贝们元宵节快乐!
感谢在2024-02-2323:14:34~2024-02-2423:3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霖、Hyzyh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8]囍祭【47】:“你看看我罢。”
在光天化日之下,偌大的灵堂中却昏暗至极。悬在梁上的白绫四散纷飞,半遮半掩地挡住了门外的天光。
几支白烛正幽幽地燃烧着,微弱的烛光明明灭灭。沉沉的死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白敛漫不经心地抓着蜡烛,将其举到了少女的脸侧。灼热的烛火裹挟着阴冷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了她鬓边的发丝。
“嫂嫂。”他敛了敛眸子,“你身上的‘伤’这么严重……”
“我帮你仔细看看吧?”他将白烛微微倾斜,葳蕤的烛光照亮了昏暗的角落。
郁染不自觉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逐渐逼近的烛火。
“白敛,我、我……”她咬了咬唇,迟疑着开了口,“其实……”
而白敛却忽然间抬起手抵住了少女的唇瓣。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了按她饱满的唇肉。
像是按住了一颗红彤彤的朱果。熟透了的果实正颤颤巍巍地缀在低低的枝头,艳红的果肉里饱含汁水。
“嘘。”白敛轻声唤道,“嫂嫂。”
少女不得不被迫噤了声。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白敛。
在烛光的映照之下,他俊美无瑕的侧脸轮廓展露无遗。与他已故的兄长白璃不同,白敛的相貌明显更加……锋利。
恰似温润如脂的墨玉,浑然天成;又如同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此刻,他正身着丧服。素白衣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高大颀长的身形。墨发被白绸高高束起。深邃的眸子里像是藏了星子似的,眸光沉沉。
白敛随手举着蜡烛。他手背处蜿蜒着的淡青筋络,在烛火中肆意蔓延,犹如狰狞的长蛇,择人而噬。
在素白衣袖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窥见他手臂处鼓起的肌肉线条。道道青筋缠绕而上。
“嫂嫂。你……疼不疼啊?”白敛歪了歪头,柔声问道,“我帮嫂嫂揉一揉,好不好?”
说着,他便松开了握着少女腰肢的手掌,转而按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借着摇曳的烛光,白敛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少女脖颈处烙印着的斑驳痕迹。
崭新的青紫指印、与陈旧的绯红咬痕,凌乱不堪地叠在一起。像是在雪白的皮肉上肆意地勾画出泼墨丹青,几枝桃花绽开在心口处。
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仿佛是想要把斑驳的淤痕彻底揉散一般。
可是,少女身上的皮肉实在是柔软得不可思议,如同细腻的凝脂,让他的指尖深陷其中。
白敛的眸光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精致深邃的锁骨,用略显粗糙的指腹勾勒出了锁骨的形状。
灼热的气息将雪白的肌肤烫出了若隐若现的绯红色彩。滴下的烛泪顺势落在了白敛的手上,沿着他修长的手指,向下流淌。
像是潺潺流动的清澈溪水,在山涧之中绵亘起伏。
惨白的烛泪滚烫无比,白敛的手背处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深红的波澜。
可是,他却恍若未觉似的,依然面不改色地抓着白烛,任由着烛泪在自己的手指之间肆意蜿蜒。纯白无瑕的烛泪,与他手背上的淡青脉络纠缠不清。
看起来居然莫名有些……诱人。
“嫂嫂。”白敛慢慢地将睫羽压了下来,遮住了眼底深沉似墨的眸光。
“事已至此,你还是想要继续瞒着我吗?”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为了包庇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正打着圈儿地揉着少女脖颈间的绵软皮肉。他的动作极有耐心,教人……难以承受。
显而易见,如果少女始终不肯松口的话,白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郁染猛地咬了咬牙,索性直接开了口,道,“我又撞见‘鬼’了。”
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就在昨天晚上的时候。”
白敛的动作微微地停顿了片刻。只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自己的手,而是轻声追问道:“‘鬼’?是……兄长吗?”
他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看向了不远处被红线缠裹着的柳木棺椁。
难道兄长现在还阴魂不散地缠着嫂嫂吗?明明早就已经死透了,为什么非要纠缠活人不肯放手呢?
或许,他应该亲口告诉兄长——什么叫“人鬼殊途”。
“我也不知道它是谁。”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但是,它绝对不是白璃。”
“它……它的力气很大……”她努力地回忆着,“而且,它还、还……”
说着,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白敛眯了眯眼睛。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不紧不慢地半蹲了下来。
“嫂嫂,让我看看。”他轻声说道。
他直接抬手掀起了少女的衣摆,又将手中的白烛举到了她的腰侧。
然后,白敛看见了一道极为骇人的青紫指痕。颜色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沉墨。
凹陷下去的深邃指痕,就如同一道不可磨灭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身上。
——明显不是活人留下的痕迹。
除此之外,她的腰上也遍布着深红浅红的印记。缟素丧服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娇小的身子,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
“嫂嫂。”白敛自下而上地抬眸望去,“你又怎么知道……不是兄长从中作祟呢?”
郁染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林道长不是在棺椁上钉下了七星镇魂钉吗?”她转过了头,看向了停在身后的柳木棺椁。
少女转身的幅度极大,她身上穿着的丧服几乎全部都散了开来。她顿时慌了神。
白敛顺势站了起来。他从身后拥住了少女,又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反问道:“嫂嫂,你就这么相信他吗?”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帮郁染重新穿好了丧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万一……兄长其实没有被镇压在棺材里呢?”白敛低声说道,“又或者,兄长悄无声息地从棺椁中逃出来了……”
郁染此时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的穿着了。她有些惶恐地眨了眨眼睛,道:“林道长那么厉害,他应该不会骗人……”
白敛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就算道长他再厉害,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嫂嫂。”他将自己的脑袋压在了少女的肩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郁染根本就推不开他,只好任由着他抱住了自己。
“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白敛主动提议道,“若是镇魂钉松动了……”
郁染顿时心下一惊。
林羡安特意叮嘱过——“千万不可提前拔出镇魂钉。否则的话,将前功尽弃。”
尽管心里极为害怕,可是,少女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应了一声,道:“好。”
柳木棺椁此刻正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位置上。缠着红线的漆黑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无端显得有些瘆人。
白敛主动走在了前面。他十分体贴地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密密麻麻的猩红细线将墨黑色的柳木棺椁尽数包裹了起来,像是……正在淌着血似的。而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依然好端端地扎在原位。一枚不多、一枚不少,七枚镇魂钉,刚刚好。
“白敛……”郁染从他的背后探出了脑袋,“镇魂钉好像没有松动……”
她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白敛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将手中的蜡烛微微向下倾斜,滚烫的烛泪一颗又一颗地次第落在了地上,堆积成了惨白的雪。
紧接着,他便将燃烧着的白烛固定在了黏稠的烛泪之上。
幽幽的烛火闪烁不定,将柳木棺椁衬托得愈发阴森可怖。少女的心中蓦地泛起了不安的情绪。
“嫂嫂。”白敛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
“怎、怎么了?”郁染勉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忐忑之情,磕磕绊绊地颤声应道。
“若是兄长始终阴魂不散,嫂嫂又该如何是好?”白敛垂着眸子,声音低不可闻。
“林道长给了我一张符箓。”郁染此时心神不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而且,林道长先前也说了——只要等到白璃的头七过去以后……”
“嫂嫂。”白敛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你的眼里只有‘林道长’吗?”
少女接二连三地提起林羡安,简直像是明目张胆地火上浇油一样,让白敛心头压抑着的莫名火气越烧越旺。
就算她身上的痕迹不是林羡安留下来的,可是,她对林羡安的态度……实在令人嫉妒不已。
她不仅一口一个“林道长”,语气里还满是亲昵的信任之意。
白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蓦然间疼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平静了,像是死气沉沉的幽深潭水,深不见底。
“嫂嫂。”他慢慢地低下了头,一眨不眨地与少女对视着,“你看看我罢。”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五阴炽盛。
“我们……拜过天地啊。”白敛轻声说道,“嫂嫂。”
他紧紧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又向前欺身,直接将她压在了身后的棺椁上。
————————
感谢在2024-02-2423:37:47~2024-02-2523:0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汐汐a 40瓶;Sandy、林间鹊青10瓶;712867385瓶;*完结撒花*、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9]囍祭【48】:“和你拜堂的人明明是我啊。”
“嫂嫂。”
白敛高大的身躯悄然间压了上来。他的身上还穿着毫无装饰的缟素丧服,被白绸束起的墨发像是潺潺的流水,轻飘飘地拂过了少女的肩头。
他不断向前欺身,郁染只能被迫向后退让。她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折腰靠在了身后的棺椁上。
白府富可敌国。而白家长公子的棺椁,自然也价值连城。通体漆黑的柳木棺椁,又沉又重。哪怕少女的后背撞在了棺椁上,它依然纹丝不动地屹立在原地,坚如磐石。
“嫂嫂。”白敛又哑着嗓子开口唤了她一声。他垂着眸子,眼底的神色浓得可怕。
——他的兄长才刚刚死去,甚至还没有过头七。可他便已经发了疯似的,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嫂嫂压在了兄长的棺椁之上。
偌大的灵堂之内空空荡荡,阵阵阴风骤然四起,苍白的长绫被吹得猎猎作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暗处蔓延,犹如蛇虫鼠蚁在互相啃咬,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遭昏暗无光,几只白烛影影绰绰地照亮了阴暗的角落。被白敛刻意固定在棺椁附近的蜡烛,忽然间变得闪烁不定。
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将缠着红线、钉着镇魂钉的柳木棺椁,衬托得愈发诡谲莫测。
“白敛……”郁染极为茫然地开了口,“你……”
她试图抬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白敛,可是,少女如同猫儿抓挠似的微弱力气,又怎么能够撼动他哪怕分毫呢?
郁染的后背抵在冰冷的棺椁上。隔着单薄的丧服,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层层叠叠的红线究竟是如何缠绕在棺椁外面的。
红线的纹路极其复杂,一道又一道,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可是,少女已经无暇顾及了。
白敛几乎是愈发得寸进尺地逐渐逼近了她。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她的脸侧,重重地按在了她身后的棺椁之上。
密密麻麻的纤细红线摸起来极为硌手。然而,白敛却明显对此不以为意。他不仅没有松开手,甚至还越来越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撑在了棺盖上。
柔软的红线仿佛在突然间变成了坚硬如铁的利刃,似乎要在他的掌心处硬生生地割出道道血痕似的。
他的手掌疼得厉害。
——像是无声的告诫。
白敛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漂亮的骨节棱角分明,手背上淡色青筋极为明显。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摸到了一枚钉在棺盖上的镇魂钉。
冰冷、坚硬。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兄长的三魂七魄被封印在了棺椁里面,他再也无法继续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嫂嫂了。
只不过,为了让兄长彻底死心……
“嫂嫂。”白敛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他俊美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姿容极盛,精致的眉眼毫无瑕疵。当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看的时候,乌黑的眸子里氤氲着沉沉暗色,足以教人……心惊胆颤。
郁染绵软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你……”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白敛便直接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举动极为放肆,显然已经无所顾忌了。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拽下了少女的丧服,又顺势握住了她软绵绵的细腰。
轻薄的丧服被拽下了肩头。
郁染光洁如玉的后背毫无阻隔地硌在了身后的红线上。她柔软娇嫩的肌肤之上立刻浮现出了几道细长的红印。
看起来就像是……缠绕在她身上的猩红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少女被压在了阴森森的棺椁上。她温热的身子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棺椁,便颤颤巍巍地晃了晃,犹如摇摇欲坠的桃花似的,将落未落地缀在枝头。
温香软玉抱满怀。
白敛脸上的神色愈发餍足。所谓的“礼义廉耻”,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少女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挣扎的动作明显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们的身后便是白璃的棺椁。白敛怎么可以当着他兄长的面,对她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呢?
“不、不可……”郁染用力地摇着头,“我、我是你的嫂……”她连声说道。
“嫂嫂。”白敛直接打断了她。他坦坦荡荡地替她说了出来,言语之间毫不掩饰。
“是、是啊……我是你的嫂嫂。所以、所以……你先放开我……”郁染磕磕绊绊地低声央求道,“白敛……”
她绵软无力的指尖努力地抵在他的胸口处,再次试图将他推开。
显而易见,这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已。对于白敛来说,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滚烫的吐息打在少女的脸侧。一下又一下,将她圆润的耳垂烫得又酥又痒。
“嫂嫂。”白敛故意开口唤道。
他极为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调,将“嫂嫂”两个字咬得缠绵又缱绻,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我们可是一起拜过堂呢。”他微微偏过了头,薄唇开合间,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少女的脸侧。
“而且……还喝过合卺酒。”白敛轻笑着继续说道,“嫂嫂,难道你忘记了吗?”
“和你拜堂的人,明明是我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兄长才是‘鸠占鹊巢’的人。”
白敛墨黑的眼瞳幽深晦暗,其中隐约燃烧着见不得光的灼热暗火。
说着,他直接低下头,吻住了少女嫣红的唇瓣。柔软的唇瓣不断地相互碾磨着,触感微痒。他的手掌顺势按住了她颤抖的身子,将她困在了自己的怀中。
但是,白敛很快就不满足于此了。紧接着,他便将自己的舌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唔……”
郁染的眼睛顿时瞪得又圆又大。她怎么也想不到——白敛居然真的这么疯!
毋庸置疑,他绝对是疯了!
这里可是灵堂啊……
而且,还是他兄长的灵堂。他的兄长如今尸骨未寒,棺椁停在灵堂里,仍未下葬。
“不……”郁染的心里又慌又乱。
可是,她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单字,极为勉强地从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嫂嫂……”白敛的声音几乎哑得不成样子,“你和兄长甚至都没有拜过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怎么能够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呢?”
他确实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他们都说白夫人患了疯病。可是,白敛却觉得——自己似乎病得比她更加严重。
从小到大,他的娘亲都更加偏爱行不胜衣、病骨支离的兄长。他对此习以为常。哪怕事事要以兄长为先,他也不以为意。
然而……
白敛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近乎贪婪地亲吻着郁染,按在棺盖上的手掌愈发用力地紧绷了起来,手背处青筋暴起。
正所谓“十指连心”。
他的手掌被坚硬如铁的红线硌着,钻心的疼痛从手心处蔓延开来。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钉在棺盖上的镇魂钉。
——兄长,人鬼殊途。
已经死了的人,就该乖乖地下到阴曹地府里去,而不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活人不放。
他会替兄长好好照顾嫂嫂的。
轻薄的丧服松松垮垮地落在了地上。素白的布料凌乱不堪地堆叠在两人的脚边。像是在棺椁的旁边扔下了大把大把的惨白纸钱。
烛火葳蕤。白烛流下了滚烫的烛泪,一层又一层地凝固在地面上。如同七月里的冤雪。
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白敛正亲吻着她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嫂嫂。”他哑声唤道,“兄长已经死了。而且,他还变成了难缠的厉鬼。”
“我、我知道……”郁染的眸光有些涣散,“你先放开我……”她用力地咬了咬唇,想要抑制住从自己口中满溢出来的喘息声。
“可是,我还活着。”白敛叹息道,“嫂嫂,在白府里面,我是你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至于来路不明的外人……”他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嫂嫂,你不该轻信于人。”
柳木棺椁依然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只不过,灵堂内的阴风却刮得越来越厉害了。阴冷的气息肆意地弥漫开来,角落里的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柔弱无依的娇小少女,被人强行地按在了棺椁之上。如墨般的青丝散落而下,与白敛的墨发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又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棺盖上,和棺盖上的红线纠缠不清。
“嫂嫂……”白敛握着她的手腕,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指尖,“我们拜过堂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重复道。
兄长,你看到了吗?
就算你看不到,总该听得到吧?就算听不到,也该感觉得到吧?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白敛垂着眸子,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在少女的身上,烙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了。
而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突然无端端地颤了颤。染了血的红线悄然间流淌了起来,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
感谢在2024-02-2523:07:38~2024-02-2623:1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0]囍祭【49】:“只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白敛的脸颊上迅速地漫出了潮红色彩。
他深深地低着头,墨发被汗水打湿,眼底的神色迷离又恍惚。他的皮囊实在生得极好,此刻又染了浓郁的艳色,便足以教人……心神荡漾。
少女软绵绵的身子被白敛强行箍在怀里。他的力气显然比她大得多。他们身后的沉重棺椁甚至都开始隐隐颤动了起来。
缠绕在棺材上的道道红线,慢慢地四处流淌着。像是猩红的毒蛇。数十条、数百条、数千条、乃至数万条。它们轻飘飘地吐着细长的蛇信子,露出的獠牙狰狞又可怖。
大片大片的黏稠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涌了出来。如同盘根错节的贪婪藤蔓,从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里探出了头,然后拼了命地往外蔓延生长,几乎要硬生生地将棺盖顶开似的。
可是,钉死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却将颤抖着的棺盖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处。北斗七星相互勾连,隐隐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冰冷的阴风呼啸而过。三尺白绫肆意纷飞,阴森诡异的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烛火似乎快要燃尽了。
层层叠叠的烛泪流淌而下,渐渐堆积在蜡烛的脚边,形成了一座低矮的坟冢。像是用泥土随意堆出来的坟包。
少女小声地呜咽着,声音微弱而纤细,如同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洁白梨花。柔软的花瓣被雨打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犹如……哭丧。
为自己已故的夫君哭丧。
她是白璃的遗孀。她卧病在床的夫君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暴毙身亡。被家人卖进白府为病秧子大少爷“冲喜”的少女,从此以后便无依无靠了。
现如今,白府的二少爷,甚至在兄长的灵堂里,把自己的嫂嫂压在了兄长的棺椁上。
孤苦无依的、可怜的嫂嫂。
被家人变卖以后、又死了夫君的嫂嫂。
她柔软、脆弱,像是易碎的瓷器,又该如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白府里面,好端端地活下去?
白敛慢条斯理地剥开了少女身上单薄的丧服。他低下了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皮肉,将她身上所有碍眼的痕迹,尽数覆盖了下去。
“嫂嫂。”他倾身而上,“你应该没有忘记吧?”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像是从枝桠上坠落下来的、纷纷扬扬的绯红桃花。艳色无边。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少女潮红的脸颊。他迫使着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在少女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白敛隐约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发了疯似的,兴奋而沉醉。
墨黑的发丝落在了少女的身上,柔软的发梢晃动着拂过了她细腻娇嫩的肌肤,隐隐扫出了浅淡的绯色。
“‘忘记’……什么?”郁染极为茫然地反问道。她的身子几乎快要化成一滩水了。思绪胡乱地翻滚着,缠成了一团乱麻。
白敛的声音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道:“无妨。我会让嫂嫂记住的。”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松口答应了白老爷与白夫人的要求——替自己沉疴难起的兄长拜堂。
他和她拜过天地。
白敛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借着不远处的烛火,他的吻从她的手腕处蔓延开来,滚烫潮湿的吐息打在了掌心之中。
在恍惚之际,他想起了初见的时候。
少女被脚下的门槛绊倒,直直地跌进了他的怀里。她穿着艳红的嫁衣,身上的金玉环佩叮当作响。
当时的他,漫不经心地牵着她的手,却又情不自禁地用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软肉。
这样想着,白敛的视线轻飘飘地停留在了郁染的手腕处。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正凌乱不堪地烙印在她腕间欺霜赛雪的肌肤之上。
——白璧有瑕。
除了靡艳绮丽的痕迹以外,她纤细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是了。她现在正在为兄长服丧。
白敛啄吻着少女的指尖。他觉得自己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敲冰戛玉,清脆悦耳。
大大小小的金镯子箍在少女的手腕上,又伴随着她有意无意的动作,摇晃不止。鲜艳夺目的金红色彩肆意地涂抹在雪白的肌肤之上,实在令人目眩神迷。
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那个行不胜衣的病秧子兄长,是否像他现在一样……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腕,将她抵在床边耳鬓厮磨?
他的兄长应该也听到了吧?
金镯子晃动时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用玉石敲碎了溪上凝结的薄冰。更像是……敲在了心尖之上。
灿金光影连绵不绝。
艳红的嫁衣如火一般燃烧着,少女身上的肌肤白得晃眼。恰似烈火焚雪。
可是……
可是,白璃病得那么重,连床都下不了,又是哪来的力气与少女共赴巫山的呢?
白敛忍不住恶意地想。
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少女坐在床上时惶恐不安的茫然模样。白璃在洞房花烛夜突然暴毙身亡,她被迫和死人共处一室。
抬手掀开帷幔以后,他看见——她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斑驳陆离的红痕。如同被人强行攀折的桃花枝。
显而易见。
兄长,你……当真是好福气啊。
只可惜——“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白敛垂着眸子,冷嘲热讽地想着。
“嫂嫂。”他笑了笑,“我要你记住——”
“我们拜过堂。”白敛重新吻住了她的唇,手掌握住了她的腰。
“一拜天地。”他又偏过了头,咬着她的耳垂轻声细语,“二拜高堂。”
伴随着滚烫灼热的吐息,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夫妻对拜。”白敛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夫妻……对拜。”
他细细地咀嚼着“夫妻”两个字,脸上挂着的笑意越来越大。他弯着精致的眉眼,眸子里藏着的星辰熠熠生辉。
“嫂嫂。”他继续说了下去,“在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揭开你盖头的人,是我。”
白皙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绵软的皮肉里。像是握着一捧雪。
“和你交臂对饮,行合卺礼、喝合卺酒的人,还是我。”白敛勾住了郁染的手臂,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前,“嫂嫂,你没有忘记吧?”
他身上穿着的素白丧服也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的胸膛。
“你与兄长……只不过是名不副实的假鸳鸯而已。”白敛刻意地强调道。他的声音低哑轻柔,像是在哄骗、蛊惑着少女,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而且,兄长他已经死了。”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停在身后的棺椁,语气愈发恶劣,“嫂嫂,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兄终弟及。”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黏稠的恶意掺着怨毒的嫉妒,从心底“咕嘟咕嘟”地翻腾而上。宛若煮沸的水,一个又一个的泡泡接连不断地浮出水面,又迅速炸开,变得支离破碎。
梦幻泡影。
他嫉妒他已故的兄长。他嫉妒半路出现的林羡安。他甚至嫉妒一只来路不明的“鬼”。
白敛故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他的手臂重重地撞在了他们身后的棺椁之上,发出了“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嫂嫂。”他连声唤着她,“嫂嫂。”
郁染此时已经无暇顾及白敛口中的话语了。他好像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可是,她根本就听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现在正一边喊着她“嫂嫂”,一边把她压在他已故兄长的棺椁上,不知餍足地亲她。
少女颤抖着的指尖无意间按在了身后的棺盖上。然后,她摸到了一手黏稠湿滑的触感。
——是鲜血。
棺椁中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鲜血!
“白、白敛……”郁染顿时慌了神。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他堵住了唇齿。他趁机将舌尖探了进来。
半晌之后,白敛才堪堪放过了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的少女。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嫂嫂。”
“棺、棺材流血了……”郁染喘息着开了口,“白璃、白璃他会不会……”
“嫂嫂。既然你这么相信林道长,又何必惊慌失措?”白敛的唇角处扯出了一抹冷笑,“兄长的三魂七魄都被封印了。他不会出来的。”
“可是……”郁染只觉得自己在棺盖上摸到了更多的鲜血。她的手几乎都快要被鲜血淹没了。黏腻潮湿的触感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嫂嫂。”白敛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恶劣的笑,“为了让兄长彻底死心……”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我将嫂嫂照顾得有多么‘好’。他可以安心去了。”
说着,他便重重地吻了上来。
“咚”!
沉重的棺椁里逐渐传来了微弱的敲击声。紧接着,敲击声变得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焦躁愤怒的情绪几乎凝成了实质。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棺椁极为明显地颤抖了起来。然而,碍于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被困在棺材里面的“东西”,根本就无法从中逃脱出来。
“兄长。”白敛垂着眸子,“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没有死心吗?”
“只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轻蔑而不屑地说道。
————————
【注】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出自《老子》
感谢在2024-02-2623:11:45~2024-02-2722:5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1]囍祭【50】:“你终于来了。”
“嫂嫂。”白敛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少女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能够将她的纤纤玉手尽数包裹起来。
黏稠的鲜血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涌了出来,将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彻底淹没。猩红、冰冷的鲜血,在他们的指缝之间肆意流淌,触感黏腻而湿滑。
“你也觉得——兄长阴魂不散,很碍事吧?”白敛低声诱哄道,“我们现在应该让他彻底死心,免得他以后再来纠缠你。”
“阴阳有别。”他轻笑道,“人鬼殊途。”
角落里的白烛几乎已经燃尽了。融化的烛泪堆成了惨白的坟冢。片刻之后,仅存着的烛焰倏尔消散。
棺椁周遭的环境骤然变暗。
“砰”!
不远处敞开的门扉猛地关上了,撞出了剧烈的声响。下一刻,灵堂内所有燃着的白烛全部都凭空熄灭了。
漆黑如墨的阴影席卷而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之中,白敛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着身子,轻声细语地唤道:“嫂嫂。”
他直接抱住了少女。滚烫灼热的高大身躯径直压了上来。
郁染只觉得身后的棺椁颤动得愈发厉害了。犹如地动山摇。她又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唢呐声,高亢又低沉。
白家夫妻供奉来路不明的“邪神”。白家的大少爷白璃常年卧病在床,死后又成了厉鬼。而白家的二少爷白敛,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正常人。
——哪里有正常人会在自己已故兄长的棺椁前面,与自己的嫂嫂耳鬓厮磨呢?
实在是疯得厉害。
“白敛……”郁染被迫仰起了头。纤长白皙的脖颈高高扬起,雪白绵软的皮肉上染着大片大片的绯色。
少女微弱细碎的喘息声如同坠入湖泊的雨水,在水面上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白敛简直无所顾忌。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人伦纲常。
“嫂嫂。”他轻笑着揽住了她的腰肢,“别害怕啊。”他柔声哄道。
“滴答、滴答、滴答”。
缟素丧服凌乱不堪地堆叠在脚边,从棺椁之中满溢出来的黏稠鲜血,落在了轻薄的布料上,溅出了道道血痕。
在昏暗无光的灵堂里,“滴答”的滴水声与“沙沙”的摩擦声,以及……细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而萦绕在郁染耳边的唢呐声,却变得愈发嘹亮了。她的手腕隐隐作痛。
缠在她腕间的无形红线,如同藤蔓一般,将她纤细的皓腕紧紧地缠缚了起来。阴风卷过,红线突然间变得滚烫无比。
少女惶惶然地抬起了手,却被白敛一把抓住,反手按在了棺椁上。
“咚”!
沉闷的敲击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嫂嫂。”白敛还在唤她,“你听到了吗?”他故意开口询问道。
“我……”郁染愈发不安。
白敛显然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已故的兄长。难道……他不害怕鬼吗?而且,白璃还是死在中元节的红衣厉鬼。
“嫂嫂。”白敛有些不满地低头吻她,“你又分心了。”
“你还在想兄长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可是,明明是我先看见你的。”
唢呐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刺耳了,就仿佛是在她的脑海里凭空地响了起来似的。
“白敛,你听到……唢呐声了吗?”郁染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嫂嫂。”白敛有些疑惑,“哪来的‘唢呐声’?”
“我、我也不知道……”郁染极为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
她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白敛愈发缠人的亲吻。可是,他却又很快就追了上来,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的脸颊、唇角,还有脖颈。
潮红色彩斜斜地缀在他的眼尾处,为他俊美的皮囊平添几分艳色。素白的丧服极为随意地敞了开来,隐约勾勒出了他挺拔颀长的身姿。
“你是不是听错了?”在黑漆漆的阴影之中,白敛向前倾身,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她的心口处,像是在感受着她的心跳。
他忽地咬住了她的耳垂,黏腻潮湿的吐息钻入耳中:“娘子。”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犹如平地惊雷,忽然炸响在她的耳畔。与此同时,她耳边的唢呐声恰好吹到了某个高昂的音调。
阴森又可怖。
“你是谁?!”她直接脱口而出地询问道。她的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他不是白敛!
少女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眼前人的相貌。然而,周遭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
“我本该是你的夫君。”他轻声说道。然后,他慢慢地抱住了她,其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地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终于来了。”他在少女的耳边开口说道,“你来找我了。”
嘹亮的唢呐声仍然不绝于耳。郁染的心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你想见我吗?”他低声诱哄着,“真正的我。”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
所以,白敛呢?白敛在哪里?哪怕白敛……罔顾人伦,但是,他至少还是活人。
难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撞鬼了吗?还是说……自己产生了虚假的幻觉?
“娘子。”他又缠了上来。
————
“林道长。”白庆程忧心忡忡地看向了林羡安,“内人她……到底怎么了?”
尽管林羡安方才含沙射影地出言讽刺了他,可是,白庆程却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还佯装若无其事地连声央求着他。
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白庆程能够走到今天,自然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毕竟,直到目前为止,他还需要仰仗林羡安的本事。
林羡安站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此刻正躺在床上的白夫人。
白夫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鬓角处浸满了大颗大颗的冷汗。她的嘴里还在小声地嗫嚅着。
“走开、走开……”
“别、别过来……别过来!”
“走开!离我远点!!”
她猛地抬起了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几下。她的动作幅度极大,身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可避免地裂了开来。
单薄的衣裳被鲜血染红。
白夫人愈发歇斯底里地高声叫嚷了起来:“别过来!!”
“夫人……”白庆程有些担心地上前一步,想要安抚白夫人。
白夫人忽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喀嚓”。
伴随着骨骼扭动时的清脆声响,白夫人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向了白庆程。
“你……也该死。”她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你们……全部都该死!”
白庆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脸色愈发担忧:“夫人,你还好吗?”他再次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开!”白夫人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惺惺作态的伪君子!”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白庆程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故作镇定地继续开口说道:“夫人,林道长来了。你……”
“走开啊!”白夫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又开始高声尖叫了起来,“离我远点!”
她虚张声势般地胡乱挥舞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血色的脸上满是色厉内荏的神情。
“唉。”白庆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内人实在病得不轻。”
“林道长,不知道……你有没有法子治好内人的疯病?”他微微地弯下了腰,拱手作揖道,“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白老爷。令正的……‘病’,恕贫道无能为力。”林羡安轻飘飘地瞥了白夫人一眼,“心病……还须心药医。”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又道,“驱鬼逐邪,才是贫道的职责所在。”
“令正方才受了惊,因此难免心慌意乱。”林羡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林道长。”白庆程又忍不住开了口,他欲言又止,“那……”
林羡安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先让令正安心歇息片刻。此屋内的阴气虽重,却并无水鬼的踪迹。”
“他、他已经跑了吗?”白庆程似乎有些错愕,“林道长……”
林羡安点了点头。他直接走出了房间,抬头看向了天空。
昨夜便沉甸甸地压在天边的漆黑乌云,今日仍然没有散去,依旧大片大片地堆在空中。遮天蔽日。
天色极暗。
似乎随时都会落下倾盆大雨。
白庆程也连忙跟了出来。他顺着林羡安的视线抬头望了望天,叹息道:“近日来阴雨连绵,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是啊。”林羡安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雨露之水,乃癸水,为纯阴之水。而如今又是被称为“鬼月”的七月。
“五阳皆阳丙为最,五阴皆阴癸为至”。
——“乙、丁、己、辛、癸为阴,独癸水秉阴之精,而为阴中之阴”。
鬼月的癸水,更是……至阴之物。
————————
【注】
“五阳皆阳丙为最,五阴皆阴癸为至。”
“乙、丁、己、辛、癸为阴,独癸水秉阴之精,而为阴中之阴。”
——出自《滴天髓阐微》
感谢在2024-02-2722:55:20~2024-02-2823:4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睐70瓶;*完结撒花*、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囍祭【51】:“来见我。”
郁染先前还对白敛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间改了主意。
“白敛……你在哪里?”少女的心脏实在跳得厉害。她用力地睁大了自己目光迷离的眼眸,试图看清楚眼前“人”的相貌。
“你又在喊别人的名字了。”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阴森的冷意,直教人心惊胆颤,“为什么总是要寄希望于其他人呢?”
“不管是谁,都是不可信的。毕竟,人心难测。”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与其相信别人,不如……靠自己。”
压在少女身上的滚烫身躯,骤然间变得冰冷无比。分明还是七月的晚秋时节,郁染却觉得自己身处于数九寒天之中。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故作不经意地按在了他的胸口处。饱满的胸膛坚硬如铁,触感似乎一如既往。
可是,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了。他的胸腔里面……好像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心脏存在的迹象。
“不要相信别人。”他低声蛊惑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谁都不要相信。”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棺椁之中奔涌而出,淹没了烛泪堆成的坟冢,也淹没了她纤细的脚踝。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黏腻潮湿的冰冷触感顺着脚腕处蔓延而上。犹如猩红的长蛇。五彩斑斓的蛇鳞上泛着幽冷的暗芒,獠牙狰狞,择人欲噬。
灵堂的门扉禁闭。
于是,鲜血逐渐向上攀附。
纷纷扬扬的白绫被染成了艳丽的血色。歪歪扭扭的大红“囍”字贪婪地咬住了绫罗的边角。半边的“喜”将断未断地连在另外半边的“喜”字上。摇摇欲坠。
无端熄灭了的白烛,又凭空燃烧了起来。鲜血自下而上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惨白的蜡烛。
然后,红烛复燃。
高低错落的红烛伫立在精雕细琢的檀木烛台上,烛火明明灭灭,在墙上拉扯出怪诞不经的可怖阴影。
仍未燃尽的黄白纸钱,也被地上的鲜血所深深浸染,成了大红的喜纸。一张又一张,鲜艳夺目。
惨白凄清的灵堂,硬生生被满溢而出的鲜血染成了……张灯结彩的喜堂。
喜庆而诡谲。
到处都涂抹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血色,简直令人作呕。浓墨重彩的血腥味萦绕在身边。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止是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而已,地上、墙上,乃至房梁上、屋顶上,全部都开始接连不断地往外渗血了。
一滴又一滴,血丝连绵不绝,勾连成串。像是雨后黏腻湿滑的幽绿青苔,又像是被虫蛀空以后又发了霉的腐朽烂木。
触目所及之处,满眼都是黏稠的鲜血。
“来见我……”低语呢喃绕耳缠绵。鲜血死死地缠住了她细白的脚踝。
少女空无一物的脚腕处,仿佛戴上了血镯子似的。她赤着玉足,脚背紧紧绷起,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
“来见我。”低不可闻的声音蓦地变得含糊不清,“来见我。”
冰冷的手臂牢牢地箍住腰肢,比白敛更加用力,几乎要揉碎她的骨骼与血肉。
“我将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无论是钱、还是权,于你而言,都将变得唾手可得。”
“你甚至可以肖想……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可是,郁染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本来就只是这场游戏里的玩家而已,在这里得到的所谓“钱、权、名利”,终将化为虚无。如果找不到白家隐藏的秘密,哪怕是成为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你想要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轻声开口询问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既无喜也无悲,犹如深邃的潭水。
“或者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闻言,郁染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而他却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似的,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你诚心供奉吾,并且为吾献上供品,吾将赐予你……奖赏。”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愈发平静了起来,其中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听起来甚至有些瘆人。
“你可以探究吾的来历。”他轻飘飘地抬起了手,冰冷的指尖慢慢地拂过了她的眉眼,“也可以知晓……所有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吻住了她。
似曾相识的阴冷感觉,犹如附骨之疽般,咬住了她的四肢百骸。他的侵略,是冰冷而强硬的,不容置喙,教人难以升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非人的感觉极为强烈。
——似鬼非鬼、似神非神。
艳红色的花朵悄无声息地盛开在血泊里,像是绽放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此起彼伏地向外翻卷,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活生生的眼珠子。
一颗又一颗。
睫羽似的花瓣慢条斯理地眨动着,里面的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最终又同时看向了被压在棺椁上的娇小少女。
“咕叽咕叽”。
眼球转动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柔软的花瓣开开合合,藤蔓生长时的抽条声隐约可闻。它们扎根于死人、甚至活人的尸骨血肉上。
柳木棺椁上也开出了花。
血色的花。
大块大块的血肉次第堆砌成了眼前的“喜堂”,白骨生花。
——实在是太邪性了。
少女柔若无骨的腰肢被迫向后弯折着,紧紧地贴在了身后的棺椁之上。失去了丧服的阻隔,她满身绵软的皮肉,与棺盖上缠绕着的粗糙红线,一下又一下地相互摩擦着。
她的眸光愈发涣散。
雪白的玉足颤颤巍巍地踩在滑腻的鲜血上,却又碍于过重的力道,始终站不安稳。圆润的脚趾被鲜血浸泡着,纤细的脚踝处箍着的血镯子摇摇晃晃,细碎光影连绵不绝。
“唔……”
郁染的思绪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她垂落而下的指尖按在棺椁上,无意间攥住了一朵艳色的花。
细细密密的花蕊勾住了她细白的指尖,层见叠出的花瓣迅速地缠裹而上,将她的手指紧紧咬住。下一刻,柔软潮湿的微痒触感,从指尖处蔓延开来。
哪怕周围燃着幽幽的烛火,郁染依旧看不清楚他的脸庞。
几朵花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此刻正踩在地上的血泊里。足尖又酥又痒。
“来、见、我。”
他轻轻地扼住了她纤长的脖颈,与她唇齿交缠地拥吻着。青青紫紫的可怖指痕凭空浮现在她雪白的脖颈处。
少女墨黑的发丝倾泻而下,不可避免地落进了棺椁上的鲜血里。血色顺势攀附。大片大片的艳色红花盛开在她的青丝之间。
她的眼里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水光,脸颊边晕染着影影绰绰的潮红色彩。簪在她鬓间的红花次第绽放,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挤在花蕊之中,毫无规律地眨着眼睛。
此时此刻的少女,看起来甚至比先前的白璃,更像是一只勾魂摄魄的诱人艳鬼。
她被缠住了。
被他吻过的地方、还有碰过血的地方,几乎全部都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形状或大或小、颜色或深或浅。
“来见我。”他轻轻地咬着她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蛊惑道,“你将会知晓此事牵扯到的所有因果。”
少女唇齿之间还未绽开的艳红花骨朵,很快就被他漫不经心地嚼碎了。甜腻可口的花汁在口中肆意流淌,又被他强行喂进了她的嘴里。
郁染不得不被迫将来路不明的花汁咽了下去。犹如饮下了琼浆玉液。
可是,他吻得又深又重,还要喂她花汁。她实在承受不住。几滴艳红的汁水从唇边溢了出来。
少女颤抖的足尖微微抬起,又颤颤巍巍地踩在了他的身上。可她只觉得自己脚下的触感又冰又凉,如同踩着一具冷冰冰的僵硬死尸。
而方才还在剧烈震动着的柳木棺椁,此刻居然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倒是亮得愈发厉害了。
然而,碍于棺盖上流淌着的黏稠鲜血,无人窥见镇魂钉此时的异样之处。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
因着过重的力道,几朵盛开在她心口处的花朵被他压碎了。片刻之后,几朵崭新的花儿吞噬了碎花的尸体,又重新绽了开来。
少女双眼无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半空之中,目光毫无焦距。她恍惚间偏了偏头,几缕发丝从脸侧倏尔滑落,鲜血迅速缠绕。
“来见我。”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攥住了少女抬起的脚踝。
郁染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一朵艳丽的红花从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它硬生生地钻出了她的心脏,在她的心尖之上悄然盛放。
巨大的眼球被包裹在花瓣之中。少女体内的五脏六腑被它看得一清二楚。它极为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肉,用以哺育自身。
扎根在她心脏里的花朵,逐渐开得越来越艳丽了。
“扑……通”。
少女的心脏几乎停止了应有的跳动。可是,他愈发猛烈的亲吻却仍然无休无止地继续着。
————————
感谢在2024-02-2823:41:40~2024-02-2923:4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真理在上!5瓶;*完结撒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3]囍祭【52】:“汝将如愿以偿。”
“来见我。”
压在少女身上的冰冷身躯,骤然间融化成了一大滩黏稠的血水。她心脏里绽放着的花朵,也像是突然间得到了滋养似的,从血肉里破土而出。
一颗墨黑色的偌大眼珠,正深深地嵌在她的心尖之上,极为随意地四处转动着。“咕叽咕叽”的细微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她的胸腔内。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了脚步。她踩着被鲜血染红的丧服,一步又一步地朝着供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雪白的玉足如同蜻蜓点水般,在血泊上莲步轻移。一连串的脚印悄然浮现,紧接着又迅速消散。
她很快就走到了供桌前面。
少女的脸上满是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她的身上开满了艳色的花。在层叠花瓣的包裹之下,数不清的眼珠或快或慢地眨动着。
她面无表情地绕过了供桌,又抬手掀开了供桌后面挂着的黑布。
华丽的神龛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原处。悬挂在垂帘外的铜钱串,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萦绕在耳边。
郁染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她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拨开了古朴的铜钱串。绘制在垂帘上的花朵缓缓地绽出了一抹蛊惑人心的笑。
“来见我。”
艳红花朵倏尔盛放,包裹于其中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它的视线停留在了她湿漉漉的睫羽上,又逐渐下移,一眨不眨地看向了她的纤纤玉手。
拨开用红线系着的铜钱串以后,郁染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顺势……掀开了神龛上的垂帘。
“叮铃铃”——
挂在垂帘前的铜钱串,几乎晃出了连绵不绝的残影,声音急促而刺耳。可是,郁染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慢慢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眼前的神龛。
然后,她看见了一朵花。
——盛开在神龛里的花。靡艳至极。
艳红的花瓣柔软细腻,如同波光粼粼的流水,令人目眩神迷。郁染只觉得——眼前的花朵几乎攫取了自己全部的心神。
它太漂亮了。简直漂亮得不像是人间的花,就仿佛是从天上摘下来的……“神花”似的。遥不可及,教人自惭形秽。
少女的脑海里陡然间浮现出了自己过往撞见过的画面。原来,她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它。
在迎亲时的花轿上、乃至挑开盖头的喜秤上,还有……此时此刻的供桌上,都存在着它的踪影。
——芍药。它无处不在。
大红花轿的轿帷上绣着芍药纹路、轿厢上刻着芍药图案。漆着红漆的喜秤上也刻着繁复的花卉图案。就连后院里荒废的水井边缘处……也刻着精雕细琢的花纹。
而不远处的供桌上,边角处正堆着几朵新鲜的芍药。神龛的角落里也绘制着妖艳的红花。
“庭前芍药妖无格”。
鬼使神差地,郁染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盛开在神龛中的诡异芍药。它的花瓣正极为明显地翕动着,犹如……活物一般。
可是,神龛里面既没有土、也没有水。什么都没有。而无根的芍药却自顾自地绽放了开来,露出了藏在花蕊中的墨黑眼珠。
妖异而艳丽。诡谲又瘆人。
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恍惚、情难自禁。更遑论……少女此时正目不转睛地与它对视着。
于是,郁染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吾名——将离。”
她的指尖被芍药的花瓣裹住,数不清的藤蔓无端端地缠住了她的身子。
墨玉神龛熠熠生辉。
“供奉吾。”低沉的声音凭空出现在少女的脑海深处,“汝将如愿以偿。”
郁染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面前似乎正摆着一条极具吸引力的捷径。
只要答应邪神将离的要求,为他献上供品,诚心供奉于他,就可以知晓白家隐藏的秘密了。哪怕她无法承担最终的后果,需要付出可怕的代价,可是,等到成功通关游戏以后,她便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了。
尽管白家供奉邪神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但是,郁染仍然无法肯定——白家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譬如说,自己之所以会嫁进白府,真的只是为了替卧病在床的大少爷白璃“冲喜”吗?而且,白璃为什么会在新婚之夜突然暴毙而亡?
还有,白夫人已故的师弟小红,到底与白家有没有……更加耐人寻味的隐秘关联呢?而道士林羡安,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此地吗?
郁染的目光迷离又涣散。她此刻的思绪已经变得杂乱无章了。
显而易见,与先前的“生存游戏”相比较起来,这场所谓的“解谜游戏”,不仅仅要“解谜”,还要……“求生”。若是在找到真正的“谜底”之前,便死在了险象环生的白府里面,那么,游戏自然失败了。
她需要拨开迷雾,找到最终的真相。
——“汝将如愿以偿。”
下一刻,诳时惑众的低语吟喃再次萦绕少女的心间。挥之不去。
距离“通关”……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唾手可得的胜利。近在咫尺。
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话,她未必能够成功地找出白家隐藏的秘密。此时仍未解开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地堆在少女的心头,又沉又重又乱,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她现在好像已经自身难保了。蜿蜒绵亘的血色藤蔓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身子。让她寸步难移。
藤蔓上也开出了数朵眨着眼睛的芍药。
“我……”
郁染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唇。她的心脏沉沉浮浮,心底泛滥着的蛊惑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只要自己松口答应他,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的眸光颤得厉害。
“铮”——
忽然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少女的怀中迸射而出。恰似刀剑相撞、金玉相击。
染了鲜血的朱砂敕令浮在半空之中,缠在少女身上的猩红藤蔓,纷纷断裂开来。像是被剑光斩碎了似的。
活生生的藤蔓“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吃痛般地胡乱扭动着,被切开的截面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一截白花花的断骨。
如同……活人的脊椎。
“噗叽”。几颗眼珠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团烂肉。
刹那间,金光大盛。
藏在神龛里的芍药眼珠,下意识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
阴雨连绵。
乌云压在天边。“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落了下来。
林羡安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他身量颀长,被青簪挽起的墨发垂至腰间,青色的衣摆溅上了几滴雨水,洇开了浓墨似的深绿色彩。
而白庆程的手中也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他亦步亦趋地走在林羡安的身侧,声音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不安。
“林道长……”白庆程欲言又止,“你……”
“贫道自当尽力而为。”林羡安轻声应道。他清冷的声音轻飘飘地融化在雨中,又随风而逝。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后院的水井旁边。栽在不远处的杨树,被雨水打得“哗啦”作响,“鬼拍手”时的阴森声响不绝于耳。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通往后院的狭窄小路。先前道路两旁被重物压弯的杂草丛,如今已经无比顽强地继续向上生长了。
若是不仔细去看的话,恐怕根本就看不出来草叶那不自然的弯折弧度。
“白老爷。”林羡安微不可察地倾斜了手中的伞面,雨水顺势滑落而下,砸在了小路旁边的杂草上。
细长的草叶被串连成线的雨珠砸得弯折了下去。
白庆程面不改色地应道:“林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你可知道……井里到底沉了几个人?”林羡安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白庆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林道长,白某怎么可能知道……”
林羡安半低着头,看向了井口处。
从天而降的雨水,将荒废了的古旧水井洗涤得干干净净。镌刻在井沿处的繁复花纹艳丽而诡谲。雨点断断续续地落入井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白老爷。”他轻声说道,“贫道……有事相求。”
“什么事?”白庆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只要道长肯帮内子除掉阴魂不散的水鬼,白某定然……有求必应。”
林羡安依然低头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贫道想要将水井里的……尸体全部都打捞上来。”
“在经年累月的阴气滋养之下,这口水井早就已经成了极阴之地。而在阴气滋长的地方,水鬼更是‘如鱼得水’,寻常手段难以驱除。”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白庆程有些为难,“这口水井……当年打得很深,恐怕不好捞啊。”
“林道长,没有别的法子吗?”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先不说水井到底有多深,就说里面的尸体数量……如今也未可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白某不想食言。”白庆程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实在是……不太好办啊。”
————————
【注】
“庭前芍药妖无格”。
——出自[唐]刘禹锡《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感谢在2024-02-2923:46:19~2024-03-0123:3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兔子维奇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4]囍祭【53】:“我先送你上路再说!”
“是吗?”林羡安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贫道还以为……白老爷胆识过人,必然不会出尔反尔呢。”
他依然漫不经心地撑着手中的油纸伞,任由着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水溅入井中。淡青色的纸伞将星星点点的雨珠也氤氲成了极淡的翠色。
像是……井底丛生的潮湿青苔。
白庆程面色如常地赔笑道:“林道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林羡安却只是低头看井,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雨渐渐下大了,砸在伞面上,犹如落在了青玉盘中似的,嘈嘈切切。
白庆程攥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泛白,随即又慢慢地松了开来:“这样吧。既然白某已经向道长夸下海口,如今自当尽力而为。”
“白某……这便唤人前来打捞。”他闭了闭眼睛,故作镇定地开了口。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连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院里。他的手上拿着一大捆结实的麻绳,也不撑伞,便任凭着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裳。
湿漉漉的墨色衣裳隐约勾勒出了他高大健壮的身躯,看起来孔武有力。几缕黑发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侧,更衬得他俊朗非凡。
“林道长,兹事体大。为了避免人多口杂,白某……只喊了心腹来此。”白庆程冠冕堂皇地解释道。
林羡安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直接戳穿他。
虽然人尽皆知——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向来数不胜数,但是,亲眼看到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荒废的水井里被打捞上来,便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至少,在外人的眼中,白庆程还是那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博施济众、扶危济困。
“连影,你下去打捞一下……井里的尸骨。”白庆程沉声吩咐道,“记住了——你能捞到多少,就捞多少。哪怕是看见了白花花的骨头,也得给我全部捞上来。”
“是。”连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在自己的身上绑好绳索以后,又打算将麻绳的另外一端绑在不远处的木柱上。
“记住了。”白庆程又突然开口叮嘱道,“看到什么就捞什么。”
“这位林道长……可是难得开口向白某提出要求。”他抬眸看向了林羡安,一字一顿地说道,“连影,你切不可怠慢了……道长。”
“这些年来,难免有不长眼的下人‘不小心’跌进井里。如今你把尸骨捞出来,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是。”连影依然面不改色地立刻应了下来。他很快就迈步向不远处的木柱子走了过去。
“等一等。”林羡安忽然开口唤住了连影,“此地荒废已久。钉在土里的木柱年久失修,万一承受不住重量松动了……”
他话音未落,白庆程便像是恍然间才发觉此事似的,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林道长此言有理。”他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试探性地询问道,“不如……改日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
“‘改日’?”林羡安掀了掀眼帘,“白老爷,若是你等得起,贫道倒也不急。”
“不、明日……白某明日便喊人过来。”白庆程赶忙改了口,“林道长,并非白某故意推脱,实在是……”
“不必麻烦了。”林羡安轻飘飘地说道,“白老爷屡次推三阻四,莫不是……井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如此这般,倒是贫道唐突了。”
他的语气分明古井无波,可是,听在白庆程的耳中,却像是狂风骤雨般,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连影。”白庆程不由地咬了咬牙,冷声说道,“你下去把井里的东西全部都捞上来,让林道长好好看看——白家的井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说着,他便直接伸手接过了连影手中的麻绳,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帮他固定住绳索了。麻绳的末端牢牢地系在木柱上,又被他抓在了手里。
白庆程大抵是已经恼了,连手上的伞也不撑了。他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绳索,手背处青筋暴起。
“啪嗒”。素雅的油纸伞被他扔到了地上,伞骨斜斜地扎在土里,溅出了几点泥水。
“千万记着——不管看到什么,都给我捞上来。免得林道长……疑神疑鬼。”白庆程有些勉强地扯出了一抹虚伪的笑,语气却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连影闻言,也不多问,便径直冒雨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井里。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根本就不怕白庆程突然松手似的。
而白庆程居然能够纹丝不动地站稳在原地。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力气却不小。
渐渐变大的雨水落了下来,“哗啦哗啦”,将仪表堂堂的白庆程淋得狼狈不堪。
连影直接扎了个猛子,一头埋进了幽深的井水里。他闭气屏息,向幽深晦暗的井底游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长满青苔的累累白骨,还有几具穿着下人服饰的浮肿尸体,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井底。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崭新的尸体。
……
“林道长,白某说到做到。”白庆程冷着脸,轻声说道。
或许是感受到了麻绳的震颤,他的手上加大了力道,脚下微微移动,却无意间踩到了先前扔在旁边的油纸伞上。
“喀嚓”。
脆弱的伞骨被他一脚踩断。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
遮天蔽日的乌云黑压压地挡住了白日的天空,周遭昏暗无光,犹如……阴沉的黑夜。
白庆程无意中抬起了眸子,却恍惚间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水润眸子里。
“姓白的。”
穿着华丽戏服的小红,此刻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的手上还撑着一柄艳红色的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朵盛开的芍药。
绮丽至极。
白庆程的眸光猛地颤了颤。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你……”
小红顿时笑得愈发灿烂了。纤长的水袖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手腕。
他雌雄莫辨的脸庞之上浓妆艳抹,素手攥着伞柄,颀长纤弱的身子茕茕孑立于雨中。
仔细看去,他的指尖分明是森森白骨,而被他抓住的伞柄……亦是一截光滑细长的人骨。
紧绷的人皮缝制成宽大的伞面,人骨交织成伞骨,鲜血……绘制出艳丽的芍药。
——小红此时撑着的是一柄人皮伞。
白庆程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下雨了。”小红恍若未觉地笑了笑,“你怎么不打伞呀?”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被白庆程踩断了伞骨的油纸伞,又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姓白的,你现在的模样……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呢。”小红泰然自若地站在距离水井不远处的地方,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你怎么不松手啊?”
“压在井上的石块呢?不用石块压住水井,要是有人爬上来了,该怎么办?”
“你看起来……真狼狈啊。是因为恼羞成怒了吗?”
“不如直接杀了他吧?”
小红的声音或远或近,语无伦次又含糊不清,可是,白庆程的眸光却渐渐地沉了下来。
“杀了他吧。”小红撑着手中的人皮伞,笑靥如花,“杀人灭口,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
“死人的嘴巴里……可是说不出话来的。”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白庆程的方向走了过来,“或者,我好心送你下去吧?只要你死了,便也无需再担忧身后事了。”
白庆程的指尖攥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小红,语气阴冷得像是能淬出毒汁似的。
“我先送你上路再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拽住小红。
然而,下一刻,小红的身影便骤然间消失不见了。如同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只可远观。
“白老爷。”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探了出来,牢牢地抓住了松动的麻绳。
林羡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庆程。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麻绳,恐怕……下到井里的连影就爬不上来了。
“林、林道长……”白庆程猛然间回过神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我刚刚看见……看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得“哗啦哗啦”的水声从井口处传了出来。
只见连影硬生生地拽着麻绳,从水井里爬了出来。
————
“嫂嫂。”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此时正衣衫不整地躺在白敛的怀里。
“白……敛?”少女湿漉漉的睫羽颤抖着,几颗泪珠坠落下来。她想要坐起身子,可是,四肢却绵软无力。
白敛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扶了起来。
郁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她现在还在灵堂里。而鲜血、芍药、藤蔓……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像是幻觉。
层出不穷的幻觉。光怪陆离。
——“汝将如愿以偿。”
少女不禁有些恍惚。所以,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吗?
她敛了敛眸子,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怀中的明黄符箓,赶忙将其拿了出来。
符箓的边角处泛着焦黑色彩,而上面绘制着的朱砂敕令,也变得黯淡无光了。少女的指尖轻轻一碰,符箓便凭空化为了灰烬。
如林羡安所言,这道符箓真的替她挡了一劫。
不是她的幻觉……
“嫂嫂。”白敛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你刚刚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了,我正打算喊人过来。”他有些担忧地开口道,“嫂嫂……你的身上还疼吗?”
郁染有些茫然。她挣开了白敛的手,又上前几步,来到了供桌的前面。
供桌的角落里摆着几朵盛开的芍药。
开得极盛、极艳。
鬼使神差地,少女抬手捏住了花枝,将芍药从桌上拿了起来。她垂下眸光,直勾勾地看着它。
下一刻,芍药又忽地绽了开来。一颗黑漆漆的眼珠从花蕊之中挤了出来,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难道你不想知道……白家的秘密吗?”
低沉的声音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耳畔。
郁染被突然出现的眼珠吓了一跳。她的指尖颤了颤,险些就直接扔了手中的芍药。
“嫂嫂。”白敛从背后拥住了她,顺势捏住了晃动的花枝,“怎么魂不守舍的?”
“身子还是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帮她抓住了摇摇欲坠的芍药,滚烫的温度从紧紧相贴的肌肤处传了过来。
郁染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少女犹如一叶扁舟,孤苦无依地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邪神的蛊惑仍然历历在目。自己……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
郁染咬了咬唇,侧眸看向了自己身边的白敛。
“白敛。”她唤道,“你知晓……‘祂’的来历吗?”她决定铤而走险。
赌一把。
————————
感谢在2024-03-0123:32:30~2024-03-0221:5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间鹊青10瓶;Yeeee_4瓶;微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囍祭【54】:“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白敛仍旧面不改色地捏着芍药的花枝。他有意无意地握住了少女微微发凉的手,极为关切开口询问道:“嫂嫂莫不是受凉了?”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来。
郁染的指尖被他攥住,温度滚烫无比。她蹙着眉头,又自顾自地轻声答道:“我看见‘祂’了。”
白敛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白敛。”少女继续追问道,“你当真……一无所知吗?”她已经等不起了。
“嫂嫂。”白敛垂着眸子,“你想知道什么?”他握着少女的手,慢慢地抓住了芍药的花瓣。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加大了指尖上的力道,将柔软的花瓣揉得支离破碎。冰冷而黏腻的艳红汁水流淌而出。少女细白的手指顿时染上了鲜艳的血色。
像是阴魂不散的红线。
“‘祂’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白敛轻声开口说道,“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只不过,我对‘祂’知之甚少。”他歪了歪头,凑到了少女的脸侧,“我只知道——每当娘亲为卧病在床的兄长黯然神伤的时候,她便会来到此处,朝着神明的牌位重重磕头。”
“而我就躲在供桌下面。”
“没有人会来管我。哪怕我饥肠辘辘地饿了一天,也无人对我嘘寒问暖。”
“他们更看重病弱的兄长。”
白敛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嫂嫂,你猜——我躲在供桌下面的时候,到底听见了什么?”不等郁染开口回答自己,他便又笑吟吟地继续说了下去,“娘亲说——兄长的命如此金贵。哪怕自己倾家荡产,也要竭尽所能地保住他的命。”
“她的字里行间……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我。”白敛轻飘飘地说道,“所谓的‘二少爷’,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后来啊,藏在供桌下面的我,被人发现了。”他又道,“当时,爹娘发了好大的火,让我在牌位前面跪了三天三夜。”
“在白府,犯了错以后,不跪祖先,只跪……神灵。”白敛掀了掀眼帘,眸光晦暗不明。他的脸色极淡,像是一幅泼着浅墨的山水画。
“在不眠不休地跪了三天以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我,便受了风寒,险些死在了病榻上。”
“可尽管如此,娘亲依然只是装模作样地问候了我几句,接着又急急忙忙地跑去见我的兄长了。”
白敛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外人完全不知道——白府拜的……根本就不是‘正神’。”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另外一只手则是轻轻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而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邪神’。”
郁染抿了抿唇,并未接话。
“嫂嫂。”白敛几乎将整朵芍药全部都攥碎了。黏腻的花汁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又嵌进了少女的手中。
“我只是想告诉你——”
“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只有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理不睬,方能够在困境之中明哲保身。”
“你了解得越多,祂便……离你越近。”白敛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你心中的渴望越深越重,祂便越能够轻易地蛊惑你。”
“爹娘以为我年纪小不记事,还想对我隐瞒‘神明’的事情。我便也装着不记事的模样,冷眼旁观着他们对兄长嘘寒问暖,又在暗地里求神问佛。”
“我知道——白家能走到今天,其中必定藏有猫腻。”白敛松开了手,“可是,我不想去追根究底。”
支离破碎的芍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猩红汁水,染红了他丧服的衣摆。
“嫂嫂。”他温声细语道,“你还想继续问下去吗?”
郁染的脸色极为苍白。
她敛了敛眸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被碾碎了的芍药花瓣还星星点点地黏在她的指尖上,看起来像是……攥着活人的血肉似的。
而白敛已经拿出了洁白的手帕,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拭起了指尖上沾染着的污秽。
“常年待在白府里的人,要么疯了,要么……病着。只有像我一样,装聋作哑、缄口结舌,才能够安然无恙地继续活下去。”
“这些年来,下人们一批又一批地换。人来人往,人去楼空。绫罗绸缎堆了满屋,珍馐美馔随意倾倒,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钱越来越多,站得越来越高,人……却也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白敛的语气极为平静,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其中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可不可笑?”他漫不经心地嗤笑道。
“分明已经亲眼看见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荒唐画面,但是,大家却还是一口一个‘活菩萨’地喊着。”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着,他已经十分耐心地将湿漉漉的花汁全部都擦拭干净了。
郁染垂眸瞥了一眼,只见手帕的边角处正绣着一朵艳红的芍药。黏腻的汁水附着其上,将手帕染成了斑驳陆离的猩红模样。
“骗人、骗己。”白敛淡淡地说道,“当今的世道便是如此。唯有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从深坑里一步一步地爬出去。”
他看得透彻。
郁染还在愣着神,白敛却已经半蹲着身子,在她的面前半跪了下来。
“嫂嫂。”他直接掀开了少女的衣摆,又抬手攥住了她的脚踝,明知故问道,“你怎么没有穿鞋?”
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早在先前挣扎的时候,她的鞋子便掉了下来。
白敛重新拿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替她擦起了脚。少女不得不向后靠在了供桌上。
“不、不用……”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嫂嫂。”白敛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若是你不小心受了凉,我该如何向已故的兄长交代?”
男子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将少女雪白的玉足尽数包裹在了手心之中。
——实在是荒唐得不像话。
偏生他的口中还说着冠冕堂皇的托辞,更是教人……心慌意乱。
————
连影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孤身一人潜入井底,还能够将井底散落的尸骨用麻绳绑住以后再带上来。
他拖拽着几具浮肿的尸体,硬生生地游了上来。零零散散的白骨被他绑成了一团,顺手也带了上来。
见状,白庆程赶忙开口说道:“林道长,你看……这些尸骨够了吗?”
“如果不够的话,我让他再下去捞。”他的态度镇定自若,没有表现出半分破绽。
紧接着,白庆程不着痕迹地瞥了连影一眼,沉声问道:“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吗?”
连影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井底还有好多白骨……”
林羡安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们:“全部都捞上来。”
“除此之外,道长还有什么吩咐吗?”白庆程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客套假笑,“白某必将竭尽全力。”
“将他们好好安葬吧。”林羡安撑着油纸伞,语气古井无波,“入土为安。”
说着,他转过了身子,渐行渐远。
“令正的‘病’……贫道也将竭尽全力。”
清冷淡然的声音渐渐地消逝在了雨中,如同朦朦胧胧的清澈雨幕。
林羡安突然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白庆程的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立刻收起了虚伪的假笑,脸色阴沉得像是能够滴出水来——雨水胡乱地打在他的身上,水滴沿着下巴不断地向下滑落。
狼狈不堪。
一如多年前的雨夜。
半晌以后,白庆程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了一声。
“呵。”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这位林道长……果然不只是‘路过’而已。”
连影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毕恭毕敬。
“你还算聪明。”白庆程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听得懂人话。”
“刚刚在井底,你应该看见了吧?”他问道,“跟我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
连影抿了抿唇,轻声回答道:“浮肿的尸体、散落的骨头,还有……”
“还有什么?”白庆程扯了扯嘴角。
“还有……”连影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罢了。”白庆程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赶快替我把‘他’处理掉。”
“早知道现在会有人找上门来,我当时就更加小心一点了。”他嘟囔着,“真是麻烦。”
“林道长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他该不会是那个老道士的徒弟吧?发现自己的师父死了,所以特意找了过来?”
在阴雨连绵的压抑环境下,白庆程忍不住低声抱怨着。
如果不是因为璃儿的事情,他也不会心慌意乱,导致忘记把自己留在后院小路旁边的痕迹处理干净了。
而连影始终默然不语。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
方才,在他下井之前,白庆程便三番两次地出言暗示他——“切不可怠慢了林‘道长’。”
“道长”两个字,被白庆程咬得很重。
……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被踩碎的伞骨七零八落地散了开来,又直接戳破了纸伞的伞面,从纸里斜斜地探了出来。
如同枯萎的树。
————————
【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感谢在2024-03-0221:55:20~2024-03-0322:4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不小心涉了川、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6]囍祭【55】:“难怪……命途多舛。”
“连影。”白庆程收起了怨天尤人的烦躁神情,他话锋一转,又冷冰冰地开了口,“你没有听到道长刚刚的‘吩咐’吗?”
说着,他便随意地踢开了自己脚边散落着的纸伞残骸。
“记住——要让他们全部都‘入土为安’。”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地命令道,“裹上席子运出府外,找个乱葬岗埋了。”
说着,白庆程便直截了当地转过了身子。他甩了甩湿漉漉的衣袖,离开了后院。
既然林羡安已经开始怀疑他了,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先把尸体从井底捞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销毁罪证,免得落人话柄。
而连影二话不说,便又再次跳进了水井里。绑在木柱上的麻绳迅速绷紧。
“扑通”。他孤身一人潜入了井底。
在幽深昏暗的环境中,连影勉强睁着眼睛,搜寻着尸体的下落。不多时,他很快就再次看见了那一具崭新的尸体。
一个身着黄袍的老道士正死不瞑目地沉在水底。他双目圆睁,身形浮肿,脚下还绑着沉重的石块。
看起来极为瘆人。
……
“嫂嫂。”白敛有意无意地抓着少女的足尖,指腹摩挲着她的脚踝,揉出了一小片浅淡的红痕,“你当心些。”
郁染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便轻轻地踩在了他曲起的膝盖上。
白敛仰头看她:“嫂嫂,你的生辰八字……是不是比较特别?”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生辰八字到底是什么。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她便已经坐在了颠簸的花轿里。
白敛垂着眸子,像是完全没有发觉少女此时的不自在似的。他不紧不慢地帮她穿着鞋袜,又继续说道:“我曾经看过……嫂嫂的庚帖。”
“癸亥癸亥癸亥丁巳。”他慢条斯理地勾唇笑了笑,“是难得一见的纯阴命格。”
生辰八字,又名“四柱八字”。由天干与地支组成——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共四柱干支。
在“十天干”之中,乙、丁、己、辛、癸,为阴干。在“十二地支”之中,丑、卯、巳、未、酉、亥,为阴支。
而所谓的“纯阴命格”,即为纯阴八字——天干四字为阴,地支四字亦为阴。
郁染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斜斜地刺了过来,径直拨开了白敛的手掌,却并未伤到少女分毫。
“白二少爷,‘男女授受不亲’。”林羡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不着痕迹地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便又像是被烛火烫到了似的,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看见了少女雪白的足尖。
她漂亮的玉足正踩在男子宽大的手掌之中。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上隐约泛着诱人的光泽,如同凝脂一般,柔若无骨。
修长的指尖扣在她脚踝处,绵软的皮肉微微凹陷了下去,几抹或深或浅的桃花痕迹烙印其上,实在……引人遐思。
“林道长。”白敛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似曾相识的对话。
“贫道……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林羡安收回了手中的油纸伞。合拢的纸伞犹如苍翠的青竹,伞尖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雨水。
不知怎的,他就是看不惯白敛荒唐至极的僭越行为。身世凄惨的少女,先是被家人变卖,如今还要被已故夫君的弟弟如此欺辱,着实可怜。
白敛却只是自顾自地替少女将最后的鞋袜全部都穿好以后,才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
“嫂嫂,当心受凉。”他温声叮嘱道。
而郁染却无暇顾及白敛方才的僭越之举了。她还在心里暗暗思忖着“自己”八字纯阴的命格。
林羡安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轻声开口接话道。
“‘癸亥’。天干之‘癸’为阴水,地支之‘亥’为阴水。”
“‘丁巳’。天干之‘丁’为阴火,地支之‘巳’为阴火。”
“而且,根据‘六十甲子纳音’,‘壬戌、癸亥,配大海水’。故,年柱‘癸亥’为纯阴之水。”
“‘癸亥癸亥癸亥丁巳’,即为‘水火相逢’的纯阴命格。只可惜……‘水火未济’。若是‘水火既济’的命格,命主大贵,为大吉之象。”
林羡安抿了抿唇,又道:“敢问少夫人名讳?”
“郁染。”少女用指尖蘸了蘸艳红的花汁,一笔一划地在洁白的手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郁’为吉水,属阴。”林羡安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停留在了少女的手上,“‘染’亦为吉水,属阴。”
细白的指尖沾染了花汁,像是涂了蔻丹似的,看起来极为惹眼。
“‘阴水’太盛,‘阴火’太少。”林羡安面不改色地垂下了睫羽,“本身便是纯阴命格,再加之水火相冲……”
“难怪……命途多舛。”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怜惜。
白敛似笑非笑地应道:“道长实在见多识广,果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郁染写了字的帕子,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擦起了手。他的动作亲昵又自然,郁染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他抓住了手。
林羡安欲言又止地微微启唇。他的脸色极为明显地冷了下来。
可是,白敛却抢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询问道:“道长。你可曾见过……‘天地同流格’?”
——“天地同流格”,又名“天地一气格”,即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四柱干支相同者。
林羡安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少女被握住的手,轻声应道:“贫道……曾经听师父说过。”
白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林道长的师父见过‘天地同流格’?”
将少女的手擦拭干净以后,他便又装模作样地松开了手。
林羡安见状,才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师父说,他以前遇见过‘天地同流格’的人。那人的命格极阴,八字皆为纯阴之水,又自小体弱多病,恐怕……活不长久。”
“哦?”白敛忽然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道,“林道长师父口中提到的人,该不会……就是我的兄长吧?”
林羡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问道:“白大少爷以前改过名字吗?”
白敛的眉梢顿时挑得更高了:“林道长怎么知道?难不成……”
“师父说他曾经替那人改过名字。”林羡安的语气极为平静,“只不过……‘改名无法改命’。”他抬眸看向了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
“道长所言甚是。”白敛微微颔首,“哪怕是为兄长的‘离’字加上‘王’字旁,改成了‘璃’字,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他眯了眯眼睛,又道:“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啊。没有想到……你们师徒二人都与白府有缘。”
如果林羡安所言非虚,那么,曾经为白璃改过名字的老道士,八成就是他所谓的师父了。毕竟,“天地同流格”的人本就稀少,又是纯阴之水,还改过名字。
“白大少爷的生辰八字,是‘癸亥癸亥癸亥癸亥’吗?”林羡安顺势开口问道。
白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四柱干支皆为‘癸亥’,乃纯水的阴命格。”林羡安轻声道,“天地同流,六十年一遇。”
“啧。”白敛忽然意味不明地开了口,“怪不得……兄长的命比我更加‘金贵’。”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白’字属水,‘离’字属火。”林羡安的眉头微微蹙起,“‘离’字,确实与纯阴的水命格格不入。水火本就犯冲,再加之‘离’字寓意‘离别’,难怪白少爷自小体弱多病。”
闻言,白敛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
该说他们两个人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吗?林羡安现在的说辞,几乎与老道士当年的说法一模一样。
然而,下一刻,林羡安却又话锋一转,道:“可是,‘白’字是吉水,‘离’字是吉火,而……‘璃’字则为凶火。”
“世人皆愿‘趋吉避凶’。”他敛着眸子,“将‘离’改为‘璃’,却是‘趋凶避吉’……”
“而且,依然是水火相冲的大凶格局。”
林羡安愈发不解。
“若是想要以毒攻毒、以‘凶’制‘阴’的话,师父为何不替白少爷将‘离’字改成‘漓’字呢?”
“‘漓’字属水,为阳水,凶。”
“姓名与八字皆属水,便不再有‘水火相冲’的大凶之兆。哪怕是‘阳凶’之水,也可与‘白’字的‘阴吉’之水,相互抵消。”
林羡安又不动声色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木棺椁。
“林道长的意思是……”白敛问道。
而站在旁边的郁染也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莫非当年的事情……其实另有隐情?
就算是对八字命理一知半解的人,也能够听得出来——按照林羡安的说法,将“离”字改成“漓”字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么,老道士当时为什么要改成“璃”字?
————————
感谢在2024-03-0322:42:13~2024-03-0423:4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坙20瓶;林间鹊青、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7]囍祭【56】:“天造地设的怨偶。”
林羡安敛下眸光,默而不语。
到底是师徒一场,他隐约能够猜到自己师父的意图所在。可是……
他有些难以置信。
师父只告诉了他——自己曾经为“天地同流格”的人改了名字,却并未将其中的细枝末节尽数吐露。
前些日子,师父突然销声匿迹。于是,他循着师父沿途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跟到了……白府,恰好听闻白府于中元节迎亲冲喜之事,便借此机会登门拜访。
然而,进了白府以后,他才发觉——其中见不得光的腌臜之处,实在不胜枚举。府中阴气太重、怨念冲天,显然埋葬了数不清的冤魂。
“‘癸亥癸亥癸亥癸亥’,与‘癸亥癸亥癸亥丁巳’。”林羡安轻声开口说道,“年柱、月柱、日柱皆相同,仅有时柱之差。”
“少夫人,你与白少爷……”他突然欲言又止。
而白敛则是极为轻佻地接过了话头:“兄长和嫂嫂……他们怎么了?”
“林道长,有话不妨直说。”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据媒婆所说,他们二人……天造地设。”
白敛的口中阴阳怪气地念着“天造地设”一词,视线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乾造:癸亥、癸亥、癸亥、癸亥。”林羡安抿了抿唇,轻声地继续说了下去,“坤造:癸亥、癸亥、癸亥、丁巳。”
“‘癸亥’与‘丁巳’,天克地冲——天干之中,‘癸水’克‘丁火’,丁癸相冲;地支之中,巳亥相冲。”
“而‘癸亥’与‘癸亥’,又有‘亥亥自刑’。”
“他们各自的八字都算不上大富大贵的好命,甚至可以说是大凶之命。可是,若是结为夫妻的话……”林羡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道,“他们确实算得上是……”
“——天造地设的……怨偶。”
他的声音骤然间放得很轻,如同被风卷落的竹叶,轻飘飘地坠在地上。只不过,在落针可闻的寂静灵堂里,倒是显得无比明显。
“天造地设”与“怨偶”,本该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此时此刻,却被强行组合在了一起,听起来……实在是诡异极了。
一时间,郁染和白敛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羡安又抬眸看向了缠着红线的柳木棺椁,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道:“更遑论……他们还是在中元节当日成的亲。”
“白璃,生辰八字四柱干支皆为‘癸亥’,乃天地一气的纯阴水命。‘白’字为阴吉之水,‘璃’字为阴凶之火。水火相冲。”
“郁染,生辰八字为:癸亥癸亥癸亥丁巳。四柱干支皆为阴,又有水火未济、天克地冲之凶兆。‘郁’字为阴吉之水,‘染’字亦为阴吉之水。”
“白少爷的时柱为‘癸亥’,大海水,纳音为‘水’。少夫人的时柱为‘丁巳’,沙中土,纳音为‘土’。”
“根据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土克水、水克火,火又生土。”
“他们的生辰八字五行相克又相生,相互纠缠、难舍难分。奈何二人皆为大凶之命,最终大概只能落得个……鸳飞鸯散的凄惨下场。”
林羡安手中合拢的淡青油纸伞向下倾斜,尚未干涸的雨水沿着伞尖次第落下,在地面上氤氲出了星星点点的潮湿水痕。
白敛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弯了弯眉眼,轻笑道:“嫂嫂,原来你与兄长……其实并不合适啊。”
而郁染还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既然她与白璃的八字算不上完全相合,甚至还有相克之处,那么,为什么还要娶她为白璃冲喜?还是说……白家夫妻对她另有所图?
“林道长。”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可知晓……‘冲喜’?”
林羡安的眸光微微地沉了沉,语气又冷又淡:“‘冲喜’?‘撞煞’还差不多。”
“尽管你的命格比不上‘天地同流格’,但是,纯阴命格依然极为少见。”
“用你‘水火未济’的纯阴命格,去撞他‘天地同流’的纯阴水命格。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命格撞得更加凶险。”
“‘凶’上加‘凶’。”
林羡安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再者,中元节鬼门大开。鬼月里办喜事,煞气漫天。又逢白事,怨念难消。”
“是为——凶邪之煞。”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她细白的指尖微微地蜷缩了起来,如同……枯萎凋零的梨花。
“少夫人。”林羡安轻声道,“你可曾听过……‘养鬼祀神’?”
“——豢养厉鬼,祭祀神灵。”
说着,他便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供桌中央摆放着的无名牌位。
“此为丧尽天良的歪门邪道,大多用来供奉来路不明的邪神。
无辜枉死的冤魂厉鬼,其怨念向来极重,于邪神而言,乃‘大补之物’。”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
“这座碧瓦朱甍的深宅大院,看似金碧辉煌,实则藏污纳垢。用鬼气养出来的钱财权势,饮人血、食人肉、嚼人骨,哪怕富可敌国又如何?终究是……空中楼阁。”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淡青油纸伞的伞尖之上又渐渐落下了零星的水珠,一颗又一颗地砸在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
————
“滴答、滴答、滴答”。
是夜。阴雨连绵。
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快步行走在隐蔽的暗处。借着浓郁的夜色,他极为巧妙地藏匿了自己的身形。
高高挂起的白灯笼影影绰绰地照亮了出府的道路。白府的后门微微敞开着。
走到烛光之下的时候,他颀长高大的身形才完全显现了出来。
只见连影正推着一辆古旧的板车,迅速地朝着府外的方向走了过去。板车上堆积着几个被扎起来的大麻袋,看起来极为沉重。
然而,他却表现得如履平地似的,脚步又稳又快。只不过,这辆板车大概是已经有些年头了,在被推动着行进的过程之中,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连影尽可能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可是,就在他即将走出白府的时候,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间响了起来。
“请留步。”
林羡安撑着淡青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而连影却对此置若罔闻。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推着板车,试图无视林羡安的存在,自顾自地离开白府。
林羡安直接将手中的伞合拢了起来。他站在连绵不绝的小雨之中,身子挺拔如竹,恰似远山蒙黛影。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了手,用伞尖挡住了板车前进的路线。
连影不信邪似的用力推了推,可是,他手中的板车却始终纹丝不动。
林羡安仅仅只是用一柄脆弱易折的油纸伞,便轻而易举地拦住了沉重的板车。
“道长……此举何意?”连影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开口询问道。
“这些是什么?”林羡安用伞尖点了点板车上装着的麻袋,明知故问道,“莫非是……白日里从井底捞上来的尸骨?”
连影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便打算继续推走板车。
“且慢。”林羡安又道。
连影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林道长,我也是听令行事。”
“贫道不想为难你。”林羡安轻轻地摇了摇头,“只不过,麻袋里面装着的尸骨,可否让贫道瞧上一眼?”
“道长白日里的时候不是亲眼瞧过了吗?”连影半低着头,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贫道说了——不想为难你。”林羡安再次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可是,若你执迷不悟,贫道……亦别无他法。”
他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按在了自己的腰上。烛影葳蕤,缀在他腰间的五帝钱若隐若现。
两人在后门处僵持不下。
连影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半晌以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也罢。道长既然想看,便看罢。”
说着,他便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林羡安直截了当地用伞尖挑开了绑着麻袋口的麻绳。他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青色衣袖摇曳出了层层竹影。
压在上面的麻袋被逐一打开,隐约露出了其中装着的白骨与尸骸。不少尸骸都已经被井水泡得面目全非了,几乎只留下了一副挂着烂肉的骷髅架子。
更有甚者,只剩下了几根长满深绿青苔的腐朽白骨,乱七八糟地塞在了麻袋里。
一股浓郁至极的腥臭味道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水腥味。难闻极了。
林羡安仔细地检查了压在上面的麻袋以后,又将目光转向了最下面的麻袋上。
正当他打算解开麻绳的时候,连影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道:“道长到底在找什么?”
他上前一步,主动将压在下面的最后一个麻袋解了开来。他随意地扯了扯麻袋的袋口,露出了里面装着的白骨。
林羡安没有说话。
雨水打湿了麻袋,连影正打算伸手将麻袋重新系紧。就在这时,油纸伞的伞尖又径直探了过来,轻飘飘地挡住了他的手。
“别急着走啊。”林羡安将睫羽压了下来,“最里面的东西……我还没有看到呢。”
连影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
感谢在2024-03-0423:41:04~2024-03-0523:2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很暖很贴心7瓶;537838285瓶;一不小心涉了川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8]囍祭【57】:“夫人,夜深了。”
“道长,你又何必追根究底呢?”连影垂着眸子,声音很轻,“我也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敞开着的麻袋。
可林羡安却始终不为所动。淡青的油纸伞纹丝不动地横在原地。伞尖犹如利刃,直直地抵在了连影的手腕处。
连影闭了闭眼睛。
雨还在下。
密布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摇晃不定的白灯笼“吱呀”作响。散落在地上的纸钱化在水里,像是一滩又一滩腐朽的烂泥。
连影抬起了眸子,深深地看了林羡安一眼。紧接着,他便收回了手。
“道长,请便。”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了他墨黑色的衣裳上,犹如滴在砚台中的浓墨。
林羡安慢慢地用伞尖拨开了麻袋里面装着的白骨。然后,他瞥见了一小截破破烂烂的黄色布料,藏在白骨之中。
连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他半低着头,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滴答”。
雨点恰好打在了林羡安腰间的铜钱串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水珠四溅。
长满青苔的白骨被全部拨开,露出了下面遮盖着的……尸体。
一具面目全非的浮肿尸体。
穿着下人的服饰,缝隙之中夹着一小片黄色的布料。
——不是老道士的尸体。
“道长。”就在这时,连影又再次轻声开口询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几乎将敞开的麻袋彻彻底底地打了开来。除了乱七八糟的白骨以外,便只有面目全非的尸骸了。
里面根本就没有老道士的尸体。
“道长不妨再仔细瞧瞧。”连影抬起了头,坦坦荡荡地看向了林羡安,“若是还不放心,大可将麻袋翻个底朝天。”
言辞之间似乎有恃无恐。
————
夜色深沉似墨。
细细密密的雨丝逐渐串连成线。
白庆程正面无表情地行走在狭窄偏僻的走廊里。他的手上还拖着一具裹了草席的尸体。
湿漉漉的腥臭水痕在地上蜿蜒起伏,又迅速地被溅入廊中的雨水冲散。
隐约可见一小截黄袍斜斜地拖在地上。
“啧。”白庆程意味不明地冷笑道,“真是麻烦。死了还不安生。”
他不紧不慢地拖着草席走过了走廊的转角处。
席子与地面摩擦出了“沙沙”的细碎声响。挂在周围的白灯笼忽明忽暗。烛光幽微,渺小如豆。
毫无征兆地,白庆程迎面撞上了一道苍白的人影。
“白庆程。”白夫人眯着眼睛,声音又冷又淡,“你……在做什么?”
她垂着眸子,看向了地上的草席——里面明显裹着一具尸体。毋庸置疑,他此时正在……抛尸。
而哪怕被自己的夫人当面撞见了,白庆程依然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夫人,夜里更深露重。”他看了一眼白夫人单薄的衣着,颇有些不赞同地蹙了蹙眉头,“当心受凉。”
或许是走得匆忙的缘故,她只穿着素白里衣,外面随意地披了一件轻薄的袍子。夜雨风急,她此刻的穿着,着实显得过于单薄了。
闻言,白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自己松散的衣领。
可是,她的口中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白庆程,你又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了?”
“三更半夜,杀人放火。”她不冷不热地嗤笑道,“‘白老爷’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啊。”
白庆程敛了敛眸子:“夫人,夜深了。”
“你又杀了谁?”白夫人扯了扯嘴角,冷声问道,“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遮遮掩掩?”
“白庆程,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
“伪君子。”她嘴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大,看起来极为诡异,“真小人。”
白庆程对此不置可否。
“夫人。”他侧过了身子,试图从白夫人的身边绕过去,“早些歇息吧。”
白夫人直接抬起了步子,极为强硬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白庆程。”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唤道,“你给我站住。”她的语气像是掺了冰似的,冷得直往下掉冰碴子。
“若夫人执意如此……”
白庆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停下了脚步。见他如此识相,白夫人直接弯下了腰,抬手揭开了草席。
一张双目圆睁的浮肿脸庞顿时映入眼帘。他的身上还穿着破烂不堪的黄袍,死不瞑目。
“你……”白夫人被惊得向后倒退了两步。她的脚步踉踉跄跄,险些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他是……那个、那个道士……”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他、他怎么会……”
“他死了。”白庆程的语气极为平静。
白夫人用力地摇着头,脸色变得煞白无比:“他……怎么会死呢?”
“白庆程,你杀了他?!”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犹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白夫人并非愚钝不堪的蠢笨之人。
几日之前不甚起眼的蛛丝马迹重新浮出了水面,令她刹那间恍然大悟。
——“当年的道士呢?”
——“夫人,那个道士神出鬼没,早就云游四海了。”
现在想来,老道士根本不是“云游四海”,而是已经“命丧黄泉”了。
白夫人抬眸瞥了一眼老道士面目全非的浮肿面庞,又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喃喃自语。
——“咦,谁把这里的水井封上了?还是……我记错了?”
怪不得……后院的水井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封了起来。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白庆程,你疯了吗?!”白夫人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脸色难看至极,“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夫人,当心隔墙有耳。”白庆程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此事说来话长……”
白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你长话短说便是了,何必故弄玄虚?”
“当年,他曾经为璃儿改过名字,让璃儿活到了现在。”她紧紧地咬住了唇瓣,声音颤得厉害,“若是他如今能够再次为璃儿续命的话……”
“白庆程,你为什么要杀了他?!”白夫人恶狠狠地抬起了手,攥住了白庆程的手腕,“是你害死了璃儿!!”
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在白庆程的手腕上抓出了血痕。
“为了……永绝后患。”白庆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他不该再次出现的。”
“而且……”他慢慢地反手握住了白夫人的手,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是在安慰她似的,“夫人,难道你忘记了吗?”
“害死璃儿的人……分明不止我一个啊。”他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白夫人有些慌乱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又被他攥得更紧了。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地胡乱游移着,恰好又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道士。
他浑浊无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看,眸中满是怨毒不甘的情绪。
“我……”白夫人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嘴,却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你终于想起来了吗?”白庆程温柔地笑了笑,“我确实是伪君子、真小人。我心狠手辣、丧尽天良。”
“可是……”
“夫人,你自己的手上又有多干净呢?”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抓起了白夫人的手。
“如今,老道士已经死透了,你也可以彻底安心了吧?”
“毕竟,只要他死了,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的心肠到底有多么狠毒了。”
“夫人成天口口声声为璃儿着想。可是,璃儿究竟为什么会体弱多病,想必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你说……若是璃儿在九泉之下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还会认你这个娘吗?”
“都说‘母子连心’。当璃儿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时候,夫人正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数着金银财宝呢。”
“只要每日装模作样地对璃儿嘘寒问暖,便可伪装出爱子心切的慈母模样。只不过,日子久了,怕是连你自己也忘记了吧?”
“夫人,你可曾后悔过?”
“——用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来换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
不等白夫人开口回答,白庆程便又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袍。
“夫人,夜深了。”他再次开口说道。
白夫人的眸光剧烈地颤动着。她深深地低着头,心脏跳得厉害。
“扑通、扑通、扑通”。
此时此刻,郁染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嫂嫂。”白敛低不可闻的声音紧贴着少女的耳畔,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紧紧地环抱着她。少女的身子几乎完完全全地嵌进了他的怀里,温软馨香,令人浮想联翩。
而在半夜雨声的遮掩之下,无人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细微动静。
郁染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恰好撞见了此等秘辛。
先前,与林羡安分别以后,她便回了房,很快就睡下了。在半梦半醒之际,她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她又瞥见了一抹人影在窗边一闪而过。出于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她便从房间里悄悄地溜了出来。
————————
感谢在2024-03-0523:26:01~2024-03-0623:2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0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9]囍祭【58】:“——以囍祭鬼。”
少女轻车熟路地把自己藏在了隐蔽的暗处里。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瞥了一眼,只见白庆程正面无表情地拖着一具湿漉漉的草席往府外的方向走。
郁染心下微惊,蹑手蹑脚地打算继续跟上去。然而,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身后拽住了她的手腕。
“嫂嫂。”白敛顺势将她拥进了怀里,轻声细语地开了口,道,“跟我来。”
少女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便被他紧紧地牵住了手。她有些惊慌失措地回眸看他,却见他正笑吟吟地弯着眉眼,仿佛能够彻底看穿她此刻的心思似的。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近乎低不可闻。白敛不远不近地缀在白庆程的后面,而郁染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
白敛对白府显然了若指掌。他很快就极为巧妙地提前绕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只不过,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想要容纳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了。
“嫂嫂,只能先委屈你了。”白敛轻笑道。他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抱在了怀里。
坚硬如铁的胸膛滚烫而灼热,如同燎原的烈火,在萧瑟冷风中显得极为明显。可是,碍于情势所迫,郁染不得不主动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半低着头,堂而皇之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深邃的墨发如瀑般落下,与她的青丝难舍难分地缠绕在一起。温热的吐息相互纠缠着。
宛若错位的“囍”字。
分明严丝合缝,却又……失之交臂。
“嫂嫂。”他近乎无声地开口呢喃道,低沉的声音喑哑又缠绵,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繁杂红线,动人心弦。
郁染却一心只想着白庆程在半夜里莫名其妙的诡异举动。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白敛已经自然而然地偏过了头,形状姣好的薄唇若有若无地拂过了她的脸颊。
触感微痒。
白敛低低地弯下了腰,从背后紧紧地拥住了她。像是要把错位的“囍”字强行矫正似的。先前擦肩而过的半个“喜”字,与另外半个“喜”字,被他硬生生地重新黏在了一起。
他口中装模作样地唤着她“嫂嫂”,心里想着的却是……
然而,被他抱在怀中的少女,却仍然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白敛垂着眸子,墨黑色的眼瞳之中氤氲着沉沉的暗火。
他实在是嫉妒极了。
若是将嫂嫂锁在屋子里的话……
而郁染则对此浑然不知。她还在心里仔细思忖着自己今夜的所见所闻。正当她打算悄悄地探头往外看的时候,白敛又伸手拉住了她。
——白夫人突然出现了。
……
“夫人,夜深了。”白庆程替白夫人整理好了披散着的衣袍,温声说道,“早些歇息吧。”
白夫人的脸色青白交加。
“我……”她半张着嘴,欲言又止。
见她摇摇欲坠地怔在原地,白庆程便又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夫人,当年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他知。”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被裹在草席子里肿胀发臭的老道士。
“现在,他死了。”白庆程笑了笑,“你应该高兴才是。”
“要知道……是他当年亲口告诉我们——如何供奉神明、以及如何祭祀神明。”
“——以囍祭鬼。”
他的话音刚落,白夫人的脚步便有些踉跄地颤了颤。她想要在原地站稳,却发现自己的腿似乎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拼了命地摇着头,“不要再说了……”
白庆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臂膀。
“夫人,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想要欺骗自己。我也从来没有拆穿过你。”他慢吞吞地压低了声音,“恐怕就连敛儿都被你骗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大概还以为——你是个偏心的娘亲呢。”白庆程扯了扯嘴角,“他以为你更加偏心于病弱的兄长。”
“殊不知——你从来都只偏心你自己。”
“为了往后的荣华富贵,你甚至可以心甘情愿地舍弃自己的孩子。”
“夫人,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白庆程颇有些咄咄逼人地再三追问道。
“我们两个人……可是‘一丘之貉’啊。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我不是什么‘活菩萨’,你也不是舐犊情深的所谓‘慈母’。”
“你骗别人可以,哪怕骗我也可以。”
“但是,连自己也骗过去了的话,未免显得太过于荒唐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却越来越重。如同重逾千钧的羽毛,沉甸甸地压在了白夫人的心头之上。
白夫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沉默了半晌以后,她忽然冷不丁地轻声开口询问道:“白庆程,为璃儿‘冲喜’的偏门法子,是不是那个老道士告诉你的?”
“夫人果然聪慧过人。”白庆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不久之前,老道士特地掩人耳目地登门拜访。”
“他告诉我——如果想要爬得更高的话,必须要向神明献上更加完美的供品。”
“譬如说,一桩红彤彤的‘喜事’。”
“只不过,他实在是太贪心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而且,他对我好像没有丝毫的防备之心。”
“他大概是有恃无恐吧?以为我还有求于他。”白庆程敛了敛眸子,“可是,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祭祀之法,又何必再留着他呢?不过是徒生祸端罢了。”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接话道:“所以,他就被你扔进了后院的水井里。”
“是啊。”白庆程忍不住抱怨道,“但是,他这个老家伙……死了还不安生。现在,已经有人前来寻找他的下落了。”
白夫人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林道长?”
下一刻,她迅速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那你怎么敢……”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着,生怕看见林羡安的身影。
“放心。”白庆程胸有成竹,“‘调虎离山’。”
……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原来,白家将她迎娶进门,根本就不是为了“冲喜”,而是为了祭祀。
——以囍祭鬼。
用她的纯阴命格,将白璃的“天地同流”命格撞成大凶的邪煞之命。而之所以选择在中元节成亲,恐怕也是为了凶上加凶。
郁染觉得自己已经隐约间窥破了白家的秘辛。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似乎还遗漏了什么事情。
只剩下最后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了。
她恍惚间回过神来,却发现白敛箍在自己腰间的指尖正隐隐颤抖着。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少女想了想,还是小心地伸出了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从始至终,他的爹娘都没有爱过他。他们只爱自己。
“嫂嫂……”白敛微微启唇,细若游丝的低沉声音拂过了她的耳畔。
少女细白的手指十分温柔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如同催生暗火的微风。他心中浓稠阴暗的恶意逐渐开始泛滥成灾。
……
“若是林道长他反应过来了……该怎么办?”白夫人仍然有些不太放心。
白庆程似笑非笑:“夫人,如果你方才没有拦下我的话,我应该已经把事情全部都处理好了。”
白夫人自知理亏。她主动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不自在地开了口,道:“那你快去吧。”
“夫人,不如……你先替我拦住他?”白庆程半蹲着身子,不紧不慢地将草席重新扎紧。
白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我?我能拦得住他吗?林道长可是有真本事的高人啊。”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我师弟小红的事情……你处理好了吗?”
“林道长究竟有没有把小红彻底除掉?”
“那家伙阴魂不散,实在惹人厌烦。”白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每次都把我吓个半死,还险些要了我的命。”
“本来差点就可以把他当成供品献给神明了,谁知道……他那么敏锐,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反应了过来。”
“哼。跑得倒是快。”白夫人冷笑道,“变得比以前难骗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吧。”
“毕竟死过一遭了。”白庆程随口应道。
他抬起了眸子,瞥了一眼此刻衣衫单薄的白夫人,忽然灵光乍现道:“你现在跌跌撞撞地去找林道长,然后,骗他说……你又遇见小红了。”
“再骗他一次?”白夫人不禁有些犹豫。
“嗯。”白庆程微微颔首道,“就像我们白日里表演得那样。好歹你曾经还是个戏子,‘唱戏’总会吧?”
“这……”白夫人欲言又止,“我总觉得……林道长好像已经看穿了我们白日里的表演。他只是没有当面揭穿我们罢了。”
“何必杞人忧天?”白庆程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就算他当时看破了又如何?现在看破了又如何?”
“等我把老道士的尸体处理干净了,便是死无对证。”
“而且,他看起来就是个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正道中人,想必不会为难于你的。”
在白日里的时候,他们为了借林羡安的手除掉阴魂不散的小红,便装模作样地“唱”了一出“撞鬼”的戏码。
他们不知道小红是否还留在白府里。若是他悄悄地藏在暗处,日后再次为非作歹,神明又没有及时出现,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如趁着林羡安此刻还在府内,利用他彻底摆脱掉小红。
——“道长,内人方才又说……师弟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她还说……自己刚刚又看见他了。”
白夫人到底是登台唱过戏的人,再加上亲眼见过鬼,因此,表演起“撞鬼”来,倒也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教人难辨真假。
————————
感谢在2024-03-0623:28:39~2024-03-0721:5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姑姑且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溟5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0]囍祭【59】:“让他们入土为安罢。”
“嫂嫂。”
白敛的声音又低又哑。他眉眼低垂,眸光黯淡,像是即将干涸的墨汁,在洁白宣纸上氤氲出了杂乱无章的深色痕迹。
白庆程与白夫人已经相继离开了此处。
而他们两个人却仍然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更准确地说,是白敛用力地抱住了郁染,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嫂嫂……”白敛低低地开口唤道,“在这个家里……我现在只剩下嫂嫂你了。”
听闻此言,郁染暗自挣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他的爹和娘,根本就不在乎他。而他唯一的兄长也已经死了。偌大的白府里近乎空空荡荡。事到如今,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嫂嫂”,反而成了他最后的“亲人”了。
白敛有些无力地弯着腰,宽大的手掌环在她的腰间,故作镇定地微微颤抖着。他墨黑的发丝如同流沙般倾泻而下,肆意地披散在她的肩头。
如同岌岌可危的空中楼阁,又像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嫂嫂。”白敛低声念道,“你……最后也会离开我吗?”他的声音平静又喑哑,心中的灯火仿佛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忽明忽暗。
像是一条淋了雨的丧家之犬,正满怀希冀地朝着少女摇尾乞怜。走廊外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断断续续。
郁染实在于心不忍。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嫂嫂。”白敛温声说道,“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他微微偏着头,几乎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肩膀处。他隐约间嗅到了少女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气息。
郁染只觉得脖颈处隐隐泛着酥麻的痒意——他滚烫的吐息拂过她的脖颈,又顺着衣领向下飘散,最终钻进了她素白的衣裳里。
她的身子不由地颤了颤。
白敛顺势反手回握住了少女的柔荑,然后,他将自己的指尖慢慢地探进了她的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
郁染敛了敛眸子,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着他“为所欲为”。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而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之下,白敛却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
——嫂嫂。我都已经这么可怜了。爹不疼娘不爱、兄长早逝。你还狠得下心来……抛弃我吗?
白敛纤长浓密的睫羽重重地压了下来,在眼下扫出了一小片扇子似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他眼底幽深晦暗的眸光。
嫂嫂。我可怜的嫂嫂。我们本来就应该……彼此相依为命。
“我、我们还要不要……再继续跟上去?”郁染终于有些忐忑地开了口,“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她不敢直接拨开他的手,只能先迂回曲折地试探一下——揭人伤疤、戳人伤口的事情,到底还是让人良心难安。
白敛低声回答道:“嫂嫂,要是再跟上去的话,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要去乱葬岗抛尸。府外的道路曲折复杂。我们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显而易见,白敛口中的“他”,便是白庆程。
“那……”郁染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又道,“我们去找林道长……”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用力攥紧了。
“又是‘林道长’。”白敛轻声念道。
他表面上看似古井无波,实则心中已经泛起了又酸又苦的汹涌波涛,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嫂嫂。”他明知故问地开口说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毫不掩饰地应道:“若是林道长被白夫人骗了过去……”
白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语:“那又如何?”
“嫂嫂。”他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既然‘林道长’那么厉害,你也不必为他担心。”
“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白敛半低着头,低声诱哄道。
“嫂嫂,何必多管闲事呢?况且,要是无意中连累了‘林道长’,又该如何是好?”
闻言,郁染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犹豫。
“可是……”她欲言又止。
在莫名其妙地僵持了半晌以后,周围悬挂着的白灯笼突然闪烁了两下。
“毕剥”。
伴随着烛火的炸燃声,所有的灯笼骤然间全部都熄灭了。
天上的乌云早早地遮住了月亮。
周遭晦暗无光。
————
见麻袋之中根本就没有老道士的尸体,林羡安便立刻反应了过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淡淡地掀了掀眼帘,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道长。”连影站直了身子,近乎挑衅似的开了口,道,“怎么不继续找了?”
林羡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抖了抖油纸伞的伞尖,将上面的骨头渣子尽数抖了下去。然后,他重新撑起了油纸伞。
云雾缭绕似的淡青色彩陡然铺陈开来,如同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茂林修竹郁郁葱葱,远山浅黛影影绰绰。
他青色的衣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斑驳水痕,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飘渺之意。
“让他们入土为安罢。”林羡安轻飘飘地开口说道。他清冷淡然的声音渐渐融入了夜色里,仿佛落了一地皎洁无瑕的月光。
连影敛了敛眸子,随即便低头收拢好了尸骨,将麻袋全部都重新系紧了。
他原本还以为——林羡安会用武力强行逼迫自己开口,结果……
也罢。
连影面无表情地推着板车,继续朝着府外的方向走了出去。麻袋里装着的……大多都是可怜的苦命人,便让他们入土为安罢。
……
“林道长、林道长……”白夫人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她面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湿透了,看起来极为狼狈。
白夫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随意地披着外袍,淋了雨以后,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此刻的模样实在……“于礼不合”。
林羡安迅速地敛下了眸光。他向后退了一步,径直避开了白夫人想要扑进自己怀里的举动。
“白夫人。”他没有多看白夫人哪怕一眼,而且规规矩矩地避开了视线,“何事如此惊慌?”
“道、道长……”白夫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我又看见……”
“又看见我的师弟了!他、他阴魂不散!非要跟着我!你、你千万要救救我……道长……救救我……好不好……”
或许是被吓得狠了,白夫人有些语无伦次地连声开口央求道。她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近乎大差不差的相同内容,脸上的表情扭曲又惊恐。
“道长……道长……”
她的指尖颤抖着,想要拽住林羡安的衣角。
林羡安又面不改色地撑着伞向后退了一步,道:“白夫人,当心受凉。”
白夫人的心尖忽地颤了颤。难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吗?可事到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了下去。
“道、道长……你帮帮我吧……”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含着浓重的哭腔,“我的师弟根本就不打算放过我!他还缠着我!阴魂不散!”
“我、我刚刚又看见他了……他在对我笑!”白夫人几乎将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他在对我笑!!”
“道长、道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嘶力竭,“你帮我把他杀了……好不好……”
“要不然……就把小红重新扔进井里……”
“他本来就应该待在井底……为什么要爬出来找我?分明生活在乱世里,还对其他人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他、他活该被骗!”
说着说着,白夫人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她睁大了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披散下来,单薄的里衣紧紧地黏在身上,手舞足蹈,形似女鬼。
“死了也活该!”她恶狠狠地连声喊道,“他死了也活该!”
林羡安只是撑着油纸伞,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始终低垂着眼眸。
而白夫人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大了,甚至盖过了周遭“稀里哗啦”的雨声。
“他死有余辜!他们全部都死有余辜!!”白夫人目眦欲裂地瞪大了眼睛,“他们早就该死了!!!”
“凭什么小红能够登台唱戏?我才是师姐!”
“凭什么他们可以对我呼来喝去?凭什么他们可以对我非打即骂?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是达官显贵、是人上人?我就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白夫人脚下一滑,直直地跌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又重又响。可她却像是浑然未觉似的,依然喋喋不休地高声叫喊着。
“我才没有错!”
“还有,璃儿的死……也、也不能怪我!”
“要怪就怪……他的命不好!投胎到了白家……他、他也是活该……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如果他没有投胎到白家……那他就不会死了……都怪他自己!”
“我也只是……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我何错之有?!”
白夫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几乎将压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恶毒言语尽数倾倒了出来。
她试图抬起手捂住嘴巴,然而,伴随着几道“喀嚓喀嚓”的骨裂声,她的手腕便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软绵绵地耷拉着。
“啊!!!”
白夫人忍不住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可她的嘴里还在絮絮聒聒地叫嚷着。一时间,竟显得颇为瘆人。
“他们……都……该死!”
————————
感谢在2024-03-0721:54:27~2024-03-0822:3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辛夷10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1]囍祭【60】:“假作真时真亦假。”
林羡安垂着睫羽,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神色。然而,他撑着纸伞的细白指尖,却轻轻地颤了颤。
白夫人目眦欲裂地瞪着眼睛,极为勉强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她的姿势十分怪异。凭空被折断了腕骨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
“不怪我……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错……不能怪我啊……”
白夫人止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一小截支离破碎的白骨,从她折断的手腕处刺了出来。黏稠的鲜血流淌而下,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雨水、血水、泥水,在地面上堆积成了一大滩极为瘆人的暗红液体。白夫人身上的里衣与外袍,也被染成了猩红的血色。
“你们……本来就该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不过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白夫人歪了歪头,又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将自己的脑袋左右摆动着,“喀嚓喀嚓”的清脆声响逐渐淹没在了雨声之中。
被雨水打湿了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又因为她摆头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缠到了她的脖颈处,直到绕成了一个墨黑色的绳环。
如同勾魂索命的三尺白绫。将她脆弱纤细的脖颈勒出了深色的红痕。
林羡安向前迈了一步。他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了此时的白夫人。
——显而易见,她突然撞鬼了。
而白夫人则是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甚至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紧接着,她便有些不可置信地抬手指向了林羡安身后的方向。
只见小红正撑着人皮伞站在雨中,眉眼弯弯地朝她笑着——几乎与她方才胡诌时说出来的情景分毫不差。
——“他在对我笑!!”
艳丽的人皮伞之上缀着几朵盛开的芍药,猩红的鲜血沿着伞面向下滴落,最终融进了雨水里。
小红微微勾起唇角,浓妆艳抹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薄唇上涂着艳色的口脂,犹如诱人采撷的朱果。
“白夫人。”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唤道,声音飘渺如尘烟。
闻言,白夫人原本浑浑噩噩的脑袋,骤然间清醒了过来。如同在数九寒冬天,当头浇下了一盆严寒刺骨的冷水。
她的师弟小红……现在又出现了……
他又来找她了……
白夫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凭空折断了的手腕似的。在极度惊恐之中,她将自己的嘴唇硬生生地咬下了一块软肉,然后又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道长、道长……小红、小红就在你身后!杀了他……赶快杀了他……”
“快啊!!赶快杀了他!!!”
说着,白夫人便以手撑地,接连不断地向后退着。她的模样看起来狼狈不堪。折断的手腕与粗糙的地面碰撞出了令人牙酸的怪异摩擦声。
“杀了他!”
“我让你杀了他啊!!”
凹凸不平的断骨戳在地上。她的手心处被磨掉了一大块皮肉,隐约露出了被皮肉包裹着的白骨。
白夫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一语成谶了。本来只不过是诓骗林羡安的说辞而已,结果竟然成真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面对白夫人歇斯底里的命令,林羡安却只是轻飘飘地摇了摇头,道:“白夫人,你心中有鬼。于是,便处处都有鬼。”
“只可惜……你心中无‘愧’。”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自作孽、不可活。”
林羡安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小红。他重新敛下睫羽,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白夫人染了血的红唇开开合合。她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变成了纯粹无光的漆黑色彩。
“我没有错……”
————
“嫂嫂。”
白敛紧紧地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像是生怕她走丢了似的。
“天,又黑了……”郁染喃喃自语道。
她不自觉地抬头望月,却发现连绵不绝的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天边乌云密布。
“嫂嫂,我们先回房吧。”白敛当机立断。他顺势牵住了少女的手,试图带她离开此处。
可是,当他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已经变得天翻地覆了。
——雨似乎停了。
天上挂着一轮红月。色泽艳红如血。
空空荡荡的走廊向远处延伸,根本望不见尽头。
“又是‘鬼打墙’吗?”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蓦然间跳得厉害,“还是说……其实只是‘障眼法’而已?”
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的经历——被强行困在棺与椁之间,差点死在纸人堆里。
白敛的反应很快。
“如果是所谓‘障眼法’的话,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破障’了?”他轻声说道。
郁染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他。
仅仅只是听到了“障眼法”三个字,白敛便立刻猜到了可能的破局之法——与当时林羡安的决定几乎分毫不差。
而且,白敛甚至都不是道士。
“嫂嫂。”白敛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记得白府里面所有的路线。”
“你牵着我,然后,我来指路。好不好?”他主动提议道,“如果真的是‘障眼法’的话,那么,闭上眼睛以后,我们说不定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郁染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
白敛毫不犹豫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他便牢牢地攥住了少女的手。
高高悬挂于天边的血月,照亮了走廊。鲜艳的红光铺了一地,如同……血流成河。隐约可见一朵艳红的芍药盛开在月儿之中。
它扎根在月上,柔软的花瓣肆意地舒展着,几乎撑满了整个月亮。
就在这时,郁染又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微弱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如影随形。
然而,看起来……外面的天上分明没有下雨。血月当空。
“怎么了?”敏锐地察觉到少女微不可察的停顿以后,白敛便轻声地开口问了一句,“嫂嫂。”
“无事。”郁染摇了摇头,“继续走吧。”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此时此刻,他们所遇到的……应当就是所谓的“障眼法”了。她听见的雨声,是现实里的声音。
外面正在下雨。
雨从来都没有停过。
……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眼的红。像是浓稠的鲜血。教人眼花缭乱。
——他们回到了喜房里。
白敛轻车熟路地将少女送回了她的房间中。正如他所说,他对白府中的路线了若指掌。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够找到正确的路线。
“嫂嫂。”白敛闭着眼睛,轻声问道,“我们走出来了吗?”
郁染没有开口回答。她浓密的睫羽正微微发着颤,犹如振翅欲飞的蝶翼。
——他们还没有彻底从“障眼法”之中走出来。因为……她所居住着的喜房,自从白璃死后,便已经由红色、变成了白色。
然而,眼前的房间,却仍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没有……”少女的尾音实在颤得厉害。
白敛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向了少女。下一刻,他也愣在了原地。
“嫂嫂……”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唤道。
郁染的身上正穿着火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自己居然也穿着大红喜服。
在恍惚之间,他们似乎重新回到了中元节的时候。他与她拜了堂,又牵着她入了洞房,然后,还与她喝了合卺酒。
白敛的眸光又暗又沉。他心底泛滥着的、肮脏不堪的黏稠恶意,再次翻涌而上。就如同阴魂不散的附骨之疽,教他心神难安。
“嫂嫂。”他又意味不明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白敛……”郁染不禁有些慌张。
“我们……是不是走、走错了……”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这里是……”她自然也发现了自己此时身上穿着的嫁衣。
“没有走错吧。”白敛突然出言打断了她,“我们没有走错地方。”他又十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反手关上了门扉,又不动声色地在门里落了锁。
“这里是……我们的喜房啊。”白敛勾唇笑了起来,“嫂嫂。”
“你不记得了吗?”他直接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们当初……”
“不。”郁染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等等……”她睁大了眼睛,惶恐又不安。
“白敛,你、你清醒一点。”少女试图唤醒白敛的理智,“我们还没有走出去啊……”
“嫂嫂。”白敛却置若罔闻,他抬手拿起了摆在桌上的合卺酒,“我们……现在该喝合卺酒了。”
“哪来的合卺酒?”郁染忍不住开口劝道,“白敛。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白敛轻声念道,“嫂嫂。为什么……不能成真呢?”他的指尖慢慢地抚上了少女的脸庞。
“既然已经拜了堂,我们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
他抬手斟满了两杯合卺酒。
————————
【注】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出自《红楼梦·第一回》太虚幻境对联
感谢在2024-03-0822:37:23~2024-03-0921:5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肆20瓶;很暖很贴心7瓶;林间鹊青5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2]囍祭【61】:“露水情缘。”
清澈的酒水逐渐落入杯中。
郁染被白敛逼得步步后退。她被迫跌坐在了床边。柔软的床铺上空空如也,丝毫没有白璃的身影。
“嫂嫂。”白敛弯下了腰,慢慢地靠近了她,“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此时此刻,他弯着眉眼绽出笑颜,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几日之前的影子。
——他们重新回到了中元节的时候。
“不。”白敛突然摇了摇头,又道,“我不该喊你‘嫂嫂’。”说着,他便将其中一杯合卺酒递给了郁染。
“娘子。”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白、白敛……”郁染被吓了一跳,“我不是……”她赶忙偏过头,直接躲开了他递过来的合卺酒。
“你先醒一醒……”她再次开口试图唤醒他,“我们根本就没有走出去啊!”
“娘子。”白敛却依旧对此置若罔闻,“我们该喝合卺酒了。”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腕上箍着的金镯子。
“不……”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喝……”
摆在桌上的合卺酒来路不明,她又怎么敢喝?若是无意间中了招,那便回天乏术了。
可是,白敛却步步紧逼。
“娘子。”他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喝啊?”
“是不想与我成婚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犹如飘渺云烟,随风消逝,低不可闻。
白敛将手中的合卺酒放了回去。他的动作既委屈又不满。晶莹剔透的酒水不可避免地从杯中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溅出了片片水花。
“你……只想嫁给兄长吗?”他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沉疴难起。”
白敛正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无论他如何加以掩饰,依旧无法彻底遮掩住自己此时已然泛滥成灾的嫉妒之情。
——当他替兄长饮下合卺酒的时候,少女并未出言拒绝。现如今,她抗拒的态度却又溢于言表。
“你与兄长分明素昧平生。”白敛垂下了睫羽,“我不信……你们两情相悦。”
“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仅仅只有一面之缘而已。萍水相逢的所谓‘夫妻’。露水情缘。”
他脸上的神情古井无波。
“而且……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如何能够护得住你呢?”
“娘子。”白敛倾身逼近,“我比兄长更加可靠。”
“白敛,你……”郁染忍不住再次后退。可是,她已经被他逼到了床边,几乎退无可退。
“你先醒一醒啊。”她连声唤道,“我们被困住了……走不出去……”
“娘子。”白敛不依不饶,“人生在世,恰如庄周梦蝶。”
“你焉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若是我们从始至终……都被困在了中元节当日呢?”
“说不定,此时此刻,方才是梦醒时分。此前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
说着,白敛又不动声色地拿起了桌上的合卺酒。他温声细语地哄道:“娘子,行合卺礼罢。”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他。她清澈无瑕的眼瞳如同波光粼粼的春水,其中隐约倒映出了他的脸庞。潋滟的眸光氤氲在眼底。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自己先前的经历,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可怕的幻梦吗?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之下,她被困在了中元节的时候?
——镜花水月。
何为“真”、何为“假”?亦真亦假,亦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娘子。”白敛又轻声开口唤道。
他穿着大红喜服,墨发被红绸高高束起,眉眼俊朗,肤白如玉。举手投足间恣意洒脱,教人心驰神往。
远远望去,他们看起来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白敛……”郁染懵懵然地开了口。她犹豫着伸出了手,想要从他的手中接过酒杯。
艳红的衣袖顺势滑落而下,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纤细皓腕。她的腕上还戴着大大小小的金镯子。晃动之间,灿金光影连绵不绝。
金镯子?
少女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突然反应了过来——在他们拜完堂以后,白夫人送给自己的玉镯子,此时此刻,居然消失不见了。
她的手腕上只剩下了金镯子。
而玉镯子之所以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则是因为在洞房花烛夜时,为了挣脱白璃的束缚,她迫不得已才砸碎了它。
可是,现如今,在眼前的幻境之中,白璃却从未出现过。那么,她腕上的玉镯子又怎么可能会碎掉呢?
——白敛在诓骗她。
自己先前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压根就不是所谓的“梦境”。从来都没有什么“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也没有什么“南柯一梦”。
少女伸出去的手极为突兀地在中途停住了。她细白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始终不敢接过酒杯。
“怎么了?”白敛故作不解地开口问她,“娘子。”他还在装傻。
郁染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可是,白敛仅存的耐心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忽地轻笑了一声,道:“嫂嫂,你还真是‘软硬不吃’啊。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
白敛慢条斯理地仰起了头,将杯中的合卺酒尽数倒进了自己的口中。修长的脖颈延伸出了流畅的线条,最终没入了大红的衣领之下。
郁染只觉得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白敛根本就没有被“幻境”所迷惑。从头到尾,他都是清醒的。
他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哪怕明知眼前的画面皆为虚妄,却依然心甘情愿地跳进了显而易见的陷阱里。犹如扑火的飞蛾,饮鸩止渴、扬汤止沸。
下一刻,白敛便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他强行撬开了少女的唇齿,将湿漉漉的舌尖硬生生地探了进去。
与此同时,甘甜可口的合卺酒,也被他用舌尖抵着,一点一点地渡了过来。
“无妨。”白敛低声说道,“娘子。若你不愿饮下合卺酒,我便亲自来喂你。”
郁染不得不被迫咽下了口中的合卺酒。她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而他很快又将另外一杯合卺酒也倒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再次吻了上来。疾风骤雨般的吻次第落了下来,足以将枝头熟透了的艳红朱果尽数打落。
————
“贪、嗔、痴。”
林羡安将收起的油纸伞横在了白夫人的脖颈处,伞尖隐约刺进了皮肉里。仿佛是将淡青的竹子削成了陵劲淬砺的利刃似的,见血封喉。
“白夫人。你已经受到反噬了。”
他似叹非叹地摇了摇头。
“供奉来路不正的邪神,终究是自取灭亡罢了。心中邪魔丛生,行不端坐不正,如何清正己身?”
“道、长。”白夫人的眼瞳已然变成了纯粹的墨黑色彩,“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她的声音沙哑又干涩,听起来令人极为不适。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脑袋扭转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为何、要……赶尽杀绝?”
她张大了嘴巴,脸色惨白地瞪着他,鬼哭狼嚎道:“放、我们一条……生路罢。”
林羡安始终一言不发。他直接解下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五帝钱,又反手攥紧了油纸伞的伞柄,将伞尖刺得更深。
腥臭的鲜血肆意地喷涌而出。
而白夫人却仍然面不改色。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叫嚷着:“多、管、闲、事……”
林羡安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天。只见天边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朵堆积如山,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
“夫人,得罪了。”
他抽出了刺进白夫人脖颈中的油纸伞,用伞尖在她的身上接连点了几个穴位,接着又将五帝钱高高抛起。
刹那间,金光大盛。
白夫人顿时动弹不得。她僵着身子停在原地,四肢扭曲着折叠在一起,看起来极为诡异。
“啊!”她惨叫着,试图挣脱束缚。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却始终无法从中逃脱。
林羡安不紧不慢地从她的身边绕了过去,打算转身离开。
“你……不得好死!”白夫人恶狠狠地诅咒道,“你也该死!”
“你以为……‘除魔卫道’便是正人君子所为吗?真是可笑啊。既天真又滑稽。简直令人作呕!”
“死在路边的无辜百姓何其之多,乱葬岗里堆满了数不清的白骨尸骸。可是,你却只想着驱鬼逐邪!”
“杀了妖怪、除掉厉鬼,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又杀不了几个人。当今的世道之下,最可怕的……分明是人心啊!”
“或是‘易子而食’、或是在集市上叫卖‘菜人’。哈,多荒唐啊。每日死在妖鬼手中的人,恐怕远远不及饿死的人吧?”
“道长。”白夫人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以为如何呢?”
林羡安的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白夫人,贫道救不了苍生。”
林羡安重新迈开脚下的步伐,朝着灵堂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
【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五章
感谢在2024-03-0921:54:43~2024-03-1022:5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10瓶;姑姑且且3瓶;夜安2瓶;一不小心涉了川、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3]囍祭【62】:“师父,你在助纣为虐。”
“死在天灾人祸里的人实在数不胜数。就算我害死十几个人、乃至几十个人,那又如何呢?”白夫人冷笑道,“道长,你说……我到底有什么错呢?”
林羡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冥顽不灵。”他直接无视了她的叫嚷声,转身离开了。
他敛了敛眸子,借着葳蕤灯火,瞥见了地面上凌乱不堪的脚印。
尽管连绵不绝的阴雨已经抹去了大部分的痕迹,但是,林羡安依然能够从中辨认出较为可疑的蛛丝马迹。
是拖拽重物的痕迹。并且,还往灵堂的方向延伸了过去。
林羡安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
灵堂的门扉虚掩着。隐约可见几朵烛火在门缝之中忽明忽暗地跳动。
“吱呀”。
林羡安抬手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今夜似乎无人守灵。停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椁旁边此时空无一人。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尸臭味,其中还掺杂着黏稠的水腥气。
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腐烂尸体。
他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然后,林羡安很快就发现了尸臭味的来源——在供桌前面不远处的位置上,正摆着一团卷起来的草席,里面似乎裹着一具溺死的腐尸。
一小截黄色布料在席子的边角处若隐若现。湿漉漉的水渍在地上蔓延伸展,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宛若……绽放的花。
潮湿而妖异。
林羡安弯下了腰。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直接掀开了草席。
一张面目全非的浮肿脸庞映入眼帘。破破烂烂的黄袍极为勉强地包裹着肿胀发臭的尸身,看起来极为瘆人。
而他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被草席包裹着的溺死之人,正是林羡安的师父,也是曾经指点过白家的老道士。
林羡安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
——果不其然,他的师父死在了白府之中。白庆程千方百计地想要隐瞒此事,其中果真有诈。
老道士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晦暗无光,其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惊讶与惶恐之色。
林羡安半蹲着身子。哪怕是亲眼目睹了师父的尸身,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毫无波澜。他抬起了手,轻轻地覆上了老道士的眼睛,想要帮他闭上眼睛。
可是,老道士始终没有合上眼皮。他依然死死地瞪着眼睛,既不甘又悔恨。
“师父。”林羡安轻声开口唤道。
“您教我匡扶正义、除魔卫道,行得端、坐得正。切不可鬼迷心窍。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堕入歪门邪道,便万劫不复。”
说着,他闭了闭眼睛,脸色平静似水。
“可是,您并未以身作则啊。”
“为什么要将‘离’字改为‘璃’字?虽说改名无法改命,可是,将‘天地同流格’,改得愈发凶邪。此亦非……正道之举。”
“师父,你在‘助纣为虐’。”
林羡安淡淡地开口说道。他几乎继承了老道士的全部衣钵,甚至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然看得出来老道士的用意。
外面的天空被密布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阴暗无光,让人完全分不清楚此时到底是夜晚,还是……已经天亮了。
灵堂之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在老道士的身上拉扯出了藤蔓似的细长阴影,将他湿漉漉的肿胀尸身尽数缠裹了起来。
“毕剥”。
白烛不断地燃烧着,几道微弱的炸燃声在无声的静谧之中突然响起。
下一刻,所有的烛火骤然间全部都熄灭了。呼啸的阴风席卷而过。
林羡安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灵堂里的白烛又重新燃了起来。
像是……莫名其妙的错觉。
“毕剥”。
烛火自然而然地摇曳着,仿佛先前无事发生似的。悬在梁上的白绫随风飘扬。
林羡安抬着眸子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很快,他便低下了头,再次看向了躺在地上的老道士。
——可是,老道士的尸体竟然毫无缘由地消失了。他面前的地上只剩下了一张湿漉漉的破旧草席,以及一大滩蔓延成花朵纹路的潮湿水痕。
林羡安猛地抬起了头。他的手已经径直按在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五帝钱上面。
“毕剥”。
烛火自顾自地闪烁着。
忽然间,一只冷冰冰的滑腻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林羡安的肩膀上,触感潮湿又阴冷。
他迅速地回过了头,却恰好迎面撞见了一张肿胀不堪的熟悉脸庞——正是方才消失不见的老道士。
“孽障!”已经死了的老道士突然张开了嘴,厉声呵斥道,“竟敢擅自揣测为师?”
他的嘴里还含着泥泞腥臭的井水。当他张嘴说话时,井水与涎水便从嘴角处流了下来,“滴答滴答”地落了满地。
林羡安面不改色地向后退了几步,与疑似“诈尸”的老道士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怎么?不想听为师的话了?”老道士冷声询问道,“已经迫不及待地自立门户了?”
“过来。”他命令道。
而林羡安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默然不语。他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向了老道士的脚下。
——老道士……没有影子。
“师父。”沉默半晌以后,林羡安淡淡地开了口,“你与白家……从前到底有何渊源?”
老道士极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冷冰冰地回答道:“此事与你无关。”他伸出了苍白浮肿的手掌,硬邦邦地朝着林羡安招了招手。
“乖徒儿……”老道士又张了张嘴,更多的浑浊井水从口中流了下来,“过来吧。”
说着,他便不紧不慢地抬起了自己的脚,步履蹒跚地向林羡安走了过来。
林羡安始终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直到老道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才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
“身上都湿透了,不难受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被水打湿了的纸人……很容易就会坏掉吧?”
“老道士”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僵硬无比。
————
“娘子。”白敛勾了勾唇角,将少女压在了柔软的床铺之上,“今日,饮下合卺酒以后,我们将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郁染被迫饮下了合卺酒。
她柔软的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清澈的酒水将饱满的唇肉染得晶莹剔透,诱人采撷。
白敛低着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哄道:“莫怕、莫怕。”他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喜服。
在挣扎之中,郁染身上的嫁衣已经变得凌乱不堪了。大大小小的金镯子“叮当”作响,欺霜赛雪的莹白肌肤温润如脂。
白敛侧过了头,轻轻地吻上了少女颈侧的肌肤。他又咬住了她的耳垂,声音低不可闻地唤道:“嫂嫂。”
在耳鬓厮磨之际,他的呢喃低语恍若轻风,从少女的耳边悄无声息地拂过。润物细无声。
他的齿尖咬住了软肉,细细碾磨。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痒意逐渐在郁染的身上蔓延开来。
少女的四肢绵软无力。她的双臂轻飘飘地环在白敛的脖颈处,眼神涣散又迷离。嫁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展露无遗。
白敛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的软肉里,深红的指痕极为明显。
合卺酒的味道实在甘甜可口。郁染几乎是不自觉地探出了一小截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而白敛直接咬住了她的舌尖,同时顺势吻了上去。
“娘子……还想喝合卺酒吗?”他轻笑着开了口,道。
郁染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些凌乱的青丝散落在她的肩头,墨色与雪色交织缠绕,梅花似的红痕烙印其上。
白敛弯了弯眉眼,又亲自喂了她几口酒。直到酒壶中的合卺酒被他们两个人彻底饮尽以后,他才堪堪停止了自己荒唐至极的举动。
郁染的脸颊之上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她的视线颤颤巍巍地越过了白敛的肩膀,遥遥地望向了不远处。
无端端地,她瞥见了摆在桌上的铜镜,里面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一道大红色的颀长身影。
少女的瞳孔霎时间紧缩成针。
——她似乎在镜中看见了白璃的身影。
尽管她还有些看不真切,但是,不知何时,白璃的模样,已经牢牢地镌刻在了她的心底。
毕竟,任谁被自己已故的“夫君”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恐怕都会永生难忘。
“白璃……”郁染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她的声音又娇又颤。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白敛的脸色便骤然间冷了下来。
他的心脏顿时疼得厉害。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地刺穿了他的心尖,教他心痛难耐。
“娘子,你在喊谁?”白敛眯起了眼睛,眸光晦暗不明,“你……醉了吗?”
“所以……才喊错了名字。”他慢吞吞地开口为她辩解道,声音又轻又淡。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想要开口提醒他。可是,白敛又径直打断了她。
“娘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现在,我才是你的‘夫君’。”
他忍不住将她拥得更紧,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子全部都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无论如何,我都比不上兄长吗?”白敛轻声问道,“哪怕……他早就已经死了。”
————————
感谢在2024-03-1022:55:18~2024-03-1123:1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aotong5678jj 74瓶;姑姑且且3瓶;寒月2瓶;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4]囍祭【63】:“兄长已经死了。”
穿着大红喜服的艳鬼,从铜镜之中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眸光幽暗,周身缠绕着沉沉的死气。
郁染的瞳孔止不住地颤动着。她又喃喃自语道:“白璃……”
“娘子。”白敛慢慢地亲吻着她的脸颊,“今夜……是你我二人的洞房花烛夜,何必屡次提及一个不相干的死人呢?”
“他、他就在你身后……”郁染惶惶然地开了口,“你回头看看……”
闻言,白敛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并未瞥见任何的鬼影。
“娘子。”他轻声说道,“我看不见他。”
郁染的睫羽顿时颤得愈发厉害了——因为白璃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又轻又慢,像是生怕她被自己吓跑了似的。
白璃的脸上几乎面无表情。他冷冰冰地瞥了白敛一眼,接着便又收回了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如同一枝凝固在霜雪之中的艳红梅花。绮丽、妖艳。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悄无声息。
此时此刻,少女正衣衫不整地被白敛揽在怀中。她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斑驳陆离的碍眼红痕。像是在洁白宣纸上勾勒出来的桃花痕迹。
柔软的花瓣被用力揉碎,艳红的花汁在皑皑白雪中肆意蔓延。分明被人欺负得这么惨,看起来楚楚可怜,却又无端教人……心神荡漾。
白璃的面上看似毫无表情。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早就已经攥成了拳头。淡青色的脉络在苍白的手背处蜿蜒起伏。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发白的指尖在自己的手心处按出了几道深红的月牙痕迹。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从白敛的身边绕了过去,然后又轻飘飘地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娘子。”白璃薄唇轻启,极为耐心地低声纠正道,“你该唤我……‘夫君’。”
他温温柔柔地抬起了手,认真而仔细地替郁染将散落的鬓发绾至了耳后。
活人的肌肤温热又柔软。少女的脸庞上还隐约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薄汗。宛若缀在桃花瓣上的清晨露水,晶莹剔透。
白璃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烛火烫了一下似的。可是,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僵硬的指尖沿着少女的下颌线慢慢摩挲,动作缠绵而缱绻。
郁染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原地。
——白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被林道长用七星镇魂钉镇压在了棺椁里面吗?
所以说,眼前的他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还是说,其实白璃早就已经挣脱了棺椁的封印?
一时之间,郁染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抬眸望着白璃,生怕他向自己索命。
而白敛很快就察觉到了少女的心不在焉:“娘子,你还惦记着兄长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平静无比,仿佛对此不以为意似的。可是,他突然用力的指尖,却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此时的心绪不宁。
“无妨。”白敛扯了扯嘴角,“兄长已经死了。”他近乎于自欺欺人地开口说道。
说着,他又偏头咬住了少女的脖颈。
白璃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掀了掀眼帘,轻声道:“还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喜服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苍白修长的精致手腕。如竹似玉,漂亮得不像话。
以及……缠绕在他腕间的道道红线。而红线的另外一端,则是紧紧地缠在了少女的皓腕之上。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他沿着红线找上门了!
“娘子。”白璃轻轻地捧起了少女的脸庞,“我们……永不分离。”
他弯起了眉眼,轻声道:“哪怕生离死别、阴阳两隔。我们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一起。”
——情丝难解。冤债未偿。
“结发同心。”白璃倾身而上,泼墨似的发丝汩汩流淌,在少女雪白绵软的身子上晕染成了泼墨山水图。
金红缠雪墨,花枝轻颤。房内葳蕤的烛火次第熄灭。“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娘子,杀了他。”白璃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诱哄道,“白敛罔顾人伦,又强行逼迫于你,实在大逆不道、荒唐至极。”
“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他继续开口说道,“只要用你手上的红线缠住他的脖颈,剩下的事情……交给为夫便是。”
郁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线。她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摇头拒绝,只是怔怔地愣在原地。
“他……凭什么碰你?”白璃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冷。他已经快要掩饰不住自己心底翻滚着的怨恨情绪了。
多可笑啊。
自己的弟弟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替兄长照顾嫂嫂”,可是,他却将嫂嫂压在了兄长的棺椁上,当着自己的面,与她耳鬓厮磨。
现如今,白敛居然还在他们二人的喜房之中,与嫂嫂交颈缠绵。
简直荒谬!
白璃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自己分明才是少女名正言顺的夫君。
“我们杀了他,好不好?”他轻声说道。
————
“孽、孽障。”
老道士抬了抬下巴,再次色厉内荏地高声呵斥道。他恶狠狠地瞪了林羡安一眼。
林羡安面不改色:“师父,纸人……不该碰水。”
毫无征兆地,老道士突然抬起了手,试图掐住林羡安的脖颈。而林羡安只是镇定自若地向旁边迈了一步,便轻飘飘地躲开了他突如其来的袭击。
见老道士率先对自己发难,林羡安不禁摇了摇头,道:“师父,您曾经教过我——‘先下手为强’。我理应先行对你动手。”
“可是,您还教过我——要‘尊师重道’。”林羡安伸手攥住了老道士的手腕,“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因此,为了偿还您的恩德,我让您先出招。”
他慢慢地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眸光晦暗无比:“无论您此时是否清醒,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老道士想要挣脱束缚,却发现林羡安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孽徒!”
林羡安已经解开了系在腰间的五帝钱。他的指间夹着其中一枚铜钱,毫不留情地划开了老道士浮肿的手掌。
惨白的皮肤被锋利的铜钱边缘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腐烂不堪的血肉。
被铜钱割下来的皮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下一刻,便化为了一团湿漉漉的腥臭烂纸。
——纸人皮。
老道士见自己已经被彻底拆穿了,索性便直接换了一副模样。他面目全非的脸庞变成了惨白的纸人脸,浮肿的身体也变成了纸扎的身子。
一个被水泡肿了的、湿漉漉的纸人。
“你不该来找我……”老道士极为僵硬地摇了摇头,“何必强行介入因果?”
他慢吞吞地扭了扭自己的脑袋,又颤颤巍巍地抬了抬手臂,像是在一点一点地适应着自己纸扎的身子似的。
“师父。”林羡安渐渐地垂下了眸光,“您还清醒着。”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语气笃定。
老道士却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已成定局。”
“这是我自己以前惹上的因果。”他又道,“与你无关。你又何苦自找麻烦呢?”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林羡安的神色毫无波澜,“师父,您的‘谆谆教诲’……我莫敢相忘。”
“更何况,我早就已经……因果缠身了。”
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脑海之中无端端地浮现出了一道娇小的身影。“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心乱了,自然……惹上了尘埃。
“你的因果……”老道士掐了掐手指,下意识地想要为林羡安推演一番。然而,他很快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松开了手。
“罢了。”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难听,“你我到底是师徒一场。若你现在转身离开白府,我便不会为难于你。”
“师父。”林羡安却不为所动,“您究竟为什么要……”他欲言又止。
“哼。”老道士嗤笑道,“自然是有所图谋。”
“只不过,到头来……居然还被人算计了。”他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是我老糊涂了。以为自己的手上握有把柄,便有恃无恐。殊不知……姓白的心狠手辣,行事当机立断,丝毫不优柔寡断,可成大事。”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林羡安淡淡地接话道,“白庆程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恐怕……离不开师父背后的指点吧?”
“否则的话,寻常人哪里知道邪神的‘供奉’之法呢?”他眯起了眼睛。
“世间神明千千万。不知名的邪神更是数不胜数。”老道士不慌不忙地反驳道,“你又是从何得知——是我把‘供奉’之法告诉了白庆程?”
“就算白家在暗中供奉邪神‘将离’,你又如何断定此事与我有关呢?”他笑眯眯地反问。
“‘将离’?”林羡安似笑非笑,“师父,既然世间神明千千万,您又是如何得知——白家所供奉的邪神的具体名讳呢?”
“你……”老道士脸色微变。他无意间说错了话,被林羡安抓住了破绽之处。
“师父。”林羡安道,“既然您有恩于白庆程,他为什么要杀了您?”他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老道士不由地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
【注】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均出自[唐]慧能《菩提偈》
感谢在2024-03-1123:12:12~2024-03-1222:2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姑姑且且3瓶;6484517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5]囍祭【64】:“今日,是我的头七。”
老道士再次极为僵硬地扭动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碎摩擦声。像是将硬邦邦的纸张胡乱地折叠了起来似的。
“师父。”林羡安低声问道,“您……不后悔吗?”
“后悔?”老道士忍不住嗤笑道,“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卖。自作孽、不可活。”
“你说得没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当年,正因为白庆程心狠手辣、行事果断,我才会在背后指点他如何成为人上人。只可惜,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卸磨杀驴。”
“到头来……我只落得个‘兔死狗烹’的可怜下场。可悲、可叹呐。”
“果然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他突然仰起了头,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是我自己活该啊!”
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师父。您还在自欺欺人啊。”
“与你何干?”老道士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若是你再不走,休怪我……不顾师徒情分了。”他眯了眯眼睛,浑浊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了转,“现在立刻离开白府,否则的话,我将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而林羡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抓着五帝钱,随意地晃了晃。“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回荡在了空旷的灵堂之中。
“师父。白庆程利用了您,可是,您也在利用他。他想要数不清的荣华富贵,而您……则另有所图。”
林羡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您想要……让白庆程帮自己供奉邪神。而白家夫妻二人所诞下的孩子,便是祭祀所需的供品。”
“白府看似招财进宝、实则招阴聚邪的所谓‘聚财阵’,恐怕也是出自您的手笔吧?在后院栽下杨树‘鬼拍手’,又打下了一口水井。‘井水为阴’。”
“于是,在深宅大院里枉死的冤魂厉鬼们,日复一日,将此地滋养成了邪煞之地。”
“阴气可以招财,也可以……养鬼。”
“——养鬼祀神。”
“师父,您特意替白大少爷将‘离’字改为‘璃’字,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林羡安扯了扯嘴角,“可惜……‘改名无法改命’。白夫人无法如愿以偿。”
“哼。”老道士顿时有些不屑地冷哼道,“你以为白家夫妻对自己的孩子有多少感情吗?”
“他们也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要知道,自从出生以来,白璃便注定了日后要成为祭祀神明的供品。”
“不。更准确地说,在生下白璃以前,白家夫妻便已经做好了‘虎毒食子’的打算。毕竟,与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相比较起来,只是献祭掉自己的孩子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当年饿殍遍地,妇孺老少皆为‘菜人’。”老道士似笑非笑,“他们的选择,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徒儿,你还想知道什么?”他抬了抬手,“为师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老道士慢慢地掀起了浮肿的眼帘。他当然看得出来——林羡安正在不动声色地套自己的话。
“师父。”林羡安敛了敛眸子,“您何必要‘助纣为虐’呢?”
老道士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回答。然而,下一刻,他浑浊晦暗的眼珠子陡然间变成了漆黑无光的深沉墨色。
“时间、到了。”
老道士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瘆人。
“该上路了……我的好徒儿……”
说着,他便从自己破破烂烂的纸扎黄袍里抽出了一柄桃木纸剑。用纸扎成的桃木剑削铁如泥。
“请师父赐教。”林羡安不由地正了正脸色。他郑重其事地弯了弯腰,以谢师恩。
————
“娘子。”白璃弯下了腰,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诱哄道,“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冰凉的红线缠住了温热的手腕。
郁染不自觉地偏过了头,却又被白敛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兄长明明都已经死了……”白敛有些委屈地喃喃自语道,“娘子,你就不能……再多看我一眼吗?”他低头凑近了少女的肩膀处。
墨发顺势滑落,他白皙修长的脖颈展露无遗,如同一截精雕细琢的冷玉,白璧无瑕。
仿佛……毫不设防。
郁染已经抬起来的纤纤玉手,有些犹豫不决地悬在了半空之中。
就在这时,白敛忽然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又在她腕间的肌肤之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有意无意地,他的齿尖恰好咬住了系在她腕上的红线。一连串细细密密的吻慢慢地落了下来,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淅淅沥沥。
白敛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又慢条斯理地主动将她的手臂环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然后,他微微偏过头,低声说道:“嫂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郁染蓦然间怔在了原地。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敛轻笑着开了口,“娘子。”
“兄长,我知道你也在这里。”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只不过……自古人鬼殊途,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白敛便直接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瓣。唇齿交缠,舌尖勾连,温热的吐息纠缠不清。
“娘子。”他连声唤道,动作越来越放肆。
“白敛。”白璃终于面无表情地现了身形,他的脸色看起来实在阴沉得可怕,几乎能够渗出水来了,“你简直不知廉耻!”
哪怕白璃此刻正站在床边,白敛依然明目张胆地抱着郁染,丝毫不惧。
“兄长,我在替你照顾嫂嫂啊。”他装模作样地笑了笑,“七月天寒地冻,嫂嫂的身子骨又弱。万一不小心受了凉,又该如何是好?”
“我只好……亲自帮嫂嫂暖暖身子了。”白敛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你看,嫂嫂的身上终于暖和起来了。”
——被他紧紧地抱在滚烫坚硬的胸膛之中,便是一块严寒刺骨的坚冰,也早该融化了。更何况,少女娇小的身子又绵又软,此时早就已经烫得厉害了。
白璃面无表情地敛了敛眸子。半晌之后,他忽然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白敛,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她也是我的娘子。我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曾经换过庚帖,天造地设。”
“而你,不过是一个罔顾人伦的衣冠禽兽罢了。居然觊觎自己的嫂嫂,当真是……大逆不道。”
说着,他也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不依不饶地与她十指相扣着。苍白的鬼手冰凉又僵硬,郁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兄长。”白敛则直接揽住了少女的腰肢,“与她拜过堂的人,是我。”
“我亲手用喜秤掀开了她的红盖头。我们两个人还喝了合卺酒。”
“因此,我与她的事情……亦非师出无名。”他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而且,兄长,死人……又怎么比得过活人呢?”
“既然兄长如今已经死透了,就应该乖乖地躺在棺椁里。非要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活人,实在是冥顽不灵。”
白敛毫不掩饰地冷嘲热讽道。他仔细地亲吻着她细白的指尖,在她的手上吮出了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朱红痕迹。
像是已经熟透了的甜美果实。
白璃忍不住用力地皱了皱眉头:“你以为……我当真杀不了你吗?!”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兄长。你杀不了我。”白敛摇了摇头,“因为我们都是弃子。”
“你是邪神的供品。”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而我也是。”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出现。”白敛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兄长,我猜得果然没错。”
“你舍不得嫂嫂。”
他的“激将法”显然卓有成效。只不过,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亦或是……全部都是私心,便不为人所知了。
白璃抬眸瞥了白敛一眼,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兄长,你继续对嫂嫂纠缠不休,只会折损她为数不多的阳寿。再者,阴阳两隔,本就无法再续前缘。”白敛轻飘飘地开了口,“你又何必一意孤行地想要拉她下水呢?”
“不如……暂且放她一马。”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嫂嫂本就孤苦无依……”
“呵。”白璃忍不住轻笑道,“红线已成。我与娘子……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而且,已经来不及了。”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今日,是我的头七。”
话音刚落,穿着喜服的白璃便径直倾身而上,压在了少女的身上。他的墨发肆意地向下蔓延,垂至脚边,如同流沙瀑布。
大红喜服鲜艳夺目,仿佛浸了血似的,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勾魂摄魄。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在不知不觉之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今天是白璃的头七之日!
厉鬼在头七回魂,期间往往伴随着血光之灾。
只不过,白璃为什么可以回魂?难道说……先前钉在棺椁上的七星镇魂钉,已经被人拔出来了吗?
若是无法尽快找出白家最后的秘辛,恐怕……自己如今真的要被困死在白府里了。
————————
感谢在2024-03-1222:28:21~2024-03-1322:4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猫2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6]囍祭【65】:“人与鬼……殊途同归。”
大朵大朵的芍药花盛开在喜房之中,浓郁的花香充斥在鼻尖。前来索命的艳丽厉鬼步步紧逼。
白璃眉眼弯弯地笑着。他身穿红衣,看起来比身后的芍药花还要更加靡艳绮丽。
“娘子。”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抱住了她,“我说过——我们永不分离。”
细细密密的红线逐渐缠了上来,如同肆意生长的藤蔓,将少女裹得严严实实。郁染不自觉地偏过了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白敛。
尽管白敛亦非良善之辈,可是……他到底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厉鬼相比较起来,郁染宁愿选择活人。
“嫂嫂。”白敛直勾勾地回望着少女。他的视线幽深晦暗,教人难以招架。
白璃不由地沉了沉眸子。他嘴角处挂着的笑意越来越盛,可是,却始终不达眼底。
实在是太碍眼了。
他们两个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嫂嫂’啊。”白璃忍不住抬手掐住了白敛的脖颈,“是觉得我杀不了你,所以就有恃无恐了吗?”
“兄长。”白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恼羞成怒了?”他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而是任由着鬼手越掐越紧。
他笑得肆意,身上的大红喜服热烈如火,宛若高高悬于天际的灿烂艳阳。苍白的鬼手在他修长的脖颈处掐出了深红的指痕,可他依然在笑。
“我来替兄长照顾嫂嫂,不好吗?”白敛故意开口挑衅道。
“恬不知耻。”白璃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罔顾人伦。”
“兄长,你已经死了。”白敛歪了歪头,“而我还活着。”
“死人,哪里比得过活人呢?”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还向前迈了一步,“你只会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让她心神不宁。”
“兄长,难道……你想害死嫂嫂吗?”白敛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生前不良于行、无法亲自迎娶嫂嫂,死后……还贪得无厌。”
说着,他抬了抬自己的下巴,脖颈处的深红指痕愈发显眼。
白敛的挑衅几乎立竿见影。白璃不禁有些难以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他鸦黑的睫羽渐渐垂落,如同敛起的蝶翼,在眼底苍白的肌肤之上留下了一小片墨色的阴影,也遮掩住了他眼底泛滥着的黏稠情愫。
“呵。”片刻之后,白璃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无妨。”
“既然生前未能与娘子拜堂,那么……我现在与娘子再成一次亲便是。”
“人与鬼……殊途同归。”
他直接松开了掐住白敛脖颈的手。
“‘冥婚’?”白敛冷声嗤笑道,“兄长,你可知活人与死人‘冥婚’的下场?你想要让嫂嫂生生世世都与你纠缠不清?”
“简直是……痴心妄想。”他随意地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掐红了的脖颈,“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嫂嫂。”白敛牵住了郁染的手,又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方才的合卺酒……好喝吗?”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白敛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嫂嫂,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在白府里,你只能依靠我了。”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此时实在心乱如麻。
白敛又抓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脖颈处,语气委屈地低声说道:“嫂嫂,我好疼啊……”
他耷拉着眉眼,声音又低又哑,如同红烛燃烧时滴下的烛泪,每一个字都烫在了少女的心尖之上。
郁染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白敛脖颈处的指痕上。白璃显然对他下了死手,留下的指印又深又重。
“嫂嫂。”白敛握着她的手,语气越来越低落,“真的好疼……”
少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是,白敛却越抓越紧。她被迫抚上了他的脖颈。
活人的皮肉滚烫又柔软,厉鬼留下的指痕冰冷而僵硬。她的指尖仿佛摸到了一片裹着冰的火焰,冷热交替,触感诡异至极。
“白敛,你在找死。”白璃终于忍无可忍了,“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奸夫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叫嚣?”
“早知如此,我就该将你……‘浸猪笼’。”他伸手攥住了白敛的手腕,想要逼迫白敛松手,“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楚呢。”
白璃的力气很大,仿佛是要硬生生地攥碎白敛的腕骨似的。
“嫂嫂……”而白敛只是垂了垂眸子,毫不反抗。他还在低声唤着郁染,情真意切。
此时此刻,少女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劝道:“白、白璃……”
郁染话音未落,白璃便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了她:“娘子,你偏心。”他的语气冷得瘆人。
“明明……我才是你的夫君。”他的脸色也冷得瘆人,像是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艳丽芍药。
“八抬大轿。”白璃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明媒正娶。”
“我们名正言顺、天造地设。”
他的声音很轻,其中的份量却重逾千钧。
下一刻,猩红的藤蔓从芍药花丛中肆意地蔓延开来,紧紧地缠住了白敛的身子,让他动弹不得。
纤细的枝条沿着白敛的脖颈向上攀爬,缠住了他的脸庞。几朵芍药盛开在他的双眼之间,遮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而白璃则是顺势将郁染压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之上。
“娘子。”他慢慢地剥开了少女身上的嫁衣,“春宵一刻值千金。”
目不能视的白敛,能够清楚地听到“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他实在无法再继续游刃有余地伪装成漫不经心的模样了。
“白璃,你疯了?!”他忍不住高声开口质问道,“你……”
白敛的话还没有说完,口中便又凭空盛开出了一朵芍药,迫使他噤了声。
“娘子。”白璃低头吻了吻少女的朱唇,低声祈求道,“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
灵堂之中,老道士正气喘吁吁地用桃木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纸扎身体。他的手臂已经被切断了半截,断臂处隐约可见被纸人皮包裹着的模糊血肉。
“孽、孽徒!”他试图抬手反击,却又被林羡安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师父。”林羡安灵巧地闪了闪身子,眨眼间便来到了老道士的面前,“今日,应当由我来为师门……清理门户。”
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当真是……大逆不道!”老道士脸色微变,“想要清理门户?你还没有资格。”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拿起纸扎的桃木剑便往林羡安的胸口处刺了过去。
“铮”——
林羡安的指间夹着铜钱,直接将桃木剑撞成了两截。伴随着“当啷”一声,断了的桃木剑摔在了地上。
老道士目眦欲裂。
而林羡安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他用手中的南方赤帝钱挑起了一朵烛火,又将其直直地打在了老道士的心口处。
南方赤帝赤熛怒,五行属火,对应心。而井水属阴,烛火亦属阴。被井水打湿了的纸人,又被烛火焚烧。引火烧身。
老道士被林羡安逼得步步后退。在不知不觉间,他退到了灵堂正中央的棺椁处。
他跌跌撞撞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身上燃着似有若无的烛火,面目全非的惨白脸庞上满是难以言喻的诡异表情。
“你……你这、大逆不道的孽徒!”老道士止不住地喃喃自语道,“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他着了火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棺椁上。
“砰”。
巨大的响声回荡在灵堂之中。
沉重的棺椁居然被老道士硬生生地撞翻了。缠着棺椁的红线凭空消失。掉落的棺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具身穿红衣的尸体从棺材里滚了出来。
林羡安猛然间意识到——七星镇魂钉已经被人拔掉了!今夜,是白璃的头七。
糟了!
他很快就想到了孤苦无依的少女。
若是白璃从棺椁之中脱身而出,恐怕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郁染。
林羡安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灵堂。他实在担心郁染遇到危险。
可是,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叫住了他。
“林道长。既然已经见到了自己的师父,怎么还急着离开呢?”
白庆程从灵堂外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老道士此刻的惨状,又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冷嘲热讽道:“还真是……师徒情深啊。”
“对了,忘记问了。”白庆程装模作样地开了口,“林道长,你想要找的人……现在找到了吗?”
“倒是难为连影了。他半夜被你拦在了门口,又淋了半宿的雨。若是受凉了,我……良心难安呐。”
他假惺惺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林羡安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你……是故意引诱贫道以身入局的?”他几乎是刹那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后院处的拖拽痕迹,其实是白庆程先前故意留下来的。为的便是让自己察觉到不对劲的异样之处,从而……“请君入瓮”。
当他真的对白庆程产生了怀疑的心思以后,白庆程又支支吾吾地试图隐瞒所谓的“真相”。破绽百出。
因此,他想要试探白庆程,让他把水井里面的尸体全部都打捞上来。可是,白庆程却三番两次地含糊其辞,在水井旁边唱了一出极为蹩脚的搪塞戏码,看似心虚不已。
——为的便是让自己彻底上钩。
白夫人曾经是个戏子。而白庆程倒是比她更会唱戏。
就连“调虎离山之计”,恐怕也是白庆程故意而为之的。毕竟,白府富可敌国,可连影推的板车却又老又旧,“嘎吱”的声音在夜色中极为明显,像是生怕自己听不见似的。
甚至,白夫人的突然出现,想必也与白庆程脱不了干系。
环环相扣。
在今时今日,白庆程一步又一步地将自己引到了灵堂之中。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老谋深算。
不得不说,当年,师父……的确没有看走眼。
————————
感谢在2024-03-1322:46:31~2024-03-1422:5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在打工的麻瓜23瓶;林间鹊青5瓶;清霖、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7]囍祭【66】:“娘子,再多唤我几声罢。”
白庆程扯着嘴角,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道:“林道长……误会白某了。”
事到如今,他又惺惺作态地摆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矫情饰诈。
为了让林羡安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之中,他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处心积虑地留下了各种蛛丝马迹。
毕竟,在多年以前,白夫人将师弟小红推入水井以后,他都没有忘记要在井口处盖上沉甸甸的石块。为人处事滴水不漏。
现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会粗心大意地忘记处理掉后院里遗留着的痕迹呢?得知林羡安找上门以后,他便将已经处理好的痕迹重新复原了。
“林道长,如今你们终于师徒团聚了,应当算是……了无遗憾了吧?”
白庆程勾唇笑了笑,仿佛对自己唱的这出戏十分满意似的。
“摆下如此之大的阵仗,白老爷还真是看得起贫道啊。”林羡安已经重新恢复了先前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林道长,若非你自己贸然找上门来,我也不愿……如此大费周章。”白庆程摇了摇头,“是你主动跳进了因果里。”
他向来奉行着“斩草除根”的守则。
既然林羡安能够沿着老道士的脚步找到白府,那么,就算自己藏得再好,也必然会被他察觉出异样之处。倒不如……借此顺势布局,彻彻底底地除掉他。
而且,神明大人所需要的供品越来越多了。林羡安……恰好能够满足所有的要求。
从始至终,白庆程完全没有想过要放弃供奉邪神。他甚至还想要一步一步地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上。
“白老爷费尽心机将贫道引至此处,究竟……有何贵干?”林羡安淡淡地开了口,处变不惊。
“当然是——”说着,白庆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让你与师父‘团聚’啊。”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灵堂内的烛火便毫无征兆地尽数熄灭了。
“喀嚓”。
从棺椁里面滚落的红衣尸体,有些僵硬地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骨骼扭曲着发出了声声脆响。
白庆程随意地甩了甩手。伴随着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几枚狭长的钉子被他扔到了旁边。
——正是七星镇魂钉。
将老道士的尸体悄悄地放进了灵堂里以后,白庆程又直接动手拔下了钉在棺盖上的七星镇魂钉。
穿着红衣的尸体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下一刻,被老道士撞翻了的柳木棺椁里,无端端地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黏稠、潮湿。“棺椁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几乎将灵堂的地面全部都染成了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彩。
白庆程摸着黑快步走到了供桌前面,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重重地向下磕着头,动作死板僵硬,声音又重又响,近乎与白夫人先前的行为举止如出一辙。
“神明大人在上。”
“今年的供品……已经找好了。”
白庆程用力地把脑袋往地上撞着,光洁的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甚至能够隐约间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神明大人宽宏大量……”
“莫要……怪罪……”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
“——请神明大人降临世间。”
白庆程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眼睛里止不住地淌出了两行血泪。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情癫狂至极。
摆在供桌正中央的无名牌位上,突然浮现出了暗红色的光芒。一道又一道的红线浮现而出,逐渐勾勒成了芍药花的纹路。
数不清的孤魂野鬼们渐渐地从暗处现了身。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七月,是鬼月。
枉死的厉鬼们面目狰狞地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它们不约而同地朝着棺椁的方向走了过来。
其中为首的鬼,手上撑着一柄艳红色的人皮伞。华丽的戏服恰到好处地掐出了他漂亮窈窕的纤细身段,雌雄莫辨的脸庞之上挂着似有若无的轻笑。
——正是白夫人的师弟,小红。
————
夜色正浓。
阵阵阴风席卷而过,将院中的纸钱吹得漫天飞舞。泥泞不堪的地上满是金银纸元宝。阴雨连绵不绝。
在亦真亦假的喜房里,娇小的少女正被她早已死去的夫君压在床上交颈缠绵。
白璃显然疯得厉害。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郁染,声音低沉喑哑。
而白敛被开满了芍药的藤蔓缠住了身子,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只能影影绰绰地听见少女细碎的喘息声。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
不久之前,自己还将嫂嫂压在兄长的棺椁前耳鬓厮磨。现如今,转眼间,兄长便故意当着他的面,与嫂嫂洞房花烛。
白敛试图用力地挣脱束缚。他身上穿着的大红喜服被藤蔓勒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握紧拳头,想要挣断藤蔓。手臂处的肌肉极为明显地鼓了起来,条条青筋次第绽开。饶是如此,坚韧的藤蔓却依然纹丝不动。
密密麻麻的纤细红痕攀附而上,深深浅浅地烙印在他的身上。
白敛试图咬碎自己口中的芍药花。可是,芍药花却越开越盛,从他的齿间硬生生地挤了出去。他不得不被迫张开了嘴。
而遮在他双眼之上的芍药中也无端端地渗出了几滴猩红色的血珠,如同晶莹剔透的朝露。
郁染的视线飘忽不定地落在了白敛的身上。她的眼底还氤氲着潋滟的水光。
“娘子。”白璃直接偏过头,挡住了她的视线,“你看看我呀。”他弯着眉眼,语气温柔似水。
可是,他的动作却愈发得寸进尺了起来,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昭示着自己此时的不满与委屈。
“娘子。”白璃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你生是我的人……”
“我死了……也是你的鬼……”
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肉,含糊不清地呢喃细语道。
“娘子。”
“唔……”支离破碎的字句从郁染的唇齿之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如同被揉碎了的花瓣。
“夫、夫君……”她小口小口地喘息着,轻声唤道。她的声音低不可闻,然而,白璃却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
“娘子,我在。”白璃的眼底不禁划过了一抹喜色。他安抚似的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角。
他毫不犹豫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动作之间占有意味明显。
而白敛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又更加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强行咬碎了口中的芍药花,将破碎的花瓣从嘴里吐了出来。
“嫂嫂!”他高声喊道,“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与兄长既没有拜过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又如何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白敛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们……才是夫妻!”
“白敛,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白璃嗤笑道,“恬不知耻的家伙。”
“她是你的‘嫂嫂’。”他刻意加重了“嫂嫂”二字的语调,“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缠在身上的藤蔓越勒越紧,仿佛要将白敛的骨头硬生生地勒断似的。剧烈的疼痛迅速地席卷全身,流过了四肢百骸。
而白敛全部都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夫君。”郁染不得不再次开口唤道,“放、放开他……好不好?”
少女颤颤巍巍的求情声,犹如火上浇油,瞬间便点燃了白璃压在心底的怒火。
“娘子。”白璃沉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你很在乎他吗?”他低哑的声音也像是结了冰似的,毫无波澜。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自己,他便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腰肢,又低下了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红肿的唇瓣。报复似的,他吻得又深又重,让少女完全喘不过气来。
柔软的舌尖被他吮得发痛。他宽大的手掌深深地陷在了少女腰间的软肉里。冰冷与温热纠缠不清。白雪逐渐融化在了烈火之中。
只是为了向自己求情,所以,才会开口唤自己“夫君”吗?
白璃只觉得——自己冰冷而僵硬的心脏,在蓦然间,居然重新产生了活着的感觉。他的心脏此刻实在疼得厉害。
少女的话语如同利刃般,一片又一片地剜着他心尖上的肉。
可是……
白璃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轻飘飘地开口说道:“娘子,你再唤我几声‘夫君’,说不定……我就会心软地放过他了。”
——他宁愿饮鸩止渴。
哪怕、哪怕少女只是为了帮白敛求情,他也……心甘情愿。
“夫君……”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夫君。”她讨好似的抬手抚上了白璃的脸庞。
既然白璃能够从棺椁之中脱身而出,那么,七星镇魂钉大概已经被人拔出来了。
此时此刻的白府,恐怕……
郁染根本就不敢细想下去。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先虚与委蛇,然后再伺机而动了。
白璃眉眼弯弯地笑着,可是,他眼底的雾色却越来越浓。
“娘子,再多唤我几声罢。”他用力地咬住了她的耳垂,“我……会让娘子如愿以偿的。”
……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眠。
红鸾帐香暖,绞丝结同心。
————————
感谢在2024-03-1422:54:50~2024-03-1522:4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阗真5瓶;清霖、一不小心涉了川、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囍祭【67】:“嫂嫂,还不快走?!”
偌大的白府里阴气森森。
小红撑着人皮伞,步步生莲。纤长的水袖逶迤在地。黏稠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水袖,艳丽的芍药盛开在绸缎的边角处。
恰似……百鬼夜行。
他们全部都是被困在白府里面的冤魂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穿着红衣的尸体慢慢地站了起来。幽幽的烛火次第燃烧。葳蕤的烛光点亮了黑暗。尸体的模样分明还是白璃的相貌,可是,他的眉心处却点缀着一朵艳丽的芍药。
林羡安的眸光不由地沉了沉。
而白庆程已经迅速地转过了身子,朝着尸体的方向跪了下去。
“将离大人……您、您终于……”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像是激动极了似的。
闻言,林羡安猛地抬起了眸子。
“将离”、“白离”……
白璃的身上还背负着难得一见的“天地同流格”。他的生辰八字四柱皆为“癸亥”,乃纯阴命格,极易招来凶邪之煞。
所以……
一种极为荒唐的可怕猜测突然浮现在了林羡安的心中。
——白庆程想要让邪神降临于世!而拥有天地同流格的白璃,便是邪神最好的载体。
“白庆程,你疯了吗?”林羡安难得冷下了脸。他蹙着眉头,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分明是疑问句,可是,他的口吻却又十分笃定。
而白庆程却只是慢慢地笑了起来,道:“我没有疯。我等今天这个日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
“只要我帮神明大人找到合适的躯体,祂就能赐予我……更多的奖赏。”白庆程脸上的神情愈发癫狂,“譬如说,在乱世里称王称霸……”
“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俯视众生……”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神色憧憬而陶醉。
与他翩翩君子的儒雅外表截然相反,实际上,白庆程……野心勃勃。金银珠宝在府中逐渐堆积成山,而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欲望,也与日俱增。
正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
欲壑难填。
白庆程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富甲一方了。他想要……更加庞大的权势。为此,他甚至早早地做好了准备。
——提前为自己博得了“活菩萨”的美名。众所周知,“得民心者得天下”。毕竟,乱世里群雄割据,人心涣散。鬼神之说屡禁不止。
“令正已经遭到反噬了。”林羡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听,她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了。”
“呵。”白庆程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夫人只不过是又犯了疯病而已。”
他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反正,谁都知道……她患了疯病。”
他的话语看似颠三倒四,可是,其中所蕴含着的深意,却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令正甘愿为你诞下两子。现如今,你要舍弃糟糠之妻吗?”林羡安冷冰冰地讽刺道。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白庆程轻飘飘地说道,“若是她今日大难不死,日后自然还是我的夫人。”
“更何况,她想要过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我也如她所愿了。”他笑了笑,“扪心自问,白某……从未亏待过她。”
“从始至终,我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林羡安似笑非笑,“白老爷,‘借刀杀人’的把戏,你玩够了吗?”
“许多年前,你借着令正的手,杀了小红。现如今,你又想要借我师父的手,杀了我。”他瞥了一眼躺倒在地的老道士,又道,“殊不知,‘借刀杀人’者,依然无法逃脱因果。”
“我师父曾经种下了因。于是,今日所结下的苦果,已经被他自己咽下去了。”林羡安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世间事因果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白老爷。说不准,你的报应……就在今日呢。”他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林道长。”白庆程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就算我以后会遭到报应,也必然不是今天。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
“夫君……”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
白璃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冰冷僵硬的苍白指尖细细地摩挲者她腕间的红线,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
“娘子。”他轻声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白璃抬起了手,虚虚地掐住了少女纤长的脖颈。
“你下来陪我,好不好?”他低声开口询问道,“让他们将我们的尸身葬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白璃慢慢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与此同时,他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瓣。
炽热的杀意霎时间蔓延开来,其中还裹挟着绵绵的情意。像是掺了蜜糖的毒药,甜得腻人,却又尤为致命。
苍白的鬼手深陷于绵软的皮肉之中,少女的脸上逐渐泛起了青紫之色。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白璃愈发用力地亲吻着郁染,教她完全喘不过气来。然而,无论他手上如何用力,都始终无法让少女彻底断气。
“娘子……”白璃有些委屈地唤道,“你不愿意下来陪我吗?”
“我可以放过白敛……”他又道。
而白敛只是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道:“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嫂嫂。”
“我与嫂嫂……‘同甘共苦’。”他敛了敛眸子,语气有些不满,“兄长,你弄疼嫂嫂了。”
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白敛先前强行逼着她喝下了合卺酒。
——“今日,饮下合卺酒以后,我们将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因为白璃杀不了白敛。所以,白璃也杀不了她。白敛当时早就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
“白敛。”白璃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倒是考虑得十分周全。”
喜房之中的合卺酒,本来是为他和娘子准备的。可是,白敛却抢先喝下了合卺酒,导致他现在无法与少女行合卺礼了。
白璃精致无瑕的眉眼顿时沉了下来。下一刻,他的心脏又毫无缘由地疼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狭长的眼尾处满是浓郁至极的潮红色彩。穿着大红喜服的艳鬼,着实勾魂摄魄,令人难以招架。
他的身子又冰又冷,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越来越浓的芍药花香萦绕在房中。
“唔……”白璃突然间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浓稠的鲜血从他的唇角处溢了出来。
他的眉心处隐隐作痛。
而缠在白敛身上的藤蔓,也逐渐开始朝着白璃所在的方向蔓延了过来。芍药盛开在了白璃的鬓发之间。
场面似乎正在失控。
“嫂嫂,还不快走?!”白敛低声开口说道,“趁现在!”
“不、不可以……”白璃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少女的衣角,“娘子,你别走……”
“别离开我……”他连声央求道,“外面……太危险了……”
白璃纤细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悬在空中,像是几朵飘零的雪花。
郁染有些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她有心想要出手解救白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嫂嫂,再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白敛垂着眸子,“你先走,我有办法脱身。”他并没有抬眸看向少女哪怕一眼。
“去找……林道长。”白敛又道,“让他出手相助。”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郁染不禁咬了咬牙。她心一横,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了喜房。
见少女转过了身子,白敛才慢慢地抬了抬眸子,深深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与兄长都是献给“神明”的供品。虽然白璃杀不了他,但是,“神明”可以。此时此刻,他亦深陷泥潭。
林羡安,你最好有真本事。
白敛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
外面是浓墨重彩的黑色。一轮血月高高地悬于天际,纸钱漫天飞舞。
郁染在黑暗中奔跑着。然而,与几日前的夜晚如出一辙,她根本就找不到所谓的“生路”。
“林道长?”她气喘吁吁地开口唤道。
绽放在血月之上的芍药,开得越来越艳丽了。色泽浓郁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跑着跑着,郁染忽然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怪异声响。
像是……唢呐的声音。
在夜色之中,一只冰冷的手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郁染的身子猛然间僵在了原地。她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沙哑难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新娘子……该上轿了……”
郁染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然后,恰好对上了一双浑浊无光的墨色眼睛。
——是纸人媒婆。
它支离破碎的身子,像是被白纸东拼西凑地黏在了一起似的,手脚的关节乱七八糟地扭曲着,纸扎的脸皮上扑着厚厚的脂粉,身上还散发出了血肉腐烂后的腥臭味道。
少女极为僵硬地抬起了头。她看见了连绵不绝的纸人队伍。
“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纸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它们的声音含糊不清,嘶哑至极,参差不齐地叠在一起,听起来十分瘆人。
纸扎的大红花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少女的面前。
————————
感谢在2024-03-1522:48:40~2024-03-1623:2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檬栗-O-10瓶;磕cp的工具人5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9]囍祭【68】:“姑娘,认命吧。”
上轿?
郁染的脚步像是被强行钉在了地上似的。她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或许,从始至终,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幻境。
——她逃不掉了。
少女闭了闭眼睛。她没有选择不自量力地动手反抗,而是任由着纸媒婆将自己强行押上了纸扎的花轿之中。
见少女低眉顺眼地抬步踏入了花轿里,面色惨白的纸媒婆顿时喜笑颜开。它摇着破破烂烂的纸扎葵扇,动作僵硬又死板。
高亢嘹亮的唢呐声猛然间炸响。
“起轿——”纸媒婆声音嘶哑地高声喊道。它高高地抬起了手,示意轿夫们动身启程。
身强力壮的轿夫们稳稳当当地抬起了沉甸甸的花轿。它们的脸上都挂着若有若无的诡异笑意,行为举止几乎相仿。
如同被丝线操纵着的傀儡。
郁染坐在颠簸的大红花轿里,极为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她的身上还穿着艳红的嫁衣,手上大大小小的金镯子“叮当”作响。
此情此景,几乎与中元节当日别无二致。在恍惚之间,她险些以为自己才刚刚进入“游戏”中而已。
——“囍祭”。
凡事皆有因果。轮回不止。
少女试探性地掀起了旁边的轿帘,想要悄悄地打量一下外面的场景。
天上的血月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不,更准确地说……是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芍药花上蜿蜒起伏的细微脉络。
——是活生生的花朵。
艳丽的花瓣肆意地舒展着,猩红的鲜血在脉络之中汩汩流淌。看起来无端端像是……一团生机勃勃的鲜活血肉。
在少女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由血肉精雕细琢而成的芍药花,缓缓地绽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
一颗偌大的眼珠子,正镶嵌在芍药之中、血月之上。它“轱辘轱辘”地转了两圈以后,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花轿中的少女。
而迎亲队伍里的纸人们,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天上的异样之处似的,依然自顾自抬着花轿向前走着。
“姑娘,这都已经上轿了。”纸媒婆张了张嘴,它歪七扭八的嘴唇颤颤巍巍地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刀子似的,“你还是……认命吧。”
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慢慢地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
——与中元节时如出一辙的劝诫话语。
宛若一场注定无法逃脱的轮回。兜兜转转,到头来,她却还在原地踏步。
实在荒唐至极。
……
天上淅淅沥沥地落着黄白纸钱。金银纸元宝与纸铜钱纷纷扬扬。
鬼使神差地,郁染忽然将指尖探出了轿外。她直接伸手抓住了一大把粗糙的纸钱。
在纸媒婆反应过来之前,她又将自己手上的纸钱一股脑儿地全部都塞进了它的怀里。
“你……”纸媒婆瞪大了眼睛,正打算开口呵斥少女。
而郁染很快就开口说话了:“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对吗?”她故作镇定地抬眸望向了纸媒婆。
纸媒婆方才的话语提醒她了。她几乎在刹那间便想起了媒婆先前说过的其他话语。
——在中元节迎亲的时候,尚且还活着的媒婆,在花轿外面一边叹气,一边说道:“啧,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那时的媒婆,还是活人。而此时的媒婆……显然已经成了鬼。
有钱能使“鬼”推磨。
自从进入“游戏”以后,天上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飘着纸钱……
现如今,郁染已经走投无路了。她只能选择赌一把。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碰巧猜中了生路,那么,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郁染试图用纸钱来“贿赂”厉鬼。
纸媒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以后,突然冷不丁地笑了起来:“姑娘。你别为难我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它却不动声色地将少女塞给自己的纸钱全部都收进了怀里,没有漏下哪怕一张。
郁染见状,便打算继续“贿赂”抬着花轿的轿夫们。然而,纸媒婆却又开口制止了她:“姑娘,别想着耍小聪明了。”
“若是误了吉时,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它有意无意地搓动着自己的手指,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彩。
郁染想了想,索性将手上戴着的金镯子褪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将其塞进了纸媒婆的手中。
“哎呀……”纸媒婆装模作样地推脱道,“这怎么使得?”
“一点心意而已。”郁染弯了弯眉眼,“还请笑纳。”
“再说了,只不过是少了一个镯子而已……不会被发现的。”她劝道。
话已至此,纸媒婆也不再推脱。它眉开眼笑地将金镯子收了起来。
“姑娘,看在你如此识相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乖乖认命便是。”
“若是惹怒了……那位大人,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纸媒婆颇有些后怕地摇了摇头。
郁染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道:“那位大人……是谁啊?”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地从花轿之中逃跑,只能迂回着尝试套话。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纸媒婆收下了少女的“钱财”,自然不好再遮遮掩掩地隐瞒。
它先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珠子飘忽不定地往上看了看,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暗示意味显而易见。
郁染顿时心领神会。她又低声追问道:“你们……几日前不是才迎过亲吗?今日怎么又要迎亲了?”
纸媒婆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姑娘,你说的是‘冲喜’,还是‘冥婚’啊?”
“我记得——几日之前,你可是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这亲……当时没有结成,今日只好再迎一次了。”
它摇了摇手中血迹斑斑的葵扇,上面还隐约残留着一道深邃的划痕——是被铜钱划过的痕迹。
“今日……是‘那位大人’要娶你。”纸媒婆哑着声音开口说道,“姑娘,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都稳着点。”它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轿夫们,厉声叮嘱道,“好好抬着轿子,别晃来晃去的。”
它的话音刚落,正在颠簸着的花轿很快就平稳了下来。
“姑娘,认命吧。”
纸媒婆抬了抬手,替少女将掀开的轿帘重新放了下来。郁染还想再继续追问下去,可是,纸人们都不理她了。
有钱固然能使鬼推磨,但是,却无法让她从花轿中脱身而出。
————
似有若无的唢呐声逐渐回荡在了灵堂之中。似曾相识。
林羡安脸色微变。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之处。然而,周围完全没有任何迎亲队伍的影子。
白庆程嘴角处的笑意越来越盛。他声音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道:“快了、快了……”
柳木棺椁中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扎根在鲜血中的芍药花,逐渐攀上了棺椁。盛开的芍药里裹着活生生的眼珠子。
伫立在原地的红衣尸体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眉心间的芍药纹路红得滴血。下一刻,他轻轻地掀起了眼帘。
灵堂里面的冤魂厉鬼们顿时惨叫了起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魂飞魄散,数不清的阴气与怨念充斥在白府之中。
几道猩红的纹路渐渐地攀上了将离的脸颊。看起来……妖异而诡谲。
今日是白璃的头七。也是将离“借尸还魂”的日子。
“神明大人……”白庆程迫不及待地跪了下来,连声奉承着。
躺在地上满地打滚的老道士,也极为勉强地撑起了身子。他看向了将离,眼里泛着释然的泪花。
“终于……”他磕磕绊绊地呢喃道,“终于……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老道士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成了!!哈哈哈哈哈!”
“白庆程,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意味不明地开了口,“我……此生无憾了。”
老道士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黑血,紧接着,便彻彻底底地咽了“气”。
他费尽心机地布局,为的便是迎接“神明”的降临。他知道——自己必然无法寿终正寝了。可是,他不后悔。
“师父,你……”林羡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半蹲着身子,轻飘飘地伸出了手,替老道士合上了眼皮。
这一次,老道士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唢呐声越来越大。而开在棺椁上的芍药花,也变得越来越红了。
声音的来源似乎有迹可循。
林羡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在了五帝钱上。然后,他看向了翻倒在地的柳木棺椁。
他的视线越过了黏稠的鲜血。
——只见一连串豆大的纸人队伍,正从棺与椁的缝隙之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它们的身形十分袖珍,却都有鼻子有眼,看起来“人模人样”。甚至还有人在吹奏着唢呐。其中,队伍中央的几个纸人正在齐心协力地抬着一顶小小的花轿。
是迎亲的纸人队伍!
走着走着,它们的身子又自然而然地膨胀了几分。
像是遇水泡涨的豆子。
————————
感谢在2024-03-1623:20:49~2024-03-1722:3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间鹊青5瓶;蜗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0]囍祭【69】:“以囍祭鬼。”
悬挂在天边的血月仿佛近在咫尺。盛开在月上的芍药花几乎快要从云端垂落下来了。
偌大的眼珠子里攀上了丝丝缕缕的血色红线,像是寄生在血肉里的可怖蛊虫,将薄薄的皮肉顶出了若有若无的弧度。
轿夫们的脚步又沉又稳,没有让轿中的少女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颠簸之感。
如履平地。
郁染端端正正地坐在花轿之中。“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确不假,至少……她不会再被颠簸的花轿晃得晕头转向了。
纸媒婆口中的“那位大人”,大概就是白家所供奉着的“邪神”了。
几日之前,她险些被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带走。如果不是林羡安及时出手相助,恐怕……她甚至都活不到今天了。
“滴答”。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滴水声突然间响了起来。
“哗啦哗啦”。
黏腻的水声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淌水走路似的。
郁染还在隐约间听见了鬼哭狼嚎的凄厉声音,夹杂在唢呐声中,刺耳至极。她实在好奇,便又悄无声息地抬手掀开了轿帘的边角处。
她望见了一片猩红的地面。
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过来——是鲜血。大片大片的黏稠鲜血,在地面上肆意流淌。
隐约可见宽大的白绫飘荡在不远处,似重峦叠嶂般,遮天蔽日。惨白的蜡烛上燃着大朵大朵的烛火。
周遭的画面……似曾相识。
郁染抬了抬眸子,恰好远远地望见了先前挂在“天上”的血月。
她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那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月亮”。甚至,就连“天空”也是假的。
她看见了一座墨黑色的大山。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就像是……硕大无朋的棺椁。
不、不对。不是“像”。那分明就是一口棺椁——停在白家灵堂正中央的柳木棺椁。
而攀附在棺与椁之间的艳红芍药花,正在贪婪地汲取着鲜血。它开得极盛,直教人目眩神迷。包裹在花瓣之中的眼珠子,依然在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
所谓的“天空”是柳木棺椁。所谓的“月亮”……则是芍药花。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她早就应该察觉到异样之处的——自己方才又被困在了棺与椁的缝隙之间。
而供奉着邪神的供桌与神龛,恰好也在灵堂里。
纸人们想要抬着她去见邪神。
……
豆大的纸人们浸泡在了血水之中。它们的身形逐渐变大,不多时,几乎便膨胀得与常人无异了。
原本还“空空荡荡”的偌大灵堂,突然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纸扎的吹鼓手们吹吹打打,身形高大的轿夫们抬着大红花轿。纸媒婆深深地佝偻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破破烂烂的葵扇。
它们穿得花花绿绿的,色泽鲜艳喜庆。只不过,僵硬的四肢却像是被人拆开以后,又东拼西凑地缝补了起来似的,看起来既怪异又违和。
转眼间,惨白的灵堂,便无端端地成了……迎亲的喜堂。
“姑娘,地方到了。”纸媒婆压低了声音,轻声提醒道。它此刻的语气与七日之前的中元节时,几乎一般无二。
死气沉沉、毫无波澜。
郁染只觉得自己突然间眼前一红。
一块纸扎的大红绸缎凭空出现,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视线。下一刻,一只苍白漂亮的手,便从花轿外面探了进来。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宛若精雕细琢的无瑕白玉。
“娘子。”将离弯着腰,轻声唤道,“你还是……来找我了。”
他直接抓住了少女的纤纤玉手,将她从大红花轿里扶了下来。
林羡安的脸色极为明显地冷了下来。他瞥了白庆程一眼,颇有些不耐烦地将正在磕头的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白庆程,你被骗了。”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骗’?我被谁骗了?”白庆程用力地甩了甩手,想要挣脱林羡安的钳制,“林道长。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若是尽早认命,说不定,我还能好心地给你留个全尸呢。”他阴恻恻地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讽刺道,“道长死后想要葬在哪里?白某……必然不负所托。”
“用‘喜煞’来祭祀鬼神。”林羡安不动声色地看向了穿着嫁衣的娇小少女,语气古井无波,“以囍祭鬼。”
“我师父教给你的法子……是不折不扣的歪门邪道。”
见将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郁染的手,林羡安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由地蜷缩了一下。可是,他面上的神色却仍依旧毫无波澜。
“白庆程,你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
白庆程冷哼一声,丝毫不以为意:“林道长,你又在危言耸听了。”
“与此事有关的人,现在几乎都死于非命了。”林羡安轻声说道,“哪怕是说亲的媒婆,也逃不了横死的命。我的师父道行不浅,却依然……被你所害。”
“白老爷,你当真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吗?”他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令郎暴毙身亡,令正被厉鬼缠身,而你……也将不得好死。”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是,白家夫妻两人,却甘愿将自己的孩子献给了邪神。拥有“天地同流格”的大少爷白璃,是邪神“借尸还魂”的载体,而二少爷白敛,则是邪神的供品,以备不时之需。
正因为白璃的重要性无可替代,所以,他们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吊着白璃的命,让他能够苟延残喘地活到今时今日。
至于……迎娶郁染为白璃“冲喜”,亦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是为了让白璃的命格被“撞”得愈发凶煞罢了。
林羡安十分平静地开口说道:“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取灭亡。”
“道长,你想用‘激将法’激怒我吗?”白庆程十分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出言挑衅道,“那你不如直接动手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
林羡安摇了摇头。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抬眸看向了少女,身侧蜷缩起来的指尖已经握成了拳头。
此时此刻,将离正牵着郁染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柳木棺椁。
纸人们卖力地吹奏着唢呐,飘来荡去的白绫被鲜血染红了半截。
灵堂之中又红又白,艳红的芍药花开满了角落,惨白的蜡烛明明灭灭。大大小小的“囍”字张贴在墙上,倒在正中央的柳木棺椁极为显眼。
撑着人皮伞的小红,望着眼前的诡异画面,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他曾经明里暗里地劝过少女,甚至还在半夜时分潜入她的房间里,向她讲述了自己的生平,试图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劝说,少女始终没有产生任何想要离开白府的打算。
小红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他现在自身难保。
郁染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事到如今,她也大概能够猜到——白家夫妻在暗中供奉着来路不明的邪神。而白璃、白敛,还有自己,都是……供品。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漏掉了什么事情。因此,她也不敢贸然回答“游戏”提出的问题。
“娘子。”将离突然停下了脚步。
郁染心下一惊。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忐忑又不安。
自己到底要不要试着碰碰运气?说不定……是自己多虑了呢?
真相分明已经呼之欲出了。
就在这时,一枚铜钱突然从少女的面前飞了过去,斜斜地擦过了她的红盖头。
铜钱带起的冷风吹开了盖头的边角,隐约可见一小截白皙的下巴,还有……嫣红的唇瓣。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
——林羡安出手了。
将离轻轻地掀了掀眼帘,冷冰冰地看向了林羡安。他根本没有把林羡安放在眼中。毕竟,没有人会在意蹦跶的蝼蚁。
但是,既然林羡安胆敢主动挑衅,那么,他便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你就是……‘林道长’?”将离轻笑道,“让娘子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他的语气陡然间急转直下:“还真是……该死啊。”
哪怕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邪神,林羡安依然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身子。
“降临仪式……应该还没有彻底成功吧?”他面不改色,“神明‘大人’。”
他略带讽刺地念出了“大人”二字。
“是又如何?”将离敛了敛眸子,“就算吾的真身并未降临于此,想要捏死你……依旧易如反掌。”
“贫道不敢妄想‘弑神’。”尽管林羡安的口中说着故作谦卑的话语,可是,他的手却已经抬了起来。
他的指间夹着剩下的四枚五帝钱,动作行云流水。
白庆程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林羡安,你敢?!”他忍不住高声呵斥道。说着,他便抬步冲了过来,想要及时地出手制止林羡安下一步的行为。
————————
感谢在2024-03-1722:36:47~2024-03-1823: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霖19瓶;琢玉7瓶;逗比的小仙女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1]囍祭【70】:“吉人自有天相。”
林羡安向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地躲过了白庆程抬起来的手。
白庆程猛地扑了个空,有些狼狈地跌在了地上。他重重地摔进了黏稠的鲜血里,染了满脸的污秽。
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间冷静了下来似的,又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林道长。”白庆程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还在故意激怒我?”
“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他冷哼一声,“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我早就已经玩腻了。”
白庆程随手抹了抹脸,有恃无恐。
林羡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棺椁旁边的郁染。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她纤细的手腕处——丝丝缕缕的红线正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腕间。
飘飞的红盖头重新落了下来,遮住了郁染的脸庞。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林羡安依旧能够清楚地在脑海中描摹出少女此时的模样。
唇不点而朱。
犹如缀在枝头的鲜艳红果,饱满而诱人,教人心神荡漾。
郁染下意识地朝着林羡安的方向看了过来。她的眸光清澈如水,其中还泛着细碎的波澜。
大红绸缎翩跹翻飞,少女掀起了蝶翼似的睫羽,翦水双瞳潋滟生彩。她默默地望着他。莹白如玉的珠帘微微晃动,金钗红绸簪在青丝之间。
相顾无言,欲说还休。
刹那间,林羡安的眸光猛地颤了颤。逃避似的,他率先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可是,仅仅只是惊鸿一瞥,便足以乱人心弦了。
林羡安很快就将自己不合时宜的怪异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完全没有理会白庆程色厉内荏的挑衅话语,而是自顾自地将手中的铜钱次第甩了出去。
将离直接伸手将少女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娘子,你方才为什么要看他?”
飞来的铜钱全部都“叮叮当当”地撞在了柳木棺椁上。
而将离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他方才竟然敢睁眼看你。”
“吾把他的眼睛挖了,好不好?”他低声说道,“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郁染心下一惊,赶忙摇了摇头,道:“不好……”
将离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忽地,他绽出了一抹笑。烙印在眉心处的芍药花,小幅度地舒展着自己柔软的花瓣,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娘子。你若是再为他说一句话,我便让他……生生世世都入不了轮回。”他的语气里含着阴恻恻的笑意,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寻常人不会与地上的蝼蚁计较太多。除非……蝼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张嘴咬人。
见他接连不断地唤着自己“娘子”,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询问道:“我们……今日要成亲吗?”她小心翼翼地套着话。
“当然。”将离微微颔首。他轻飘飘地笑了笑,又道:“娘子,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早就已经拜过堂了。”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地想到了自己与白敛拜堂的时候,所遇见的离奇怪事。
原来她撞见的不是厉鬼,而是……将离。
而且,仔细想想,在“二拜高堂”之时,他们其实拜的并不是白家夫妻,而是摆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将离的牌位。
郁染越想越觉得后怕不已。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早在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她坐在大红花轿之中,被不知名的存在吻得气喘吁吁、泪眼婆娑,也是……因为将离。
自己早就被“邪神”盯上了。所谓的“冲喜”,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辞而已。
“娘子,别分心啊。”将离慢慢地抬手掀开了少女的红盖头。然后,他直接将她压在了棺椁上,极为强硬地吻了上去。
毫无征兆。不由分说。
恰如中元节当日之景。
莹润的珍珠撞出了清脆的声响。灿金步摇晃来晃去,金红光影连绵不绝。
“唔!”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的唇齿被强行撬开。他冰冷的舌尖一点一点地探了进来。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卷土重来。
将离重重地亲吻着她,动作之间占有意味明显。他显然完全不在意所谓的“礼义廉耻”,向来全凭自己的心思行事。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凡人的规矩,如何能够束缚高高在上的“神明”?哪怕不是正神,亦是凡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将离一边吻着少女,一边伸手摘下了盛开在棺椁上的芍药花。
被他摘下的时候,芍药的花瓣还在发着抖,裹在花蕊间的眼珠子胡乱地转动着,像是忐忑极了似的。
下一刻,他轻轻地将芍药簪在了郁染的鬓边。于是,芍药花见状,很快就停下了自己发抖的动作,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偷偷用花瓣蹭着少女的脸颊。
它的视线恨不得时时刻刻地黏在少女的身上。
“走罢。”将离轻声说道。他侧眸看向了柳木棺椁。
“我们……要去哪里?”郁染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夫……君?”她试探性地喊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将离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他的笑容勾魂摄魄,看起来竟与白璃有几分神似。
林羡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必须用“喜事”来祭祀的“邪神”……
他转头看向了白庆程:“你和令正当年之所以会成亲,也是为了供奉邪神吗?”
白庆程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道:“是。”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当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中元节当夜,他悄无声息地迎娶了自己的夫人。当时的他身无分文,就连成亲的红盖头,都是从戏班子里讨来的红布。
夜半时分,他们两个人对着将离的牌位重重地磕了头。牌位上的芍药纹路若隐若现,像是在滴血似的。
外面到处都是凄厉的鬼哭狼嚎声。路边的纸钱漫天飞舞。在送葬时哀婉的唢呐声中,短短的红烛很快就燃尽了。
他掀开了白夫人的盖头。借着从窗外洒落而进的月光,他看见了白夫人此时的模样——裹着血红烂肉的白骨骷髅。
腐烂的眼珠子斜斜地挂在她的眼眶上,“藕断丝连”,将掉未掉。浓郁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白庆程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白夫人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就像白夫人也从来都没有开口问过他一样。
他没有尖叫、没有惊恐,而是面色如常地抱住了她。
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而白夫人与他是同道中人。他们都不甘心久居于人下。因此,一拍即合。
——以囍祭鬼。
他们的喜事,本来就是献给邪神的“供品”。以此让邪神能够“保佑”他们。
当晚,洞房花烛夜过后,白夫人便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正是体弱多病的白璃。
……
今时今日,夙愿以偿。
他们供奉了多年的邪神,终于要降临人间了。
白庆程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嘴角处的笑容。向来城府颇深的他,也难得喜形于色了。
林羡安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紧接着,他便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几滴嫣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而他的脸庞突然失去了血色。惨白的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似乎是想要硬生生地抑制住自己疼痛难忍的闷哼声。
他在燃烧自己宝贵的精血。
此时此刻,郁染正犹豫不决地望着眼前的柳木棺椁。又或者说,前方更像是有去无回的阴曹地府。
怎么办?
自己到底还忘记了什么事情?
还是说,白家隐藏的秘密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地展露无遗了。是她……多心了吗?
糟糕……没有时间了。
郁染咬了咬牙,正打算赌一把。忽然间,她瞥见了掉落在棺椁旁边的铜钱——是方才被林羡安扔过来的五帝钱。
“五方天帝”——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再怎么说,堂堂正正的五方天帝,也应该比来历不明的所谓“邪神”厉害吧?
将离根本就没有把林羡安放在眼里。所以,他对五帝钱没有任何防备之心。而且,他的真身并未彻底降临于此。那么……
郁染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腰,作势要躺进棺椁里。为了遮挡住将离的视线,她还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唤道:“夫君。”
与此同时,她悄悄地用指尖捡起了铜钱。
林羡安见状,则是微微地侧过了身子,恰到好处地挡在了白庆程的面前。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之下,少女居然真的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林道长。既然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又何必再垂死挣扎呢?”白庆程扬眉吐气似的开口嘲讽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先前为了稳住林羡安,他不得不装模作样地伏低做小,委曲求全。如今,终于能够“一雪前耻”了,他自然不能放过眼下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正所谓……“小人得志”。
林羡安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么?”白庆程皱着眉头,“分明已经死到临头了。”
“你当真不怕贫道拉你垫背吗?”林羡安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贫道杀不了神明,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自己指尖之上摇摇欲坠的猩红鲜血。
“你……”白庆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与林羡安拉开了距离。他迅速地走到了供桌旁边,装腔作势地冷声说道:“白某有神明保佑。吉人……自有天相。”
————————
【注】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出自[唐]韩愈《调张籍》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副本马上就完结啦~
呜呜呜因为过年的时候太忙了,所以可能这个副本的节奏没有把握好,为了补偿宝宝们,打算再开个抽奖~
只要订阅率80%就能参与啦qwq
真的超级爱你们!
感谢在2024-03-1823:06:11~2024-03-1923:3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赵轩4瓶;蜗牛3瓶;林今、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2]囍祭【71】:“孬种。”
郁染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指尖摩挲着五枚铜钱表面的纹路。
东方属木,其色为青;南方属火,其色为赤;中央属土,其色为黄;西方属金,其色为白;北方属水,其色为黑。
她想到了林羡安当时救下自己的举动。
五行相生又相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鲜血,是阴水。柳木,是阴木。花朵,也是阴木。正所谓“水生木”。鲜血催生了柳木与芍药。
因此,柳木棺椁之中才会源源不断地涌出黏稠的鲜血。猩红的鲜血里又开出了艳丽的芍药花。
芍药,又名将离、离草、红药、殿春花等。而且,芍药被人称之为“鬼花”。它阴气重,往往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会让人霉运连连。
郁染很快就摸到了五行属土的中央黄帝钱,与五行属金的西方白帝钱。
土克水,金克木。
白璃已然离体的魂魄,成了阴魂不散的厉鬼。而他于新婚之夜横死的尸体,则变成了邪神的载体。
又或者说,白璃……他本身说不定就是邪神将离的分魂之一。因此,将离才能够“借尸还魂”。
少女的手心里隐隐渗出了薄薄的汗水。她不动声色地用手中的西方白帝钱敲了敲柳木棺椁。
轻微的敲击声恰到好处地淹没在了高亢嘹亮的唢呐声中,无人察觉。
金克木。金生水。水生木。
于是,更多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柳木棺椁的色泽黯淡了下来,开在棺椁间的芍药花却变得越来越盛。
——五帝钱果然有用。
“娘子。”将离弯了弯眉眼,“不要分心。”他轻声细语地警告道,眉心处的花纹浮翠流丹,艳丽夺目。
与此同时,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像是被鬼手死死地攥住了,又像是……被藤蔓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显而易见,他在威胁她。
而纸人们全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除了为首的小红以外,其他无辜枉死的冤魂厉鬼们,此时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只不过,小红的身形也开始慢慢变得涣散了起来,逐渐趋于透明色彩。他撑着人皮伞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着。
林羡安一边与白庆程对峙着,一边用指尖上的精血悄悄地在符箓上誊写着敕令。
“当年的事情,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吧?”他语气平静地猜测道,“白老爷,令正多年来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她不知道——当初是你故意引诱她杀了小红。借刀杀人。”
“小红的手上……应当还抓着你的把柄吧?”林羡安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分明毫无波澜,可是,听在白庆程的耳中,却如同一道陡然间炸响的沉闷惊雷。
“胡说八道。”白庆程故作镇定地反驳道,“林道长,原来你也会血口喷人吗?”
林羡安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说道:“我既不傻,也没有瞎。”
“若是小红与此事毫无瓜葛,那么,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灵堂里。”他掀了掀眼帘,“更何况……‘井水不犯河水’。”
“被令正害死的师弟,会在中元节时出现在府中,并非无缘无故之举。其中必有渊源。”
——井水不犯河水。
早在当时看见后院水井的时候,林羡安便开口说过这句话。只不过,那时的白庆程,对此还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原来意有所指。
“你……你什么意思?”白庆程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林道长,修道之人……理应明辨是非。”他试图狡辩道。
林羡安直接开门见山地挑破了真相:“小红的死,想必也与邪神脱不了干系吧?”
“他撞破了你的秘密,却又‘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生性谨慎,哪怕只有风吹草动,也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还有,你之所以要借令正之手杀人,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拉她下水。毕竟,以囍祭鬼,龙凤呈祥,‘喜事’要成双。”
“白庆程,怪不得……我的师父当初会选中你。而你也确实不负所托,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林羡安敛了敛眸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声不响地画好了鲜血符箓。
见林羡安仅仅凭借着蛛丝马迹,便猜到了所有的事情,白庆程索性也不再惺惺作态地矫情饰诈了。
“是又如何?”白庆程冷笑道,“你猜得没错。小红确实在无意间撞破了我‘拜神’的秘密。”
“尽管他完全不知道‘神明’的具体来历,但是,我更习惯……防患于未然。而只有不会讲话的死人,才能够彻彻底底地帮我保守住秘密。”
“当小红死了以后,神明大人才堪堪回应了我。因此,小红的命,便是我和夫人向神明大人纳的‘投名状’。”
“他是神明大人的第一个供品。”
白庆程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红,话里话外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可是,他如今居然还敢现身来恐吓我们。实在……不自量力。”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下一刻,小红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白庆程的面前。
“姓白的。”小红半透明的身影若隐若现,“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他抬了抬手,人皮伞倏地合拢。伞面上的芍药图案张牙舞爪地蔓延而出,如同猩红的长蛇,朝着白庆程所在的方向爬了过来。
白庆程猛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有意无意地站在了神龛的旁边。而小红则是步步紧逼地向他靠近着。
盛开在神龛里的芍药花“骨碌骨碌”地转了转眼珠子。刹那间,鲜血凝成的长蛇无法再继续前进半步。小红也立刻停下了脚步。
“只会‘狗仗人势’的东西。”小红抬了抬下巴,毫不留情地冷声骂道,“孬种。”
“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伪君子。”他重新撑开了人皮伞。长蛇迅速融化成鲜血,再次攀上了伞面,勾勒出了芍药花的形状。
小红曾经提醒过白夫人。
就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夜晚。当他在暗自担心自己的师姐‘遇人不淑’的时候,白夫人却在心里想着到底要如何悄无声息地除掉他。
——“我撞见他偷偷摸摸地‘拜神’……”
——“‘拜神’?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拜神’啊?”
——“可是,他拜的那个‘神’……”
——“别管人家拜的是什么‘神’了。哪怕是来路不明的山精野怪。只要拜了有用,那……就是‘神’。”
白夫人当时的回答,几乎是明晃晃地昭示了自己的野心勃勃。只可惜,那时年纪尚浅的小红,并未及时地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在收伞与撑伞之间,小红的身影又变得更加透明了。他是邪神的供品,因此……无处可逃。而且,碍于束缚,他无法开口说出更多的实情。
小红的死,便是因果之始。
当老道士找上门来的时候,白庆程还觉得——他是江湖骗子,在故弄玄虚。可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无分文,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直到后来,引诱白夫人杀了小红以后,他居然真的开始时来运转了。此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
“娘子。”将离又轻飘飘地开口唤道。他抬手揽住了少女的腰,想要抱着她走进棺椁里。
郁染已经来不及再犹豫了。她的指尖捏着西方白帝钱,将其用力地抵在了将离眉心处的芍药花纹之上。
——目、舌、口、鼻、耳者,即为肝、心、脾、肺、肾之官也。五脏之中,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芍药的花瓣中包裹着眼珠,即为“目”。目对应肝,肝属木。而芍药亦为阴木。
生生不息,环环相扣。
金克木。
见少女突然动手,将离居然毫不意外。他甚至还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娘子,你是要‘弑夫’吗?吾也可以陪着你,做一对地下的鬼鸳鸯。”
郁染的手都在发抖。
将离的态度似乎游刃有余。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少女的手上又加大了几分力道。铜钱的边缘缓缓地刺入了他眉心处的僵硬皮肉里。
鲜血流淌而出。
镌刻在他眉心处的芍药花,竟然慢慢地绽开了花瓣,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眼珠纹路。
眼珠在流血。
它被五行属金的西方白帝钱刺伤了。
——郁染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将离此时唯一的弱点。不是心脏,也不是眼睛,而是……包裹在芍药里的眼珠。
“娘子,你不如……刺得再重些?”将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而被少女刺伤的眼珠纹路,则是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妖艳又诡异。
郁染不假思索地趁机推开了将离。她抬起了步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林羡安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她才刚刚转过身子,原本一动不动的纸人们便蓦地抬起了头,漆黑无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极为瘆人。
林羡安顺势将自己暗中画好的符箓扔了出去。由精血凝成的敕令在空中迅速放大,拦住了纸人们的脚步。
白庆程根本就没有想到——郁染居然还能在几乎已成定局的绝境之中,找到破局之法。情急之下,他赶忙上前几步,想要帮忙抓住逃跑的少女。
现在就只差临门一脚了。若是让她跑了,自己多年以来的精心布局,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白庆程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可是,他却忘记了——小红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失去了邪神的庇佑,白庆程自然不是小红的对手。他刚刚迈出一步,便猛然间跌倒在地。
小红撑着伞,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姓白的。”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雌雄莫辨的脸庞之上满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风水轮流转。”
——将离被郁染重伤以后,小红也因此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啊!”白庆程忍不住大声地惨叫了起来,“你……”
小红直接把他的脑袋用力地按进了地上的血河里。黏稠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他的口鼻之中。
白庆程很快就叫不出声了。他的声音被鲜血尽数吞没。
“喀嚓、喀嚓、喀嚓”。
小红一根接一根地折断了他的手指。然后,是手腕、脚腕。破碎的断骨从烂肉里斜斜地刺了出来。
“你……你不得、好死!”白庆程实在是疼得神志不清了。他语无伦次地开口诅咒道。
“姓白的。”小红笑了笑,好心提醒道,“你忘了?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说着,小红又折断了他的手臂和小腿。
从人皮伞上游弋而下的猩红长蛇,也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住了白庆程身上的皮肉。紧接着,它又沿着他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肆意地游走在黏腻的血肉之间。
白庆程顿时目眦欲裂。
纤细的长蛇在他的体内边游边咬。它钻破了他的血管,又穿过了他的胸腔。
“啊!!!!”白庆程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长蛇咬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被长蛇张嘴咬了下来,又咽进了肚子里。他甚至还能听到从自己体内传出来的、长蛇的细碎吞咽声!
而且,小红还在不紧不慢地掰着他的胳膊。伴随着“喀嚓”两声,他的双臂便被折断了。
白庆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又被迫咽进了几大口鲜血,实在呛得厉害。
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
“你……”白庆程有心想要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因为小红徒手拔掉了他的舌头。
“啪嗒”。一团软绵绵的烂肉被小红随手甩到了供桌上,又慢慢地掉了下来,落入了血河里,最终沉了下去,消失不见。
“啊……啊……嗬……”白庆程无助地张大着嘴,双目无神,“嗬……”
当年,他凭借着花言巧语诓骗了白夫人。然后,又巧言令色,为自己博得了一个“活菩萨”的美名。现在,他却连舌头都没有了。
林羡安不久之前说过的话语,似乎还萦绕在他的耳边。
——“与此事有关的人,现在几乎都死于非命了。”
——“白老爷,你当真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吗?令郎暴毙身亡,令正被厉鬼缠身,而你……也将不得好死。”
现如今,自己果然……不得好死。
白庆程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不甘心的怨恨情绪。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了。
为什么?!
————————
感谢在2024-03-1923:33:36~2024-03-2023:3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10瓶;林间鹊青5瓶;林今、64845176、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3]囍祭【终】:“魂渺渺飘飘回庭院。”
“姓白的。”小红用力地踩着白庆程血肉模糊的肩膀,然后,他弯下了腰,轻声开口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啊……嗬……”他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嗬……”
下一刻,猩红的长蛇突然从白庆程的嘴巴里钻了出来——它吃完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又在他的四肢百骸间到处乱窜。难以言喻的剧痛迅速地蔓延开来,几乎教他生不如死。
“我好心送你下去吧?”小红敛了敛眸子,意有所指似的再次开口说道,“毕竟,只要你死了,便也无需再担忧身后事了。”
他有意无意地咬着“死”字,听起来极为瘆人。
白庆程恶狠狠地瞪着他。小红的话语似曾相识——在连影潜入井底捞尸的时候,小红毫无征兆地撑着人皮伞现了身,对着他冷嘲热讽。当时的小红,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只不过,此时此刻,白庆程已经无暇再与小红争锋相对了。他被小红硬生生地折断了四肢,紧接着,又被随手扔进了血河之中。
白庆程试图挣扎起身。然而,在失去了四肢以后,他已经无法动弹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地沉下去。
鲜血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灌了进来,将他的视线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彩。腥臭的腐烂味道扑鼻而来。
白庆程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有些茫然地抬头向上看去。
然后,他望见了……一轮猩红的伞面。被小红撑在手中的人皮伞。
——如同高高悬于天边的皎洁明月。
“今夜的月儿……真亮呐。”白庆程张了张嘴,无声地开了口。
灵堂内无端端地开始落血了。黏稠的血丝连绵不绝,恰似阴寒的夜雨,胡乱地砸在了白庆程的脸庞之上。
正如多年前的雨夜。
小红撑着人皮伞,面无表情地站在“井边”望着他。白庆程渐渐沉入了血河之中。而小红又忽地伸手推倒了旁边的供桌。
“哗啦啦”。鲜血四溅。
沉甸甸的供桌,重重地压在了白庆程残破不堪的身子上,彻彻底底地断绝了他所有的生路。
像是曾经压在水井上的沉重石块。
小红无法从多年前的水井里爬出来。而白庆程也无法从血河里站起来了。
——因果报应。
小红的身影即将消失殆尽。魂飞魄散。然而,他却只是勾了勾唇角,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无情有恨何人觉?”
小红将自己的腰肢深深地弯折了起来,纤长的水袖翩跹飞舞,雌雄莫辨的眉眼之间写满了无欲无求的释然。
“月晓风清欲堕时。”
他弯起了眉眼,遥遥地望向了不远处身着嫁衣的娇小少女。
过往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之中。
——“我……唱得如何?”
——“自、自然是极好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小红的唇角处绽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他捡起了飘在血河上的无名牌位,然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硬生生地砸碎了它。
既然他们“同病相怜”,都是乱世里的可怜人,那么,他便再帮她一次罢。
当牌位被砸碎以后,上面绘制着的芍药纹路便迅速地枯萎凋零了。而小红也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他虚无缥缈的身形飘忽不定。
……
林羡安毫不犹豫地扔出了符箓,他的身子顿时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蠢蠢欲动的纸人们被敕令拦了下来。
而将离眉心处的眼珠纹路,还在不断地往下淌着血。他掀了掀眼帘,眸中满是阴沉之色。
“娘子。”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唤道,“回来。”
郁染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着。簪在她青丝之间的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林羡安来不及多想。他直接抓住了少女的手,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林道长……”郁染气喘吁吁地唤道。
“少夫人,冒犯了。”说着,林羡安便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接过了被她攥在手中的五帝钱。
少女的手心摸起来烫得厉害,显然是紧张极了。温热的五帝钱上还沾染着丝丝缕缕的淡香。
林羡安又从指尖处挤出了一滴宝贵的精血。然后,他将自己的鲜血抹在了少女腕间缠绕着的红线上。
纤细的红线立刻用力地颤抖了起来。
五枚五帝钱,以东方青帝钱、南方赤帝钱、中央黄帝钱、西方白帝钱、北方黑帝钱的顺序,次第排列着,串在了阴气森森的红线上。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系着阴阳的红线,与驱鬼逐邪的五帝钱,格格不入。而林羡安的精血中又饱含着纯阳之气。
它们被强行交织在了一起。
刹那间,灵堂里阴风四起。
“神龛……”
林羡安的话音还未落下。躁动不安的纸人们便强行挣脱了敕令的束缚,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而将离的脸色则变得愈发苍白了。
郁染毫不犹豫地从林羡安的手中接过了被红线串起来的五帝钱。然后,她飞快地跑向了神龛。
林羡安的身形摇摇欲坠。可是,他依然寸步不移地站在原地,帮助少女拦下了纸人们。
他再次逼迫自己挤出了崭新的鲜血。一张又一张写着敕令的符箓飞向空中,隐隐形成了一个繁复的阵法。
郁染三步并作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了神龛前面。看着神龛中活生生的芍药花,她径直将手中串着五帝钱的红线缠了上去。
芍药花像是被烛火烫到了似的,柔软的花瓣耷拉了下来,包裹在中央的眼珠子上凭空多出了一道伤口——是被西方白帝钱划伤的痕迹。
下一刻,五帝钱“叮叮当当”地晃动了起来。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耀眼夺目。
将离的眉头微微蹙起。
郁染慌慌张张地回过了头,却恰好与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小红对视了一眼。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他慢慢地掐起了兰花指,口中念念有词,“一步一悲啼……”
哀婉凄美的唱腔勾人心魄,直听得人潸然泪下。
——是先前在白府后院的水井旁边,小红曾经对着她唱过的唱词。
于此情此景之下,更显凄凉。
而郁染的心脏却蓦地漏跳了一拍。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
她的眸光猛然间颤了颤,就连指尖也在发着抖。她突然想明白了。
中元节时,白府外面遍地都是纸钱元宝,道路两边的余烬灰白而惨淡。阴风将大片大片的纸元宝与纸铜钱吹进了院中。
白府当时分明是在大张旗鼓地办“喜事”。而且,其他人还谄媚地将白庆程奉为了“活菩萨”。那么,他们又怎么会不长眼地特意选在府外焚烧纸钱祭拜鬼魂呢?
能够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是“人精”。他们必然不会自讨苦吃。
还有,当连影“处理”掉府中的下人以后,偌大的白府里,为什么迟迟没有迎来新一批的下人呢?
按理来说,他们就算是挤破了头,也要进入富可敌国的白府。哪怕只是当一个供人差遣的下人,也能够从中捞到不少油水了。
郁染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鬼打墙”时撞见过的诡异画面。
——白老爷与白夫人模样的纸人,步履蹒跚地缀在纸人队伍的末尾处。而迎亲送葬的纸人队伍里,似乎全部都是……已死之人。
“魂渺渺飘飘回庭院”!
所以,白庆程和白夫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府外飘进院中的纸钱与纸元宝,是百姓们在为他们两个人烧纸钱。而白府中迟迟没有迎来新的下人,原因亦是如此。
——白庆程与白夫人,是伥鬼。
正所谓……“为虎作伥”。
而且,她曾经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棺与椁的缝隙之间,在其中遭遇了可怕的“鬼打墙”。当时的她还有些不明所以,现如今回想起来,她才堪堪意识到: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暗示。
她身处于棺椁之中,便意味着——白府是一具巨大的棺椁,里面埋葬着白家夫妻二人。
郁染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五帝钱,将神龛中的芍药花缠得越来越紧了。
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默默地回答了“雾境”提出来的问题:“玩家找到白家隐藏的秘密,即可通关”。
除了暗中供奉邪神、以囍祭鬼之外,白家夫妻还是邪神的伥鬼。
可是,或许是邪神在暗中作祟的缘故,府中无人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因此,他们还可以像活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四处走动着。
神龛中的芍药花上源源不断地溢出了黏稠的鲜血,被铜钱划伤的眼珠子逐渐变成了纯粹的墨黑色彩。
纸人们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将离眉心处的芍药纹路渐渐消褪。
小红虚无缥缈的身形居然慢慢地稳定了下来。林羡安面色苍白地伫立在原地,他深深地凝望着郁染,眸中神色莫名。
……
连影有气无力地倚靠在白府的后门处。他即将衰竭的心脏,再次跳动了起来。
他有些疑惑地垂眸看了一眼——在地上积水的倒影之中,他隐约瞥见了自己重新覆上血色的脸庞。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自己先前被迫潜入井底时看见的画面。此时依然历历在目。
——他当时看见了……崭新的尸体。
事实上,不止一具。除了老道士的尸体以外,其中还包括了……白老爷和白夫人的尸体。因此,当白庆程质问他究竟在井底看见了什么的时候,他才会犹豫不决。
他有心想要开口挑明真相,结果却发现……自己居然身不由己,只能像一个傀儡似的,继续听从“白庆程”的命令。
……
神龛中的芍药被红线紧紧地缠绕着,五帝钱熠熠生辉。郁染屏息凝神,心中忐忑又不安——她担心自己猜错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单人解谜游戏:囍祭。】
————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直到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房间”以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仰面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想要暂时放松一下身心。
只不过,在翻身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硌了一下。可是,当她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又发现鬓边空无一物。
难道是先前将离为自己簪上的芍药花吗?但是,当玩家离开“游戏”以后,游戏里的东西应该会自动消失才对。
而且,她也确实没有摸到芍药的存在。所以,又是莫名其妙的错觉吗?毕竟,自己在“怪力乱神”的世界里待了七天。
郁染有些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了。
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永无止境。但是,目前为止,她仍旧找不到生路,现在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
感谢在2024-03-2023:33:30~2024-03-2122:1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明是犬派却超爱五条2瓶;阗真、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4]诡雾语【01】:“您住在槐杨公寓吗?”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燥热沉闷的风缓缓地拂过面颊,“窸窸窣窣”的蝉鸣不绝于耳,令人昏昏欲睡。
“吱嘎”——
突然间,伴随着一阵急刹车的刺耳声响,郁染的身子猛地向前倾了倾,一头撞在了前面的皮质座椅上。
“砰”。隐约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少女晕晕乎乎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仔细聆听周遭的脚步声,小心潜藏在暗处的危险。】
【请注意:活得越久越好……】
……
【玩家成功存活下来,即可通关。】
【支线任务: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任务奖励……未知。】
“支线任务”?
郁染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陡然间清醒了几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是第一次收到“支线任务”的提醒。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自己经历过的第二场游戏: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
其中的玩家之一,林夏眠,接到了“雾境”颁布的“额外任务”。只可惜,他最后并没有完成“额外任务”,因此,没有拿到额外奖励:“残雾碎片”。
不过,根据“雾境”目前的提示看来,哪怕自己最终没有完成所谓的“支线任务”,应该也不会判定自己“游戏失败”。
郁染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额头。她掀了掀眼帘,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周遭的环境。
“抱歉。女士,您没事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左前方响了起来,其中满是客套的关切之意。在轮胎的摩擦声中,汽车重新启动了。
“啊?”郁染赶忙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她顺势望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一辆行驶的出租车里,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向后倒退着。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身形高大,看起来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让人看不清楚具体的相貌。
“刚刚……有一只小狗突然出现在汽车的前方。”司机又开口解释道,“真的很抱歉。”他连连道着歉,态度十分诚恳。
“没关系。”郁染摇了摇头。
她看向了窗外,只见远处正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苍白薄雾,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雾中影影绰绰。
司机悄悄地抬眸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紧接着又闲聊似的开口问了一句,道:“对了。看样子,您……应该不是丰城本地人吧?”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丰城”,又是哪里?
见少女沉默不语,司机以为是自己太过冒昧了,便连忙开口找补道:“哈哈,我是说……您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就在这时,少女的斜挎包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振动。郁染随手打开了包,拿出了振动不止的手机。
有人给她发信息了。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着的名字是:房产中介。
【您好。钥匙和合同已经寄给您了,租金按季度交给房东。地址为:槐杨公寓404号。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您可以直接入住。祝您生活愉快。】
郁染若有所思。
自己应该是刚刚搬来丰城的外地人,在槐杨公寓租了房子。她低头翻了一下包,果然在里面找到了钥匙。
“啊……对,我不是本地人。”郁染敛了敛眸子,随口应道。她想了想,又状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试探着询问道:“师傅,丰城这边的环境怎么样啊?”
“最近的天气……是不是不太好?”她意有所指地望向了远处的白雾。
既然这场游戏名为“诡雾语”,旁白中也提到了“迷雾”,那么,破局的关键点,大概与所谓的“雾”脱不了干系。
“唉。”司机顿时唉声叹气地回答道,“是啊。这段时间都是大雾天气。开车都不方便,路都看不清楚。”
“我刚刚还差点撞到路过的小狗了。”他有些不满地抱怨着,“真晦气。”
司机像是突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忍不住又继续说道:“要我说啊……这么大的雾,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散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太晦气了。”
“而且……”他刻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丰城本来治安就不太好……再加上恶劣天气……”
说着,司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似的,颇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道:“啊……我不是在故意恐吓您啊。我、我是说……”
“我明白的。”郁染善解人意地替他解了围,“谢谢师傅的好心提醒。”
“对、对。”司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女士,您要是一个人的话,千万要注意安全啊。说真的,我本来也不想和外地人说家乡的坏话。但是……唉,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还有,您听说了吗?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他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声音愈发低沉,“事情闹得很大,都已经上新闻了。”
“总而言之,您还是小心一点吧。”司机再次开口叮嘱道,“一个人出门在外,千万要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郁染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前面的中央后视镜,却发现司机似乎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然而,下一刻,司机便又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在观察着汽车后方的情况而已。
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道:“女士,目的地槐杨公寓快到了。您记得拿好随身物品。”
“好的。”郁染应道。
“那个……”司机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低声询问道:“您……住在槐杨公寓吗?”
“怎么了?”郁染并未接话,而是顺势反问了一句。
“您是不是……被黑心中介给骗了?”司机旁敲侧击地询问道,“槐杨公寓的……风水不好。而且,周围的治安也很差。”
他摇了摇头,道:“在咱们本地,除了经济拮据的人以外,基本上没有人会选择住在那里。”
郁染顺势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师傅。我初来乍到,身上……没有多少钱,只能暂时先找个地方落脚。”
见自己似乎戳到了少女的伤心处,司机顿时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咳。女士,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啊。您别放在心上。”
“人生难免有挫折,熬过去就好了。”他又笨拙地安慰道,“如果只是暂住的话,您稍微注意一下安全,应该不会有事的。”
紧接着,司机轻轻地踩下了刹车:“目的地到了。”
汽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郁染打开了车门:“谢谢师傅。”
“不用谢。”司机随意地摆了摆手,“女士,您自己多注意安全啊。”
下了车以后,郁染不自觉地攥住了挎包的肩带。她的手心已经隐隐渗出了汗水。
出租车很快就开走了。轮胎在地面上压出了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痕迹。
面前的公寓楼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老旧的墙皮破败不堪,潮湿的青苔爬满了墙壁。一楼、二楼的窗户上破了几个大洞,风声呼啸,时不时还会传来细碎的“吱呀”声。
郁染擦了擦手心的汗。
如果出租车司机不是在故意危言耸听的话,那么,她此刻即将入住的槐杨公寓,显然是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
自己现在到底是要硬着头皮住进公寓里,还是说……要再去寻找另外一个落脚点?
可是,司机也说了——丰城的治安不太好。就算她换了地方住,也未必是明智之举。
郁染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步踏入了眼前的槐杨公寓之中。
蝉鸣声愈发刺耳。
闷热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树影婆娑,栽在公寓附近的杨树“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
————
“新的租客?”
公寓的前台懒洋洋地抬了抬眸子,便像是驱赶蚊虫似的甩了甩手,让郁染进去了。
他身形矮胖,头发稀疏,脸上堆着肥肉。在敷衍着应付完少女以后,他便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毫不在意地开始“吞云吐雾”了。
劣质又呛人的烟草味弥漫开来。郁染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来到了电梯旁边。
大概是“历史悠久”的缘故,电梯的上行与下行按钮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郁染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
“叮”——
电梯很快就上来了。紧接着,在“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中,电梯的门打开了。
郁染再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确认中介告诉自己的地址为“槐杨公寓404号”以后,她便低着头走了进去。
然后,她抬手想要按下通往4楼的按钮,结果却发现序号为“4”的按钮本来就是亮着的。
少女心下一惊。她有些不安地抬起了头。接着,她眼角的余光里便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电梯里还有别人。
郁染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只见旁边的男生正半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他微微卷起的墨黑色头发柔软蓬松,纤长浓郁的睫羽漫不经心地压了下来,堪堪遮住了蜜糖似的琥珀色瞳仁。
黑色的衬衫隐约勾勒出了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暴露在外的手臂线条流畅优美,饱满的肌肉看起来极具力量感。
他紧紧地抿着形状姣好的薄唇,脸上的神色阴沉而冷漠,像是高贵的黑猫,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阴暗气息。
郁染几乎是刹那间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地,她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是自己看错了吗?还是说……真的这么巧?
“林夏眠?”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一声,“是你吗?”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面前的男生……就是她曾经在游戏【血色盛宴】中遇到的玩家,林夏眠。
————————
感谢在2024-03-2122:11:27~2024-03-2221: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夏夏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5]诡雾语【02】:“别再试图和我套近乎了。”
男生歪了歪头,斜斜地瞥了少女一眼。
“嗯。”他只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再次低下了头,继续看向了手机屏幕。
他倚靠在电梯墙壁上,单手插着兜,姿势随意又散漫。几串纯银的项链缀在他修长的脖颈处,喉结微微凸起,线条漂亮。
头顶昏暗的灯光忽然间闪了闪,在他的银项链上折射出了细碎的光芒。
见男生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面上毫无表情,郁染甚至疑心是自己认错了人。
她依稀记得——在游戏【血色盛宴】中,林夏眠的性格热情开朗。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几乎与当时的他判若两人。
可是,他刚刚又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还记得我吗?”郁染试探着开了口,“我叫郁染。我们曾经……”
林夏眠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她:“我不认识你,也不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像是淬了冰似的。
“那、那你还记得……‘血色盛宴’吗?”郁染只好再次开口提醒道,“就是……吸血鬼……”
“别再试图和我套近乎了。”林夏眠冷冰冰地掀了掀眼帘,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幽暗的光,“就算是‘多人生存游戏’,玩家之间也存在着竞争关系。”
“而且,我并没有‘乐于助人’的无聊爱好。如果你想要找人寻求合作的话,很抱歉,恕我拒绝。”说着,他便又往旁边迈了一步,极其刻意地与少女拉开了距离。
疏离态度显而易见。
见林夏眠突然如此排斥自己,郁染也不再开口说话了。她有些委屈地站在原地,发白的指尖紧紧地攥着挎包的背带。
“对不起。”她小声地开口道了歉。然而,林夏眠并没有再理会她了。
在狭窄逼仄的电梯轿厢内,两个人分别站在了对角线处。老旧的电梯徐徐上行。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定。
上方的楼层数字缓慢地变动着。从数字“1”跳到了数字“2”——电梯来到了公寓的二楼。
然而,当数字“2”即将跳到数字“3”的时候,头顶处的灯光忽然开始剧烈地闪烁了起来。紧接着,楼层数字便在“2”与“3”之间来来回回地疯狂切换着,像是在抽搐似的。
这时候,林夏眠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抬起眸子向上方看了过去。
下一刻,昏暗的灯光骤然熄灭。
“哐啷”。沉闷的声音响起。
电梯极其突兀地停在了二楼与三楼中间的位置上。
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打开手机里面的“手电筒”软件,想要借此照明。可是,手机的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了,即将告罄。而且,电梯里面也没有任何信号。
她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想要抬手去按电梯中的紧急按钮。
就在这时,卡在楼层中间的电梯,突然毫无征兆地颤了颤。“咔啦咔啦”的滞涩机械声在电梯外响了起来。
“砰”。
电梯猛地向下沉了沉。然后,急速下坠。
在猝不及防之下,少女根本就来不及站稳。她踉踉跄跄地晃了晃身子,险些摔倒在地。下意识地,郁染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
可是,电梯还在飞速地下坠着。巨大的摩擦声刺耳又难听,如同指甲用力划过玻璃时发出的瘆人声响。
郁染忍不住收紧了指尖。滚烫坚硬的触感蔓延开来,可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可怕的失重感席卷而来,让少女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汪洋大海里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会被迎面扑来的滔天大浪所吞没。
阴冷的寒气从耳边拂过。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隐约有黑影在闪烁。期间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声。
片刻之后,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堪堪停了下来。老旧的电梯颤颤巍巍地停止了下坠的动作。闪烁的灯光再次熄灭。
郁染拿起手机,向前上方照了照。只见电梯上面显示着的楼层数字,赫然为“-18”。猩红的光点鲜艳夺目,犹如黏稠的鲜血。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地下十八层?
林夏眠突然轻飘飘地开了口,道:“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嫌弃的意味。
郁染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慌乱之间随手扶住的所谓“墙壁”,是林夏眠的手臂。
她忙不迭地松开了手,嘴里连连道着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她还主动向旁边走了两步,想要尽可能地离他远一点。
只不过,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电梯便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之中,郁染直直地撞向了林夏眠的胸口处。
“啪嗒”。她的手机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夏日炎炎,林夏眠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隔着柔软的布料,郁染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胸口处的肌肉饱满而坚硬,轮廓明显。
她顿时慌了神。
——糟糕。林夏眠该不会恼羞成怒地动手揍她吧?他看起来好像很讨厌她的样子。
少女手足无措地抬起了手,试图尽快站起身子。然而,她的手又好巧不巧地按在了他的腹部。
林夏眠的脸色几乎是刹那间沉了下来。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道:“得寸进尺?”
“我和他不一样。”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抱歉抱歉……”郁染惶恐又不安。
“站稳了。”林夏眠有些不耐烦地伸出了手,随意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宽大的手掌滚烫灼热,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几乎可以将她纤细的臂膀尽数攥住。
借着他手上的力道,郁染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她又赶忙礼貌地开口向他道了谢:“谢谢你。林夏眠。”
少女的声音又柔又软,如同软绵绵的棉花糖,甜得腻人,让人只觉得如坠云端。“林夏眠”三个字被她咬在齿间,听起来无端端显得……勾人至极。
而林夏眠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抿了抿唇,神色愈发冷淡。与此同时,他迅速地松开了手,像是在甩掉什么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洪水猛兽似的。
郁染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她半蹲着身子,想要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
林夏眠有些烦躁地垂眸看了一眼,紧接着,便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在手机提供的微弱光亮间,娇小的少女弯腰半蹲。夏日的衣衫轻薄透气,贴身的布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她深深地低着头,鸦黑的发丝从莹润的肩头处滑落而下,隐约可见一小截漂亮白皙的天鹅颈。蝶翼似的睫羽落在她的眉眼间,晶莹剔透的眸子里盛着潋滟水色。
林夏眠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他敛了敛眸子,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
而郁染还在认认真真地检查着自己的手机。除了边角处磕掉了一小块漆以外,整体来说,手机并无大碍,屏幕也没有碎裂。
可是,手机快要没电了。
她重新站了起来,却发现林夏眠已经重新退到了电梯的角落里,与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只不过,他不声不响地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照明软件。
“这栋公寓……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林夏眠淡淡地开口说道。他掀了掀眼帘,语气古井无波。
此时此刻,电梯上方显示着的楼层数字,再次徘徊在了“2”与“3”之间。紧接着,“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如同银铃般,悦耳又瘆人。
“嘀嘀嘀”。
电梯里忽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是提示电梯超载的声音。
可是,从始至终,电梯里面分明只有郁染和林夏眠两个人而已。怎么可能突然超载?
一种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之中。少女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林、林夏眠……”她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颤抖之意,听起来楚楚可怜。
“对不起……请让一下……”她一边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自说自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林夏眠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夏眠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啧,还挺有礼貌的。
见少女终于慢吞吞地挪到了自己的身边以后,林夏眠又随手打开了手机里面的“相机”软件。
然后,他打开了前置摄像头,又将手机对准了自己、以及自己的身后,高高地举了起来。
郁染和林夏眠的脸庞同时入了镜。或许是太过害怕的缘故,少女凑得离他很近。在手机的镜头之中,他们看起来居然像是一对正在耳鬓厮磨的恩爱情侣。
代表着“人脸识别”的绿色方框,分别框住了他们的脸庞。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了他手中的手机屏幕。
然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绿色方框逐渐变得越来越多。一个又一个地,接连框住了他们身后的空气。密密麻麻。
几乎挤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他们的身后……还站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人”。
怪不得电梯会超载。
鬼使神差地,林夏眠按下了快门键。
————————
www可以稍微给宝贝们剧透一下下,本文中的玩家们都有可能在后续的游戏中再次相遇哦。
毕竟大家都处于“雾境”中,山水有相逢~
感谢在2024-03-2221:51:30~2024-03-2322:0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陈阿茶5瓶;夏夏3瓶;林间鹊青、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6]诡雾语【03】:“不用管我。”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林夏眠的衣角。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不知不觉间就将他挤在了电梯的角落里。
他们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少女看起来仿佛正依偎在他的身边。亲昵的画面悄然间定格在了手机镜头之中。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他侧眸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你……”
下一刻,他便伸出了手,环住了少女的肩膀,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郁染猛地跌进了他的怀中。
鬼气森森的阴风擦着少女的脸颊吹过。
瘦骨嶙峋的枯槁鬼手从电梯的轿厢上凭空探了出来,苍白的指节间仅仅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夏眠面不改色。
“别睁眼。”他冷冰冰地开口提醒道,“我不想听到碍事的尖叫声。”
闻言,郁染十分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男生坚硬的胸膛起伏不定,藏在布料下的肌肉线条明显。
几道飘忽不定的模糊身影,在电梯里若隐若现。它们面对着电梯墙壁,深深地低着头,像是在“面壁思过”似的。
毫无征兆地,它们突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们。
——它们的脑袋直接转过了180度,硬生生地扭到了后背处。
“嘀嘀嘀”。
刺耳难听的超载警报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如同一柄尖锐锋利的锥子,几乎要戳破耳膜。
它们慢慢地抬起了脚步,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扭曲姿势——脑袋扭到了背后,反过身子,倒退着朝他们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电梯里的空间狭窄又逼仄,不过是眨眼之间,它们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林夏眠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心尖处隐隐发烫。晶莹剔透的琥珀眸子里泛滥着诱人的蜜糖色彩。
他抬起了手,白皙的指尖上凭空出现了一枚通体墨黑色的精致羽毛。看似软绵绵的羽毛,摸起来却温润如玉,质感独特。
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完美无瑕。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敛着睫羽,指尖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凭空出现的墨色羽毛。
刹那间,它们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轿厢顶部的昏暗灯光重新亮起,模糊不清的瘆人身影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轰隆”。
老旧的电梯再次开始上行。
闪烁不定的楼层数字,最终定格在了数字“4”上。
林夏眠松开了指尖,墨色羽毛随风而逝。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薄唇也失去了血色。
“到了。”他淡淡地开了口。
郁染从男生的怀中抬起了头。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胸口处的温度也烫得不像话。
“你还好吗?”她不禁有些担心,“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林夏眠抿了抿唇,“不用管我。”他故作自然地歪了歪头,有意想要躲开少女的视线。
郁染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此时的异样之处——他明显变得更加虚弱了。
“你……”她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却被林夏眠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了。
“我说了——不用管我。”他皱着眉头,脸色愈发冷淡,“还有,你最好离我远点。”
电梯门缓缓打开。
猩红色的数字“4”极其醒目。大概是电梯过于破旧的缘故,显示屏上出现了模糊的光点,杂乱无章地点缀在“4”的边缘处,如同……溅上去的血痕。
林夏眠率先抬起步子迈了出去。郁染紧随其后。见此情景,他的眉头不由地越皱越紧。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了少女:“你怎么还……”
而郁染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也住在四楼。”
闻言,林夏眠迅速地转过了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他走到了楼道的尽头,站在“401”号房前,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
将钥匙插进锁眼后,林夏眠又淡淡地开了口,道:“没事的话,不要找我。”说着,他便打开了“401”号房门,走了进去。
郁染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钥匙,然后,打开了面前的“404”号房门。
————
“吱呀”。房门缓缓打开。
发了霉似的腐烂气味扑鼻而来,像是死老鼠的味道。闻起来简直令人作呕。郁染被呛得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股恶心的味道很快就又彻底消散了,仿佛只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房间里的厚重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屋内的氛围压抑又死寂。
郁染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
阳光驱散了阴霾,屋内顿时明亮了几分。简洁干净的家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起来倒是与房产中介所说的一般无二——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可以直接入住。
槐杨公寓的外部看起来破败不堪,可是,内部的房间却还算得上是“物美价廉”。
郁染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各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她来到了卧室,只见里面的双人床又宽又大。
她随手将肩上的斜挎包放到了旁边的梳妆台上,然后,又把早已关机的手机充上了电。
手机屏幕慢慢地亮了起来。一条不久之前才发过来的信息突然浮现在了屏幕上方。只有短短的六个字。
【祝您生活愉快。】
——房产中介。
而信息发送的时间,恰好是少女刚刚踏进房子里的时候。
分秒不差。
下一刻,这条信息的右下角,便自动显示为“已读”。然后,手机屏幕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郁染并没有看到信息。
此时此刻,她已经自顾自地从衣柜里找到了浴袍,接着,便走进了卧室里面的浴室中。浴室里的设施一应俱全。她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洗个澡再说。
毕竟,她刚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少女在浴缸里放满了温热的清水。她随手脱下衣服,抬步踏入了浴缸之中。
……
鸦黑的长发在清水间浮浮沉沉,如同密密麻麻的海藻,在水中肆意地蔓延开来。郁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骤然陷入黑暗。海藻似的长发迅速地铺满了整个水面,黑压压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滴答、滴答、滴答”。
柔软的发丝逐渐从浴缸的边缘处溢了出来,透明的水滴淅淅沥沥地沿着发梢向下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
转眼之间,“海藻”爆炸般地疯狂生长,甚至都快要垂到地上了,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类所能拥有的发量。
然而,郁染却对此毫无所觉。她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自己目前的境况。
既然是多人生存游戏,那么,进入“游戏”中的玩家,必然不止一个。而除了林夏眠以外,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玩家。
林夏眠住在“401”号房,她住在“404”号房。那么,“402”号和“403”号房之中,乃至槐杨公寓的其他楼层中,是否还住着其他玩家、或者其他……“人”?
而且,直到目前为止,郁染还是第一次遇到“雾境”颁布的支线任务。哪怕是“未知”的奖励,听起来依旧十分吸引人。
“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所谓的“罪恶”,似乎与“犯罪”有关。
郁染迅速地联想到了出租车司机先前与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语。
——“还有,您听说了吗?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事情闹得很大,都已经上新闻了。”
如果自己能够成功找到“连环杀人犯”的话,说不定……
这样想着,郁染赶忙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她想要打开屋内的电视机,收看一下最近的新闻。
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已经铺满了整个浴缸的鸦黑长发,又在倏尔间尽数收了回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中显得尤为明显。
郁染有些疑惑地抬眸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轻轻地偏了偏头,只见浴缸旁边的地面上,正堆积着大片大片的透明水痕。
奇怪。浴缸里面的水……什么时候溢出来了?是自己记错了吗?
正当少女茫然无措的时候,卧室外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
她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紧接着,一阵穿着皮鞋的脚步声轻飘飘地响了起来。从容不迫,十分规律。
“哒”。“哒”。“哒”。
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了少女的心脏上。
——有人进来了。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原本想要从浴缸中起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只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变大,最终,停在了外面的卧室里。
与浴室中的少女,仅仅只有一门之隔。
郁染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甚至想要直接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将自己的存在彻底地隐藏起来。
来的“人”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
少女根本就不敢随意呼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浴室的门,生怕外面的“不速之客”突然间破门而入。
半晌以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由近至远,渐渐变小。
那个“人”……好像离开了。
郁染紧绷着的神经不由地松了开来。可是,她才刚刚喘了一口气,浴室的门外便又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极有礼貌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离开!
————————
感谢在2024-03-2322:09:06~2024-03-2419:4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颜珂24瓶;林今、夏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7]诡雾语【04】:“老婆。”
郁染根本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试图尽可能地隐藏住自己的存在。
可是,就在这时,神经重新紧绷起来的少女,忽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冰冷的手掌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脚腕,修长的手指沿着她小腿处的优美线条,逐渐向上游弋,略显粗糙的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少女细腻的肌肤。在温热清水的浸润之下,触感微微泛痒。
郁染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本能地想要抬腿挣扎,可是,门外的不速之客正在“彬彬有礼”地敲着门。
前有狼,后有虎。少女进退维谷。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上一眼,只能任由着凭空出现的手掌,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着。
“哗啦”。细碎的水声响了起来。
更多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双腿。少女雪白的玉足、纤细的小腿,被一只又一只的苍白手掌死死地攥住,淡红的指痕若隐若现。
郁染几乎是硬生生地咽下了自己即将溢出唇齿之外的惊呼声。然而,凭空出现在浴缸中的手掌,居然开始得寸进尺了。
它们攥住了她的肩膀、手臂,以及腰肢,粗糙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绵软的皮肉之中,对比鲜明。
郁染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她慌不择路地从浴缸中站起了身子,想要强行挣脱束缚。
可是,浴缸里装满了清水。她又被手掌死死地攥住了脚踝。在慌张失措之下,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摔在了浴缸里。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回荡在浴室里。
紧接着,浴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撞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闯了进来。
“怎么了?你还好吗?”低沉性感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与担忧的情绪,不似作假。
郁染跌坐在浴缸中,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来人身高腿长、西装革履。他的相貌极为出众,金丝眼镜堪堪遮住了他精致的眉眼,更衬得他温文尔雅、气质卓绝。
此时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你……是谁?”郁染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只觉得心中实在慌得厉害。
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下的浴缸,发现刚刚凭空出现的手掌们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是谁?”男人像是有些茫然似的开口重复了一遍少女的问题。紧接着,他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摔到脑袋了?现在还疼吗?”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温和,“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啊?”
“老婆。”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亲手把少女从浴缸中抱出来,“我是你的老公裴衍啊。”
“啊?”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你……说什么?”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老婆,你真的忘记了吗?”裴衍抿了抿唇,“看来真的摔得很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疼不疼啊?”他径直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你受伤了吗?没有流血吧?”
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已经摔懵了的少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身子骤然悬空,郁染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再次摔下来。
她身上的水不可避免地打湿了裴衍的衣服,可是,他却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
“滴答”。
透明的水珠从少女的足尖处慢慢地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水痕。
裴衍抱着郁染走出了浴室,紧接着,便将她放在了卧室的床上,又找出了一块宽大又干净的洁白浴巾。
“我、我自己来吧……”
见男人似乎还打算帮她把身上残留着的水擦干净,郁染赶忙抢先开了口。
而裴衍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你刚刚摔得那么重,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便弯下了腰,认认真真地用浴巾帮她擦起了身子。
男人半低着头,光洁的额头前落下了几缕墨黑的碎发。大概是为了方便动作,他随手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半湿半干的白衬衫。
隐约可见他身上明显的肌肉轮廓,将单薄的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
郁染还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之中。她仔细地回想着自己进入“游戏”以后发生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在这场“游戏”之中,自己真的已经结婚了吗?还是说,他其实是在骗人?
“老婆,你在想什么?”裴衍抬了抬眸子,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她,“可以告诉我吗?”
于是,郁染便半真半假地开了口,道:“在想……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所以,你其实没有忘记我,对吧?”裴衍勾了勾唇角,“刚刚只是在吓唬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郁染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
“还疼吗?”裴衍又道,“我害怕自己吓到你,还特地先敲了门。结果……”
他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都怪我不好。”
“我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郁染依然不死心,“对了,你怎么才来啊?”她还在试探。
“最近工作比较忙。”裴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含着歉意,“所以才来晚了。”
“染染,新家还满意吗?”他反问道,“房产中介也给我寄了钥匙。”
“啊,挺好的。”郁染的心里疑窦丛生。
她现在打算再去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看看上面有没有自己所谓的“老公”的联系方式。
“老婆,你怎么突然就想要搬家了呢?”裴衍又拿出了另外一条毛巾,开始帮少女擦起了头发。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俨然一副“好丈夫”的体贴模样。
“我听说……这里的环境不太好。”他温声说道,“要不然,我们还是搬走吧?”
“不、不用。”郁染连忙开口婉拒道,“我觉得还好。”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浴巾,想要把自己的身子尽数包裹起来。
“当心着凉。”裴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不自在似的,又主动帮她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太奇怪了……
郁染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起身走到了梳妆台旁边,故作自然地随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留意着裴衍,生怕他发现自己此刻的举动。
拿到了手机以后,少女飞快地打开了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分别按照首字母【A】到【Z】的顺序依次排列着。
她一目十行地逐一向下翻看其中记载着的联系人。
【F】房产中介。
……
【L】老公。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轻轻地点开了“老公”的联系方式。
自己真的已经结婚了?!
下一刻,裴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怎么了?染染。”他轻笑道,“是想要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我们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吗?”男人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肢,“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裴衍弯了弯眉眼,十分自然地抬手帮她按下了屏幕上的“拨号键”。
电话拨出去了。
紧接着,他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手机振动的声响。
裴衍抱着少女,轻描淡写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方显示着的“老婆”二字,他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婆。”他语气温柔地开口应道。
两道此起彼伏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
一道声音紧紧地紧贴着少女的耳朵,温热的吐息卷过耳垂。另外一道声音则是从少女的手机里面传了出来,隐约带着微微失真的电流质感。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她的手机里面居然真的存了裴衍的联系方式,甚至,还特意将他备注为了“老公”。
她心慌意乱地直接挂掉了手中的电话。
裴衍十分亲昵地低着头,将自己的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偏头嗅着少女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声音略显喑哑:“老婆,你好香啊。”
事已至此,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表演”下去了。毕竟,在她经历过的第一场游戏【深欲之渊】中,她也曾经扮演过“大小姐”的身份。
少女不敢将自己的抗拒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故作随意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我……我饿了。”她随口说道。
“那我去给你做饭。”裴衍不假思索地接话道,“染染今天想要吃什么啊?”
“不过……冰箱里好像没有菜了。我现在出去买菜,好不好?”
“如果染染很饿的话,或者,我们也可以出去吃饭。还是说,我们直接点外卖?”
他显然考虑得十分周到,还贴心地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方案。
“我……”郁染想了想,“我们点外卖吧?”
方才的“电梯事件”还历历在目,她现在仍然心有余悸,不敢随意出门。还有,裴衍的出现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她暂时也不敢吃他亲手做的菜。
“好。”裴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都听老婆的。”他直接拿出了手机,开始点起了外卖。
————————
感谢在2024-03-2419:41:32~2024-03-2523:1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辛夷20瓶;下学期起、橘鸳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8]诡雾语【05】:“老婆别怕。”
郁染走到了客厅里,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最新的天气预报。
【预计未来7天,本市内的大雾天气还将持续蔓延,大部分地区的能见度较低,空气质量不好。请大家出门时注意周边的路况,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以免遇到危险。】
少女拿起遥控器,直接换了台。
【目前为止,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犯下了数十起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至今仍然逍遥法外。请市民们注意安全,警惕潜在的危险。】
裴衍似乎已经点好了外卖。他甚至还去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紧接着,他便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柔软的沙发不可避免地凹陷了下去。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朝着少女的方向倾斜着,与此同时,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少女的身形十分娇小,裴衍几乎是顺势就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老婆,我给你点了麻辣小龙虾,还有饭后甜品,很快就可以送到了。”他半低着头,像是在“求夸奖”似的,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好的。”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身份的突然转变——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个“丈夫”,任谁都反应不过来。
或许是信号不好的缘故,电视上的新闻播报忽然间变得断断续续了。电视画面闪烁不定,雪花屏若隐若现,主持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模糊不清,其中还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如果市民们……遇到可疑人员……滋滋……可以积极地向警方提供破案的线索……凶手的基本特征为……成年男性……滋滋滋……其心理极度扭曲……缺乏同理心……并且,善于伪装身份……滋滋……通过各种手段……诱骗受害者上钩……】
郁染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成年男性”、“善于伪装身份”等关键词。她不动声色地偏过了头,想要观察一下裴衍脸上的表情。
只不过,意料之外地,她直直地撞进了男人温柔似水的深邃眼眸之中。
“老婆别怕。”裴衍低声安抚道,“我会保护好你的。”他顺势歪了歪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请勿……轻信……陌生人……】
【滋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掩盖住了新闻播报的声音,电视屏幕瞬间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黑白雪花图案。
裴衍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他随手拿起了遥控器,又换了台。在换台以后,电视机便重新回复了正常。
【本台消息,自从大雾天气以来,城内的治安每况愈下,犯罪率迅速飙升。疑似有其他城市的罪犯流窜多地作案。请市民们尽量避免外出活动。】
【与此同时,极为罕见的大雾天气,可能会带来许多奇怪的现象,其原理类似于“海市蜃楼”,希望大家不要惊慌。】
“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记得打电话告诉我。”裴衍抱了抱少女,认真地叮嘱道,“我随时都在。”
郁染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是外卖到了吗?”裴衍有些疑惑地说道,“怎么这么快?我刚刚才下单啊。”
“我去开门。”少女赶忙站起了身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裴衍的怀抱。
透过门上的猫眼,她看到了门外的画面——是穿着黄色服装的外卖员。他的手上还拎着大大的保温袋。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外卖员十分礼貌地开口说道。他深深地低着头,黄色头盔向下压着,姿势有些拘谨。
郁染慢慢地打开了房门。她伸手接过了外卖,道:“谢谢。”
外卖员顿时把头低得更深了。他嗫嚅着应了一声,紧接着便飞快地离开了。
这时候,裴衍也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他抬手帮她关上了房门,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保温袋。
“老婆,这种小事……以后还是让我来吧。”他笑了笑。
……
打开保温袋以后,麻辣诱人的龙虾香气扑鼻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大红色的小龙虾在餐盒中整齐地排列成小山的形状,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还有捣碎的蒜泥。色香味俱全。
裴衍体贴地帮少女摆好了餐具,接着,又戴上了手套,主动帮她剥起了小龙虾。柔软的虾肉被他接连递了过来。
“不用……”郁染连忙摆了摆手,想要制止他的行为。
可是,裴衍却依旧“我行我素”。他一边动手剥着小龙虾的壳,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眸子,盯着郁染看。
“老婆真好看。”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柔软得像是能够滴出水来似的。
不得不说,裴衍的相貌看起来实在极具蛊惑意味。尤其是当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的时候,眼神缠绵勾人,几乎可以让人溺毙于其中。
郁染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心虚地低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小龙虾。她有些无所事事,也戴上手套,伸手拿起了一只小龙虾,打算自己动手剥开油腻的虾壳。
轻而易举地,她折断了小龙虾的虾头。接下来,是虾身。奇怪的是……红彤彤的虾壳摸起来似乎有些松动。
她很快就将完整的虾壳直接剥了下来,虾肉尽数分离。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她猛地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啪嗒”。
被她剥出来的“虾肉”径直掉在了桌子上,溅出了几滴星星点点的红油。
“什、什么东西?”郁染张了张嘴。她连声音都在发着抖,最后的尾音颤得厉害。
“怎么了?”裴衍满脸关切地开了口,“老婆。”他毫不犹豫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脸色苍白。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向了自己刚刚剥出来的所谓“虾肉”。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虾肉”。
——而是小半截血淋淋的手指。
人类的手指。
它微微地蜷缩着,严丝合缝地嵌在了龙虾壳中。从表面上看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老婆……”裴衍的反应很快,“你先别看。我来处理。”说着,他便打算把桌上的小龙虾全部都扔回保温袋中。
而郁染突然开口拦住了他:“等一下……你能不能……再检查一下?”她颤颤巍巍地询问道。
“好。”裴衍完全没有多问一句。他开始继续剥起了龙虾壳,动作干净利落。
少女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现在看来,在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之中,无论自己出不出门,都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危险。
诡异至极。
……
不多时,裴衍便迅速地剥完了所有的小龙虾。正常的虾肉、与藏在龙虾壳中的手指头,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在了旁边。
一、二、三……九、十。
郁染试着数了一下手指头的数量。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这些手指似乎是被人强行掰下来的,截面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花花的指骨。麻辣小龙虾的红油渗进了血肉里,与仍未干涸的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极为瘆人。
郁染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巴,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染染……你还好吗?”裴衍皱了皱眉头,“我去问问店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
——另外一个外卖员出现了。
裴衍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来到了门口处。他皱着眉头打开了门,语气又冷又淡地质问道:“什么外卖?”
“啊?什么意思?”外卖员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他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自己点的麻辣小龙虾啊?”
他举起了手中的保温袋,同时将上面附带的小票递了过去。
“虽然今天是大雾天气,路况不太好,但是,我应该没有超时吧?”外卖员忐忑不安地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您千万不要给我差评。”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小票。眼前的外卖员确实将外卖准时送达了。而且,小票上面的内容也准确无误。
“没事。是我记错了。”他敛了敛眸子,轻声道,“我会给你好评的。”
“好的好的。”外卖员连连道谢,“谢谢你啊。记得给我好评啊。”
裴衍拎着保温袋回到了房内。
他仔细地对比着两个保温袋之间的差别,这才发现——上一个外卖员送来的保温袋上面,根本就没有附带任何小票。
而刚刚送过来的那份小龙虾,才是他先前点的外卖。
“怎么办?”郁染惶惶然地抬着眸子,“我们要不要报警?”
“嗯。”裴衍点了点头,“我来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又开口问道:“老婆,我们晚上要不要直接出去吃?”
“先、先报警吧……”郁染的心跳仍未完全平复下来,“我害怕……”她泛白的指尖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好。”裴衍直接应了下来。
“老婆别怕。”他弯下了腰,轻轻地揉了揉少女的头发,“有我在。”
“那个家伙只敢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裴衍漫不经心地嗤笑道,“简直丢人现眼。”
“对了,你有没有看清楚第一个外卖员的模样?”他低声问道,“他大概长什么样子?”
郁染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他一直低着头,还戴着头盔……我看不清楚……”
————————
感谢在2024-03-2523:14:39~2024-03-2622:5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0瓶;斯数3瓶;Hyzyh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9]诡雾语【06】:“我很喜欢。”
“不怕不怕。”裴衍耐心地安抚道。
他温柔地拨开了少女额前凌乱的发丝,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郁染有些不安地低着头。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胃口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龙虾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老婆。”裴衍抱住了她,温声细语地哄道,“我待会去煮粥给你喝,好不好?你稍微喝一点,垫垫肚子。”
“好……”郁染点了点头。她抬了抬眸子,又道:“我们先等警察来了再说……”
“嗯。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裴衍将少女轻轻地按在了沙发上,“老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第三次响了起来。
“您好。您的外卖已经到了。”低沉的声音紧随其后。
“怎么还有……”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裴衍的手腕。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眸中满是惶惑之色。
裴衍微微蹙起眉头:“可能是甜品。”他方才不仅点了麻辣小龙虾,还点了饭后甜品。
“外卖员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郁染犹豫不决地开了口,“他……”
裴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去看看。”他不紧不慢地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了精壮有力的小臂。
透过门上的猫眼,门外的画面一览无遗——穿着黄色服装的外卖员,正拎着保温袋,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处。他的头上也戴着头盔,让人看不清楚相貌。
裴衍冷着脸打开了房门。
外卖员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保温袋递给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子,看了裴衍一眼,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而裴衍直接伸出了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地钳制住了外卖员。
“我已经报警了。”裴衍冷声道,“藏头露尾的家伙。”
“报、报警?!”外卖员瞠目结舌地说道,“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要报警?还有……您能不能先放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我不明白……”
而裴衍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外卖员显然被吓了一跳:“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不是……为、为什么?您自己点了甜品……我、我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你很喜欢重新回到‘案发现场’,近距离地欣赏自己的‘恶作剧’吗?”裴衍歪了歪头,随口问道。
“什、什么意思?什么‘案发现场’?”外卖员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里……发生凶案了吗?凶手呢?抓到了吗?”
“没关系。”裴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可以等到警察来了以后,和他们解释自己的无辜。”
“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外卖员抬起了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可以亲眼看看保温袋里面装着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您点的外卖。”
“或许您只是想要捉弄我而已,可是,我的手上还有其他的单子没有送完。要是超时了的话,平台会扣钱的。”
外卖员有些着急。
“多少钱?”裴衍轻描淡写地敛了敛眸子,“如果是我误会了你的话,我可以补偿你的全部损失。”
在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以后,他又淡淡地开口说道:“十倍。”
“这……”外卖员似乎有些心动了,“真的吗?您真的肯给我十倍的赔偿?”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404”号房门前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左邻右舍。“403”号房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
这时候,房内的电视机中突然传来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于槐杨公寓附近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目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据其亲口供述……为了报复社会,他将尸体的残肢随机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外卖盒中。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如果市民们在自己点的外卖之中发现了特殊的异物,请及时联系警方。】
门外的外卖员也听到了新闻播报。他瞪着眼睛,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您是不是以为……”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裴衍,“可、可我哪敢啊?”
“那个、你刚刚说的‘十倍赔偿’……我就不要了……”外卖员抿了抿唇,“我现在出发……也勉强来得及……”
裴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我不会追究的。”外卖员赶忙开口保证道,“而且,我不想昧着良心赚钱……实在不行的话,您再检查一下您的外卖吧。”
裴衍慢慢地松开了手。
保温袋外面附带着完整的小票,上面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我、我先走了。其他的单子真的快要超时了……”外卖员连忙抬起了脚步,“先生,请您体谅一下……”
裴衍拎着保温袋回到了房中。
郁染正认认真真地看着电视上面的新闻播报。她看到了嫌疑人被打了马赛克的模样——又矮又胖。与自己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外卖员的身形大相径庭。
“老婆。”裴衍随手打开了保温袋,“凶手已经被抓到了吗?”
“好像是的。”郁染有些犹豫,“可是,第一个外卖员,看起来明明又高又瘦。就算我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也不至于记错他的体型吧?”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
“老婆肯定没错。”裴衍轻声说道,“说不定,他们是团伙作案呢。”
说着,他打开保温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刚才送来甜品的外卖员,看起来好像也是又高又瘦的……
裴衍猛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迅速地拆开了甜品的包装盒。
下一刻,少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极其突兀地亮了起来。几条崭新的信息接连弹了出来。
【他猜得没错。我很喜欢。】
【可惜。】
【刚刚开门的人不是你。】
发件人为……“未知”。
与此同时,裴衍已经打开了甜品的包装盒。他点的是草莓蛋糕。而此时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确实是一块软绵绵的蛋糕。
白花花的奶油包裹着柔软的蛋糕胚,香气四溢。只不过,蛋糕上面点缀着的草莓,被人替换成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球。
刚刚插播的紧急新闻,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少女的心尖之上——【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裴衍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当然也看见了少女的手机屏幕。
那个人……是在回答自己刚刚提出来的问题。
——“你很喜欢重新回到‘案发现场’,近距离地欣赏自己的‘恶作剧’吗?”
——“我很喜欢。”
显而易见,那个家伙在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故意伪装成外卖员,再次回到“案发现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裴衍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接连不断地弹了出来,像是如影随形的弹窗病毒似的,挤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我想见你。】
【你喜欢吗?我特意送给你的礼物。】
【还有,我想问一下——开门的人到底是谁?你和别人住在一起吗?】
【怎么不理我?是在吃蛋糕吗?味道甜不甜?好不好吃?】
……
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奇怪的人盯上了。
而裴衍已经伸手拿起了她的手机,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未知来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里。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老婆。”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人?或者是……奇怪的事情?”
“最近……”郁染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电梯里面的遭遇,她旁敲侧击地开了口,道:“这里的环境,是不是……‘不太干净’?”
“啊?”闻言,裴衍不禁有些担心,“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啊?”他的措辞十分委婉。
“都怪我。”他有些自责,“我没有及时地为你分担压力。所以,你才会突然选择搬家吧?”
“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好不好?”裴衍关切地提议道,“至于外卖员的事情,我会帮老婆处理好的。”
郁染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也不相信裴衍。就算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也未必……是好人。
她现在想要去找住在“401”号房的林夏眠。
毕竟,林夏眠也是参与“游戏”的玩家。而且,他先前还特意“警告”过她——“没事的话,不要找我。”
那么,要是自己“有事”的话,就可以去找他了。
郁染想要先找借口支开裴衍:“我们……要不要再去联系一下警方?要不然,还是直接去警察局吧?”
裴衍几乎对她百依百顺:“好。我们直接去警察局。”
他想了想,又主动提议道:“算了,老婆。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吧。”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裴衍温声叮嘱道,“记得把门窗全部都反锁了。”
“好。”郁染连忙应了下来,“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她站在四楼的窗户旁边,目送着裴衍离开了槐杨公寓。等到他的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视野之外以后,她迅速地来到了房门边。
少女透过门上的猫眼,仔细地观察了外面的环境。直到确认门外空无一人以后,她才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
感谢在2024-03-2622:59:07~2024-03-2722: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姑姑且且、凤梨汉堡很好吃20瓶;*完结撒花*、真理在上!10瓶;招財貓魚、琢玉5瓶;一不小心涉了川、阗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0]诡雾语【07】:“姐姐,你好。”
郁染小心翼翼地踏出了房门。
空旷的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少女推开门扉时发出的“吱呀”声回荡其中。大概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楼道上方的昏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少女刚刚往外迈出了一步,不远处便传来了“哐啷”的沉闷声响——是电梯的声音。片刻之后,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有人来了。
郁染顿时慌了神。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撤回自己的房子之中。可是,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不紧不慢地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而倒霉的少女恰好与他打了一个照面。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也不算太高,只堪堪比少女高了一个头左右。但是,他的相貌却足以让人忽视所有的问题——他的脸庞简直精致得像是洋娃娃一样,毫无瑕疵。
浓密的睫羽又卷又翘,弯起了完美的弧度。墨黑色的眼瞳,宛若晶莹剔透的黑曜石,其中泛着勾人的碎光。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白衬衫,穿在他的身上,也如同高级定制的昂贵服装似的,让人觉得价值连城。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郁染只觉得——少年似乎来者不善。
于是,少女飞快地低下了头,试图躲开他的视线。她打算直接关上自己的房门。然而,少年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
不过是眨眼之间,他便快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姐姐!”少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房门,一边弯着眉眼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似的,听起来甜得腻人。
“姐姐,你好。”少年主动朝着郁染伸出了手,“我叫安时羽。”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如同光洁无瑕的白瓷。
“啊?你、你好。”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我叫郁染。”
安时羽笑了笑,又顺势继续说了下去,道:“姐姐,你也是‘玩家’吗?”
他的手纹丝不动地悬在半空中,似乎没有任何想要收回去的打算。少女眨了眨眼睛,只好有些茫然无措地与他握了手。
“也”?
所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玩家”。
——在这场“多人生存游戏”里面,果然还存在着其他玩家。
安时羽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细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姐姐住在‘404’号房吗?我好像……住在‘402’号房。真巧啊。”
郁染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退。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主动热情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她与他素不相识。
而安时羽却有意无意地拽住了少女的指尖,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想要向后退的意图。
“姐姐。”他抿了抿唇,似乎欲言又止,“我……我以前没怎么玩过‘多人生存游戏’。”
“我可以……和你合作吗?”安时羽抬着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他的眼神殷切又渴盼,如同波光粼粼的潋滟春水,令人不忍拒绝。
“等、等一下……”郁染赶忙摇了摇头,“那个,我也不太会玩……”她反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有些愧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姐姐……”安时羽眨着眼睛,语气柔软地连声央求道,“我可以和你交换情报!”
说着,他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信息”界面。
“姐姐,你应该也收到了由‘房产中介’发过来的信息,对吧?”他轻声问道。
郁染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安时羽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信息。
【您好。钥匙和合同已经寄给您了,租金按季度交给房东。地址为:槐杨公寓402号。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您可以直接入住。祝您生活愉快。】
发件人为:房产中介。
除了房号不同以外,其他的内容与少女先前收到的信息,几乎分毫不差。
“我发现了一条‘隐藏规则’哦。”安时羽收起了手机,眉眼弯弯地笑道,“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好不好?”
“就当做是……我送给姐姐的‘见面礼’吧?”他弯了弯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的眉眼精致艳丽,声音低沉柔软。当他弯着腰的时候,纤瘦的腰肢拢在单薄的白衬衫下,细腻的肌肤雪白透亮,如同误入凡尘的洁白天使,纯粹无瑕。
又像是勾魂摄魄的绮丽海妖。
“既然姐姐没有开口拒绝我,是不是就代表着……默认了?”安时羽颇为狡黠地勾了勾唇角。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可是,少年却又眼疾手快地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瓣,强行让她噤了声。
“嘘。”安时羽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姐姐,你听我说。”
他的指尖将她饱满的唇肉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揉了揉少女的唇瓣,将她嫣红的唇色揉得愈发深邃。
“其实,我今天在路上……还看见了其他玩家。”安时羽敛了敛眸子,淡淡地开口说道,“他们也收到了‘房产中介’的信息。”
“只不过,听说了槐杨公寓闹鬼的传闻以后,他们都不想再入住了。于是,他们便自作聪明地订了附近酒店的房间。”
楼道里的灯光不合时宜地闪了闪。光影晃动之间,少年的语气也变得飘忽不定了。纤长的睫羽在他的眼底落下了一小片漆黑的阴影。
“姐姐,你要不要试着猜猜看?”安时羽松开了指尖,“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
“唔。”他抿起了唇瓣,“那我还是直接告诉姐姐吧。”
“他们啊……”安时羽轻飘飘地拖长了语调,“全部都死了哦。”
“走在路上的时候,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突然冲了过来,把他们撞得血肉模糊。几个人的尸体……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开呢。”
他的声音里隐约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意味,眼底泛着幽暗的光芒。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
“我们不能违背房产中介的‘指令’。”安时羽最终总结道,“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当然。这条‘隐藏规则’,也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他耸了耸肩膀,随口补充道。
郁染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安时羽的猜测完全符合正常的逻辑。毕竟,既然“游戏”已经提前设置好了入住公寓的环节,必然不是毫无缘由的。
“啧。只会耍小聪明的人,果然都活不长久。”安时羽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姐姐真的很聪明,毫不犹豫地直接入住了槐杨公寓。”
“所以,我想要和你合作。”他再次开口询问道,“可以吗?姐姐。”
郁染有些犹豫不决。
安时羽主动拽住了少女的手腕,拉着她走到了“402”号房的门口处。
“姐姐,你要来我家看看吗?”他邀请道,“我、我……有些害怕,不敢一个人进去。”
“我……”
郁染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隔壁的房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砰”。“401”号的房门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林夏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喂。”他斜斜地倚靠在门框旁边,冷冰冰地开了口,道,“你……过来一下。”
“啊?”郁染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林夏眠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还愣着干嘛?过来啊。”说着,他便转身走进了房间里。
郁染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脚步,想要跟上他的步伐。
“姐姐,你要去哪里?”安时羽可怜兮兮地抬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袖,“他好凶啊……”他极为委屈地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不想来就算了。”林夏眠的声音愈发冷淡,“随你。”
郁染只好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轻声安抚道:“嗯……我们下次再聊吧。”
她刚刚之所以会冒险出门,本来就是因为想要去找林夏眠商量一下目前的现状。
“好吧……”安时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那姐姐要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哦。我是认真的。”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
“你好像很容易相信别人。”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是还没有吃过亏吗?”
他此时已经反手关好了房门。
而郁染还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401”号房内的布局——看起来似乎与她所居住的“404”号房大同小异。
“我、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她有些心虚地辩解道。
“呵。”林夏眠意味不明地冷笑道,“那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他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几乎将她抵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咔哒”。
林夏眠修长的手指从少女的侧腰处慢慢地擦了过去,细碎的痒意蔓延开来。然后,他将她身后的房门彻底反锁了。
郁染手足无措地抬眸看他。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林夏眠垂着眸子,“你觉得……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说着,他动作轻佻地撩起了她耳边的碎发,白皙的指尖摩挲着她脸颊的肌肤。
“也许,我应该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林夏眠慢条斯理地低下了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了她的耳垂,“轻信他人的下场……究竟有多么凄惨。”
郁染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男生的薄唇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她脸侧的肌肤,低沉喑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
感谢在2024-03-2722:51:30~2024-03-2823:0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很暖很贴心、*完结撒花*、夏夏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1]诡雾语【08】:“你还真是好骗啊。”
“林夏眠……”郁染不自觉地歪了歪头,想要躲开他愈发得寸进尺的触碰,“你……”
可是,出于莫名其妙的信任,她到底还是没有动手推开他。
林夏眠手上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他逃也似的迅速地直起了身子,眼底神色莫名。
“你怎么不反抗?”他敛着眸子,“就这么相信‘林夏眠’吗?”
他讲述的口吻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像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毫无感情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呵。”林夏眠又轻飘飘地冷笑了一声,“还真是……让人嫉妒啊。”
“哪怕他‘欺负’过你,你却还依然相信着他。”他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真好骗啊。”
“‘他’?”郁染抬起眸子,有些疑惑地反问道。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林夏眠。
“……”林夏眠抿了抿唇,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我是说……‘我’。”
“就算我曾经‘欺负’过你……”他慢吞吞地解释道,“你还是傻乎乎地跟着我回了家。”
男生垂着眸子,刻意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以前都没有人教过你吗?”林夏眠抬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在‘雾境’里。”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动作缓慢又温柔,“‘单纯’……几乎等同于‘愚蠢’。”
有意无意地,他的指尖恰好覆在了安时羽先前碰过的位置上。
而郁染却突然察觉到了男生说辞之中的破绽之处——他提到了“曾经”。她眨了眨眼睛,故意反问道:“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不就是在血……”林夏眠下意识地开了口。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及时地闭上了嘴。
“你果然还记得我。”郁染上前一步,唤他的名字,“林夏眠。”
林夏眠索性不再掩饰。他直接抓住了少女的双手手腕,径直将她按在了身后的房门上。
“对。”他破罐子破摔似的点头承认道,“我当然记得你。郁染。”
林夏眠用力地箍住了少女的双手,将其高高地举过了她的头顶,重重地压在了门扉上。
“我记得……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呢。”他的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恶劣的笑,“‘我’是不是很傻啊?”
“我没有……”郁染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林夏眠却又莫名其妙地再次开口逼问道:“当时的‘我’……是不是傻得可怜?”
“不、不是的!”郁染不自觉地抬高了音调,着急地反驳道,“你没有欺负过我。你很好……”
“我不是好人。”林夏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如同支离破碎的冰雪。
“你知道……我现在到底想对你做什么事情吗?”他歪过了头,微微泛卷的柔软黑发顺势滑落,发梢处在额前弯出了细碎的弧度,琥珀瞳仁里盛着诱人的蜜糖。
在刻意地放缓了语气以后,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我想继续‘欺负’你。”林夏眠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可是,你本来就没有欺负过我啊?”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说道,“我不明白……”
“你还真是好骗啊。”林夏眠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低低地笑了起来,“就连‘他’都能轻而易举地骗过你。”
“什么意思?”郁染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好人吗?”林夏眠弯了弯眉眼,精致无瑕的娃娃脸上满是蛊惑人心的笑意。
“是啊。”郁染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好人。”他不得不再次开口纠正道,“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后一句的声音被他压得很低,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哪怕被男生钳制住了双手,少女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挣扎的意思。
“你是好人。”她有些固执地反驳道,“一直都是。”
“算了。”林夏眠撇了撇嘴,“遇见你,算我倒霉。”他松开了自己的手掌,又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林夏眠……”
郁染正打算将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告诉林夏眠,结果却被他再次开口打断了。
“以后……不要再直接喊‘我’的名字了。”林夏眠敛了敛眸子,“我不喜欢。”
“啊?”尽管郁染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懵懵懂懂地应了下来,“好吧……”
“那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她有些不解地询问道,“夏夏?眠眠?阿眠?”
“随你。”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不过,我不太喜欢‘夏’字。”
“好的。阿眠。”郁染从善如流。
林夏眠不置可否。
于是,郁染便将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全部都说了一遍,其中还包括了安时羽告诉她的“隐藏规则”。
“所以,我们必须按照房产中介的‘指令’行动。”郁染说道,“如果房产中介再次发来信息的话,我们……”
而林夏眠的注意力却明显集中在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家伙……自称是你的‘丈夫’?”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他皱了皱眉头,“你该不会相信他了吧?他很可疑啊。”
“我……我不知道。”郁染摇了摇头,“我的手机里存了他的联系方式,甚至还特意为他备注了‘老公’。”
“可能是‘游戏设定’。”她猜测道。
林夏眠欲言又止。
“最近这段时间,如果你打算点外卖的话……”郁染提醒道,“千万要注意安全。”
不久之前,总共有三个外卖员接连敲响了“404”号房的房门。其中,送来麻辣小龙虾的第一个外卖员,与送来草莓蛋糕的第三个外卖员,疑似为同一个人——他残忍地将尸体肢解了以后,又将残肢随机地塞进了外卖盒中,然后,两次假扮成外卖员,送货上门。
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阴暗心理,他甚至再次回到了“案发现场”,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
而夹在中间的第二个外卖员,似乎只是无辜的局外人而已。
“对了。安时羽说,他想要和我合作。”郁染有些犹豫,“他还告诉了我‘隐藏规则’。”
“我发现你真的很好骗。”林夏眠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以为——我刚刚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喊你过来啊?”他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
“你们今天才刚刚见面,他就主动和你分享自己的情报,还热情地邀请你合作。”他扯了扯嘴角,“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居心叵测吧?”
“如果不是我及时阻止的话,恐怕你现在早就已经被他拽进了‘402’号房里,不明不白地惨死了。”林夏眠冷声说道。
“可是……”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林夏眠闭了闭眼睛,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首先,他说自己在路上看见了其他玩家,后来又亲眼见证了他们横死街头的凄惨下场。”
“恕我直言,他极有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在暗地里促成了他们的惨死。”
“譬如说,故意将槐杨公寓闹鬼的传言夸大其词,然后,又‘不经意间’提出了可以去住酒店的建议,或者是在恰当的时机,殷切地附和其他玩家的提议。”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故意违反房产中介的‘指令’,究竟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林夏眠有些不屑地掀了掀眼帘:“不过是‘投石问路’的老套把戏罢了。”说着,他瞥了一眼少女的手腕。
大概是他刚刚抓得太过用力的缘故,她腕间的肌肤之上还残留着影影绰绰的绯色指痕,如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烙印。
“而他之所以主动邀请你进门,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更进一步地利用你。”
林夏眠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他既可以利用你再次‘投石问路’,也可以……直接干脆利落地‘杀人夺宝’。”
郁染显然被“杀人夺宝”这个词吓了一跳。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什么意思?”
少女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腕间的红痕也随之摇曳了起来,像是流淌在溪涧的艳丽桃花。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手腕间。
“你应该还记得吧?他……我当时没有完成‘血色盛宴’里面的‘额外任务’。”他解释道,“而‘额外任务’的奖励,则是‘残雾碎片’。”
郁染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残雾碎片”是从特殊的NPC身上掉落下来的特殊道具,可以被玩家带到“游戏”之外。只不过,想要绑定它的话,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而且,成功的概率极小。
当玩家死亡以后,其身上绑定的“残雾碎片”会掉落下来。其他玩家可以顺势拾取,并且选择是否绑定。
“我说过——在‘多人生存游戏’里面,玩家们依然存在着竞争关系。”林夏眠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中,‘残雾碎片’的争夺,便占了极大的比重。”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与‘血色盛宴’的规则不同,在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之中,玩家们可以随意地使用自己的‘残雾碎片’。”
“这代表着——这场游戏的难度极高,玩家必须借助强大的外力,才能够继续活下去。或者,拥有足够聪明的头脑。”
“而且,除了要注意游戏中的NPC以外,每个玩家同时还需要时刻地提防着其他玩家。”
————————
感谢在2024-03-2823:09:22~2024-03-2922:0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50瓶;*完结撒花*、姑姑且且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2]诡雾语【09】:“祝您生活愉快。”
“我之所以喊你过来,是为了让你离安时羽远一点。”林夏眠眯了眯眼睛,“那个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分明才刚刚见面而已,就对少女动手动脚……
他心里越想越不爽,脸色也越来越差。
“你以后不要再轻易地相信别人了。”林夏眠敛着眸子,小声地嘟囔道,声音含糊不清,“你又不能指望我每次都恰好出现。”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看向了郁染,眼底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是因为运气好吗?”
“可能是的?”郁染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我的运气确实很好。”
“啊。”她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又补充着开口说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好人。”
“譬如说,你。”
她弯了弯眉眼,笑容纯粹无瑕,如同晶莹剔透的白水晶,能够折射出人心中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让人自惭形秽。
“……”林夏眠欲言又止,他有气无力地反驳道,“我真的不是……”
“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合作’关系了?”郁染直接打断了他反驳的话。
“随你。”林夏眠随意地揉了揉眉心。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询问道:“怎么?你不打算答应安时羽的合作邀请了?”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林夏眠便又自顾自地说道:“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他话锋一转,淡淡地开了口,道:“既然是‘多人生存游戏’,顾名思义,自然优先以‘生存’为目的。无论是竞争、还是合作,都应该要首先保证自己的存活率。”
“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遇到……另外一种更为残酷的游戏形式。”他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多人对抗游戏’。”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说着,林夏眠便转过了身子,慢吞吞地走进了客厅中。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只不过,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过于苍白的脸色。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在心底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阿眠。”郁染快步跟了上来,“你怎么了?”她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男生此时的异样之处。
而在听到“阿眠”两个字以后,林夏眠的脚步极为明显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眸光沉了沉,神色晦暗不明。
“我没事。”他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紧接着,便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然而,意料之外地,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滋滋滋”的电流声刺耳又难听。
林夏眠脸色微变。他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大片大片的苍白浓雾,正在不断地翻滚着,朝着槐杨公寓的方向飘了过来。
像是一头庞大又可怖的残忍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径直咬住了岌岌可危的老旧楼房。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斑驳光点闪烁得愈发频繁了。渐渐地,几个大红色的光点堆积在了电视屏幕的底端。
红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像是……猩红的血迹。
血液缓缓流淌,最终凝聚成了一句话。
——“欢迎入住槐杨公寓。”
电视屏幕上的红点疯狂地闪烁着,如同一只又一只眨动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人。
下一刻,鲜血似的红点,倏尔间挤占了整个屏幕,几乎快要从电视机里面满溢出来了。
鲜艳的色彩过于明亮刺眼,让人心惊胆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满屏幕的鲜血竟然真的从电视机里面流了出来。
“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电视屏幕的底端渗了出来,然后,慢慢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滴又一滴,砸出了瘆人的声响。
鲜血逐渐流逝,电视屏幕上只剩下了一行猩红的血字——“祝您生活愉快。”
字迹歪歪扭扭,宛若孩童的涂鸦。
郁染下意识地与林夏眠对视了一眼。
窗外翻滚着的浓雾越来越重,黏腻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电视机里面涌了出来。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突然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摆在灶台旁边的刀具,无端端地摔到了地上。大大小小的锋利刀具胡乱地散落在地面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林夏眠不由自主地抬了抬手。他指尖微动,墨色羽毛的虚影悄然凝结。可是,眨眼之间,虚影便又迅速消散了。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
“窗、窗外有人!”郁染一脸惊恐地开口喊道。她伸出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窗户。
林夏眠回眸看去。只见脏兮兮的窗户玻璃上,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两道湿漉漉的掌印。
像是有“人”穿过了浓雾,将自己的双手按在窗外,然后,站在外面,认认真真地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似的。
“我……看见了。”郁染的声音颤抖不已。
她刚刚……甚至还与窗外的“人”对视了。她看不清楚它的相貌。不正常的浓雾恰好遮住了它的脸庞。
它必然不是“人”。
“第一天的‘下马威’,花样还真多啊。”林夏眠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语气冷淡地开口嘲讽道。
紧接着,郁染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一条崭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您好。房东即将上门当面收取租金。请您及时为其开门,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事件。】
——房产中介。
与此同时,林夏眠也收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内容分毫不差。
“啧。”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啊。”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到‘404’号房?”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还算聪明。”林夏眠应道,“赶快回去吧。”
郁染急急忙忙地转过了身子。她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面,免得违反了“隐藏规则”。
“喂。”林夏眠忽然开口唤她。
闻言,少女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了他:“怎么了?”
“你……”林夏眠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郁染点了点头,“你也是。”
……
见少女转身离开了房间,林夏眠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沙发上。他看着电视机前蜿蜒着的猩红血河,神色苍白又散漫。
窗外的浓雾肆意蔓延。
而他仰头靠在了沙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所谓“房东”的到来。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残雾碎片”,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驾驭的存在。哪怕是侥幸地绑定了残雾碎片,依然无法随意地使用它。
————
少女飞快地穿过了走廊,回到了“404”号房中。
尽管裴衍走的时候,已经将三份外卖全部都带走了,可是,空气里依然残留着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仿佛是已经慢慢地发酵了似的,腥臭无比,闻起来实在是怪异极了。
窗外拢着黑压压的雾,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尽数地遮挡了起来。
郁染随手打开了房中的灯。
灯光骤然亮起。
然后,少女猛地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房子里的血腥味那么浓郁。
——她看见了一个“血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剥下了皮肤的、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红彤彤的血肉与白花花的骨骼,全部都暴露在外。大量的鲜血不断地向下流淌,浸湿了他身下的沙发。
见少女进了门,那人便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她。他血肉模糊的眼眶里空无一物。两颗眼球似乎被硬生生地挖了下来。
“嗬……”那人张开了嘴,仿佛是打算开口和她说话。可是,他的嘴巴里也空无一物——他的舌头也被人拔下来了。
郁染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极为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指向了自己面前的电视机。
郁染注意到——他的双手手掌上,也没有手指。十根手指,似乎都被掰断了。
只不过,这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手抬起的方向,看向了电视机。电视屏幕上面赫然正显示着一行熟悉的血字——“祝您生活愉快。”
“祝……您……生……活……愉……快。”
那人张大了嘴巴,从喉咙的深处强行挤出了粗糙沙哑的声音。他分明没有舌头,却还能够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吞下了碎玻璃似的,难听至极。
郁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画面太过诡异。如果不是顾忌着房产中介的信息,她甚至想要夺门而逃了。
然而,少女仅仅只是向后抬起了脚跟而已,那个被剥了皮的血人,便毫无征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猛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欢迎入住……”那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槐杨公寓。”
离得近了,郁染才发现——他的胸腔与腹腔里面……居然也是空无一物的。
他没有内脏。
————————
感谢在2024-03-2922:03:51~2024-03-3023:2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0瓶;头发别生气5瓶;潘潘很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3]诡雾语【10】:“好吃吗?”
“您好。”
那人睁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了她。然后,他十分礼貌地开口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只不过,他血淋淋的嘴巴开开合合。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是生肉腐烂了的味道。而且,他甚至……也没有牙齿,上下两排牙龈间空空荡荡,只有凹凸不平的坑洞。
渐渐地,那人越靠越近。
大概是太过惊恐的缘故,少女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似的,重重地钉在了地上。郁染现在连脚尖都不敢乱动一下了。她极为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见少女纹丝不动,那人没有脸皮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下一刻,他便极其突兀地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黏稠的鲜血在他的脚边堆积成了猩红的血河。他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光秃秃的血红手掌,然后,在少女的面前慢吞吞地摊开了血肉模糊的掌心。
郁染的背后便是还没有上锁的房门。
一种莫大的恐惧紧紧地攫取住了她的心神。她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房间。
可是,鬼使神差地,出于毫无缘由的莫名直觉,郁染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怯生生地回应道:“你、你好。”
而那人轻轻地歪了歪脑袋。坚韧的血肉毫无阻隔地挤压在一起,发出了“咕叽咕叽”的怪异声响。
“请问……”他张开了嘴,“你……有没有……看见……”
他有些费力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掌。掌指关节处隐约可见几截白花花的断裂指骨,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手指?”
那人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紧接着,他又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少女的眼睛,继续开口追问道:“还有……”
“我的……眼睛……”
他张着嘴巴,语速越来越快:“是不是……你……把它们吃掉了?”
血腥味浓得可怕。
“它们……好吃吗?”他突然间癫狂地大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好吃?!”
“你究竟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我闻到味道了!”那人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兴奋扭曲了,“好吃吗?”
“告诉我……”他阴恻恻地笑着,“到底好不好吃?”
郁染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就是先前新闻播报中的受害者尸体。
——【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他的十根手指被凶手塞进了麻辣小龙虾的虾壳里。而他的两颗眼球,则是被凶手放在了草莓蛋糕上,充当点缀的“草莓”。
怪不得……他会找上门来。
“它们……现在是不是在你的肚子里面啊?”那人逐渐低下了头。他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的腹部。
“它们就在你的胃里,对不对?!”他猛地伸出了手掌,似乎是打算硬生生地剖开她的肚皮,把自己的手指和眼球,从她的胃里拿出来。
郁染赶忙摇了摇头,道:“不、不对,我没有吃掉它们……”
而那人闻言,竟然极为不满地抬起了头,冷声质问道:“为什么不吃?!”
“你觉得……它们不好吃吗?”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表情僵硬又可怖,“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它们?为什么?!”他连声逼问道。
他的情绪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你……不喜欢吃手指吗?”那人又问道,“那我的眼球呢?你也不满意吗?”
“多么新鲜的肉!”他指了指自己,“暴殄天物!”
“那你想要吃什么部位呢?”那人居然认真地开口询问起了少女的“喜好”,“皮肤?舌头?还是内脏?还是说,你更喜欢……坚硬的牙齿?”
“不……”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进退维谷。
他根本就不想给人活路——如果吃了他的手指和眼球的话,恐怕就会被他“名正言顺”地开膛破肚。而如果回答自己没有吃掉它们的话,则又会被他连声质问:为什么不吃掉它们?
“要不要尝尝看?”他用力地瞪大了空荡荡的眼眶。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眼睛了,可是,郁染依然能够隐约感受到——他的眼神癫狂又炽热。
说着,那人便打算强行将自己的手掌往少女的嘴巴里塞。
腥臭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快要腐烂的血肉间散发出了浓郁的腐臭味道。
郁染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自己接下来的凄惨下场。她的心脏霎时间跳得厉害。
“等、等一下!”她突然开口喊道。
而那人却对此充耳不闻,仍然自顾自地伸着手掌,动作之间没有丝毫迟疑。
“我不喜欢这个部位!”少女闭上了眼睛,“死马当活马医”似的开口说道。
半晌以后,见自己依旧安然无恙,郁染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你……喜欢……什么部位?”那人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慢吞吞地询问道。
郁染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再次开口回答道:“我……我觉得……”
她突然福至心灵,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我很好奇……大脑……的味道……”
那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时间没有说话。而郁染则是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她正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拖延时间。
“可……以……”那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说着,他便抬起了手,打算强行掰开自己的头盖骨。
“厨房有刀!”郁染连忙“好心”地开口提醒道,“你……你可以用刀……”
“刀?”那人愣了一下,“对……可以用刀……哈哈……用刀割开皮肉,然后,沿着伤口,把手伸进去……再然后,把皮肤扯松……让皮肤和血肉分离……”
“接着,就可以剥下人皮了……”
他似乎越说越兴奋,仿佛是想起了……过往的画面。
“至于眼球的话,可以直接用手指挖出来……也可以……用刀把它们剜出来……”
“还有舌头和牙齿!不太好徒手处理。最好使用合适的工具……先揪住舌头……再手起刀落……”
“处理牙齿……可以用小铁锤……一颗、一颗、又一颗,把它们全部都敲下来!嘿嘿……我当时数过……上颌牙齿15颗……下颌牙齿16颗……其中还包括了一颗智齿……”
“拔了舌头、又敲掉了牙齿以后,就发不出声音了……很方便……哈哈……”
“最后……是内脏……”
他将手掌探进了胸口处的伤痕中,然后,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自己的胸骨。
里面空空如也。
“先把肚子剖开,然后……再把肠子拽出来……肠子滑溜溜的……有点麻烦……但是拽出来以后……很长……可以打结……”
“还可以用来……勒死我……”
郁染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眼前的受害者,很有可能是在还活着的情况之下,被凶手活生生地解剖了。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细节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应该用刀。”那人蓦地敛起了脸上近乎癫狂的笑意,轻声说道。
他抬起了脚步,慢慢地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面的刀具正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那人不得不极为勉强地弯下了腰。
他一边尝试用自己光秃秃的手掌“捡”起刀具,一边小声地嘟囔着:“我也很好奇……大脑的味道呢。”他自言自语道。
只不过,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僵硬了。想要在弯着腰的情况下,伸手捡起掉落在地的刀具,于他而言,到底还是有些困难了。
郁染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的运气足够好。她现在算是已经赌对了一半。
“401”号房内发生的诡异事件,果然在“404”号房中,原封不动地同时上演了一遍。因此,“404”号房的厨房里,应该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刀具。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瓣。
趁着他弯腰捡刀的时候,她此时甚至可以直接打开房门,扭头就跑。
可是……
郁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她还在赌。
……
那人最后还是“捡”起了刀具。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黑漆漆的眼眶里迸发出了喜悦的情绪。
他将菜刀从刀柄里面拆下来了,然后,又将菜刀细长的尾端,硬生生地插进了自己的掌指关节之间。他用掌骨夹住了锋利的刀片。
那人举着菜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真乖啊。”他开口说道,“没有乱跑呢。想要逃跑的……都是……坏孩子……”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仿佛是在刻意地模仿着另外一个人的口吻似的。
“真是太可惜了。”那人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这么乖,我都……不忍心了……”
说着,他高高地举起了掌中的菜刀。光滑的刀身反射出了头顶处的明亮光芒,看起来有些晃眼。少女惶恐的面庞倒映其中。
郁染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她的胸腔里面跳出来了。
寒光闪过。
下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
感谢在2024-03-3023:21:07~2024-03-3123:2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鸳20瓶;*完结撒花*10瓶;夜安5瓶;玉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4]诡雾语【11】:“有没有……现金?”
“您好。请问一下,有人在家吗?”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房门外面响了起来,语气彬彬有礼。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她连忙反手打开了自己身后的房门,迅速地开口回应道:“有人!”
“好的。”那人半低着头,哑声道,“我……是来收租的。”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雨衣,湿漉漉的水痕蜿蜒在地。
——房东来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眸看向了房间里,只见先前“不请自来”的血人,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而且,与此同时,沙发上、还有地面上残留着的猩红血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是……惊悚的幻觉。转瞬即逝。
郁染的眼角处突然瞥见了一抹银光闪闪的寒芒。
是一柄细长的菜刀,恰好掉落在她的脚边。光滑的刀身处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不仅仅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好在……她赌对了。房东果然出现了。
然而,少女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因为眼前的所谓“房东”,看起来显然也不像是一个好人。
或许是淋了雨的缘故,房东身上穿着的黑色雨衣,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着水。借着走廊里的昏黄灯光,隐约可见外面的地面上蜿蜒着星星点点的深色水痕。
他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沙哑极了,像是被硬质砂纸打磨过似的,粗糙又喑哑。
“直接……把租金交给我吧。”房东慢慢地开口说道。他伸出了手,指腹上面遍布着老茧。
“有没有……现金?”他又问道。
这时候,郁染才看见——他的身后还拖着一个乌漆麻黑的大麻袋。而麻袋似乎也被雨水浸湿了,颜色又深又重。
“有没有……现金?”房东又开口重复了一遍,道。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
可是,如果把现金放进湿漉漉的麻袋里面的话,纸钞不会被雨水浸湿吗?
郁染的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有没有……现金?”房东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雨衣的帽子又宽又大,堪堪遮掩住了他的眉眼。
再加上,他又刻意地将雨衣的衣领竖了起来,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郁染忐忑不安地垂下睫羽,轻声问道:“我可以回房间里找一下吗?”
“你有现金?”房东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可以。”他半蹲着身子,轻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麻袋。
或许是错觉,麻袋上面晕染着的水痕,色泽变得愈发深邃了。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房间里,着手翻起了自己的斜挎包。
除了口红、镜子、眼药水,还有防身的刀具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以外,她只找到了几张银行卡。
怎么办?
她根本就找不到现金……
少女攥着斜挎包的指尖微微泛着苍白色彩。果然,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基本上……都不怀好意。
按照林夏眠的说法,由于“残雾碎片”没有被禁用的关系,这场游戏的难度几乎是呈几何倍数向上飙升。
“你……找到现金了吗?”房东站在门外开口催促着。
郁染只好不情不愿地拎着自己的斜挎包,慢吞吞地往房东的方向走了过去。
“可以……接受转账吗?”少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没有现金吗?”房东反问道。说着,他已经把手伸进了自己的雨衣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间炸响了一道惊雷。闪电倏尔划过,阴森森的亮芒一闪而过,恰好照在了房东的身上。
他的眼神暗得可怕。
“滴答”。
雨水沿着黑色雨衣的边缘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郁染终于看清楚了,所谓的“雨水”到底是什么——是浓到发黑的鲜血,颜色无限接近于黑色。
而他脚边的麻袋里,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没有关系。”房东歪了歪头,语气愈发平静,“如果没有现金的话,也可以用……其他东西来代替租金。”
他随意地用脚尖踢了踢自己身边的麻袋,发出了几声怪异的闷响。
像是踢在了……大大小小的肉块上。
“又是大雾天气呢。”房东蓦地笑了起来,“都说‘十雾九晴’。今天……居然还下雨了。”
“真方便。”他勾了勾唇角。紧接着,他慢慢地从雨衣里面拿出了自己的手。
而郁染的手也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她握住了包里装着的防身刀具——尽管她知道自己显然不是房东的对手,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殊死一搏了。
怪不得……槐杨公寓的治安这么差。
“住在‘404’号房,很不吉利啊。”房东摇了摇头,“这样吧。你的租金可以减半。”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柄锋利的斧子——它极其完美地隐藏在了宽大又厚重的黑色雨衣下面,让人从表面上察觉不到明显的异样之处。
斧子的刃上甚至还沾染着仍未干涸的猩红鲜血,显然是……刚刚才砍过新鲜的血肉。
郁染几乎是刹那间便泄了气。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手持利斧的成年男性?
房东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中的斧子。黏稠的鲜血被他甩得到处都是。
然而,下一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忽然间按在了房东的肩膀上,及时地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是房东先生吗?”
裴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处。说着,他笑眯眯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嘎吱嘎吱”的骨骼扭曲声。
“你是谁?!”房东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善。
“我也是‘404’号房的租户。”裴衍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你是来收取租金的吗?”
房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对。你有现金吗?”
“现金啊……”裴衍笑了笑,“当然有。”
说着,他便抬眸看向了站在门内的少女——她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娇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眼底满是惶恐不安的情绪。
像是受了惊的小猫,又像是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显然是被吓到了。
还好自己及时赶回了家,否则的话……
“老婆。”裴衍刻意地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安抚道,“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来处理房租的事情。”
“不会有事的。”
他直接伸手关上了“404”号房的房门,将少女独自关在了房间里。四楼阴森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了裴衍和房东两个人。
“你有现金?”房东有些狐疑地抬眸看向了裴衍。
只见裴衍穿着单薄的衣服,手中还拎着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好吧。真可惜。”房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有现金的话……”
紧接着,他突然间瞪大了眼睛,嘴里还没有说完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额……”
“我可以烧给你。”裴衍轻飘飘地笑了笑,轻声开口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然后,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扑通”。
房东睁着眼睛栽倒在了地上。
他甚至还不小心绊到了自己脚边的麻袋。扎在袋口处的绳子松了开来,几颗圆溜溜的球状物体顺势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被砍下的人头。
房东瞪大的眼睛,恰好与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了一眼。
深红色的鲜血从麻袋里面渗了出来。
惊雷再次炸响。银色的闪电照亮了房东眼底残留着的惊恐神情。
————
“老婆,我回来了。”裴衍伸手打开了房门,“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见客厅里空无一人,他便先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径直走进了卧室里。
“染染?”裴衍温柔又关切地开口唤道,“老婆?你还好吗?”
“是不是被那个家伙吓到了?”他走到了床边,“别害怕,只是误会而已。”
少女正缩在被子里,紧紧地闭着双眼。直到现在,她仍然心有余悸。
最为关键的是,她根本就不敢细想——裴衍口中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隔着墙壁,她听见了沉闷的“扑通”声。就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你……交过租金了吗?”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抿着唇瓣,神色苍白。
而裴衍却对此避而不答。
“老婆,你饿不饿?”他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我顺路为你带了粥。”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了。”她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道,“有关于外卖的事情,警察……怎么说?”
“啊。”裴衍弯了弯唇角,“我把‘物证’交给他们了。他们……让我们最近小心一点。”
“老婆,别担心。”他伸手抱住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抚她。
而郁染的身体却猛地僵在了原地。她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微弱的血腥味。
“真的不想喝粥吗?老婆。”裴衍偏过了头,轻声开口询问道,“你都没有吃饭。”
“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他耐心地劝说道,“稍微吃一点吧?”
————————
感谢在2024-03-3123:21:47~2024-04-0123:0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塔咚咚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塔咚咚144瓶;Sandy 20瓶;*完结撒花*10瓶;ay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5]诡雾语【12】:“真可爱啊。”
郁染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喝裴衍带回来的粥。她现在完全没有任何胃口。或许是受惊过度的缘故,少女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裴衍则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双眼紧闭,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着,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似乎做噩梦了。
“老婆?”他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一声。见少女毫无反应,他便也慢吞吞地爬上了床。
男人摘下了金丝眼镜,露出了精致凌厉的眉眼。他动作温柔地用手帕替少女拭去了额上的汗水,又慢慢地抚平了她眉心处的褶皱。
“真可爱啊。”裴衍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少女的眼尾处,“染染。”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
半晌以后,他伸手抱住了她。
男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娇小的少女拢在怀中。
“刚刚被吓到的样子……看起来也好可爱。”他轻声细语地呢喃道,“要是老婆独自生活的话,肯定会被人欺负得很惨吧?”
裴衍安抚似的亲了亲她的眼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如同黏腻的蛛丝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身子。
他低下了头,又顺势吻住了她的唇角。然后,他探出了一小截湿漉漉的舌尖,细细地描摹着她柔软的唇瓣,像是在品尝着饱满多汁的甜美果肉。
夏日的空气极为沉闷。少女又被男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她有些难受地闷哼了一声,却恰好给了裴衍“可乘之机”。
沿着唇瓣开启的缝隙,裴衍用舌尖慢慢地撬开了她的唇齿。他缠住了她的舌尖。
“染染。”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老婆……”
裴衍无比贪婪地向她索取着,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过分了。
少女的脸颊处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却又被裴衍耐心地伸手抚平了。
“老婆,你真的好可爱。”裴衍又偏过了头,吻了吻她的脖颈。他的手沿着少女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窗外的浓雾不断地翻滚着。
而关了灯的卧室里,只能隐约听见“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
郁染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在梦里,她重新回到了白天的时候。她刚刚从外卖员的手中接过了所谓的“麻辣小龙虾”外卖。
裴衍仍然贴心地提前为她剥好了虾肉。而她却无法在梦中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伸手拿起了藏着断指的小龙虾。
“她”动作僵硬地剥开了虾壳。一截弯曲的手指从里面滚了出来。可是,“她”却像是没有看见似的,依旧机械地拿起了下一只小龙虾,然后,动手剥开了它的虾壳。
第二截手指掉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三截、第四截……
十根断指歪七扭八地散落在桌面上。而梦中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也不动。
等到不久之后,外卖员又送来了“草莓蛋糕”。
少女将其接了过来。“她”慢吞吞地打开了包装,然后,将蛋糕上面点缀着的两颗眼球,徒手抓了起来。
黏稠又腥臭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滴落了下来,恰好砸在了断指上面,留下了崭新的血痕。
“终于……找到了……”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猛地按住了少女的肩膀。白日里的受害者尸体,居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他用自己光秃秃的手掌,从“她”的手心中,夹起了自己的眼球,然后,极为随意地将它们分别塞进了空洞的眼眶里。
“噗叽”。
伴随着怪异诡谲的挤压声响,他尝试着眨了眨眼睛。
很可惜,他失败了。
因为他没有眼皮——当凶手剥下他的皮肤的时候,他的面皮、包括眼皮,被连带着一起剥了下来。
血淋淋的眼球被强行塞进了他的眼眶里,摇摇欲坠,看起来极为怪异。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女。
“好像歪了……”郁染听见“自己”怯生生地开了口。
而站在少女面前的受害者尸体,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他抬起了手掌,一点一点地调整着眼球的方向,将瞳孔的位置调整到了眼眶朝外的正中心处。
“噗叽、噗叽”。
不知名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然后,他又“捡”起了桌面上的手指,将它们一根又一根地插进了掌指关节间。
只不过,已经被掰断了的手指,再次插进手掌的断骨里面,看起来显然违和极了。
他低着头,静静地看向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十指。
“啪嗒”。塞进眼眶里面的眼球掉了出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小滩五颜六色的液体。
他又弯腰把掉落的眼球捡了起来,将其重新塞回了眼眶里。地上的灰尘黏在了眼球上,又脏又臭。
可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女。
“我的……舌头呢?”
忽然间,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阴森森地开口质问道。
“不如……把你的舌头借我用一下吧?”他张开了破破烂烂的手掌,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
梦中的郁染动弹不得。她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血淋淋的尸体近在咫尺。
……
“叮铃铃”——
半夜时分,一道急促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来电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尖锐而刺耳。像是电钻一样,直直地钻开了薄薄的耳膜。
深陷于梦魇之中的郁染,被半夜的铃声吵醒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还惊魂未定。
怎么……这么热?
她有些疑惑地偏过了头,发现裴衍正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他闭着眼睛,睡颜安详宁静。哪怕是在近距离的端详之下,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瑕疵,犹如精致的艺术品。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似乎泛着细碎的痒意。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有些不明所以。
而且,嘴巴也好痛。是……被虫子咬了吗?她舔了舔唇瓣,又觉得唇肉隐约有些泛肿。
不过,少女的思绪很快就被刺耳尖锐的来电铃声打断了。她小心翼翼地挣脱了裴衍的怀抱,又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吗?
她不由地侧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却发现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并没有亮起来。
循着声音,少女来到了客厅里。为了不惊醒裴衍,她没有选择开灯,而是根据直觉,绕过了沙发,来到了不远处的角落里。
——是一部老旧的固定电话。
“叮铃铃”。
它的显示屏上面正明晃晃地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来电铃声愈发急促。
郁染的胸口也随着铃声起起伏伏。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来由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动手接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一点一点地伸出了手。
来电铃声仿佛具有某种诡异的魔力似的,蛊惑着少女伸手接起电话。
“叮铃铃”——
老式座机的显示屏上泛着幽暗深邃的绿色光芒,在黑夜里显得无比可怖。绿光照在少女的脸庞之上,看起来阴森又诡谲。
犹豫了片刻以后,郁染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依然身处于无休无止的噩梦之中。说不定,她其实还没有从梦里醒来。
“叮铃”……
来电铃声蓦然间戛然而止。
郁染接起了电话,动作僵硬地将听筒放在了自己的耳边。她敛着眸子,神色平静似水。
“滋滋……滋滋……滋滋滋”。
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喂?”郁染张开了嘴,轻轻地开了口,“你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对面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听起来似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郁染很有礼貌地询问道。
“你是‘404’号房的住户吗?”对面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好。”他回应了她的问候。
“应该算是吧?我现在租住在‘404’号房里。”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情吗?”
“好的。谢谢你。”对面开口道了声谢,并没有回答她提出来的问题。然后,少女的听筒里便传来了电话挂断时的“嘟嘟”声。
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郁染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听筒。
好奇怪……
还没有等她仔细思考,下一刻,客厅里的灯便被直接打开了。光芒骤然亮起,阴影无所遁形。
“老婆?”裴衍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有些疑惑地看着少女,“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郁染赶忙直起了身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赶快睡觉吧。”裴衍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对此追根究底,“老婆。”
说着,他便率先转过了身子,走回了卧室里。郁染赶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
感谢在2024-04-0123:05:53~2024-04-0223:0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兔子维奇20瓶;aya、*完结撒花*、赵轩10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6]诡雾语【13】:“你们家总是很吵。”
等到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裴衍的身影。
他似乎是去公司上班了。少女在客厅里看见了他特意留下来的便签纸。厨房里还有一碗温热的粥。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则是先去客厅的角落里,寻找自己昨晚发现的固定电话。在明亮的光线中,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这部老式座机。
是平平无奇的普通款式,甚至看起来有些廉价。座机的年代久远,塑料边角处磨损严重,上面的数字号码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少女伸手拿起了听筒,又尝试着动手拨打了电话。可是,座机始终毫无反应,幽绿色的显示屏也没有顺势亮起。
奇怪。
她敛了敛眸子,索性直接将座机拿了起来。然后,她突然间发现——这部固定电话根本就没有插上电话线!
显而易见,它打不了电话,也接不到电话。
那么,自己昨天晚上接到的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郁染的心跳速度蓦地加快了几分。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险些拿不稳手中的座机。
“滋滋滋”。
似有若无的嘈杂的电流声萦绕在耳边,与夏日里恼人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烦意乱。
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电流声?
郁染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此时此刻,“404”号房中只有她一个人。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得甚至有些瘆人了。
本来应该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时分。窗外却依然压着浓郁沉重的白雾,闷热的空气里翻卷着压抑的情绪。
“滋滋……滋滋……滋滋”。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不断地回荡在房间里,像是藏在暗处的剧毒虫豸,足以将活生生的血肉直接咬下。
犹如百蚁噬心。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心跳频率,竟然隐约与杂乱无章的电流声嵌合在一起了。她的心跳很快、也很乱。
郁染只觉得电流声似乎是直直地刺穿了耳朵,然后,又钻进了她的脑袋里。像是一根又一根的钢针,慢慢地插进了大脑之中。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头,神色惊恐地看向了自己手中握着的听筒。
她突然间意识到,电流声是从座机的听筒里面传出来的——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断断续续。
幽绿色的显示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凭空亮了起来,上面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片刻之后,听筒里面的电流声渐渐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温和的悦耳声音。
“你好。”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失真。
郁染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怔愣地抓着听筒,面色愈发苍白。
她当然听得出来——对面的声音,与自己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把电话打过来了。打到了少女家里没有插上电话线的固定电话上。
“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尽管郁染始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对面仍旧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说了下去,“槐杨公寓‘404’号房,对吧?”
郁染的脸色极为难看。
下意识,她慌慌张张地直接将听筒放了回去,挂断了电话。
或许是错觉,她看见座机显示屏上面的“未知号码”四个字,突然间变成了血淋淋的“404”三个数字。
看起来……像是一只流血的眼睛。其中的数字“0”便是眼睛的瞳孔。它正在阴恻恻地注视着少女。
只不过,眨眼之间,老式座机的显示屏便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老式座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然而,还没等少女回过神来,门外便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郁染的身子猛地颤了颤。
难道……刚刚打电话的家伙真的找上门了?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门口处,透过门上的猫眼,小心翼翼地往外望去。
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个相貌俊俏的高大男生。他动作慵懒地站在原地,神色漫不经心。
“喂。有人在家吗?”他掀了掀眼帘,随口问道。说着,他又抬起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男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们家里还有人。”
“怎么了?敢做不敢当啊?”他连声质问道,“再不开门的话,信不信我直接把门锁撬开?”
他的态度愈发暴躁。
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如果他真的强行撬开了锁,恐怕……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少女怯生生地将门扉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而男生却有些粗鲁地顺势将房门拽了开来。
“躲什么啊?”他皱了皱眉头,“见不得人吗?”
郁染显然没有想到——男生会突然拽开房门。于是,猝不及防地,少女没有站稳,直直地撞到了男生的胸口处。
“你……”男生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他还想说些什么,而少女已经有些无措地抬起了头。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口中连连道着歉:“对不起……没有撞疼你吧?”
“你能不能……”男生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声很快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莫名其妙地轻咳了一声。
“咳。我没事。”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不疼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郁染顿时松了一口气。
“请问一下,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她抿了抿唇,语气忐忑地询问道。
根据男生表现出来的暴躁态度,他显然“来者不善”。
“啊……”男生抓了抓头发,语气突然间软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啦。”
“那个,我住在……‘403’号房,是……你的邻居。”他毫无征兆地开始自我介绍了,“我叫……苏子遥。”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尽管郁染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十分礼貌地回复道:“你好。我叫郁染,住在‘404’号房。”
苏子遥低头看了一眼少女,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少女此时还穿着轻薄透气的睡裙。她刚刚差点摔倒,纤细的系带将落未落地挂在她莹润如玉的肩膀处。深邃精致的锁骨线条优美流畅。
她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碎光,嫣红的唇瓣微微抿起,似乎是被他吓到了。
苏子遥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的耳尖处已经漫上了一层淡红色彩。只不过,在黑色碎发的遮掩之下,看起来不甚显眼。
然后,他听见自己极为唐突地开口说道:“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啊?”郁染有些惊讶。
苏子遥赶忙开口解释道:“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好吧。”郁染主动向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苏子遥侧过身子走了过去,尽量避免与少女产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可是,门口的空间本就狭窄。
他实在避无可避,最终还是无意间蹭到了少女暴露在外的肩膀。肌肤的触感光滑而细腻。
苏子遥的耳尖几乎红得滴血。但他依然面不改色,让人察觉不到丝毫的异样之处。他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郁染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水。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顺势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轻声开口询问道。
“你们家……最近是在装修吗?”苏子遥垂着眸子。
他的穿着极为随意,可是,他的身材足够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明显。哪怕是随便套个麻袋,也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没有啊。”郁染瞪大了眼睛,“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子遥欲言又止。
“到底是怎么回事?”郁染追问道。
“你们家……总是很吵。”苏子遥最终还是将自己之所以会找上门来的原因,全部都和盘托出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住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隔壁的‘404’号房一直都很吵。”
“大概都是一些……说不上来的声音,‘哐哐哐’、‘咚咚咚’之类的,总之就是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而且,应该就是昨天吧?你们家在白天的时候居然也很吵。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在和外卖员争吵。”
“我懒得多管闲事,随便看了一眼以后,就又关上了门。”
“可是,等到昨天晚上的时候,你们家……居然还变本加厉了。”
“像是在装修一样,非常用力地砸着墙壁的声音。‘哐’、‘哐’、‘哐’。又像是……用大刀剁骨头的声音。‘咚’、‘咚’、‘咚’。”
苏子遥慢慢地揉了揉眉心。
“我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所以,今天早上,我就想来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偏头看了一眼少女。只见她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见状,苏子遥便又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语气,主动提议道:“当然。如果你白天没有时间,只能在晚上装修的话,我可以过来帮忙,略尽绵薄之力。”
“我……我什么都没有听到……”郁染猛地摇了摇头,“我昨天才搬来槐杨公寓……”
“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苏子遥不由地挑了挑眉,“可是,我可以确定声音是从‘404’号房的方向传过来的。”
“因为我的卧室旁边只有‘404’号房。隔着一堵不算太厚的墙壁,声音清晰可闻。”
————————
感谢在2024-04-0223:07:13~2024-04-0321:4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真理在上!、*完结撒花*10瓶;哈哈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7]诡雾语【14】:“你流血了……”
“大概就是那个方向。”苏子遥抬了抬手,指向了卧室的方向,“介意我过去看看情况吗?”
“没问题。”郁染连忙点了点头。她现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毕竟,住在隔壁的邻居突然告诉自己——她的家里总会在深夜传来怪异的噪音。很难让人不多想。
尤其是……这栋公寓里还存在着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事件。
苏子遥走进了卧室里。然后,他目不斜视,又直直地走向了不远处的浴室。而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在浴室里面转了一圈,结果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
“奇怪。”苏子遥眉头微蹙,“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弯下了腰,试探性地伸手敲了敲墙壁上贴着的瓷砖。
郁染也好奇地望了过去。她凑到了男生的身边,低头打量着他的动作。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地曲了起来,用指关节处敲击着坚硬光滑的瓷砖。手腕处随意地缀着几条纯银的手链,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宛若翠绿的叶脉。
见少女突然间凑了过来,苏子遥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
他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淡香。
穿着单薄睡裙的少女,毫无防备地在他的身边弯下了腰。鸦黑的发丝从肩头处垂落而下,如同流沙瀑布般,柔软细腻。轻薄的布料隐约勾勒出了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从侧面看去,她浓密卷翘的纤长睫羽极为明显,像是展开翅膀的蝴蝶,将飞未飞。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颤了颤。
当黑发滑落以后,他瞥见了少女脖颈处烙印着的绯红痕迹。宛若朵朵红梅,星星点点地落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实在引人浮想联翩。
苏子遥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是被火焰烫到了似的。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昨天的时候,自己在“404”号房的门口处,看见一个男人在和外卖员争执。
“咳。”苏子遥敛了敛眸子,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了一句,道,“对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欲盖弥彰似的,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道:“我就随便问问……”
“什么?”郁染偏过头看向了他,“我和谁?”
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少女精致的脸庞凑得极近。她黑曜石似的墨色眼瞳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生高大的身影。
少女温热柔软的馨香吐息轻轻地拂过了鼻尖,苏子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太犯规了。
“就是……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人……”苏子遥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啊。”郁染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应该是……夫妻关系吧?”
听到“夫妻关系”四个字以后,苏子遥原本还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是在骤然间沉了下去,坠入了无底冰窟之中。
“哦……这样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里难掩失落的意味。可是,他很快又忍不住侧眸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
她柔软的唇瓣被小巧的贝齿咬出了一道深红的凹陷。摇摇欲坠地缀在枝头的成熟果实,看起来饱满多汁,似乎是在蛊惑着过路人伸手摘下。
情不自禁地,苏子遥的心脏又开始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那……他……今天怎么不在家?”他抿了抿唇,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追问道。
“他去上班了。”郁染十分诚实地开口回答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子遥如梦初醒般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瓷砖。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会不会是因为……隔音太差了?”他试图为此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起来,槐杨公寓也算是‘历史悠久’的老房子了。”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苏子遥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想当年,槐杨公寓可是丰城里赫赫有名的风水宝地。不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要住进来。”
“只不过,后来啊……槐杨公寓里面发生了接二连三的离奇事件。不仅登上了报纸,还导致附近的房价一落千丈。”
郁染连忙开口追问道:“什么‘离奇事件’?”她睁大了眼睛,有些好奇。
“……”苏子遥忽然有些犹豫,“你确定想要知道吗?”
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听说过吧?槐杨公寓的风水不好。”苏子遥慢慢地开口说道,“尽管听起来似乎只是捕风捉影的灵异传闻而已,但是,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的报纸上刊登了不少有关于槐杨公寓的‘新闻’。全部都是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
“譬如说,闹鬼的电梯。电梯里面分明只载着一个人,却无端端地传出了超载的‘嘀嘀’声。”
苏子遥像是在讲鬼故事似的,语气抑扬顿挫,将气氛渲染得颇为可怖。
而郁染的心脏则是在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昨天才刚刚经历过“鬼电梯”事件!
“还有,永无止境的楼梯。无论你是向上走,还是向下走,都永远无法走到真正的尽头。人们又将其称之为‘鬼打墙’。”
“当然,许多恐怖故事中都会出现的‘流血的水龙头’、‘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等元素,自然也没有‘缺席’。”
苏子遥慢吞吞地继续说了下去。
“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让槐杨公寓当时的住户们都人心惶惶。再加上……附近又发生了连环杀人案。”
“在槐杨公寓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公寓里的住户之中,隐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其惯用的善后手法是将尸体部分肢解——随机砍下受害者的某个部位并将其销毁,最后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于是,没过多久,其他仍然幸存着的住户们,几乎都逃也似的纷纷搬走了。”
郁染极为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重要的关键词:“连环杀人案”。
“当年也发生过类似的凶杀案吗?”少女迅速地开口追问道,“就是最近新闻里面报道的……”
苏子遥低着头想了想,道:“这么说的话,其实当年还发生过很多起凶杀案——除了‘连环碎尸案’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连环杀人案’、‘随机杀人案’等。”
“而且……不少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众所周知,丰城的治安向来是出了名的差劲。”
苏子遥又抬手敲了敲光滑的瓷砖。
“事实上,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所谓的鬼魂。所以,我住进了槐杨公寓。”
“但是,这件事情……又让我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郁染的心中愈发不安。
——风水不好、治安又差。简直就是故意把玩家们往死路上逼。
她走到了盥洗池旁边,想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指有些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之中。她突然想到了苏子遥刚刚提到过的“流血的水龙头”。
自己该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片刻之后,少女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清澈的自来水顿时“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晶莹剔透。
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郁染将手伸了过去,想要掬起一捧水。
然而,这时候,苏子遥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他有些着急地开口制止道。
男生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少女的动作。他直接将她从盥洗台旁边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怎么了……”
少女疑惑不解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她便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嫣红的鲜血沿着苏子遥的手背处滴落了下来,在浴室的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细小血痕。
“滴答”。
微弱的滴血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自来水“哗啦啦”流淌的嘈杂声音里。紧接着,郁染听见了玻璃与陶瓷相撞时的清脆声响。
她还看见了镜面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苏子遥极为冷静地护着少女往后退了几步。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自来水里面……混着透明的碎玻璃。”
当察觉到异样的时候,他便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少女。
不可避免地,自来水溅了出来,其中藏着的锋利的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背。不过,万幸的是——少女没有受伤。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则是走到苏子遥的面前,抓起他受了伤的手,脸色担忧又关切地开口说道:“你流血了……”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主动提议道,语气愧疚不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苏子遥也就不会受伤了。
“没事。”苏子遥摆了摆手,“小伤而已。”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盥洗池。自来水依然在“哗啦啦”地流淌着。可是,里面藏着的碎玻璃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苏子遥伸手关上了水龙头。他低头看了看,只见盥洗池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任何碎玻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他手背处的崭新伤口,却还在隐隐作痛。显而易见,刚刚的事情,并不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
感谢在2024-04-0321:46:33~2024-04-0422: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0瓶;头发别生气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8]诡雾语【15】:“姐姐,你等等我呀。”
为什么……自来水里面会掺着碎玻璃?
正在苏子遥暗自思忖的时候,少女已经拉着他来到了不远处的卧室之中。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医药箱。
然后,她从中找出了碘伏和纱布。以防万一,她还特地先检查了一遍手里的药物,避免再次出现莫名其妙的异常状况。
而苏子遥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少女按在了房间里的椅子上。
“没有关系的……”他连连摇着头,试图拒绝少女的好意。可是,郁染此时已经自顾自地用碘伏为他消起了毒。
少女温柔地抓着他的手。她眉眼低垂,动作之间小心翼翼,似乎是担心自己无意中弄痛了他似的。
细白柔软的指尖攥住了男生的手腕,如同软绵绵的棉花糖,裹住了他腕间的肌肤,触感微微泛痒。
苏子遥的心脏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而郁染对此毫无所觉。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帮男生处理着他手背上的伤口。
藏在自来水中的碎玻璃,锋利得就像是刀片一样,能够轻易地划开皮肤。若是有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打开水龙头洗手、或者洗脸,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比起所谓的“流血的水龙头”,还要恐怖得多。
苏子遥想了想,最终还是犹豫着开了口,低声劝道:“你……有没有搬家的打算?”
毕竟,在自己的家里遇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事件,足以让人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了。
只不过,众所周知,在恐怖故事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贫穷、又或许是因为不信邪,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搬家,而是非要固执己见地继续住在闹鬼的房子里。
郁染……当然也不会选择搬家。
——碍于“游戏”的隐藏规则,她根本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于是,少女只好含糊其辞地搪塞了过去:“我暂时还不想搬家……”
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道:“除了在深夜里听见巨大的异响之外,你还遇到过其他奇怪的事情吗?”
苏子遥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我也记不清楚了。”
少女认认真真地为男生缠好了纱布,又温声开口叮嘱道:“短时间内尽量不要碰水。”她看向了苏子遥,眸光澄澈无比。
“好、好的。”苏子遥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再去看一眼水龙头吗?”他实在担心少女再次受到伤害。
郁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我保证……自己尽量不会碰到水。”苏子遥赶忙开口补充道,“你放心。”
他来到了浴室中的盥洗池前面,重新伸手打开了水龙头。他还特意向后退了几步,避免自己被自来水溅到。
水流清澈透明,其中毫无任何杂质。
苏子遥不禁隐约松了一口气。他关上了水龙头。
然后,他主动向少女告了别,离开了“404”号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郁染亲自将男生送到了门口处。但是,她没有立刻关上房门,而是不着痕迹地看向了自己隔壁的“403”号房。
她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见苏子遥真的拿出钥匙,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又抬步走了进去,她才堪堪相信了他先前的说辞。
……
与此同时,当他们两个人离开以后,“404”号房的浴室之中空无一人。
水龙头似乎并没有被关紧。
“滴答”。
“滴答”。
“滴答”。
清脆的滴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浴室里。
水龙头里残留着的“水”,慢慢地滴落了下来,在盥洗池里砸出了猩红色的水花。
——是黏稠的鲜血。
红得刺眼。
“滴答”。
————
【您好。欢迎入住槐杨公寓。由衷地祝愿您生活愉快。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发件人是:房产中介。
郁染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的崭新信息,心中若有所思。
“温馨的大家庭”……看起来实在极具讽刺意味。
不过,再怎么说,她也算是经历过三场游戏了。她已经隐约摸清楚了这场多人生存游戏的基本套路。
可以将这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看成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致命考试。层出不穷的怪异事件,还有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便是一道又一道的考试题目。
当题目出现以后,玩家们需要立刻做出回答。故意跳过题目、对题目视而不见,或者是回答错误的话,那么,即为考试失败——玩家们当场死亡。
譬如说,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房产中介发来信息,要求玩家们入住槐杨公寓,便是考试的第一道题目。
如果玩家没有选择入住公寓的话,即为“故意跳过题目、对题目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说是“缺席考试”,于是,玩家当场死亡。
只有不断地回答出正确答案,玩家们才能够继续考试。直到最后考试结束。
而“游戏”颁布的支线任务,便是附加题目——回答正确,即可加分。
当然。“残雾碎片”的存在,便相当于是“考试”允许携带的“作弊道具”。
郁染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愈发觉得——自己通关的希望极为渺茫。但是,她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继续分析着目前的现状。
既然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之中,特意提到了“邻里关系”,那么,所谓的“邻居”,大概就是下一道题目的关键之处。
不过,房产中介又特意提到“槐杨公寓是大家庭”,那么,所谓的“邻居”,或许并不仅仅只局限于相同的楼层之间。
“401”号房中的租户是林夏眠,其身份为玩家。“402”号房中的租户是安时羽,其身份为玩家。“403”号房中的租户是苏子遥,其身份为NPC。而“404”号房中的租户则是她自己。
她和这些“邻居”们的关系,从表面上看起来,都算不上太差。所以,应该可以算是“邻里关系和睦美好”了。
可是,对于其他的楼层,自己仍然一无所知。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心里仍然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冒险出门呢?万一自己猜错了,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不管了。”少女当机立断地打开了房门。毕竟,待在家里显然也不安全。
然后,站在“404”号房门口处的她,便与站在“401”号房门口处的林夏眠、以及站在“402”号房门口处的安时羽,恰好打了一个照面。
安时羽率先开了口,道:“姐姐,你也收到房产中介的信息了吗?”说着,他还主动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少年漂亮精致的脸庞之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喜悦之情似乎溢于言表。他弯着眉眼,眸光闪闪发亮。
过于热情的态度,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
少年十分亲昵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笑着继续询问道:“姐姐考虑好了吗?合作的事情。”
还没有等少女出声回答他,林夏眠便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冷冰冰地开口说道:“她已经答应和我合作了。”
他直接毫不留情地将安时羽从少女的身边拽了开来,动作干脆又利落。
而安时羽被他强行拽开以后,不气也不恼。他只是轻轻地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向了郁染。
“姐姐……他的力气好大……”他的眼睛里甚至隐约泛起了似有若无的细碎泪光,“拽得我好疼啊……”
甜腻的声音里含着委屈的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等等,什么情况?
林夏眠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差劲了。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少女的手,拉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
少女不得不被迫跟上了他的步伐。
“姐姐,你等等我呀。”安时羽连忙开口唤道,“喂,你别走得那么快啊。姐姐都快要跟不上了!”他故作关切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林夏眠脚下的步伐便迈得越来越快了。郁染只好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缀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安时羽,还在“好心”地提醒道:“姐姐,你小心一点。注意脚下,不要摔倒了。”
“姐姐,你的合作伙伴……好像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呢。”安时羽轻飘飘地笑了起来,“不如还是跟我合作吧?”
安时羽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人火大,林夏眠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你……”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到底有完没完?!”
安时羽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复述道:“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似的,感情充沛。
“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安时羽将房产中介刚刚发来的信息原封不动地背诵了出来,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他。
“401,你该不会是想要……故意破坏槐杨公寓里‘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吧?”安时羽漫不经心地摊开了手,满怀恶意地开口挑衅道。咄咄逼人。
——外表纯良无害的天使,褪下了完美无瑕的虚伪皮囊,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淤泥。
————————
感谢在2024-04-0422:58:49~2024-04-0523:2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夏始春余、林间鹊青10瓶;招財貓魚7瓶;lite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9]诡雾语【16】:“富贵险中求。”
只不过,安时羽很快就垂下了眉眼,将眼底泛滥着的恶劣情绪,尽数敛了下去。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啊。别在意。”他弯了弯眉眼,轻笑着开了口,道,“我当然是在开玩笑的啦。”
安时羽慢慢地走到了郁染的身边,声音甜得腻人:“我相信——401肯定不会故意破坏我们之间‘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对吧?”
在林夏眠阴森冰冷的目光之中,安时羽堂而皇之地抓起了少女的另外一只手。
“姐姐,我们走吧。”他歪了歪头,轻声说道,“要不要先去三楼看看情况?看看其他楼层的‘邻居们’。”
显而易见,林夏眠与安时羽也察觉到了信息里潜藏着的“言外之意”。因此,他们才会纷纷走出家门。
“松手。”林夏眠的脸色冷得可怕。他沉沉地压着睫羽,形状姣好的薄唇紧紧地抿着。
安时羽顿时像是被他吓到了似的,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委屈地说道:“姐姐,他真的很过分。”
郁染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们……到底是坐电梯,还是走楼梯呢?”她硬着头皮扯开了话题。
如果选择坐电梯的话,可能会遇到诡异的“超载”事件。而选择走楼梯的话,又有可能会遇到苏子遥说过的“鬼打墙”。
“走楼梯。”林夏眠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是走楼梯啦。”安时羽笑着回答道,“姐姐。”
尽管他们的语气听起来截然相反,但是,所做出来的选择却别无二致。
“是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吗?”郁染试探性地猜测道。
“嗯。姐姐真聪明。”安时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说着,他便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仿佛是在向他们表明自己合作的诚意。
而郁染和林夏眠很快也跟了上去。
有意无意地,林夏眠此时仍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他依旧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
宽大滚烫的手掌攥着她纤细的手指,像是攥着一枝艳丽的桃花。柔软的花瓣被男生的指尖揉出了细微的褶皱,色泽愈发深邃。
他特意将少女护在了自己的身侧。
而郁染则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地数起了台阶的数量。
——从四楼到三楼,总共有一十八级台阶。
只不过,他们才刚刚走到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安时羽便猛然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真倒霉。”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怎么办?姐姐。”
安时羽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堆积在休息平台角落处的黑色垃圾袋。
只见它们极为凌乱地叠放在一起。浓郁的恶臭味道隐约从中散发了出来,闻起来像是发酵了好几天的厨余垃圾。
林夏眠的第一反应便是将郁染护在自己的身后。他敛了敛眸子,低声道:“我们先绕过去再说。”
于是,安时羽便又率先抬起了脚步。不过,正当他打算继续向下走的时候,步伐却又极为突兀地停了下来。
一袋乌漆麻黑的垃圾,凭空出现在了他即将踏上的下一级台阶上面。
安时羽面不改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想要避开垃圾袋所在的位置。然而,下一刻,另外一袋垃圾,便又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他即将下脚的位置上。
不信邪似的,他又忽左忽右地走了几步——片刻之后,狭窄的台阶上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它们满满当当地挤占了整条台阶。
有几个垃圾袋上似乎还破了洞。深色的水渍一点一点地滴落在了台阶上。
显而易见,如果他们想要继续下楼梯的话,就只能硬生生地踩着垃圾袋走过去了。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安时羽故作无奈地笑了笑,“姐姐,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呀?”
恶臭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郁了。隐约能够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男女老少细碎的呓语声。
“垃圾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郁染抬手捂住了口鼻,脸色苍白地开口询问道。她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要不要打开看看?”安时羽主动提议道,“反正我们现在也绕不过去。”
林夏眠握紧了少女的手。
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安时羽便蹲下了身子,伸手打开了台阶上堆积着的垃圾袋。
意料之中地,他看见了大块大块的血红肉块。
“真是老套的把戏。”安时羽极为不满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在碎尸之后还乱丢垃圾啊?”他心直口快地抨击道。
说着,他又打开了旁边的另外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的是被砍成了几截的手臂、与脚掌。
“手法看起来很粗糙啊。”安时羽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切口凹凸不平。”
……
大大小小的垃圾袋中分别装着不同的人体部位——譬如说,被剁得粉碎的内脏、雕刻成花朵的小腿,还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打成结的大腿等。
而安时羽的评价也越来越高。
“还算有趣。”
最终,下一级的台阶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垃圾袋。
安时羽“意犹未尽”似的开了口,道:“现在,只差最后的脑袋,就可以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语气简直欢快得像是在玩益智的拼图游戏一样。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最后一个垃圾袋。
“哎呀。”安时羽慢慢地笑了起来,他唇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原来,这些垃圾……最后可以拼成我自己啊。”
——只见他面前的垃圾袋中,赫然装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黑色的头发被腐臭的污血浸染,胡乱地黏在了一起。
而它的模样,看起来几乎与安时羽别无二致。
————
槐杨公寓三楼。
“我真的受不了了!为什么我们非要住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一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怒气冲冲地张嘴嚷嚷道。
他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如同盘根错节的古树,看起来极为强壮。
“听说风水很差,而且治安也不好。”彪形大汉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居然还要交房租?呵,就算是倒贴钱给我,我都懒得住。”
“301。别抱怨了。”另外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人摇了摇头,“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敢搬出去吗?”
“嘁。”壮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想搬家。”他抱起了手臂,敷衍着随口说道,“302。你也没有必要用‘激将法’诈我。我又不是傻子。”
“啧。”瘦削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家都是玩家。在‘多人生存游戏’里面,合作才能共赢。”
“而且,很少有傻子能够在‘雾境’中活到今天。”他耸了耸肩膀,“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所以,你也没有必要在我的面前惺惺作态,刻意装出一副蠢笨莽夫的模样。”
“既然想要合作,就不要再耍小心眼了。”瘦削青年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行。”见自己拙劣的表演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壮汉倒也不恼。
“既然如此,你去敲一下‘304’号房的房门。”他话锋一转,又颐指气使地开口命令道,“我总是感觉‘304’号房……似乎不太对劲。”
“毕竟,信息里面特地提到了‘邻里关系’,想必其中大概率藏着线索。”壮汉冠冕堂皇地解释道,“而且,总该让我见识一下你合作的诚意吧?”
瘦削青年抬眸看了他一眼,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为了公平起见,你也要去敲‘303’号房的房门。”
“可以。”壮汉十分爽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他用力地拍响了“303”号房的房门。
“砰、砰、砰”。
然而,半晌以后,“303”号房中依然寂静无声。里面没有任何人回应壮汉的敲门。
见状,壮汉不由地在心底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别看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手心里已经布满了冷汗。
“该你了。”壮汉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看向了瘦削青年。
闻言,瘦削青年只好慢吞吞地来到了“304”号房的门口处,抬起手敲了敲房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他很有礼貌地开口问候道。
可是,与“303”号房无人回应的状况完全不同,“304”号房里很快就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紧接着,伴随着“吱呀”一声,“304”号房的房门突然间打开了。狭窄的门缝中漆黑无光,黏稠的阴影如同藏在黑暗里的怪物,几欲择人而噬。
瘦削青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心下暗道“不好”。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里面提到过‘互帮互助’。”
壮汉也有些犹豫不决了。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跳。
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头,咬着牙齿开口回答道:“要!富贵险中求。”
说着,他便拽着瘦削青年走了进去。
————————
感谢在2024-04-0523:25:50~2024-04-0621:5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0]诡雾语【17】:“真是丑陋啊。”
深红色的黏稠血水,从大大小小的黑色垃圾袋里面渗了出来,慢慢地铺满了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然后,沿着台阶一级又一级地流淌了下去,为楼梯铺上了血红色的地毯。
如同……源源不绝的鲜血瀑布。
浓郁的血腥味、与恶臭的腐肉味,满满当当地充斥在楼梯间内。闻起来简直令人窒息。
洋娃娃似的漂亮少年,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蓬松柔软的半长黑发倾斜着滑落而下,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柔软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过了唇角,看起来像是兴奋极了。
他伸出了雪白纤细的食指,颇有些嫌弃地拨开了面前的垃圾袋,接着又极为好奇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安时羽垂眸打量着“自己”,随口嘟囔道:“真的和我一模一样吗?”
他回过了头,看向了郁染:“姐姐,我是不是比它好看多了?”
说着,少年便伸手捧起了“自己”的脑袋,将它举到了自己的面前,与视线平齐。他认真而仔细地端详着它的五官,像是在玩“找不同”的游戏似的。
它似乎……死不瞑目。“安时羽”极为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眼白处爬满了红彤彤的血丝,如同蛛网般,看起来极为瘆人。
安时羽毫不畏惧地与它圆睁着的双眼直勾勾地对视着。它浑浊晦暗的眸子里隐约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而它断裂的脖颈处一直在往下滴着血,凹凸不平的横截面血肉模糊。
两张精致的脸庞几乎别无二致,犹如在照镜子一般——阴森又诡谲。
安时羽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然而,下一刻,他手中捧着的脑袋,居然也慢慢地挑起了眉头。连细微的弧度都毫无差别。
少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似的,又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与此同时,它也掀起了眼帘。动作完全同步。
——“照镜子”。
“你也配学我?”安时羽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仿佛淬了毒似的,其中满是明晃晃的恶意。
它张了张嘴,也学着他的模样,嘴里吐出了沙哑的声音:“你也配学我?”
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与警告。
它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大量的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滴了下来。然后,它嘴唇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很快就超越了正常认知里的人体极限。
“嘶啦”。
它嘴角处薄薄的皮肉慢慢地裂了开来,鲜血淋漓。
安时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手中捧着的脑袋。他静静地看着它硬生生地将嘴角撕裂到了耳根的位置。
它的上颚与下颚之间,几乎呈现出了180度的平面角度。这时候,安时羽才看见——它撕裂的口腔中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小肉瘤。
看得人汗毛直立。
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眼前的画面着实恐怖至极。可是,安时羽却依然面不改色。
小肉瘤逐渐开始膨胀变大,像是装满水的气球,紧紧地挤在了一起,“咕叽咕叽”的水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肉瘤们仿佛是膨胀到了极限似的,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爆了开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血肉纷飞。
当肉瘤爆开以后,露出了里面藏着的、大大小小的嘴巴,看起来实在是怪异极了。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刺耳难听的声音,直直地刺穿了耳膜。紧接着,它口腔中大大小小的嘴巴们,也纷纷开口附和了它。
场面荒诞又瘆人。
呓语般的细碎呢喃声此起彼伏,让人完全听不清楚其中的内容,却又无端端地……令人心烦意乱,乃至烦躁不安。
“……”
“……”
“……”
男女老少的不同声线,重叠交织成了怪诞的呓语,几乎将人逼到了濒临疯狂的绝境边缘。
像是有一万根锥子同时凿开了大脑,将其捣成了肉泥。又像是蛇虫鼠蚁从眼耳口鼻中爬进了脑袋里,大口大口地啃食着大脑。
安时羽极为平静地敛了敛眸子。然后,他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子,又轻轻地眯起了眼睛,唇角处挂着似有若无的恶劣笑意。
哪怕眼前的画面已经超出了普遍认知下的常理,少年依然镇定自若。他极为傲慢地抬起了下巴,矜贵的模样高高在上,纤长的天鹅颈线条流畅优美,毫无瑕疵。
“真是丑陋啊。”安时羽一字一顿地开了口,“简直脏了我的眼睛。”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于是,“他”的脑袋便直直地掉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台阶上面,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孤零零的脑袋沿着楼梯的台阶,一级又一级地滚了下去。
“咚、咚、咚”。
每当它向下滚落了一级台阶,更多的脑袋便从铺满台阶的鲜血地毯中凭空冒了出来。
呓语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楼梯间内,宛若多重奏般,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
犹如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堆积在休息平台角落处的黑色垃圾袋们,也纷纷破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郁染”和“林夏眠”的脑袋,也从中滚了出来。
它们极为僵硬地张开了嘴,接连不断地附和着周遭的呓语声。
而槐杨公寓外面,浓重的白雾正在不断地翻滚着。
郁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皱着眉头,脸色白得可怕。
——似乎有人正在她的脑海深处呢喃低语。内容不可名状。
“……”
没有人知道呓语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可是,郁染只觉得自己紧绷着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了。此时此刻,她徘徊在发疯的边缘,心脏跳得厉害。
林夏眠本能地想要抬手捂住少女的耳朵。然而,呓语声毫无阻隔地穿过了所有的障碍,深深地刺进了大脑的深处之中。
安时羽偏过头,看向了郁染。
“姐姐,你还好吗?”他故作关切地开口询问道。
而林夏眠则是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安时羽居心叵测的试探话语:“你完全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和她合作,那么,至少应该先表明自己的诚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古井无波。
“与其试探她是否绑定过‘残雾碎片’,倒不如换一个目标下手。”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安时羽,“譬如说,我。有本事……来找我。”
安时羽扯了扯嘴角,忽然慢吞吞地笑了起来:“这么凶啊?”
他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他们两个人显然已经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了。
安时羽之所以要反复询问少女“怎么办”,便是因为他想要借此试探她是否绑定了“残雾碎片”。
而林夏眠的态度也显而易见了——他坚定地站在了少女的阵营之中。如果安时羽坚持要对少女下手,那么,他便要承受与林夏眠为敌的后果。
除非安时羽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过林夏眠。否则的话,在这场游戏中堂而皇之地四处树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林夏眠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
“行。”安时羽慢慢地弯了弯眉眼。他极为轻佻地拉长了自己的语调,又笑眯眯地看向了少女。
“姐姐,就让我来处理目前的事件吧。”少年主动开口说道,“我会让姐姐知道——谁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像有的人,既不懂怜香惜玉,又凶得吓人。”他含沙射影地嘲讽道,“而且,还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是委屈姐姐了。不仅要想办法通关游戏,还要忍受某些人的臭脾气。”安时羽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像是在为少女打抱不平似的。
“你的废话真多。”林夏眠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再不出手的话,我们都快要疯了。”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即将发生的“事实”。
“催什么?”安时羽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我不会让姐姐受到伤害的。”说着,他便抬起了手。
一阵优雅动听的天籁之音突然响了起来,如同潺潺流水般,缓缓地拂过了心间,驱散了沉重的阴霾。
只见他的手掌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精致无瑕的八音盒。
八音盒的体积不大不小。实木材质的底座上镌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与图案。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壳里面,站着一只漂亮的洋娃娃。
洋娃娃穿着层层叠叠的大裙子,手上还撑着一柄缀满了蕾丝的小洋伞。伴随着悠扬动听的音乐声,它面带微笑地在八音盒中旋转着,翩翩起舞。
尽管周遭此起彼伏的呓语声仍然没有立刻停下,但是,郁染过快的心跳速度,却已经慢慢地减缓了许多。
她濒临涣散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安时羽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了。他忍不住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处的位置上——他此时的心跳简直快得不像话,其泵血频率已经远远地超过正常的负荷了。
啧。现在的自己,果然还是无法频繁使用“残雾碎片”啊。
安时羽敛了敛眸子,尽量地掩饰住了自己面上的异样表情。
“喂。你该不会真的想要袖手旁观吧?”他极为勉强地侧眸看了林夏眠一眼,语气依然惹人讨厌,“我已经向姐姐展示出了我的诚意。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吧?”
林夏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安时羽掌心之中的八音盒上。他能够看得出来——安时羽所绑定的“残雾碎片”,显然极其危险。
————————
感谢在2024-04-0621:56:13~2024-04-0722:0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UYIS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Alter 10瓶;UYIS 5瓶;litely、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1]诡雾语【18】:“姐姐真好。”
“残雾碎片”是具有“成长性”的特殊道具,可以通过融合另外一块“残雾碎片”,达到“升级”的目的。
而融合失败的后果,依然是非死即残。
因此,有些玩家不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再去赌博——能够成功绑定残雾碎片,已经是撞了大运了。
只不过,在“雾境”里面,最不缺少的……就是疯狂的“赌徒”了。胆子越小的人,往往死得越快。
安时羽显然也是“赌徒”。
当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被安时羽暗中撺掇、没有听从房产中介指令的玩家们,在去酒店的路上,死在了大卡车的轮胎下面。
而安时羽早就动手检查过了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所以,他才能够将当时的画面描述得栩栩如生。
——“几个人的尸体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开呢。”
其言外之意显而易见。他曾经翻动过死亡玩家们面目全非的尸体,想要找到他们掉落下来的残雾碎片。
意料之中地,他一无所获。
安时羽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思绪。他抓着八音会底座的苍白指尖,已经开始隐隐发颤了。
而撑着蕾丝伞的洋娃娃,转圈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了。优雅动听的音乐声像是卡了壳似的,断断续续。
他们三个人的“脑袋”滚得到处都是。腥臭的污血铺满了台阶。残肢断臂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场面可怖至极。
林夏眠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想要唤出自己的残雾碎片。可是,他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两下以后,又蓦然间向内收缩了起来,像是即将被捏爆的气球。
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猛地从心底爆发而出,迅速地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男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强行使用残雾碎片的后遗症太严重了。更何况,他本来就受了伤。
郁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林夏眠的臂膀。她咬了咬唇,心里不由地有些着急。
如果自己可以帮得上忙就好了……
八音盒的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逐渐覆盖住了渐渐微弱的音乐声。安时羽敛着眸子,苍白的面庞之上毫无血色。
“………………”
光怪陆离的低语声,如同藤蔓般疯长,刺破了耳膜,又直直地钻进了心脏里。
而郁染几乎将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
怎么办?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所有的细枝末节与蛛丝马迹,试图从中找到生路。
安时羽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苍白得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石膏像。过快的心跳声,犹如擂鼓般震耳欲聋,重重地回荡在他的胸腔之内。
他的指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真吵啊。”
尽管如此,安时羽依然慢吞吞地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讽刺的话语,态度轻佻散漫。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下一刻,他手中的八音盒中便又传出了清晰可闻的音乐声。洋娃娃重新开始转着圈儿地翩翩起舞。
“扑通”。
可是,沉重的心跳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安时羽的身上,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他似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喂。”安时羽极为勉强地从齿间挤出了沙哑的声音,“401,你……”
林夏眠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他低头看了自己身边的少女一眼,心中有了决断。男生再次抬手,试图唤醒自己的残雾碎片。
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好她。
墨黑色的羽毛在他的指尖若隐若现,精致的轮廓忽明忽暗。
林夏眠不由地屏息凝神,更加集中了注意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完全承受不住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高强度负荷了。
可是,他内心深处却隐约间传来了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
——“她不能死。”
林夏眠慢慢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无声地开口回答道:“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他半低着头,指尖处的墨色羽毛即将凝成实质。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郁染突然间站了出来。她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猛地冲上前去,来到了垃圾袋旁边。
紧接着,少女飞快地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伸手捡起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她又在碎尸堆里翻翻找找,准确无误地将“自己”的脖颈找了出来。
接着,是身体、四肢,还有内脏等部位。它们极为随意地浸泡在污血之中,又脏又臭。
而由于八音盒的存在,呓语声对他们的影响又变得微乎其微了。
郁染强忍着恶心,很快就在血水中分辨出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碎尸块。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组成了另外一个相对完整的“自己”。
少女根本不敢停顿片刻。将“自己”拼好以后,她又伸手捡起了“林夏眠”的脑袋。
林夏眠抿着唇角,他指尖处飘忽不定的羽毛倏尔间消散殆尽。
此时的他,才堪堪反应了过来,赶忙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伸手帮她捡起了支离破碎的尸块。
“他们”的尸体被切得很碎,而且,花样繁多,甚至又乱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想要将其复原的难度可想而知。
可是,郁染居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自己”的尸体重新复原。
而林夏眠也不遑多让。
不多时,“林夏眠”与“安时羽”,便被他们两个人勉强拼凑成了完整的人形。
拿着八音盒的安时羽,则是硬生生地咬着牙站在原地,用音乐驱散了呓语声。他看着少女的动作,心中难得泛起了波澜。
郁染微微蹙着眉头,神情紧张又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到底对不对。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少女刚才忽然想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
“与人为善”、“互帮互助”。
那么,他们应该如何帮助眼前的碎尸?而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帮它们拼好身体。
她站起了身子,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片刻之后,“郁染”、“林夏眠”、“安时羽”,纷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肉眼可见地,它们的身体上遍布着血红色的切割线条。黏稠的血痕如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似的,紧紧地缠住了它们。任谁都看得出来——它们不是活人。
这时候,或许是没有完全对齐的缘故,“安时羽”的拇指忽然间掉了下来,在血水中溅起了猩红的水花。
不假思索地,少女连忙上前一步,将它的拇指捡了起来,然后再次将其拼了上去。
为了让“安时羽”的拇指与掌指关节完全对齐,郁染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它的手。她仔仔细细地对准了切口处的边缘,没有产生丝毫的偏差。
当拇指被少女重新拼上去以后,“安时羽”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它歪着头,脖颈处的伤痕极为明显。
林夏眠的脸色直接冷了下来。他极为警惕地抬起了脚步,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而安时羽本人的神色便显得更加耐人寻味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怪异极了。
一个几乎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家伙,正在和少女极为亲昵地手牵着手。
鬼使神差地,安时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明显比少女的手要大一些,能够将她的手掌彻彻底底地包裹起来。
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先前的举动——他分明泰然自若地牵过她的手。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的行为以后,他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奇怪呢?
莫名其妙地,安时羽又回想起了少女刚才为“他”拼凑尸体时的画面。
她细白的指尖抓起了“他”断裂的手掌。甚至,她伸手还拿起了“他”红彤彤的心脏,亲自为“他”塞进了胸腔里。
被鲜血与白骨点缀着的破碎尸块,在少女的纤纤玉手之间,竟然无端端地显出一种荒诞不经的血腥美感来。
安时羽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他敛着眸子,遮掩住了自己眼底泛滥不绝的莫名神色。
“谢……谢……”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之中,“安时羽”极为僵硬地开口向少女道了谢。它很快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郁染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与……人……为……善……”紧接着,它们便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可怖,“互……帮……互……助……”
说着,它们慢吞吞地迈开了步伐,朝着三楼的方向,一级又一级地走下了楼梯。
呓语声渐渐消失殆尽。安时羽有些疲惫地甩了甩手,将手中的八音盒收了起来。
“姐姐……”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唤了她一声,“我……好累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安时羽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斜斜地倚靠在了少女的身上。郁染毫不犹豫地扶住了他,道:“我扶着你吧。”
“你还好吗?”她关切地询问道。
“姐姐真好。”安时羽声音甜腻又虚弱地开了口,“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既然这么没用的话,还是让我来扶着你走吧。”林夏眠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先跟上去吧。”郁染赶忙开口打断了他们一触即发的争锋相对,“它们快要下楼了。”
三具被分尸以后又重新拼好的尸体,正步履蹒跚地沿着台阶向下迈着步子。它们东一步西一步地走着,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
————————
感谢在2024-04-0722:09:56~2024-04-0822:2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阵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沈3瓶;夏夏2瓶;lite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2]诡雾语【19】:“笑什么笑!”
安时羽极为虚弱地倚靠在少女的身上,使用残雾碎片已经透支了他太多的精力。
而且,方才萦绕在耳边的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也让他的理智紧绷到了极限的地步,岌岌可危。
如果不是因为八音盒的音乐声短暂地驱散了呓语声的负面影响,那么,他们现在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安时羽不由地想起了游戏开场的时候自己听到的旁白声。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他抿了抿唇,眼底神色莫名。
而不远处,三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正摇摇晃晃地下着楼梯。它们迈着毫无规律的凌乱步伐,身子晃来晃去,脑袋摇摇欲坠。
几乎不需要开口说话相互交流,他们三个人便纷纷不约而同地跟上了它们的步伐。
它们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台阶上面堆积着的残肢断臂上。血肉被踩碎的“咕叽咕叽”声、与骨骼断裂的“喀嚓喀嚓”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直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他们只好分别沿着它们下楼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踩住了它们留下来的模糊脚印。
郁染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尸体,完全不敢分心。而安时羽也已经跟上了“他自己”的脚步。
它们此时正在“与人为善”,并且,与他们“互帮互助”。
——既然他们帮助它们拼好了尸体,那么,它们便应该帮助他们离开这里。
从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仿佛永无止境似的。出口明明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当他们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出口处的门扉便又凭空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堵布满了幽绿霉斑的破旧墙壁。
发黄的墙皮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着,落入了地面上的血水之中,很快就融化成了一滩颜色怪异的污渍。
可是,它们却对此视若无睹,依然慢吞吞地继续向下迈着步子。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心里有些忐忑。
——果然还是遇到所谓的“鬼打墙”了。
苏子遥所讲述的、槐杨公寓里曾经发生过的灵异事件,现如今,基本上都再次上演了一遍。
“与人……为善……”它们磕磕绊绊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字句,“互帮……互助……”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周围墙壁上的霉斑逐渐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厚了,色调压抑而沉重。
甚至,他们越往下走,旁边墙上的霉斑,看起来就越像是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形。人头和四肢的轮廓若隐若现。
仿佛是被霉斑所吞噬了的无辜住户。
每当他们又向下经过了一次楼梯中间的休息平台,便会不可避免地看到旁边墙上的人形霉斑。而且,霉斑的形状还在不断地变化完善。
直到后来,人形霉斑的脸部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就连它脸上的表情,竟也栩栩如生。
——惊恐万状、毛骨悚然。
如同一副又一副嵌在墙上的诡异“壁画”,其内容甚至可以串连成一个怪诞诡谲的恐怖故事。
人形霉斑死死地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声音似的。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方才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足以将人逼入疯狂绝境的古怪声音。
墙壁上的人形霉斑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了。它已经将自己的两只耳朵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可是,它脸上的表情却依然痛苦万分,甚至还变得越来越扭曲了。
或许是实在难以再继续忍受下去的缘故,它开始用力地把脑袋往墙上撞了。头骨碎裂,脑浆四溢。
直到把自己撞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以后,它的脸上才终于展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嘴巴咧到了极为夸张的弧度。
郁染侧眸看向了墙壁上的人形霉斑。然后,人形霉斑破碎的眼睛便极为突兀地颤了颤,紧接着,它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与此同时,人形霉斑慢慢地张开了歪斜的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它十分不甘心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少女,将她一同扯进墙上的霉斑里。
“姐姐,别看。”安时羽飞快地开口提醒道,“也别听。”
闻言,少女不由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显而易见,若是他们刚刚真的被呓语声折磨到了发疯的地步以后,墙上的人形霉斑……便是他们最终的下场。
跟着尸体们的步伐,他们又往下经过了一个转角处。
这时候,墙壁上面的幽绿霉斑,已经变成了许多张大大小小的嘴巴,密密麻麻地挤在掉了皮的墙壁上。嘴巴形状的霉斑开开合合,像是公寓体内生长着的肿瘤。
而郁染则是一直在心中暗自数着台阶的数量。她仔细地计算一下,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往下走了……二十二层楼。
紧接着,三具尸体便停下了脚步。它们极为僵硬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出口。
出口处的门扉正随意地虚掩着,狭窄的门缝之间透出了细碎的光。数字“3”明晃晃地挂在门扉的上方。
下一刻,由碎尸块东拼西凑而成的尸体,便“噼里啪啦”地立刻碎裂了开来。乱七八糟的尸块砸落而下,“他们”三个人的脑袋滚到了角落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看。
“我们……到了。”林夏眠淡淡地开了口。
少女心下一惊。
他们从四楼出发,又往下走了二十二层楼。那么……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此刻正处于负十八楼的位置上。
所谓的……地下十八层。
“姐姐,我们走吧。”安时羽也开了口,“别害怕。”他柔声安慰道。
————
“救命!救命啊!”凄厉的惨叫声从“304”号房中传了出来,“快跑啊!”
住在“301”号房中的壮汉玩家,正连滚带爬地从“304”号房里往外跑着。他慌不择路地撞在了房门上,脑袋被撞得头晕眼花。
可是,他根本就不敢怠慢分毫,而是飞快地抬起了脚,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外冲。
什么“富贵险中求”?
要是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纵使有破天的富贵,也于事无补了。
他哪里知道……“304”号房里面的家伙居然这么吓人!根本就不是他这种水平的玩家目前能够对付得了的存在。
至于和壮汉共同进入“304”号房的瘦削青年——住在“302”号房的玩家,早就已经被壮汉抛之脑后了。
他们的“合作”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
大难临头各自飞。
然而,看似近在咫尺的门口,此时却仿佛远在天边一般。无论壮汉如何奔跑,都无法接近半步。他有些绝望地哀嚎了起来,时不时还提心吊胆地回头看上一眼。
“滴答”。
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壮汉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无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304”号房。
可是,滴水声仍然持续不断地响着。其中还伴随着一阵越来越近的沉闷脚步声。
“别杀我……别杀我……”壮汉的身体颤抖得像是筛子一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他语无伦次地开口求饶道。
“喂,是我!”瘦削青年拍了拍壮汉的肩膀,“你清醒一点!”他低声说道。
“是你?!”壮汉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不久之前,他分明亲眼看见——瘦削青年被那个可怕的家伙抓住了。
然后,壮汉便头也不回地转身逃跑了。他根本就不想去管瘦削青年的死活。
“你没有死?”壮汉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道,“真的假的?”他依旧觉得难以想象。
瘦削青年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底牌,不是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壮汉抬起了眸子,上下打量着瘦削青年的模样,发现他的身上居然真的毫发无损。
“别愣着了。我们赶快走吧。”瘦削青年颇为着急地催促道,“难道真的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我们还能往哪里走啊?”壮汉有些自暴自弃地低声嚷道,“我们现在已经出不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出不去?”瘦削青年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怎么会出不去呢?”说着,他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大门口。
“那里……不就是出去的门口吗?”瘦削青年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啊?”
“……”壮汉已经懒得解释了。尽管门口看似触手可及,但是,他刚刚跑了半天都没有跑出去。
然而,瘦削青年向前走了几步,便轻而易举地来到了门口处。他握住了门把手,径直将“304”号房的房门打了开来。
“走啊。难不成你真的想死在这里?”瘦削青年率先抬步踏出了房门。
壮汉的脸上布满了讶异的神色。可是,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仔细思考了,只能听从瘦削青年的话语,飞快地跑出了“304”号房。
或许是在“304”号房里面耽误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当壮汉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已经变得昏暗无光了。
老旧的电灯泡在头顶处“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304”号房的房门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关上了。里面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
“302,还好有你……”壮汉有些后怕地开了口,“要不然的话,我们两个人都要死在‘304’号房里面了。”
为了方便记忆,他们都是用所租住的房间门牌号,来互相称呼彼此的。
“不用谢。”瘦削青年慢慢地笑了起来,“对了。你的身体看起来好像很强壮,是以前特地锻炼过的吗?”
壮汉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瘦削青年摇了摇头。他很快就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道:“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啊?”壮汉只觉得越来越疑惑不解了,“你想看什么?”
“302,你好奇怪啊。”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有话直说就好。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试探我。”
“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瘦削青年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可以去你家里……仔细谈谈吗?”
“什么事情?”壮汉愈发狐疑,“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维护好周围的邻里关系吗?而且,‘304’号房刚刚的情况……”
“对。没错。”瘦削青年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们应该维护好邻里关系。”
“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呢。”他笑着开口说道,“怎么样?你同意了吗?”他连声追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壮汉不动声色地地挪动了脚步,来到了自己所租住的“301”号房的门口处。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钥匙。
“是很重要的事情!”瘦削青年极为认真地开了口,“有关于‘邻里关系’的!”
“我刚刚都没有抛下你独自逃跑,甚至还帮助你离开了‘304’号房。”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中暗含着威胁之意,“怎么?你现在不打算帮助我了?”
壮汉又想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其中好像是提到了“互帮互助”之类的词语。只不过,他也记不清楚信息的具体内容了。
“行吧。”壮汉只好无奈地妥协了。他可不想明目张胆地违反房产中介的指令。
进门以后,壮汉有些随意地坐在了沙发上。他极为放松地翘起了二郎腿,甚至还抖起了腿。
在极度紧张过后,他紧绷着的神经便骤然间放松了下来。
“说吧。”壮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瘦削青年,“究竟是什么事情?真的很重要吗?可以帮助我们成功存活下来吗?”
“说实话,槐杨公寓比我当初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危险。”他摇了摇头,“我完全没有把握活下去。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
“是啊。”瘦削青年连声附和道,“槐杨公寓确实很危险呢。”他慢吞吞地走到了壮汉的面前。
“诶。”壮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别挡着我看新闻啊!”
老旧的电视机就挂在沙发正前方的墙壁之上。黑漆漆的屏幕上蔓延着几道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痕。
壮汉伸手拿起了不远处的遥控器,正打算打开电视机,收听一下最近的新闻。
而瘦削青年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壮汉的面前,像是一根木头一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是?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壮汉有些烦躁地伸出了手,想要推开扫兴的瘦削青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就算你救了我一命,也……”
壮汉先是随意地推了一下瘦削青年,结果却没有推动他。瘦削青年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
“喂,你到底在笑什么啊?”壮汉也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瘦削青年。
瘦削青年的唇角处仍旧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他看起来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几乎与满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形成了极为鲜明的体型对比。
可是,无论壮汉如何用力,却怎么都推不动弱不禁风的瘦削青年。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壮汉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了,“什么玩意?”
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更何况,壮汉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别以为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了……”壮汉猛地从沙发站起了身子,一把揪住了瘦削青年的衣领。
瘦削青年面不改色,嘴角处的弧度仿佛涂了胶水似的,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笑!笑什么笑!”壮汉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想到——自己刚才狼狈不堪的丢人模样,全部都被瘦削青年亲眼看见了。他愈发觉得心里忿忿不平了。
壮汉低低地骂了一声脏话。要不是碍于所谓的“邻里关系和睦美好”的限制,他真的就要动手揍他了。
“算了。”壮汉嗤笑了一声,“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他松开了手,重新将自己丢进了身后柔软的沙发里面。
“与人为善……”瘦削青年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开口念道,“互帮互助……”
“我知道啊。”壮汉越来越不耐烦了,“不就是我们收到的信息内容吗?你别念了。”
他心中的怒火越攒越多,却又无处发泄,几乎快要将自己撑成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气球。
“与人为善……”瘦削青年机械性地重复念道,“互帮互助……”
壮汉猛地闭了闭眼睛,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他直接偏过了头,绕过了瘦削青年的身体,看向了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紧接着,他便不管不顾地抓起了遥控器,想要先把最近的新闻看了再说。
壮汉的视线停留在了前方的电视屏幕上面——漆黑无光的屏幕,就像是一面可以反光的镜子,能够隐约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
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以及周遭的环境。还有……瘦削青年的背影。
壮汉正打算打开电视机。
然后,他按动遥控器的动作,忽然间停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眼底满是惊恐茫然的神色。
而瘦削青年则是微笑着偏过了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他笑着说道。
——只见瘦削青年的背后赫然烙印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伤痕。从他的头顶处,一路向下延伸,直到腰臀的位置。
————————
感谢在2024-04-0822:20:43~2024-04-0922:2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头发别生气、招財貓魚、aya 5瓶;颦儿4瓶;litely、一不小心涉了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3]诡雾语【20】:“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滴答”。
“滴答”。
“滴答”。
壮汉又听见了类似于滴水的声音。
不。他清楚地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滴水声。
而是鲜血滴落的声音。
黏稠的污血,正断断续续地从瘦削青年背后的伤痕中,一滴又一滴地滑落而下,在他的脚边堆积成了一滩深红的血渍。
“你……”壮汉张了张嘴,面色惨白,“你、你……”他磕磕绊绊地开了口,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好邻居……”瘦削青年微笑着侧过了身子,“我们应该互帮互助。”他轻飘飘地说道。
“不、不……”壮汉拼了命地摇着头,“你、你根本就不是302……”
“还、还是说……你、你受伤了?”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了起来,认真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对、对……没错……你应该是受伤了吧?”
“毕竟、毕竟……遇到了那、那种鬼东西……又怎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呢?”壮汉结结巴巴地为瘦削青年找好了理由,“对、对吧?我、我说得没错吧?”
“没、没错吧?”见瘦削青年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却并未开口说话,壮汉不由地慌了神,“你、你受伤了……对吧?”
而瘦削青年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壮汉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子,向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现在心里发毛。
“当然。”瘦削青年扯着嘴角笑了笑,“你说得没错。”
“我确实受了伤。”说着,他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开口解释道,“不过,伤得也不是很重。只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而已。现在都快要愈合了呢。”
壮汉闻言,脚下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真的吗?”他还有些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瘦削青年摊了摊手,“等等,你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怎、怎么可能?”壮汉梗着脖子,故作镇定地嚷嚷道,“我怎么可能被你吓到?有、有什么好怕的啊?”
他的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瘦削青年主动伸手拿起了被壮汉丢在旁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他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开始看起了电视。
壮汉挪动着脚步,也在瘦削青年的身边坐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嘴里还在止不住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我可不是害怕啊……”
此时此刻,电视机里面正在重复播放着昨天的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于槐杨公寓附近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目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据其亲口供述……为了报复社会,他将尸体的残肢随机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外卖盒中。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壮汉随意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随口说道:“这个人死得这么惨啊。”他摇了摇头。
“是啊。”瘦削青年点头附和道,“太惨了。”
“唉。”壮汉又道,“槐杨公寓的治安真的太差了。也不知道……报警的话,到底有没有用。”
“是啊。”瘦削青年再次点头附和道,“太差了。”
“你怎么老是‘是啊’、‘是啊’的?”壮汉皱了皱眉头,“把遥控器给我,我要换台。”
“为什么?”瘦削青年歪了歪头,“你不想看新闻吗?”
“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闻。”壮汉解释道,“而且,那家伙死得太惨了。我看着瘆得慌。”
“是吗?”瘦削青年微笑了起来,“你觉得害怕吗?还是觉得……他很可怜?”
“怕?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害怕呢?”壮汉瞪着眼睛反驳道。
“再说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不定,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这样啊。”瘦削青年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别废话了。赶快把遥控器给我。”壮汉催促道。说着,他便伸出了手,打算直接从瘦削青年的手中夺过遥控器。
大概是神经屡次紧绷又放松的缘故,壮汉所剩无几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甚至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他的动作粗暴又不耐烦。
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是硬生生地拽住了瘦削青年的手,将遥控器强行夺了过来。
壮汉随意地按了按遥控器上的按钮,想要换台。可是,他用力地按了两下,却发现面前的电视机毫无反应。
他不由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只见遥控器上浸满了黏稠的鲜血。按钮间的缝隙都被填满了,按都按不下去。
哪来的……鲜血?
壮汉有些茫然地抬起了自己按在按钮上的指尖,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刚刚无意间受了伤。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似乎破了皮。一块染着鲜血的皮肉正摇摇欲坠地黏在他的指尖处。
壮汉既好奇又不安地伸出了手,将那块薄薄的皮肉从自己的指尖上撕了下来。
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呢?
他左右打量着这块皮肉,眼神疑惑又不解。紧接着,他又动作潦草地擦了擦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分明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存在。
好奇怪……
壮汉皱起了眉头。
“喂,你知道……”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瘦削青年。说着说着,他有些突兀地卡了壳。
他的视线逐渐停留在了瘦削青年染了血的手指之上。淅淅沥沥的鲜血从青年的指尖处滴落了下来。
“你……”壮汉张了张嘴,“等等,你的手……什么时候受伤了?”
“啊。”瘦削青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就在刚才。”
“什么情况?”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陡然间袭上心头,壮汉的身子忍不住开始颤抖了起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身体的动作比大脑的反应还要更快。壮汉连忙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拽青年的手,想要亲自确认一下他手上的伤口。
“刺啦”。
类似于布料被撕碎的怪异声音响了起来。
壮汉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他居然把青年的手指……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看着自己掌心中躺着的、连着皮肉的断指,壮汉的嘴唇翕动着,面色惨白。
“你……你……你……”现在的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这个字了。
瘦削青年也低头看向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其中一根手指被壮汉扯了下来,露出了白骨森森的掌指关节。他手背处、和掌心处的皮肤,也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隐约露出了猩红色的血肉。
他慢慢地举起了自己残缺的手掌,微笑着看向了壮汉。
“我的好邻居。”瘦削青年扯着嘴角,“你把我的手……拽坏了。”
“现在,你应该怎么……赔偿我呢?”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壮汉。
“不、不对……”壮汉被吓了一跳,赶忙把手中的断指扔了出去,“不是我……不是我……”
哪怕他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却依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正常人的手指,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拽下来呢?
“你……”壮汉慌不择路,从沙发上栽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互帮互助。”瘦削青年礼貌地微笑着,唇角处的弧度有些夸张,“好邻居……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呢。”
他脸上的表情幅度越来越大。
壮汉便眼睁睁地看着——瘦削青年的面皮变得有些松弛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堆积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就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似的。
“啧。”瘦削青年摇了摇头。
伴随着他摇头的动作,他身上的皮肤也渐渐向下滑落,看起来如同正在蜕皮的蛇。
“你……根本就不是……302……”壮汉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是,就算他跑得再快,也无法接近房门哪怕半步。
瘦削青年一边朝着壮汉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脸庞,然后,将脸上松松垮垮的面皮一点一点地拽了下来。
他背后的血色伤痕,像是衣服拉链一样,缓缓打开。不多时,一张还算完整的人皮……便被他自己亲手剥了下来。
这时候,壮汉几乎已经被他吓傻了。
“脱”下了外面的人皮以后,先前还人模人样的瘦削青年,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没有皮肤的……“人”。
猩红的血肉光秃秃地暴露在外,黏稠的鲜血沿着肌肉纹路“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
“你……你就是……住在‘304’号房的……”壮汉瞠目结舌、语无伦次,“你、你……”
——眼前的家伙,赫然就是他不久之前在“304”号房中撞见的……可怕存在。
进入“304”号房以后,当壮汉看见血人的第一眼,便逃也似的拔腿就跑了。而瘦削青年则是倒霉地被那家伙抓住了。
现在看来……瘦削青年当时根本就没有成功逃生!他早就已经死了!甚至还被剥下了人皮。
——现在的“他”,分明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你……你骗我……”壮汉的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他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道,“对不起……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血人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表情。
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皮肤,光秃秃的丑陋嘴唇被强行扯出了弧度,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牙龈,看起来显得更加恐怖了。
壮汉慌慌张张抬眸看了一眼。他发现——血人居然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
仿佛有人拿着钳子一颗一颗把他的牙齿全部都拔掉了,又用剪刀剪下了他的舌头似的。
“毕竟……你说得对。”血人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自己眼眶里面塞着的眼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壮汉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看向了掉落在地面上的、瘦削青年的“皮囊”。
薄薄的人皮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依稀可以辨认出瘦削青年的模样。“啪嗒”。人皮里面还掉出了零零散散的部分器官。
数颗血淋淋的牙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软绵绵的舌头和大大小小的内脏,像烂肉似的,紧紧地黏在一起。
“你……你就是刚刚新闻中报道的……”壮汉抬着指尖,颤颤巍巍地指向了不远处的电视屏幕。
或许是信号不好的原因,电视机的屏幕突然猛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滋滋滋滋”的刺耳电流声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电视机重新恢复了正常。只不过,诡异的是……电视机上居然又断断续续地再次播放起了刚刚的新闻。
【现在插播……紧急新闻……槐杨公寓附近……残缺不全的尸体……】
【据其……供述……报复社会……残肢……塞进……外卖盒中……尸体……缺少……手指……眼球等器官……】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的影像闪烁不定,在雪花屏与正常画面之间来回切换着。
当新闻播报完毕以后,“滋滋……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电视屏幕忽明忽暗。雪花屏闪烁得更加厉害了。
下一刻,电视机上便又第三次播放起了昨天的新闻。
【现在……槐杨公寓……尸体……】
【报复社会……残肢……外卖盒……尸体……缺少……器官……】
主持人的影像长时间地闪烁着,新闻播报的内容也变得愈发断断续续了,只能勉强听得清楚其中的部分词汇。
“滋滋……滋滋”。
【尸体……】
【器官……】
“滋滋……滋滋……滋滋”。
【器官……】
主持人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词语。看起来就像是电视机出了故障一样,始终在循环播放着同一段画面。
【器官……】
【器官。】
【器官!】
电视屏幕中主持人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狂热了。在雪花屏的闪烁之中,主持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皮肤也被剥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壮汉不由地高声尖叫了起来,“救命啊!!!”
“啊啊啊啊!”他几乎被吓破了胆子。
血人慢吞吞地抬起了步伐,来到了壮汉的面前。
“你的皮囊……看起来好像很强壮。”他微笑了起来,“可以暂时借我用一下吗?我的好邻居。”
“想要维护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就应该……与人为善、互帮互助啊。”
说着,血人慢慢地伸出了被壮汉拽下了一根手指的残缺手掌。
————
林夏眠率先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扉。上方幽绿色的数字“3”,“滋啦滋啦”地闪了闪。
昏暗无光的楼道内空无一人。
可以远远地望见——“301”号房的房门似乎没有关紧。
“姐姐。”安时羽伸手抱住了郁染的手臂,“我……闻到了血腥味。”
尽管他的个子明显比少女还要高,但是,做出“小鸟依人”的动作时,居然一点也不显得违和,反而更加令人心生怜惜。
林夏眠冷冰冰地开了口,讽刺道:“怎么?直到现在还站不稳吗?”
“对。”安时羽坦然自若地承认了,“毕竟是‘残雾碎片’。对我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他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再次试图打断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争吵。
“走吧。”林夏眠有意无意地将安时羽从少女的身边挤了开来,“进去看看情况。”
他抬起了手,十分礼貌地敲了敲“301”号房虚掩着的房门。
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昏暗的楼道里。
“请……进。”片刻之后,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301”号房中传了出来。
林夏眠的眸光不由地沉了沉。他慢慢地伸手打开房门,抬起步子迈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似乎有人正在炖汤。
香喷喷的肉汤。勾得人食指大动。
只见一个穿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彪形大汉,正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汤。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残留着切肉时的血渍与骨沫。
“你们先看会儿电视吧。”彪形大汉头也不回地招呼道,“等我炖好了汤再说。”
他时不时伸手掀起锅盖,又用锅铲舀起了一小口汤,低头尝了尝味道的咸淡。
“好像有点淡了呢……”彪形大汉自言自语道。说着,他便又往锅里倒了一小勺盐。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过问郁染几人的来意,而是自顾自地专心熬煮着锅里的肉汤。
“好啊。”安时羽若无其事地答应了下来。他率先走进了客厅之中。
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着最近的新闻。
【迄今为止,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仍然没有被抓捕归案。请市民们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在大雾天气出门游玩。】
【如果市民们发现了与连环杀人犯有关的线索,请及时联系警方。】
郁染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朝着厨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提议道:“请问……需要帮忙吗?”
彪形大汉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随口回应道:“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总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僵硬。
而且,他身上穿着的围裙……看起来也有些奇怪。过于宽大的围裙,几乎将他的后背尽数地遮挡了起来。帽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后脑勺。
这时候,安时羽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少女的衣摆。
“姐姐。”他低声唤道,“你看……”少年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郁染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只见沙发前方的不远处,还隐约残留着几块星星点点的淡红污渍。颜色又浅又淡,如果不仔细去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安时羽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姐姐,客厅里……也有血腥味。”
像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听到似的,他还特意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巴。
少年的手掌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郁染的耳朵。他修长的手指环住了她玉白的耳廓,温热的吐息被拢在他的掌心,尽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如同轻盈的羽毛,触感又酥又痒。
安时羽凑得很近。他的身子几乎快要紧紧地贴在少女的身上了,看起来亲密无间。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说话,林夏眠便猛地伸手扯开了他们。他低声警告道:“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安时羽有些委屈地垂下了眉眼:“姐姐,他又凶我……”
郁染欲言又止。
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对彼此有意见啊?为什么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吵起来?
“姐姐……”安时羽重新黏住了少女。
林夏眠不由地攥紧了拳头,手背处青筋暴起。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开口询问道:“请问,我们可以暂时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彪形大汉依然只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句,道:“请自便。”
林夏眠便直接走向了洗手间。郁染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安时羽本来也打算站起身子。可是,如果他们三个人同时去洗手间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因此,安时羽只好悻悻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百无聊赖地拿起了旁边的遥控器,想要换台。
然后,少年有些疑惑地低下了头——咦,怎么感觉遥控器的按钮……按起来的感觉怪怪的?
就像是泡了水似的,又滑又腻。
……
郁染跟在林夏眠的身后,来到了“301”号房的洗手间之中。
林夏眠正打算伸手拧开水龙头,借此伪装出自己正在使用洗手间的假象。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少女连忙抓住了男生的手腕,及时地制止了他的行为。
她想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水龙头里面居然流出了掺着碎玻璃的自来水。如果不是苏子遥护住了她,恐怕她的手会被划得千疮百孔。
“等一下。”郁染轻声说道,“小心一点。”
少女的动作十分温柔,绵软的指尖扣住了他手腕处的皮肉,细腻的触感似流水般拂过。
林夏眠的睫羽颤了颤。可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道:“嗯。”
他慢慢地拧开了水龙头。清澈透明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
在水声的遮掩之下,林夏眠忽然弯下了腰,面不改色地抱住了少女。他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这里……很不对劲。”
“‘301’号房的租客很奇怪。房子里的血腥味也很重。”
说着,他又不动声色地趁机拿出了手帕,慢吞吞地帮少女擦了擦她被安时羽碰过的耳朵。
“脏了。我帮你擦一下。”
在少女茫然不解的目光之中,林夏眠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道。
郁染没有怀疑。她的视线在洗手间内四处逡巡着,想要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客厅里淡红色的斑驳污渍,看起来很像是没有被擦干净的血渍。再加上刚刚看到的新闻播报,少女很快就联想到了“连环杀人案”与“分尸”之类的关键字眼。
而且,彪形大汉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极为诡异。
因此,他们才会想要先来洗手间里面看看情况——毕竟,洗手间往往是杀人犯们动手分尸的最佳场所之一。
只不过,彪形大汉答应得实在是太过于爽快了。要么,他问心无愧;要么,他有恃无恐。
“阿眠,你看……”郁染指了指不远处的下水道口。
——只见地漏上面正缠着一大团乌漆麻黑的头发。
林夏眠皱了皱眉头。他走到了地漏旁边,半蹲着身子。他用手帕裹住了手,想要把地上的头发拿起来。
但是,地漏上缠着的头发却越拽越多了,好像怎么都拽不完似的……
林夏眠的眼神不由地凝了凝。
而郁染也再次想到了苏子遥说过的灵异事件——“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
被拽出来的头发越来越多,已经堆成了一座黑漆漆的小山。而且,乱糟糟的发丝之间甚至还黏着细碎的血肉。
郁染无意间侧眸看了一眼,结果却瞥见了侧面挂着的镜子。镜面之中清清楚楚地映照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少女恰好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少女红唇微启,险些就要直接惊叫出声。
——那个彪形大汉,正静悄悄地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处,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啊?”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的身上还穿着围裙,虬结的肌肉将衣服撑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我……”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我们在帮你……疏通下水道!”她突然间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啊。”彪形大汉的神色顿时放松了下来,“谢谢你们,我的好邻居们。”
“不过,槐杨公寓的下水道经常会被头发堵住。”他似乎有些无奈,“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林夏眠也停止了从地漏里往外拽头发的动作。他站了起来,走到盥洗池旁边,用自来水洗了一下手。
彪形大汉忽然拍了拍脑袋,喊道:“对了!我炖的汤!”说着,他便急匆匆地往厨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见他转身离开以后,少女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林夏眠依然没有关上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持续不断。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他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他的‘邻居’呢?”郁染迅速地接上了话。
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主动向彪形大汉开口介绍过自己。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也住在槐杨公寓里面、是他的“好邻居”呢?
“洗手间里的血腥味不算太浓。”林夏眠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地漏里的头发……明显来自于不同的人。”
“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结果。”郁染猜测道。说着,她回眸看向了下水道。
——先前堆积成山的头发,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滩腥臭的血水,迅速地流进了地漏里。
————————
感谢在2024-04-0922:25:32~2024-04-1021:5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10瓶;litely、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4]诡雾语【21】:“汤炖好了。”
安时羽有些好奇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遥控器。他低头嗅了嗅遥控器按钮处的缝隙,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
少年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遥控器,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电视屏幕正在怪异地闪烁着。
屏幕里面的主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就仿佛……是在盯着安时羽看似的。
主持人的视线停留在了安时羽的手上。他死死地盯着少年摆弄着遥控器的指尖,像是要用目光硬生生地钻出一个洞来。
每当安时羽打算动手换台的时候,主持人的脸色便骤然间冷了下来。尽管他的嘴里还在正常地念着新闻播报的内容,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狰狞又可怖了。
而安时羽的好奇心转瞬即逝。他随手拿出了纸巾,擦拭了一下遥控器滑腻的按钮,接着便打算直接换台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口中念出来的新闻播报,却在中途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语。
【请市民们暂时不要换台。】
安时羽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片刻。他抬起眸子看了一眼电视机,却发现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仍然在平静地念着新闻播报,看起来毫无异样。
少年的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只不过,表面上,他依然佯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要按下遥控器的换台按钮。
果不其然,主持人又开口说话了。
【请市民们不要换台!】
等到安时羽抬头看向电视机的时候,屏幕中的主持人又恢复了正常。
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像是在耍猴似的,又故意低下了头,作势要换台。
【请不要换台!】
【不要换台!】
主持人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严厉、越来越急切了,其中隐含着威胁之意。
安时羽却对此置若罔闻。
【不准!换台!】
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见状,也不再继续播报新闻了。他瞪大了眼睛,厉声呵斥道。紧接着,他甚至伸出了手,直直地指向了屏幕外面的安时羽,显然是在特意警告他。
安时羽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故意当着主持人的面,缓缓地按下了遥控器的换台按钮。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啊?”他挑衅道。
下一刻,电视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滋滋滋滋”的噪音难听又刺耳。
而电视机并没有换台。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直勾勾看着少年,脸上的表情极为僵硬,面色惨白如纸,如同定格在屏幕里的相片,一动不动。
雪花屏闪烁不定。电视屏幕在彩色与黑白之间不断地切换着——纹丝不动的主持人嵌在黑白屏幕中,看起来像是……遗照。
安时羽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着。
半晌过后,毫无征兆地,主持人的嘴角猛地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极为瘆人。
他慢慢地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将上下颚掰开到了难以想象的角度。
只见主持人的口腔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着的肉瘤——几乎与安时羽他们刚刚在楼梯间中撞见的诡异画面如出一辙。
紧接着,肉瘤纷纷爆炸,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嘴巴从里面钻了出来。
【……】
【……】
【……】
新闻播报的内容也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重叠交织、此起彼伏。
而安时羽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了遥控器上面的“关机”按钮。与此同时,八音盒的模糊虚影在他的手心处若隐若现。
——仗着自己拥有着可以驱散呓语的“残雾碎片”,他的行事作风比以往还要更加激进。
哪怕自己的身体其实已经难以承受住“残雾碎片”的沉重负荷了,但是,安时羽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坐上赌桌,将自己最后的筹码尽数抵押。
关掉了诡异的电视机以后,安时羽慢慢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面前漆黑的电视屏幕,上面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啧。
安时羽回过了头,恰好看见了刚刚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郁染和林夏眠。
他们方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洗手间,发现里面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
愈发浓郁的肉香从厨房中逸散而出,充斥在了“301”号房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大大小小的肉块被炖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
厨房里,彪形大汉又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味道不咸不淡,美味可口。他咂了咂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汤炖好了。”彪形大汉端着汤走出了厨房,“大家过来尝尝吧。”他热情地招呼道。
说着,他还主动为他们三个人分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郁染怯生生地坐在了餐桌前。她看着自己碗里盛着的肉汤,心中不知为何隐隐发颤。
肉块的色泽鲜艳,看起来让人极有食欲。星星点点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雾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
——好香的肉汤。
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
彪形大汉乐呵呵地笑着,道:“吃吧。”他的身上仍然穿着宽大的围裙。很快,他便率先动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了嘴里。
“嗯。”彪形大汉连连点头,“味道很不错啊。”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的肉块,汤汁四溢。
见其他人都没有动筷子,他便又热情地催促道:“你们怎么还不吃啊?今天的肉很新鲜呢。不吃的话……真是可惜了。”
“大家都是邻居。”彪形大汉将口中嚼碎的鲜红肉块尽数咽了下去,然后,轻飘飘地继续说道,“你们该不会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吧?”
安时羽用筷子拨动了几下自己碗里的肉块。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看起来……确实很‘新鲜’呢。”
“是吧。”彪形大汉附和道,“肉质紧实,口感细腻。唯一的缺点就是……肥肉太少了,全部都是瘦肉。”
他端起了碗,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接着,又再次起身为自己舀了一碗汤。彪形大汉大快朵颐,餐桌上堆满了吃剩的骨头。
安时羽眯起了眼睛,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对了。这是什么肉啊?”
彪形大汉头也不抬,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猪肉……瘦猪肉。”
郁染抿了抿唇,也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随意地在碗里搅了搅。
“吃啊?”彪形大汉有些不满,“怎么?你们……都看不上我的手艺?”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面前的肉汤闻起来很香,可是,郁染还是不敢喝。她总觉得——自己碗里的肉,根本就不是什么“猪肉”,而是……
林夏眠突然间开了口,道:“请问一下,你是‘301’号房的租户吗?”
“当然。”彪形大汉点了点头,“你们应该是住在楼上的房客吧?”
他又抿了一口肉汤,继续说道:“槐杨公寓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就像是温馨的大家庭。而且,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
“所以,你们肯定不会嫌弃我炖的汤,对吧?”彪形大汉老实憨厚地笑了起来,“我的好邻居们。”
可是,他话语之中隐含着的弦外之音,却又令人……心惊胆战。
“对了。要不要再邀请其他的邻居们一起来喝汤啊?”就在这时,安时羽半开玩笑似的开口提议道,“比如说……隔壁的‘302’号房?”
少年的话语直接打破了空气中几近凝固的僵硬氛围。
闻言,彪形大汉抬了抬眸子。他又伸手夹起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可以啊。”他淡淡地出声回应道,“不如……你们把‘304’号房的房客一起喊过来吧?我家里炖的汤还有很多,都可以分给大家。”
“好。”林夏眠微微颔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接着,他便站起了身子,又打算把少女从座位上扶起来。
“等一下。”彪形大汉掀了掀眼帘,“你们两个人去喊就可以了。至于她……还是留在这里喝汤吧。”
“这种小事……怎么能够麻烦女孩子呢?”他故作体贴地解释道,“来,喝汤。”
林夏眠正打算开口反驳,却见郁染不动声色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在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以后,他还是慢吞吞地开口应了一声,“好。”
他选择相信郁染。
而郁染的想法很简单——她不想让林夏眠与彪形大汉起冲突,免得连累其他人。再者,她还想要暂时维持一下所谓“和睦美好”的邻里关系,从壮汉的口中套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林夏眠与安时羽便暂时离开了“301”号房,只剩下了彪形大汉与少女坐在餐桌前面,相顾无言。
郁染用汤勺搅了搅面前的肉汤,陶瓷与陶瓷之间相互碰撞,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你怎么还不喝啊?”彪形大汉皱了皱眉头,“等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啊……”郁染咬了咬唇,委婉地推辞道,“太烫了……我先搅拌一下。”
“叔叔。”她开始套话了,“你是什么时候搬来槐杨公寓的啊?”
“我吗?”彪形大汉嚼着炖得软烂的肉块,随口回答道,“大概是前段时间搬过来的。”
“槐杨公寓的租金非常便宜。”他耸了耸肩膀,“我当时穷得都吃不起饭了,只好搬过来住了。”
“不过,来了以后,我才发现——槐杨公寓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大家……都是一家人。”
彪形大汉又仰头喝下了一碗汤。
————————
感谢在2024-04-1021:56:59~2024-04-1120:1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85816140瓶;夏夏、7031233210瓶;逗比的小仙女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5]诡雾语【22】:“敬酒不吃吃罚酒?”
郁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暗自思忖了起来。
她刚刚才去过洗手间。除了下水道附近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头发以外,其他的地方都很干净。
——太干净了。
甚至没有多少使用痕迹。
基本上和她昨天搬家后看到的、自己家里的模样,相差无几。显然是近几日才刚刚搬进来住的。
可是,彪形大汉却自称——“前段时间”就搬过来了。
“小姑娘,你是丰城本地人吗?”彪形大汉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听口音……不太像呢。”
“啊,我不是本地人。”郁染连忙说道。
“主动搬来丰城?”彪形大汉忍不住摇了摇头,“啧。胆子还挺大。”
他话锋一转,又道:“你应该听说过吧?丰城的治安很差。”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知不知道……丰城连环杀人案啊?”彪形大汉压低了声音,“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
“听说啊,那个连环杀人犯……很喜欢将自己的身份伪装成其他人,降低受害者的警惕心。然后……”
他用力地嚼了一下口中的肉块,神色莫名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壮汉满身的腱子肉,看起来身强力壮。
“那个家伙……很喜欢分尸。而且,心理极度扭曲。”壮汉夹起肉块细细地端详了起来,“譬如说,将人体残肢塞进外卖里。”
他突然将筷子间夹着的肉块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色泽偏深的肉块浸满了汤汁。“啪嗒”。汤汁从筷子上滴落了下来,在餐桌上溅出了零星的油花。
“你看……”壮汉的眼神陡然间沉了下来,“它……看起来像不像人肉啊?”
“如果我把它塞进外卖里面,会不会骗到其他人啊?”他的语气有些兴奋,“你说,他们会不会……毫不怀疑地吃掉这些来历不明的肉块?”
说着,壮汉便将肉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将其嚼得“咕叽”作响。他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眼底闪烁着亢奋的情绪。
郁染的心脏蓦然间重重地跳了跳。一种不安的预感漫上心头。
“吃啊。”壮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汤……应该不烫了吧?”
郁染只好硬着头皮夹起了碗中的肉块。
或许是由于在极度紧张之下产生了错觉,又或许是壮汉在不断地“暗示”着她。少女只觉得——自己筷子间夹着的肉块,越看越不像普通的猪肉,反而更像是……人肉。
浓郁至极的肉香味扑鼻而来。
穿着宽大围裙的彪形大汉,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的心脏几乎就快要从她的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我……”她绞尽脑汁地想要继续拖延时间。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彪形大汉猛地抬高了音调,“小姑娘,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总得给我一个面子吧?”他极为不满地大声嚷嚷道。
壮汉的态度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令人愈发不安。过于宽大的围裙也无法遮挡住他满身虬结的肌肉,看起来滑稽又可怕。
“连汤都不敢喝吗?”下一刻,他的语气又迅速地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可怕。
“不……”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她咬了咬唇,大脑疯狂地思考着。
“我在想——这些排骨会不会太‘瘦’了?你是在哪里买的肉啊?”在情急之下,她甚至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彪形大汉显然也没有想到少女的反应居然如此出乎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是当场现宰的瘦猪。”他眯了眯眼睛,“可怜的小猪,都瘦得皮包骨头了。长得面黄肌瘦的,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勉强可以用来塞牙缝吧。”
“不过,没有关系。我今天买了很多猪肉。”壮汉随意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厨房,“都放在冰箱里保鲜了。”
“除了干干巴巴的瘦猪肉以外,还有另外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他有些莫名其妙地补充了一句,“就像我一样……强壮。”
“可惜……中看不中用。”壮汉摇了摇头,“只会色厉内荏地叫唤,纸老虎罢了。”
“说到这里,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应该再用肥猪肉炖一锅汤。”他自言自语道,“免得到时候……邻居们不够分。”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子,向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只不过,就在壮汉起身的时候,摆在碗边的筷子似乎是被他不小心撞到了似的,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将筷子捡了起来,随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由于他的体型极为壮硕,弯腰的动作幅度明显偏大。因此,壮汉身上穿着的围裙,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褶皱,布料被向上牵扯着,隐约露出了不大不小的缝隙。
郁染抬了抬眸子,恰好瞥见了壮汉后背处细长的血红色疤痕,在围裙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好奇怪的伤口……
这样想着,少女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桌面下方收了回来——她刚才悄悄地用手晃了晃桌面,让摆在碗边的筷子掉了下来。
而壮汉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少女的试探举动。他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准备再炖一锅新的肉汤。
“砰、砰、砰”。
菜刀剁肉的声音极为响亮。
郁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壮汉高大的背影遮挡住了大部分的画面。她只能隐约看见血淋淋的肉沫与碎骨在空中四散飞溅。
少女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突然间,她的手机微微地振动了起来。她顺手拿出了手机。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老公”两个字。
【老婆,我回来了。】
郁染才刚刚点开裴衍发过来的信息,更多的信息便又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老婆,你不在家吗?】
【你出门了吗?你去哪里了?】
【老婆,你现在在哪里啊?我马上去找你,好不好?】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密密麻麻的崭新信息迅速地填满了手机屏幕。少女甚至还来不及发信息回复他,裴衍便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郁染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老婆。”
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大概是电流的缘故,听起来有些失真,但是,其中蕴藏着的缠绵情意却依然无法掩饰。
“你在哪里?”
裴衍轻声开口询问道。此时此刻,他正站在“404”号房的卧室中,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我……”郁染看了一眼厨房,“我在楼下的‘301’号房。这里的邻居……人很好,还打算请我喝汤。”她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邻居?”裴衍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老婆。你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陌生人。我马上下楼来找你。”
而正在厨房里面忙碌的壮汉,自然也听到了少女接电话时的动静。他重重地放下了菜刀,走出了厨房。
“小姑娘,你在和谁打电话?”他冷声开口询问道。
壮汉刚刚还在剁肉,围裙的胸口处还黏着支离破碎的血肉,几滴鲜血顺着下巴滴了下来,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为可怖。
他朝着少女的方向一步又一步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让我看看。”他蛮横无理地要求道。
——活像是担心有人报警的可疑人物。
正当郁染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陡然间传来了一阵彬彬有礼的急促敲门声。
壮汉的动作不由地顿了顿。他停下了脚步,转身过去打开了房门。
“你好。”裴衍的身影出现在了“301”号房的门外。他的脸上还挂着虚伪冷漠的笑容。
“请问,我的老婆……现在在你的家里吗?”
壮汉上下打量着裴衍:“你的老婆?”
“对。”裴衍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了壮汉的身体,直直地看向了房中的少女。
“老婆,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我们还是回家吃饭吧。不用麻烦邻居了。”
“来都来了。”壮汉也客套地笑了起来,他热情地招呼道,“不如你也一起留下来吃个饭吧?正好我炖了汤。”
“不必麻烦了。”裴衍摇了摇头,再次强调道,“老婆,我们回家吧。”
壮汉挡在门口处,一动不动。他坚持开口劝说道:“喝碗汤再走?”
“我说……不必麻烦了。”裴衍轻声回应道。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
周遭的空气沉默了片刻。
“行。”壮汉终于还是妥协了。他主动地向后退了一步,为少女让开了出门的道路。
……
安然无恙地离开“301”号房以后,郁染有些担心地瞥了一眼“304”号房的方向——林夏眠和安时羽,此时还在“邀请”邻居。
而裴衍则是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不远处的电梯里。他的态度不容置喙,少女完全无法反抗。
“老婆。”他慢条斯理地按下了通往四楼的按钮,“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场了。”
电梯门慢慢闭合。
“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他的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刚刚……是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郁染有些无措地抬眸看向了他。
“老婆。我相信你。”裴衍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可是,你不知道……其他人的心思到底有多么肮脏。”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
感谢在2024-04-1120:16:47~2024-04-1222:1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0312332、招財貓魚5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6]诡雾语【23】:“老公,我饿了。”
电梯顶部的灯光“滋啦滋啦”地闪了闪,忽明忽暗。
裴衍半低着头,仔细地打量着少女。她正怯生生地抬着眸子,如同受了惊的小猫,眸光澄澈如水,荡漾着粼粼波光。
“老婆。”他牵住了她的手,“外面很危险。你乖乖地待在家里,好不好?”
诱哄似的柔软语气,犹如蜘蛛吐丝般,悄无声息地织出黏腻的蛛网,缠住了无知无觉的猎物。然后,慢慢收紧。
电梯很快就安安稳稳地到达了四楼,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怪事。
回到“404”号房以后,郁染正打算回卧室,结果却被裴衍再次拽住了手腕。他顺势将房门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怎么了?”郁染有些不安。
壮汉刚刚对待裴衍的态度显然不太正常,不禁让她愈发怀疑起了他的身份。
“你在紧张吗?”裴衍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染染。”
“还是说……你在害怕?”他偏了偏头,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隐约泛着寒芒,“老婆,你害怕我?”
男人步步紧逼,少女无意识地向后退让着,最终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不……”郁染连忙摇了摇头。可是,她的身子却还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
裴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少女平齐。
“老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前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郁染心下惶然,只好支支吾吾地胡乱搪塞道:“不、不是的……”
“可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仅和其他人共处一室,而且,还打算和他共进晚餐。”裴衍轻声开口说道,“老婆,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回家的话,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
他屈着膝盖,在少女的面前半跪了下来,又仰起头看向了她。男人修长的脖颈处线条流畅,微微凸起的喉结将皮肉顶出了性感的弧度。
郁染只能低头俯视着裴衍。
剪裁得当的西装勾勒出了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饱满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深色的领带束缚在脖颈处,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婆。”裴衍抿了抿薄唇,语气有些委屈,“你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了?”说着,他抬起了手,松了松领带。
“不是的……”郁染连声否认道。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点头承认。否则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尽管少女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所谓的“老公”,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违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老婆。”裴衍仍然半跪在地上,他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女,轻声问道,“你没有骗我,对吧?”
他又抬手松了松系在自己脖颈处的领带,似乎是想要解开什么束缚似的。
尽管男人此时正保持着类似于“臣服”的顺从姿势,可是,少女的心脏却依然跳得厉害。她有些不安。
——他看起来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可怖毒蛇,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露出破绽,然后,伺机而动,一击毙命。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她一言不发地垂眸看向了裴衍,眸光潋滟似水。
下一刻,少女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靠近了裴衍。毫无征兆地,她伸手拽住了他松松垮垮的领带,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地拽了一下。
半跪在地上的裴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直直地跌进了她的怀里。少女精致艳丽的脸庞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裴衍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郁染直接低头吻住了他的薄唇。柔软的唇瓣相互碾磨,细腻的触感几乎令人心醉神迷。
她用力地拽着他的领带,让他无法随意地挣脱。
裴衍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显然有些惊讶。他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似的,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任由着少女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她细白的指尖将男人的领带攥出了细微的褶皱,过于白皙的肤色与色泽偏深的布料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松松垮垮的领带被少女拽得几乎散了架。
郁染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颤得厉害。她只是轻轻地亲了亲他,并没有打算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继续深入下去。
——蜻蜓点水。
可是,正当少女想要抽身而退的时候,裴衍却突然间握住了她即将抽回的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环住了郁染的脖颈,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试图逃离的举动。
显而易见,裴衍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和少女单纯地唇瓣相触而已。他仰起了头,用舌尖巧妙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老婆……”他哑着嗓子低声唤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
然后,他带领着她解开了自己衬衫领口处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她的指尖无意中拂过了他脖颈处的肌肤,惹出了一连串细碎的颤栗。
裴衍衬衫的衣领有些凌乱地向外翻卷着,隐约露出了他精致深邃的锁骨。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正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少女,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然后,得寸进尺。
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细长的领带像蛇一样,盘踞在不远处。被解开纽扣的衬衫半敞着,男人胸口处的白皙肌肤清晰可见。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相信你。”裴衍轻轻地咬了咬少女嫣红饱满的唇肉,又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老婆。”
郁染的眼神有些迷离。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攀上了她的眼尾处,脸颊上晕着绯色。
而裴衍已经再次吻了上来。
“等等……”少女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像是雾蒙蒙的细雨,浸润着心尖。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男人滚烫的手掌彻彻底底地包裹了起来,犹如……握着火焰似的。
裴衍温声细语地唤道:“染染……”
他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动作温柔地将其戴在了少女左手的无名指上。
冰凉而坚硬的细腻触感环在手指之间。郁染不由自主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她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了一眼。
银白的戒指恰到好处地箍在少女纤细的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
戒指的款式精致又华丽,繁复的花纹镌刻在戒圈外面,戒指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璀璨宝石。
看起来价值不菲。
“老婆。”裴衍抓起了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无名指指尖,又顺势向上,亲吻了戒指上嵌着的无名宝石。
“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他温柔地笑了笑,“不要把它摘下来,好不好?”
郁染这才发现——裴衍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除了没有镶嵌宝石以外,戒指的款式与她极为相似,显然是结婚对戒。
“好……”少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底的水色绵延不绝。
她绵软的身子瘫倒在了沙发上,而裴衍则是顺势欺身压了上去。他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男人无名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的雪白软肉里。温凉坚硬的异物感硌在腰上,少女只觉得又痒又麻。
“老婆……”裴衍的声音低沉沙哑。
郁染有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他。她偏过了头,轻声唤道:“老公,我饿了。”
少女含着颤意的声音又娇又软,直听得人心神荡漾。更何况……她还开口喊了“老公”。
裴衍的动作猛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神沉得可怕,犹如择人而噬的野兽,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暗处。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不可避免地,少女绵软的皮肉从他的手指缝隙之间溢了出来,像是握着细腻的牛奶,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或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温凉的素圈戒指在她的腰间,烙印下了一道深红色的痕迹。
淡青色的筋络在男人的手背处肆意蔓延,如同藤蔓般向外延伸,甚至隐隐有着即将攀上少女腰肢的荒唐趋势。
——他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好。”半晌之后,裴衍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老婆今天想吃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我特地买了菜回来。”
“都可以……”郁染只想尽快地把他敷衍过去。
“好。”裴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站起了身子,又十分细心地用指尖拭去了少女唇角处的透明水痕。他为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衣衫。
见男人转身走进了厨房以后,郁染赶忙侧过了身子,偷偷摸摸地拽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她想要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把它摘下来。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所谓的“结婚戒指”都纹丝不动。
————————
感谢在2024-04-1222:15:54~2024-04-1322:5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请投井熠一票!40瓶;赵轩20瓶;青梅竹马天下第一!10瓶;琢玉5瓶;litely、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7]诡雾语【24】:“老婆,我们去洗澡吧?”
少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
银白色戒圈的质感分明温润如玉,可是,其材质却又非金非银、非玉非石。上面镶嵌着的宝石晶莹剔透,流光溢彩蕴转其间,看起来极为昂贵。
厨房里的裴衍很快就做好了今天的饭菜。他将衬衫的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了小臂处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
“老婆。”他将炒好的菜端上了桌,又贴心地为她盛好了粥。
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少女本能地先用筷子翻搅了一下自己碗中的饭菜。
裴衍似乎精通厨艺。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无论是炖得又香又软的鸡丝粥,还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的糖醋里脊与宫保鸡丁,都令人垂涎欲滴。
他直接坐到了少女的旁边。紧接着,裴衍又像是看穿了郁染的顾虑似的,当着她的面,主动夹起桌上的菜尝了一口。
见他率先动筷以后,少女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害怕自己吃到……可怕的东西。
“我来喂老婆吃饭,好不好?”裴衍温柔地提议道。说着,他便伸手夹起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糖醋里脊,将其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啊?”郁染连忙摆了摆手,道,“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可是,裴衍却对此置若罔闻。他温声细语地哄道:“老婆,以前都是我喂你吃饭的啊?你忘记了吗?”
“好吧……”郁染有些心虚地妥协了。
“染染好乖。”裴衍满意地弯了弯眉眼,薄唇勾出了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少女坐上来。
“老婆,过来。”他继续哄道,“就像以前一样。我喂你吃。”
他再次无比刻意地加重了“以前”两个字的语调,其中的暗示意味显而易见。
闻言,郁染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根本就不知道所谓“以前”的事情,只能佯装镇定地听从他的话语,免得不小心露出破绽。
裴衍伸长手臂,直接将少女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娇小又柔软,恰好可以嵌进他的怀抱之中。
男人身上的肌肉坚硬饱满,温度滚烫。他的衬衫仍然松松垮垮地半敞着,白皙的肌肤展露无遗。
只不过,他大腿处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硌得少女有些难受。郁染忍不住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想要尽快调整好坐姿。
裴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老婆……”他情不自禁地收紧了箍在少女腰间的手臂。修长的指尖扣在她的腰侧,有意无意地制止了她乱动的行为。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如同游弋在柔软发丝之间的毒蛇。猩红的蛇信子舔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郁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而裴衍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女,眸光晦暗不明。然后,他用勺子舀起了粥,又轻轻地吹了吹热气,再次温柔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郁染不得不张开了嘴,小心翼翼地含住了勺子。温度合适的鸡丝粥入口即化,美味得不可思议。
哪怕少女明明知道——自己此时正身处于怪事频发的诡异公寓之中,但是,面前的美食着实诱人极了。她还是忍不住卸下了防备。
“好好吃!”郁染不由自主地开口夸赞道。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囤积食物的小仓鼠。
裴衍低低地笑了起来。
——老婆真的好可爱。
他紧紧地抱着少女,一勺又一勺地喂她喝着粥,动作耐心又温柔。
少女的发丝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男人的胸膛之上,柔软的发尾扫过他的胸口,像是拂过了心尖似的,惹得人心痒难耐。
裴衍的身体愈发僵硬。可是,他喂食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若是仅仅只看他现在的脸色的话,那么,根本就察觉不到——他此时到底有多么失态。
————
吃完饭以后,少女便坐在了沙发上,打算打开电视,看看最近的新闻。而裴衍则是十分自觉地动手收拾了碗筷。
天色渐晚。
窗外隐隐传来了轰鸣的雷声。
又是雾雨天。
电视信号似乎不太好,偶尔会出现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请诸位居民们注意:近日来,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愈发猖狂……若无必要,请勿在雨天出门……】
【大雾天气仍在持续,丰城内的犯罪率持续走高……】
郁染还在暗自思忖着自己目前得到的线索,突然间,裴衍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笼罩了下来。
“老婆,我们去洗澡吧?”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道,“嗯。你上次不是说……我工作太忙了,都没有时间陪你了。”
“我想好好地补偿你。”裴衍轻声说道。
他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一时间却又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每当裴衍提到“以前”、“过去”、“曾经”的时候,少女便觉得愈发心虚。而郁染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在裴衍看来,便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可是……”郁染最后还在试图挣扎。
然而,裴衍轻飘飘地开了口,将她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老婆。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我很难过。”
“你还是爱我的,对吧?”他反问道。
郁染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
……
少女局促不安地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中。听着“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她的心里极为忐忑。
鬼使神差地,她垂眸看向了不远处的下水道口——几缕长长的黑发正缠绕在地漏上。
正当少女打算弯腰捡起长发的时候,裴衍忽然拦住了她。他的腰间裹着松松垮垮的洁白浴巾。水汽蒸腾而上,隐约浸湿了浴巾。
“老婆,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可以了。”裴衍温柔地笑了笑。
此时的他已经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在朦朦胧胧的温热水汽之中,他凌厉精致的眉眼,显得愈发柔和了。
缠在地漏上的长发并不多。裴衍用纸巾裹住了长发,将其扔进了垃圾桶里。
郁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害怕自己又遇到了所谓的“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
可是,她很快又把心脏重新提了起来。
裴衍用肥皂洗了洗手,然后,他主动抬步迈进了装满温水的浴缸之中。而穿着浴袍的少女仍然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有些害怕。
几乎是刹那间,当她打算向后退的时候,裴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他直接将少女拽进了浴缸里。
“哗啦啦”——
水花四散飞溅,在浴室地面的瓷砖上溅出了大片大片的透明水痕。
郁染跌坐在了裴衍的怀中。她身上的浴袍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落了开来。
“老婆。”裴衍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柔声唤道,“我们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没有必要害羞吧?”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从浴缸中坐起身子。她试图用手扶住浴缸的边缘,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裴衍又“不经意”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尽管他根本就没有用力,可是,突然出现的微弱外力,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郁染。
她再次跌进了男人的怀抱之中。晶莹剔透的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你……”郁染迅速地回过了头,想要出声“质问”裴衍。
“怎么了?染染。”裴衍满脸无辜地与她对视着。他的面上坦坦荡荡、毫无异状。
“你是不是故意的……”郁染睁大了眼睛。她的声音又娇又软,似嗔非嗔。
“是。”裴衍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下一刻,他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将她质问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少女想要推开他。但是,在容纳了两个人以后,浴缸的空间变得有些狭窄了。她几乎伸展不开手脚。甚至……她越是挣扎,便与裴衍靠得越来越近。
口中的气息被强行掠夺,郁染的视线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她只能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避免自己向下跌进温水之中。
浴室里的水汽蒸腾得愈发浓重了。
因此,她完全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下水道口附近,地漏上又重新冒出了大把大把黏着血肉碎末的乌黑头发。
从下水道口里冒出来的头发,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在地面上肆意地蜿蜒绵亘,犹如遇水疯长的藤蔓。
“滴答”。
盥洗池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时不时地滴下了零星的水珠——是血红色的液体。
微弱的滴水声淹没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之下,无人察觉。
裴衍抬手抱住了郁染。两人肌肤相贴,浸泡在温水里,近乎于亲密无间。
少女鸦黑的睫羽被水汽打湿。莹润的水珠缀在卷翘的睫羽末端,摇摇欲坠,将落未落,如同枝头之上成熟的朱果。
“啪嗒”。
裴衍偏过了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而她睫羽上缀着的水珠,便颤抖着落了下来,在他的鼻尖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他的眼神幽暗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其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
感谢在2024-04-1322:58:48~2024-04-1422:0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OSANTHOS 30瓶;啡20瓶;7031233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8]诡雾语【25】:“今天过得愉快吗?”
在恍惚之际,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人拽住了。
冰凉的手掌环住了纤细的脚踝,粗糙的指尖缠绵地摩挲着精致的踝骨,牵出了难以言喻的细碎痒意。
而另外一只手掌则是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细白的小腿,将绵软细腻的皮肉攥得微微变了形,浅红的指痕烙印而上。
郁染轻声地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如同被斜风细雨打碎的艳红桃花瓣,星星点点的晶莹露水缀在瓣尖。
少女有些难耐地伸手攀上了裴衍的脖颈。她颤抖着的细白指尖,无意间蹭到了男人的喉结,惹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额前的碎发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下来,堪堪遮掩住了艳丽的眉眼。
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在浴室之中,像是落了一场雾。
裴衍偏过了头,有些贪婪地亲吻着郁染的脖颈。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次第落在了少女脖颈间的雪白肌肤上,犹如红梅落雪般,靡艳而绮丽。
他宽大的手掌握在她的腰间。温凉的戒指有些硌人,坚硬的触感极为明显。
“唔……”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她环在男人脖颈处的左手,脱了力似的滑落了下来。
下意识地,为了撑住自己的身体,少女不自觉地抓住了旁边的浴缸。她的指尖有气无力地扣住了浴缸的边缘。
可是,裴衍却愈发得寸进尺了。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少女脖颈处的皮肉,似乎是打算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烙印。
郁染的身子不可避免地颤了颤。
“叮”——
敲冰戛玉似的清脆碰撞声突然响了起来。
——当少女颤动的时候,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便会轻轻地撞在白瓷质地的浴缸边缘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裴衍的瞳孔有些兴奋地骤然放大了。他的眼神沉得可怕。
清脆的碰撞声犹如绝佳的催化剂,足以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自愿跌入无底深渊。
他哑着嗓子开口唤道:“老婆……”
郁染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的眼神迷离而涣散,潮红的眼尾处还缀着湿漉漉的水珠——已经分不清楚那到底是浴缸里溅出来的水、还是少女氤氲在眼底的雾泪了。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很快就继续响了起来,连绵不绝地回荡在浴室内,与“哗啦哗啦”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少女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她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不断地磕在了浴缸的边缘处,一下又一下。
她现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裴衍……”郁染咬着唇瓣,无意识地唤着面前的男人,“老公……”
或许,少女的本意是想要向裴衍求饶。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只会让他越来越亢奋。
纤细的皓腕被攥住。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手指握住了她玉白的足尖,粗糙的指腹依依不舍地流连在少女绷紧的脚背处。
郁染隐约间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腰上明明还硌着温凉坚硬的素圈戒指。
好奇怪……
少女懵懵懂懂地想着。
裴衍分明只有两只手啊……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双手应该正紧紧地掐在她的腰肢上才对……
所以,刚刚到底是谁抓住了她的脚踝与小腿?而现在,又是谁……攥住了她的手腕与足尖呢?
浴缸里面……到底有几个人?
然而,少女疑惑不解的茫然思绪仅仅只是在她的脑海之中持续了片刻时间,很快就又随着“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消散在了裴衍愈发过分的动作之间。
她已经无暇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裴衍低下了头,无比怜惜地吻去了少女眼角处的泪水。他再次吻上了她红肿的唇瓣,不知餍足地缠住了她柔软的舌尖。
他实在是太过于认真投入了。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浴缸里凭空探出了数只冰凉僵硬的手掌。它们正贪婪地触碰着少女的身子。
粗糙的指腹游走在她的足尖,认真而仔细地描摹着她脚背处蜿蜒着的淡青脉络。接着,又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乌黑长发,几乎铺满了浴室的瓷砖地面。盥洗池内的血水越积越多。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少女白皙的指尖处染着浓郁的绯红色彩。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浴缸的边缘。
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愈发频繁地响了起来,声音响亮而急促。大片大片的水花猛地从浴缸中溅了出来,打湿了地面上蔓延着的诡异长发。
……
————
郁染是在半夜的时候被突然惊醒的。
“叮铃铃”——
似曾相识的急促铃声,如同催命符一般,直直地刺穿了耳膜,钻进了脑海深处。
少女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
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后好像因为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是裴衍帮她擦干净了身子,又将她抱回了卧室的床上。
郁染偏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裴衍正沉沉地睡在她身侧的床上。她掀起了身上盖着的被子,想要起身去接电话。
然而,直到现在,她的四肢还有些发软。少女的脚步踉跄着,险些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身边的任意物体,借此稳住身形。
郁染无意间碰到了自己的手机。漆黑的手机屏幕慢慢地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的时间为“2:13”。
而少女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之后,便又关上了手机。她极为勉强地撑起了又酸又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黑暗的客厅。
不远处,熟悉的角落里,没有插线的固定电话,正“叮铃铃”地响着。
一如既往地,幽绿色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郁染轻车熟路地接起了电话。
“你好……”她主动开口向对方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低沉悦耳,“今天过得愉快吗?”
“不……”郁染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今天差点被吓死了。
“真可惜。”对面似乎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天应该过得很愉快呢。”
“什么意思?”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开口追问道。而对面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少女将手中的听筒放回原位后,有些茫然地站在了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半晌之后,她才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卧室里,又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睡之中。
她并不知道——在没有开灯的漆黑浴室里,乌黑的长发重新从下水道里冒了出来。头发在瓷砖地面上蜿蜒爬行,“窸窸窣窣”,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怪异蛇群。
水龙头中滴下了猩红的液体。盥洗池内的水位不断升高。最终,血水满溢而出,落进了地面上的头发里,很快就被吸收殆尽了。
吸收了血水的头发,生长得愈发迅速了。发梢穿过了浴室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卧室里。
而床上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她微微地蹙着眉头,死死地咬着唇瓣。
蔓延进卧室的头发很快就铺满了房间的地面。猩红的血水源源不断地从浴室里的盥洗池溢了出来,又被地上的头发尽数吞噬。
或许是已经无法满足于“滴答滴答”落下来的零星血水了,乌黑的头发居然开始沿着血水滴落的轨迹,一点一点地向上生长。
——像是直立的长蛇。又像是肆意延伸的藤蔓。
最终,头发攀住了盥洗池的边缘。它极为贪婪地将发梢扎进了盥洗池里堆积着的血水中,然后,大口大口地享用起了鲜血。
盥洗池内的血水水位迅速下降。而头发间黏着的血肉碎末,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滋养似的,逐渐开始膨胀变大,形成了一颗又一颗狰狞怪异的肉瘤。
大大小小的肉瘤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表面的皮肉微微颤动着,看起来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不多时,大大小小的肉瘤们便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了,隐约可见听见“咕叽咕叽”的瘆人水声,就像是……仍然没有得到满足一样。
地上的头发穿过了卧室,又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来到了窗户旁边。
在黯淡无光的漆黑夜色里,苍白的浓雾肆意地翻滚着。只见窗户的外面赫然印着一双鲜血淋漓的血手印。
这里是四楼。
攀在窗台上的头发,慢慢地将窗户上锁死的月牙扣打了开来。
“啪嗒”。
微弱的卡扣开关声响了起来。
窗户被打开了,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于是,头发便自然而然地钻出了窗户缝隙,然后,飞快地向外生长、延伸。
它沿着槐杨公寓的外墙,直直地向正下方蔓延着。楼下的窗户没有关紧。
头发顺势钻了进去。
——“404”号房的正下方,恰好是“304”号房。
它悄无声息地穿过了“304”号房的卧室,又经过了空无一人的客厅,最后,来到了厨房里。
“304”号房没有开灯,屋里漆黑无比。浓郁的血腥味飘在空气中,极为呛人。里面死寂无声,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就连微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只有头发在地上蜿蜒爬行时的“窸窸窣窣”声,若有若无地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屋内。
——从“404”号房浴室的下水道里冒出来的诡异头发,“跋山涉水”地来到了“304”号房厨房里的冰箱附近。
————————
感谢在2024-04-1422:03:53~2024-04-1520:4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50瓶;Alter 20瓶;5720187815瓶;虔危、UYIS、就喜欢名字长的文、林间鹊青10瓶;琢玉5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9]诡雾语【26】:“两点十三分,对吗?”
“304”号房内。
厨房里的冰箱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地上的头发缠住了冰箱,又从冰箱缝隙之间钻了进去,然后,强行顶开了冰箱门。
冰箱内部昏黄的光线陡然亮起。
可以清晰地看见——大块大块的新鲜肉块正随意地堆积在冰箱上方的冷藏室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猩红的肉块上面还带着仍未干涸的血渍。
头发贪婪地将发梢深深地扎进了血肉里。紧接着,它不知满足般地继续向内挤了进去。带着血丝的饱满肉块很快就变得干瘪无比,最终,消失不见。
它像是饿了许久似的,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冰箱冷藏室里摆放着的肉块。大大小小的肉块逐渐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肉块淌下的血水,也被头发彻底地吸收殆尽了。
饥肠辘辘的头发又“动手”打开了冰箱下方的冷冻室。
或许是它的动作太过于着急的缘故,冰箱猛地晃了晃。一颗被冻得硬邦邦的人头,从冷冻室里滚了出来。
他极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似乎定格在了死亡的瞬间——魂飞魄散、心惊胆碎。
头发顺势钻进了冰箱的冷冻室里。只见里面胡乱地塞着人类的残肢断臂。若是再加上冷藏室里面保存着的肉块,隐约还可以将它们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而其中的一只断手里还握着手机。
血肉模糊的断手很快就被头发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的“触碰”,手机屏幕突然间亮了起来。
手机所剩无几的电量即将告罄。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已读信息。
【您好。欢迎入住槐杨公寓。由衷地祝愿您生活愉快。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信息的发件人是“房产中介”。
不可避免地,头发缠住了手机。它大概是无意间“按下”了屏幕上的按键,手机便又突然跳转到了过往的信息界面。
【您好。钥匙和合同已经寄给您了,租金按季度交给房东。地址为:槐杨公寓201号。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您可以直接入住。祝您生活愉快。】
显而易见,“304”号房冰箱里面支离破碎的尸块,来源于……一名参加“游戏”的玩家。
——他住在“201”号房,遵循着房产中介的“指引”,主动拜访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然后,他死在了“304”号房里。被分尸以后,他又被塞进了冰箱里。
只不过,头发没有眼睛。它什么都看不见。片刻之后,它已经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的尸块,全部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啪嗒”一声,手机孤零零地掉了下来。
或许是在“304”号房里汲取了足量血肉的缘故,“404”号房的卧室中,铺了满地的头发间结着的肉瘤们,又开始迅速地膨胀了起来。
“扑通”。
长得像是心脏似的肉瘤们,一下又一下地分别跳动了起来。或轻或重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眼前的画面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大大小小的肉瘤“心脏”,杂乱无章地散落在铺满了整个地面的头发上。而躺在床上熟睡着的两个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隐约能够听到模糊不清的细碎声响。肉瘤表面的皮肉不断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蠕动着。
跳动的“心脏”们突然间爆了开来,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似曾相识的嘴巴。
密密麻麻的嘴巴们开开合合,同时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呓语声。
陷入沉睡之中的郁染,不由地皱紧了眉头。她无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少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隐隐泛起了若有若无的微弱光芒。
于是,她紧皱着的眉头,又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
次日清晨。
郁染起床以后,便发现裴衍已经早早地离开了家。他似乎很忙。
少女不以为意。她走到了盥洗池附近,打算先洗漱一下。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
光滑的镜子中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少女娇小的身影。她关上了水龙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可是,就在郁染转身的时候,镜中的少女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极为僵硬地站在原地,眼里的眸光呆滞死板。
“她”死死地盯着郁染的背影,嫣红的唇瓣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呓语。
郁染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猛地转过了身子,看向了自己身后的浴室。少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镜子里的画面毫无异样。
奇怪……
少女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有些迟疑地来到了客厅。老式的固定电话仍然摆在角落里。
她垂着眸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
“咚、咚、咚”。
这时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直接打断了少女的思绪。郁染来到了门口处,透过猫眼向外张望,只见苏子遥正站在门外敲着门。
又是他?
郁染有些疑惑地打开了房门,将苏子遥迎了进来。
男生的穿着似乎比上次更加精致了,或者说,简直与先前的随意穿搭截然相反。版型绝佳的深色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比例匀称的完美身材。
他的发型好像也经过了精心设计似的,就连额前碎刘海弯曲的弧度,都显得精致无比,将他漂亮的眉眼衬托得愈发勾人。
只可惜,郁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男生的变化。她只是礼貌地看向了苏子遥,轻声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而苏子遥则是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着少女。下一刻,他的身体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郁染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红痕。
星星点点的绯红痕迹,从她纤长的脖颈处蔓延而下,最终没入了领口处。在少女深邃的锁骨附近,他甚至还隐约瞥见了一道深红色的咬痕——像是显而易见的烙印。
苏子遥的心脏倏地坠入了严寒的冰窟之中。一种名为“嫉妒”的恶劣情绪,在他的心里不断地翻滚着,犹如煮沸了的幽绿毒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几乎是刹那间便猜到了咬痕的主人——是郁染的……“老公”。她的丈夫可以合法地拥抱她、亲吻她。
仔细看的话,她的唇瓣似乎也红肿得不像话。显然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狠狠“欺负”了。
苏子遥敛了敛眸子,将自己眼底泛滥着的恶意情绪尽数敛了下去。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慢慢地开了口,道。他的视线近乎冒犯地“舔”过了她雪白的脖颈,眼神晦暗不明。
而郁染则是认认真真地等待着男生的下文。
苏子遥意味不明地停顿了片刻,接着,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我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郁染微微瞪大了眼睛。
“就是类似于‘咣、咣、咣’、‘咚、咚、咚’、‘哐、哐、哐’的声音。”苏子遥解释道,“很吵,我根本就睡不着。”
“不过,半夜两三点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嘈杂的装修声,任谁都睡不好吧。”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半夜两三点’?”她迅速地开口追问道,“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啊……”苏子遥皱了皱眉头,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记得——被噪音吵醒以后,我好像还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当时的时间。”
“应该是……两点多的时候?”他有些不太确定。
“两点十三分,对吗?”郁染轻声说道。
“两点……十三分?”苏子遥眨了眨眼睛,“好像是的……对,没错。”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2:13。
恰好是固定电话响起的时间。
郁染依稀记得——自己被电话铃声惊醒以后,无意间瞥到了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的时间。2:13。
如果苏子遥没有说谎的话,那么,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从“404”号房中传出来的砸墙声。
郁染的思绪变成了一团乱麻。
而苏子遥再次主动提议道:“我可以过去看看情况吗?”
“可以。”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男生轻车熟路地径直走进了卧室里。鬼使神差地,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少女的卧室。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不远处的床上。
宽大的床铺上摆着两个枕头。
苏子遥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故作自然地回眸望了一眼——只见少女似乎还在认真地思考着。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客厅里,并没有立刻跟上来。
于是,他的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迈向了床边。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是别人的卧室。别人的床。他们夫妻夜夜同床共枕。而自己现在却莫名其妙地站在他们的床边。
半晌以后,苏子遥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了过来。他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浴室里。
————————
感谢在2024-04-1520:47:14~2024-04-1620:2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茗崽ouo 10瓶;蜗牛、林今、林间鹊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0]诡雾语【27】:“有客人来了啊。”
郁染有些不安地看向了摆在客厅角落里的固定电话。她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抬步走了过去。
这部固定电话仍旧没有被插上电话线。
毫无征兆地,幽绿色的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叮铃铃”——
仿佛能够窥探人心一般,当少女靠近的时候,急促的电话铃声便极为突兀地响了起来。
站在座机旁边的郁染,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做贼心虚似的,她飞快地抬手接起了电话。
来电显示依然是“未知号码”。
“有客人来了啊。”对面率先开了口,语气熟稔。有些失真的低沉声音里含着莫名的笑意,直听得人耳尖发痒。
“什么……”郁染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她握着听筒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
——对面似乎对槐杨公寓“404”号房的状况了若指掌。
“毫无防备地将陌生人迎进家门……”对面轻飘飘地说道,“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自己,对面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会上新闻。”
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其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然后,在“滋滋滋滋”的诡异电流声中,对面再次挂断了电话。
郁染有些恍惚地放下了手中的听筒。
“会上新闻”?什么意思?
少女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电视机。鬼使神差地,她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面前的电视机。
【大雾天气仍在持续,丰城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极有可能会影响到居民们的正常生活。若非必要,请尽量避免外出活动。】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日渐增多,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迄今为止仍然逍遥法外。请居民们注意安全。】
【本台消息。据嫌疑人亲口供述,不久之前发生的‘外卖碎尸案’,其幕后主使另有其人,疑似为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现将此案并入丰城连环杀人案。】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她前天遇到的诡异外卖员——为她送来了藏着断指的麻辣小龙虾、还有点缀着眼球的草莓蛋糕。
他甚至还在事后发信息骚扰她。
少女的心脏顿时砰砰作响。
——所以,那个外卖员很有可能就是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郁染敛了敛眸子。
当时,裴衍干脆利落地替她把那个未知来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里。
少女慢慢地打开了手机的“黑名单”界面,将前天名为“未知”的发件人,从黑名单里面放了出来。
下一刻,大量的未读短信便陡然间涌了出来,如同蜂拥而至的潮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她的视野。
【怎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和你住在一起?】
……
【我知道了。他是“鸠占鹊巢”的家伙!他不是你的丈夫。我才是。】
【和他离婚吧。然后,和我结婚。】
【为什么还不理我?】
……
【我想见你。】
【我来找你,好不好?】
【我来找你了。】
就在郁染查看短信的时候,一条崭新的信息又突然间弹了出来。
是外卖员刚刚发过来的信息。
【我会为你准备惊喜的。】
【敬请期待。】
少女有些手忙脚乱地立刻关上了手机。她根本就不敢去仔细思考——所谓的“惊喜”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我来找你了”……又是什么意思。
在恍惚之间,她有些无措地伸手抓起了遥控器,想要换台收看其他的新闻。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隐约间听到了一句奇怪的话语。
【请市民们暂时不要换台。】
——是主持人的声音。
少女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面前的电视屏幕。她想要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依然面色如常地念着新闻稿,看起来似乎毫无异样。
是自己的错觉吗?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指尖挪到了遥控器的“换台”按钮附近。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又听见了主持人冰冷严厉的呵斥声。
【请市民们不要换台!】
【请不要换台!】
【不要换台!】
少女下意识地抬起了眸子,却恰好与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对视了一眼。只见主持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她看,仿佛是生怕她突然换台似的。
【不准!换台!】
主持人的语气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着她尽快做出下一步的选择一样。
——到底是选择乖乖地听从主持人的命令,不再换台;还是说,选择故意与主持人对着干,直接换台。
郁染顿时慌了神。她犹豫了。
可是,主持人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见少女迟迟没有动作,他便默认她选择了听从命令的选项。
于是,主持人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虚伪微笑。
【很好。】
【请继续……收听本台消息。】
主持人的声音虚无缥缈,如同抓不住的白雾,渐渐飘散在了空气之中。
而郁染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她闭了闭眼睛,想要尽快地缓过神来。
“本台消息。”
少女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僵硬又怪异。
——到底是谁在说话?为什么……听起来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请市民们注意安全。”少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尽量避免在大雾天气出门游玩。”
郁染有些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睛,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她很快就惊恐地发现——是她自己在说话。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新闻演播室内,照本宣科地念着自己面前的新闻稿。
——她成为了新闻播报的主持人。
少女猛地抬起了头,遥遥地看向了正前方。隔着影影绰绰的玻璃,她隐约看见了自己家的客厅。
鬼使神差地,郁染又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是一滩黏稠腥臭的血水。根据其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主持人的形状。
——她被困在电视机里面了。她取代了上一个主持人的位置,成为了新的主持人。
少女不受控制地继续开口念着新闻稿。她试图闭上嘴巴,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根本就无法挪动脚步。
怎么办?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郁染忐忑又不安。她眼角的余光不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间演播室极为老旧,看起来“历史悠久”,泛黄的墙皮大片大片地掉落了下来。所有的设备几乎全部都掉了漆。
而且,有的设备上面甚至还黏着脏兮兮的深色污渍——像是已经凝固了的血渍。
尽管少女此刻所处的位置看似“光鲜亮丽”,可是,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实在是破旧怪异得不像话。
深绿色的霉斑攀上了墙壁,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爬满了青苔。除了少女以外,整个演播室内“空无一人”。
郁染能够感觉到——自己脚边堆积着的血水,正在不断地翻涌着,似乎是想要将她彻底吞噬殆尽。
少女没有选择换台。因此,她被主持人拽进了电视机里。如果找不到生路的话,恐怕……她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在愈演愈烈的急促心跳声中,郁染反而破天荒地冷静了下来。她飞快地思考着目前的对策。
不远处的摄像机闪烁着红光,显然正处于工作状态之中。少女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
戒指上面镶嵌着的宝石熠熠生辉。
不假思索地,郁染直接摘下了手上的结婚戒指。然后,她将戒指用力地朝着摄像机的方向砸了过去。
奇怪的是,先前怎么摘都摘不下来的戒指,此时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少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准确无误地将自己的结婚戒指砸到了摄像机的镜头上。
戒指上镶嵌着的不知名宝石重重地撞在了镜头玻璃上。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摄像机的镜头被砸得粉碎。
代表着“机器运转中”的猩红光点骤然熄灭。
“滋滋滋滋”——
刺耳尖锐的电流声响了起来。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自己重新得到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她忙不迭地抬起了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诡异至极的演播室。
只不过,出于莫名其妙的直觉,少女的第一反应是——她必须先去把扔出去的结婚戒指捡回来。否则的话……
郁染硬着头皮跑到了被自己砸碎的摄像机旁边。她认认真真地在玻璃碎片间翻找着,却没有找到结婚戒指。
糟糕。
她的心跳几乎戛然而止。
少女有些着急地偏过头四处打量着。然后,她隐约瞥见了一抹璀璨的光彩。
是宝石的反光。
郁染已经来不及仔细思考了。她径直朝着光亮处跑了过去,来到了摇摇欲坠的木质文件柜旁边。
——她的结婚戒指正严严实实地嵌在一沓发黄的纸质资料里面。足以见得她刚刚到底用了多么大的力气。
少女弯下了腰,用力地将戒指从资料里拔了出来。
上面的宝石完好无损。戒指上甚至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划痕。
郁染无端端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结婚戒指以后,她便飞快地站起了身子。
此地不宜久留。
少女随意地将手中的纸质资料塞了回去,接着,便打算转身离开这里。然而,或许是年代太过久远的缘故,纸质资料变得脆弱易碎。几张暗黄色的碎纸忽然纷纷扬扬地从中掉了出来。
郁染的视线无意间扫了过去。
然后,她便硬生生地停下了自己即将迈开的脚步,死死地站在了原地。
只见掉落的碎纸上面,赫然印着几个支离破碎的模糊字眼。
——“槐杨公寓……连环杀人案”。
————————
感谢在2024-04-1620:23:50~2024-04-1718:4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真理在上!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1]诡雾语【28】:以口为目,衔目缄口。
“槐杨公寓”、“连环杀人案”。
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足以让少女冒着莫大的生命危险,继续胆战心惊地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扑通”。“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从郁染的胸腔之中传了出来。一声又一声,像是在用力地敲打着她的大脑,让她的神经愈发紧绷。
郁染慢慢地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掉在地上的破碎纸张重新拼了起来。
——是半张旧报纸。
由于年代久远,再加上周围的环境潮湿阴暗,印刷着油墨的纸张已经变得又脆又薄。哪怕是轻轻一碰,都有可能直接让它“粉身碎骨”。
少女如履薄冰般地将掉落在地上的碎报纸勉强拼在了一起,隐约可以辨认出上面印刷着的、模糊不清的文字。
报纸上面记载着当年的新闻。
时间是十八年前。
地点是丰城槐杨公寓。
郁染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报纸上的新闻报道。
【槐杨公寓内发生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其幕后真凶仍然逍遥法外!】
【空无一人的电梯内屡次响起“超载”的警报声,究竟是故障、还是谣言?】
【槐杨公寓内惊现“鬼打墙”!永无止境的诡异楼梯!】
【水龙头中流出鲜血、下水道里冒出头发,槐杨公寓的离奇事件层出不穷,是否有人故意在背后散播谣言?】
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新闻标题,再配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图片,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只觉得后背发凉。
郁染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报纸上面记载着的新闻,几乎和先前苏子遥告诉她的事情分毫不差。
……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质文件柜微微地晃动着,发出了不堪重负似的微弱声响,看起来随时有可能倒塌下来。受了潮的腐朽木板上爬满了青苔和霉斑,脏兮兮的灰尘扑面而来。
郁染被尘土呛得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她一边抬手捂着口鼻,一边轻手轻脚地在文件柜中继续翻找着资料。
文件柜里装满了年代久远的纸质资料,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丰城内大大小小的各种新闻事件。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当时天气预报的内容。
郁染很快就找到了和槐杨公寓有关的内容。厚厚的纸质资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十八年前丰城里发生过的事情。
“滋滋……滋滋滋……滋滋”。
不远处,被少女砸坏了的摄像机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演播室四周的墙壁上,深绿色的霉斑发了疯似的迅速蔓延开来。黄褐色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而下。
腐烂的气息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若有若无的呓语声萦绕在耳畔。猩红色的黏稠鲜血从天花板上滴落了下来。
而郁染仍然在飞快地翻阅着自己手中的纸质资料。她的思绪几乎是被强行拽回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之中。
十八年前的丰城,恰好也是大雾天气。
槐杨公寓内灵异事件频频发生,住户们提心吊胆、人人自危。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住户们根本就不敢出门——走楼梯的话,会遇到“鬼打墙”;坐电梯的话,又会听见诡异的“超载”警报声。
而且,丰城的治安很差。在能见度极低的大雾天气里,犯罪率急速飙升。恶性案件屡见不鲜。
他们也不敢待在家里。水龙头中会流出源源不断的猩红鲜血,下水道里冒出来的头发无穷无尽。
再加上……槐杨公寓附近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极度迷恋肢解人体的感觉。受害者们往往死无全尸。
于是,先前挤破了脑袋想要住进槐杨公寓里的人们,都逃也似的纷纷搬走了。
看着手中的资料,郁染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她又想起了苏子遥曾经说过的话语。
为什么苏子遥会对槐杨公寓过去的历史了若指掌呢?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丰城人吗?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怔住了。她又向后翻了一页。
一张薄薄的相片掉了出来。
郁染的心跳蓦地停顿了片刻。
【槐杨公寓内横尸遍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犯下人神共愤的恶劣罪行!】
发黄的旧相片上记录下了触目惊心的可怕画面——残破不全的零碎肢体,随意地堆积在昏暗房间的角落里,红到发黑的黏稠鲜血在地面上蜿蜒成河。
少女迅速地浏览着旁边的新闻报道。
十八年前,住在槐杨公寓里的、幸存着的住户们,最后根本就没有从公寓里面成功搬走。他们并没有幸免于难,而是永远地留在了槐杨公寓里。死不瞑目。
——在搬家之前,他们就已经被槐杨公寓内的连环杀人犯残忍地分尸杀害了。
当他们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人体残肢,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场面实在惊悚至极。
纸质资料里面还夹着一大沓厚厚的相片。
郁染小心翼翼地将老旧的相片从纸质资料里面拿了出来。她一张又一张地翻看着过去的相片,指尖微微颤抖着。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猩红色彩。大大小小的人体残肢被摆弄成了怪异的模样,看起来血腥又荒诞,甚至……莫名显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美感。
人肉被烹饪成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将两根细长的苍白人骨摆成筷子的模样。再将胸骨与肋骨向外掰开,以胸椎为底部,便制成了盛放菜肴的容器。
软绵绵的眼球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菜肴的边角处,如同“锦上添花”的装饰品一般。
一片又一片被强行拔掉的手指甲,层层叠叠地插进了人皮之中,按照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就像是……光滑的鱼鳞。
用人肉雕出鱼的形状,再覆上插着指甲的“鱼鳞”人皮。一锅“栩栩如生”的人肉鱼汤,便熬煮完毕了。
——血腥又诡异的人肉盛宴。简直与点缀着人体残肢的可怕外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刹那间,郁染便联想到了塞着断指的麻辣小龙虾与点缀着眼球的草莓蛋糕。她甚至觉得——自己透过老旧的相片,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少女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用力地咬住唇瓣,继续耐心地翻看着剩下的相片。
然而,越往后翻,相片上的内容便越让人……毛骨悚然。
郁染攥着相片的指尖微微泛白。她纤长的睫羽陡然间颤得厉害。
旧相片上,被砍断的手臂以诡异的方式编织成了“花篮”的形状,中间盛放着血淋淋的人头。挖掉人头的眼球以后,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旷眼眶里,分别被硬生生地嵌入了两张扭曲的嘴巴。
凶手似乎极具艺术天赋与动手能力。嵌在眼眶里的嘴巴居然清晰可见。甚至可以分辨出嘴唇、牙齿、还有舌头的形状。
而人头的口中却塞满了爆浆的眼球。
——以口为目,衔目缄口。
实在是诡异极了。
下一刻,在少女的注视之中,相片上那颗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形状的诡异人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更准确地说,那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眼睛”。而是……嵌在眼眶里面的嘴巴。
人头慢慢地眨了眨“嘴巴”。而它口中塞着的眼球们,也胡乱地滚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数枚漆黑的瞳孔纷纷准确无误地转到了少女所在的方向。它们的视线穿过了相片,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紧接着,两张嵌在眼眶里的嘴巴,也同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细碎呢喃声。
——犹如不可名状的呓语。
郁染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陡然间坠入了无尽深渊之中。恶魔的低语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畔,像是要把人硬生生地逼疯似的。
少女泛白的指尖有些发软。她一时间没有抓稳手上的相片。于是,印着诡异人头的旧相片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仍旧处于恍惚状态之中的郁染,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下一张相片。
——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残肢断臂铸成血肉雕像。不同人的头颅、躯干、四肢与内脏等,在凶手异想天开的“精妙”排列之下,重新组合成了类似于人体的形状。
剥下来的人皮与黏腻的鲜血点缀其间。
而最为诡异的是——“雕像”身上的皮肉间被割开了密密麻麻的伤口。猩红的血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
每一道伤口里面都分别嵌着一张嘴。大大小小的嘴巴们形态各异,或开或合、或张或闭。
——像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嘴的“人”。
这尊“雕像”身上的血肉,几乎全部都来源于槐杨公寓内的受害者们。相片中血淋淋的画面看起来极具冲击力。
简直……触目惊心。
“救命……”
“救救我……救命……求求你……”
“我、我还不想死……不要杀我……不要过来……滚开……啊……”
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惨叫忽然间响了起来,字字泣血、声声哀凄。在发黄的旧相片中,嵌在“雕像”身上的嘴巴同时开了口,仿佛是在向自己面前的凶手求饶似的。
它们仍旧沉浸在死亡来临前的巨大恐惧之中。哪怕已经死了,它们也无法忘记杀害自己的凶手——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阴魂不散地纠缠在身边。
郁染只觉得手中的旧相片忽然间重逾千斤,里面承载着数十条活生生的人命。
————————
感谢在2024-04-1718:49:28~2024-04-1816:3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林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兔子维奇20瓶;虔危、aya、阵痛、阙月、林曳10瓶;招財貓魚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2]诡雾语【29】:“救命啊……”
连绵不绝的哀嚎与惨叫声,从发黄的旧相片中传了出来。嵌在“雕像”皮肉间的嘴巴们开开合合,声音此起彼伏。
渐渐地,它们口中发出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呓语声。而相片上长满了嘴巴的血肉雕像,也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向前挪动着自己的“身子”。
当少女察觉到异样之处的时候,相片中“雕像”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它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靠近了,几乎快要从薄薄的相片挣脱出来了。
猩红的血肉呼之欲出。大大小小的嘴巴张开到了极限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其中蠕动着的、柔软的舌头。
而且,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好像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可闻了。
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晕又疼。耳边的呓语声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紧紧地裹挟着她,潜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下。亦或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上。
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疯掉的吧?
她的理智摇摇欲坠。
不可名状的迷离幻觉轻飘飘地缠住了她,如同雾蒙蒙的轻纱般,让她难以清醒。
郁染几乎将嫣红的唇瓣咬出了血,她柔软的唇肉被贝齿咬出了极深的齿痕。少女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放大又倏尔缩小,隐约可见细碎的裂痕蔓延其间。
——像是濒临破碎的黑曜石。
她的面上毫无血色,神情苍白如纸。透明的冷汗攀上了光洁的额角处。
密密麻麻的裂痕很快就爬满了她晶莹剔透的瞳孔,如同蜘蛛吐丝般,怪诞、诡谲,却又……绮丽至极。
微弱而清脆的破碎声响了起来。
少女墨黑色的眼瞳里遍布着流光溢彩的细碎裂痕。她的唇瓣已经被咬出了鲜艳的血色。鸦黑的睫羽颤得厉害,犹如受了惊的蝴蝶,振翅欲飞。
她的眼神涣散而迷离,仿佛已经陷入了由呓语声编织出的诡异幻梦之中。
光怪陆离。
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郁染眼中的视野,被瞳孔里蛛网般的裂痕切割成了细细密密的碎片。
“咔嚓”。
瞳孔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针扎似的刺痛感从眼底蔓延开来。
在恍惚之际,少女头晕目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想要稍微缓解一下深入骨髓的剧烈刺痛感。
刹那间,少女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因此,她并没有发觉——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间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血红的色彩。浓郁至极的血腥味钻入了她的鼻尖之中。
——旧相片中的血肉雕像,此时正“活生生”地站在少女的面前,与她仅仅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
而它身上镶嵌着的嘴巴们,也正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郁染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几乎以为眼前的“雕像”要张嘴吃了自己。然而,半晌之后,依然无事发生。
少女赶忙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意识地,她飞快地侧眸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与方才旧相片中的背景分毫不差。
郁染心下一惊。
自己居然进入了旧相片之中。
——这里是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
“滴答”。
仍未干涸的崭新鲜血,从咫尺之间的血肉雕像上接连不断地滴落了下来,溅在了少女的脚边,晕染出了星星点点的深色血渍。
显而易见,这件血腥又诡异的“艺术品”,不久之前才刚刚诞生于世。郁染猛然间意识到……凶手可能还没有走远。
她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尽管少女莫名其妙地跌入了多层嵌套着的诡谲幻境之中,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自乱阵脚,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现在的情况。
——她从现实里的槐杨公寓“404”号房,进入到了电视机中的新闻演播室里。
接着,她在诡异的演播室里找到了十八年前的新闻资料,其中包括了过去的报纸与相片。在翻看旧相片的时候,她看见了怪诞可怖的血肉雕像。
而从旧相片中传出来的呓语声,险些将她逼疯。然后,她便出现在了旧相片上记录着的、十八年前的“案发现场”中。
盘根错节,环环相扣。
但凡其中稍有差池,哪怕只是行差踏错半步,恐怕她都无法安然无恙地来到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
郁染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或许误打误撞地走了“捷径”。
十八年前,在槐杨公寓犯下了残忍碎尸案的连环杀人犯,似乎至今仍然逍遥法外。而“游戏”颁布的支线任务,则是:“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罪恶”,显然与“犯罪”有关。那么,“藏在阴影中”,大概就是指……“逍遥法外”了——犯下恶行的罪犯没有被抓捕归案,真相仍旧隐藏在见不得光的暗处。
所以,如果她能够找到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犯,那么,说不定也可以推动“支线任务”的进度。
当然。郁染不会天真地以为——找出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犯以后,自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支线任务。
毕竟,在丰城里,“藏在阴影中的罪恶”,显然不止一处。
十八年后,丰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其幕后真凶也依然逍遥法外。
郁染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试图从中窥出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忽然间,少女呼吸微滞。
——于她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瞥见了一连串血淋淋的崭新脚印。大大小小的脚印杂乱无章地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模糊不清。
只不过,少女还是依稀可以分辨出其中最为明显的脚印形状。
根据地上残留的脚印,能够大致判断出其主人的身形——是正常体型的成年男性。而这道脚印的方向则是指向了更深处的房间之中。
脚印的痕迹规律而整齐,犹如闲庭信步般,不慌不乱、不急不慢。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心如擂鼓。
此时此刻,能够在“案发现场”随意走动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十八年前槐杨公寓连环杀人分尸案的杀人凶手!
而且,他此刻正待在房间里面。
少女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似乎即将触摸到十八年前的真相了。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的屋内突然间响起了一道低沉沙哑的质问声:“谁?”与此同时,沉闷急促的脚步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糟糕,自己好像被发现了!
郁染迅速地环顾四周。然后,她不假思索地抬起了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外的方向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若是被凶手抓住了的话,恐怕……她也会被活生生地筑进血肉雕像之中。
等到那个时候,就算她侥幸完成了所谓的“支线任务”,显然也无济于事了。
因为玩家的主线任务是“成功存活下来”。支线任务,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存在罢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女头也不回地跑到了门口处。
她颤抖的指尖迅速地拧开了门把手。然后,她直接跑了出去,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里。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郁染还反手关上了房门。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墙壁侧上方悬挂着的房间门牌号。
——“404”。
门牌上还溅着猩红的血渍,恰好落在了数字“4”的边缘处,隐约勾勒出了“死”字的形状,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而郁染只觉得后背发凉。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的“404”号房内,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连环碎尸惨案。十八年后,她……住了进去。
只不过,少女此时已经来不及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了。她的身后很快就响起了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没有时间往外逃跑了。
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女忽然发现隔壁“403”号房的房门没有关紧。于是,她抬起了脚步,慌不择路地跑进了“403”号房内。
顺手将房门反锁以后,郁染便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卧室里。她胆战心惊地环顾着四周,想要为自己找到一个较为安全的藏身之处。
到底是藏在床底下,还是……躲进浴室里呢?或者,直接翻窗逃跑?可是,这里是四楼。如果她跳下去的话,非死即残。
郁染忐忑不安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不远处的衣柜里——或许,她可以躲在衣柜里。
她上前几步,猛地打开了衣柜门。
然后,少女的动作极为突兀地停顿在了半空之中。
“你、你们不要过来啊……呜呜……救救我……救命啊……呜呜呜……不、不要杀我……”
满含着哭腔的稚嫩童声响了起来。
——衣柜里面还藏着一个幸存的孩子。
男孩浑身颤抖着躲在衣柜里面。他坐在凌乱的衣服堆上,无声地抽泣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是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
感谢在2024-04-1816:30:46~2024-04-1920:4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antasy 59瓶;风睐30瓶;麦猫10瓶;招財貓魚7瓶;林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3]诡雾语【30】:“正好还差一张嘴巴。”
小男孩蜷缩着身子,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的脸上布满了仍未干涸的泪痕。
“妈妈……爸爸……”他极为害怕地低声啜泣了起来,声音含糊不清,“我……我也要死了吗?我……我不想变成‘块块’。”
男孩口中的“块块”,大概就是指……被分尸肢解的人肉块。
眼前的孩童看起来不过四五六岁的模样,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被残忍肢解的可怕画面……
郁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轻声地开口安抚道:“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男孩泪眼婆娑地抬起了眸子。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嘴里不断地低声念着“变成‘块块’”几个字。
“一块、两块、三块……”小男孩一根又一根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我也要变成‘块块’了……”
他哭到沙哑的声音里分明含着浓重的哭腔,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又天真极了,不染尘埃。
——纯粹干净的荒诞与悲哀。
“不会的……不会的……”郁染连忙摇了摇头,“你不会变成‘块块’的……”
她半蹲着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然后,少女抿了抿唇,继续轻声地开口叮嘱道:“接下来,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好不好?”
“这是……‘捉迷藏’游戏。”她绞尽脑汁地安慰道,“你刚刚看到的画面……都是假的。就像、就像……电视上的动画片一样。”
“只要最后你赢了,你的妈妈、还有你的爸爸……就都会回来了。”少女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她伸出了手,动作温柔地擦去了男孩脸上的泪水。
“所以,答应我,无论如何也不要发出声音,好不好?”郁染耐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小男孩慢慢地停止了啜泣:“真、真的吗?只是……在玩‘捉迷藏’吗?”
“对……”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只是在玩‘捉迷藏’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衣柜里面堆积着的衣服,轻轻地将它们盖在了小男孩的身上。他的个头很小。只需要盖上几件衣服,就能够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身形。
郁染细心地为他留出了可供呼吸的隐蔽空隙。从表面上看,几乎看不出来任何明显的破绽。
她将食指抵在了唇瓣中央的位置上,朝着男孩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然后,郁染便重新关上了衣柜门。
小男孩的身形渐渐隐没在了黑暗之中。他怯生生地睁着眼睛,将少女的模样刻在了脑海之中。
而郁染则是故作自然地勾起了唇角,朝着男孩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衣柜门被彻底关上了。
少女缓缓地敛下了睫羽。
这里是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此时发生的所有事情,相对于以后的未来而言,或许,都是已成定局的历史。
而且,身为参与游戏的玩家,她的目的……应该只有“成功通关游戏”才对。
可是……
郁染不自觉地探出了舌尖,舔了舔唇上沾染着的猩红血渍——在呓语声的影响之下,她先前无意识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少女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或许是神经极度紧绷的缘故,鲜血的味道尝起来居然……莫名有些甘甜可口。
如同甜腻的蜜糖,让人心跳加速。
郁染又不由地抿了抿唇。她忍不住再次舔了舔自己唇瓣上的鲜血。
很甜。甜得发腻。
……
这时候,外面的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微弱动静。
——是开锁的声音。
凶手……有“403”号房的钥匙!
郁染迅速地走出了卧室,毫不迟疑地来到了客厅里——她不能连累到藏在衣柜里的小男孩。
刚走到客厅里的时候,她便看见房门上的门把手慢慢地转动了起来。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
“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吗?”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黑色的厚重雨衣,声音低沉沙哑。
湿漉漉的雨衣上面满是深色的水渍,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或新或旧的血渍。
崭新的鲜血覆盖在已经干涸的血渍上面,一层又一层地堆积着,隐约形成了诡谲的纹路。深红色的肉沫星星点点地溅在了雨衣上。
他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的环境,眼底泛着诡异的猩红色彩。大概是分尸时太过用力的缘故,他暴露在雨衣之外的皮肤,也被溅上了细碎的血肉。
几道流淌的血痕蜿蜒在男人的脸庞之上,如同扭动的蜈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正好……还差一张嘴巴。”他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道。
说着,男人便在客厅里不紧不慢地踱起了步子。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视着房间里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为什么要逃跑呢?”他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道,“为什么……都要搬走呢?难道槐杨公寓还不够好吗?”
“是不是……嫌弃我杀得太慢了?”男人颇为自责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今天……已经把你们都杀掉了哦。”
“不用着急。”他扯了扯嘴角,“一个一个……慢慢来。”
“真是的。”男人很快又自顾自地埋怨道,“明明长了嘴巴啊,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呢?”
“嘴巴……就是用来说话的。”他随意地踹了踹沙发,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既然不肯说话,那就割下来吧。”
他身上穿着的雨衣,一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滴答”。
毫无规律的滴水声,在空荡荡的客厅内显得尤为清晰,犹如来自恶魔的催命符般,重重地敲在了少女的心脏之上。
郁染死死地屏住了呼吸。她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是你们的荣幸啊。”男人又忽然间笑了起来,“能够成为我的作品。”他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神情隐隐有些癫狂。
“人类的肢体是美的。可是,人类的形状却又总是一成不变的。实在乏善可陈。”
“所以,我精心挑选了每个人身上最合适的部位,将它们重新设计成了崭新的艺术品!”
男人越说越兴奋。他的眼睛里爬满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宛若玻璃破碎后产生的裂痕。
他的耳朵里缓缓地留下了两行鲜血。可是,他却像是浑然未觉似的,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
“肢解人体的过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而将肢体重新组合的过程,就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了!”
男人手舞足蹈地说道。
“多么神奇!人类的肢体可以变成菜肴、变成容器、变成雕像!什么都可以!”
他眼睛里蔓延着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我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即将问世。”男人有些自我陶醉地突然张开了双臂,声音骤然放大。
厚重的雨衣被他甩得像是斗篷一样,上面沾染着的鲜血与肉沫四处飞溅。“哗啦哗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差最后的嘴巴了。”他又突然小声地嘀咕了起来,语气疑惑不解,“真奇怪啊。”
“我明明早就计算好了公寓里的住户人数,而且,还将所有需要用到的‘材料’,全部都提前规划好了。”
“怎么会……突然就少了一张嘴呢?”
男人话锋一转,又道。
“会不会是我少杀了一个人?”
“本来,我只要数一下尸体的数量就好了。可是,当我发现少一张嘴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了,我哪里数得过来啊?”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莫名其妙地伸手打开了紧闭着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昏暗无光,大片大片的浓雾在天边翻滚着,犹如择人而噬的巨兽。氛围压抑又沉重。
可是,男人却有些着迷似的将手伸了出去,仿佛是要去触碰窗外的浓雾一般。
“这是我为祂献上的祭品。”狰狞的红血丝几乎爬满了他的眼球,“聆听神谕!是神明的呓语!”
“是祂启发了我!让愚昧无知的我明白了——什么才是艺术!”
男人几乎探出了大半截身子,却依然无法触碰到弥漫在城市里的浓雾。于是,他只能悻悻地缩回了手。
“说实话,我本来都已经决定好了——要把那堆废弃的肉块重新拼起来,看看……到底少了谁的嘴巴。”
很快,男人又敛起了癫狂的神情,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
“万一要是我自己不小心记错了人数的话,岂不是很尴尬?”他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买了几斤猪肉一样,“只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必要了呢。”
见客厅内真的空无一人以后,男人便又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步子,率先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行为举止极为怪异,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精神似乎不太正常的样子。
而就在男人即将走进卧室的时候,不远处的厨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当啷”声。
——是刀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于是,男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咦?居然……不在卧室里面吗?”他再次自言自语道。说着,他便转过了身子,转而走向了厨房。
“就差你了……我的雕像作品……还差一张嘴。”男人咧开嘴角,姿势怪异地咬着嘴巴。上下两排牙齿接连不断地相互摩擦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怪异声响。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厨房。
————————
感谢在2024-04-1920:44:29~2024-04-2017: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UPUPUPUPI 50瓶;招財貓魚10瓶;麦猫3瓶;林曳、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4]诡雾语【31】:“你找死!”
厨房的面积并不大,几乎一览无遗——除了用于摆放物品的橱柜、还有紧闭着的冰箱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没有的遮挡。
一柄细长的菜刀正静静地躺在地面上,银白的刀身隐隐反射出了男人高大的身影。想必刚刚的“当啷”声,便是来源于此。
而菜刀附近的橱柜似乎没有关紧,留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狭窄缝隙。
隐约可见半片衣角耷拉在外面。
男人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慢慢地弯下了腰,伸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菜刀。
下一刻,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歪了歪头,直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菜刀,用力地刺进了柜门的缝隙之间。
“砰”!
刀柄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柜门之上。细长的刀身尽数没入了缝隙里。
男人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拔出菜刀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显然只是扎到了空气而已。
扎歪了吗?
他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子。
男人随意地扫了一眼摆在灶台旁边的刀架——里面插着的菜刀少了两把。他看向了自己手中握着的菜刀。
其中一把菜刀掉在了地上,现在已经被他捡起来了。那么,刀架里原本插着的另外一把菜刀呢?
男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灶台上的刀架,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刀架里各式各样的菜刀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
金属相互撞击,发出了刺耳尖锐的噪音。犹如行刑的前奏曲。
男人随意地半蹲着身子,在地上的菜刀中挑挑拣拣。
像是猫逗老鼠似的,他并不急于将藏在暗处的“小老鼠”揪出来,而是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玩弄猎物的恶劣乐趣。
“只差一张嘴巴的话……”男人继续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道,“嗯。需要用窄一点的刀。如果菜刀太大的话,可能会破坏‘嘴巴’的完整性。”
他很快就挑选好了合适的菜刀。
紧接着,男人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他慢慢地举起了菜刀。银白的刀身上映照出了他狰狞的脸庞。
然后,他猛地打开了自己面前的橱柜。
——可惜,里面空空如也。
夹在柜门缝隙之间的半片衣角,孤零零地掉了下来。
啊。被耍了呢。
男人眯了眯眼睛。他将视线移到了旁边的橱柜上。
不着急。他的时间还有很多。毕竟,“捉迷藏”游戏,总是百玩不厌的。
而且,在厨房如此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除了橱柜以外,“小老鼠”又能藏在哪里呢?总不能……藏在冰箱里面吧?
男人拽了拽自己的雨衣,上面黏着的血肉碎末被抖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打开了下一个橱柜,想要揪出藏在暗处的老鼠。
柜门“吱呀”地转动了起来。
他脸上蜿蜒的血痕慢慢地流淌而下,恰好落在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菜刀上。鲜血滴在了刀刃中央,被锋利的刃尖一分为二。
而男人身侧的地面上,则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菜刀。它们极为凌乱地堆叠在一起,银白的刀身光滑无痕,犹如被摔碎了的镜面,将他的身影映照得支离破碎。
他很有耐心。
见眼前的橱柜中依然空无一人以后,男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仍然面不改色。
但是,他眼底的红血丝却迅速地疯长了起来,如同细长的寄生虫,几乎将整个眼球都染成了密不透风的猩红色彩,诡谲无比。
由于他半蹲着身子的缘故,厚重的雨衣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明显的褶皱。防水的布料被折叠了起来,“嘎吱嘎吱”地相互摩擦着,发出了极为怪异的声响。
男人微微侧过了身子,打算继续动手检查下一个橱柜。他背对着厨房的门口,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橱柜之上,几乎对身后毫无防备。
下一刻,一柄狭长的菜刀从他的背后飞了过来。银白的刀刃锋利无比。
金属破空的声音极其微弱。然而,男人正流着血的耳朵,却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动静。
他本能地向旁边歪了歪身子,试图躲过菜刀的袭击。可是,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菜刀飞过来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像话。而且,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而为之的缘故,陵劲淬砺的锋利刀刃恰好对准了他脖颈的位置。
——男人的身上穿着特殊材料制成的厚重雨衣,再加上背对的姿势,后背处基本上毫无破绽。寻常的菜刀根本无法刺穿雨衣。
可是,他侧过身体的刹那间,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脖颈处的小片皮肤。
机会转瞬即逝。
郁染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攥着的菜刀扔了出去。她的手心里布满了紧张的汗水,又滑又腻,险些就握不住刀柄了。
藏在暗处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背影,耐心地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她成功了。
刀刃不偏不倚地划过了男人的脖颈,猩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没有扔歪。
见男人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少女直接推开了门扉,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一直藏在厨房的门后。
“灯下黑”。
房门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极为突兀地在厨房里响了起来。
受了伤的男人猛地回过了头。然后,他的动作蓦地停顿在了半空之中,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从厨房的门后跑了出来,并且,还与她对视了一眼。
厨房门后的空间狭窄而逼仄。少女的身形极为娇小,恰好能够勉强藏身于其间。
可是……
选择藏在门后,显然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大胆行为。或者说,少女在赌。
——赌的就是“灯下黑”。
在近乎于一览无遗的厨房内,像房门背后这样如此“显而易见”的位置,可能会成为“猎人”率先搜寻的地方,也有可能……会被“猎人”下意识地暂时忽略掉。
郁染赌赢了。
只要男人走进厨房以后,没有在第一时间搜查门后的空间,那么,她便可以伺机而动。
握在手中的菜刀,便是少女仅存的筹码了。
她只有一次机会。
少女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将男人引出“403”号房。毕竟,如果男人继续仔细搜查的话,藏在卧室衣柜里的小男孩,恐怕还是无法摆脱成为“块块”的命运。
所以,郁染必须要主动现身引走男人。
“你……”男人用力地皱起了眉头,他死死地捂着受了伤的脖颈,面色狰狞,“你找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血红色。
玻璃裂痕似的红血丝,牢牢地挤占了所有的眼白,甚至攀上了中间的瞳孔。
哪怕脖颈被菜刀划伤,凭借着强悍的身体素质,男人依然可以自由行动。
只不过,少女先前出人意料的“偷袭”行为,还是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郁染跌跌撞撞地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
在刚刚与男人对视的时候,少女的眸光便陡然间颤了颤。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顿时席卷全身,令她心神俱震。
穿着深黑色雨衣的男人……
不久之前,她分明曾经见过!
刚开始的时候,少女只是觉得男人的穿着打扮有些似曾相识。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当她方才与他面对面地对视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了。
无论是他的声音、身形模样,还是他的穿着打扮与行为举止,几乎都与第一天的时候,前来收租的所谓“房东”……相差无几。十八年以来,他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郁染还依稀记得“房东”当时对她说过的话语。
——“又是大雾天气呢。”
——“住在‘404’号房,很不吉利啊。”
少女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她现在才意识到——“房东”当时的话语其实别有深意。十八年前的大雾天,槐杨公寓的“404”号房几乎成了鲜血淋漓的“人间炼狱”。
少女很快又想到了男人刚才在客厅里面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我明明早就计算好了公寓里的住户人数。”
如果男人就是槐杨公寓的房东,那么,精准地计算住户的人数,于他而言,便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
郁染的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的房东,在公寓内犯下了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碎尸案。
十八年后,仍然逍遥法外的男人,依旧还是槐杨公寓的房东。并且,在诡异的大雾天中,男人借着“收取房租”的理由,再次对住户们“大开杀戒”。
而房东当时手里拖着的、湿漉漉的深色麻袋里面,装着的大概就是被斧头砍下来的人体残肢了。
——“肢解人体的过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而将肢体重新组合的过程,就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了!”
哪怕过了十八年,男人还是没有放弃打造所谓“艺术品”的想法。
郁染在脑海里将十八年前悬而未决的连环杀人碎尸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她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半分停顿。
少女几乎是拼了命地往外跑着,想要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男人。
或许是极度紧张的缘故,她跑步的速度居然比往常的时候要快得多。否则的话,她恐怕早就被男人追上了。
可是,男人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过于强悍了。哪怕少女莫名发挥出了超常的水准,仍然无法彻底地摆脱他。
不远处,楼梯口近在眼前。
————————
感谢在2024-04-2017:58:56~2024-04-2122:3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真理在上!10瓶;阗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5]诡雾语【32】:“后会有期。”
“铮”——
一柄银白的菜刀从少女的背后直直地刺了过来,上面甚至还沾染着明显的血渍。
是先前刺伤了男人的菜刀。
此时此刻,他恼羞成怒般地又将染了血的菜刀扔了过来,显然还在记恨着少女方才的“偷袭”行为。
——被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在暗地里摆了一道,男人只觉得自己面上无光。
他眼底的猩红色彩浓郁至极。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在眼球间不断地蠕动着,将眼球表面顶出了怪异的弧度。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从眼睛里直穿大脑,扰得男人心神不宁。
“居然……还敢逃跑?”他死死地瞪大了眼睛,“为了‘艺术’而献身,难道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吗?”
男人甩动手臂,将手中的菜刀用力地掷了出去。他掷刀的动作又快又狠,手臂上的肌肉极为明显地鼓了起来,足以见得他到底用了多么大的力气。
若是菜刀真的扎中了少女,恐怕……她非死即残。男人明显是下了死手。
毕竟,会咬人的老鼠,实在惹人生厌。他不想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免得阴沟里翻船。
然而,意料之外地,少女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在拼命奔跑的过程中,她突然间轻轻地歪了歪头。
她的动作幅度小得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结果却“恰好”躲过了菜刀的袭击。
银白的菜刀几乎是毫无缝隙地擦着少女的脸颊,斜斜地飞了过去。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割断了她脸侧的发丝。
鸦黑的碎发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但凡只要再偏移分毫的距离,郁染的脸颊必定会被划伤。
“当啷”。
扔歪的菜刀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了巨大的脆响。刀尖将坚硬的墙壁撞出了一道明显的划痕。
郁染头也不回地继续向楼梯口的方向冲了过去。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下意识地躲过了背后菜刀的袭击。
楼梯口近在咫尺。
少女毫不犹豫地抬步踩上了台阶,朝着下楼的方向继续奔跑。在路过楼梯中央的休息平台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壁上面蔓延着的霉斑。
面目狰狞的人形霉斑张牙舞爪地伸着手臂,似乎是想要从墙壁中挣脱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猛地上前一步。他伸手抓住了楼梯扶手,然后,动作灵巧地纵身一跃,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迅速地拉近了与少女之间的距离。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高地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郁染不由地再次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在外力的挤压之下,她唇上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鲜血。
少女又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或许是错觉,她的血……好像变得越来越甜了。像是黏稠的蜜糖似的,从她的舌尖缓缓流过。
而这时候,男人已经快要抓住她的衣角了。他伸出了手,试图攥住她的手腕。
郁染咬了咬牙。她不假思索地抬手握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然后弯下了腰,借力躲过了男人的攻击。
于是,男人便也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想要彻底揪住这只乱跑的“小老鼠”。
而少女又趁机抬脚踩住了他的肩膀,借势翻身越过了楼梯扶手。她的动作干脆又利落,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不过,男人身上穿着的、湿漉漉的雨衣实在是太滑了。郁染险些摔倒,好在……她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见自己再次与唾手可得的猎物失之交臂,男人的眸光变得越来越沉了。
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来了,就别想着走了。”
他的视野之中充斥着浓郁的血红色彩。少女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或许她是外面“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又或许……她的确是槐杨公寓内的住户之一。但是,这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
无关紧要。
男人眼睛里的“红血丝”猛地钻出了他的眼球,黏稠腥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既然她挑衅了他,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要将她的嘴巴嵌在雕像最显眼的位置上。
郁染没有回头。因此,她没有看到自己身后发生的可怕画面。
——细长的血丝从男人的眼球里钻了出来,在他的脸庞上肆意生长,紧接着,又贪婪地吸食着他脸上溅着的血渍。
此时此刻,少女已经向下跑到了二楼的位置。她甚至可以隐约看见楼下门口处散发着的微弱光亮。
槐杨公寓外面,大片大片的苍白浓雾正在肆意地翻滚着,遮挡住了周围的景色。里面似乎藏着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嘴巴。
郁染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楼。她瞥见了公寓的前台。
身形矮胖的中年人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前台上,脑袋与脖颈相互分离。他的头顶处毛发稀疏、锃光瓦亮,手指间还夹着一支已经燃尽的香烟。
桌面上、地面上鲜血蔓延。灰白的烟灰掉在了血水里,将其晕染成了肮脏怪异的污渍。
还没有等少女反应过来,身后的男人便迅速地追了上来。他的速度明显比刚刚快得多,甚至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成年男性的正常水平——不,更准确地说,已经超过了寻常人类的生理极限。
而从他眼球中钻出来的“红血丝”,此时已经飞快地生长了起来,几乎将他的大半张脸庞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血丝直接扎进了他的嘴巴里。
“你听不见吗?”男人猛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拥抱不远处的苍白浓雾,“神明的呓语!”
他的动作幅度极大,看起来夸张极了,像是在表演着荒诞的戏剧。厚重的雨衣因此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别再试图逃避了。”男人张大了嘴巴,沙哑的声音恍若呓语,“来聆听神谕吧!”
狰狞的红血丝在他的脸庞之间不断地蠕动着,薄薄的皮肉被顶起了大大小小的怪异鼓包。
“不要抗拒……不要逃避……不要闪躲……不要离开……”
男人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了少女。公寓门外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重了,像是墨汁一样,黑压压地洒在了城市间。
郁染又听见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难以言喻,不可名状。猩红的裂痕重新攀上了她的瞳孔,仿佛濒临破碎的玻璃,晶莹剔透。
不管不顾地直接往外跑进浓雾里,她可能会从此疯掉。可是,转身面对十八年前的连环碎尸杀人犯,她的胜算却又小得可怜。
进退维谷。
少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忽然间,她只觉得左手的手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硌到了。
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上面镶嵌着的无名宝石熠熠生辉。
眨眼之间,郁染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冒险闯进浓雾里,聆听一下……男人口中所谓的“神谕”。
“你逃不掉了!”身后的男人纵身飞扑,以矫健的身姿猛地越了过来,“只会躲躲藏藏的‘小老鼠’。”
在命悬一线之际,郁染忽然间冷静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轻声说道:“其实……我听见了。”
“什么?”男人有些迟疑地停下了动作。
“我听见‘神谕’了。”少女慢吞吞地开口说道,“‘神明的呓语’。”说着,她还抬手指了指外面翻涌着的浓雾。
“祂正在我的耳边说话。”郁染敛了敛眸子,“你知道……祂在对我说什么吗?”
男人不由地瞪大了红彤彤的眼睛。他的脸色有些急切:“祂……祂到底说了什么?你……难道你听得懂?!”
少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着步子。而她面上仍旧不显分毫。
“你想知道吗?”她弯了弯眉眼,语气中隐约间带了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想!当然想……我当然想知道了!”男人的眼眶逐渐迸裂。千疮百孔的血红眼球几乎快要从他的眼眶里面掉出来了。
“告诉我……告诉我……”他捂着脑袋喃喃自语道,“我想知道……祂究竟说了什么……”
更多的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了出来。
“你听得懂!”男人有些语无伦次,“你听得懂……所以……我才抓不到你……都是因为神明!祂……祂可以告诉你……对……对!”
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得出了结论。
“你肯定听得懂!!”男人蓦地抬高了音量,充斥在口中的红血丝随之颤动着,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共鸣声。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他神情癫狂地高声嚷嚷了起来,“告诉我!”
“艺术的真谛!我想知道真正的艺术是什么!”男人连声音都在颤抖,“祂……喜不喜欢我的‘作品’?我为祂献上了祭品!”
“告诉我!”毫无征兆地,他又面色狰狞地往前冲了过来,“告诉我!”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结果,男人就疯了似的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过,少女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大门口的位置。
“祂说……”郁染故意拖长了语调。
男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听不清楚少女接下来的话语。
“——后会有期。”话音刚落,少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立刻跑进了浓雾之中。
男人先是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简直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敢、耍、我?”
————————
感谢在2024-04-2122:34:50~2024-04-2220:4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10瓶;真理在上!5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6]诡雾语【33】:“我知道了!”
被少女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连“戏耍”,男人仅存着的微薄理智,显然已经被滔天的怒火彻彻底底地焚烧殆尽了。
他抬脚向前迈了几步,想要追上少女的步伐。
可是,当他刚刚离开槐杨公寓的时候,钻进脑袋中的“红血丝”,便像是水花溅入了油锅中一样,猛然间炸了锅,“噼里啪啦”地开始躁动了起来。
他听到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声。
不可名状。
男人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这是他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人类面对危险时“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再也无法继续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得不向下跪倒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扭曲至极。
刹那间,无数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同时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男人用力地捶着脑袋。他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耳朵硬生生地揪下来。
“我听不懂……”他的嘴里还在绝望地喃喃自语着,“到底在说什么……别、别再吵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破碎的眼球在崩裂的眼眶中摇摇欲坠。
“别吵了!!!”男人忽然将手指深深地捅进了自己还在流着血的耳朵里。他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仿佛要戳穿耳膜似的。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是神吗?神在说话?”他开始将自己的脑袋重重地砸向粗糙的地面。
“咚”。他的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上面沾满了泥沙与碎石。可是,男人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愈发癫狂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神明吧?您是不是……终于打算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了?”
他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似的,很快就又无比兴奋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将血淋淋的手指从耳朵里拿了出来,“我明白……我懂了……”他煞有介事地连连点着头,仿佛正在聆听所谓的“神谕”。
“我会继续完成我的作品……”他抬起了头,视线逐渐停留在了少女离开的方向上。
萦绕在他耳边的呓语声,依然模糊不清,其中的音节晦涩难懂,犹如亘古时期的遗响,又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而他的眼神晦暗无光,只是嘴里一直在不断地念着“我明白了”。
显而易见,男人根本就没有听懂呓语声的内容。
他……疯了。
————
郁染闯进了浓雾里。
雾很大。周围环境的能见度低得可怜。
她也听见了呓语声。只不过,当她走进浓雾深处以后,耳边的声音居然莫名变得清楚了起来。
尽管她仍然无法分辨出呓语声的具体内容,但是,其中的咬字与发音,已经逐渐趋近于人类的语言了。
少女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追上来。雾实在是太大了。她根本就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或许是错觉。
周围的雾……似乎变得愈发浓郁了,如同凝成实质的薄纱,甚至可以从中滴出水来。雾霭织成水珠,水珠串连成丝线,又层层叠叠地堆积成了朦胧的纱幔。
跑着跑着,少女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动作好像莫名其妙地迟缓了下来。她的手腕、脚踝、乃至腰肢,似乎都被浓雾凝成的丝线紧紧地缠住了。
——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主动撞进了蛛网里,被密密麻麻的黏腻蛛丝缠住了身子,难以从中逃离。
不是错觉。
郁染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翻涌着的白雾,朝自己的方向弥漫了过来。蛛丝似的水雾缠住了她的手腕,又绑住了她的脚踝,让她再也无法前进哪怕半步。
细长的“蛛丝”从她的衣摆处探了进去。湿漉漉的水雾又冰又凉,裹挟着森然的寒意。少女温热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她试图强行挣脱“蛛丝”的束缚。可是,她的动作反而让“蛛丝”缠得越来越紧了。
而且,大概是刚刚才从男人手中“死里逃生”的缘故,此时又被迫松懈了下来,少女只觉得自己突然间变得疲惫不堪、四肢无力。
她几乎快要直接瘫倒在地上了。
周遭的“蛛丝”越来越多,细细密密的水丝渐渐缠绕而上,似乎是要把少女裹成一个纯白的茧。
郁染有些失神地垂下了睫羽。她的眸光飘忽不定,迷离又恍惚。墨色瞳孔间的破碎裂痕若隐若现。
徘徊在耳畔的呓语声低沉而沙哑,其中隐约带了些蛊惑人心的诱哄意味。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少女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是想要对此做出回应。柔软的舌尖在洁白贝齿间轻轻颤动着,水色潋滟。
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着即将干涸了的明显血痕。鸦黑的发丝凌乱不堪地散落了下来,白皙的脸颊上遍布着过度奔跑后产生的潮红色彩。
“真可怜……”
在恍惚之际,郁染听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蛛丝似的水雾从她的唇瓣之上轻轻拂过,柔软细腻的诡异触感随之攀附而上。
或许是由于湿润的雾气,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少女唇上即将干涸的血痕,渐渐地重新融化成了鲜血。
然后,她唇上的鲜血又悄无声息地变浅变淡,最终,消失殆尽,只留下了湿漉漉的透明水痕。
就像是……有人替她吻去了唇上的血痕似的。舌尖细细地碾过唇肉,卷走了所有的鲜血。
苍白黏腻的“蛛丝”水雾将少女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形成了巨大的白茧。
——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此刻正身处于白茫茫的雾茧之中。
湿漉漉的水雾“蛛丝”悄然间攀上了她细白的指尖,接着,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犹如藤蔓般,绕过了她的手腕与臂膀。
她的双足、脚踝、小腿,甚至是大腿、腰肢、胸口,几乎全部都被雾丝缠住了。
纤细而坚韧的湿润雾丝,深深地陷入了少女身上的柔软皮肉里,将雪白的软肉勒出了一道又一道微微凹陷下去的勾人痕迹。
少女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开了,隐约可见里面被雾丝勒出细微凹痕的嫣红舌尖。
她垂下的睫羽纤长浓密,根根分明,其间还缠绕着细细密密的雾丝,几乎快要将她的睫羽染成了纯白色彩。她的发丝之间也缠满了雪白雾丝。
——如同纯洁无瑕的“圣女”。
……
迷雾里,伫立着一枚纯白的茧。
在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中,不知不觉间,少女慢慢地蜷缩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的衣服有些凌乱地随意翻卷着,露出了遍布着斑驳红痕的雪色肌肤。
她沉沉地睡在了雾茧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白雾裹成的茧忽然间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人从外面撕开了茧。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伸了进来,动作温柔地将沉睡在茧中的少女抱了起来。
有意无意地,那人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了郁染苍白的睫羽,最终,停留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瓣间。
小巧的舌尖被雾丝勒得又红又艳,宛若诱人采撷的朱果。
——真可爱啊。
那人慢条斯理地将指尖探了进去。
“唔……”少女有些不舒服地嘤咛着。细碎的声音像是猫儿叫唤似的。
而她的行为也像是猫儿一样,本能地寻求更加舒适的姿势。少女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身后的怀抱里。
可是,她的动作却反而助长了那人的“嚣张气焰”。他愈发得寸进尺,动作温柔而强势。
在少女支离破碎的破碎喘息声中,那人抱着她……往迷雾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
恍如隔世。
当郁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电视机里的诡异演播厅内。她的手里依然还拿着血腥恐怖的旧相片。
相片中,荒诞又狰狞的血肉“雕像”正在冷冰冰地注视着她。浓郁的血腥味几欲扑鼻而来。
郁染气喘吁吁地敛着眸子。她的四肢愈发无力,娇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甚至都快要站不稳脚步了。
自己刚刚经历的事情……
少女虚弱地倚靠在文件柜旁边,极为勉强地继续翻看着手中剩下的资料。
她看到了更多的相片。
其中一张相片里,甚至隐约出现了凶手的身影——穿着深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
只不过,他的身形模糊不清,又仅仅只是出现在了相片的角落里。因此,无法清楚地分辨出他的相貌与身份。
但是,少女却看得出来——凶手的身份,就是她在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的“404”号房里面撞见的男人。
也就是槐杨公寓的房东。
郁染有些着急地继续往下翻找着当年的资料。她很想知道——十八年前,藏在“403”号房卧室衣柜里的小男孩,到底有没有成功地躲过一劫?
可是,无论她如何翻找,都找不到有关于槐杨公寓惨案中幸存者的资料。
报纸上面的记录似乎也语焉不详。
——由于当年的凶手,将所有受害者的尸体,全部都肢解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甚至……捣成了绵密的肉泥与骨头渣子,制成了菜肴。
再加上,当年的刑侦技术极其有限。因此,没有人知道受害者的具体数量。
十八年前报纸上面的新闻报道,也只是用“无人生还”这个词语,来总结了槐杨公寓内发生的、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碎尸案。
郁染的心脏几乎凉了半截。
————————
感谢在2024-04-2220:46:41~2024-04-2322:0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50瓶;麦猫5瓶;好想食辣翅2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7]诡雾语【34】:“我梦见你了。”
郁染此时也顾不上立刻去寻找离开诡异演播厅的方法了。她紧紧地皱着眉头,不死心地继续翻找着老旧文件柜里的相关资料。
不远处,猩红色的黏稠血水正在不断地往外蔓延着。被砸碎了的摄像机,时不时地发出了故障的“滋滋”声。
腐朽腥臭的发霉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先前的“主持人”从地上的血水中,朝着少女伸出了鲜血淋漓的手。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心跳声震耳欲聋。她的身体愈发疲惫,冰凉的手脚都在发软,险些拿不稳手中的资料。
年代久远的纸张脆弱又易碎,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呛人的纸屑四处纷飞。
找不到……
还是找不到……
郁染用力地抿着唇瓣。她微微泛肿的唇上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刺痛感,就像是……被人用力地咬过似的。
可是,此时仍然牵挂着小男孩安危的少女,却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之处。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因此,少女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唇瓣无端端地肿了起来,舌尖也隐隐作痛。她的脖颈处、手臂间、腰肢上,乃至……大腿附近,全部都叠上了星星点点的崭新红痕。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红的、紫的……
斑驳陆离的艳丽痕迹,大片大片地铺在了少女雪白柔软的身子上。像是被雨打碎的落花。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将手中的资料放回了文件柜中。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团被压在柜子角落里的、皱巴巴的纸。
不大不小的纸张被随意地揉成了一团,隐约可以从纸张的背面看见血淋淋的模糊字迹。
少女毫不犹豫地伸手捡起了藏在角落里的纸团。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展了开来。
——【不要靠近雾!!!】
一行血腥狰狞的警告话语,霎时间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极为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之间蘸着血随手写下来的。
后面的三个感叹号逐渐变得越来越粗、形状也越来越扭曲,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在少女的注视之下,早已干涸多年的血迹,忽然间开始缓缓地向下流淌。猩红黏稠的鲜血渐渐染红了干枯泛黄的纸张。
而缀在感叹号下方的红色圆点,突然从中间横向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上半圆与下半圆猛地向两端张开,犹如被掰开了的上颚与下颚。
——三个血色圆点,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三张鲜血淋漓的怪异嘴巴。
“不要靠近雾……”
“不要靠近……”
“不要……”
感叹号下面张开着的“嘴巴”,纷纷发出了沙哑干涩的声音。此起彼伏。
它们似乎是打算直接咬住少女攥在纸团边缘的指尖。诡异的“嘴巴”越张越大,露出了里面阴森森的牙齿。而它们口中发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高亢又尖利。听起来极为刺耳。
郁染下意识地缩了缩指尖,想要躲开猩红“感叹号”的啃咬。
然而,下一刻,纸上血淋淋的“雾”字猛地爆了开来,炸成了一团红彤彤的血雾。少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熠熠生辉。
不远处,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儿的鲜血,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她的脚边。纸上血肉模糊的感叹号“嘴巴”,即将咬住她的手指。
……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面上突然拂过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你还好吗?”
苏子遥半低着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当少女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恰好撞进了他深邃似墨的瞳孔里。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近得过分。
——少女软绵绵地栽倒在了沙发上。而苏子遥似乎是因为担心她的情况,所以,才不得不凑上前来,忧心忡忡地检查着她的身体。
他半跪在地上,高大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几乎快要贴到少女的脸上了。浓重的阴影笼罩而下,将她娇小的身子彻彻底底地掩盖了起来。
“你、你醒了?”
见少女突然睁眼,苏子遥有些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仍未褪去的担忧之色。
郁染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地颤了颤。她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幻境中立刻缓过神来。
只不过,苏子遥靠得离她太近了。因此,她颤动着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男生搭在沙发边上的手掌。
苏子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与此同时,少女隐约瞥见了不远处的电视机,它的屏幕已经变成了“滋啦滋啦”的黑屏。
——是因为在不久之前,少女用结婚戒指砸碎了演播厅里的摄像机。
“你刚刚突然晕过去了……”苏子遥连忙开口解释道,“我……我害怕你出事,所以,刚刚……已经准备拨打急救电话了。”
“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十分关切地继续询问道,“怎么会突然晕倒了?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努力地用手撑住了沙发,想要顺势坐起身子。可是,她浑身上下几乎都没有任何力气。
精疲力尽。
于是,少女才堪堪将自己的身子勉强撑了起来,便又因为四肢发软,而重重地再次跌回了沙发里。
苏子遥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郁染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少女软绵绵的娇小身子,紧紧地贴在了男生坚硬滚烫的胸膛之上,触感柔软至极。
他的眸光猛地颤了颤。
“你……”苏子遥又开始磕磕绊绊了,“你……怎么了?”他宽大的手掌顺势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
“我、我没有力气了……”郁染咬了咬唇,声音支离破碎,“你……可不可以……”她的尾音实在颤得厉害。
苏子遥只觉得耳尖发烫。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始终不敢落在少女的身上。他甚至能够嗅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香。
“好、好的……”男生语无伦次地胡乱答应着,“我……我可以……可以的……”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少女重新放回了沙发之上。
“我……我来扶着你吧?”苏子遥扶着她的手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墨黑的发丝落在耳边,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
郁染不得不倚靠在了他的身边。她浑身无力地靠在他的臂膀上,气喘吁吁。
“我做了一个梦。”她半真半假地开了口,“很可怕的梦。”
“什么梦?”苏子遥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少女的头发很香、身子很软、声音还很好听,实在让人……心神荡漾。
可是,他又瞥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男生面无表情地敛了敛眸子,将视线硬生生地从戒指上挪开了。
他强迫自己无视了结婚戒指的存在。
只要自己看不见,似乎就可以……当作它不存在了。
而郁染对苏子遥此时的心思毫无所觉。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苏子遥先前的讲述之中,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槐杨公寓的住户们纷纷搬走的事情。
可是,对于他们最后的凄惨下场,他却只字未提。还有,他对槐杨公寓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了解了。
那么……
——他到底是谁?
“我……梦见你了。”郁染决定诈他一下。
目前的线索极其有限,她只能尝试地对此进行推理。或许只是巧合而已,又或许……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要问问看。
万一……是真的呢?
“啊?”苏子遥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你梦、梦、梦见我了?”他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你从小就在丰城长大吗?”郁染话锋一转,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嗯。”尽管苏子遥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我是土生土长的丰城人。”
郁染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
她的话音刚落,苏子遥的心脏便蓦然间漏跳了一拍。他修长的手指本能地蜷了蜷。
少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男生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僵了僵。
“我梦见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还没有等男生回答她,郁染便重新开口提起了自己的梦境。
她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苏子遥下意识地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你……梦见我了?”他慢吞吞地开口反问道,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十八年前,你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对吗?”郁染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弥漫在窗外的朦胧雾气,虚无缥缈。
如果苏子遥就是槐杨公寓当年的住户之一,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顺理成章。
譬如说,为什么他会对过去的事情了若指掌?为什么他当时唯独没有提起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的住户们最后的下场?
而且,现如今,他甚至还“恰好”住在了槐杨公寓的“403”号房里面——小男孩当年的藏身之处。
郁染抽丝剥茧地整理着目前的线索。
苏子遥的眼神晦暗不明。
“对。”半晌之后,他才轻轻地开口回答道,“十八年前,我确实住在槐杨公寓里。”
“你……真的梦见我了?”他再次重复着询问道。
“原来……你没有死……”郁染只觉得高悬于自己心脏之上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凶手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你。”
“什么……意思?”苏子遥显然有些迟疑,“你怎么知道……”
“你……还记得十八年前的事情吗?”郁染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你……”
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却又怕自己戳到了男生的伤口。毕竟,当年发生的事情,实在骇人听闻。
哪怕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恐怕都会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天真烂漫的孩童呢?
当年的事情,很有可能会给涉世未深的小孩子,造成难以愈合的、巨大的心理创伤,甚至,可能还会导致……某些更加严重的后果。
————————
感谢在2024-04-2322:08:39~2024-04-2421:5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翁斐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10瓶;阗真、麦猫5瓶;小锦大王、月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8]诡雾语【35】:“可以告诉我吗?”
“我当然记得了。”苏子遥轻声应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垂下了睫羽,眼底的眸光晦暗不明。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碎尸案。”
说着,他无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指尖。似乎是因为想起了过往的回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而当年的案发现场……”苏子遥欲言又止地停顿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少女一眼,“就是……”
他斟酌再三以后,才慢吞吞地吐出了几个字:“这间‘404’号房。”
郁染倏地抬眸看向了他。
——在当年的新闻报道里面,从来没有提到过具体的案发地点。其中只是语焉不详地以“槐杨公寓”四个字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到“404”号房。
因此,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以外,其他人……很难从新闻报道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如此详细的信息。
“我好像说过……”苏子遥敛着睫羽,“我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的‘鬼神之说’。”
“如果真的有鬼的话,那么……”他慢慢地歪了歪头,“它们为什么不去报复凶手,反而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呢?”
男生的脸色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是死气沉沉的深潭。他的语气古井无波。分明是不确定的疑问句,却被他念成了言之凿凿的陈述句。
郁染很快就想起了苏子遥曾经说过的话语。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事实上,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所谓的鬼魂。所以,我住进了槐杨公寓。”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连环杀人碎尸案的幕后凶手,居然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他的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人命债,手掌里满是鲜血。可是,他却没有遭到“报应”。
郁染抿了抿唇。
而苏子遥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忘记自己的过去。”他不动声色地顺势抓住了少女的手。
郁染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甚至还温柔地攥住了他的指尖,想要尽其所能地安慰他。
男生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处的青筋若隐若现。他有意无意地握住了少女纤细的手指。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只不过,苏子遥的动作很快就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摸到了郁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温凉如玉。
——她是别人的妻子。
男生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了她的结婚戒指上。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碍事啊。
尽管心里正在不断地翻涌着见不得光的嫉妒情绪,但是,苏子遥的面上却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模样,让人窥不出半分破绽来。
“可是,大学毕业以后,也就是不久之前,我还是……鬼使神差地重新搬回了槐杨公寓。”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半夜时分,苏子遥总能听见从“404”号房传来的怪异声响。
“哐、哐、哐”。“咚、咚、咚”。“砰、砰、砰”。就像是……大刀剁骨头的声音。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鬼魂’吧。”苏子遥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着痕迹地倾了倾身子,自然而然地贴在了少女的身上。他与少女靠得更近了。
而郁染却只是以为——十八年前骇人听闻的碎尸惨案,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因此,男生才会下意识地想要寻求自己身边的“依靠”。
而且,算算年纪的话,当年看起来约莫四五六岁的小男孩,现在也差不多该要从大学毕业了。
少女完全没有抗拒苏子遥的靠近。
“你之所以会重新住进槐杨公寓里面,是不是因为……想要找到当年的凶手?”郁染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苏子遥有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敛着眸子,神色莫名。
“那你还记得凶手的长相吗?”郁染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我……”苏子遥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我只记得……深黑色的雨衣……他很高……‘滴答滴答’……鲜血慢慢地滴了下来……”
他像是陡然间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道。
郁染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如果想不起来的话……也没有关系。”她半低着头,十分关切地侧眸打量着男生的脸色。
少女的发丝顺势落下,轻轻地拂过了苏子遥的脸颊。温热的吐息不经意间吹过了他的脖颈。
苏子遥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身形高大的男生,向身边的少女展露出了自己最为脆弱的可怜模样。他倚靠在郁染的身上,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完美无瑕。
男生半长的碎发落在了少女的肩头,不可避免地,与她的头发交织在了一起。
夏日的衣服轻薄透气。在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中,两人的体温……逐渐交融。苏子遥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郁染愈发心疼。她有些无措地低声哄道:“别怕别怕……都已经过去了……”
苏子遥顺手攥住了少女的衣摆,像是在浓雾中迷路的可怜小狗,找不到回家的路。然后,他故作迷茫地伸手抱住了她。
郁染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她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了他,并且还轻轻地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梦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苏子遥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少女的肩头,低声询问道,“在做噩梦的时候,你……会觉得害怕吗?”
郁染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他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他很害怕。所以,我不能怕。”她轻轻地开口说道。
闻言,苏子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少女抱得更紧了。郁染甚至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想知道凶手的身份吗?”少女轻声地询问道,“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她慢慢地拍着男生的后背,动作之间满是安抚与怜惜的同情意味。
苏子遥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然后,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是吗?他死了?”
“我……我不确定。”郁染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而已。”
“你认识槐杨公寓的房东吗?”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
“怎么了?”苏子遥依然没有抬起脑袋,“算是……认识吧。”
“上次交房租的时候,你没有见到他吗?”郁染抿着唇角。
“上次?”苏子遥皱着眉头回忆道,“没有啊。”说着,他又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与少女更加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就是前天的时候。”郁染解释道,“他上门收租,然后……”
苏子遥像是才刚刚反应过来似的。他猛地抬起了头,道:“你的意思是……”
“嗯。”郁染点了点头。
“他……他就是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犯吗?”苏子遥喃喃自语道,“他已经死了?”
“我、我不确定。”郁染再次强调道,“只是猜测而已。”
毕竟,她也没有亲眼看见房东的尸体,只是隔着墙壁听见了疑似人体坠地的“扑通”声。
“真可惜……”苏子遥的声音含糊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仿佛是为了寻求安慰,男生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攀上了少女纤长的脖颈。
“你说什么?”郁染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语,便关切地追问道。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男生的行为明显已经有些逾越了。
“我说……”苏子遥动作隐晦地瞥了一眼少女手上的结婚戒指,然后,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我……有些难过。”
利用“装可怜”来博取同情的招数,似乎对少女很管用。他想。
如果自己真的对十八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心有余悸的话,那么,当初,他根本就不会敲响“404”号房的房门。
苏子遥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他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心知肚明——显而易见,他正在心甘情愿地朝着暗无天日的深渊坠落。
他的道德感……很低。
所以……
有意无意地,男生伸手覆住了少女的左手手背。他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故意遮住了那枚碍眼的结婚戒指。
“你……还梦见了什么?”苏子遥轻声问道。他低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其中隐约带了些诱哄的意味。
“可以告诉我吗?”他几乎将郁染娇小绵软的身子,完完全全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四肢无力的少女,本来就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摆布。更何况,她此时还在心里同情着男生过往的遭遇。
于是,苏子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而易举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紧紧地抱着少女,眼底浮现出了晦暗不明的餍足神色。
“大概是年纪太小了,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的具体画面了。”他哑声说道。
“我梦见了……”郁染才刚刚开口回答,便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门。
————————
感谢在2024-04-2421:59:13~2024-04-2522:1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財貓魚20瓶;就喜欢名字长的文、虔危10瓶;麦猫5瓶;小杨、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9]诡雾语【36】:“闭上眼睛……”
是谁在敲门?
无端端地,郁染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苏子遥低声询问道:“要去开门吗?”
他覆在少女左手手背处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她的结婚戒指。
——敲门的人,会是她的丈夫吗?
见门内始终毫无动静,“咚咚咚”的敲门声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
尽管少女的身体此时已经稍微恢复了些许气力,但是,她依然无法稳稳当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于是,苏子遥便主动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去吧。”他提议道。
“你……小心一点。”郁染连忙开口叮嘱道,“注意安全。”她忧心忡忡。
“怎么了?”苏子遥随口问道,“会遇到危险吗?”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
说着,男生便已经来到了门口处。他随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苏子遥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真是……太可惜了。他想。
可惜……敲门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只不过,苏子遥转念一想,又觉得意料之中——她的丈夫肯定有“404”号房的钥匙,回家的时候当然不需要敲门。
他敛了敛眸子,结果却恰好瞥见了摆在房门旁边的保温袋。男生有些疑惑地伸手将地上的保温袋拎了起来。
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分量颇重。
看起来像是刚刚有人将保温袋放在了“404”号房的门口处,然后,又抬手敲了门,接着,便迅速地离开了。
苏子遥探出了脑袋,在走廊附近四处张望了片刻。不出所料地,周遭的环境安静而空荡。他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影。
男生反手关上了房门。他拎着保温袋,轻车熟路地往客厅里走。
“你点了什么……”他开口询问道。
只不过,苏子遥还没有来得及把后面的“外卖”两个字说出口,郁染便已经面色苍白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崭新信息陡然间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未知”。
【我来了。】
【你会欢迎我吗?】
【我还为你带了礼物。是我非常满意的作品之一。】
【你来亲手拆开我的礼物,好不好?毕竟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惊喜呢。】
【我好想你。】
【刚刚没有见到你,好难过。】
【你为什么还不理我?】
乱七八糟的、语无伦次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迅速挤占了少女的手机屏幕。
郁染的瞳孔猛然间颤了颤。她的指尖有些僵硬地向上划动着手机屏幕。然后,她看见了不久之前的信息记录。
她想起来了。
就在自己先前收看电视新闻的时候,中途突然收到了“未知”发件人的信息。
——【我来找你了。】
——【我会为你准备惊喜的。】
——【敬请期待。】
当时的她,有些手忙脚乱地立刻关上了手机。她根本就不敢去细想——他口中的所谓“惊喜”到底是什么。
毕竟,这个“未知”发件人,即第一天里的诡异外卖员,很有可能就是……现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然后,郁染便听见了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对着她说出了怪异的话语。
——【请市民们暂时不要换台。】
再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破旧不堪的诡异演播厅里。她不慎跌入了层层嵌套的可怖幻境之中,险象环生。
……
此时此刻,少女已经重新回到了现实。而先前发信息的外卖员,似乎也履行了他的“诺言”。
郁染慢慢地抬起眸子,看向了苏子遥手中拎着的保温袋。她的脸色苍白无比。
刹那间,在“游戏”第一天的时候,她曾经收到过的、两份血腥又恐怖的所谓“外卖”,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藏着断指的麻辣小龙虾,还有,点缀着眼球的草莓蛋糕。
那么,这一次,外卖员又为她送来了……什么“外卖”?
“你还好吗?”见少女脸色惨白,苏子遥便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十分关切地开口询问道。
他随手将保温袋放了下来,然后伸手按住了郁染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色。
“我……我没事。”郁染有些勉强地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落在了男生脚边的保温袋上。
“怎么了?”苏子遥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处,“里面的东西……有问题吗?”
他抿着唇角,轻声说道:“我可以帮忙扔掉它。”说着,男生便弯下了腰,打算重新拎起保温袋,将它扔出门外。
“不……”郁染又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先、先不要扔……”在情急之下,她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好。”苏子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想打开看看。”郁染轻声开口说道。尽管她清楚地知道——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外卖”,但是,她依然没有选择逃避。
她不想只是担心受怕地活在恐惧里,惶惶不可终日。她想查出外卖员的身份。就算支线任务看起来难如登天,她……还是想要试试看。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内发生的连环杀人碎尸案,在丰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坠入幻境以后,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凶手的身份——是槐杨公寓的房东。
十八年后,丰城连环杀人案,让市民们人心惶惶。而她还恰好与疑似凶手的嫌疑犯打过照面。现如今,她必须要在仅存的蛛丝马迹之中窥出凶手的身份。
——“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郁染暗自定了定心神。
“我来帮你打开吧。”苏子遥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保温袋。
而少女又再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仰头看向了苏子遥,道:“我自己来吧。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她害怕——血淋淋的诡异“外卖”可能会刺激到男生,让他想起十八年前的事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苏子遥歪了歪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少女攥在自己腕间的细白指尖。
她纤细的手指简直白得晃眼。晶莹剔透的圆润指甲上还泛着恰到好处的淡粉色泽。
像是春日时节枝头开得正盛的桃花。
“里面的东西……”郁染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小心伤害到男生,“可能……比较……”
苏子遥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少女的唇瓣上——柔软的唇肉被她自己咬破了皮,艳红的鲜血缓缓地溢了出来,将她本就浓墨重彩的唇色,染成了愈发鲜艳的猩红色彩。
像是桃花落了以后,缀在枝头的、熟透了的桃子。饱满多汁。诱人采撷。
鬼使神差地,男生慢慢地低下了头。他想要帮她将唇上的血痕……“擦拭”干净。他敛着眸子,神色晦暗不明。
而少女此时终于支支吾吾说出了“可怕”两个字,接着,又满脸担忧地看向了他。
苏子遥方才如梦初醒。他猛地抬起了头,有些慌乱地随口应道:“没、没关系……”
“嗯……我来帮你打开吧。”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他飞快地伸手打开了摆在地上的保温袋。
“好像真的是……外卖。”苏子遥将餐盒拿了出来。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盖子。
——扑鼻而来的是浓郁至极的血腥味。腥臭无比,实在令人作呕。
郁染有些不安地抬眸看向了男生手中的餐盒。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红色。
触目惊心。
这一次的“外卖”,是——煎烤内脏。而且,只煎到了“一成熟”左右的状态。内脏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郁染甚至疑心自己看到了十八年前伫立在槐杨公寓“404”号房中的血肉雕像。
因为眼前的“外卖”,看起来几乎与当年狰狞可怖的血肉“雕像”,有着难以言喻的“异曲同工之妙”。
红彤彤的心脏被摆在了餐盒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而心脏中间的地方,被横向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将上部的心房、与下部的心室分了开来。
——如同一张嘴巴。似曾相识的“嘴巴”形状,始终阴魂不散。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便能够发现——心脏里面还被强行塞了一截断掉的舌头。它上部的心房下面、与下部的心室上面,都分别嵌着一列森白的牙齿。
栩栩如生的“嘴巴”。就连牙齿的大致数目,甚至都与成年人的牙齿数量相差无几。
而“嘴巴”形状的心脏附近,则杂乱无章地散落着其他大大小小的内脏。
如出一辙地,所有内脏中间的地方,都被横向割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显然也在模仿“嘴巴”的形状。
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挡住了苏子遥的眼睛。
“别、别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十八年前的事情,就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有余悸,更何况……是当时亲身经历过惨案的幸存者呢?
“没事的、没事的……”少女赶忙连声开口安抚道,“闭上眼睛……别看……”
————————
感谢在2024-04-2522:16:43~2024-04-2621:5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久7瓶;麦猫、蔡菜5瓶;小锦大王、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0]诡雾语【37】:“是不是很壮观?”
苏子遥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他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着郁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少女柔软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眼前。绵软白皙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从他的脸颊旁边拂过,触感细腻微痒。
郁染轻声哄着:“先闭上眼睛,好不好?”她的语气软得像是棉花糖似的。
或许是因为少女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十八年前的幻境之中,安慰过躲在衣柜里的小男孩。此时此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自己的语气。
她一边温声细语地哄着男生,一边伸出了手,接过了他手上血淋淋的可怕餐盒,并且,将它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血腥味实在浓得吓人。
大概是错觉。在少女移动餐盒的时候,摆在正中央的心脏,忽然间微微地晃动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它突然张嘴说话了一样。
苏子遥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男生浓密纤长的睫羽拂过了少女的手心。他顺势抬起了手,握住了郁染的手腕。
“你……也见过吧?”他有些没头没尾地轻声说道。
“嗯。”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我见过。”
紧接着,仿佛是在担心男生会因此而陷入过去的梦魇之中,少女又连忙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了他的面前,道:“都已经过去了……没事的……”
似有若无的淡香扑面而来。
刹那间,周遭弥漫着的浓郁血腥味好像都消散殆尽了。
苏子遥攥在少女腕间的手掌,忍不住又加大了几分力道。有意无意地,他将郁染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几乎将她直直地拽进了怀里。
为了稳住自己的身形,少女不得不伸手扶住了男生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间拉近,宛若交颈缠绵的情人。
而郁染只以为——苏子遥是想起了过往的血腥回忆,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缺乏安全感。
“别怕别怕……”少女不仅没有立刻挣脱男生的束缚,反而还磕磕绊绊地开口安抚了他。
她努力地捂着他的眼睛,想要尽可能地遮挡住他的视线。
“在梦里,你看见了什么?”苏子遥偏过了头,在少女的脸侧哑声追问道。
男生的脸颊轻轻地蹭过了郁染的手心,像是在讨好主人的小狗。可是,他的声音却低沉又沙哑,其中满是不动声色的诱哄意味。
“我看见了……一座‘雕像’。”郁染诚实地回答道,“由血肉残肢铸成的‘雕像’。”
“是不是很壮观?”苏子遥的脑袋越靠越近,声音也越来越低,“你觉得……当年的‘雕像’,是艺术品吗?”
他几乎将少女重新压回了沙发上。
“我……我不知道……”郁染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子遥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如果说,当年的‘雕像’是所谓的艺术品,那么,它……就是拙劣不堪的赝品。”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似水。
“特意把这种东西送到槐杨公寓的‘404’号房,是在‘致敬’吗?还是说……在‘挑衅’?”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言语之间讽刺意味明显。
郁染抿了抿唇,有些不安:“你的意思是……”
苏子遥闭着眼睛,轻飘飘地吐出了几个冷冰冰的字:“模仿。拙劣的模仿。”
郁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染染,你认识那个家伙吗?”苏子遥自然而然喊着“染染”,语气熟稔无比,“还是说,只是因为你恰好住在‘404’号房?”他猜测道。
“不过,你应该认识吧?”男生很快就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不然的话,你怎么会叮嘱我‘注意安全’呢?”
他若无其事地偏过了头,形状好看的薄唇若有若无地蹭过了少女的耳垂。温热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畔。
“而且,你还知道‘里面的东西可能比较可怕’。”苏子遥轻声说道,“所以,那个家伙是谁?”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蛛丝马迹,三言两语之间,就将真相猜了个大概。
郁染只好点头承认了下来。
“我只知道……他很有可能就是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她坦诚地回答道,“而‘外卖员’,恐怕是他用于伪装的身份之一。”
少女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了第一天的时候,自己在电视机上收听到的新闻报道。
——【凶手的基本特征为成年男性,其心理极度扭曲,缺乏同理心,并且,善于伪装身份,擅长通过各种手段诱骗受害者上钩。】
“昨天,你找上门的时候说——‘你们家在白天的时候居然也很吵’。然后,你开门以后,发现是有人在和外卖员争吵。”郁染继续说道,“其实,我们之所以会和外卖员发生争吵,是因为……当时送上门的‘外卖’,里面居然掺着……人体残肢。”
“几乎和今天的‘外卖’如出一辙。”
“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的‘外卖碎尸案’?”说着,她瞥了一眼摆在旁边的餐盒,“根据最新的调查,此案也被并入了丰城连环杀人案中。”
苏子遥若有所思地垂着眸子。
郁染抿了抿唇,又道:“如果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真的是在模仿十八年前槐杨公寓里发生过的杀人碎尸案的凶手……”
苏子遥不紧不慢地截断了话头,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基本上已经可以将其称之为‘模仿’了。”
“毕竟,特意将‘外卖’送到槐杨公寓的‘404’号房,总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吧?”他轻声说道。
男生慢慢地转过了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旁边餐盒中血淋淋的“煎烤内脏”。心脏中央的“嘴巴”正大张着,露出了里面嵌着的断舌和牙齿。
隐约有微不可察的呓语声响起。
霎时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血肉“雕像”。无数张嘴巴开开合合,在耳边念着不可名状的呓语,此起彼伏,足以让人陷入无可挽回的癫狂之中。
“可是,那个模仿犯……知道十八年前槐杨公寓杀人碎尸案的凶手是谁吗?”郁染喃喃自语道,“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特意将自己的‘作品’送到槐杨公寓,甚至……可以理解为‘挑衅’了。”
少女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说着,她还悄悄地瞥了一眼男生的脸色。生怕谈起十八年前的杀人凶手,会让他产生较为负面的情绪波动。
“可惜。”苏子遥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那个家伙的‘挑衅’……恐怕要落空了。”
说着,他看向了少女:“十八年前的杀人凶手,现在已经死了,对吧?”
见郁染点了点头,他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不如直接踩在他的坟墓上跳舞,也要比这么拙劣的模仿,还要更加具有侮辱性。”
男生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语气漫不经心。
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接话。她的视线从男生的脸庞上扫了过去,又落在了旁边血肉模糊的餐盒上。
下一刻,不远处的手机屏幕倏尔亮起。数条崭新的信息又被接二连三地发送了过来。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你对我的作品……还满意吗?】
【真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我已经在准备接下来的惊喜了。】
——“未知”发件人。
苏子遥也瞥见了少女的手机屏幕。他忍不住低声嗤笑道:“‘下一次的见面’?”
“藏头露尾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见面’?那个家伙,甚至都不敢亲手把所谓的‘惊喜’交给你。”
“要是那个家伙再来找你,你就打电话喊我过来。”说着,他便拿起了少女的手机,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
“我倒是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个蹩脚的模仿犯到底是谁?”苏子遥的咬字很轻,宛若虚无缥缈的云烟。
郁染不禁有些担心。
苏子遥的状态……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十八年前的事情,果然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你……还好吗?”少女试探性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没事。”苏子遥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全。”
“住在发生过凶案的‘404’号房,本身就……不太吉利。更何况,你现在还被连环杀人犯盯上了。”他自然而然地替少女将垂落在脸侧的发丝撩至了耳后,语气关切又担忧。
说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浓雾翻滚,阴霭沉沉。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间。”苏子遥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我顺便帮你把它扔出去吧?”他面色平静地盖上了鲜血淋漓的餐盒,又把它装回了保温袋里。
男生拎着餐盒走出了“404”号房。
啊。他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模仿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犯呢?
苏子遥垂下了鸦黑的睫羽,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
感谢在2024-04-2621:51:18~2024-04-2723:17: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间鹊青10瓶;麦猫、招財貓魚5瓶;小锦大王、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1]诡雾语【38】:“你将会成为下一个我。”
“老婆,我回来了。”
裴衍走进了家门,结果却发现郁染已经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少女疲惫地闭着眼睛,嫣红的唇瓣上微微泛肿,墨黑的发丝随意地散落着。她雪白的身上还残留着明显的斑驳红痕。
而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正熠熠生辉。嵌在正中间的无名宝石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流光溢彩。
裴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了?”他动作温柔地替她整理好了散乱的发丝,接着,又将少女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裴衍的视线从她指间的结婚戒指上一扫而过,唇角处隐约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勉强还算乖。”
男人径直将少女抱进了浴室里。在浴缸中放满了温热的清水以后,他又帮郁染褪去了她身上凌乱单薄的衣衫。
“唔……”
温度适宜的清水渐渐淹没了少女的身子。郁染的睫羽不由地颤了颤。她无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还是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沉眠之中。
她实在是太过于疲惫了。胸腔内心脏的跳动速度始终快得不像话,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她的身体的最大负荷量。
再加上……时不时萦绕在她耳边的呓语声,扰得她心神不宁、乃至神志不清。
因此,苏子遥才刚刚离开“404”号房后不久,郁染很快便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在入睡前,她还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现在的情况,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还没有等郁染想明白,她便已经疲惫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着的少女,看起来很像小猫。绵软娇小的身子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哪怕独自躺在宽敞的浴缸里,她还是本能地缩成了一团。
裴衍不得不伸出手,把她“捞”了起来。
“真可爱啊。”他低低地喟叹道,“老婆。”说着,他便用指尖描摹起了少女的模样。
从柔软的发丝、到艳丽的脸庞,再到纤长的脖颈、莹润的肩头,然后是纤细的手臂、雪白的身子,还有……
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少女的身上四处游弋,仿佛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帮她清洗着身子而已。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不可避免地从少女细腻的肌肤之上抚了过去,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绯色印痕。
溅出的清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还有干净整洁的衬衫。裴衍随手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
……
而睡在浴缸里的少女,只记得自己似乎在隐约间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正躺在浴缸里面泡澡。
水温恰到好处。温热的水汽蒸腾而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郁染不由地眯起了眼睛。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腰酸背痛的疲劳之感,已经渐渐地消散了。
好像有人正在帮她按摩着肩颈与手脚,贴心地为她缓解着身上泛滥着的酸痛感。
嗯……按摩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她想。
于是,梦中的少女便放任自己继续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在半梦半醒之间,郁染轻轻地喘息了一声。
“唔……”她眉头微蹙,脸颊泛红。
然后,少女突然间反应了过来——等等,到底是谁……在帮她“按摩”?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身下的浴缸里面,凭空探出了数只大大小小的苍白手掌。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她的身子间,粗糙的指腹划过肌肤,惹出了大片大片的颤栗之感。
墨黑色的浓密发丝在水中浮浮沉沉。
下一刻,在少女惊疑不定的注视之中,水中的黑发如同疯长的海藻般迅速蔓延,又长又密的发丝几乎挤满了整个浴缸。
——明显不是少女自己本身的头发。
然后,有什么人从背后抱住了郁染。肤色惨白的诡异手掌握住了她的腰肢。冰冷至极的森寒温度沿着她腰间的肌肤向外蔓延。
“欢迎入住……‘404’号房。”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最近过得愉快吗?”
好耳熟的声音。
郁染晕晕乎乎地想着。
“真可怜啊。”那道声音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她的耳垂,阴冷的寒气拂过耳畔,“你听见了吧?”
“阴魂不散的呓语声。”
“你……是谁?”郁染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起来,想要挣脱自己身后莫名其妙的桎梏。
“我是谁?”那道声音轻笑了一声,“‘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将会成为——下一个‘我’。”
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少女的背后探了出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苍白的指尖逐渐收紧,几乎深深地陷进了她脖颈间的软肉里。
郁染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或许真的会被掐死在梦中的浴缸里。
突然间,“叮铃铃”的急促铃声响了起来,直接打破了可怕的梦境。
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正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觉。一如既往地,裴衍照常睡在了她的身边。
不由自主地,她从床上坐起了疲惫不堪的身子,然后,迈动着软绵绵的双腿,朝着客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女脖颈间烙印着的深红指痕若隐若现。可是,她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
还好她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柜的位置。郁染僵着身子伸出了手,打开了手机。手机屏幕倏尔亮起。明晃晃的“2:13”赫然显示在了屏幕上。
现在是午夜两点十三分。
郁染踉踉跄跄地来到客厅,轻车熟路地接起了没有插上电话线的固定电话。
“晚上好。”对面率先开口打了一声招呼,低沉的声音似曾相识。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对方的声音,和自己刚刚在梦里听见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郁染忍不住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在梦里问过的问题。
“别着急。”对面颇为耐心地安抚道,“你迟早……会成为下一个‘我’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为温柔,可是,话语的内容却显得有些诡谲。
就在这时,“咚咚咚”、“哐哐哐”、“咣咣咣”的巨大声响,从不远处的浴室里面响了起来。
——与苏子遥描述的内容分毫不差。
此时此刻,郁染也听见了。在凌晨2:13的时候,从“404”号房内传出来的异响。
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还有,夜半时分打来的诡异电话、浴室中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以及浴缸里面凭空出现的苍白鬼手……
最重要的是——“你将会成为下一个‘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各种各样的线索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了一起,如同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让人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
手中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对面挂断了。郁染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子,迅速地跑到了浴室里。
意料之中地,浴室中空空荡荡的,毫无任何异样之处。
————
次日。
郁染又去主动敲响了“401”号房的房门。
前天的时候,他们三个玩家结伴下楼,共同拜访了住在“301”号房的“邻居”。而那位壮汉邻居忽然提议邀请“304”号房的租客,一起来品尝自己炖煮的肉汤。
林夏眠与安时羽直接答应了下来。他们自告奋勇地前往了“304”号房。
后来,郁染被裴衍带回了家,之后又遇到了很多事情。因此,少女并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有没有成功地邀请到“304”号房的租户。
只不过,郁染对林夏眠抱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她总觉得——他很可靠,也很厉害,非常值得信任。
哪怕……他的性格似乎有些阴晴不定。
可是,郁染敲了半天的门,“401”号房内始终无人应答。林夏眠似乎不在家。
少女的心脏顿时沉了下来。她不得不挪动脚步,硬着头皮去敲“402”号房的房门。
如果安时羽也不在家的话,那么……
“咚”。“咚咚”。“咚咚咚”。
郁染敲门的动作越来越急促。然而,门内依然悄无声息。
——林夏眠和安时羽都不在家。
少女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如同偌大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
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这样想着,郁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楼梯口。她想要去找他们。
距离他们前去拜访“邻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而先前遇到的“鬼打墙”事件,只是在少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以后,便又被她抛之脑后了——她做不到对同伴见死不救。
她甚至有些自责。
如果自己昨天没有累到睡着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她就能早点发现他们两个人不在家的事情了。
郁染飞快地冲下了楼梯。
或许是运气好的缘故,在迈过了十八级台阶后,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三楼。除了瞥见了墙壁上形状诡异的深绿霉斑以外,她并没有再次遇到“鬼打墙”事件。
三楼的走廊昏暗无光。
郁染小心翼翼地路过了壮汉住着的“301”号房,来到了“304”号房。
————————
感谢在2024-04-2723:18:00~2024-04-2821:4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537197275瓶;小锦大王、林间鹊青、蔡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2]诡雾语【39】:“请问,有人在家吗?”
站在“304”号房的门口处,郁染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唇。不过,仅仅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时间,她便抬起了手,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略显局促的敲门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之中。
“请问,里面有、有人吗?”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的指尖极为不安地搅着自己的衣角,将轻薄的布料揉出了道道褶皱。
出人意料地,“304”号房内很快就传出了“回应”——郁染听见了“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伴随着“吱呀”的声音,“304”号房的房门慢慢地打开了,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漆黑无光的深邃阴影,从门内张牙舞爪地流淌而出,如同黏稠腥臭的深褐色血液,渐渐地吞噬了少女的身影,直教人心惊胆战。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眸向门内瞥了一眼。然而,屋内实在黑得可怕,她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办?自己……究竟要不要冒险进去?
她根本就无法保证——林夏眠和安时羽现在正待在“304”号房里面。或许,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又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遇到所谓的危险。
可是……
郁染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林夏眠的安危,还有……安时羽。而且,他们曾经还出手救过她的命。
少女不由地咬了咬牙。她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然后,抬起步子走了进去。
“砰”!
郁染才刚刚走进“304”号房,她身后的房门便毫无征兆地关上了,发出了巨大的沉重闷响。
房间里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黏稠的黑暗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所有微弱的光亮。厚重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放了下来,挡住了外界的光线。
郁染在旁边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她打算把灯打开。
“啪嗒”。
少女很快就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她顺手按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老旧电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以后,便慢吞吞地亮了起来。它似乎出现了故障,时不时地就会发出“滋滋滋”的瘆人电流声。
尽管头顶的光线不算太亮,但是,至少能够看清楚房间内的景象了。
——干净整洁的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郁染轻轻地抿了抿唇。她的视线在房间的周围四处逡巡着,试图从中寻找出微不可察的蛛丝马迹。
房间里存在着人类活动的迹象——显而易见,有人住在这里。或者说,有人曾经住在这里,甚至,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室内安静得有些可怕,落针可闻。先前“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犹如石沉大海般,骤然间消失不见了。
住在这里的“邻居”……究竟去哪里了?
“有人吗?”郁染试探性地轻声开口唤道,“请问,有人……在家吗?”她极有礼貌地问候着。
少女探了探脑袋,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厨房。紧接着,她便挪动脚步,走了进去。
厨房里面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直勾得人食指大动。
郁染抽动鼻尖嗅了嗅。
好像是……炖汤的味道。肉汤。
就在不久之前,这间厨房里很有可能炖过肉汤。香喷喷的肉汤。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他们在拜访“301”号房的时候,那位壮汉邻居恰好就在厨房里炖煮着肉汤。
现如今,“304”号房里面居然也残留着同样的肉汤味道。
难道说……那位住在“301”号房的壮汉邻居,最后亲自将自己炖煮的肉汤送到了“304”号房?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林夏眠与安时羽,并没有成功地邀请到“304”号房的邻居?
郁染的心中愈发不安。下意识地,她走上前去,伸手揭开了灶台上的锅盖。
——锅里还残留着没有喝完的汤汁。
她半低着头,凑到了锅边。扑鼻而来的肉香味愈发浓郁。诡异的浓香仿佛具有某种不可名状的神奇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一下肉汤的味道。
少女连忙直起了身子,慌慌张张地向后退了几步。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最终,她看向了紧闭着的冰箱。
如果不久之前,真的有人住在这里的话,那么,冰箱里面可能还保存着没有吃完的菜。
郁染打开了冰箱的冷藏室——里面空空荡荡的,干净得连多余的水渍都没有。
好奇怪。
简直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风卷残云”地搜刮了一番似的。
少女半蹲着身子,又伸手打开了冰箱下方的冷冻室。事实上,她其实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
意料之外地,冷冻室里倒是保存着东西。只不过,这个东西显然不应该出现在冰箱里。
——是一部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冰箱的冷冻室里面。怪异极了。
郁染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她拿起了旁边干燥的抹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冷冰冰的手机,接着,将它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由于电量告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郁染决定先为它充上电。她想要检查一下手机里面的内容,看看其中是否存在着有用的线索。
毕竟,空荡荡的偌大冰箱里,仅仅只是冷冻着一部手机,显然不是什么符合逻辑的正常事情。
她走出了厨房,来到了客厅中。
“请问,有人在家吗?”郁染再次礼貌地开口询问道。她的手上还拿着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手机。
见始终无人应答,少女便认认真真地观察起了客厅的环境。幸运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插座和充电线。
郁染为手机插上了充电线。
大概是电路老化的缘故,电源的接口处隐约冒出了细小的火花。
“滋滋……滋滋滋滋”。
在刺耳难听的电流声中,不远处的电视机忽然间自己打开了。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于槐杨公寓附近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目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据其亲口供述……为了报复社会,他将尸体的残肢随机塞进了各种各样的外卖盒中。被警方发现时,尸体已经缺少了十根手指,还有眼球等器官……】
【如果市民们在自己点的外卖之中发现了特殊的异物,请及时联系警方。】
听着听着,郁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此时此刻,电视机里面播放着的新闻报道,分明已经是三天前的新闻了——正是她在进入“游戏”的第一天,收到血腥“外卖”的时候,电视屏幕上插播的紧急新闻。
当早就过期了的“紧急新闻”播报完毕以后,电视屏幕忽然间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紧接着,屏幕“滋啦啦”地闪烁了一下。
下一刻,主持人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中央,然后,又重新开始念起了三天前的紧急新闻:【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电视屏幕上的诡异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经历过的可怕事件。
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面色惨白。他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插播”着所谓的紧急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已经退到了卧室的方向。她反手关上了房门,想要隔绝门外周而复始的新闻播报。
由于走得匆忙,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拿正在充电中的冰冷手机。
少女打开了卧室的灯,接着又抬眸环顾四周。只见这里的床铺干净整洁,家具周围一尘不染,显然……是被仔细地整理过。
的确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然而,郁染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于是,她绕过床铺,循着气味,走向了不远处的浴室。
浴室的门扉正虚掩着。她听见了“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可是,里面却丝毫不见人影。
少女慢慢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从浴缸里面满溢而出的猩红血水。黏稠的鲜血漫过了浴缸的边缘,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
浴室的地面上、墙壁上、乃至天花板上,全部都溅满了大片大片的斑驳血迹。深褐色的痕迹凹凸不平,明显已经彻底凝固了,里面甚至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碎肉。
——这里看起来简直像是“分尸现场”。
不……或许不是“像”。或许,这里就是分尸现场。
再联想到……锅里剩着的“肉汤”。还有,被冰冻在冷冻室里的手机。
——譬如说,握着手机的手臂被人斩断以后,又被随意地扔进了冰箱的冷冻室里。后来,冷冻的断手被取了出来,用于熬汤或者是烹饪其他菜肴,而断手的手心里握着的手机,便孤零零地留在了冰箱里。
啊……越想越恐怖。
郁染猛地停止了自己发散的思维。她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已经替她描绘出了一幅血腥恐怖的画面。
栩栩如生。
那么,浴缸中满溢而出的血水里面,是否浸泡着……尸体呢?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抬起脚步,轻轻地踩在了浴室中湿漉漉的地面上。
“咕叽”。满是血水的地面与少女的鞋底相互摩擦着,发出了怪异的声响。
地很滑。
她努力地稳住了身形,才勉强来到了浴缸附近。溢出来的血水打湿了她的脚踝。
少女垂着眸子,看向了面前的浴缸。
满目猩红。
血水的颜色又浓又重,看起来似乎深不见底,让人完全看不清楚血水之下的景象。
“哗啦”!
就在这时,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忽然从血水里探了出来,径直拽住了少女的手腕。
————————
感谢在2024-04-2821:44:53~2024-04-2921:1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光容易把人抛30瓶;麦猫5瓶;小锦大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3]诡雾语【40】:“你刚刚是在洗澡吗?”
紧接着,“哗啦啦”的巨大水声响了起来。
一个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的“血人”,猛地从浴缸里面站了起来。他的皮肤似乎被人活生生地剥下来了,身上一直在往下淌着血。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血人”,她曾经见过!
刚刚进入游戏内第一天的时候,她就在自己的家里撞见过他。而且,当时,血人还差点动手杀了她。
“是……你……啊……”
血人慢慢地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像是在用砂纸用力地摩擦着脆弱的耳膜。
只不过,与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相比较起来,血人变得更加……趋于“完整”了。
此时此刻,血人的眼眶里面松松垮垮地塞着眼球。而他原本光秃秃的掌指关节上,也重新接上了血淋淋的手指。
“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他扯了扯自己血肉模糊的嘴巴,露出了一个堪称瘆人的微笑。
只见他红彤彤的牙龈上,正极为勉强地嵌着数颗森白的牙齿。齐根断掉的舌头似乎也被再次接了起来。
郁染心脏狂跳。
上一次,她利用“房东即将上门收租”的事情,侥幸从血人的手中活了下来。可是,这一次……她又该怎么办?
还有,血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就是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而外面的电视机一直在循环播放着三天前插播的、有关于外卖碎尸案的紧急新闻。
少女依稀记得——受害者尸体被人发现的地点,就在槐杨公寓附近。
此时此刻,他身上重新拼好的器官,包括手指、眼球、牙齿、舌头等,恰好都是外卖员送给她的外卖里面藏着的人体残肢。
“为什么……不吃呢?”血人歪了歪脑袋,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是觉得……不好吃……吗?”
“什、什么?”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思绪被骤然间打断了。
“你……不喜欢……吃内脏吗?”血人瞪着眼睛,面目狰狞地再次询问道。
郁染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外卖员”昨天送给她的“煎烤内脏”。
“我的内脏……也不好吃吗?”血人咄咄逼人地追问道,“肯定是……你没有品味!”他的语速逐渐变得越来越快了。
“肯定是好吃的……”他慢吞吞地转动着随意塞在眼眶里的眼球,颇有些癫狂地喃喃自语道,“肯定是好吃的……不然的话……为什么要……特意塞进外卖里面呢?”
“剥皮、拔舌、剜目、折断手指……”血人的身体隐隐地颤抖了起来,“肯定……是好吃的吧?”
他忽然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所以,你为什么不吃?!”
经历过非人的折磨以后,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疯掉了。哪怕是变成了“鬼”,他也依然无法恢复理智。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地幻想着——自己其实是一种上好的食材。否则的话,为什么要用处理食材的方式来对待他呢?
又或者说……
——人类,其实是一种上好的食材。
这样想着,血人慢慢地扭过脑袋,看向了郁染:“你上次说……你很好奇‘大脑’的味道。”
“很可惜。我没有处理‘大脑’的经验。所以,浪费了好多新鲜的食材。”他极为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好把它煮烂,然后再将其熬成汤汁的底料了。”
“尝起来真是美味啊。”血人有些陶醉地咂了咂嘴,“果然,人类就是最好的食材。”
郁染根本不敢去想——所谓的“新鲜食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在失败了很多次以后,我终于熟练地掌握了烹饪大脑的技巧。”血人意有所指地打量着少女的脑袋,似乎是在目测着自己待会要如何下刀。
“不吃手指、不吃眼球,肉汤也不喝,就连内脏都不吃……”他以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居高临下地教训着少女的“挑食”行为,就好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吃青菜”一样。
而郁染的眸光却隐约间颤了颤。
——“肉汤”?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肉汤”?
诡异外卖员送过来的血腥“外卖”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肉汤。
迄今为止,只有那位住在“301”号房的壮汉邻居,热情地邀请她来喝自己炖煮的肉汤。
少女的心脏砰砰作响。
而血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教训”着她。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仿佛已经笃定了她绝对无法逃跑似的,有恃无恐。
一个离奇又荒诞的可能性悄然间浮现在了少女的脑海之中。
郁染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试探性地问道:“请问……你刚刚是在洗澡吗?”
“……”就算血人的精神早就已经濒临崩溃了,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少女会向自己提出这个堪称莫名其妙的奇怪问题,简直语出惊人。
他没有面皮的狰狞脸庞之上,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惊疑不定”的疑惑表情。
郁染甚至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问号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头顶处,并且,还在不断地闪烁着。
少女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光清澈无比,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是。”血人硬邦邦地开口回答道,“由于没有皮肤,血流干了的话,我会很难受。”不知怎的,他竟然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泡在水里就会舒服一点吗?”郁染无比自然地开始和他聊起了天。
“会。”血人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握着少女手腕的指尖,近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好奇怪……
他想。
或许,他现在就应该立刻动手,而不是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听着少女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他忽然有点好奇。他想知道——她的下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内容。
“那你每天都要泡澡吗?”郁染眨着眼睛,轻声询问道。
“不一定。”血人摇了摇头,“毕竟,我又不是活人。”他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
“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用皮把自己裹起来?”少女十分诚恳地建议道。
“‘皮’?什么皮?”血人有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猪皮、牛皮、鱼皮,还是……人皮呢?”
“不如,你把自己的皮囊借给我吧?”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虽然你的皮囊很小,看起来也不是很合身,但是……应该勉强还能凑活着用。”
“我还没有用过女生的皮囊呢。”血人低声自言自语道。
郁染的心尖又猛地颤了颤。
——“看起来也不是很合身”、“还没有用过女生的皮囊”,其言外之意就是,他用过“男生”的皮囊!
并且,他用的还是“不合身”的皮囊。否则的话,他不会用“也”字。
而住在“301”号房的壮汉邻居,他的体型十分壮硕,明显与又瘦又高的血人截然不同。
少女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测基本上已经接近正确答案了。
“这里……是你的家?”郁染并没有接话,而是故作随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经历过了前面几个问题以后,血人很快就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少女牵着鼻子走了。
郁染顿时心下了然。
怪不得血人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就住在槐杨公寓的“304”号房。
等等。
如果血人就住在“304”号房,而林夏眠与安时羽又贸然闯入了“304”号房,那么……
“这两天……有没有其他客人来拜访你?”郁染试图旁敲侧击地试探他。
“有啊。”血人坦然地承认道,“有很多人登门拜访呢。”
“大家毕竟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所以,我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进门了。”说着,他看向了少女,“你也是……我的好邻居呢。”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她刚刚只是敲了敲门,“304”号房的房门便自己打开了。
这大概就是他口中的“热情邀请”了吧。
“然后,我就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血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虽然有的人好像不领情,但是,最后我还是苦口婆心地‘说服’了他们,让他们切身体会到了——维护和谐美好的邻里关系,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他眯起了眼睛,有意无意地开了口,道,“其中有两个人……是结伴上门拜访的。”
郁染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不过,他们好像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血人抬起血淋淋的手,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处不存在的眼泪,“他们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我家。”
“还好,最后误会解开了。”
“其中一个人,甚至还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里坐一下呢!”
“果然还是槐杨公寓好。周围的邻里关系这么和谐,大家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血人语气夸张地赞美道。
郁染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无论血人口中结伴登门拜访的两个人是不是林夏眠和安时羽,他们现在可能都……凶多吉少了。
除非……血人在故意恐吓她。
————————
感谢在2024-04-2921:14:01~2024-04-3023:1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旧时王谢堂前燕15瓶;樱井雪奈、阵痛10瓶;麦猫5瓶;权萌萌的小iye 2瓶;林间鹊青、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4]诡雾语【41】:“怎么是你?”
“你想知道……”
说着,血人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只不过,由于他没有眼皮,努力了半天以后,做出来的表情不伦不类,怪异极了。
“他们两个人的下场吗?”片刻之后,他意有所指地开了口,似乎早就已经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我……”郁染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可是,她眼角处的余光,却忽然间瞥见了不远处的浴缸——里面似乎正漂浮着一道庞大的黑影,隐约可见其人形轮廓。
少女只觉得心惊肉跳。她悄悄地挪动着脚下的步伐,想要靠近浴缸一探究竟。而她的嘴上还在故作随意地说着话:“我……我倒是比较好奇——你会怎么招待我呢?”
“你的好奇心还真是旺盛。”
血人微微地皱起了他并不存在的眉头。他又想起了少女先前说过的话语——“我很好奇大脑的味道……”
她的好奇心……还真是无处不在。
而郁染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上次你登门拜访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地招待你。”
她的指尖攥住了衣角:“现如今,你又‘不计前嫌’,这么‘热情’地招待我……”少女的语气十分真诚。
血人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开了口,道:“既然你这么内疚的话,不如……就让我再尝试一下——如何才能烹饪出更加好吃的大脑吧?”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重新来到了浴缸的旁边。她不动声色地侧着眸子,想要看清楚浴缸里面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血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女略显不自然的异样之处,猛地朝她逼近了过来。
郁染见势不对,便急急忙忙地朝着浴缸里伸出了手。
只不过,她的脚下满是湿漉漉的血水,再加上情急之下重心不稳的缘故,少女毫无征兆地跌进了浴缸里面。
下一刻,她看见了一张面色惨白的狰狞脸庞。
很眼熟。
——正是住在“301”号房的壮汉“邻居”。
猩红的血水冲刷着他空荡荡的眼眶,将他扁平的身体挤压成了凹凸不平的形状。
是的。扁平。
因为眼前的壮汉……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人皮而已,里面的血肉、骨骼与内脏,早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郁染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
——前天,他们去“301”号房串门的时候,看见的所谓“邻居”,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本人,而是由眼前的血人所扮演的。
血人本身没有皮肤。所以,他杀了壮汉,并剥下了壮汉的皮囊以后,又把它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么,当时,“壮汉”邻居炖煮的肉汤,其中所用的肉……便未必是他口中的“猪肉”了。
郁染甚至还想到了更多的事情。但是,她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
天旋地转。
跌入血水之中的少女,试图伸手抓住壮汉的皮囊。可是,薄薄的人皮又滑又腻,她根本就抓不住。
血人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她的头顶处:“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往往会害死猫?”
刹那间,无数只血淋淋的手掌凭空出现,抓住了郁染的手腕与脚踝,将她往浴缸的更深处拽了下去。
狭窄的浴缸,犹如无底洞般深不见底。少女用力地蹬着足尖,试图挣脱周身的束缚。然而,在无边无际的血水之中,她根本就无处借力。
郁染已经快要窒息了。她拼了命地往上游着,可是,头顶处始终都是刺眼的猩红色彩。不见丝毫光亮。
她又听见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了。
向下坠落得越深,萦绕在耳边的呓语声便越清晰。血丝似的水雾在周围不断蔓延。
少女穿过了朦朦胧胧的水雾。然后,在头晕目眩之际,她猛地冲破了水面。
“哗啦啦”。
仍旧处于茫然状态中的郁染,踉踉跄跄地从浴缸里站起了身子。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的环境。
浴缸中的水……清澈无比,甚至,还是温热的。
浴室里面空无一人。先前面目狰狞的血人,也已经不见踪影了。周遭安静得可怕。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步迈出了浴缸。她的心中极为不安。
为什么……周围的场景看起来这么熟悉?
大大小小的物品都似曾相识,无论是沐浴露、洗发水等日用品的款式,还是每个物品摆放的位置,简直都与“304”号房的浴室里面的陈设相差无几。
除了……这里太过干净以外,几乎是分毫不差。
郁染咬住了唇瓣。
——或许,这里还是“304”号房。
她挪动脚步,慢慢地打开了浴室的门。然后,走了出去。
浴室的外面,便是卧室。
而郁染才刚刚踏出浴室半步,便与门外守候着的人撞了个满怀。
“怎么是你?”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郁染抬手揉了揉额头。她掀起眼帘看向了面前的人。
“阿眠!”她的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你没事吧?你们都还好吗?”她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悦之情。
“我没事……”林夏眠抿了抿唇。他本来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却很快就不自在地咳嗽了起来:“咳……你……”
他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少女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如今被水浸湿以后,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滴答”。
她的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细碎的水声,像是在晃动的铃铛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林夏眠的心尖。
“我怎么了?”郁染显然对自己此时的模样不甚在意,她更加担心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处境,“你们……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外面已经过去两天时间了。”她轻轻地扯了扯林夏眠的衣袖,“你们遇到什么事情了?”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他的视线刻意避开了面前的少女,飘忽不定。
“咦,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安时羽忽然出现在了不远处。他有些好奇地探着脑袋,看向了少女。
而他的身影才刚刚出现,林夏眠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少女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干嘛?”安时羽眨了眨眼睛,“我们现在都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你还要这么防着我,不让我接近姐姐吗?”
“……”林夏眠沉默了半晌以后,才冷冰冰地吐出了几个字,“非礼勿视。”
“啊?”安时羽愈发好奇,“越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他极为叛逆地开了口。
说着,他便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只不过,郁染突然从林夏眠的身后探出了小半边身子。她认认真真地开口询问道:“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里应该就是槐杨公寓的‘304’号房吧?你们……”
安时羽即将抬起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少女的衣服显然已经湿透了。半透明的轻薄布料紧紧地贴在了她莹润的肩头处,隐约可见精致漂亮的线条。
潮湿的黑发随意地垂落了下来,像是朦胧的纱幔。
——欲说还休。
片刻之后,安时羽便恢复了平静。他弯着眉眼,语气关切地开口说道:“姐姐。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还是要小心着凉啊。”
现在是夏天?
闻言,郁染不由地扭过头,看向了窗外。
只见大片大片的惨白浓雾正弥漫在空中,遮住了外面的景色。
又是大雾天。
“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少女忍不住开口追问道,“等等,这里该不会是……外卖碎尸案的案发现场吧?”
安时羽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答对啦。姐姐真聪明。”
“这里很快就要发生惨绝人寰的杀人碎尸案啦。”
他的语气欢快又轻松,尾音微微上扬,简直就像是在说“这里的马戏团演出很快就要开始啦”。
“你们怎么知道……”郁染有些不解。
“因为……”安时羽故意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悬念感十足。
这时候,林夏眠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们:“402,你把房间里面的浴袍拿过来。”
“你!”安时羽明显对林夏眠命令式的口吻极为不满,“别命令我。”
尽管嘴上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他还是缓缓地转过了身子:“算了。要是姐姐着凉了的话,我可是会心疼的。”
安时羽很快就把浴袍拿了过来。
林夏眠顺手接了过来。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将其递给了自己身后的少女。
“你先穿上吧。”他轻声说道,“关于这里的事情,我们待会再说。”
“啊……好、好的。”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她迅速地穿好了浴袍,又用力地系紧了腰间的系带。
可是,对她来说,浴袍实在是太大了。然而,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算算时间的话,应该快了。”安时羽冷不丁地突然开了口,“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不然的话……又要重蹈覆辙了。”他眯了眯眼睛,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
感谢在2024-04-3023:17:05~2024-05-0122:2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就喜欢名字长的文10瓶;夏始春余2瓶;林今、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5]诡雾语【42】:“现在是夏天。”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
他抬起脚步,朝着门外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重蹈覆辙’?”郁染伸手拢了拢身上松松垮垮的浴袍,“你们……”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哦。”安时羽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唇角处还挂着明晃晃的笑意,“现在……就连姐姐也被困在这里了呢。”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少女身后的浴室:“姐姐,既然你知道这里是外卖碎尸案的案发现场,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外卖碎尸案的具体细节吧?”
“譬如说……”
少年有些夸张地抬起了手。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郁染的面前。林夏眠离开以后,卧室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当时的受害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呢?”说着,安时羽便轻轻地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他的手渐渐移到了郁染的脖颈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少女漂亮的天鹅颈纤长白皙,淡青色的筋络在雪色肌肤下肆意蔓延,宛若精致的艺术品。
“显而易见,凶手并没有立刻杀死受害者。”安时羽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脖颈间的动脉附近。
然后,他意味不明地轻轻点了点:“首先,要把皮肤从身上剥离下来。”
细微的颤栗之感,沿着少女的脖颈迅速地扩散开来。就像是……被藏在暗处的捕食者盯上了似的。
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她抬眸看向了安时羽,湿漉漉的睫羽折射出了细碎的光。
晶莹剔透的水雾缀在鸦黑的睫羽之间,黑曜石似的眼瞳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安时羽不自觉地伸出了手。他有些顽劣地用指尖碰了碰少女睫羽上缀着的水珠,犹如孩童在肆意摆弄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
“啪嗒”。
水珠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安时羽也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下一步,好像是……把眼球剜出来。”
他的指尖落在了少女湿漉漉的眼尾处,紧接着,慢慢地向下游弋,最终停留在了她的唇瓣上。
郁染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可是,少年的动作却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姐姐,你知道……接下来又是什么步骤吗?”他眯起了眼睛,诱哄似的低声询问道。
“我……”郁染下意识地开了口。
然而,她才刚刚张开嘴,少年便将自己的指尖探了进去——很显然,他只不过是想要借此哄骗少女张嘴而已。
“唔!”郁染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姐姐,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安时羽弯了弯眉眼,精致无瑕的脸庞上挂着明晃晃的恶劣笑意,“接下来,是拔掉舌头。”
他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少女柔软的舌尖。
“然后,把牙齿一颗、一颗、又一颗地用小铁锤敲下来。”
安时羽的指尖又往前探了探。他的手上微微用力,眉眼间的恶意浓郁至极。
“可怜的受害者,只能‘咿咿呀呀’地哀叫着。他甚至还活着呢!”他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又无辜,“是不是很可怕?”
尽管少年的嘴里装模作样地说着“可怕”,但是,他的语气却兴奋得像是在说“是不是很有趣”一样。
安时羽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哪怕是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郁染有些不满地蹙起了眉头。她忽然用力地咬住了少年的手指,又用贝齿重重地碾磨着他的指尖。
奈何她的力气太小。在咬人的时候,更像是小猫磨牙似的。不仅毫无杀伤力,甚至还……
安时羽脸上游刃有余的戏谑神色,陡然间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波澜起伏。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姐姐,你……”
报复似的,郁染渐渐加大了齿尖的力道。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安时羽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越来越怪异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咬人一点都不疼。他只觉得……指尖又酥又痒。
于是,他便主动停下了自己过分的行为,把手指抽了出来。
而郁染不打算轻易地“放过”他。她决定还以颜色。
少女反手握住了安时羽的手腕,又将他按在了墙壁上。
“我知道。”她轻声开口说道。
安时羽显然有些诧异。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反问道:“‘知道’什么?”
“我知道……”郁染垂着眸子,“外卖碎尸案的具体细节。”
她是在回答——最开始的时候,安时羽对她提出来的问题。
“我还知道……”郁染学着他的样子,慢吞吞地伸出了手,“接下来的步骤,到底是什么。”
少女的手指落在了安时羽的胸口上。她轻飘飘地点了点他的心口处。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脏正在“砰砰”作响。
“是什么?”安时羽也下意识地开口追问了一句。
尽管少年表面上看起来极为清瘦,可是,他的身上却存在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不算夸张,甚至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剥了皮、剜了眼、拔了舌、敲了牙以后……”郁染模仿着安时羽先前的恶劣口吻,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最后,当然是内脏了。”
她在脑海里面回想着血人说过的话。
——在她与血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就是刚刚进入游戏的第一天,她收到了“外卖员”送过来的血腥外卖。不久之后,血人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家里。
然后,在她绞尽脑汁的周旋之中,血人绘声绘色地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死亡经历”。
现如今,血人当时亲口叙述的死亡经历,倒是派上用场了。
“剖开肚子。”郁染的指尖慢慢下移,停留在了少年的腹部,“然后,再把肠子拽出来。”
“它很长。”她敛下了睫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长到……可以勒死你。”
就在这时,安时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姐姐,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这么可爱啊。”
“尤其是……面无表情地吓唬我的时候。”他有些兴奋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真的好可爱。”
安时羽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几乎快要贴在少女的身上了。
“如果对我动手的人是姐姐的话,说不定……我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待宰的羔羊哦。”
他的脸上隐约泛起了若隐若现的潮红色彩,将本就精致的面容点缀得愈发绮丽。
“402。”林夏眠冷冰冰的声音在卧室的门口处响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死的话,不如就好好地待在浴室里面,等着杀人凶手找上门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冷得吓人。
“还有,现在是夏天。不是春天。”林夏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嘲讽意味溢于言表,“请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
安时羽直接无视了男生的冷嘲热讽,转而委屈巴巴地看向了郁染。
“姐姐,他真的好凶。”他顺势抱住了少女的手臂,态度极为亲昵地抱怨道,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对少女做出的恶劣行为。
“你都不知道……”安时羽抿了抿唇,“他到底有多么可怕!姐姐,你千万要小心啊。”他挑拨离间道。
“和以前一样,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完全没有改变。”林夏眠根本不打算再理会安时羽了,他自顾自地说起了正事,“根据经验,他很快就会回家了。”
“‘他’?”郁染问道,“是……住在‘304’号房的受害者吗?”
“姐姐,你又猜对了!好聪明!”安时羽极为捧场地夸赞道。
“等到他回家以后……”林夏眠轻声说道,“外卖员……就会上门来送外卖了。”
“然后,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杀人分尸’环节啦!”安时羽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可惜……不能亲眼目睹‘外卖’的制作过程。”他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虽然用眼球点缀‘草莓蛋糕’的做法有些老套,但是,把手指头藏在麻辣小龙虾里面,还算比较有创意了。”
说着,安时羽抬起了手,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是湿漉漉的。
没来由地,他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不过,安时羽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嗯?接着说啊,401。”他耸了耸肩膀,“然后呢?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能尝试的办法,我们基本上都已经试过了吧。”
林夏眠闭了闭眼睛。
“没有办法,也得找出新的办法。”他冷声开口说道,“否则的话,我们就得死在这里了。”
“哦,对了。”林夏眠有些恶劣地勾起了唇角,“我不小心忘记了——你好像很想体验一下被肢解的感觉。”他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们……又尝试过什么办法了?”
“402。”林夏眠冷冷地瞥了安时羽一眼,“你刚刚没有告诉她吗?”
“啊。”安时羽有些无辜地眨着眼睛,“我忘记了。”
“因为姐姐太可爱了,所以忍不住说了很多话。然后,就忘记正事了。”他故作懊恼地解释道。
————————
感谢在2024-05-0122:20:15~2024-05-0221:5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翁斐然20瓶;夏始春余、招財貓魚、为什么不能删评5瓶;弱鱼2瓶;fa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6]诡雾语【43】:“我又想到了一个方法!”
“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时间了。”安时羽摊开了手掌,故作无奈地笑了笑,“只能长话短说了。”
“简而言之,我们登门拜访了‘304’号房的邻居。然后……就被困在这里了。”少年言简意赅地概括道。
“别说废话。”林夏眠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否则……”
“知道了知道了。”安时羽有些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语调。
“要不是因为……”他小声地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
只不过,安时羽很快就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姐姐,这里是槐杨公寓的‘304’号房,也就是外卖碎尸案的案发现场。”
他难得正经地开了口。
“只不过,现在的时间是案发之前。等到受害者回家以后,伪装成外卖员的连环杀人犯,就会上门了。”
“而与此同时,待在‘304’号房的我们,也会成为杀人犯的目标之一。我们要在保证存活的前提之下,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当然。”安时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按照常理来说,我们本来只有一次机会的。”
“但是……”少年看向了林夏眠,“401还算有用。”
林夏眠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见男生没有立刻出声制止自己,安时羽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他的残雾碎片……可以给予我们重来的机会。”
“唔,我猜……大概是与‘时间’有关系吧?”他用半开玩笑的猜测语气,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林夏眠的底牌。
林夏眠对此不置可否。
安时羽显然也知道——仅仅只用漫不经心的三言两语,是不可能从林夏眠的口中套出话来的。
他很快就主动揭过了话题。
“反正,我们尝试了很多次。可是,无一例外,全部都失败了。”少年简单地总结道,“如果受害者回家以后,迎面撞见了我们,那么,不可避免地,他会和我们发生争执。无论我们如何解释,他都执意认为我们是入室盗窃的小偷。”
“拖到杀人犯‘登门拜访’的时候,我们……就顺理成章地被他‘一网打尽’了。”
“而如果选择与杀人犯正面对抗的话,那么……”安时羽抬了抬手,在脖颈处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们基本上没有任何胜算,反而是在自寻死路。”
“在这里,杀人犯好像不会死亡。哪怕受了再重的伤,他也不会死。”
“因此,除了找到生路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切实可行的办法了。毕竟,我们甚至尝试过抢先出门拦下受害者、直接离开‘304’号房,或者提前报警等方法,最后,全部都以失败告终。”
而且,最过分的是——这里居然还有时间限制!”安时羽有些不满,“就算你想要通过东躲西藏,巧妙地避开杀人犯的追杀,来强行延长自己存活的时间,也是行不通的。”
“因为窗外的浓雾正在不断地向外蔓延。等到它彻底淹没槐杨公寓的时候……”他顿了顿,“我们都会死——死在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中。”
“也就是说,在浓雾袭来之前,我们需要躲过杀人犯的追杀,并且,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安时羽看向了少女。
“姐姐,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已经目睹了许多次……杀人碎尸的血腥场面。”
说着,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无比标准的正圆形。
“我们现在……就好像陷入到‘时间循环’里了呢。”少年轻笑道,“真有意思。”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霎时间跳得厉害——怪不得,安时羽会对外卖碎尸案受害者的死亡过程了若指掌。
“不。”林夏眠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脱离‘时间循环’了。”
“你找到生路了?”安时羽挑了挑眉。
“我的意思是——”林夏眠面无表情地开了口,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次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长时间高频率地使用“残雾碎片”,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更何况,他现在本来就有伤在身。先前的旧伤还未痊愈,如今又添新伤。
他……撑不了多久了。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林夏眠紧紧地攥起了指尖。事实上,他刚刚之所以会找借口离开卧室,是因为……他差点就要露出破绽了。
——他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得可怕。
透支身体强行使用残雾碎片……他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尽管如此,林夏眠依然不想在安时羽的面前暴露自己此时的虚弱之态。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郁染为自己担心。
“这样啊。”安时羽随口应道。他的语气极为轻松,甚至还隐约有些期待:“姐姐,到时候,在临死之前,你能不能让我体验一下……被活着肢解的感觉?”
“呵。”林夏眠扯了扯嘴角,“不出意外的话,连环杀人犯将会满足你的愿望。”
而郁染则是在自己的脑海里面飞快地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可是,少女此时毫无头绪。她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啊!”就在这时,安时羽忽然有些兴奋地抬了抬眸子,语气欢快地说道,“我又想到了一个方法!”
“在杀人犯‘登门拜访’之前,我们先动手把受害者杀了,怎么样?”
安时羽眨了眨眼睛,眸光清澈如水,过分艳丽的面容纯洁无瑕,宛若传说中的天使,让人只觉得纤尘不染,高不可攀。
可是,他口中的提议,却实在……过于残忍了。甚至,可以说是“残忍”了。
犹如恶魔的蛊惑。
“如果被选中的受害者提前死亡,那么,连环杀人犯会怎么做呢?”安时羽饶有兴致地猜测道,“他会选择转移目标吗?或者是打道回府?还是……”
林夏眠没有开口说话。他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而郁染却是毫不犹豫地率先提出了反对意见。
“不行。”少女极为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又想到了十八年前藏在卧室衣柜里面的小男孩。哪怕是……她无法改变过去的历史,她也会再次做出相同的选择。
“姐姐……”安时羽唤道。
“我也觉得不行。”林夏眠掀了掀眼帘,“没有必要浪费机会。”
“真可惜。”安时羽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我还想见识一下——从连环杀人犯的手中抢走猎物,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们……有没有办法救下受害者?”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当然没有啦。”安时羽耸了耸肩膀,“无论如何,他都必然会死。”
“因为这里是外卖碎尸案的案发现场。如果案件根本就没有发生的话,那么,这里……很有可能也就不复存在了。”他解释道。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
“当然。我也只是随便猜测一下而已。”安时羽道,“说不定,当我们准备对受害者动手的时候,就会发生一系列的‘巧合’事件,导致我们行动失败呢。”
“好吧。”他有些随意地摊开了手,“既然直到现在都没有想到新的办法,那么,就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迄今为止,存活率最高的方法,当然就是……先藏起来啦。”安时羽有些雀跃地拍了拍手,“呜呼,又到了我最喜欢的‘躲猫猫’环节!”
“我要和姐姐藏在一起!”少年主动邀请道,“这样的话,最后说不定还可以死在一起呢。”他的尾音微微上扬着。
“我们……要藏在哪里?”郁染迟疑着开了口。
“根据前几次的经验,藏身之处离受害者的死亡地点越近,便越安全,存活的时间会越久。”安时羽贴心地建议道,“也就是说,浴室附近,即卧室里,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少年轻描淡写地讲述着他们先前惊心动魄的可怕经历。
“我……想藏在衣柜里。”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郁染突然间开口说道。
或许是因为刚刚想起了十八年前小男孩的经历,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
“那我也要……”
安时羽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夏眠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我和你一起。”林夏眠顺势抬眸看向了郁染。衣柜里面的空间狭窄又逼仄,最多只能够勉强藏进两个人。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想让少女和安时羽单独待在一起。
而且,万一他们两个人同时被发现了,他还可以帮少女拖延时间,为她争取逃跑的机会。
……
“咔哒”。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住在“304”号房的租客白墨,慢吞吞地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何等骇人听闻的可怕事件。
白墨随手关上了房门。他穿着浅色的衬衫,眉清目秀的俊俏脸庞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啊,好像又来不及做饭了。冰箱里面的菜也快要没有了。
白墨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算为自己点一份外卖。
————————
感谢在2024-05-0221:56:57~2024-05-0321:4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阗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7]诡雾语【44】:“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白墨又抬手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
夏天实在又闷又热。他是乘坐出租车回家的,哪怕是路上开了车窗,吹进来的热风依旧滚烫无比。到处都弥漫着浓郁的大雾。
他动作随意地打开了电视机。
只见电视上正在播报着与丰城连环杀人案有关的新闻。
“最近还真是不太平。”白墨摇了摇头,“这片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散开啊。”
……
“咚”。“咚”。“咚”。
就在这时,“304”号房的房门被敲响了。
白墨顺手打开了门。他自言自语道:“效率真高啊。”
穿着黄色衣服的外卖员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处。他深深地低着头,黄色的头盔重重地压了下来,让人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
“谢谢。”白墨极有礼貌地开口向他道了一声谢。说着,他便打算伸手接过外卖员手中拎着的保温袋。
“您好。”外卖员忽然间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听得人极为不适。
“怎么了?”白墨有些疑惑。
在黄色头盔的阴影笼罩之下,外卖员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唇角。
“没什么。”他说。
————
在炎热的夏日里,闷热的空气仿佛是湿漉漉的毛巾,哪怕是随便一拧,都能够从中挤出湿热的水来。
更遑论是……躲在狭窄又逼仄的衣柜里面了。
郁染强迫自己必须要尽快镇定下来。
他们两个人曾经尝试了那么多种方法,始终都无法摆脱困境。其中,必然还有未被发现的遗漏之处。
这里是过去的案发现场……
少女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现在的处境,分明和自己不久之前的诡异遭遇如出一辙——昨天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案发现场。
险象环生。
所以,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呢?或者说,它们各自的生路,是否存在着相应的规律?
还有,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受害者被残忍的凶手活生生地肢解。
正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林夏眠忽然低声地开了口,道:“如果待会出现了意外,你记得往门口的方向跑。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
“然后,可以选择去‘301’、‘302’号房。那两间房都是暂时无人居住的空房间。只要把门撞开就可以了。”
林夏眠看了少女一眼,又继续说道:“就算撞不开,也不要选择坐电梯。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只能走楼梯了。不过,最好要闭上眼睛。”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郁染很快就意识到——林夏眠此时此刻的叮嘱,都是他们先前通过无数次的亲自实践,得出来的“经验之谈”。
而这时候的“301”、“302”号房,之所以“暂时无人居住”,恐怕是因为……参加游戏的玩家还没有入住其中。
毕竟,近期入住槐杨公寓的租户们,基本上都是所谓的“玩家”。
少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如果壮汉真的是住在“301”号房里的租客,那么,血人会剥下他的皮囊,伪装成他的身份,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身为玩家的壮汉收到了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指令。于是,他便动身前往“304”号房拜访“邻居”。
然后,壮汉便遭遇不测了。
血人披着他的皮囊,装成他的模样,在“301”号房里面烹饪肉汤,等待着其他玩家主动登门拜访。“自投罗网”。
郁染几乎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
然而,对于如何逃出生天,她依旧没有太多的头绪。
毫无征兆地,林夏眠突然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在昏暗无光的环境之中,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抚过了她湿漉漉的睫羽,将上面摇摇欲坠的透明水珠摘了下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林夏眠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之处。他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滴水的声音……会很吵。”
在狭窄阴暗的衣柜里,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细小动静,似乎都会被无限放大。
譬如说,微不可察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少女的身上不断地向下滴落着。
——宛若奏响在男生耳边的清脆铃声。“叮铃、叮铃”地牵动着他的心弦。
湿漉漉的温热气息,在衣柜里面逐渐弥漫开来。不可避免地,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空间,少女几乎整个人都嵌在了林夏眠的怀中。男生滚烫的体温尽数传递了过来。
在郁染看不见的角度,林夏眠用力地咬住了薄唇,将快要溢出唇齿间的闷哼声,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的心脏实在疼得厉害。
或许,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继续负荷“残雾碎片”的运转了。此时此刻,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仅存的机会了。
林夏眠缓缓地闭了闭眼睛。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色彩,显然是痛苦极了。
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抱住了少女的腰肢。然后,他低低地倚靠在了她的脖颈处。
若有若无的幽香从鼻尖拂过。少女温香软玉般的绵软身子,犹如上好的良药,极大地缓解了林夏眠此时的痛苦。
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你……还好吗?”郁染有些担心地轻声询问道。
男生的身体滚烫又灼热。毫无规律的凌乱心跳声隐隐回荡在耳边。
“我……没事。”林夏眠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你只要记住我刚刚说过的话,就行了。”他深深地低着头,声音又低又哑。
————
“吱呀”。
卧室的门扉被人打开了。
身形高大的外卖员,随手拖着陷入昏迷状态的白墨,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他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卧室的环境,接着,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砰”。
白墨的脑袋重重地磕到了床脚处,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皮微微颤动着,似乎即将转醒。
而外卖员却明显对此毫不在意。他抬起手,将自己的头盔又往下压了压。
此时正躲在房间里面的三个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外卖员拖着白墨,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浴室里面。然后,他用绳子将白墨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为粗暴。白墨的脑袋不断地撞在了地上。
“咚、咚、咚”。
郁染不由地心头一颤。
好耳熟的声音……
而白墨终于也茫然无措地醒了过来。
“你……”他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显而易见的惊恐之色,“救……”
在白墨开口求救之前,外卖员直接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抓着白墨的脖子——就像是在抓着一只鸡或鸭似的,将白墨的脑袋往旁边的浴缸上用力地砸了起来。
“哐、哐、哐”。
外卖员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已经形成了习惯——对付不听话的受害者,只要“哐哐”砸两下,就可以了。
白墨被砸得头晕目眩。猩红的鲜血从他的额角处流了下来。
“听话一点。”外卖员半蹲着身子,语气散漫地开口说道,“你要是再敢张开嘴,我就立刻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还有,别想着逃跑。”他压低了声音,“不听话的坏孩子,会死得很惨哦。”
“除非……你想和我玩‘捉迷藏’游戏。”外卖员半开玩笑似的开了口。
白墨此时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
“好了。”外卖员有些兴奋地眯起了眼睛,“我最近又有了新的灵感!”他毫不在意地自言自语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准备好所需的材料。”他上下打量着动弹不得的白墨,“否则的话,就无法顺利地完成我的作品了。”
“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好吗?”
外卖员又用力地掐住了白墨的脖颈,语气温柔地威胁道。而白墨并没有说话——他被掐着脖颈,根本就无法开口。
“真是期待啊。”外卖员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走出了浴室,“会不会有人喜欢我的作品呢?应该是有的吧?”
“毕竟,神谕指引着我……顺心而为。”他的语调抑扬顿挫,仿佛是在朗诵着赞美神明的诗篇,“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创造’!”
窗外的浓雾肆意地翻滚着。
外卖员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他打算挑选几把合适的刀具。
——毕竟,不同的身体部位,自然需要用不同的刀具来进行解剖。免得不小心破坏了原本的结构,导致他的作品产生瑕疵。
……
“他很快就要开始对受害者进行活体解剖了。”林夏眠轻声解释道。他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耳边,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藏身在衣柜里面的他们,能够隐约间听见外面不远处的动静。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郁染也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受害者注定会死。”林夏眠摇了摇头,“否则的话,就与既定的现实相违背了。”
“可是……”郁染咬了咬唇。她的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地用力跳了起来。
“阿眠,你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少女敛着眸子,轻声问道,“我们应该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吧。”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林夏眠便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蓦然间漏了一拍。
原来,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
感谢在2024-05-0321:48:30~2024-05-0420:4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权萌萌的小iye 5瓶;招財貓魚3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8]诡雾语【45】:“要赌吗?”
他们两个人靠得那么近。男生滚烫的吐息甚至都已经擦着少女的脖颈,直直地钻进了她的衣服里面。
就像是火星子似的,在少女柔软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了酥麻的痒意。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口处。
只不过,尽管林夏眠已经极力地克制自己了,可是,男生过于紊乱的虚弱呼吸,还是让郁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之处。
毕竟,使用残雾碎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林夏眠和安时羽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循环”了。
恐怕,林夏眠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我……暂时还撑得住。”林夏眠咬了咬牙,“没事,你不用管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略显冷淡,可是,他下意识的行为却与之截然相反——男生的指尖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的腰肢。
蜷着身子缩在衣柜里面,少女身上松松垮垮的浴袍早就已经散了开来。林夏眠的手掌在无意间从浴袍的缝隙中探了进去。
他摸到了湿漉漉的衣服。
——单薄的布料被水打湿以后,紧紧地贴在了少女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恍若无物。
温热的体温、与潮湿的水汽,像是炖煮得恰到好处的黏稠蜜糖,甜得腻人。男生的指尖滚烫无比。他怀中的少女又如同棉花糖似的,绵软可口。
林夏眠的指尖越来越用力,几乎在她腰间的肌肤上留下了明显的指痕。
身处于诡谲多变的“雾境”之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众所周知的生存法则。游走在生死之间,哪怕只是行差踏错半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透支自己的身体使用残雾碎片……”郁染的声音越来越轻,“怎么可能会没事呢?”她温柔又无奈地叹息道。
少女乖乖地蜷缩在林夏眠的怀中,任由着他越抱越紧。她身上星星点点的水珠,不可避免地打湿了男生的身体。
“会没事的。”林夏眠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会没事的。”他的语气极为笃定,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他还想到了最后一种办法。可是,这个办法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若是失败了,很有可能就会……迷失在癫狂里。
所以,前几次的时候,他都没有轻易尝试。但是,事已至此……
林夏眠低下了头。他完全没有想到——郁染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现在的话,他不敢用少女的命去赌了。
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么,他还有最后的底牌,或许可以保住少女的性命。只不过,其代价是……以命换命。
当然,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告诉郁染了。
“阿眠。”就在这时,郁染忽然侧过了头,主动开了口,低声说道,“你……相信我吗?”
少女的声音分明轻若云烟,却又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林夏眠的心头,宛若炸响的惊雷。
“什么?”他张了张嘴,薄唇擦过了少女脖颈处的肌肤。
“要赌吗?”郁染慢慢地敛下了睫羽。
男生扣在少女腰间的修长手指慢慢收紧。
“就赌……我们到底能不能赢。”郁染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
“……”林夏眠不由地抿了抿唇角。
少女分明什么都还没有说,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她。
林夏眠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参加过的游戏:“血色盛宴”。
在游戏即将结束的最终时刻,同为玩家的喻辞,便对郁染抱有着莫大的信任。喻辞相信少女必然会来寻找自己。
——“我相信她。”喻辞当时那样说道。而当时的林夏眠还在为少女的安危而忧心忡忡,便忍不住开口嘲讽了喻辞。
可是,现如今,林夏眠却隐约能够体会到喻辞的想法了。他居然……可以对此感同身受。
“嗯。”林夏眠听见自己慢慢地开了口,“我相信你。”
“好。”郁染应道。
她决定再赌一次。
————
少女曾经成功地逃离了十八年前的案发现场。
当时发生过的所有画面,在她的脑海之中不断地交织闪回着,包括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宛若支离破碎的凌乱镜片,静静地躺在原地,等待着被拼凑成完整镜面。
如果郁染能够尽快找到两者之间存在着的规律,那么,他们或许可以顺利地离开这里。
凶手、受害者、案发现场、鲜血、残肢断臂、“作品”、自言自语、癫狂……
两处案发现场之中,有关无关的、各种各样的“相同点”,飞快地掠过了少女的心头。
啊,对了。还有……
郁染的心头蓦然间重重地跳了跳。
还有,雾。
窗外压着的、浓墨重彩的大雾。
她又想起了十八年前槐杨公寓内的连环杀人犯,在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间莫名其妙做出来的诡异举动。
——男人打开了客厅的窗户,探出了大半边身子,想要去伸手触碰窗外弥漫着的浓雾。只可惜,他失败了。
当年的连环杀人犯,认为自己听到的呓语声是神谕、是神明的呓语。
而呓语声的源头,便是浓雾。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刚刚的外卖员,好像也在喃喃自语中,提到了“神谕”等词语。
所以,如果郁染没有猜错的话,“雾”必然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关键点。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时间所剩无几。少女也来不及再深思熟虑了。她只能再冒险赌一次了。
——将外卖员引到浓雾里面。
此时此刻,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戴在少女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毫无征兆地闪了闪。
流光溢彩。
转而,光芒又在倏尔间骤然熄灭了。
郁染想要在寻找生路的同时,尝试着救下受害者。或许,根本就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既定现实,但是……她不能不去做。
于是,少女便轻声开了口,道:“阿眠。你……相信我吗?”
……
“你想要救他?”林夏眠有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可是……”
“我有分寸。”郁染连忙出声保证道。
“好。你想怎么做?”在沉默片刻以后,林夏眠又道,“我帮你。”他硬邦邦地开了口。
“你的身体……”少女有些担心。
“放心。”林夏眠轻声说道,“暂时还死不了。”
见林夏眠极为固执地想要出手帮忙,郁染只好认真地叮嘱他——可以见机行事,但是,不能再逞强了。
紧接着,少女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开了衣柜的门。
此时,外卖员还在厨房里面挑选着合适的刀具。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似的。
剥皮的刀一定要薄而锋利,刀尖与刀片都要符合要求——刀尖最好是上翘的,刀片要宽大一点。
而剁骨刀最好要厚一些。
……
少女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浴室。在走动的过程之中,她还看见了藏身在角落里的安时羽——他主动朝着她挥了挥手,眉眼间丝毫不见意外之色,仿佛已经提前猜到了少女的行动。
“姐姐。”安时羽朝着她无声地开口唤道。
郁染朝着他点了点头,接着,便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厨房里面的动静。
刀具与刀具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很好地遮掩住了卧室里的细微声响。
少女来到了白墨的身边。
见有人靠近自己,已经被砸得头晕目眩的白墨,极为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刚刚的外卖员?
居然是一个……陌生少女。
白墨的第一反应是拼了命地摇头,并且,不断地向少女眨着眼睛,示意她尽快离开这里。
他现在被外卖员用绳子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动弹不得,又不能发出异样的声音,免得引起外卖员的注意。因此,他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少女。
白墨的性格其实很简单。
在家里有连环杀人犯的情况之下,白墨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思考——少女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面了。
哪怕她是想要入室盗窃的小偷,他也不甚在意了。要知道,自从大雾天气出现以后,丰城内的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入室盗窃、登门抢劫之类的事件屡见不鲜。
这段时间以来,白墨已经被偷了好几次了。
只不过,现如今,与连环杀人犯相比较起来,小偷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快……走……”白墨努力地张大了嘴,无声地呐喊道,“这里……危险……”他用力地摇着头,想要驱赶少女。
此时此刻,他只想着——在自己临死之前,能够再拯救一条鲜活的生命,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而少女却只是竖起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瓣中央,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然后,她半蹲着身子,开始飞快地为白墨解起了他身上绑着的绳子。与此同时,她还时不时地抬头看着门口处的方向。
此时此刻,厨房中刀具与刀具相互摩擦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显而易见,外卖员很快就要挑选好他所需要用到的所有刀具了。
————————
感谢在2024-05-0420:48:28~2024-05-0520:5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9]诡雾语【46】:“所以,对不起啦。”
郁染迅速地为白墨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与此同时,她还顺手擦了擦他头上猩红的血渍。
白墨的薄唇翕动着。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嘴里不可避免地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解开绳子以后,少女直接抓住了白墨的手臂,想要先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再说。
白墨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所幸他还尚存着理智,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厨房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想要通过正常渠道离开“304”号房的话,必然会被外面的外卖员发现。
所以,现在只能另辟蹊径了。
郁染抿了抿唇。
然而,根据林夏眠与安时羽经历过数次循环的“经验之谈”,仅仅只是简单地逃离现场的话,显然是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
——逃避“考试”,即为“缺考”。缺考的人,又怎么可能交出哪怕只是堪堪及格的答卷呢?更遑论是……得到满分了。
而郁染在赌——相似的事情之间或许存在共同点。
譬如说……两桩案件之中的“凶手”,是不是都和“雾”脱不开干系?
该说她幸运吗?不久之前,她恰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该说她不幸吗?她当时险象环生,差点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里。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站直了身子以后,白墨便伸手在口袋里不断地摸索着。他想要打电话报警。
或许是外卖员疏忽大意了的缘故,他并没有收走白墨的手机。
颤抖着打开手机以后,只见手机屏幕依然停留在“付款成功”的界面上。白墨想要动手发送报警信息,可是,他的手指实在颤得厉害。
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地退出现在的界面,反而还不小心碰到了先前的付款记录。
郁染只是侧眸瞥了一眼,便发现——白墨的手机根本就没有信号。怪不得外卖员没有收走他的手机。
紧接着,外卖员的脚步声便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来不及了。
下一刻,郁染直接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浴袍,然后,她用湿漉漉的浴袍胡乱地擦了擦地面上残留着的血渍,又将其扔进了装满水的浴缸里面。
接着,她迅速地拉上了半透明的浴帘,将浴缸遮挡了起来。
少女决定故技重施——藏在“灯下黑”的视觉死角处,当外卖员松懈下来的时候,再趁机拽着白墨离开浴室。
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暗自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根本就算不上聪明。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运气足够好,才能侥幸地逃过一劫。
可是,没有人能够永远幸运。
少女径直将白墨推进了浴室房门背后的狭窄空间之中。她的动作干脆又利落。随后,她自己也强行挤了进去。
——现在动身离开浴室的话,必然会迎面撞见即将走进卧室里的外卖员。
白墨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眼睛。他现在心慌意乱,脑袋还疼得厉害,几乎不能正常思考。
而少女行云流水般的举动,着实令他目瞪口呆。她的动作熟练得简直就像是深谙此道的“惯犯”。
尽管浴室门后的空间不算宽敞,但是,还好白墨与少女都比较瘦,勉强能够藏得住身子。
轻微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出所料地,已经挑选好合适刀具的外卖员,很快就踱着步子走进了卧室。
“啊……”外卖员眯起了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手中的刀具,“到底……有没有乖乖听话呢?”他有些好奇地自言自语道。
伴随着外卖员的脚步逐渐向浴室靠近,白墨忍不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脏实在跳得厉害。脑袋处的剧烈疼痛,一阵又一阵地朝他袭来。
方才,外卖员对他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情,像是在拍碎西瓜一样,力道重得可怕。
白墨甚至隐约间觉得——自己的颅骨可能已经裂开了。
“果然……是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啊。”
见到地上散落着的绳子以后,外卖员居然有些兴奋地笑了起来。压抑的低笑声听起来含糊不清,却无端让人心惊肉跳。
“终于——”外卖员猛地张开了手臂。他手中的刀具“噼里啪啦”地掉在了浴室的地面上,砸出了一连串的清脆声响。
“又可以玩‘捉迷藏’游戏了……”他边说边笑,面容癫狂至极,“哈哈哈哈哈哈……”
“让我猜猜看。”外卖员随意地向前迈了几步,来到了被浴帘遮住的浴缸附近,“不听话的坏孩子,到底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说着,他直接伸手掀开了浴帘。
“哗啦”——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漂浮在水面上的宽大浴袍。展开的浴袍几乎将浴缸里面的情况遮了个严严实实。
隐约间有鲜血从下方逸散而出,染红了浴袍。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伤的白墨正掩耳盗铃般的躲在浴缸里面。
“什么嘛?”外卖员歪了歪头,“应该不会有人真的这么傻吧?”他几乎快要被眼前漏洞百出的障眼法给逗笑了。
尽管心中明明知道——白墨必然不可能真的藏身于此,但是,外卖员还是弯下了腰,伸手拿起了飘在浴缸中的染血浴袍。
就算事情再荒谬,他也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能够盖棺定论。
见外卖员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地弯下了腰,郁染不动声色地拽住了白墨的手腕。
就连少女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拙劣的伎俩,居然真的有人会上当。
郁染拽着白墨的手腕,正打算头也不回地冲出浴室。在外卖员伸手去拿浴袍的时候,他们应该可以趁机跑出去。
浴缸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恰好能掩饰住他们的脚步声。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砰”!
卧室里面突然传出了巨大的声响。被声音惊动了的外卖员猛地回过了头,结果,他的视线,却恰好与正打算离开浴室的少女撞了个正着。
——糟糕!被发现了!
郁染的心脏顿时沉到了谷底。
“哎呀。”外卖员顿时咧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原来……坏孩子藏在这里啊。”
“而且,居然还有人主动想要参与‘捉迷藏’游戏呢。”他愈发兴奋了,“太好了。”
外卖员随手扔掉了手中湿漉漉的沉重浴袍。他用脚尖勾起了地上的刀具,以巧妙的动作,直接将菜刀踢了起来。
与此同时,郁染毫不犹豫地拽着白墨往外跑了起来。既然已经提前被发现了,那么,现在只能开始努力地逃跑了。
只不过,郁染的心中有些疑惑——刚刚到底是哪来的声响?
而少女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她拽着白墨跑进了卧室里。然后,意料之外地,她迎面撞见了安时羽,还有林夏眠。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安时羽。”林夏眠冷冰冰地开了口,语气极为平静,“特意等到没有下一次机会的时候,才终于打算动手了吗?”
“你是故意的。”他的脸色冷得可怕。
安时羽轻飘飘地耸了耸肩膀,道:“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姐姐非要救人。”
他的语气无辜又单纯:“而且,我分明已经提醒过姐姐了。”
郁染的指尖猛地颤了颤。
——刚刚是安时羽在故意捣乱。
她想到了自己进入浴室之前的时候,安时羽无声地开口唤了她“姐姐”。
“你想要从我的身上拿到残雾碎片,为什么要去害她?”林夏眠的脸上面无表情。他平静的语气里满是被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因为……”安时羽眨了眨眼睛,“她可以让你分心啊。”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掌心间的八音盒虚影便被立刻唤了出来。
下一刻,一枚闪着寒芒的音符直直地朝着林夏眠的方向飞了过去。
而林夏眠只是侧了侧身子,便将足以致命的攻击躲了过去。
“只有把清水搅得浑浊不堪,才能够浑水摸鱼呢。”安时羽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你瞧,现在的场面这么混乱,多有意思啊。”
“这么热闹啊?”拿着菜刀站在浴室门口处的外卖员,也慢吞吞地开了口。
他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似的,饶有兴致地站在不远处,旁观着他们针锋相对的唇枪舌剑。
“你们打完了吗?”外卖员很有礼貌地开了口,“我需要等你们先结束吗?”他询问道。
“要不然,你们两个人还是先打着吧。”他偏过了头,看向了踉踉跄跄的白墨,“我先处理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然后,再来和你们玩‘游戏’。可以吗?”
见状,郁染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白墨的身前。
外卖员伸出了手,将戴在头上的头盔又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不可以。”少女慢慢地摇了摇头。
“好吧。”外卖员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有两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了呢。”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瞧。”安时羽极为愉悦地弯了弯眉眼,“接下来,你应该怎么办呢?林夏眠。”
“你的身体应该已经接近透支了吧?”他扯了扯嘴角,“其实,如果姐姐没有出现的话,我现在也准备对你动手了。”
“可是……”安时羽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姐姐,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他半开玩笑似的开了口,“我必须要搜集足够多的‘残雾碎片’。”
“所以,对不起啦。”
安时羽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他掌心间的八音会发出了悠扬的音乐声。
————————
感谢在2024-05-0520:59:04~2024-05-0620:5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0]诡雾语【47】:“让我来猜猜看吧。”
林夏眠的脸色冰冷至极。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沉不住气。”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唇畔的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这么早就打算‘起内讧’了吗?未免也太没有耐心了吧。”
“哪怕是要和我们翻脸,至少也应该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以后,再说吧?”
“况且,就算从我身上拿到了‘残雾碎片’,你以为……自己还能够全身而退吗?”林夏眠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
安时羽歪了歪头,轻声应道:“可是,如果现在再不动手的话,以后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说着,他便用指尖叩响了八音盒的实木底座,发出了清脆的“咚咚”声。下一刻,站在八音盒里面的洋娃娃,便开始慢悠悠地旋转了起来。
与先前用于安抚人心的优雅音乐截然相反,此时此刻,八音盒演奏的乐曲慷慨激昂,听起来极具攻击性。
“铮”——
一枚无形的音符擦着林夏眠的耳畔处,斜斜地飞了过去,然后,深深地刺进了男生身后的墙壁里,发出了类似于金属撞击声的脆响。
“好听。”外卖员装模作样地鼓起了掌,“真好听啊。”他连声夸赞道。
也不知道是在说音乐好听,还是在说……音符刺入墙壁的声音好听。
“你们……觉得呢?”外卖员猛地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少女此时正忙着保护白墨——有不少音符溅了过来,“噼里啪啦”地撞出了大片大片的火花,险些刺伤了他们。
而外卖员却能够在八音盒的演奏之中闲庭信步。他甚至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就像是在参加着优雅的音乐会一样。
见郁染差点受伤,林夏眠脸色微变。
“安时羽。”他抬手唤出了墨色羽毛,语气又冷又淡,“既然你这么想要它的话,就自己过来拿吧。”
通体墨色的羽毛温润如玉,宛若精致无瑕的艺术品。只不过,原本流光溢彩的羽毛,现在却变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好漂亮的羽毛。”安时羽笑吟吟地赞叹道,“很适合……用来装饰我的八音盒呢。”他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闻言,正在八音盒中旋转跳舞的洋娃娃,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
“好了。”外卖员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郁染、以及被她护在身后的白墨,“‘捉迷藏’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着,他姿势怪异地举起了手中的菜刀。光滑的刀身上隐约闪烁着寒芒。
郁染紧紧地拽住了白墨的手腕。
眼前的外卖员果然无法用正常方式来打败——就连“作弊道具”残雾碎片,似乎都伤害不了他。
怪不得林夏眠与安时羽曾经循环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杀死外卖员。
“咦,你们怎么还不找地方藏起来啊?”外卖员故作不解地询问道。他惺惺作态地摆出了关切的模样。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卧室的门口处,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出口。而且,在说话的时候,他还反手锁上了卧室的门。
“你、你不用、管我……”这时候,白墨突然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你……你先走吧……”
说着,他便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挡在了少女的身前,想要竭尽全力地拦住外卖员,为她拖延时间。
外卖员不由地挑了挑眉。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喂,别摆出‘英雄救美’的架势啊。”
“我的目标……本来就只有你而已啊。”他低声嗤笑道。
而郁染却反手拽住了白墨的衣角。
“不行!”她用力地咬了咬唇,“我一定要救你。”
哪怕根本就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现实,至少在这里,她想要竭尽全力地救下他。
初次见面的时候,血人疯疯癫癫地向她诉说了自己被活生生肢解的经历。仅仅只是没头没尾的三言两语,便足以听得人毛骨悚然了。
“为什么……”白墨极为茫然地开了口。他分明就不认识眼前的少女。她为什么坚持要救下自己?
“小心!”郁染拽着白墨躲开了侧面飞来的锋利音符。
……
不远处,安时羽此时已经逼近了林夏眠。他捧着八音盒,慢条斯理地靠近了男生。
林夏眠的唇角处隐隐有鲜血渗出。他敛了敛眸子,漫不经心地抬手拭去了唇边的血渍。
啊。旧伤又复发了。
他的体内近乎千疮百孔。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
而眼前的安时羽又咄咄逼人。
可是,尽管如此,林夏眠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真可怜啊。”安时羽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怎么这么狼狈?”
他动作慵懒地眯起了眼睛,接着,又用指尖敲了敲八音盒的底座。
八音盒里的洋娃娃跳得越来越快了。
“如果你主动把残雾碎片交给我,说不定……”安时羽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会放过姐姐哦。”
“毕竟,姐姐可算是帮了大忙呢。”他偏过了头,凑到了林夏眠的面前,“她帮忙拖住了外卖员,同时,还保护了受害者。”
“其实,你的残雾碎片……与‘时间’无关,对不对?”安时羽轻声问道。
林夏眠没有说话。他眼角的余光始终停留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这么关心姐姐啊?”安时羽的唇角处扯出了一抹恶劣的笑,“只要你现在把‘残雾碎片’交出来,我立刻去帮她,怎么样?”他一本正经地提出了条件。
“只要杀了你,我也可以立刻去帮她。”林夏眠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
“啧。”安时羽耸了耸肩膀,“真没意思。”
“你看,外卖员已经快要动手抓住她了哦。”他的语气极为欢快,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故意拱火。
林夏眠的瞳孔不由地颤了颤。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少女的方向。
——只见外卖员已经将郁染与白墨逼到了接近浴室的地方。他们离卧室的门口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一枚音符直直地擦着林夏眠的脸颊飞了过去,在他的眼角处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猩红的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如果不是林夏眠躲闪及时的话,恐怕……这枚音符会直接刺进他的眼睛里。
“你还敢分心呀?”安时羽眉眼弯弯地笑道,“该说你‘艺高人胆大’,还是……”
“——看不起我呢?”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字里行间的浓郁恶意几欲喷薄而出。
下一刻,更多的音符朝着林夏眠的方向刺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打斗的动静很大。
然而,此时的郁染已经无暇顾及了。她被外卖员逼到了死角的位置。逃无可逃。
更何况……她还带着白墨。他现在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么喜欢救人啊?”外卖员上下抛着手中的菜刀,光滑的刀身折射出了头顶的灯光。
“或许,我应该再构思一件新作品。”他想了想,很快又改口道,“不,应该是三件。”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先把已经构思好的作品完成再说。”外卖员自言自语道。
显而易见,他指的就是白墨。
郁染有心想要逃跑。
可是,她根本就打不过外卖员,也无法离开卧室——他恰到好处地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什、什么作品?”郁染忽然开口反问道。
“你很好奇?”外卖员也反问了她一句。
“嗯。”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下来,“我很好奇。”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口中的“作品”,应该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她想要借此来拖延时间。
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我……允许你旁观。”外卖员笑了笑,“怎么样?”
白墨的脸色看起来极为苍白。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经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浴室里面散落一地的、各式各样的刀具以后,他的心脏便已经高高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根本就不敢去想——为什么外卖员要特意准备这么多刀具。
“让我来猜猜看吧。”说着,郁染不动声色地握住了白墨的手掌,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外卖员自然发现了少女的小动作。但是,他明显对她的话语更加感兴趣。
“‘猜’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询问道。
“让我猜猜你的‘作品’到底是什么。”郁染回答道,“如果猜中了的话……”
“那么,我将会把我的‘作品’送给你。”外卖员咧开了嘴角,“——毕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我的‘作品’。”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极为夸张地张开了手臂,“我的‘作品’到底代表了什么!”
然后,外卖员慢慢地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当然。”他笑道,“如果猜错了的话,你……将成为我的下一件‘作品’。”
“等等……”白墨不禁有些着急,“你的、你的目标……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不想连累少女——哪怕她可能是入室盗窃的惯犯,但是,至少她人不坏。
而外卖员完全没有理会白墨。他只是微笑地注视着少女,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郁染抬起了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外卖员的视线。
“好。”她回答道。
————————
感谢在2024-05-0620:51:51~2024-05-0722: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財貓魚14瓶;蜗牛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1]诡雾语【48】:“是雾啊。”
郁染装模作样地思考了起来。
为了拖延时间,她刻意地放缓了自己的节奏。少女抬起眸子,打量着面前的外卖员。
“你应该不是外卖员吧?”她说道。
外卖员掀起了眼帘,神色散漫地反问道:“怎么了?”
“既然你选择伪装成‘外卖员’,那么……”郁染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我猜……”
与此同时,她眼角处的余光一直在悄悄地瞥着不远处的窗外。
苍白的浓雾不断地翻滚着,逐渐朝着槐杨公寓所在的位置逼近了过来。
而林夏眠与安时羽依然还在打架。此时此刻,安时羽看起来好像已经占据了上风,几乎将林夏眠逼到了窗户旁边。
卧室里面,大大小小的音符四处飞溅。墙壁、地板、家具上全部都是斑驳陆离的划痕,或深或浅,看起来凌乱极了。
郁染收回了视线,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你的作品……会不会和‘外卖’有关系呢?”
“譬如说,将人体的残肢塞进外卖里面。”她垂下了睫羽,语气极为平静,“你觉得……怎么样?”她反问道。
外卖员不由地挑了挑眉:“继续说。”他示意道。
“你喜欢吃麻辣小龙虾吗?”郁染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或者,草莓蛋糕呢?”
外卖员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倾身上前,将少女压在了墙壁上。
闪着寒芒的锋利刀刃横在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处。
毫无征兆地,外卖员动手桎梏住了郁染。他慢慢地咧开了嘴角,有些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那么,你喜欢吃吗?”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反问道。
“不如,我喂你吃吧?”他抬手掐住了少女的下巴,逼迫她张开了嘴,“猜得这么准……应该得到‘奖励’。”
外卖员靠得离少女很近。郁染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冰凉的菜刀紧紧地贴在少女脖颈间的软肉上,锋利的刀刃即将划破肌肤。
“或者,我现在好像更加倾向于——立刻让你成为我的‘作品’之一。”他的语气平静又兴奋,听起来极为诡异。
“你放心。”外卖员贴心地安慰道,“我会尽量在保证你活着的前提之下,再进行创作的。”
“把你做成人偶,好不好?”他歪了歪头,“一定很漂亮。”
“你的‘作品’……”郁染仰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他,“实在乏善可陈。”
少女的语气分明古井无波,可是,其中的嘲讽意味却显而易见。
外卖员的脸色有些扭曲:“你说什么?!”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新发于硎的锋利刀刃即将陷进少女的脖颈间。
“我说……”郁染丝毫不惧地再次重复道,“你所谓的‘作品’,实在乏善可陈,毫无可取之处。”
“十八年前,就已经有人创作过类似的‘作品’了。”少女轻飘飘地笑了笑,“当然。他的‘作品’……自然也是一无是处的。”
“你们真的明白生命的意义吗?”她连声逼问道,“你们真的听得懂‘神谕’吗?”
外卖员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他的指尖顿时颤得厉害,手中的刀刃在少女的脖颈上印出了细长的血痕。
细微的刺痛感从脖颈处蔓延开来,郁染依然面不改色:“你们……其实根本就无法理解呓语声的内容吧?”
“十八年前……”外卖员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道,“他的‘作品’……怎么配与我的‘作品’相提并论?”
“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堆砌罢了。”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道,“那个家伙分明什么都不懂!”
外卖员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我才是接受了神明指引的人!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要向丰城证明、我要向神明证明——”
就在他的语气逐渐攀上顶峰的时候,郁染有些突兀地直接打断了他:“证明什么?”
“证明你比他更厉害,对吗?”她反问道,“然后呢?”
外卖员的脸色极为阴沉。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少女冷声道,“更何况……”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正在模仿他?”
说着,郁染反客为主般地向前迈了一步,她完全没有在意架在自己脖颈处的刀。
“你的‘作品’里面,好像全部都是别人的影子啊。”她掀起了眼帘,仿佛是打算透过厚重的头盔,看见外卖员被遮挡住的眉眼。
而每当少女往前迈步的时候,外卖员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让一步。
“我……我没有……”外卖员用力地摇了摇头,“你……”
“你没有吗?”郁染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没有在模仿其他人吗?”她继续向前迈着步子,态度咄咄逼人。
“我、我没有!”外卖员忽然抬高了音量,“他算什么东西?十八年过去了,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没有人记得!”他毫无征兆地冷笑了起来,“也没有人在乎!毕竟,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灭门惨案而已。”
“在偌大的丰城里面,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数不胜数,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不值一提。”
“哪怕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轰动一时的槐杨公寓碎尸案,现在也已经湮灭在过去的历史中了。被世人所遗忘。”
“而我……”外卖员忽地张开了双臂,“会让自己被世人记住!”
“现如今,经常出现在新闻报道里面的人……是我!”他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既然他们都不在乎……那我就让他们重新想起来!”
“总有一天,我的‘作品’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外卖员眯起了眼睛,像是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
“可是……”郁染突然勾起了唇角,“在最近的新闻报道里面……”
“你好像不是主角呢。”她弯了弯眉眼。
“什么?”外卖员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此时此刻,他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夸张姿势,手中的菜刀上还残留着少女的鲜血。
“是雾啊。”郁染轻声说道。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外卖员的身后——窗外的浓雾张牙舞爪地席卷而来,即将吞噬槐杨公寓。
下一刻,少女直接伸出了手,用力地推向了外卖员的胸口处。
同时,几枚音符猛地飞了过来,恰好与外卖员擦肩而过,重重地撞在了他身边的墙壁上,还有……窗户上。
——不知不觉间,少女居然将外卖员逼到了窗户旁边的位置上。在她刚刚咄咄逼人的“质问”之下,外卖员一步又一步地后退到了窗边。
只见窗户旁边的墙壁上、还有窗户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凌乱划痕。
几枚锋利的音符分毫不差地刺进了划痕之中。接着,“噼里啪啦”的清脆碎裂声便响了起来。
窗户玻璃应声而碎。支离破碎的玻璃散落满地。
——像是打破了禁锢怪物的囚笼。
窗外的惨白浓雾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不可名状的呓语声顿时充斥在了卧室的各个角落,让人心神不宁。
紧接着,另外几枚音符又飞了过来。伴随着“铮”的破空声,音符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外卖员的身上。
八音盒的音符伤害不了外卖员。
但是……
音符的冲击力、再加上少女手上的推力,已经足够推动外卖员了。
而外卖员的身后,便是碎掉的窗户、以及翻滚着的浓雾。
“你……”在猝不及防之下,外卖员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毫无防备的外卖员,被郁染径直推出了窗外。
大片大片的浓雾贪婪地涌了进来,很快就将外卖员的身体彻底淹没了。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犹如蚂蚁般,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他的理智。
“啊……”痛苦的哀嚎声响了起来。外卖员用力地捂住了脑袋。他的耳朵里面淌出了黏稠的鲜血。密密麻麻的血红裂痕迅速地攀上了他墨黑的瞳孔。
而在淹没外卖员以后,惨白的浓雾很快就涌进了卧室里面。
这时候,安时羽连忙开了口,道:“姐姐,快过来。”说着,他便又用指尖敲了敲自己手中的八音盒。
悠扬的音乐声倏尔响起,驱散了浓雾中的呓语声。
郁染见状,赶忙跑到了白墨的身边,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先前被外卖员砸得头晕目眩的白墨,早就体力不支地跌在了地上,甚至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们走……”她低声说道,“我先送你去医院……”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白墨很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白墨有些费力地撑开了眼皮。他先是看了少女一眼,又看向了涌进卧室中的浓雾。而“凶神恶煞”的外卖员,似乎已经不见了。
“谢……谢……你……”他咳着血,轻声道谢道。
“你先别说话了。”郁染摇了摇头。
“咳,我应该死不了……”白墨的嘴角处勉强扯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只是想说……”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入室盗窃了。”
“要是实在缺钱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
————————
感谢在2024-05-0722:35:58~2024-05-0822:1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今、蔡菜、lite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2]诡雾语【49】:“我叫……白墨。”
郁染有些费力地扶起了白墨。她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手臂。而林夏眠则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我来吧。”说着,他便打断了少女的动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白墨。
安时羽手持八音盒,走在最后面的位置上,为他们驱散身后翻涌着追上来的苍白浓雾。
他们扶着白墨走出了“304”号房。
然而,他们才刚刚踏出房门半步,周遭的浓雾便猛然间涌了过来。
天旋地转。
……
郁染赌赢了。
无论是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凶手,还是如今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们都受到了浓雾的影响。
不可名状的呓语声极大地扰乱了他们的理智,让他们陷入了诡异的癫狂状态之中——他们都自称听见了所谓的“神谕”。
而十八年前的杀人犯,甚至还试图伸手去触碰窗外的浓雾。后来,当时的郁染拼尽全力跑出了槐杨公寓。凶手也跟着跑进了浓雾里。
然后,他疯了。
于是,郁染便想要赌一把——既然他们无法杀死外卖员,那么,不如就把外卖员引到浓雾里。
根据林夏眠和安时羽的“经验之谈”,窗外的浓雾会逐渐靠近槐杨公寓,直到将其彻底吞没。只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死在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之中。
所以,他们需要掐准时间。在行动失败之前,让外卖员接触到浓雾。
比起通过走楼梯或者坐电梯等极度危险的方式,费尽心机地将外卖员引出槐杨公寓,更加稳妥、更加简单的方法,显然是……打碎“304”号房的窗户,让窗外的浓雾直接涌进来。
因此,他们需要不着痕迹地将外卖员引到窗户旁边的位置上,同时还要隐瞒自己的意图。
藏身在衣柜里面的郁染与林夏眠,很快就彼此商量好了下一步的对策。
而安时羽显然足够聪明。在与少女短暂地打了声招呼的时候,他便迅速地理解了她的眼神。他无声地唤了她“姐姐”,就是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心领神会了。
自从少女踏进浴室开始,精心设计的“演出”便开始了。
她动手为白墨解开束缚,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浴袍,扔进浴缸里面,又拉着白墨躲进了浴室的门后。
看起来似乎是打算带着白墨悄悄逃跑。
其实,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而已。她要让外卖员认为——救下受害者才是她的目的。
至于接下来登场的角色,便是“起了内讧”的安时羽与林夏眠了。安时羽“背叛”的行为,直接导致了郁染被外卖员发现。
紧接着,安时羽又“顺理成章”地与林夏眠打了起来。
在他们打斗的过程中,八音盒的音符四处飞溅,其中的几枚音符,“恰好”在窗户附近的位置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划痕。
不知不觉间,窗户的玻璃上已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而郁染的任务便是与外卖员周旋,并且,尽可能地将他引到窗户的附近。她一边时刻注意着窗外浓雾的动向,一边通过聊天吸引着外卖员的注意力。
少女曾经亲眼目睹过十八年前槐杨公寓内惨绝人寰的案发现场。于是,她便尝试着提起了过去的事情。
结果,外卖员的注意力真的被她吸引了。郁染顺势“乘胜追击”,将他逼到了窗户旁边的位置上。
——时间卡得刚刚好。窗外的浓雾即将开始吞噬槐杨公寓。下一刻,几枚音符猛地撞在了摇摇欲坠的窗玻璃上,将窗户彻底砸碎。
而少女趁机动手将外卖员推出了窗外。
她赌赢了。
————
“哗啦啦”——
郁染从血淋淋的浴缸里面探出了脑袋。然后,她迎面撞进了一双猩红可怖的眼睛里。
松松垮垮地挂在血人眼眶中的眼球,慢吞吞地转了转,发出了“咕叽咕叽”的怪异声响,接着,又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你……”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却迟迟没有再继续说出下文。
他方才……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幻梦。仅仅只存在于他濒死时的想象之中。
多可笑。
他现在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生前的模样了。
“你也接触到了外面的雾,对吗?”郁染轻声问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触碰眼前的血人,却又缓缓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既然她刚刚看见的画面,是外卖碎尸案的案发现场,那么,就表明——在现实中,浓雾最后也涌入了“304”号房中。
在不久之前发生的外卖碎尸案中,受害者最后不仅被外卖员活生生地肢解了,而且,在被活体解剖的过程中,他还受到了浓雾的影响。
无论是身体上的剧烈疼痛,还是精神上的痛苦折磨,都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了。更遑论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最终,受害者变成了疯疯癫癫的可怖血人。
现在看来,丰城内的犯罪率之所以会迅速向上飙升,恐怕和突如其来的大雾天气脱不了干系。
浓雾会影响人们的理智。在挥之不去的呓语声之中,人们将会陷入癫狂至极的异常状态。从而,做出各种各样荒诞可怕的事情。
“对……”血人的声音极为沙哑。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自己果然还是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现实。
“谢谢……你……”血人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真的好像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
临死前的可怕经历,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着。终日萦绕在耳边的呓语声,接连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正在坠入深渊,奔赴雾中的“神明”。
然而,少女却忽然出现救下了他——哪怕只是在梦里。哪怕改变不了现实。
可是,他胸腔中那颗被强行剜出来、又被重新安回去的残破心脏,还是一点一点地再次跳动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郁染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她从浴缸里面站起了身子,又抬步迈出了浴缸。
湿漉漉的血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溅出了大大小小的血色水花。
“我叫……”血人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叫……”
“白……”他忍不住皱起了并不存在的眉头,仿佛正在仔细思考,“墨……”
“我叫……白墨。”血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墨。”郁染轻声唤道,“很好听的名字。”
就在这时,林夏眠与安时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浴室的门口处。
林夏眠的手上还拿着一部手机——正是郁染在“304”号房的冰箱冷冻室内找到的手机。先前由于没电而自动关机了,现在已经被充满了电。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机。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过去的信息。是房产中介在三天前发来的信息。
【您好。钥匙和合同已经寄给您了,租金按季度交给房东。地址为:槐杨公寓201号。房子里的家具都打扫干净了,您可以直接入住。祝您生活愉快。】
很显然,这部手机的主人,应该也是参加游戏的玩家,并且,是“201”号房的租户。
见少女与血人靠得很近,林夏眠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而安时羽则是直言不讳地开了口,道:“姐姐,快过来。他很危险。”说着,他便打算悄悄地唤出自己的八音盒。
只不过,八音盒的虚影在他的掌心间若隐若现,很快就熄灭了。心脏砰砰作响。
——在短时间内,他无法再次使用“残雾碎片”了。
见状,安时羽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过分苍白的脸色,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道:“虽然我们刚才救了他,但是……”
林夏眠的动作比他更快。他直接走到了郁染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血淋淋的白墨。
属于玩家的手机,为什么会孤零零地出现“304”号房内?
答案显而易见——听从房产中介指令,登门拜访邻居的玩家,死在了“304”号房里。甚至,玩家的尸体,说不定已经被白墨炖成肉汤了。
郁染也看见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信息。她没有说话。
“喂。”安时羽挑了挑眉,随口说道,“你该不会是想要‘恩将仇报’吧?”他看向了白墨。
白墨深深地看了郁染一眼,哑声道:“算了。你们走吧。”他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林夏眠抓起了少女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牵着她往外走。
郁染忍不住回头看向了白墨。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凄惨至极,没有了人皮的包裹,猩红的血肉暴露在外,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我……会帮忙找到你的皮囊的。”郁染轻声说道。
闻言,白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你。”他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注意……安全。”
他们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
因此,现实中的“外卖员”,此时此刻,仍旧安然无恙地逍遥法外。
————————
感谢在2024-05-0822:15:38~2024-05-0921:4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XX 20瓶;林今、lite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3]诡雾语【50】:“要进来坐坐吗?”
“姐姐,再见。”
安时羽弯着眉眼与少女告了别,接着,就转身走进了“402”号房内。
当房门关上以后,少年倏尔间敛起了嘴角的笑意,眼底氤氲着沉沉的暗色。
——林夏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在刚刚的“演出”之中,安时羽其实不动声色地对林夏眠下了死手。
堪称招招致命。
就像他自己当时说的那样。
——“可是,如果现在再不动手的话,以后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说的都是实话。
想要从林夏眠的身上夺走“残雾碎片”,必须要铤而走险才行。否则的话,以安时羽目前的实力,他根本就打不过林夏眠。
安时羽当然看得出来——林夏眠此时有伤在身,再加上……他过度透支身体使用“残雾碎片”,现在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于是,安时羽便打算直接“假戏真做”。他必须要搜集足够多的“残雾碎片”,才能够……
然而,面对着他步步致命的杀招,林夏眠却依然表现得游刃有余。
啧。真是难缠的家伙。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也在场的话……
躺在“402”号房中的沙发上,安时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刚刚才使用过残雾碎片,他的心脏此刻正在超负荷地剧烈跳动着。心跳杂乱无章,毫无规律。
既然无法从林夏眠的身上夺走残雾碎片,那么,自己只好另谋出路了。譬如说,在这场游戏之中,找到其中特殊NPC身上携带着的残雾碎片。
————
“阿眠,你的身体还好吗?”
郁染实在有些担心。她站在“404”号房的门口处,迟迟没有进门。
“我没事。”林夏眠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比起关心我,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说着,他便打算转身走向“401”号房,结果,却迎面撞见了刚刚回家的裴衍。
——少女名义上的所谓“丈夫”。
男人身高腿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气质卓绝。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他周身的气质衬托得温文尔雅。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眸子。
有意无意地,他停下了自己即将转身离开的步伐,转而停在了少女的身边。
“老婆,你的身上怎么湿透了?”裴衍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林夏眠似的,语气关切地开了口,“是谁欺负你了吗?”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他毫不避讳地牵住了少女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我没事……”郁染连忙开口说道,“嗯。夏天……太热了……”她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老婆,你先进去换身衣服吧。”裴衍轻声哄道,“当心着凉。”
“好。”郁染点了点头。她径直转身走进了“404”号房。
“对了,这位是?”等到少女进门以后,裴衍似乎才发现林夏眠,他故作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并没有出声回答。
而裴衍却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啊,应该是客人吧?要进来坐坐吗?”
他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礼貌微笑。
“……”林夏眠敛着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裴衍见状,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恰到好处”地反射出了流光溢彩的璀璨光芒。
林夏眠忽然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好啊。”他抬起了眸子,不闪也不躲地看向了裴衍,“那就麻烦……你了。”
男生的个子也很高,堪堪可以与裴衍平齐。他只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气势却丝毫不弱于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
林夏眠站在“404”号房的客厅之中。而裴衍则是面带微笑地开了口,道:“你先坐在沙发上等一下吧。”
“我去看看……我的老婆。”他刻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其中的提醒意味显而易见。
少女现在正在卧室里面换衣服。
“等等,你……”林夏眠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可是,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立场。
“怎么了?”裴衍微笑着看向了他。男人又不紧不慢地抬起左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然后,不等林夏眠开口回答自己,裴衍便直接走进了卧室里,接着又顺势反锁了房门。
此时此刻,郁染还在浴室里面洗澡。裴衍站在浴室的门口处,轻轻地敲了敲门。
“老婆,需要帮忙吗?”他温柔地询问道。
“不、不用……”郁染小声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吗?”裴衍有些意味不明地说道。他很快就自己转移了话题,故作随意地问道:“老婆,刚刚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啊?”
“啊,是、是我的朋友。”郁染随口应道。
“染染这么快就认识了新朋友啊。”裴衍敛了敛眸子,声音低不可闻,“果然还是因为老婆实在是太可爱了吧?所以,总会有不长眼的人……”
“你说什么?”浴室里的郁染不由地抬高了自己的音量。在水声的影响下,她根本就听不清楚裴衍的喃喃自语。
“我邀请你的朋友进来坐坐了。他也答应了。”裴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道,“老婆,你不会介意吧?”
郁染心下微惊。
她有些担心林夏眠。他现在的状态很差。要是与裴衍起了冲突,或者遇到了“404”号房中的诡异事件,那么……
“老婆,既然你不需要帮忙,那我就先去招待你的朋友吧?”裴衍轻声细语地说道,“免得……怠慢了客人。”
“等、等一等……”郁染不得不咬着牙开了口,“我……我需要帮忙……”她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
少女很快就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事情。
——为什么林夏眠会答应裴衍的邀请?他是不是想要趁机在“404”号房中调查事件、或者寻找线索?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地拖住裴衍,以便于给林夏眠创造机会?
“你……进来帮帮我……好不好?”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颤巍巍的声音里还含着湿漉漉的水汽,微微扬起的尾音就像是缀在枝头花蕊间的晶莹露水。
“哗啦啦”的清脆水声连绵不绝,将少女的声音衬托得愈发勾人。
裴衍愈发温柔地笑了起来:“好啊。”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说着,男人便推门走进了浴室里。
只见少女正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
“我来帮老婆洗吧?”裴衍轻笑着从背后抱住了郁染。
温热的清水打乱了他的发型,同时也淋湿了他身上的西装。可是,他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好……”少女小声地应道。
为了更好地拖延时间,郁染想了想,又慢慢地开口说道:“嗯……你……要不要一起?”她微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老婆,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裴衍反问道。
郁染以为是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刚想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却听见裴衍又继续说道:“不过,既然老婆主动开口邀请了我,那么,我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裴衍正打算动手脱下西装。而郁染又转过了身子。她半低着头,伸手按住了裴衍的手腕。
“我来帮你吧……”少女抬手抓住了男人的领带,“老公……”
细白的指尖按在深色的领带上,“哗啦哗啦”的温热水流接连不断地向下冲刷着。
少女精致艳丽的眉眼间像是拢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轻雾。
星星点点的水珠从她纤长的睫羽上落了下来,又逐渐抚过了她饱满的唇肉,接着,砸在了她的锁骨间……
湿漉漉的鸦黑发丝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莹润的肩头,毫无瑕疵的漂亮线条蜿蜒而下。
裴衍垂着眸子。男人修长脖颈间的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滚了滚。
郁染手上的动作似乎有些生疏。她慢吞吞地动手解着男人的领带,又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
“啪嗒”。
潮湿的领带被少女随手扔在了浴室的地面上。
紧接着,伴随着衬衫落地的细碎声响,裴衍身上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顿时展露无遗。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的男人,几乎与柔软娇小的少女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宽大的手掌甚至能够堪堪握住郁染纤细的腰肢。
郁染正打算继续动作,却被裴衍拦了下来。
“老婆……”他低沉的声音沙哑至极。他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制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郁染有些不解。
裴衍很快就笑了起来。
“没事。”他松开了对少女的桎梏。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摘下了金丝眼镜。
“染染,继续吧。”他哑声说道。
男人将自己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撩了起来,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俊朗眉眼。
————————
感谢在2024-05-0921:45:26~2024-05-1021:5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ili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香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4]诡雾语【51】:“染染,专心一点。”
郁染的指尖蓦地颤得厉害。
“还、还是算了……”她有些不安地放下了手,“你……你自己来吧……”
面对潜藏在暗处的可怕危险,少女的直觉在疯狂地“报警”。于是,她本能地退缩了。
她甚至想要向后退让,暂时远离裴衍。
可是,裴衍忽然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老婆,怎么不继续了?”他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温柔,声音却低沉而沙哑,“继续吧,好不好?”他温声细语地诱哄道。
他半低着头,温热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少女腕间的肌肤。温水顺流而下,酥麻的痒意逐渐蔓延开来。
郁染只好颤颤巍巍地顺着他的力道,重新伸手按在了他的腰上。
“好……”她低声应道。
裴衍并没有立刻松开少女的手腕,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我来教你吧。”他轻笑道,“老婆。”
少女的动作显然极为生疏。而裴衍则是耐心地“教导”着她。
男人似乎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他敛着眸子,眼底氤氲着的暗色实在浓郁得可怕。
“好难……”郁染有些委屈地抬眸看向了裴衍。她黑曜石似的眸子里还拢着潋滟的水色,尾音里隐隐含着楚楚可怜的细碎哭腔。
裴衍的心脏猛地颤了颤。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脑海中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唔!”
猝不及防地,裴衍直接吻了上来。郁染的声音蓦然间变得支离破碎。他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下巴,同时倾身向前,径直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冰凉而坚硬的干净瓷砖,在温热水流的冲刷之下,变得光滑又温暖。
郁染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瓷砖上。她被裴衍强行抱在怀里。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裴、裴衍……”少女不得不求饶似的开了口。
头顶处的温水,源源不断地洒落而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溅出了星星点点的水花。
郁染被迫闭上了眼睛。而裴衍却得寸进尺。他紧紧地揽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皮肉之中,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绯色指痕。像是坠落在白雪中的破碎桃花瓣。黏稠的花汁染红了雪色。
少女背后展翅欲飞的蝴蝶骨,轻轻地抵在了温凉的瓷砖上。男人的手掌从漂亮的蝴蝶骨间游弋而过,如同束缚飞鸟的枷锁,将所有的羽翼尽数锁住。
逃无可逃。
郁染很快就觉得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自投罗网”。少女试图挣扎,却又因为男人越来越深入的缠绵亲吻,而感到四肢发软。
她快要站不住脚了,整个人几乎是软软地瘫倒在了裴衍的怀中。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
蓦然间,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人攥住了。冰冷的手掌紧紧地握住纤细的脚踝,阴寒蚀骨的森然之感,犹如附骨之疽般,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
而裴衍的吻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少女的脖颈处。
场面开始失控。
蒸腾而起的朦胧水汽,在浴室里氤氲出了不可言说的迷离氛围。周遭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可是,郁染却感觉浑身发冷。
——此时此刻,好像有人正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们。
冷眼旁观。
不。好像不仅仅只是“注视”而已……
阴冷潮湿的宽大手掌,一寸又一寸地仔细抚摸着她的小腿。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揉出了细碎的颤栗。
浴室里显然存在着“不干净”的东西。
“裴衍……”郁染有些心慌意乱地开口唤道。
“老婆,怎么了?”裴衍哑声应道。他直接将少女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悬空,郁染下意识地抬起了双腿,想要寻找可以倚靠的支点。少女的玉足缠住了男人的腰。她发颤的足尖之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而握在她脚踝处的冰凉手掌,居然又在倏尔之间消失不见了。阴寒潮湿的黏腻感觉,如同潮水一般,悄然散去了。
“染染,专心一点。”裴衍轻轻地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声开口说道,“别再分心了。”他有些不满地用齿尖碾磨着她耳垂处的软肉,其中的惩罚意味溢于言表。
在恍惚之际,郁染还在心里想着——自己应该已经帮林夏眠拖延了足够久的时间吧?希望他能够在“404”号房中找到想要的线索。
“老婆,你在想谁?”裴衍哑声开口询问道,“是……你那个所谓的‘朋友’吗?”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分心去想别人……”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听起来似乎古井无波,“看起来……应该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呢……”
下一刻,“哗啦啦”的清脆水声,顿时充斥在了热气腾腾的浴室之中。少女支离破碎的微弱喘息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凌乱不堪的水声里。
————
林夏眠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远处的电视机中正在播放着近日来的新闻。
【丰城内的大雾天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居民们的日常生活。城内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请勿出门!】
【若非必要……滋滋滋……请勿出门……滋滋滋……】
新闻报道中的“劝告”,逐渐变得越来越严厉了,甚至像是在“警告”着大家——不要在雾天出门。
最终,在刺耳难听的电流声中,电视机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雪花屏。
哪怕亲眼撞见了堪称诡异的画面,林夏眠依然面不改色。他只是拿起了手边的遥控器,镇定自若地换了台。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依然逍遥法外。目前的线索表明——凶手的活动轨迹始终围绕在槐杨公寓附近。】
【槐杨公寓的位置较为偏僻,周围的治安极差。希望附近的居民们注意安全。】
林夏眠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遥控器。可是,他现在显然心不在焉。
——只不过是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换好?
郁染和裴衍已经在卧室里面待了很长的时间。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他们两个人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林夏眠根本就不敢再放任自己继续思考下去了。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现在在卧室里面做什么事情?他也完全不好奇——为什么郁染换身衣服要那么长时间?
男生有些烦躁地扔掉了手中的遥控器。他半低着头,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好吧。他承认——自己其实很想知道。他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林夏眠打算认真地参观一下“404”号房。
厨房的冰箱里面放着新鲜的菜,还有,鲜红的肉块。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猪肉而已。
除了时不时“卡顿”的诡异电视机以外,客厅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之处。
林夏眠的脚步很快就停留在了客厅中的偏僻角落附近。
他看见了一部老式座机。
老旧的固定电话藏在隐秘的角落里,上面却没有落下多少灰尘。仿佛是有人经常擦拭、或者是经常触碰它。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向下瞥了一眼。
这部固定电话似乎并没有插上电话线。那么,它摆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帮林夏眠答疑解惑似的,固定电话的显示屏忽然间亮了起来。
“叮铃铃”——
急促又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幽绿色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林夏眠轻轻地敛了敛眸子。
有点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起了电话。
“你好。”对面率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悦耳。
是男人的声音。
林夏眠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对面的问候。
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把前来登门拜访的客人扔在旁边不管不顾,还真是……没有礼貌呢。”
林夏眠忽地掀起了眼帘。
对方好像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裴衍的“待客之道”。
“你不觉得生气吗?”对方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如此怠慢于你,显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林夏眠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还不出来?”对方似乎看穿了林夏眠的心思,直接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林夏眠没有说话。
“既然这么好奇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亲眼看看呢?”对方轻笑道,“或者……去听听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在暗处蜿蜒爬行的蛇类,吐着猩红的信子,在地面上留下了黏腻的痕迹。
“不过,卧室的门被反锁了。”对方藏在字里行间的诡谲笑意越来越浓,“你又该怎么办呢?”
林夏眠依然没有开口。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害怕吗?”对方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了,“可是,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
感谢在2024-05-1021:56:21~2024-05-1121:2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UPUPUPUPI 10瓶;fan.2瓶;蔡菜、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5]诡雾语【52】:“还真是不知廉耻呢。”
“真是可怜啊。”对方故作惋惜地感叹道。
略显失真的低沉声音里还夹杂着“滋滋滋”的电流声,听起来莫名有些瘆人。
林夏眠攥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了睫羽,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你是谁?”他问道。
眼前的老式座机分明没有插上电话线,却能够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
就像是……“鬼来电”一样。
槐杨公寓的“404”号房,确实足够特殊。或者说,“404”号房是整个槐杨公寓中最为危险的地方。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中骇人听闻的碎尸杀人案,其案发地点……便是在“404”号房。
“我是谁,并不重要。”对方回答道,“重要的是……”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意味深长。
林夏眠敛了敛眸子。
“——你是谁?”接着,对方便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滋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大了,如同扎进脑袋里的细针,刺耳至极。
林夏眠的眉头微微蹙起。
下一刻,对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滋”——
尖锐的啸叫声响了起来,几乎快要直接刺穿男生的耳膜了。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听筒。然后,他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紧闭着的卧室房门。
郁染与裴衍依然单独待在卧室里面。他们还没有出来。
卧室的房门被反锁了。
鬼使神差地,林夏眠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卧室的门口处。接着,他故作随意地站在了房门前。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微弱水声。
好像有人正在浴室里洗澡。
是郁染吗?
林夏眠不由地抿了抿唇。
可是,如果少女现在正在洗澡的话,那么,裴衍又在做什么事情呢?
“咚、咚、咚”。
男生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敲了敲卧室的房门。然而,半晌以后,房内始终无人应答。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林夏眠只觉得从房间里面传出来的清脆水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本来还想要更加用力地动手敲门,借此来引起房中人的注意。
只不过,林夏眠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
男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墨黑色的羽毛虚影浮现在了他的指尖之上。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攥住了羽毛。他敛着眸子,慢慢地将羽柄捅进了门锁的锁眼之中。
男生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柔软的羽毛如同河水般潺潺流淌。
“咔哒”。
他用羽毛撬开了卧室的门锁。
再次强行使用“残雾碎片”,林夏眠的心脏又开始超负荷地跳动了起来。可是,他的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男生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卧室里面似乎没有人。他走了进去。浴室之中传出来的、“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听起来显得愈发响亮了。
林夏眠知道自己的行为明显不太正常,甚至,已经有些……
可是,他很快就为自己找好了冠冕堂皇的合适理由。
——他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而已。
槐杨公寓的“404”号房中,必然存在着重要的蛛丝马迹。为了成功地通关“游戏”,就应该……不择手段。
是啊。他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罢了。
林夏眠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男生轻飘飘地抬起了脚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浴室中,花洒“哗啦啦”的流水声愈演愈烈。然而,离得近了,被掩盖在清脆水声之下的微弱声响,似乎也渐渐变得明显了起来。
……
“唔……”少女颤巍巍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哭腔,“老、老公……”她求饶似的低声唤道。
裴衍低头咬住了郁染的唇肉,舌尖撬开了她的唇瓣。少女溢出唇齿外的所有声音,全部都尽数融化在了他又重又深的亲吻之中,如同春日里悄然消融的雪色。
他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老婆……”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锋利的眉眼之间,满是意乱情迷的恍惚神色。
有意无意地,他抬高了自己的音量。
裴衍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将头顶处花洒的水流关小了。然后,他重新抱住了少女。
雪白的足尖悬在半空中,紧绷着的脚背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泛着淡粉色彩的圆润脚趾蜷缩了起来,微微地颤抖着。
“染染,你好可爱……”裴衍哑着嗓子说道。他缠绵地亲吻着少女的脖颈,诱哄似的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蛊惑着她开口回应自己。
“老婆……”他又故意唤道。
而晕晕乎乎的郁染,显然已经陷入了神志不清的迷离状态,她只知道像猫儿叫唤似的,轻声地回应道:“老公……”
——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老婆,你这么可爱……”裴衍意有所指地叹息道,“让我很担心呢。”
“总是会有不长眼的家伙,非要强行凑到老婆的面前。”
“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你已经和我结婚了。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
花洒的水流声渐渐变小。于是,男人的声音便显得清晰可闻了。
“觊觎别人的老婆……”裴衍惩罚似的咬住了少女的脖颈,在她脖颈间的软肉上留下了淡红的咬痕,“还真是……不知廉耻呢。”
男人极其刻意地加重了“不知廉耻”四个字的语调。
此时此刻,站在浴室外面的林夏眠,面无表情地敛下了睫羽。他倚靠在墙壁上,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收紧又放松。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他掌心处的软肉里,留下了深红色的月牙状痕迹。
甚至……还隐隐有着即将把自己掐出血的趋势。
“结婚”?“名正言顺”?“夫妻”?
哈,还真是可笑啊。
不过只是这场“游戏”里面转瞬即逝的虚假设定罢了。
根本就……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林夏眠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廉耻”?
——巧了。他的道德底线恰好低得可怜。他完全不在乎所谓的“礼义廉耻”。
男生漫不经心地低下了头。他抬了抬手,正打算堂而皇之地敲门打断他们。
“老公……”就在这时,浴室内的少女有些迷离地连声开口唤道,“老公……”
甜得腻人的柔软嗓音,犹如某种见效极快、立竿见影的荒唐药物,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哪怕明明知道郁染此刻唤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裴衍,林夏眠的心脏依然不可避免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抬起的手有些僵硬地停顿在了半空之中。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
“扑通、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回荡在男生的胸腔内。一下又一下。心如擂鼓。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产生了一种堪称荒诞的错觉。他开始想象——少女口中唤着的“老公”,是自己。
“哗啦啦”的水流声渐渐变小,现在已经基本上遮掩不住浴室内的动静了。无论是里面或轻或重的喘息声,还是其他的细碎声音,全部都……清晰至极。
林夏眠舔了舔唇角。
也许自己应该去寻找线索。也许自己不应该继续逗留在“404”号房内。也许……
不。没有什么“也许”。
林夏眠的脚步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根本就无法抬脚挪动半步。
少女支离破碎的诱人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黏腻蛛丝,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身体。
——他掉入了显而易见的陷阱里。并且,心甘情愿。
他的心脏仿佛被硬生生地剖成了两半。一半的心脏里,正汹涌地泛滥着嫉妒又不甘的恶劣情绪。而另外一半的心脏,则是不可自拔地陷入了情迷意乱的荒唐境地之中。
男生指尖处的羽毛虚影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林夏眠的脑袋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背靠着墙壁,紧紧地咬着牙关。
他的脑袋实在疼得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一样。
——旧伤复发。
林夏眠强行将痛苦的闷哼声咽了下去。他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墙边。嘈杂的声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扰得他心神不宁。
“蠢货。”他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暗自骂道,“别再给我添乱了。”
“老公……”浴室内的郁染还在茫然无知地开口唤着。此时的她,几乎对外界的情况毫无所觉。
“嗯。老婆,我在。”裴衍含着笑意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于是,林夏眠的脑袋顿时疼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是有一把刀慢慢地插入了大脑里,试图将他一分为二。
“闭嘴。”林夏眠在心中呵斥道。
他闭上了眼睛。可是,他越是想要克制自己,便越是……事与愿违。
林夏眠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接着,便近乎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冷声责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
就算道德底线再低,也不应该……
————————
感谢在2024-05-1121:21:52~2024-05-1221: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ilin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6]诡雾语【53】:“喊我的名字。”
剧烈的疼痛迅速地流窜至四肢百骸。
林夏眠漫不经心地曲着膝盖,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浴室外的墙壁上。他半低着头,睫羽压了下来,将眉眼间的沉沉暗色尽数敛去。
大脑中像是插着利刃,锋利的刀尖硬生生地刺穿脑袋,即将把他一分为二。心脏里嫉妒又不甘的恶劣情绪,在不断地肆意翻涌着,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而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又让他……情难自禁。
疼痛难忍的剧烈痛苦,凌乱不堪的复杂情绪,还有不可自拔的荒唐感觉,乱七八糟地全部都交织在一起,几乎快要将他拽进深渊之下了。
他的脑袋在开裂,他的心脏在抽搐,可是,他的身体却……
实在是荒诞极了。
林夏眠只觉得自己陡然间坠入了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绮丽幻梦之中——比他刚刚经历过的可怕幻境,还要更加惊心动魄,让他……难以忘怀。
他听见浴室内的少女又在神志不清地连声唤着“老公”了。她带着哭腔的柔软声音实在颤得厉害。
头痛欲裂。
“你疯了吧。”林夏眠在心底面无表情地低声骂道,“丢人现眼的家伙。”
而另外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之中响了起来。
——“是‘我们’疯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打断他们,反而却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偷听?”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警告你。”
——“不、要、碰、她。”
听着听着,林夏眠忍不住在心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自己也不想敲门的,对吧?”他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说道。
男生的声音里满含着显而易见的恶劣意味,像是要明目张胆地故意拉人下水一样。
恶魔的蛊惑。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所以,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现在才想要装作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高高在上地指责我?”林夏眠扯了扯嘴角,“已经晚了。”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在吸血鬼的城堡里,自己到底是怎么哄骗她的。”
“借着所谓‘检查伤口’的蹩脚理由,得寸进尺地触碰她、抚摸她、甚至……”
“如果当时没有被别人强行打断的话,你应该还想要对她做出更多不可饶恕的过分事情吧?”
“你想要和她牵手、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
林夏眠的话语像是淬了毒似的,酸涩黏腻的肮脏毒汁几乎快要从字里行间滴落下来了。
——“那个时候,明明是你……”
他脑海中的声音,赶忙有些着急地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而林夏眠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那道声音。
“你真的觉得……当时是我蛊惑了你吗?”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可是,我只不过是……把你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而已。”
“别再自欺欺人了。”
林夏眠唇角处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个时候,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淋了雨的丧家之犬呢。为了乞求主人的片刻垂怜,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真丢人啊。”他道,“林夏眠。”
直到半晌以后,林夏眠脑海中的低沉声音才再次响了起来。
——“关你什么事?”
——“离她远一点。别碰她。”
林夏眠在心中耸了耸肩膀。
“很可惜。”他极为恶劣地弯了弯眉眼,“你现在……管不了我。”
——“你!”
他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林夏眠慢慢地扯了扯嘴角:“此时此刻,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
浴室内,少女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了。她的眼尾处烧着大片大片的霞红色彩,眼底氤氲着朦胧的水雾。
晶莹剔透的泪珠,犹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几乎与头顶处花洒的水流融为一体了。
裴衍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
“老婆,以后不要再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好不好?”他咬着她柔软的耳垂,滚烫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什、什么?”郁染迷迷糊糊地哑声应道。
“譬如说……某些不知廉耻的家伙。”裴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显然是在含沙射影。
少女被男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的足尖根本就够不到地面,只能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他健壮有力的臂膀上,漂亮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明显。清澈的温水沿着肌肉间的深邃沟壑向下流淌,星星点点的水珠挂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其间还夹杂着斑驳的抓痕与咬痕,引人遐想。
——是郁染的“杰作”。
少女被抵在坚硬光滑的墙壁与男人滚烫的胸膛之间。裴衍的力气很大。她身上绵软的皮肉都被挤压得微微变了形。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头。
“什么……”郁染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裴衍的话语了。她的理智被彻底撕碎,又在蒸腾的热气中,化成了水。
“别走神啊,染染。”见状,“罪魁祸首”裴衍却还蛮不讲理地连声逼问道,“你还知道……我是谁吗?嗯?”
“你……你是……”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男人意乱情迷的俊朗脸庞近在咫尺。他完美无瑕的精致眉眼间,在朦胧雾气中显得愈发诱人。
“你是……”少女磕磕绊绊地张着嘴,却半天都吐不出下一个字来,“你……”
裴衍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故作惋惜地叹息道:“染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的腰肢,又十分“好心”地用自己手上的结婚戒指,揉了揉她腰间的软肉。
温凉细腻的触感顿时蔓延开来。淡红的戒痕随之烙印其上。
他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很可惜,此时的郁染已经分辨不出来——在自己身上蔓延着的、各种感觉之间的不同差别了。
无论是男人滚烫的手掌、还是头顶处花洒的温热水流,亦或是温凉坚硬的结婚戒指,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又酸又软。
“你是……”少女神色迷离地喃喃自语着。
“我是谁?”裴衍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见少女始终没有说出自己心目中的正确答案,男人左手上的力道变得越来越大。他的结婚戒指几乎深深地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他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在思考答案的时候,少女又红又肿的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着,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间,上面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咬痕。
裴衍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
“老婆,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裴衍咬着少女的脖颈,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
“呜呜……”郁染终于如他所愿地哭着回答道,“老公……你是、老公……”
——明显是已经被狠狠地“欺负”过了。
“喊我的名字。”裴衍又哑声哄道。
“裴、裴衍……”郁染乖乖地应道。
“裴衍是谁?”男人极为耐心地“循循善诱”道。
“裴衍是……”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神志不清的少女又开始觉得晕头转向了。
“嗯?”裴衍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
“裴衍是……是老公!”郁染突然“灵光乍现”,忙不迭地开口回答道。
“谁的老公?”裴衍不厌其烦地继续追问道,似乎是想要把问题的答案深深地镌刻在郁染的心头。
他要让少女深刻地记住——自己是她的老公。他是属于她的。她的身上全部都是他亲自打下的烙印。
她的手上甚至还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
“是……是我的老公……”郁染的瞳孔逐渐趋于涣散,没有焦距,“裴衍是我的老公……”
“嗯。”裴衍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染染是我的老婆。”他温声细语地附和道。
……
这时候,浴室外的林夏眠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
——“裴衍是她的老公”?
男生的心底愈发烦躁不安。嫉妒的情绪已经膨胀成了可怕的怪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直接咬碎了他的心脏,然后,吞进了肚子里。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子。
他抬起了手,开始用力地敲起了浴室的门。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老婆。”听见敲门声以后,裴衍不仅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还愈发得寸进尺地抱住了少女,“你的‘朋友’……好像是个没有教养的家伙呢。”
“而且,他好像……还很喜欢‘听墙角’。”他并没有压低声音,而是刻意抬高了音量,“老婆,既然他这么想听……”
“那你就多喊几遍我的名字,好不好?”裴衍哑声哄道。
而郁染只能听见其中的寥寥几个词语。
“多喊几遍”、“我的名字”……
于是,刚刚才被狠狠“欺负”过的、仍然“心有余悸”的少女,只好颤颤巍巍地开口唤道:“裴衍……”
浴室外的林夏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黏稠的鲜血沿着指缝,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
在地面上砸出了血色的花。
然后,男生面不改色地抬起了手。他染了血的指尖之上,缓缓地浮现出了墨黑羽毛的虚影。
浴室的门扉本来就不算坚固。
“砰”!
——林夏眠直接打碎了房门。门扉的碎片散落一地。
通体墨黑的羽毛穿过房门,直直地插在了浴室的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光滑的瓷砖逐渐裂开。
“噼里啪啦”。
墙壁上嵌着的瓷砖大块大块地掉了下来,露出了背后粗糙的水泥毛胚墙。
以及一只即将腐烂了的人手。
————————
感谢在2024-05-1221:51:24~2024-05-1321:4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予你诗画10瓶;哈哈哈、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7]诡雾语【54】:“你们的关系真好啊。”
浴室墙壁上贴着的光滑瓷砖,“噼里啪啦”地不断往下掉。烟尘四溅。
晕晕乎乎的少女被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她懵懵然地睁大了眼睛,想要抬眸去看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场景。
可是,就在这时,裴衍却直接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上来。他的动作温柔而强硬,态度不容置喙。
少女逃无可逃。
清脆的瓷砖碎裂声持续不断。半面墙壁上的瓷砖几乎都彻底碎裂开来了。
伴随着身后的嘈杂声音愈演愈烈,裴衍的亲吻也越来越深入了。
男人握在少女腰肢间的宽大手掌蓦地收紧,将她绵软的身子完完全全地嵌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吻得又重又深,像是要把郁染直接拆吃入腹似的,丝毫没有顾及自己身后的“突发状况”。
林夏眠的第一反应,根本就不是去看被羽毛砸坏的瓷砖墙壁,而是先去看被男人抱在怀中的少女。
身形高大的裴衍,几乎把娇小的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林夏眠只能隐约瞥见——她攀在男人脖颈处的纤细指尖、悬在半空中的雪白足尖,还有……落在男人肩头的潮湿碎发。
或许是夏日炎热的缘故,又或许是……太过疲倦的缘故,少女身上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已经漫上了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绯色。
而他们头顶处的花洒,还在向下洒着温热的清水。大颗大颗的水珠,沿着少女手背处的淡青筋络慢慢流淌,又从她淡粉色的指尖之上滚落而下。
“啪嗒”。
莫名其妙地,林夏眠又想起了他们两个人共同藏身在衣柜里时的场景。
——温热的体温、潮湿的水汽,还有……怀中的温香软玉。
黏腻的蜜糖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炎炎夏日之中,他的心脏逐渐向下坠落、沉沦,最终,被蜜糖彻底裹住。
他的心脏被困在了琥珀色的蜜糖里。
不远处,裴衍依然没有停止动作。男人半低着头,将怀中的少女抵在墙壁上贪婪地索吻。他们肌肤相贴,毫无阻隔。
此时此刻,林夏眠已经失去了仅存的理智。就连他脑海深处的另外一道声音,也在大声地叫嚣着。
——“我要杀了他!”
于是,林夏眠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再次唤出了羽毛虚影。
“唰”——
锐利的破空声响了起来。
墨黑的羽毛直直地朝着裴衍的方向飞了过去。
而男人却连头也不回。他愈发认真地亲吻着郁染,与她唇齿交缠。与此同时,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自己握着少女腰肢的左手。
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那片羽毛。
裴衍的指尖微微用力,墨黑的羽毛便骤然间碎裂开来,很快就湮灭成了齑粉,消失不见。
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熠熠生辉。
而原本被男人抱在怀中、脚尖碰不到地面的少女,突然失去了腰间的支撑力量。下意识地,她用力地攀住了他修长的脖颈,又收紧足尖环住了他的腰。
林夏眠的唇角处溢出了猩红的鲜血。“残雾碎片”的虚影被直接摧毁,不可避免地,他的身体也会受到重创。
直到半晌以后,裴衍才堪堪放开了郁染。他重新伸手抱住了四肢无力的少女。
“老婆。”裴衍轻飘飘地开了口,“看来我刚刚没有说错。”
“你的‘朋友’……果然是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郁染闻言,有些恍惚地抬起了头。她迷离的视线越过了男人的肩膀,恰好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只不过,往日里晶莹剔透的琥珀眼瞳,此刻却像是蒙了尘似的,变得晦暗不明,令人觉得危险至极。
“阿……眠?”郁染慢吞吞地开口唤了一声。她的视线渐渐下移,然后,她瞥见了男生嘴角处的新鲜血渍。
“你、你……怎么了?”如今已经神志不清的少女,几乎是凭借着自己以往的本能反应,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还没有等林夏眠出声回应她,裴衍便微笑着开了口,道:“老婆。”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
“你对你的‘朋友’还真是关心呢。”
男人偏过了头,贴着少女的耳畔轻声细语。
“你喊他什么?”裴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阿眠’?这么亲昵啊。”
“你们的关系真好啊。”他咬住了郁染的脖颈。他的齿尖慢慢地陷入了绵软的皮肉里。
潜藏在少女皮肉下的血管之中,温热的血液正在汩汩流淌。
犹如引颈就戮的洁白羔羊。
男人的声音含情脉脉,可是,他的动作却与之截然相反。如同狂风骤雨般猛烈袭来。
郁染本就涣散的眸光,很快就又变得支离破碎了。她无意识地看向了林夏眠。
湿漉漉的碎发、潮红色的脸颊、微微泛肿的红唇、藏在贝齿间的柔软舌尖……
还有她墨色眼瞳中氤氲着的潋滟水光。
“老、老公……”少女再次求饶似的开口唤道。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哪怕明明知道她口中唤着的人是裴衍,可是,他的心脏还是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且,口中还唤着“老公”。
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林夏眠产生了一种无比真实的错觉——比刚才躲在门外偷听的时候,还要更加真切、更加……触手可及。
少女似乎正在唤着自己“老公”。
林夏眠有些僵硬地抬手擦去了嘴角处的血渍。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看。杂乱无章的巨大心跳声,犹如“咚咚”作响的擂鼓般,震耳欲聋。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的道德底线确实低得可怜。
像是在刻意“惩罚”似的,裴衍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而郁染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最终,在恍惚之间,她望向了自己前方不远处碎裂开来的瓷砖墙壁。大片大片的瓷砖脱落下来,水泥块也碎了大半。
下一刻,少女几乎是在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在粗糙的水泥毛胚墙里,正嵌着一具姿势怪异的男性尸体。
或者说,是支离破碎的尸块。
即将腐烂的断手被交叉摆放在剖空了的腹腔之中,就像是……嘴巴一样,念念有词。
而尸体的脑袋、断腿、以及内脏等其他身体部位,则是乱七八糟地堆砌在一起。
如同……雕像。
“雕像”?
郁染瞪大了眼睛。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404”号房内,看见过的血肉“雕像”。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原材料”不足的缘故,眼前被砌在水泥墙壁里面的“雕像”,看起来更像是简单的“模仿品”。
尽管它不像十八年前的血肉雕像一样,那么“壮观”,却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老婆。”裴衍完全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对自己身后的情况了若指掌了,“你的身子好像在发抖呢。”他轻笑道。
“别害怕。”男人抬起手捂住了少女的眼睛,“我在。”
然后,他又“彬彬有礼”地开了口,对林夏眠说道:“现在,可以请你先滚出去吗?”
————
郁染终于换好了衣服。她气喘吁吁地从卧室里面走了出来,来到了林夏眠的面前。
而裴衍似乎还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跟着少女走出房间。
“阿眠,你还好吗?”少女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道,“你又受伤了……”
她抬起了手,想要帮林夏眠擦拭他唇角处残留着的血渍——他刚刚根本就没有擦干净。
好巧不巧,少女抬起的手恰好是左手。
除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以外,她指尖上的浅淡咬痕、手背与手腕处的绯红吻痕,也全部都刺眼至极。
“对了。阿眠,你……”郁染对此浑然不觉,她还在自顾自地猜测道,“是想要进来调查吗?这里很危险……”她忧心忡忡。
“……”林夏眠先是面无表情地侧眸瞥了她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上。精致无瑕的无名宝石上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彩。显然价值不菲。
——与裴衍手上的戒指是一对。
是啊。既然是“结婚戒指”,当然是成双成对的。
男生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先前刺破掌心的鲜血。
然而,掌心处的疼痛,却远远不及他心脏深处的蚀骨之痛。
尽管林夏眠心知肚明——郁染与裴衍之间的“夫妻关系”,只不过是这场游戏里面的虚假设定而已。但是……
凭什么……裴衍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她?裴衍甚至可以当着自己的面亲吻她!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这场游戏里面的“夫妻”吗?
真是……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或许,当人在彻底丧失理智以后,就会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荒唐事情。
林夏眠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漫不经心,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
少女身上桃花似的绯色痕迹,很漂亮、也很碍眼。
——漂亮的东西应该争抢,碍眼的东西应该除掉。
————————
感谢在2024-05-1321:47:12~2024-05-1421:3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ˊωˋ*)??10瓶;哈哈哈、林今、蔡菜、lite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8]诡雾语【55】:“老婆,你相信我吗?”
“你的‘老公’……怎么还不出来啊?”
林夏眠慢慢地弯起了琥珀色的眼瞳,眸中流转着晶莹剔透的蜜糖色彩。
他极其刻意地咬着“老公”两个字,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莫名意味。活像是要把她所谓的“老公”直接咬死似的。
此时此刻,男生已经将浴室墙壁中砌着的无名尸体,彻彻底底地抛之脑后了。或者说,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怎么注意过尸体的模样。
——毕竟,少女近在咫尺。她被人“欺负”得泪眼婆娑,面色潮红、眸光涣散,实在令人……情难自禁。
林夏眠摇摇欲坠的理智,早就已经随着碎裂的瓷砖墙壁一起,轰然坍塌成废墟了。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离开浴室、又是怎么来到客厅中的。当时,裴衍好像骂了他、让他“滚出去”。
那么,他刚才开口反驳了裴衍吗?他骂回去了吗?
林夏眠好像全部都不记得了。他的眼睛里、脑海中、还有心底深处,满是少女的身影。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
男生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女的左手。他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我受伤了……”
——“装可怜”的示弱招数,总是屡试不爽的。更何况……单纯的少女还很好骗。而且,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再者,既然当时身处于古堡之中的林夏眠可以做到,那么,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伤得重不重?”郁染果然上当了。她忧心忡忡地连声追问道:“你身上的旧伤……是不是还没好?”
“我……伤得很重。”林夏眠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咳。你帮帮我,好不好?”
男生半低着头,微微卷翘的黑发耷拉在漂亮精致的眉眼间,纤长的睫羽慢慢眨动着,蜜糖似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女的脸庞。
——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
他在模仿“林夏眠”。
“怎么帮?”郁染却对此毫无所觉,“我、我会尽力的。”她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男生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在提前布局,强行堵死了少女所有可以逃脱的退路。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已经被林夏眠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刚刚才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潮湿又温热的水汽。
在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下,林夏眠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少女暴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之上,到处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或深或浅、或轻或重。
是崭新的痕迹。
真碍眼。
林夏眠缓缓地偏过了头,仿佛是打算与少女说悄悄话似的。然后,他便瞥见了她耳垂上若隐若现的浅淡咬痕。
男生的脸色蓦地僵硬了片刻。
——裴衍是属狗的吗?
“怎么了?”郁染见状,也配合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还以为林夏眠要和自己讨论“游戏”的事情。
“你喜欢他吗?”鬼使神差地,林夏眠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啊?”郁染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大概是太过于疑惑的缘故,少女甚至还歪了歪头,想要去看林夏眠的脸色。
男生的薄唇从她的脖颈处蹭了过去,触感微痒。林夏眠的心脏顿时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我说……”他敛了敛眸子,“你喜欢你的‘老公’吗?”
“我……”
郁染才刚刚开口,另外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们在做什么?”裴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他快步上前,将少女从男生的怀中拽了起来。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人便直接伸手掐住了林夏眠的脖颈。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干的碎发垂落在他的额前,金丝眼镜遮挡住了锋利的眉眼。
“你怎么敢伸手抱她的?”裴衍低下了头,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你配吗?”
男人西装革履,姿态高高在上,周身萦绕着的气场可怕至极,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衍显然是下了死手,左手手背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藤蔓。他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重重地硌在林夏眠脖颈处的动脉上,让男生几乎无法呼吸。
“她是我的老婆。”裴衍逐字逐句地强调道,“我们已经结婚了。”他逐渐收紧了指尖,仿佛要把林夏眠活生生地掐死。
“没有教养的家伙。”男人掀起眼帘,冷声说道。
“裴衍!”郁染慌慌张张地伸出了手,“你、你先冷静一下……”少女握住了男人的手腕,试图制止他的暴力行为。
而林夏眠却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已经‘结婚’了……又如何呢?”他弯着眉眼,语气恶劣至极,“毕竟,结了婚,也可以再离婚啊。”
男生唇角处的笑意逐渐变得越来越深:“染染,你的‘老公’……好像有暴力倾向呢。”
“好可怕啊。”他故作害怕地开了口。哪怕自己现在已经被掐得呼吸困难了,他依然没有动手反抗。
“实在不行,还是和他离婚吧?”林夏眠语气关切地继续说道,“否则,他以后要是对你动手的话……”
林夏眠的学习能力显然极其出色。他刻意地模仿了安时羽的说话方式。
果不其然,裴衍的脸色愈发冰冷了。
“老公……”郁染还在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她攥在男人手腕处的细白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像是害怕极了。
而林夏眠依然在坚持不懈地“挑拨离间”。
“对了。浴室里的尸体……又是什么情况?”男生轻飘飘地猜测道,“会不会是你的‘老公’杀了人以后……”他满怀恶意地揣测着。
少女望向裴衍的眼神逐渐变得愈发惶恐不安了。她在害怕——害怕裴衍直接杀死林夏眠。
“呵。”裴衍蓦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想要试探我?”
他敛了敛眸子,又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将其调整到了原来的位置。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刚刚差点把人活生生地掐死,现在却又表现得若无其事,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就连转动戒指的简单动作,看起来居然也赏心悦目。
林夏眠终于可以呼吸了。他重重地咳嗽着,脖颈间漫上了青紫色的掐痕。可是,他的脸上却依然带着散漫的笑意。
“看在你是我老婆‘朋友’的份上,我今天不杀你。”裴衍面带微笑地开了口,语气礼貌得仿佛是在说“今天招待不周”一样。
然而,下一刻,裴衍便毫无征兆地握起拳头,揍向了男生的脸庞。他左手上的结婚戒指质地坚硬,就像是指虎似的,重重地撞在了林夏眠的脸颊上。
男人慢慢地弯下了腰,轻声开口说道:“以后,请你离我老婆远一点。”
“或者说……难道你还没有听够吗?”他眯了眯眼睛,“你很喜欢听染染哭着喊我‘老公’的声音吗?”
“不过,也不怪你。”裴衍再次微笑起来,“因为……我也很喜欢听。”
男人重新直起了身子。
而郁染却不自觉地抬了抬脚步。裴衍刚刚揍得太狠了。她实在担心林夏眠的情况。
可是,裴衍的话语却让她不得不立刻停下了动作。
“老婆,如果你再敢当着我的面去关心其他人,那么,我不敢保证——他今天能够活着走出‘404’号房。”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被揍了一拳的林夏眠,仍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惧怕神情,“你该不会就是如今在逃的连环杀人犯吧?”他开门见山地挑明了自己的怀疑。
郁染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老婆。”裴衍转过了头,镇定自若地开口解释道,“先前收到外卖的时候,我可是正和你待在一起呢。”
“而且,我们才刚刚入住槐杨公寓不久。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杀人藏尸?”他的语气不慌不乱。
“我知道你在故意挑衅我。”裴衍扯了扯嘴角。他淡淡地瞥了林夏眠一眼:“但是,很可惜——浴室里的人不是我杀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林夏眠反唇相讥。他抬手擦去了唇角处溢出的血渍。
“请自便。”裴衍直接摊开了手,示意他们可以自行去浴室检查。
“老婆,你相信我吗?”他转身看向了郁染。
少女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浴室里的尸体,很有可能是出自于丰城连环杀人犯的手笔。而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与外卖碎尸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裴衍曾经与“外卖员”同时出现过。
因此,裴衍的嫌疑很小。
与此同时,郁染还想到了午夜时分从浴室中传来的巨大声响。
“咚咚咚”、“哐哐哐”、“咣咣咣”。
——会不会就是死者被凶手分尸时的动静?
因为自己的尸体被砌在了墙壁里,所以,心有不甘的鬼魂怨念极深,才会在半夜时分不断地“重播”着自己死亡时的声音。
————————
感谢在2024-05-1421:36:53~2024-05-1521:3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间鹊青10瓶;哈哈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9]诡雾语【56】:“他下手好狠啊……”
郁染再次来到了浴室里。而林夏眠紧随其后。
少女小心翼翼地向身后瞥了一眼。见裴衍没有立刻跟上来以后,她才小声地开了口,道:“你……还疼吗?”
男生的脸上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青紫掐痕——裴衍刚刚明显是对他下了死手。
如果不是顾虑着郁染还在场的缘故,恐怕……裴衍真的会直接动手杀死他。
林夏眠扯了扯嘴角,忽然轻声说道,“疼啊。当然疼。”
刚刚在面对裴衍、生死命悬一线的时候,男生都没有表现出哪怕半分胆怯之色。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耷拉着漂亮的眉眼,语气楚楚可怜地向少女“示弱”。
“他下手好狠啊……”林夏眠又慢吞吞地开口告状道,“好痛。”
他继续模仿着安时羽,表现出一副委屈极了的可怜模样。尽管林夏眠的语气不够柔软,显然是对此还不太熟练,但是,男生的相貌实在足够漂亮。
他精致无瑕的娃娃脸上,只要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就足以让人心生怜惜了。
更何况……他还受了伤。
——宛若濒临破碎的白瓷人偶。
单纯的郁染完全没有怀疑林夏眠的心思。她极为心疼地蹙起了眉头。细白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帮他揉开淤青,却又蓦地停顿在了原地。
而林夏眠则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他强行拽着她抚上了自己的脖颈。
“染染,我好疼……”
在说话的时候,男生的喉结不可避免地上下滚了滚。
然后,少女的指尖碰到了他脖颈间的青紫掐痕,同时也无意间抚过了他滚动着的喉结。
林夏眠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
“我、我弄痛你了吗?”郁染有些惶惶然地开了口,“抱歉,阿眠……”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指,可是,林夏眠却始终不肯松手。他甚至还愈发“变本加厉”地将她的指尖往自己受了伤的脖颈上拽了拽。
郁染根本就拗不过他。
于是,少女细白的指尖便又再次重重地按在了男生脖颈间的掐痕上。
又疼又痒的细腻触感顿时蔓延开来,像是死死缠在脖颈处的桃花枝条。痛苦与欢愉交织缠绕,让人心甘情愿地坠落沉沦。
林夏眠有些餍足地弯起了眉眼。
原来“装可怜”这么有用啊?
“染染,你帮我揉揉,好不好?”他又开始低声地哄骗少女了。
——就像当时身处于古堡之中的“林夏眠”一样。
“好。”意料之中地,少女依然还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指尖的力道,生怕不经意间弄痛了他。
林夏眠的眸光愈发晦暗。
——分明才被郁染所谓的“老公”动手警告过,可是,他现在却仍然“我行我素”,丝毫没有选择退让半步。
裴衍方才掐得很重。直到现在,男生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当少女触碰到掐痕的时候,几乎是情难自禁地,他的身体在颤抖。
怪异的欢愉之感席卷全身。
林夏眠不自觉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她的指尖时不时地蹭过了他凸起的喉结,带起了一连串细碎的颤栗。
“和他离婚吧。好不好?”鬼使神差地,林夏眠突然开口说道,“他很危险。”
郁染有些诧异地抬起了眸子。她似乎有些为难:“我……没有理由……”
“而且……”她欲言又止,“只是‘游戏设定’而已。”
她不想在这场游戏里面“节外生枝”。裴衍太危险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林夏眠不依不饶,“这难道不是理由吗?”
他当然知道——郁染与裴衍之间的“夫妻”关系,只不过是暂时的。按理来说,当“游戏”结束以后,里面的NPC与玩家便会分道扬镳,从此永不相见。
可是……
可是,他还是难以忍受。
尤其是亲眼目睹过裴衍的过分行为以后,林夏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饱含着嫉妒与不甘情绪的黏腻毒汁,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孔洞之中喷涌而出。
他早就已经失去理智了。
郁染正打算继续与林夏眠讨论“离婚”的事情,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不远处的“雕像”吸引了。
被砌在浴室墙壁里面的碎尸“雕像”,依然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刚刚的模样。就连地上散落着的、碎裂瓷砖的位置,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部分瓷砖甚至碎成了粉末。如果有人曾经靠近过的话,必然会在附近留下痕迹。
——裴衍没有碰过它。
他刚才独自待在浴室里面,却没有靠近过“雕像”半步。
郁染心中对裴衍的信任程度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裴衍也跟了进来。他走进了浴室里,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少女的身边。
“老婆,这里的画面不太好看。”他温声细语地说道,“要不然……我先把现场处理一下吧?”
“我们……要不要报警?”郁染咬了咬唇,“这件案子很有可能也和丰城连环杀人案有关系。”
“他们现在很忙。”裴衍摇了摇头,“大概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外面的雾越来越大了。”他意有所指。
“那怎么办?”郁染上前一步,想要仔细地检查一下面前的“雕像”。
“我来吧。”林夏眠站了出来,“这里太脏了。”
男生将“雕像”从里到外认认真真地全部都检查了一遍。而从始至终,裴衍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阻止他的意思。
“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根据尸体目前的腐烂程度,以及最近偏高的气温,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几天、或者十几天之前。”林夏眠轻飘飘地说道。
郁染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她想到了苏子遥说过的话语。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住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隔壁的‘404’号房一直都很吵。”
——“大概都是一些说不上来的声音,‘哐哐哐’、‘咚咚咚’之类的,总之就是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苏子遥的话语,似乎间接验证了林夏眠的说法。正是因为受害者死在了“404”号房的浴室里,所以,住在“403”号房的苏子遥,才会总是在半夜听到怪异的声响。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404”号房不久之前才刚刚死过人,郁染便搬了进来。
“对了。”说着,林夏眠又摊开了手。
只见他的掌心之上赫然摆放着血淋淋的手机与手表——是他刚刚在尸体的腹腔深处里找到的。
手机显然已经被摔坏了。支离破碎的机身长时间地浸泡在血液中。里面的电路元件等几乎已经无法被修复了。
手表的表盘也是裂开的。深褐色的血渍充斥在表盘里,黏腻的血肉附着在表带间。表盘内的时针与分针早就已经停止走动了,定格在了某个时间点。
看起来就仿佛……受害者生前曾经与凶手搏斗过。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受害者的手机与手表都被摔坏了。
而在已经干涸了的黏稠血渍的遮掩之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手表上面显示着的时间。
——2:13。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2:13。
正是每天晚上固定电话响起的时间——“404”号房的客厅中,那部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未知号码”的来电。
同时,也是苏子遥在半夜时分听到从“404”号房传来的噪音的时间。
郁染的心脏越跳越快。
如果半夜“2:13”就是受害者遇害的时间,那么……
苏子遥听到的声音,便是受害者遇害时的动静。而她每天晚上接到的电话……或许就是受害者在向她“求救”了。
郁染很快又想到了更多的事情。当时,苏子遥再次因为噪音的声音找上门来。而片刻之后,她便接到了“未知号码”的电话。
——“有客人来了啊。”
——“毫无防备地将陌生人迎进家门,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会上新闻。”
当时的电视机上,正好在播放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的新闻报道。
所以,那个时候,电话对面的受害者其实是在隐晦地向她暗示着自己的遭遇吗?
根据外卖碎尸案受害者白墨的遭遇、还有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可以大致推断出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的作案手法。
——【凶手的基本特征为成年男性,其心理极度扭曲,缺乏同理心。并且,善于伪装身份,通过各种手段诱骗受害者上钩。】
如此相似的遇害经历……
因此,被藏尸在“404”号房浴室的受害者,很有可能也是丰城连环杀人案中的死者之一。
更有甚者……他说不定还是“404”号房的上一任租客。
那么,自己有的时候会在浴室里面看见的苍白鬼手,会不会也是因为……枉死的受害者在暗中作祟?
————————
感谢在2024-05-1521:37:13~2024-05-1621:4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40瓶;阙月30瓶;予你诗画10瓶;一起逃跑吧6瓶;林今、4690411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0]诡雾语【57】:【是我亲手书写的情书。】
郁染的视线落在了血淋淋的手机上。
说不定,被砌在浴室墙壁里的受害者,就是用这部手机……打给了“404”号房中没有插上电话线的老式座机。
又是一起杀人碎尸案。
窗外的浓雾越来越重了,隐隐有着即将吞噬槐杨公寓的趋势。
如同压在心头上的、沉甸甸的乌云。
“304”号房内的可怖幻境,似乎已经明明白白地提前向玩家们昭示了浓雾吞噬公寓后的结局。
——当弥漫在城市里的浓雾,彻彻底底地淹没了槐杨公寓以后,恐怕……这场“游戏”就要接近尾声了。
少女需要尽可能地存活到最后的时间。而且,她还在试图完成“支线任务”。
【玩家成功存活下来,即可通关。】
【支线任务: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任务奖励……未知。】
尽管她根本就不知道——所谓“藏在阴影中的罪恶”,到底有多少,但是,她仍然想要尝试一下。
……
等到林夏眠离开以后,裴衍独自处理好了砌在墙壁里的尸体。
他还贴心地打扫了浴室,将所有的瓷砖碎片全部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避免少女被地上的碎瓷砖划伤。
郁染照常入睡。
她并不知道——当尸体被处理掉以后,自己现在还会不会在半夜2:13的时候,被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惊醒。于是,她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少女今天实在是累极了。
——在浴室里的时候,裴衍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狠狠“欺负”了她,像是在故意“惩罚”她似的。
直到现在,她的四肢还有些发软。
郁染很快就睡着了。
而处理好尸体的裴衍,则是先在浴室里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沾染着的血腥味驱散以后,他才轻轻地睡到了她的身边。
男人垂着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郁染。他的视线深邃而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令人心惊胆颤。
裴衍本来是想直接杀死林夏眠的。
——那个男生看向郁染时的渴盼眼神,简直毫不掩饰。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婆实在是太可爱了吧?所以,很容易就会招来不自量力的狂蜂浪蝶。
只不过,既然染染没有听信男生的花言巧语,那么,他今天就姑且先“放过”她吧。毕竟,他的老婆这么乖。
裴衍的视线落在了少女左手无名指间戴着的结婚戒指上——只要老婆没有“背叛”他,他会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如果……染染背着他“出轨”了的话,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或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沉睡中的少女不由地蹙了蹙眉头。她无意识地咬了咬红肿的唇瓣,又像猫儿叫唤似的张开了嘴。
藏在洁白贝齿间的柔软舌尖上,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咬痕。
——于裴衍而言,少女此刻表现出来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引诱他。
男人的眸光愈发晦暗。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从少女腰间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这也不能怪他。他想。
谁让自己的老婆总是这么可爱呢?
……
————
郁染几乎是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
除了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压着什么重物以外,昨天晚上好像并没有发生不可名状的怪异事件。
只不过……为什么在睡了一觉以后,她的身子非但没有渐渐好转,反而变得愈发酸软无力了呢?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今天凌晨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听到往日总是会在2:13准时响起的电话铃声。而且,她也没有听到浴室里面传出来的“咚咚咚”、“哐哐哐”、“咣咣咣”的巨大声响。
这样想着,郁染连忙来到了浴室里。只见浴室中安安静静,毫无异样。她环顾四周,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的怪异之处。
下水道里干干净净。往常会从下面冒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头发,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藏在浴室墙壁里的受害者尸体被处理掉以后,浴室里面的怪异事件,难道也会随之消散殆尽吗?
从下水道里面冒出来的头发,或许……就是受害者在被凶手分尸的时候,掉落下来的头发。
郁染在心底暗自思忖着。她无意间瞥了不远处的镜子一眼。
镜中的少女面色疲倦,纤长的脖颈处蔓延着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红痕与咬痕。
崭新的痕迹,杂乱无章地重叠在青青紫紫的旧痕之上,如同被狂风骤雨挫折了的桃花枝。细碎的花瓣被重重碾碎,黏稠的花汁肆意流淌。
然而,郁染却蓦然间变得面色煞白。
——镜子里的她,正在朝自己微笑。
可是……她分明没有笑!
紧接着,在郁染的注视之下,镜子中的少女慢慢地咧开了嘴角,露出了藏在口中的另外一张嘴巴。
眼前的场面实在是诡异极了。
“她”张开了嘴。
“她”在说话。
“……”镜中的少女发出了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交叠在一起的两张嘴巴,异口同声地说着话,“……”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隐隐作痛。
而镜中少女的身后,逐渐涌上了大团大团的苍白浓雾。雾气似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要从镜子里面溢出来了。
浓郁至极的白雾,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蛇般,猛地咬住了镜中的少女,将其慢慢吞入了自己的腹中。
——是不祥的预兆。
郁染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极为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想要立刻动身离开浴室。
然而,下一刻,镜子中的她,却又毫无征兆地恢复成了本来的正常模样。她方才看到的诡异画面,就像是虚假的幻觉一样,转瞬即逝。
郁染有些恍惚。
她慢慢地来到了客厅里。然后,鬼使神差地,她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老式座机的旁边。
老式座机依然没有插上电话线。
现在的时间是白天。
她昨天晚上没有接到电话。
少女无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她抬起了手,想要拨打电话。可是,她的动作又蓦地僵在了原地——她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
于是,郁染忽然灵光乍现。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从中找到了“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
她想要向房产中介询问一下——“404”号房上一任房客的联系方式。毕竟,她总不能去找已经疑似死亡的“房东”询问信息。
少女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只不过,当消息发出去以后,郁染并没有立刻收到房产中介的回信。
事实上,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消息而已。
说起来……“房产中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给玩家们发来新的信息了。
郁染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上面赫然正显示着“房产中介”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您好。欢迎入住槐杨公寓。由衷地祝愿您生活愉快。槐杨公寓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邻里关系和睦美好。希望大家与人为善、互帮互助。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说,最后的“破局点”,还是和楼上楼下的“邻居”有关系吗?
那么,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会不会就居住在槐杨公寓里面呢?
郁染正想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她的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了一条崭新的信息。
她以为是“房产中介”回复自己了。
少女连忙动手点开了信息。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淋淋的可怕图片。
——是“外卖员”发来的信息。
只见肉色的“纸张”之上,正用鲜红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书写着缠绵的话语。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模糊不清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但是,依然可以从中窥出——其字里行间几乎到处都充斥着浓得可怕的扭曲感情。
在肉色“纸张”的末尾处,上面的内容已经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我想吃掉你……】
【你的头发、你的大脑、你的心脏、你的身体、你的四肢……】
【我们将会彻彻底底融为一体。你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郁染的脸色愈发苍白。
显而易见,所谓的肉色“纸张”,就是……人皮。而鲜红的“墨水”,自然就是鲜血了。
那么,“外卖员”用的是谁的人皮呢?是新的受害者吗?
还是说……
郁染很快就再次收到了接二连三的崭新信息。它们全部都是由“外卖员”发过来的。
【你会不会也在期待着我们的见面?】
【你喜不喜欢上一次的惊喜?】
【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新的礼物。】
【是我亲手书写的情书。】
少女只觉得心惊肉跳。
什么“情书”?
她猛然间想到了“外卖员”上一次发过来的信息。
——【我已经在准备接下来的惊喜了。】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
感谢在2024-05-1621:43:40~2024-05-1721:4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芊11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1]诡雾语【58】:“要打开看看吗?”
“咚、咚、咚”。
仿佛是为了与外卖员发来的信息相互呼应似的。就在少女阅读完信息的下一刻,沉闷的敲门声便缓缓地响了起来。
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外卖员口中的“情书”,该不会就是他刚刚发过来的血腥图片吧?用鲜血在人皮纸张上书写所谓的“情话”,实在荒诞又可怕。
而且,郁染的心中陡然间产生了一个猜测——自从进入“游戏”以后,她已经收到过好几次外卖员送来的所谓“礼物”了。
无论是刚开始的时候,她收到的“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还是后续收到的“煎烤内脏”,似乎全部都来自于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的尸体。
——藏在小龙虾内的断指、点缀在蛋糕上的眼球、里面塞着舌头与牙齿的心脏、还有被煎烤过的其他内脏。
外卖员将白墨活生生地解剖成残肢碎块以后,又将其制成了各种各样的“外卖”。
那么……
外卖员用于书写情书的人皮纸张,会不会就是……白墨的人皮?
郁染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白墨的时候,他的模样到底有多么凄惨与可怕。
所谓的“血人”。
失去了皮肤的包裹,血淋淋的皮肉暴露在外。空荡荡的眼眶里没有眼球。牙龈间血肉模糊,牙齿被硬生生地逐颗拔出。掌指关节齐根断裂,十根手指尽数消失。他的腹腔内空空如也,内脏被彻底掏空。
而不久之前,白墨似乎已经慢慢地找回了自己先前丢失的身体器官,包括眼球、牙齿、舌头、手指、内脏等。
就像是“搭积木”或者“拼拼图”一样。每当外卖员将“礼物”送给她以后,白墨就可以找回丢失的拼图。
现在……只差最后一张人皮了。
郁染曾经对白墨说过——“我会帮忙找到你的皮囊的。”
尽管她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现实,但是,她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
门外隐约间传来了嘈杂的动静。
少女来到了门口处,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苏子遥。只见男生正半抬着手,似乎正打算敲门。
郁染抿了抿唇。她直接打开了房门。
见少女突然间开了门,苏子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
男生有些焦急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以后,他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染染,我刚刚看见……”苏子遥连忙开口说道,“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徘徊在你家附近。”
“从身形上看,应该是成年男性。”
“我出门的时候,恰好看见他正在敲你家的房门。”
说着,男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我本来是想要直接动手抓住他的。可是,他跑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我……很担心你。所以,没有立刻去追他。”苏子遥敛了敛眸子。
“他往哪里跑了?”郁染连忙开口询问道。
“应该是往楼下的方向跑了。”苏子遥道,“他下楼的动作很快。”
闻言,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回了客厅里。她站在窗口旁边,探头往下张望着。
——她客厅里的窗户正下方,正好就是公寓的出口处。而她住在“404”号房,在槐杨公寓的四楼。
按理来说,根据时间计算,她应该能够亲眼目睹到那个家伙往外逃跑的身影,或者是离开的背影。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槐杨公寓的楼下依然没有人进出。周围始终空无一人。
“外卖员”就像是滴入大海中的雨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候,苏子遥也来到了少女的身边。
“还是没有看到他吗?”他问。
郁染点了点头。
“他……会不会还待在槐杨公寓里面?”苏子遥轻声道,“或者说……”
男生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他本身就住在槐杨公寓中?”说着,他偏过了头,看向了郁染。
只不过,苏子遥的眸光很快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刚才的时候,他只顾着担心少女的安危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察觉到——她的身上又多出了许多崭新的红痕。
啊。她和她的老公……感情这么好的吗?还有,她的老公绝对是“狗”吧?不然的话,怎么这么喜欢到处乱咬人?
或深或浅的红痕、与或轻或重的咬痕,交相辉映,如同揉碎了的桃花瓣,绯色的花汁流淌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之上,直看得人口干舌燥。
“你……说得对。”郁染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目前的种种线索均表明,“外卖员”确实很有可能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
而少女无意识的动作,却让苏子遥的心跳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又红又肿的饱满唇肉,被贝齿咬得微微凹陷了下去,像是熟透了的甜美果实,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诱人采撷。
男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到底要吻得多么用力,才能够让少女柔软娇嫩的唇瓣,变得如此红肿呢?
应该是亲了很长时间吧?
苏子遥只觉得嫉妒不已。
这时候,郁染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外卖员信息中提到的“惊喜”。少女转过了身子,打算重新折返到房门口处。
而苏子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染染。”他唤道,“你是不是在找它?”说着,他便将手中拎着的保温盒举了起来。
“又是那个家伙送给你的‘惊喜’吗?”
“嗤。”苏子遥忍不住低声嗤笑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小如鼠呢。藏头露尾的家伙。他根本就不敢和你见面。”
男生刚刚走进门的时候,顺手就把摆在门口处的保温盒带进来了。
“只不过,里面的东西……”苏子遥欲言又止,“该不会又和上次一样吧?”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就恰好撞见了少女收到血腥“惊喜”的画面。
上一次的“惊喜”,是煎烤内脏——人类的内脏。那么,这一次的“惊喜”,又会是什么呢?
“可能……会是……”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人皮……”
苏子遥眨了眨眼睛:“要打开看看吗?”
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话音刚落,男生便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保温盒。
诡异的香气与浓郁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直皱。
——油炸肉皮。
在人皮上用鲜血书写情话,然后,将其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烹炸。血淋淋的字迹已经被油炸得变了形,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好想你’?‘好想见你’?”苏子遥逐字逐句地念着人皮上的“情话”,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他配吗?”
男生的第一反应便是——把手中的人皮连同保温盒一起,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面。
然而,少女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保温盒,轻声说道:“我要下楼。”
“啊?”苏子遥有些不解,“你要去哪里?”
“‘304’号房。”郁染回答道。她要去“304”号房,把人皮还给白墨。
“我陪你吧。”苏子遥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直截了当地主动提议道。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三楼。
把保温盒放在了“304”号房的门口处以后,郁染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下一刻,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从房间内响了起来。
“吱呀”。“304”号房的房门慢慢地打开了,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黏稠的阴影从门缝之间流淌而出,如同张牙舞爪的可怖猛兽,择人欲噬。
郁染面不改色地半蹲着身子。她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保温盒从门缝间递了进去。
她把保温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毫无规律地闪烁着。少女娇小的身影被拉扯成了狭长的线条。她将自己的手探进了“304”号房的阴影里。
浓郁至极的墨色逐渐晕染开来,仿佛是想要将她拽入深渊之中。
少女却只是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然后,郁染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苏子遥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没有多嘴过问哪怕一句。
就在少女转身离开不久以后,“304”号房微微敞开着的房门,忽然间凭空关上了。
“砰”。
隐约能够听到其中传出来的微弱叹息声。
在“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中,浑身上下血淋淋的白墨,慢慢地穿上了自己的皮囊。
他重新恢复成了生前眉清目秀的俊俏模样,看起来十分温柔。
任谁也想不到——他其实是一只无辜枉死的可怕厉鬼。也没有人想得到——他过去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绝人寰的非人折磨。
鬼使神差地,白墨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脏。
他的心脏似乎正在慢吞吞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先前的承诺依然历历在目。她帮他找回了皮囊。她没有食言。
——她救了他。
无论是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还是在荒诞不经的现实里。她都成功地拯救了他。
————————
感谢在2024-05-1721:47:20~2024-05-1822:4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奚22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2]诡雾语【59】:“台阶……”
将白墨的皮囊“物归原主”以后,少女便转身离开了“304”号房。站在楼梯口附近的时候,郁染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她好像还没有去过槐杨公寓的二楼。
郁染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304”号房厨房内的冰箱冷冻室内,发现了一部手机。而手机的主人,是槐杨公寓“201”号房的租户,亦是参与这场游戏的玩家之一。
根据手机中“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基本上可以大致推断出该名玩家的死亡过程:住在“201”号房的玩家,根据房产中介的“指引”,主动拜访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结果,最后却死在了“304”号房中。
再者,房产中介又迟迟没有发来新的信息。弥漫在丰城内的浓雾,逐渐向槐杨公寓逼近。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最为关键的线索?还是说,这已经是试卷上最后的“题目”了?
郁染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思绪,现在正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你想要下楼吗?”苏子遥主动开口询问道。他极为敏锐地看穿了少女的心思:“你想要找到那个家伙?”
事实上,他也在暗中寻找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手段拙劣又蹩脚的低级模仿犯,实在是滑稽又可笑。
“我正好有空。”苏子遥有些担心少女的安危,“我陪你吧。”
“可是……”与此同时,郁染也在担心着苏子遥的生命安全与心理状况。
在她看来,苏子遥是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幸存者。
尽管……现如今,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碎尸案的凶手,即槐杨公寓的“房东”,已经死了。但是,若男生再次遇到了与此事有关的模仿犯,难免又会被勾起过往的痛苦回忆。
她不想牵连无辜。
“我们走吧。”苏子遥若无其事地直接牵住了少女的手腕,“早点找到那个家伙。”
——然后,让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彻底死心。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她便被男生拽着走下了楼梯。
“那个家伙肯定就住在槐杨公寓里面。”苏子遥撇了撇嘴,“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终日见不得光。”
“他甚至不敢用真面目见你。”说着,男生不动声色地将手悬在了少女的肩膀上方,将落未落。
他想要靠得离郁染更近一些。可是,他又怕自己吓到了她。
——毕竟,郁染现在是有夫之妇。她已经结婚了。只不过,她的老公好像很忙。白天的时候,他很少在家。
而苏子遥却觉得——于他而言,这显然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因为……他可以“乘虚而入”。
譬如说,此时此刻。
“丰城的人……现在基本上都已经忘记十八年前的事情了。”苏子遥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可是,那个家伙却还执着于此。”
郁染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话语吸引了。就连她自己,也是在电视机中诡异的新闻演播厅内,才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老旧资料。
“难道说……他与十八年前惨绝人寰的凶案有关系吗?”少女喃喃自语道。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男生宽大的手掌已经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处。
“谁知道呢?”苏子遥偏了偏头,故意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低声恐吓道,“说不定……他是被‘鬼上身’了哦。”
刻意压低的尾音裹挟着滚烫的吐息,直直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
意料之中地,男生的恶作剧得逞了。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下意识地,她往苏子遥的方向迈了一步。
下一刻,少女便撞在了男生坚硬的胸口处。而苏子遥又顺势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她紧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染染,当心。”他语气关切地开了口,动作温柔体贴,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然而,当郁染站稳以后,苏子遥并没有立刻松开自己的手,而是若无其事地再次提起了先前的话题。
“虽然我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的‘灵异事件’,但是……”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现如今,我已经改变了想法。”
“死在这栋公寓里面的人不计其数。”苏子遥扯了扯嘴角,“难免会有怨念极深的孤魂野鬼游荡在附近。”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还有……被凶手砌进“404”号房浴室墙壁里面的无名受害者。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却还是能够对现实造成影响。或者说,完全可以把他们称之为“鬼”。
少女正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走着走着,她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之处。
“等等……”郁染睁大了眼睛。
苏子遥也停下了脚步。他还以为——少女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过分逾越的行为。
直到现在,他还保持着搂抱少女的亲密姿势。在走动的时候,她的发梢会轻轻摆动,像是羽毛一样,慢慢地抚过了他的心口。
他甚至还要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面硬生生地跳出来了。
她好香……
而且,还很软……
郁染则是对苏子遥内心深处的想法一无所知。她现在只觉得心惊肉跳。
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向下走了十八级台阶,却还是没有来到二楼?
少女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她和林夏眠他们从四楼下到三楼拜访邻居的时候,她曾经亲自数过,在槐杨公寓中,每层楼之间都间隔着十八级台阶。
郁染的脚步蓦地停在了原地。
要是再往下迈步的话,那么,他们就将踏上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了。
“怎么了?染染。”苏子遥低下了头,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
“台阶……”少女怯生生地说道,“明明应该只有十八级台阶的……”
“啊?”苏子遥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还是乖乖地回过了头,开始依次数起了他们刚刚走过的台阶数量。
“一、二、三……”男生极有耐心地认真数着数,“十六、十七。”
——他总共只数到了十七级台阶。
苏子遥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我数错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数错了,而不是去怀疑少女,“我再数一遍吧。”
“一、二、三……”为了避免自己再次数错台阶的数量,苏子遥甚至伸出了修长的手指,一节又一节地慢慢数了起来,“十六、十七。”
“我还偏偏就不信了。”见自己似乎又“数错”了,男生忍不住第三次开始数起了台阶的数量。
而郁染也在心里默默地确认着台阶的数量。
一、二、三……十六、十七、十八。
依然是十八级台阶。
他们已经走过了十八级台阶,却还是没有来到二楼。因为他们的脚下凭空多出了一级台阶。
——是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
可是,在苏子遥的视角之中,他们两个人才刚刚走过十七级台阶而已。再向下迈过第十八级台阶以后,他们便会正常地来到二楼。
少女只觉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难道说……其实是自己数错了吗?又或者说,是她看错了?
“我们要不要回头?然后,再重新下一次楼梯?”苏子遥试探性地提出了建议。
他完全没有质疑少女,而是选择了近乎折中的方案。
——哪怕自己已经认认真真地数过了台阶的数量,他还是更加相信少女的判断。
“你曾经告诉过我……”郁染咬了咬唇,“有关于槐杨公寓‘鬼打墙’的灵异事件。不久之前,我……恰好亲身经历过。”
“那么,你还有没有听说过……与现在的情况类似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譬如说,‘不存在的台阶’……”
闻言,苏子遥半低着头,开始仔细地思考了起来。
“我……记不清楚了……”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内疚,“当年的传闻大多真假参半。大部分所谓的‘灵异事件’,只不过是有人为了博眼球,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而已。”
“说不定……”郁染的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是因为——只要撞见了‘不存在的台阶’,就……必定无法活着离开。”
“所以,相关的传闻才没有流传出去。”
“但凡是知情的当事人……都死在了楼梯里。因此,外界便无人知晓此事了。”
刚刚才被男生用“鬼上身”的传闻故意恐吓过,少女现在总是忍不住联想到很多可怕又诡异的事件。
郁染自顾自地猜测着。她的心里实在慌得厉害。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连累了苏子遥。
——她是参与游戏的玩家之一。可是,苏子遥不是。他只是游戏中的无辜NPC。而且,他还有着无比悲惨的童年。现如今,却又因为她,而被卷入了古怪的灵异事件之中。
“别怕。”苏子遥却反过来安慰了她,“染染。”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动作之间满是温柔又耐心的安抚意味。
“我们可以后退着往回走。”他说道,“或者,我先踏上第十九级台阶。如果我没有出事的话,你再抬腿迈步,好不好?”
————————
感谢在2024-05-1822:41:10~2024-05-1921:4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予你诗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 20瓶;一起逃跑吧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3]诡雾语【60】:“你没有听见吗?”
“倒着往回走”?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他们下楼时走过的阶梯。
此时此刻,普通又平常的老旧台阶,仿佛变成了一张又一张诡谲可怕的深渊巨口,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在这种情况下,“倒着往回走”……真的会有用吗?
至于苏子遥提出来的第二种解决方案,郁染直接将其否决了。她不可能同意苏子遥独自去冒险。
毕竟,她自己才是连累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就在他们两个人站在楼梯上犹豫不决的时候,“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大片大片的深绿霉斑,如同疯长的藤蔓般,在墙壁上迅速地蔓延开来。甚至能够隐约瞥见霉斑中若隐若现的绝望人影。
它们拼了命地伸着手,似乎是想要挣脱霉斑的束缚。哪怕看不清楚它们的面容,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无边的疯狂与绝望。
可是,不断翻涌着的霉斑,很快就又将它们彻底吞噬了。
诡谲怪诞的呓语声悄然响起。
如影随形。
郁染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又倏尔间紧缩成针。然后,猩红色的细碎裂痕,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墨黑色的瞳孔。
她的心脏开始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的脑袋也猛然间疼得厉害。
少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随时有可能从楼梯上摔倒。
郁染只觉得心悸不已。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情况简直进退两难。
——若是他们向前迈步,将会踏上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而若是他们回头后退,那么,将会迎面撞上席卷而来的霉斑。
更何况,不可名状的呓语声此时又再次响了起来。
仿佛……要将她彻底逼入绝境似的。
难道说,槐杨公寓的二楼里面,真的存在着不可或缺的重要线索吗?
“你还好吗?”苏子遥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染染,你怎么了?”他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几乎是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开了口。
“你……”郁染的脑袋越来越疼,她的瞳孔里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你……听不见吗?”
少女想要抬手捂住耳朵,可是,呓语声似乎是从她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来的。仅仅只是捂住耳朵的话,显然于事无补。
刹那间,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直接出现在了郁染的脑海之中。
——把自己的耳膜戳穿吧。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听不到呓语声了。
少女慢吞吞地抬起了手。
在恍惚之际,她又想到了十八年前犯下碎尸案的杀人凶手。怪不得……他的耳朵当时在流血呢。
原来,也是因为受不了挥之不去的呓语声啊。
还有……在幻境里的时候,被他们推进浓雾中的“外卖员”。那个时候,他的耳朵也在流血。
啊。所以说,应该戳破耳膜,让耳朵流血才对。
郁染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露出了一个平静到甚至有些诡异的可怕笑容。
萦绕在周遭的呓语声此起彼伏。少女抬起了细白的指尖,想要硬生生地刺穿自己的耳膜。
就在这时,苏子遥及时地伸手制止了她。他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要伤害自己的疯狂行为。
“染染……”他有些不安地连声开口唤道,似乎是打算借此唤回她的理智,“染染、染染。”
听到呼唤声以后,郁染微笑着抬起了头,与男生对视了一眼。于是,苏子遥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漂亮眼瞳之中。
——黑曜石似的深邃瞳孔晶莹剔透,上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血色裂痕。像是摔碎了的宝石,从里面淌出了黏稠鲜血。
诡异又可怕、绮丽而靡艳。
苏子遥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变得毫无规律。她瞳孔间的蛛网在肆意蔓延,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男生的心脏。
“染、染染……”他磕磕绊绊地唤道。
而郁染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少女紧紧攥起的指尖微微泛着苍白的色彩——她正在试图用力地挣脱男生的束缚。
只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苏子遥抿了抿唇。他直接伸手抱住了少女,将她的手腕交叉桎梏在了她的身后,让她无法再继续伤害自己。
“染染。”他再次唤道,“别怕、别怕……”他低声哄道。
“你……”郁染慢吞吞地张开了嘴,“你……没有……听见……吗?”她的声音像是硬生生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断断续续,让人完全听不清楚。
“没事的、没事的……”苏子遥只能尽力地安抚着她,“染染,别怕。”
男生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少女交叉的手腕。为了更好地束缚住她,他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手腕反剪在了她的身后。
因此,不可避免地,他们的身子近乎于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
“你……没有……听见……吗?”郁染只是面带微笑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你……没有……听见……吗?”
她微微泛肿的唇瓣开开合合。温热的吐息钻进了男生的领口处。
“什么?”苏子遥终于隐隐约约地分辨出了少女话语中的内容。
他想了想,干脆只用单手便绞住了少女的双手手腕。男生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而他的另外一只手,则是抬手抚上了郁染的耳朵。
“别怕、别怕。”苏子遥语气温柔地轻声哄着。
与此同时,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曲起,他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耳廓与耳垂,像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少女。
“没事的……”苏子遥半低着头,与少女越靠越近。他形状姣好的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的脸颊。
在男生的耐心安抚之下,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无意识地偏过了头,仿佛是想要抬眸去看苏子遥。
事实上,现在的她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而苏子遥也恰好再次开了口,道:“染染……没、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快就变得磕磕绊绊,最终彻底消失了。
因为少女柔软的唇瓣恰好从他的唇上蹭了过去。
苏子遥的瞳孔倏尔紧缩。
郁染仍然没有及时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她只是愣愣地怔在原地,一动不动。阴魂不散的呓语声裹挟着她,要将她拽下深渊。
事发突然,就连苏子遥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也怔愣着站在了原地。
按照常理来说,他此时应该马上偏过头,躲开少女无意识的触碰。
——因为她现在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基本能力。而且,她还是有夫之妇。她已经结婚了。
他不应该“乘人之危”。
可是……
鬼使神差地,苏子遥没有闪躲。他甚至还继续开口说话了。
“染染?”他试探性地低声唤道。
在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张开的薄唇便再次蹭过了少女的唇瓣。
看起来就像是……在接吻一样。
而郁染还是茫然又恍惚地站在原地。哪怕男生的薄唇几乎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唇上,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或者躲避的动作。
啊……
一直被苏子遥困在心底的贪婪欲望,猛然间将它周围的囚笼撕开了一道裂隙。黏稠肮脏的嫉妒情绪,从他的心底倾泻而出。
他好像也失去了理智呢。
“染染。没事的……”苏子遥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没事的……”说着,他还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在“不经意间”,他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肉。含糊不清的喑哑声音飘散在了空气之中。
“别怕……别怕……”苏子遥一边低声开口安抚着少女,一边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少女的耳朵,仿佛是想要帮她捂住耳朵似的。
可是……
他很快就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因为男生已经情不自禁地探出了舌尖。
在郁染纯粹无暇的注视之下,他慢慢地撬开了少女的唇齿。
她在看着他。
她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任由着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劣情绪,猛然间蔓上了苏子遥的心头。
他知道——她现在没有意识。她此时所有的动作都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他才可以……对她“肆意妄为”。
苏子遥垂着眸子,打量着少女脸上的表情。见她始终没有躲开自己,他便愈发得寸进尺了。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舌尖,极其耐心地引诱着无意识的少女与自己唇齿交缠。
她晶莹剔透的墨黑色瞳孔里,隐约间倒映出了苏子遥此时意乱神迷的荒唐模样。
而少女瞳孔中的猩红裂痕,看起来就像是裂开的镜面,男生的身影映照其中,变得支离破碎。
又像是……黏腻的蛛丝,一道又一道,紧紧地缠住了苏子遥,让他心甘情愿地堕入深渊。
他的行为如此恶劣、如此荒唐、如此肮脏、如此下流。
而眼前的少女却纯洁又神圣。她高高在上地立于神坛之上,宽恕了自己胆敢渎神的信徒。
毋庸置疑。
——他有罪。
————————
感谢在2024-05-1921:48:47~2024-05-2022: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宋温言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4]诡雾语【61】:“是我连累了你……”
“……”
“……”
“……”
大量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充斥在郁染的脑海之中,将她所有的理智都撕扯得支离破碎。墨色瞳孔间的猩红裂痕在迅速地向外蔓延。
——破碎的黑曜石上缠满了血色蛛丝。少女犹如堕入蛛网中的可怜猎物,再无翻身之日。
渐渐地,她似乎听明白了呓语声的内容。她开始尝试理解,却又似懂非懂。
晦涩难懂的拗口音节,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又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声音。
“……”
“……”
“……”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依然空洞而迷离,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上下纷飞,恰似振翅欲飞的蝶翼。可是,她瞳孔间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却又将墨色蝴蝶束缚在了原地。
无法挣脱、难以逃离。
清醒的理智逐渐破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残片。
“染染?”
在恍惚之间,郁染似乎隐约听见了若有若无的沙哑呼唤声。低沉的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是贴在她的脸颊旁边说的话。
少女的眸光不自觉地颤了颤。
“染染……你……还好吗?”
苏子遥又哑着嗓子开口唤了一声。此时此刻,他正诱哄着少女慢慢地朝自己探出了舌尖。然后,男生轻轻地咬住了她柔软的舌尖。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着。白皙的指尖逐渐收紧,用力地攥住了少女交叉在背后的纤细手腕。
淡红的指痕烙印在了雪白的肌肤之上。
而男生的另外一只手掌,已经从少女的耳垂上,顺势下移到了她纤长的脖颈处。他轻轻地扣住了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怀里的更深处按了按。
隔着薄薄的皮肉,鲜活的血管在跳动,温热的鲜血汩汩流淌。
指尖之下的触感如此柔软、如此细腻,竟令人凭空生出了“摧毁”的破坏欲。
引颈就戮的纯洁羔羊,对于旁人的觊觎之心毫无所觉。哪怕已经有人朝她举起了血淋淋的刀刃,她却依然对此无知无觉,甚至,还乖乖地站在原地。
苏子遥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了崭新的咬痕。他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她饱满的唇肉,就像是在品尝熟透了的果实似的。
他终于尝到了甜美诱人的黏腻果汁。
只不过,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渴了。喉咙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将他的声音烧得沙哑又干涩。
他……想要更多。
——贪婪、不知餍足。
墙壁上的斑驳霉斑迅速蔓延,困在霉斑里的人形轮廓个个都面目狰狞。槐杨公寓外面,翻涌着的浓雾逐渐逼近。
男生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少女手腕处微微凸起的精致腕骨。
“没事的……”苏子遥哑声哄道。他低哑的声音,逐渐与周遭不可名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催眠的摇篮曲,哄人沉眠。
郁染似乎被他安抚了。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刺痛感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了。
不……不对。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扎在她大脑间的无数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更深处。
与她融为一体。
少女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喃喃自语着。就连郁染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她正在呓语。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自己听到的呓语声,究竟是什么声音了。
说不定,本来就是她自己在说话呢?
显而易见,呓语声已经侵蚀了她的理智。她开始产生幻觉,并且……自愿拥抱幻觉。
苏子遥的声音若即若离。他将温柔的诱哄声,慢慢地喂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郁染有些恍惚地掀起了眼帘。她缓缓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男生。破碎的瞳孔间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他……在做什么?
——不重要。
他……是谁?
——也不重要。
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萦绕在耳边,蛊惑着她拥抱深渊。
然后,少女无意识地用力咬住了苏子遥强行探进来的舌尖。她的贝齿逐渐加大了力道,几乎将他的舌尖咬出了血。
细微的刺痛之感从舌尖处蔓延开来。苏子遥的瞳孔猛地颤了颤。少女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变得更加兴奋了。
——她正在咬他。
苏子遥尝到了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他兴奋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男生慢慢地弯起了精致的眉眼。他墨黑色的瞳孔之间,隐约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下一刻,他便直接欺身而上,顺着少女咬人的动作,与她更加深入地缠吻了起来。鲜血充斥在他们的口中,浓郁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他的手掌掐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口中的气息被掠夺,脖颈被用力扼住。少女渐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她依然没有松开齿尖。
她咬着他的舌尖。他掐着她的脖颈。
——充斥着血腥味的、极尽缠绵的吻。诡异又暧昧。
唇齿交缠。
在杀戮中亲吻、在亲吻时杀戮。
这时候,苏子遥握在少女交叉手腕处的手掌,已经忍不住松了开来。然后,他的指尖又从她的衣摆处灵活地探了进去。
滚烫的温度游走在光滑的肌肤之间,点燃了灼热的火焰。
当男生松手以后,郁染的双手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在濒临窒息的情况之下,她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却并不是先去挣脱男生掐在自己脖颈处的手掌。
少女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也想掐住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忽然间闪烁了一下。
漂亮的宝石流光溢彩。
光芒恰好闪过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郁染瞳孔中蔓延着的猩红裂痕,几乎是刹那间便消散殆尽了。
莫名其妙地,她突然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只不过,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目前的状况,她便瞥见——墙壁上的霉斑已经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过来了。
糟糕。没有时间了。
再不走的话,恐怕他们就要成为霉斑的“养料”了。最终,他们都会变成墙上狰狞可怖的人形轮廓。
于是,少女直接伸手抱住了男生的腰。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他迈上了前方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
苏子遥丝毫没有反抗。
当他们共同迈过第十九级台阶以后,身后的霉斑……便极其突兀地停止了蔓延。
霉斑仅仅只是在生长到第十八级台阶的位置后,便像是被突然间切断了似的,停在了与第十八级台阶平齐的地方。
它们似乎不敢再继续向下蔓延了。
摆脱了霉斑的追逐之后,少女便伸手推开了男生。他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苏子遥?”郁染有些担忧地开口唤道。
尽管男生刚刚“冒犯”了自己,但是,郁染知道——他只不过是受到了“呓语声”的影响而已。毕竟,就连她自己刚才都想要动手掐死他。
所以,她并没有追究此事,反而还因为自己咬伤了他而感到愧疚。
“你……还疼吗?”郁染蹙了蹙眉头,满脸关切地打量着男生脸上的神色。
苏子遥的薄唇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渍,足以见得——少女方才咬得到底有多么狠。
半晌之后,男生似乎才逐渐恢复了理智。他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染血的唇瓣。
“染染……”他哑声开口唤道,“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还隐约夹杂着吃痛的吸气声,显然是被咬得疼了。
“刚刚……”苏子遥迟疑着说道,“抱歉……”他半低着头,语气内疚不已。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见男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唇瓣上,她有些无措地抬起了手,想要擦掉自己唇上沾染着的、对方的血渍。
她刚刚好像真的咬得很用力……
郁染愈发愧疚。
而苏子遥却抢先伸出了手。他用自己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唇上的血渍。
男生用的力气分明小得可怜,可是,少女被吻得又红又肿的唇肉实在是娇嫩极了。他只是轻轻一碰,她便觉得有些疼了。
“唔……”郁染的睫羽颤得厉害。
“抱歉……”苏子遥迅速地收回了手,“我……我很抱歉……”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向她再三道着歉。
“没关系的。”郁染摇了摇头,“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上方不远处幽绿色的数字“2”上。
——这里是二楼。
迈过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他们居然正常地来到了……二楼。
可是,眼前的“二楼”,真的是槐杨公寓的“二楼”吗?
要知道,就连墙上的霉斑,都不敢踏足这里哪怕半步。然而,他们却主动闯了进来。
少女有些不安。但是,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要找人吗?”苏子遥比她更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染染,我们走吧。”
他主动伸手打开了面前楼梯间的门扉。
“吱呀”。
门扉缓缓转动。
男生率先踏进了二楼的走廊。
————————
感谢在2024-05-2022:14:05~2024-05-2121:5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 2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5]诡雾语【62】:“染染!”
“咳、咳……”
苏子遥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不断地咳嗽了起来。
而跟在他身后的郁染,也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的思绪几乎是被强行拽回到了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的“404”号房中。
——空气中的血腥味,闻起来浓得甚至都快要凝成实质了。
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蜘蛛网挂在墙角处。几只落了网的蚊虫有气无力地扇了扇翅膀,发出了细碎又恼人的“嗡嗡”声。
头顶处的昏黄灯光闪烁不定。
在他们的触目所及之处,眼前所有的颜色都仿佛被蒙上了灰尘似的,变得黯淡无光。
这里……真的还是现实中的槐杨公寓吗?还是说,他们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郁染猛地回过了头。
只见他们身后楼梯间的门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破旧不堪了。腐朽的门扉上遍布着斑驳的血渍,以及星星点点的可疑碎肉。
少女不由地心下微惊。她想要抬脚迈步,结果却听见自己的脚下传来了黏腻的声音。
——她踩到了地上仍未彻底凝固的鲜血。
鲜血?哪来的鲜血?
郁染有些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苏子遥。而男生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好。他垂着眸子站在原地,眼底神色莫名。
“苏子遥?”少女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她以为是眼前的景象勾起了他过往的悲惨回忆。
“我……没事。”苏子遥很快就摇头否认道,“这里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他们甚至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与惨叫声。
显而易见,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所处的地方,绝对不是正常情况下槐杨公寓的二楼。迈过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他们似乎来到了未知的空间。
但是,这里好像……又还是“槐杨公寓”。
看着不远处“201”号房虚掩着的房门,郁染有些忐忑。她依稀记得——现实中,住在“201”号房中的玩家,现在应该已经遇害了。
为了确认自己目前的处境,她想要先冒险进去看看情况。
少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虚掩的房门。
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席卷而来。犹如汹涌着的血海般,彻彻底底地淹没了她。
郁染立刻就后悔了自己草率的举动。
——她望见了一幕可怕至极的诡异画面。
在“201”号房内,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乃至家具上,全部都爬满了猩红的血肉。红彤彤的血管,盘根错节地扎在厚厚的肉里。
或粗或细的血管,在血肉里缓缓地蠕动着,宛若贪婪的寄生虫。黏稠的血液在其中缓缓流淌。
液体挤压时发出了黏腻的声响,听起来实在令人头皮发麻。
而血肉之间,又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嘴巴。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杂乱无章,一张嘴巴叠着另外一张嘴巴,看起来怪异又恶心。
森白的牙齿间盘踞着形状各异的舌头。它们张着嘴巴,正在不断地惨叫着。
很显然,他们刚刚听到的哀嚎声,便是来源于此。
只不过,当它们“看见”少女打开房门以后,便纷纷闭上了嘴。
死寂。
一片死寂。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僵在了原地。
然而,下一刻,嘴巴们便又猛然间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哭笑声。像是在嘲笑着少女的“自投罗网”,又像是在哀悼着她接下来的命运。
它们几乎将上下两片嘴唇强行拉扯到了极限的角度,嘴角处甚至隐约有着即将被撕裂的趋势。
场面实在是惊悚极了。
郁染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
——绝对是“地狱”吧?
可是,紧接着,熟悉的呓语声又响起来了。大大小小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古怪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出来的,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可名状的声音,如同可怖的梦魇般阴魂不散,她根本就无法摆脱。哪怕是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不。或许,她永远也无法摆脱了。
因为,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张开了嘴巴。
此时此刻,她也在……呓语。
少女现在分明是清醒着的状态,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已经陷入了沉眠一样,朱唇微微张开,发出了睡梦时的细碎呓语声。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在地板上肆意蠕动着的猩红血肉,已经逐渐蔓延至了少女的脚边。而包裹在血肉里的大量嘴巴,则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唇。
——它们想要吃掉她。
怪不得,墙上的霉斑都不敢靠近这里。
与房间里的嘴巴们相比较起来,楼梯旁边的霉斑,只能够选择退而求其次地吃掉那些侥幸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惊慌失措的人们。
或者说,正是因为……胡乱堆积着的残肢断臂实在是太多了,血肉横飞,再加上长时间无人处理。尸块渐渐腐烂变质。所以,这才滋生出了墙壁上的霉斑。
后来,墙上的霉斑又开始吞噬其他的房客,以此反哺自身,并且,逐渐往上下楼层蔓延开来。
——这里就是“地狱”。
郁染的脑海之中,现在已经被此起彼伏的呓语声填得满满当当了。血肉中的嘴巴马上就要咬住她的脚踝了。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就在这时,苏子遥突然伸手拽住了少女的手。他将她从“201”号房里面用力地拽了出来。
“染染!”他大声地开口唤道,试图再次唤回少女的理智。
好巧不巧,男生刚好抓住了她的左手。大概是过度慌乱的缘故,苏子遥一时间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气。他紧紧地攥住了郁染的手指。
而过重的力道,导致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被用力地挤压。微弱的钝痛感从她的手指间传了过来。
郁染有些恍惚地睁大了眼睛。
纤长的睫羽向上掀起,露出了她布满着猩红裂痕的墨色琉璃瞳孔。
在她的眼中,苏子遥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可是,他焦急的呼唤声、与自己手上的疼痛之感,却又显得无比真实。
“染染、染染?”苏子遥连声唤着她,语气急切,“你怎么了?”
他靠得离她很近。滚烫的体温近在咫尺。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又转过了头,看向了“201”号房。
里面的嘴巴们正在微笑地“看着”她。它们纷纷张开了嘴唇,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她。它们在邀请她加入自己。
郁染缓缓地抬起了脚步。
她想要加入它们。
她应该加入它们。
她必须加入它们。
对。没错。只有加入它们,她才能够继续聆听迷雾中的低语声。
——【听,迷雾中……有“人”在低语。】
到底是谁在说话呢?
少女的瞳孔已经濒临破碎。浓郁的血色几欲从中流淌而出。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了细碎的呓语声。
见状,“201”号房内的嘴巴们也兴奋地摩擦着嘴唇,“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染染!”
眼看少女的状态越来越怪异,苏子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或许是私心作祟,或许是迫不得已,又或许是二者兼有之。
他直接吻了上去,用自己的唇齿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再继续开口说话。
“你到底在房间里看见了什么?”苏子遥有些含糊不清地低声询问道,“染染,你先清醒一下。”
“房间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啊……”他轻声说道。
闻言,郁染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这句话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刚才还神志不清的少女,猛地推开了男生,然后,猛地扭头看向了“201”号房。
——房间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肉、也没有什么嘴巴。房间内只有干净整洁的家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常的位置上,依稀可以窥见不久之前房客居住的生活痕迹。
郁染猛然间清醒了过来。她直接将男生又再次亲吻了自己的事情抛之脑后,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201”号房。
——什么都没有。
房间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尘不染”了。以前居住在其中的房客,仿佛才刚刚离开没几天似的。
等等,“才刚刚离开”?
难道说……这里就是那个死在“304”号房里的玩家的住处?
郁染不信邪地又回头看向了身后楼梯间的门扉。
上面既没有血渍、也没有碎肉。与他们走进二楼之前看到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这里分明就是槐杨公寓的二楼。
“不对、不对……”郁染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喃喃自语道,“难道只是我的幻觉吗?”
忽然间,她求救似的抬眸看向了苏子遥。
“苏子遥……你刚刚……也看到了……对不对?”少女连声音都在颤抖。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苏子遥的衣角,眼睛里隐约泛起了雾蒙蒙的水色。
而苏子遥只是极为茫然地回望了她,与她对视着。
“‘看到’什么?”
他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
感谢在2024-05-2121:57:18~2024-05-2223:3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08239726瓶;喜之郎果冻、62785743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6]诡雾语【63】:“哈……你怎么还不说话?”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没有看到吗?”她咬着唇瓣,有些难以置信地连声追问道,“刚刚……在房间里面……”
“你是说‘201’号房吗?”苏子遥顺势接过了她的话头,“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他扶着少女的肩膀,让她面朝着“201”号房的方向,半哄半骗地引诱她重新抬起了眸子。
“染染,你再仔细看看?”苏子遥轻声哄道。
说着,他便又自然而然地攥住了郁染的手,牵着她走进了“201”号房。
每当少女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心脏便会重重地跳动一下。她实在是心有余悸。可是,苏子遥却又一直在温柔地哄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
郁染终于还是再次踏进了“201”号房。
他们仔仔细细地在房间内搜寻了一番。
根据房间内的摆设、与物品的使用状况,可以大致推测出——此前居住于此的房客,很有可能就是枉死在“304”号房的玩家。
少女却只觉得心神恍惚。她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是不是已经疯了?所以,才会频频产生可怕的幻觉。
“染染,你是不是还要找人?”苏子遥温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要不要再去隔壁的‘202’号房看看?”
“好……”郁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然而,当他们走出“201”号房以后,少女又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了。她看见——破败不堪的走廊里,到处都洒满了残肢断臂,简直犹如人间炼狱。
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
又是幻觉吗?
只是幻觉而已吗?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猛地回头看向了苏子遥。可是,他始终面不改色。
甚至,当少女回眸看向他的时候,苏子遥还有些疑惑地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怎么了?染染。”
——他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郁染慢慢地咬住了唇瓣。
所以说,自己果然还是已经疯掉了吧?就像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凶手、还有如今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样,彻彻底底地疯掉了。
只不过,眨眼间,眼前的画面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就像是电视上闪烁着的、花花绿绿的雪花屏。时不时在少女的眼前浮现又消散,反复地拉扯着她的理智,折磨着她的心神。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逼疯。
“染染,你到底怎么了?”苏子遥极为关切地询问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他主动提议道,“剩下的房间,我来帮你找。”
“不、不用……”郁染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我们继续吧。先去‘202’号房。”
不知道为什么,“202”号房的房门也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以后,“202”号房中的场景与“201”号房内的场景,近乎相差无几。
哪怕少女此时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她依然极其敏锐地瞥见了掉落在沙发旁边的手机。
郁染将其捡了起来。
——这应该也是属于玩家的手机。
是住在“202”号房内的玩家。既然这部手机掉落在了这里,那么,该玩家很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截至目前为止,入住槐杨公寓三楼的玩家似乎已经“全军覆没”了。而住在二楼的两名玩家,好像也都遭遇不测了。
这样看来,住在四楼的玩家们,应该是“运气最好”的玩家了。
“染染,你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吗?”苏子遥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不……”郁染否认道。
“要不要再仔细找找?”男生继续问道,“说不定……这里就是那个家伙的藏身之处。”
……
半晌之后,他们才走出“202”号房。意料之中地,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想来也是,“201”号房与“202”号房,都是玩家们的住所。
而郁染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视野里时不时地就会浮现出血肉模糊的可怕画面。
大大小小的嘴巴扎根在血肉里,形状各异的、或长或短的舌头在唇齿间蠕动着,异口同声地呼唤着她。
少女只能强迫自己无视掉眼前的“幻觉”。
既然苏子遥说他自己看不见,那么,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他们来到了“203”号房。
与众不同的是——“203”号房的房门被紧紧地反锁了起来。
于是,少女便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她极有礼貌地开了口,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屋内无人回应。
“您好?”郁染继续轻声唤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片刻之后,房间内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一道明显是被刻意压低了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情?”
沙哑到甚至有些不正常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活生生地吞下了一斤刀片似的,嗓子被割得千疮百孔。
“我……想要拜访一下自己的邻居……”见门内终于传出了回应的声音,郁染赶忙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刚刚搬来这里……”她解释道。
“是吗?”怪异沙哑的声音极为干涩,其中甚至还隐约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在恍惚之间,郁染还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喘息声?
里面的人受伤了吗?还是说,他正在运动?
少女不得而知。
“嗯。”郁染轻声应道,“我想……认识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多结交新的朋友。”她的语气极为诚恳。
“新的朋友啊……”里面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沙哑了,字与字之间夹杂着的粗重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好奇怪的声音……
郁染心下疑惑。可是,此时此刻,她也不可能放弃眼前的机会。因此,她只能“乘胜追击”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对。所以……我可以……”
而里面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突然打断了她:“当然……可以。”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谢谢您。”郁染赶忙开口向他道了谢,“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
“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你……叫……什么名字?”
“郁染。”少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叫郁染。”
“嗯……我知道了……”里面的人忽然重重地喘息了起来,“郁染。”
“郁染。”他又语调怪异地咬着她的名字,慢慢地再次重复着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似的,语气黏腻极了。
真的好奇怪……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是因为伤得很严重吗?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她有些担心房间里的人。
“只有……你……一个人……吗?”里面的人又极为缓慢地继续询问道。他喘息得更加厉害了。
这时候,苏子遥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男生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拍起了“203”号房的房门。
“开门。”苏子遥高声喊道,“你给我把门打开!”他垂落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处青筋暴起。
“开门啊!”
他“砰砰砰”地拍着房门,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房门直接拍碎一样。
“里面的家伙!给我开门!”苏子遥嚷嚷道,“你在里面做什么呢?!”他甚至忍不住骂了几句下流的脏话。
“说话啊!开门啊!”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还敢喊她的名字……你配吗?”
苏子遥毫不留情地不断辱骂着房间里的人,语气恶劣至极。
而郁染则是极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她怯生生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苏子遥的眉头皱得甚至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他欲言又止。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确定。毕竟,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
可是,听到后面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异样之处。大家都是男的,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呢?
而且,里面那个家伙甚至还敢……喊着她的名字!仅仅只是隔着房门而已,里面的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简直就是……不知廉耻!
“哈……”里面的人忽然间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直接无视了苏子遥的叫喊声,转而对郁染开口说道,“继续说话啊。宝贝。”
“怎么不说话了?”
“你的声音很好听呢。”
“我很喜欢。”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哈……你怎么还不说话?”
他沙哑的声音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与兴奋之意。
“宝贝……”里面的人又开始重重地喘息了起来。
——似曾相识的熟悉口吻。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是那个行为举止极其诡异的外卖员!他真的住在槐杨公寓里面!
[237]诡雾语【64】:“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我想见你……”里面的人靠坐在房门旁边,沙哑低沉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之意,“我只想见你。”
“你开门啊!”苏子遥抬着手,重重地拍着眼前的房门,“藏头露尾的家伙……简直不知廉耻!”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低低地骂道,“开门啊!”
男生越拍越用力,老旧的房门摇摇欲坠。
而里面的男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想要与少女说话。
“我最近……已经……在寻找新的礼物了。”他无比陶醉地眯起了眼睛,“我没有……食言……”
“我曾经答应过你——”
“如果你猜中了的话……”
“那么,我将会把我的‘作品’送给你。”
男人眼神迷离地扯了扯嘴角,或轻或重的愉悦喘息声夹杂其间。
“你喜欢吗?”他问道。
哪怕没有得到少女的回应,男人依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唔……你知不知道……”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常常会梦见你……”
“你……应该也和我做过同样的梦。”男人笑道,“对吗?”
而郁染只觉得心神巨震。
她的脑海中陡然间浮现出了自己曾经在幻境中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在梦里的“304”号房中,她与在外卖碎尸案中伪装成外卖员的凶手当面对峙。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了拖延时间,故意与“外卖员”打了赌。
——“让我猜猜你的‘作品’到底是什么。如果猜中了的话……”
——“那么,我将会把我的‘作品’送给你。毕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我的‘作品’。”
少女的瞳孔在颤抖。
所以,“外卖员”居然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情?!
不。应该不仅仅只是“记得”而已。
因为……郁染在刚刚进入“游戏”不久以后,便收到了血腥的“外卖”。
——从刚开始的时候,她就被“外卖员”盯上了。
“说起来……那个梦很真实。”男人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死在了雾里。”
“让我想想……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好像就是……在杀死那个家伙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了。”
“我梦见你了。”
“在梦里,我答应你——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你。”
“我本来觉得只是梦而已。可是……你居然真的又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男人的瞳孔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兴奋极了。
“你喜欢吗?”他不依不饶地连声追问道,“我可是按照你的喜好,特意送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呢。”
等等,什么叫……“按照她的喜好”?
郁染的心中隐约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本来还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外卖’呢。”男人继续说道,“既然你喜欢的话,我……乐意之至。”
而少女忽然有些站不稳了。
什么意思?
难道说……正是因为她昨天在梦境里的回答,才导致自己后续收到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郁染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无比惊悚的可怕猜测。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尽管她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现实,但是,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过去的活人。因为死人不会做梦。
环环相扣。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被“外卖员”盯上的少女,收到了掺着残肢断臂的“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正是因为她收到了血腥“外卖”,所以,外卖碎尸案的受害者白墨,才会浑身上下血淋淋地找上门来。
又因此而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以后,她来到“304”号房,撞见了血人白墨,跌入了可怖的梦境之中。
在梦境里,她回到了白墨死亡之前的时间点,并且,遇见了凶手伪装的“外卖员”。
在与“外卖员”对峙的过程中,她按照自己的经历,回答了“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而“外卖员”当时又亲口答应了她——要把自己的作品送给她。
所以……她后来才会收到“麻辣小龙虾”与“草莓蛋糕”。
几乎形成了莫名其妙的诡异循环。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她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自己亲手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她当时没有回答什么“麻辣小龙虾”和“草莓蛋糕”的话,不……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与“外卖员”打赌的话,说不定,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她就不会收到他的“作品”了。血人白墨也就不会找上门来了。
可惜……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
……
“怎么还是不说话?”这时候,房间里面的男人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恰好就住在槐杨公寓的‘404’号房。”
“十八年前,槐杨公寓‘404’号房可是‘赫赫有名’的凶宅呢。”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啊……不对。”
男人突然愈发神经质地笑了笑。沙哑的嗓音仿佛被掺进了沙子似的,磨出了粗粝怪异的笑声。
“现在的槐杨公寓‘404’号房……其实也是凶宅啊。”男人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靠在了房门上。他此时衣衫不整,隐约可以从敞开的衣领处窥见饱满流畅的肌肉轮廓。
——能够毫不费力地杀死那么多人,他的身材自然不算太差。人高马大的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像白墨那样的成年男性。
大颗大颗的透明汗珠,沿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向下滚落,又坠入了他的胸口处,将薄薄的衬衫洇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并不是外卖员的制服,而是简单的衬衫。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庞隐藏在漆黑的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男人低低地喘息着,“砌在‘404’号房”浴室墙壁里的尸体,是我特意留给‘404’号房下一任租客的‘惊喜’。”
“只不过,上一任房客死了以后,你很快就搬进来住了。”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手背处青筋虬结,“还真是无良的房产中介呢。”
郁染才堪堪从刚刚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现在却又开始心惊肉跳了起来。
——人,果然又是他杀的。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似乎数不胜数。
“你再不说话的话……”里面的男人懒洋洋地开了口,“就没有意思了啊。”他似乎意有所指。
“只有听到你的声音……”他弯起了眉眼,“才会让人变得兴奋起来啊。”
“她已经……结、婚、了。”
方才沉默了许久的苏子遥,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他刻意地加重了“结婚”两个字的语调,字里行间的强调意味显而易见。
——尽管他自己也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但是,房间里面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显然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那个家伙……怎么敢?
虽然他自己也偷偷幻想过这种事情,可是,他还没有将其付诸行动呢……
“给我把门打开!”苏子遥有些烦躁地开了口,“只敢躲在角落里的臭老鼠,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什么资格肖想她?”
“哈……”男人喘着气,“是啊……”他毫无征兆地低笑了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是啊……哈哈……你说得没错……哈哈哈……”他越笑越用力、越笑越疯狂,“是啊……哈哈哈哈哈……我确实只敢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哈哈……就像是老鼠一样呢……”
仿佛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
“可是……她是光啊……”男人弯了弯眉眼,有些含糊不清地哑声说道,“你总不能剥夺一只老鼠向往光明的权利……”
他的语气缠绵而留恋,暧昧不清。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的眼前又开始产生血腥可怖的幻觉了。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眼前的房门,望见了十八年前的“404”号房。
血肉模糊的“雕像”近在咫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雕像”上镶嵌着的嘴巴们开开合合,蛊惑着她堕入疯狂。
少女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想要驱散幻觉。
“就算你结婚了……也没有关系……”房间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着,“我不在乎……哈……没有关系的……哈……”他的声音里仍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沙哑喘息声。
——直到此时此刻,他居然还在……
“我倒要看看……”苏子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到底是谁?”他已经被房间里的男人彻彻底底地激怒了。
他侧过身子用力地拍着门,同时,开始尝试起了撬锁。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了起来。锁舌被严丝合缝地扣住。
“咔哒”。
——苏子遥成功地打开了房门。
下一刻,男生便直接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开了“203”号房的房门。他根本就不想给房间里的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
“砰”!
房门被踹得震了震,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
感谢在2024-05-2322:40:34~2024-05-2423:01: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磕cp的工具人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8]诡雾语【65】:“我们先回家吧。”
“你……”
苏子遥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与辱骂,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
那个家伙……逃跑了。
看着客厅不远处半敞着的窗户,男生的脸色冷得可怕。他此时已经徘徊在彻底爆发的边缘了。
苍白的浓雾在窗外不断地翻滚着。潮湿的雾气从窗口处弥漫开来,如同黏腻扭曲的可怕触手,想要从窗子里探进来似的。
苏子遥直接快步跑到了窗户旁边,探头向下望去。这里是二楼。如果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的话……
可是,男人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候,郁染也渐渐从刚才的血腥幻觉之中缓过了神。她赶忙跟上了男生的脚步,也来到了窗户旁边。
“小心……”
郁染有些担忧地拉住了苏子遥,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拽了拽。
——窗外的雾实在是太浓郁了,几乎都快要涌进房间里面了。
她担心苏子遥接触到雾气。少女飞快地关上了窗户,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生怕他受到影响。
苏子遥敛着眸子,轻声道:“他……为什么要逃跑?他不是想见你吗?他在害怕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想单独见你?”他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郁染则是已经开始四处打量起了房间内的陈设。
只见“203”号房内干净而整洁,看起来普通又正常,表面上似乎毫无异样之处。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丰城连环杀人案凶手的住处,她不想无功而返。哪怕自己现在头疼欲裂,郁染仍旧坚持着开始在房间里面搜寻起了线索。
客厅里的电视机上,照常播放着有关于“丰城连环杀人案”与“大雾天气”的新闻。
【大雾天气仍在持续,道路的能见度极低。若非必要,请市民们不要随意外出,以免造成恶劣影响。】
茶几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郁染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手机、或者,其他能够证明凶手身份的物品。
很可惜,除了香烟、剃须刀、车钥匙等常见物品以外,少女似乎一无所获。她只找到了凶手用来伪装身份的外卖员制服与头盔、以及口罩、鸭舌帽等物品。
凶手逃跑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惊慌失措,而将自己的手机遗漏在房间里。
此时此刻,苏子遥也在房间里随意地翻找着。他现在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烦躁极了。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伸手推开了“203”号房卧室的房门。
——里面干净、整洁。
住在这里的凶手显然极有经验,几乎把所有明显的痕迹全部都处理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致命的把柄。
……
听着电视上的新闻播报,郁染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来到了昏暗无光的走廊上。
在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转瞬即逝的乍现灵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萦绕在耳边的呓语声始终阴魂不散。
“染染,你还好吗?”苏子遥半低着头,脸色愈发担忧,“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家吧?”
少女咬着牙摇了摇头。
还有……“204”号房。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于真实的现实世界,还是虚幻的梦境之中了。
过往曾经目睹过的血腥画面,在她的眼前不断地重复闪回。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充斥在她的视野之中。
现实与幻象交织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她的瞳孔濒临破碎。
郁染的身子摇摇欲坠。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204”号房的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
“咚、咚咚”。
杂乱无章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问……有人在家吗?”少女有些恍惚地开了口,声音颤得厉害。
刹那间,悬挂在上方的门牌号,似乎突然从“204”变成了“404”。鲜血淋漓的“404”,隐约勾勒出了“死”字的形状。
看起来血腥又可怖。
然而,半晌以后,门内依然无人应答。
郁染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她只能倚靠在房门旁边,面色惨白地喘着气。大颗大颗的晶莹冷汗,从她的额角处向下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啊……头好疼……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她又在呓语了。
“染染……染染?”苏子遥扶住了她的肩膀,“你……”
“苏子遥,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郁染猛地抬起了头,她用力地攥住了男生的手掌,“你没有看见吗?”
“‘看见’什么?”苏子遥有些疑惑,“染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闻言,郁染本来打算开口回答他,但是,下一刻,她便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少女依稀记得——自己看到的血肉“雕像”,正是出自于十八年前碎尸案的案发现场。
她不想让苏子遥想起他悲惨的过往。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苏子遥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染染,你还好吗?”
“刚刚……刚刚在……”郁染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刚刚在楼梯间里……你有没有……看见……”
“什么?”苏子遥又凑得离她更近了,“染染……什么‘楼梯间’?”
“就是……‘第十九级台阶’啊……”郁染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眼底雾色朦胧,“还有、还有……”
“嗯。我记得……”苏子遥安抚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当时说——自己看到了‘第十九级台阶’……”
他像是有些为难似的,迟疑着继续说道:“可是,我只看到了……十八级台阶……然后……”
“还有呢?”郁染急忙追问道,“还有呢?后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后面的事情?”苏子遥愈发茫然了,“什么事情?”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
“染染……你真的需要先去休息一下了……”他温声细语地哄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男生微微蹙着眉头,精致漂亮的眉眼间满是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
郁染瞳孔中的裂痕闪烁不定。她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自从撞见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以后,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难道全部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吗?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第十九级台阶”、也不存在什么“血肉”与“嘴巴”、苏子遥也没有亲过她……
郁染只觉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都是幻觉……
全部都是虚假的……
——她应该已经疯了吧?
现实与幻觉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现在会不会还在梦里?
哪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场“游戏”……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梦而已?她真的是“玩家”吗?说不定,她其实是NPC。
什么“多人生存游戏”、什么“主线任务”、什么“支线任务”……都是虚假的存在吧?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复杂思绪,在郁染的脑海之中缠绕成了凌乱不堪的线团,将她仅存的理智搅得支离破碎。
——此时此刻,少女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了。
“染染……”苏子遥低沉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染染,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他哄道。
看着近在咫尺的“204”号房,郁染的眸光逐渐趋于涣散。
“我想……进去看看……”她强撑着开了口,“你……”
“先回家吧,好不好?”苏子遥有些无奈地继续劝说道,“你的身体……”
“不……”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我……”
“你现在真的需要休息了。”苏子遥难得强硬地说道。只不过,下一刻,他又软着语气,继续哄道:“我们先回家吧。”
男生半哄半骗地扶着郁染走向了电梯。他搂着神志不清的少女,抬手按下了通向“4”楼的按钮。
伴随着“咔啦咔啦”的滞涩机械声,老旧的电梯缓缓上升。头顶处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声音。
苏子遥敛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而郁染已经忍不住伸手攥住了男生的衣领,仿佛是想要从指尖的触感之中,寻求所谓的“真实”感觉。
她真的快要疯掉了。
血肉模糊的画面,在她的心中不断地翻滚着。嵌在血肉间的嘴巴们锲而不舍地蛊惑着她。呓语声如影随形。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杀人凶手、还有……如今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说不定,创造“作品”的过程,可以稍微缓解一下自己脑袋里的剧痛感觉。
刀尖游走在血肉里,薄薄的血管被割开,黏稠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郁染的瞳孔几乎变成了血红色。
……
电梯很快就来到了四楼。
苏子遥轻轻地扶着她踏进了四楼的走廊。然后,有意无意地,他在“403”号房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染染。”他垂着睫羽,故作贴心地轻声说道,“要不然……先在我的家里休息一会儿吧?”
郁染没有回答。
于是,苏子遥便直接拿出钥匙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浓密的睫羽慢慢压了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泛滥着的晦暗色彩。
既然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都敢对少女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肮脏事情,那么,他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忍耐下去呢?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砰”。
苏子遥关上了房门,然后,又将其反锁了起来。
而被男生搂在怀里的郁染,则是神色迷离地攥着他的衣领,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
感谢在2024-05-2423:01:28~2024-05-2519:2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予你诗画10瓶;松甜甜和萩圆圆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9]诡雾语【66】:“说给我听……好不好?”
这时候,被哄进狼窝的无辜羔羊,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我……我带了钥匙……”
直到此时此刻,郁染仍旧不想给苏子遥添麻烦。她已经连累了他,不能再继续麻烦他了。
于是,郁染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拿出了口袋里的钥匙。她细白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攥着钥匙,滴到了苏子遥的面前。
她试图把它拿给他看,以此证明自己真的带了钥匙——现在的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只要有人肯定她、附和她,少女就能够从中得到暂时的慰藉。
她必须要找到自身存在的“真实感”。她不愿意活在幻觉里。
“苏子遥……你看……我真的带了钥匙……”
见苏子遥没有说话,郁染便又有些着急地将自己的指尖往前探了探。
少女雪白的指尖上泛着淡粉色彩。她的声音里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细碎哭腔,听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
见状,苏子遥慢吞吞地伸出了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紧接着,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染染,你在说什么?”男生有些不解地轻声反问道,“什么‘钥匙’啊?”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茫然之意。
他垂着眸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少女的指尖,脸上的神色愈发疑惑了。他犹豫着开了口,道:“你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猩红的裂痕如同藤蔓般迅速疯涨,针扎似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他看不见自己手上拿着的钥匙?
怎么可能?!她……她现在难道已经连具有实体的物品都分不清楚了吗?
从自己指尖上传来的、冰凉又坚硬的金属触感,分明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
郁染攥在钥匙上的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道。她的眼底氤氲着潋滟水色,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苏子遥……”她颤声唤道,“我明明……带了钥匙啊……”
男生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滚烫的指腹向上游弋,缓缓地游走在她的指尖。他巧妙地拨开了她的手指。
“啪嗒”。
金属落地的声音悄然响起。少女指尖攥着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而苏子遥此时正凑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唤道:“染染……”他低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钥匙落地的声音。
当钥匙落地以后,苏子遥便顺势将郁染的手举了起来。
“你看……”他敛了敛眸子,“染染,你的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啊。”
郁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她的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钥匙呢?钥匙在哪里?
她本能地想要四处张望,却又被男生不动声色地扶住了肩膀。
“染染。你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苏子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而真挚地说道。
“又是……幻觉吗?”郁染喃喃自语道。她已经深深地陷入了不可自拔的自我怀疑之中。
“没事的、没事的……”苏子遥温声哄道,“染染,我不是幻觉。”说着,他抓起了她的手,往自己的心口处按了按。
男生“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极为明显。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肌肉的触感富有弹性。
“我是真实的存在。”苏子遥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我不是幻觉。”他再次强调道。
“真的……吗?”郁染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苏子遥弯起了眉眼,“我始终在你的身边。”
少女猩红的瞳孔间,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生支离破碎的身影。她似乎渐渐相信了他的说辞。
“你……不是幻觉……”她磕磕绊绊地复述道,“你是……真实的存在……”
“对。”苏子遥点了点头,“染染,只有我才是真实的存在。”他半低着头,将含糊不清的低沉声音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于是,郁染便也无意识地继续开口复述道:“只有你……才是真实的存在……”
“我是谁?”苏子遥继续诱哄道。
“你是……”郁染张了张嘴,目光涣散又凝聚、毫无焦距,“你是……苏子遥……”半晌以后,她终于极为勉强地分辨出了面前男生的相貌。
闻言,苏子遥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觉得有些惋惜——如果少女回答错误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对。”苏子遥又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地肯定了她的回答,“你说得对。”
郁染下意识地仰起了头,不自觉地追随着男生的视线。
——她终于得到了别人的“肯定”。甚至,还是接连两次。此时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所谓的“真实”。
久违的、难得的、罕见的“真实”。
不是她的幻觉。她没有产生幻觉。她没有疯。她很正常。
对。她没有疯。
男生钻入她耳中的低沉声音,甚至隐约掩盖住了她耳边萦绕着的呓语声。于是,郁染便又主动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是幻觉。”她不断地重复道,“你是、苏子遥。”
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接连念着“苏子遥”的名字,试图从中寻求到自身存在的意义。
“嗯。我不是幻觉。”苏子遥眉眼弯弯地附和道,“你说得对。”
“苏子遥、苏子遥、苏子遥……”郁染无意识地咬着唇瓣,声音愈发低不可闻,如同呓语,“苏子遥……”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细白的指尖深深地扣在男生腕间的皮肉上,印出了几道淡红的指痕。
少女指尖之下的柔软触感,滚烫而灼热,真真切切,毋庸置疑。
他是真实的存在……他不是幻觉……
郁染觉得有些安心。
“嗯。我在。”苏子遥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他反手抱住了少女。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中,男生漂亮的脸上泛滥着显而易见的浓郁恶意。
——真可怜啊。她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她只能慌不择路地抓住眼前的浮木。哪怕她面前摆着的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即将渴死的少女,也不得不选择饮鸩止渴了。
苏子遥偏过头,几乎是咬着少女的耳朵轻声唤道:“染染。”他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她柔软圆润的耳垂,动作缠绵至极。
而郁染已经彻底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被男生故意咬住了耳垂以后,她只是如同猫儿叫唤似的开了口,懵懵然地应道:“嗯……苏子遥……”
少女甚至还极为依赖地往男生的怀里钻了钻——她必须要紧紧地抓住自己面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能放手。
她不可以失去他。她无法离开他。只有他……不是幻觉。他的存在,证明了自己还没有彻底疯掉。
而少女温顺乖巧的依赖态度,却极大地滋长了苏子遥埋藏在心底的、肮脏又不堪的恶劣念头。
——他终于成功了。
苏子遥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角。
啊……他当然看得见。
无论是所谓“不存在的第十九级台阶”、还是“201”号房中荒诞血腥的可怕画面,他全部都看见了。
而且,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楼梯间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他刚刚失控亲吻少女时的画面。
那些光怪陆离的诡异场景……本来就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觉”,而是无比真实的存在。
不仅仅只有郁染亲眼看见了,苏子遥也看见了。
可是,当少女开口询问他是否看见、是否听见的时候,苏子遥却都故作茫然地摇着头否认了。他接二连三地否认了少女的话语,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在苏子遥不动声色的刻意引导中,郁染逐渐有些分不清楚现实与幻觉了。她濒临崩溃,即将走向疯狂。
而在她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下,手上“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钥匙,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生甚至没有费太多工夫。他只是轻轻地抬手拨掉了少女指间的钥匙,便让她陡然间方寸大乱了。
他用自己的花言巧语重新构筑了少女濒临破碎的“世界观”。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她目前唯一的依靠。
事实上,他本来可以选择用“温水煮青蛙”的柔和方式,慢慢地瓦解少女的内心防线。
毕竟,她是已经结了婚的有夫之妇。
可是,苏子遥实在是等不及了。贪婪的欲望在心底不断地滋长,最终酝酿出了肮脏又下流的恶劣念头。
所以,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极端恶劣的方式,强行在少女的心脏上刻下了深可见骨的烙印。属于他的烙印。
——真是可怜啊。
苏子遥装模作样地在心底叹息着。他再次在心中留下了虚伪至极的、“鳄鱼的眼泪”。
少女颤颤巍巍地攥着他的衣服,似乎是生怕他像幻觉一样突然消失似的。
太可爱了。
她泪眼朦胧的无措模样也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此时此刻,苏子遥再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他有罪。
他罪无可恕。他罪大恶极。他罪孽深重。他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染染。”苏子遥抱着少女转过身子,将她轻轻地抵在了他们身后的房门上,低声诱哄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看到的‘幻觉’到底是什么?”
“说给我听……”他愈发用力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在雪白的软肉上留下了浅淡的咬痕,“好不好?”
“好……”
郁染双目无神地应道。
————————
感谢在2024-05-2519:21:45~2024-05-2616:5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ili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ilin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0]诡雾语【67】:“我不是幻觉。”
“全部都讲给我听……”苏子遥哑声哄道,“我会帮你分辨——你看到的‘幻觉’是否是真实的存在。”
他垂着眸子,将眼底深邃晦暗的神色尽数敛了下去。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讲?”郁染慢吞吞地眨动着眼睛。
见男生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自己的问题,少女便又开始觉得坐立难安了起来。
“苏子遥……”郁染颤巍巍地唤道。她攥在他腕间的手指也在颤抖。
“就从……”苏子遥弯起了眉眼,唇角处挂着似有若无的恶劣笑意,“楼梯间里面发生的事情开始讲起吧。”
“楼梯间……”郁染努力地回忆着过往的画面,“楼梯间……第十九级台阶……二楼……”
“对。”苏子遥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你看见了‘第十九级台阶’。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少女皱着眉头,声音断断续续,语气越来越缓慢,“我看见……霉斑……在身后追赶……还有……阴魂不散的……呓语声……”
“嗯。然后呢?”苏子遥温声细语地耐心诱哄着,“继续说下去,好不好?”
“然后……”郁染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褪了色的旧相片似的,变得模糊不清,“我……我不记得了……”她着急得都快要哭出声来了。
“染染,我相信你。”苏子遥说道,“慢慢想……不着急。”
他相信她……他终于肯相信她了。
郁染仿佛突然间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愈发卖力地仔细思索着,想要从支离破碎的褪色回忆里,拼凑出当时的画面。
终于,她捡起了几张记忆碎片。
“你……你好像……”少女磕磕绊绊地说道,“抱住了我……”
“还有呢?”苏子遥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当时……是像这样抱住了你吗?”
说着,他便单手攥住了少女交叉着的手腕,将其高高地举过了她的头顶,压在了房门上。
“啊……对……”郁染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不对哦。”
恶魔的低语再次响起。在少女惶恐不安的注视之下,男生残忍地摇了摇头。
“我……我、我……说错了!”郁染急急忙忙地改了口,“不对……”
她现在想起来了!
少女的睫羽微微颤抖着。她主动将双手交叉着背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央求似的看向了男生。她的眸光欲说还休,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于是,苏子遥便“大发慈悲”地将自己的手掌绕过了少女的腰肢,伸到了她的背后,接着,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对……就是像这样……”郁染喃喃自语道,“我记得……”
“嗯。”苏子遥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染染,你明明记得很清楚啊。”
“接下来呢?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眉眼弯弯地询问道。他显然极有耐心,一步又一步地引导着少女复述了自己的回忆。
“你……你……”郁染目光迷离地注视着面前的男生,“你……好像……亲了我……”
“哦?我亲了你吗?”苏子遥反问道,“是怎么亲的?”
“就是……像这样……”郁染努力地踮了踮脚尖,将自己的唇瓣贴在了男生的薄唇之上。
蜻蜓点水的短暂触碰。一触即分。
“就只是像这样而已吗?”苏子遥低下了头,语气变得有些危险,“还有呢?”
“还有……还有……”郁染不想让苏子遥失望,她只好努力地继续回想着。
“嗯……好像还、还……伸了舌头……”
神志不清的少女,几乎是凭借着自己下意识的本能,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着当时的画面。
“哦?”苏子遥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还有呢?”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亲口讲述相关的细节,会让他觉得兴奋极了。
尤其是……少女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他到底对她做出了怎样恶劣的事情。
她用单纯天真的无知口吻,毫不避讳地仔细描述着所有暧昧不清的难言细节。
少女纤长浓郁的睫羽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眼底雾色朦胧,颤巍巍的声音里含着嫩生生的哭腔。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引诱。
不。已经不仅仅只是“引诱”而已了。在苏子遥看来,她更像是在主动地“邀请”他。
“嗯……还有……”郁染还在磕磕绊绊地讲述着当时的细节,“你……伸了舌头……我……喘不过气来了……嗯……很难受……”
“还有呢?”苏子遥仍然觉得不够满意。他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更多的细节。
“还有……我好像……咬了你……”郁染张了张嘴,“流血了……”
“当时的感觉怎么样?”苏子遥追问道。
“我……”尽管有些迟疑,但是,片刻之后,郁染还是无比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讨厌吗?”苏子遥只好换了另外一种问法,“排斥吗?”
郁染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男生便再次微笑了起来。他浅尝辄止地亲了亲她的唇瓣,然后,径直将自己的舌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是……像现在这样吗?”苏子遥刻意缠住了她的舌尖,明知故问道,“染染。”
“是的……”郁染不由地点了点头。由于自己的唇齿间含着男生的舌尖,她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此时的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男生正在光明正大地亲吻她。他的行为明显已经逾矩了。
只不过,少女早就已经失去冷静与理智了。无论苏子遥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并且无条件地服从。
“咬我。”苏子遥语气温柔地开口命令道,“用力一点。”
于是,郁染便乖乖地咬住了他的舌尖。像猫一样。力气小得可怜。
“嗯……对……”苏子遥毫不吝啬自己的肯定与赞美,“染染好棒……”
他知道少女现在需要什么。
——她需要得到“肯定”与“认同”。她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找到自己存在的“真实感”。
“染染……”男生的指尖从少女的衣摆处钻了进去。滚烫的指腹游走在她腰间的肌肤之上。光滑细腻的熟悉触感似曾相识。
“在你的‘幻觉’里……”苏子遥的声音实在哑得可怕,“我有没有……像这样摸过你?”
他故意加重了指尖上的力道,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留下了崭新的指痕。
“好像……好像有……”郁染迷迷糊糊地应道。
“还有呢?”苏子遥不依不饶。
“还有、还有……”郁染又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还有……”
“还有什么呢?”苏子遥“循循善诱”地引导道。与此同时,他攥在少女腰上的修长手指,也在悄无声息地向上游移。
他感受到了郁染的心跳——她的心脏现在跳得很快,毫无规律。
少女很快就断断续续地喘息了起来。
在苏子遥“身体力行”的引导之下,她渐渐想起了过往的回忆——当时的她神志不清,完全没有意识。现如今,模糊不清的黯淡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游走在她的腰间,然后,慢慢向上……
郁染磕磕绊绊地讲述着男生当时的恶劣举动。她甚至把其中所有不可告人的细节全部都讲了出来,包括……她本能的身体反应。
伴随着少女生涩又直白的描述,苏子遥的动作也越来越过分了。他的眸光深邃至极,浓郁的墨色不断地翻涌着。
男生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现在实在是兴奋极了。炽热的火焰灼烧他的心脏。他的体温节节攀升,瞳孔极为亢奋地颤抖着。
苏子遥咬住她的唇肉,同时慢条斯理地掀开了她的衣摆。
“现在,让我来亲自确认一下……”男生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觉’呢?”
听到“幻觉”两个字以后,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摇起了头。她已经快要形成条件反射了。
“我……我、我不是幻觉!”少女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我不是幻觉……”她又主动踮起了脚尖,迎合着男生愈发深入的亲吻。
“苏子遥,我不是幻觉……”郁染可怜兮兮地重复着强调道,“不信的话,你……摸摸看?”
她努力地挣脱了男生形同虚设的束缚,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又往他的怀里凑了凑。
苏子遥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
“是吗?”他对此不置可否,“你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的、不是的……”郁染惶惶然地摇着头,“你看……我不是幻觉……”
她有些笨拙地贴上了他的薄唇,又学着他先前的举动,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她用力地收紧了环在他脖颈处的双臂,像是在努力地向他证明自己存在的真实感。
可是,苏子遥却并没有满足于此。他很贪婪。他想要更多、更多。
——不知餍足。
“继续证明给我看,好不好?”他轻笑着哑声说道,“染染。”
“好……”郁染急切地答应了下来,“我不是幻觉……”
少女拉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你摸摸看……我的心脏分明还在跳呢……”她微微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嗯……”苏子遥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很好。还有呢?”
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像是缀在天边的雪白云朵、或者是软绵绵的棉花糖,尝起来甜得腻人。
尽管他现在真的忍耐得很辛苦,但是,少女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愿意为此再稍微忍耐一下。
“还有……”郁染又有些茫然了,“还有……”她只知道追着男生的舌尖缠吻。
当然,现在的她,完全意识不到“亲吻”这个举动的含义。她只知道——这个动作可以确认对方存在的“真实性”。
……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从“403”号房的门外响了起来。
“请问,有人在家吗?”
站在“403”号房门外的裴衍,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道。他抬手敲着房门,动作礼貌而稳重,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刚刚回家以后,男人便发现——自己的老婆好像又不在家。于是,他只好再次出门寻找了。按照顺序,他先敲响了隔壁的“403”号房。
——可是,此时此刻,隔着“403”号房的房门,郁染正主动缠着苏子遥“索吻”。
[241]诡雾语【68】:“老婆,开门。”
“咚、咚、咚”。
房间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房间内,郁染正双手环抱着男生的脖颈,与他唇齿交缠。她努力地踮着脚尖,主动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
少女娇小的身子实在柔软至极。尽管苏子遥已经有些情难自禁了,可是,他还在硬生生地忍耐着自己心中猛烈燃烧着的灼热暗火。
他说过——他很贪婪。
“还不够呢。染染。”苏子遥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你还是无法向我证明——自己不是幻觉。”
“我真的不是幻觉……”少女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角处滚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在地上砸出了细碎的水花。
——她哭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可爱了。
“你相信我……苏子遥……”郁染更加努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嵌进了他的怀抱里。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在肆意蔓延。
少女衣衫不整地倚靠在冰冷坚硬的房门上,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展露无遗。凌乱不堪的发丝垂落在精致的脸侧,模样楚楚可怜。
“那么,你帮帮我……好不好?”苏子遥的眼神无比暗沉,“我现在很难受呢……”
他攥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意有所指。
“如果你不是‘幻觉’的话,应该可以帮我吧?”苏子遥的唇角处挂着恶劣的笑意,“染染。”
而此时已经“走投无路”的少女,当然不可能拒绝他。无论他对她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她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下来。
于是,可怜的羔羊主动踏入了狼窝。
……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走廊里。
裴衍面无表情地站在“403”号房的门口处,脸色不太好看。
门内始终无人应答。
而且,隔着房门,他似乎隐约间听见了微弱的声响。
——很像他老婆的声音。
很奇怪。
“请问,有人在家吗?”男人不由地抬高了音量,再次开口说道。
裴衍有些烦躁地拿出了手机,开始给郁染发信息。
【老婆,你去哪里了?】
然而,直到半晌以后,他也没有得到郁染的回复。见状,男人敛了敛眸子,他直接动手拨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
……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断地振动着。可是,现在的郁染显然已经无暇顾及于此了。她湿漉漉的睫羽颤得厉害。
这时候,反倒是苏子遥率先发现了她口袋里振动着的手机。
他刚刚当然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
男生本来是打算直接无视走廊里的裴衍的。可是,他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他嫉妒裴衍。
他嫉妒裴衍的身份。
于是,苏子遥便慢条斯理地从少女的口袋里拿出了她的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正明晃晃地显示着裴衍发来的信息。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信息中两个最为碍眼的字:“老婆”。
老婆?
苏子遥掀了掀眼帘,望向了自己面前神色迷离的懵懂少女。此时的她面色潮红、眼尾泛泪,如同被雨打湿的桃花瓣,颤颤巍巍地缀在枝头。
真让人嫉妒啊。
裴衍可以名正言顺地喊她“老婆”。因为他们结婚了,是合法夫妻。
不过,没有关系。
——就算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啊。
毕竟,裴衍看起来就像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完美主义者”。如果少女“犯错”了的话,像裴衍那么高傲的人,应该会向她提出“离婚”吧?
看着来电显示上面备注的“老公”二字,苏子遥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由于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了。只不过,片刻之后,下一个电话便又立刻打了过来。
苏子遥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他抬起手,帮少女按下了电话的接听键。
电话被接通了。
“染染。”苏子遥故意开口询问道,“你有没有听见……敲门声?”说着,他便随手将郁染的手机扔在了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通话中”三个字。
“什、什么‘敲门声’?”双腿发软的少女只能努力地环着他的脖颈,借此来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似乎听见敲门声了。可是,她又怀疑是自己再次产生了幻觉。所以,郁染只能在心里强行说服自己——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难道你听不见吗?”苏子遥故意加重了力道。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少女细碎的哭声。
“染染,你的‘老公’正在外面敲门呢。”他低哑的声音里饱含着黏稠的恶意,“啊……我好像忘记问了呢?”
“你还记得他吗?”苏子遥笑了起来。
“谁?”郁染现在哪里还想得起来其他人。男生此时正用力地咬着她的脖颈,试图在她的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你的‘老公’啊?你不记得了吗?”苏子遥不禁失笑,“裴衍……你还有印象吗?”他刻意加重了“老公”两个字的语调。
与此同时,他又坏心眼地掐住了她遍布着指痕的细软腰肢。
“什么……‘老公’?”郁染的眸光涣散得厉害,“裴衍……是谁?”
“哈……”苏子遥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笑得愈发畅快了,“没事……哈……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呢……”
“嗯……好……”神志不清的少女乖巧又顺从地轻声应道,“他……不重要……”
“所以……和他离婚吧,好不好?”苏子遥继续诱哄道,“染染,等你回家以后,就向他提出‘离婚’的要求。”
“好……”郁染懵懵然地点着头,“离婚……和他……离婚……”
“然后,和我结婚。”苏子遥哄道,“好不好?”他的语气越来越温柔,动作却越来越过分。
“呜……”少女哭着答应道,“好、好的……”
“我是谁?”他又故意问道。
“你是……苏子遥……”她哑着嗓子回答道,“苏子遥……”
在男生接二连三的不断暗示之下,郁染几乎已经把“苏子遥”这个名字,深深地镌刻在了自己的心尖之上。
“如果我们结婚了,你应该喊我什么称呼?”苏子遥得寸进尺地追问道,“你应该喊我‘老公’。”
“嗯……老、老公……”郁染有些难耐地咬住了唇瓣,支离破碎的喘息声溢出了唇齿之间。
听到“老公”两个字以后,苏子遥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现在……简直兴奋得不能再兴奋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愉悦感觉,迅速地充斥着他的全身,让他变得极度亢奋。
而且,她名义上的“老公”裴衍,此时正站在门外,通过电话聆听着他们两个人耳鬓厮磨的缠绵声音。
哈。
苏子遥故意将怀中的少女往房门上按了按。坚硬的门扉被撞得砰砰作响。
“你的老公是谁?”苏子遥问道。
“苏、苏子遥……”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苏子遥……”
“对。”苏子遥奖励似的低头吻了吻她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真乖……”
红彤彤的饱满唇肉被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如同即将破碎的成熟朱果,甜得腻人的果汁流淌在唇齿之间。
“染染……”他咬着她饱满的唇珠,将缠绵沙哑的低语声喂进了她的口中。
……
“砰”!“砰”!“砰”!
门外忽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裴衍彻底撕下了自己往日里虚伪的面具。他面色阴沉地抬手用力拍着房门。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拍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而他的另外一只手掌上,正紧紧地捏着一部处于“通话状态”之中的手机。
男人拍门的动作实在毫无风度。他俊朗的眉眼之间拢着显而易见的浓郁怒火。
此时此刻,“403”号房内,背靠着房门的少女,甚至能够在神志不清的恍惚状态下,隐约间感受到从门扉上传来的震动之感。
“染染……”苏子遥则是半哄半骗地安抚着她,“没事的……只是‘幻觉’而已。”
于是,少女便又再次被男生拽入了深渊之下。她的四肢都被紧紧地缠住了,动弹不得。
而苏子遥还在“火上浇油”。
“喊我的名字。”他低低地诱哄道,“染染。”
“苏子遥……”郁染环在他脖颈上的指尖正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老公……”她胡乱地喊着。
电话始终没有挂断。
隔着电流,裴衍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少女带着哭腔的喘息声、还有苏子遥意乱情迷的低哑声音。
男人拿起手机,语气平静地对郁染开口说道:“老婆,开门。”
可是,现在的少女哪里能够听得见呢?她的耳边只剩下了男生重重的喘息声。
落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手机,只是静静地亮着屏幕。“通话中”的字样异常刺眼。
“哐”!
“哐”!
“哐”!
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如今又变成了砸门声。
——裴衍正在外面砸门。
西装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砸着门。他白皙的手背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极为明显地鼓了起来,将昂贵的西装撑得甚至快要炸开了。
温和斯文的皮囊被彻底撕下。
仿佛是为了和门外的男人较劲似的,苏子遥也不甘示弱地将少女的身子按在了摇晃着的房门上。
郁染背后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上,被碾磨出了大片大片的绯色红痕。像是马上就要被折断羽翼的漂亮飞鸟,终日困在囚笼中,不见天日。
快要被苏子遥逼疯了的可怜少女,只能被迫承受着他又深又重的缠吻与索求。
“我是不是比他更厉害?”苏子遥极为恶劣地故意开口询问道,“我还很年轻。”
“而且,我比他更爱你。”他自顾自地诉说着缠绵的情话,也不管怀里的少女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一见钟情。”
“你也喜欢我,对吧?”苏子遥又询问道,“染染。”
郁染无法理解他的话语,只能“咿咿呀呀”地胡乱应了应。
于是,苏子遥只好换了另外一种问法:“你更想和谁结婚?是裴衍……还是苏子遥?”
“苏、苏子遥……”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少女,面对男生提出的问题,自然只会无意识地回答“苏子遥”三个字。
“哐”!“哐”!“哐”!
少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外面的砸门声便陡然间变得越来越重了。裴衍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砸着门。
而与男人手上的暴力动作截然相反的是——裴衍的脸上甚至慢慢地挂起了温柔的笑容。
男人弯起了眉眼,轻声细语地再次对着手机开口说道:“老婆,开门。”
————————
感谢在2024-05-2717:51:42~2024-05-2818:3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得起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2]诡雾语【69】:“你的老婆现在很忙。”
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带微笑地站在“403”号房的门口处。他用力地抬手砸着门,举手投足间满是暴戾之态。可是,他的脸上却还挂着温文尔雅的和煦笑容。
“老婆,你开门啊。”裴衍轻声哄道。
电话仍然没有挂断。
房间内的少女还在神志不清地唤着“老公”,其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她在喊别人“老公”。
裴衍垂下了睫羽。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神色。
他慢慢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温柔却残忍的微笑。
隔着房门,苏子遥掐着少女的腰肢,在她的耳边呢喃细语着:“染染,我才是你的老公。”
“对……”郁染哑声应道,“你、你才是……我的老公……”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清醒,只知道胡乱地附和着自己面前的男生。
“苏、苏子遥……”她柔若无骨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攀在他的肩头。
纤长的手指扣住了宽厚的肩膀,细白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富有弹性的坚硬肌肉之中。无端端形成了难以言喻的鲜明对比,直看得人口干舌燥。
“嗯……真乖啊……染染。”苏子遥赞叹着,“好棒……”他夸奖道。
得到了男生的肯定以后,少女便愈发用力地扣住了他的肩颈,在他冷白色的肌肤上抓出了几道凌乱不堪的血色红痕。
“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可以咬我。”苏子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颈,“我也能够向你证明——我不是你的‘幻觉’。”
听到关键词“幻觉”以后,郁染便似懂非懂地张嘴咬住了他的脖颈。她咬得很用力,却也只能堪堪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牙印而已。
又酥又麻的细微钝痛感从脖颈处传了过来,苏子遥不由地笑了起来:“好可爱……”
“染染,你的老公根本就不爱你……否则的话……他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单独待在家里?”他漂亮的眉眼间泛滥着黏稠的恶意,“而且,居然还不上锁。”
“如果是我的话……”男生紧紧地抱住了少女,他滚烫的手指游走在她纤瘦的后背上,“在抓住飞鸟以后……”
他的指尖渐渐停留在了她背后精致无瑕的蝴蝶骨上。
“必定会折断她的羽翼……”
他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指尖之上的力道,用指腹细细地描摹着凸起骨骼的形状,仿佛是真的要将她的羽翼彻底折断似的。
“然后,将她锁在精心打造的囚笼里。”
苏子遥的吻从少女的脖颈处,逐渐向下蔓延。星星点点的红痕,犹如落花般,坠下枝头。
他在她的身上打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崭新的痕迹将斑驳的淤痕尽数覆盖。
“用锁链锁住手脚,日日夜夜……陪伴着她……”
而郁染根本就听不懂他的话语。她哭得梨花带雨,眼尾泛红,只知道含糊不清地念着“苏子遥”的名字。
——被折断羽翼的飞鸟,逃无可逃。
看着少女身上残留着的、或深或浅的绯色痕迹,苏子遥心中的嫉妒情绪泛滥成灾。他咬住了她颤抖着的指尖,像是在品尝甜蜜的棉花糖似的。
只不过,他很快就摸到了少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温凉的戒指触感温润如玉,镶嵌其间的宝石熠熠生辉,摸起来价值不菲。
苏子遥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试图帮少女把结婚戒指从她的手上摘下来。可是,无论他如何用力,戒指始终纹丝不动。
真碍眼……
他的嫉妒心疯狂地膨胀着。
“你的戒指……可以摘下来吗?”男生咬着她的耳垂,诱哄似的询问道,“它很碍事……它是不存在的幻觉……你应该把它摘下来……”
郁染双目无神地眨了眨眼睛。在少女毫无意识的情况之下,苏子遥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于是,她便慢慢地抬手摘下了自己手上的结婚戒指。
“嗯……染染好乖……”见状,苏子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好棒……”
“叮当”。
少女的指尖有些无力地颤了颤。被她亲手摘下来的结婚戒指,也因此掉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敲冰戛玉似的脆响。
晶莹剔透的漂亮宝石里,隐约间映照出了两人紧密交缠着的身影。
男生张嘴用力地咬住了少女左手的无名指,几乎快要把她的手指咬出血来了。
——他在她的无名指上留下了自己的牙印。淡红色的咬痕环绕在少女左手无名指的根部,宛若……一枚戒指。
……
“咣”!
外面的裴衍似乎已经开始踹门了。他墨色的眼睛里渐渐攀上了愤怒的红血丝。先前挂在嘴角处的虚伪微笑也陡然间消失殆尽了。
原本一丝不苟的整洁西装,在他过于暴力的动作之下,变得极为凌乱。就连被他捏在掌心里的手机,边缘处也隐约裂开了细微的缝隙。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房门剧烈地晃动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穿透了门扉。
少女只觉得自己像是从枝头坠落而下的破碎花瓣,被狂风暴雨摧折以后,又被硬生生地碾入了尘土之中。
“染染……”苏子遥仿佛是生怕门外的裴衍听不见似的,故意慢吞吞地拖长了自己的语调,咬字极为清晰地询问道,“告诉我……你的老公是谁?”
郁染的眸光极为涣散、毫无焦距。她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男生的问题,而只是无意识地喘息着。她的精神早就已经溃不成军,而她的身子……更是“支离破碎”。
见状,“罪魁祸首”苏子遥,有些不满地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染染,为什么不说话?你该不会是……又产生什么幻觉了吧?”
于是,神情恍惚的少女,便又立刻哭着开了口,道:“呜……是、是苏子遥……”
“呜……我的老公是……苏子遥……”她泪眼朦胧地不断重复道,“苏子遥……”
“嘭”!
门外突然间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只见裴衍将自己的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手机屏幕被摔得四分五裂。男人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外,眼底满是暴戾的怒火。
手机的碎片散落在地。
然后,裴衍忽然又重新笑了起来。他抬起了脚步,转身离开了四楼。
……
走廊里吵闹的砸门声终于消失了。
“他好像走了呢。”苏子遥笑了笑,“染染。我们……继续吧。”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语气意味深长。
男生瞥了一眼不远处地面上的手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通话中”。上方备注的“老公”两个字,莫名显得有些讽刺。
而少女当然无法拒绝苏子遥。哪怕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她依然深刻地记得——面前的男生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她必须牢牢地抓住他,不能松手。
夏日里的空气实在闷热又潮湿,少女的身上香汗淋漓。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而下,又沿着她纤长的脖颈向下流淌,最终,与薄薄的汗水一起,在她深邃精致的锁骨间凝聚成了波光粼粼的“湖泊”,水光潋滟。
苏子遥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浸湿了。他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浓重的绯色,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着斑驳陆离的血红抓痕。
房间里的温度滚烫至极,像是蒸笼似的,黏腻、潮湿的闷热空气紧紧地裹住了少女的身子,让她更加无法思考了。
……
半晌以后,少女已经快要彻底地昏过去了。可是,苏子遥却仍然没有满足。伴随着少女毫无底线的“纵容”,以“嫉妒”为养料,贪婪的欲望正在不断地膨胀。
他抱着郁染低声哄道:“染染,再稍微坚持一下……好不好?”
“呜……”郁染小声地啜泣着,“好……”她条件反射似的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异样的声音。是“哗啦啦”的细碎声音。
像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只见西装革履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砸门无果以后,他用钥匙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
裴衍垂着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时此刻,衣衫不整的少女正被苏子遥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双臂环在男生的脖颈间,细白的指尖深深地扣着他白皙的皮肉。
于是,本来还面无表情的裴衍,又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他重新露出了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笔挺的西装勾勒出了他高大的身形。精致昂贵的金丝眼镜为他增添了几分温文尔雅的斯文气质。
“老婆。”他的声音堪称温柔至极,“我们该回家了。”说着,男人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想要从苏子遥的怀里接过少女。
苏子遥不由地挑了挑眉。他扯了扯嘴角,轻笑道:“不好意思。裴先生。”他的措辞很有“礼貌”。
“你的‘老婆’……现在好像很忙呢。”说着,他甚至当着裴衍的面亲了亲郁染的唇角。
紧接着,迷迷糊糊的少女,便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主动缠住了男生的舌尖。
——她现在已经形成了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哪怕亲眼目睹了眼前的艳丽画面,裴衍却仍然面不改色。
他甚至愈发温柔地笑了起来。
“老婆。”他直接无视了苏子遥,继续温声细语地唤着郁染,“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直到此时此刻,他还在用询问的口吻,温和地征求着郁染的意见。
“我说了……”苏子遥挑衅似的热情回应着少女主动的吻,“你的‘老婆’现在很忙。”
“染染。”裴衍敛了敛眸子,自顾自地再次重复道,“该回家了。”说着,男人便上前走了一步。
有意无意地,他踩到了先前被苏子遥扔到脚边的、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昂贵的皮鞋从手机上重重地碾了过去,屏幕骤然间碎裂开来,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
裴衍面带微笑,目不斜视地径直踩碎了手机。然后,他走到了郁染的身边。
只不过,男人的鞋尖很快又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垂眸向下看了一眼,抬脚迈步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接着,他便慢慢地弯下了腰。
——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结婚戒指。
将戒指从地上捡起来以后,裴衍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的左手。只见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果然空空如也。
男人唇角处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了。
他在笑。
他正在微笑。
温柔又残忍的微笑。
————————
感谢在2024-05-2818:38:48~2024-05-2914:5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甘露寺小蝎20瓶;雨久10瓶;一起逃跑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3]诡雾语【70】:“杀了我。”
男人似乎极为理智。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冲动或者愤怒的情绪。仿佛刚刚站在门外暴躁砸门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似的。
他戴上了往日里的虚伪面具,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就连迎面撞见了这种事情以后,他也没有当着他们的面彻底失态。
裴衍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他用手帕裹住了少女的结婚戒指,又将其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全部都擦拭了一遍。
然后,男人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将她纤细的臂膀从苏子遥的脖颈上扯了下来。他的动作温柔却强硬,态度不容置喙。
“老婆。”裴衍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他的力气似乎比苏子遥还要大得多。而此时仍然神志不清的少女,只能任人摆布。
见男生始终不肯松开手掌,裴衍便直接往他的脸上来了一拳。男人下手又快又狠,力道大得惊人。出拳时甚至隐约带起了拳风。
担心无意间误伤到少女,苏子遥不得不被迫松开了手。他掀了掀眼帘,漫不经心地抬手擦去了自己唇边溢出的鲜血。
“裴先生。”苏子遥冷嘲热讽地开口说道,“强扭的瓜不甜。”他意有所指。
“我和我老婆之间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裴衍的语气极为平静,其中古井无波,毫无情绪起伏,“同样的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和染染之间的事情……怎么能叫‘强扭的瓜’呢?”苏子遥轻飘飘地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又愉悦,“我和她明明两情相悦……”
“裴先生,你刚刚应该也听见了吧?”他弯起了眉眼,“染染可是亲口说了……”
“——她要和你离婚。”苏子遥极其刻意地将“离婚”两个字咬得很重,强调意味明显。
裴衍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坚硬的结婚戒指硌在他的掌心里,钝痛感蔓延开来。
可他表面上仍然面不改色。
“别做梦了。”裴衍的语气到底还是冷了下来。他极为轻蔑地垂眸瞥了一眼苏子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想要和染染结婚?”他嗤笑道,“你也配?”
“可是,染染已经答应我了呢。”苏子遥的脸上仍然挂着散漫慵懒的笑意,“你其实听见了吧?她都喊我‘老公’了。”
面对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苏子遥却丝毫不惧。他甚至还主动开口挑衅了他。
裴衍面无表情地偏过了头。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拙劣把戏罢了。”他垂下睫羽,金丝眼镜反射出寒芒,“可笑至极。”
“本来还打算给你留一具全尸。”男人抬起手,动作随意地按了按自己的指节。骨骼碰撞间发出了“咔啦咔啦”的脆响。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必要了。”
裴衍面色平静地说出了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话语。他脸上戴着的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想当着染染的面杀了我?”苏子遥眉眼弯弯地笑着,“太好了!”
“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忘记我了。”他有些兴奋地说出了颇为诡异的荒唐话语,“她会彻彻底底地疯掉。”
“我将会成为她永远的梦魇。”男生越说越亢奋,“阴魂不散、挥之不去。”说着,他还很期待地往前凑了凑。
——杀了他以后,郁染必定会发疯。他将会成为她刻骨铭心的回忆,或者说……梦魇。
在苏子遥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耐心引导之下,少女几乎已经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了。
她相信他,并且,只相信他。
在少女的眼中,苏子遥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只有他,不是她的幻觉。也只有他……可以证明她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如果苏子遥死了的话,那么,郁染将完完全全地陷入永远的幻觉之中。她无法寻找到“真实”。甚至,她还会再次开始怀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
“杀了我。”苏子遥抬了抬下巴,眼底泛滥着亢奋又激动的癫狂情绪。他墨色的瞳孔间隐约攀上了血红的裂痕。
裴衍当然看得出来——面前的男生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
饶是如此,他还是抬手掐住了苏子遥的脖颈,然后,慢慢地收紧了手指。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再次压住了居心叵测之人脖颈处微微跳动着的动脉。
——总是有人痴心妄想。
而且,面前的男生甚至还胆大包天地付出了行动。都怪苏子遥用花言巧语引诱了染染。否则的话……染染怎么可能背叛自己?
裴衍的眸光越来越沉。他现在真的很想直接动手掐死苏子遥。
苏子遥完全没有反抗。他抬起了眸子,看向了郁染。
“染染。”他哑声唤道。
听见苏子遥的声音以后,少女便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了他。她陡然间撞进了一双支离破碎的墨色眼瞳之中。
血色裂痕在他的瞳孔中肆意蔓延,亢奋至极的癫狂神色氤氲其间。
苏子遥慢慢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其实是你的幻觉哦。”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语气诡谲又怪诞。如同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令人目眩神迷。
而郁染则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似的。她拼了命地摇着头,连声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我的幻觉……”
“苏子遥、苏子遥、苏子遥……”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苏子遥的名字,“你不是幻觉……你不是……你不是……”
——她快要疯了。
“我将会成为你眼中的猩红血肉。”苏子遥继续哑着嗓子开口说道,“染染。永远记住我吧。”他轻飘飘地仰起了头,将修长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裴衍明显是下了死手。再加上苏子遥又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意图。片刻之后,男生就已经快要窒息了。
可是,越是接近死亡,苏子遥唇角处的笑意便越来越深。
“可惜……”他忽然觉得有些惋惜,“如果染染能够亲手杀死我的话……那该多好……”
——他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裴衍猛地松开了手掌。
少女的啜泣声实在让人心烦意乱。她在为别人哭泣。
她的眼泪……是为了别人而流下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抱起了衣衫不整的少女,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403”号房。
而苏子遥半死不活地倚靠在墙边,低低地笑着,眉眼间拢着艳丽的癫狂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真可爱啊……染染……”
男生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在修长手指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窥见他脸上极度亢奋的扭曲表情。
深红色的掐痕紧紧地箍在他的脖颈处。他的身上遍布着或深或浅的绯色痕迹,其中包括了乱七八糟的咬痕与抓痕。
他遍布着血色裂痕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
忽然间,苏子遥的视线死死地停留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
裴衍抱着郁染走进了“404”号房。
“砰”。他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神志不清的少女此时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苏子遥……”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逐渐逼近。只不过,就算她侥幸提前意识到了,现在也已经没有机会逃跑了。
“老婆。”裴衍语气温柔地开口说道,“别喊了。我们已经回家了。”他的声音低沉又悦耳,和煦如春风。
“现在,先去洗澡……”他又继续说道,“好不好?”
男人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金丝眼镜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他眼底的莫名情绪。
可是,郁染根本就听不懂他的话语。她只知道颤着湿漉漉的睫羽,懵懵然地泣声说道:“呜……好……”
裴衍眼底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只要“知错能改”的话,就还是听话的好孩子。毕竟,谁都会犯错。
然而,下一刻,郁染便又本能地再次开口唤了一声,道:“好、好的……苏子遥……”
哈。
裴衍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婆。”他抱着少女,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你……”郁染支支吾吾了半天,却始终都没有说出正确答案,“你是……你是……”
“苏……”
就在少女刚刚准备开口念出“苏子遥”三个字的时候,裴衍便忍无可忍地直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也不打算再继续装模作样地征求少女的意见了。男人抱着她径直走向了浴室。
此时此刻,他依然在笑。
气极反笑。
现在的他……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的死寂海面,平静得甚至有些过于诡异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裴衍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现在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郁染背叛了他。
当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与住在隔壁的邻居拥吻缠绵。哪怕是当着他的面,她依然还在念念不舍地唤着邻居的名字。
她想和他离婚。
——想都不要想。
————————
感谢在2024-05-2914:51:08~2024-05-3014:5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末雪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4]诡雾语【71】:“咬紧了。”
“染染,是我的问题。”裴衍垂着眸子,轻声叹息道,“看起来……你已经彻底忘记了上一次的‘教训’了。”
“或者说,是我昨天的‘惩罚’……没有给你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他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少女的嘴巴。郁染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能茫然无措地张着嘴。
湿漉漉的红肿唇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男人的掌心,潮湿而温热的柔软触感顺势烙印其上。
裴衍慢慢地靠近了她。男人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压迫感十足。
“还真是不长记性啊……”他故意加重了掌心的力道,“老婆。”
昨天的时候,他明明就已经在浴室里身体力行地教过她了。
——“裴衍是郁染的老公”。
然而,今天,她便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教导”抛之脑后了。
还真是……薄情寡义啊。
“你想和我离婚吗?”裴衍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道。他的语气依然极为平静,其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实在是太过于温和了。以至于……现在只剩下了本能反应的少女,根本就察觉不到潜在的危机。
当裴衍松手以后,郁染便懵懵懂懂地抬眸注视着他。只不过,眼前的人并不是苏子遥。
——是幻觉吧?
于是,少女便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要去找苏子遥。
见状,裴衍忽然慢慢地笑了起来。
“老婆,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脖颈间系着的领带上,“很可惜……你都没有抓住呢。”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扣住了深色的领带,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其解了开来。他的动作赏心悦目,如同油画般极具质感。
“不过,没有关系。”
裴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少女撞在了他坚硬饱满的胸膛上。
“既然上次没有教会你……”他掀了掀眼帘,“今天,我会让染染彻底记住……”
“——谁才是你的老公?”
男人漫不经心地攥住了她双手的手腕,紧接着,将手中的领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了上去。
雪白的皓腕被交叉绑住,深色的领带将细腻的肌肤勒出了红痕。
深与浅的色彩对比极为鲜明。裴衍的眸光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他轻飘飘地系了一个死结。少女越是想要挣脱束缚,她腕间的绳结便会收得越紧。
“乖一点。”裴衍轻声说道。
他毫不费力地将少女抱了起来。然后,把她放在了干净的洗手台上。紧接着,他将少女被领带死死绑住的双手,高高地举过了她的头顶。
像是撬开了蚌壳似的,里面藏着的珍珠顿时展露无遗。郁染被迫向后栽倒,倚靠在了身后的镜子上。
“先让我检查一下吧……”裴衍扶了扶金丝眼镜,又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处。
衬衫的纽扣被他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位置,让人只觉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他现在的着装整洁又干净。除了没有系领带以外,几乎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妥之处。
反观郁染——她此时正衣衫不整地坐在浴室内的洗手台上,被领带绑住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的神色恍惚又迷离。
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裴衍似乎还是觉得不够满意。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上衣衣摆。然后,慢慢地将其向上掀了起来。
“张开嘴。”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见郁染似乎听不懂自己的话语,男人索性便直接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嘴巴。
少女被迫吐出了一小截艳红色的柔软舌尖。裴衍甚至可以看到她舌尖上残留着的、崭新的咬痕。
明显是被“欺负”得狠了。
“他咬得这么重,你都不觉得疼吗?”男人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咬你的时候……你倒是哭得厉害。”
他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她又红又肿的饱满唇肉,意味不明。
“你到底和他亲了多久?”裴衍轻轻地笑了起来,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都肿成这个样子了。”
被掐住了下颌的少女,当然不可能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而裴衍也不需要得到她的回答。
他只是将掀起的衣摆慢条斯理地塞进了她的唇齿之间:“咬住自己的衣服。”
“咬紧了。”裴衍松开了掐住她下颌的手,“不可以让它掉下来。”
而神志不清的少女现在也只能任人摆布了。失去了苏子遥的“安抚”以后,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萦绕在耳边,让她始终无法恢复冷静。
于是,郁染便怯生生地咬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衣摆。
男人的喉结不由地上下滚了滚。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牢牢地束在他的脖颈间,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可口了。只不过,他不能对她心软。否则的话,她根本就不长记性。
裴衍的视线从郁染的身上一寸又一寸地扫了过去,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她的模样。
男人的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潜藏在漆黑阴影中的毒蛇,蜿蜒爬行在少女娇小柔软的身子上,留下了黏腻又潮湿的怪异触感。
——他正在检查她的身体。
少女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痕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桃花。支离破碎的花瓣凌乱不堪地落了满地。凄凄惨惨,我见犹怜。
她腰间的肌肤之上满是或深或浅的指痕。裴衍甚至可以根据指痕的位置与形状,想象出来——苏子遥当时的动作是什么。
真可怜啊……
被人“欺负”得这么惨。
裴衍终于忍不住抬手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他觉得有些干渴。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隐约间反射出了细碎的光芒。
“面朝镜子……”他面上却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背过身去。”
男人结婚戒指上反射出来的光芒,从少女的眼前一闪而过。她涣散的视线依然飘忽不定,可是,理智却渐渐挣脱了迷雾。
她听见了裴衍的话语。
但是,还没有等郁染理解他的意思,男人便已经直接伸手抱住了她,让她半跪在了洗手台上。
浑身发软的少女,此时还被领带绑住了双手手腕。她有些疲惫不堪地趴在了光滑的镜子上面。细白的指尖颤抖着抓住了镜子的边缘。
冰冷的温度攀附而上。少女温热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镜子好冰啊……
郁染不由地咬住了唇瓣。
裴衍正在仔细地检查着她后背上的痕迹。他的指尖缓缓地按在了她背后被磨得红彤彤的蝴蝶骨间。
“折断羽翼?”他意味不明地低声笑道,“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呢。”
男人又抬手解开了几颗纽扣,露出了胸口处大片大片的冷白肌肤。饱满的肌肉线条明显。宽肩窄腰的好身材隐约可见。
“老婆。”他从背后抱住了她,温柔地咬住了她的耳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裴衍故作好心地询问道,“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是谁?她好像不记得了。
“没有关系。”裴衍柔声说道,“我会慢慢帮你回想起来的。”
“只要你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他笑了笑,“就可以想起来了。”
与他温声细语的和善态度相比较起来,他的动作却明显与之截然相反。
西装革履的斯文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而是……残忍暴戾的凶猛野兽。温文尔雅的皮囊,只不过是他装模作样的伪装罢了。
他的骨子里流淌着阴暗黏稠的猩红鲜血。显而易见,他擅长使用暴力。
洁白的羔羊……哪里能够承受得住猛兽毫不留情的撕咬与啃食呢?
更何况,他现在生气极了。
郁染很快就哭了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却又因为自己现在的别扭姿势,从而无法挣脱分毫。
镜中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潮红色的眼尾处缀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她努力地咬着自己的衣摆,湿漉漉的发丝凌乱不堪地黏在绯红的脸颊上。
于她而言,这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可怕“惩罚”。哪怕她还有些神志不清,但是,身体上传来的本能感觉,却在不断地提醒着她。
——她遇到了危险。
是比“产生幻觉”还要更加可怕的“危险”。足以致命。
如果少女尚且还存有几分理智的话,她就能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裴衍的手段明显比苏子遥要狠得多。他比苏子遥更加残暴,力气更大,下手也更狠,态度……也更加恶劣。
先前在浴室里面的所谓“惩罚”,根本无法与此时此刻的“惩罚”相提并论。
郁染试图从面前的镜子上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裴衍却及时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低下了头,哑声说道:“染染,我是在帮你啊。”
“不准躲。”他说道,“好好看着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你叫郁染,是我的老婆。”
“记住了吗?”
裴衍抬起了眸子,与少女在镜中对视着。
“呜……”郁染低声地啜泣着。
被苏子遥强行打碎以后、又重新构筑起来的扭曲世界观,本来就摇摇欲坠。现如今,裴衍又用更加“雷厉风行”的残酷手段,将她的“观念”彻底摧毁。
有的时候,身体往往比大脑记得更加清楚。譬如说……郁染已经渐渐回想起了——自己昨天在浴室里面的“凄惨”遭遇。
后知后觉的惶恐与不安逐渐漫上心头。
她很害怕。
“我……我记住了……”少女终于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道,“我……我叫……郁染……”
“还有呢?”裴衍显然对此不甚满意。
“呜……是、是你的……老婆……”郁染的声音颤得厉害。
只不过,在少女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咬在唇齿之间的衣服,便不可避免地掉了下来。
“染染。”裴衍状似无奈地叹息道,“它掉下来了。”
他的语气分明平静似水,但是,郁染却害怕得颤抖了起来。她努力地想要重新咬住自己的衣服。
可是,碍于此时高举双手的别扭姿势,无论她如何低头,都始终无法再碰到自己的衣摆了。
——她死定了。
————————
感谢在2024-05-3014:58:15~2024-05-3110:4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予你诗画、7031233210瓶;执岸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5]诡雾语【72】:“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连衣服都咬不住……”裴衍轻声说道,“却还敢去咬别人的嘴巴。”
他抬起了手,用指尖帮少女轻轻地拭去了她唇角处沾染着的晶莹水渍,动作温柔似水。
然而,下一刻,裴衍便向前倾着身子,紧贴着她的后背靠了过来。他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着她向侧面扭过了头。
紧接着,男人便重重地吻了上来。他用力地咬住了她的唇肉,用齿尖细细碾磨,仿佛是打算直接咬破她的唇瓣,然后品尝到其中包裹着的甜腻果汁。
——他似乎真的想要吃了她。
少女扣在镜子边缘处的纤细指尖,已经用力到微微泛白了。
她的身子实在颤得厉害。如果不是因为裴衍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腰肢,恐怕她早就由于浑身无力,而从洗手台上跌下去了。
唇齿之间的微薄气息被迅速地掠夺殆尽。男人吻得又凶又重,似乎是在身体力行地教导她应该如何“咬人”。
“老、老公……”少女试图向他求饶,可她微弱的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只有断断续续的零碎喘息声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她开始感到后悔了——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咬住衣服?
可是,“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
少女的体温节节攀升。她的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面前的镜子。于是,冰冷的镜子也渐渐地融化成了温热的水面。
像是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其中隐约倒映出了少女面色潮红、神情恍惚的诱人模样。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
即将彻底昏死过去的柔弱少女,被裴衍从洗手台上面抱了下来。他将她放进了装满了温水的浴缸之中。
“现在……你记住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了吗?”裴衍轻声问道。
他表面上的态度仍然是温柔又和善的。可是,郁染现在知道了——他很生气。
甚至可以说是……暴怒。
裴衍笑得越是温柔、语气越是温和,便代表着……他现在几乎已经气到了极点。
——所以,他失控了。
“呜……呜呜……我记住了……”郁染泪眼婆娑,“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
紧接着,她便极为自觉地开了口,道:“我……我叫郁染……呜……是、是裴衍的老婆……”
“裴衍……是我的老公……”
——裴衍刚刚给予她的“惩罚”,已经足够让她刻骨铭心了。简直比所谓的“幻觉”还要更加骇人听闻。
她现在甚至宁愿自己活在血腥的“幻觉”里面。而非……残酷至极的荒诞现实之中。
滚烫又黏腻的缠绵氛围,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将她层层叠叠地缠裹了起来,让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男人的手掌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紧紧地箍在她的腰间,深红色的指痕烙印其上。他贪婪而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她,几乎令她濒临窒息。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自己绝对会死掉的吧?
裴衍硬生生地把少女从苏子遥精心编织的幻觉之中拽了出来。然后,拉着她堕入了另外一个更为可怕的无底深渊里。
暗无天日。
郁染浑身无力地躺在浴缸里,任由着男人解开了绑在她手腕间的深色领带。
昂贵的领带已经被黏腻的汗水彻底浸湿了。深红的勒痕环绕在她的腕间。潮湿的衣服随意地堆积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裴衍抓起了她的左手。接着,他便拿出了被手帕包裹着的结婚戒指。
——是他先前从“403”号房的地上捡起来的、属于郁染的那枚结婚戒指。
“老婆。”裴衍垂着眸子,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摘掉它?”
“我……”郁染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情了,“我……我不知道……”
男人抓着她的左手,视线逐渐落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只见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正明晃晃地印着一圈深红色的咬痕。
就像戒指一样。
——自欺欺人。
裴衍的指尖不由地顿了顿。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开了口,道:“只会乱咬人的疯狗。”
然后,他便慢慢地抬手解开了自己衬衫袖口处的纽扣,将洁白的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了小臂处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
男人随手摘下了金丝眼镜。失去了镜片的遮挡以后,他锋利俊朗的精致眉眼顿时展露无遗。晦暗深沉的浓郁墨色,缓缓地流淌在他漂亮的瞳孔之间。
湿漉漉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他的额前。裴衍漫不经心地垂着眸子,神色莫名。他分明只是在挽着自己的衣袖,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染染。”他又笑起来了。
郁染现在看见男人脸上的微笑,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乖乖开口唤道:“老、老公……”
——她对他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了。
“呜……老公……”她的身上到处都酸疼得厉害,“裴、裴衍……”
“怎么不喊别人的名字了?”裴衍似笑非笑,“老婆。”
“呜呜……”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她讨好似的抬眸看着男人,眼底氤氲着大片大片的朦胧水色,“老公……”
可怜的小猫,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只能泪眼朦胧地朝着坏人喵喵叫,不仅没有丝毫杀伤力,甚至……还会引来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
“既然结婚戒指戴在手上容易丢失的话……”裴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那么,是不是应该把它保管在更加‘安全’的地方呢?”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
“呜……老公……呜呜……裴衍……”郁染用力地咬住了男人的脖颈,试图借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呜呜呜……裴、裴衍……”
在恍惚之际,她似乎陷入了黏稠冰冷的重重迷雾中。不可名状的呓语声萦绕在耳畔。
她听见了裴衍的声音。
“老婆。”男人压在她的身上,哑声说道,“不要离开我……”
或许是错觉,郁染居然能够隐约从中听出些许乞求的意味来。可是,她的思绪很快就又变得支离破碎了。
像是即将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她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男人不知餍足的贪婪索求呢?
更何况,他的手段还如此恶劣、如此过分……
“呜……老、老公……”郁染哭得连嗓子都哑了,但是,裴衍根本就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
夜还很漫长。
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惩罚”她。
既然苏子遥可以让她形成“条件反射”,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做到。他会做得比苏子遥更加完美、更加彻底、更加决绝。
他要让她从今往后再也不敢“背叛”他。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上,他都要让她牢牢地记住——裴衍是郁染的老公。
他要让她刻骨铭心。
男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少女很快就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郁染的心中甚至隐隐有些庆幸。
但是,裴衍却很快就又极其残忍地用自己的方式将她“唤醒”了。他面带微笑地望着她,语气温柔至极:“染染,现在……还不可以睡觉哦。”
“要是戒指又掉下来了……”他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吐息,直直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被刻意拖长的嘶哑尾音,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她岌岌可危的紧张神经,烧得她面色潮红。
郁染被吓到了。
裴衍极为温柔地缓缓亲吻着她的耳垂、脸颊、乃至唇瓣。细细密密的、灼热的吻,烙印在她的身上,像是一种……耐心的“安抚”。
紧接着,迎接少女的……便是愈发凶猛的撕咬与啃食。
野兽的欲望永无止境。
少女的理智被撕成了碎片。而她的身体……似乎也快要被撕碎了。她无法逃避现实,只能被迫承受。
她甚至开始怀念先前的“幻觉”了。
“呜……”
郁染的手无意识地环住了男人的腰肢。她细白的指尖颤抖着勾住了他西装裤的口袋。
然后,一把钥匙顺势掉了出来,在地上砸出了“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少女的眸光涣散而迷离。
“钥……匙……”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混沌的大脑里面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
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裴衍刚刚好像是直接用钥匙打开了“403”号房的房门。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403”号房的钥匙呢?难道是从房东身上找到的吗?
毕竟,裴衍杀死了槐杨公寓的房东。而正准备挨家挨户上门收租的房东,随身携带着每家每户的房门钥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郁染昏昏沉沉地努力推测着。
“老婆……”裴衍很快就发现了少女此时正在走神,“你又分心了。”他陡然间加重了力道。
“呜……”郁染啜泣着。
“好好‘保管’结婚戒指。”裴衍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不能让它掉下来。”
“呜……我会好好……‘保管’它的……”少女磕磕绊绊地答应道。可是,她的视线仍然无意识地落在了地上的钥匙上。
“别再看着地上的钥匙了。”裴衍仍然有些不满,“它又不重要。”
“钥匙……是房东的吗?”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哪来的……钥匙?”
只不过,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少女就开始后悔了。
而裴衍竟然真的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啊。”他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将自己杀害房东的事实摆在明面上说了。
此时此刻,裴衍轻飘飘地承认了此事,倒更像是……一种威胁与震慑。
“老婆。”男人笑了笑,“我在房东的身上翻了半天,几乎找到了槐杨公寓内大部分房间的钥匙,却始终没有找到‘403’号房的钥匙。”
“所以,我只好去他的住处找了。”
“还好……我找到了。”裴衍用力地咬住了郁染的脖颈,将苏子遥留下来的痕迹彻底覆盖,“否则的话,我只能站在门外听着你们抵死缠绵了。”
他的语气温柔得简直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男人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她脖颈间的雪白软肉,几乎将她硬生生地咬出了血。
“我发现——房东住在‘204’号房。”
裴衍慢慢地探出舌尖,仔细地舔舐着少女脖颈间的咬痕——是被他亲口咬出来的崭新伤口。在深红的咬痕间,溢出了星星点点的腥甜鲜血,又被他尽数舔舐干净了。
“我可是跑了两层楼呢。”他将少女重重地按在了浴缸光滑的边缘处,“老婆。”
红彤彤的蝴蝶骨被压在了坚硬的浴缸边缘,如同即将凋零的羽翼,被碾磨出了更加难耐的酥麻痒意。细微的刺痛感觉逐渐蔓延开来。
“呜……老公……”郁染又有些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了。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根本就无法长时间地保持冷静的理智。
她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了水面上。
少女用颤抖沙哑的柔软声音连声唤着“裴衍”的名字,却丝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更加助长了他心中的恶劣暗火。
他狠狠地“惩罚”了她。
一次又一次。
——直到她向自己“认罪”。
……
————
当郁染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来到了次日清晨。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野兽重重地碾碎了似的,几乎快要散架了,又酸又疼,实在是难受极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荒唐又可怕的绯色噩梦。
郁染对此仍然心有余悸,她根本就不敢去回忆。无论是苏子遥,还是裴衍,都……很可怕。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检查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居然被绑在了床上。
——显而易见,裴衍对她的“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
质地极佳的坚韧领带,在绑住了她的双手以后,又牢牢地系在了床头处。裴衍似乎精于此道。他系的绳结极为巧妙。只要她稍微用力,绳结便会越收越紧。
郁染试图挣脱束缚。可是,她现在根本就没有力气了。而且,就算她现在完好无损,恐怕也无法从中逃脱。
裴衍好像真的听从了苏子遥的“建议”。
——他把她锁在了房间里面。
“裴、裴衍?”郁染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唤道,“老公?”
然而,半晌以后,房间内依然无人应答。裴衍似乎不在家。
他去哪里了?
郁染有些不安。她的脚踝也被绑起来了。少女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上……现在仅仅只穿了一件男人的衬衫而已。
她实在心慌意乱。
少女甚至无法大声地开口向外呼救。因为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不经意间瞥见了窗外的浓雾。
——只见外面弥漫着的苍白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堪堪裹住了槐杨公寓。雾气张牙舞爪地翻涌着,仿佛下一刻就将直接涌入槐杨公寓里面似的。
糟糕……没有时间了!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牙,打算尝试着强行挣脱束缚。可是,意料之中地,腕间的领带越收越紧,勒得她手腕生疼。
怎么办?
自己该不会要“游戏失败”了吧?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房门外面传来了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
就像是……在用钥匙开锁似的。
是裴衍回来了吗?
————————
感谢在2024-05-3110:42:45~2024-06-0119:0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36瓶;阵痛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6]诡雾语【73】:“啧,绑得这么紧……”
郁染忐忑又不安地抬着眸子,怯生生地盯着卧室的门口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面对裴衍。
说不定……他还在生气。
毕竟,他可是把她用领带绑在了房间里。
——折断她的羽翼,将她锁在精心打造的囚笼里。
苏子遥先前说过的话语,此时似乎一语成谶了。
少女不自觉地颤了颤指尖。在感受到左手无名指上传来的温凉感觉以后,她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她戴着结婚戒指。
在裴衍身体力行的“谆谆教诲”之下,郁染已经不敢再“弄丢”戒指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哪怕此时恢复了理智,可是,郁染对于裴衍的“恐惧”,显然已经深入骨髓了。
暴怒的裴衍……简直无异于残忍凶猛的可怕野兽,几乎要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撕碎,然后,把她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
最可怕的是——他心底越是生气,脸上便笑得越是温柔,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吱呀”。房门被打开了。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有人进来了。她下意识地抬起眸子看了过去。
——不是裴衍。
“染染。”
只见苏子遥正站在卧室的门口处,俊俏的脸上还挂着恶劣的笑意。
一夜过去,他并没有选择去及时地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任由着淤青肆意向外蔓延。
野兽留下的爪痕,在他修长的脖颈处晕染出深色的花。星星点点的血痕点缀其间,无端显出了一种莫名的诡异美感。
看起来……甚至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而且,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少女昨天留下的痕迹。大大小小的抓痕与咬痕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了深深浅浅的绯色。
“你……”郁染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苏子遥昨天差点被裴衍掐死,今天居然还敢主动来到“404”号房。
他是打算自投罗网吗?
只不过,在看到苏子遥以后,少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本能地蜷缩着身子向后退缩——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裴衍对她的“惩罚”实在刻骨铭心,她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苏子遥了。
不……不仅仅只是苏子遥而已……
昨天的时候,裴衍还硬生生地逼着她亲口说出了“以后要远离林夏眠、远离其他所有人”的话语。
郁染想要继续后退,但是,她的背后就是床头,双手又被领带紧紧地绑了起来。她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子遥一步又一步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男生缓缓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少女对他极为防备的疏离态度显而易见。他当然看得出来——郁染对自己极其抗拒。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郁染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沙哑,明显是昨夜里哭得狠了。
苏子遥漫不经心地上下抛着手中的钥匙,动作慵懒而随意。
“你忘记了吗?”他猛地倾身上前,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染染。”
被他抛上抛下的金属钥匙,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清脆晃动声。最终,男生随手抓住了钥匙。他捏着钥匙在少女的眼前晃了晃。
“看得见吗?”苏子遥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道,“它是‘幻觉’吗?”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住了唇瓣。
“怎么不说话啊?”苏子遥故意再次晃了晃自己指间的钥匙,“看不见吗?”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倾了倾身子。男生高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极具压迫感。
“告诉我……它是‘幻觉’吗?”苏子遥步步紧逼,“你看得见它吗?”
“我……”郁染忽然觉得自己又开始头晕目眩了。
——苏子遥手上的钥匙,是她的。
她当时明明记得自己带了“404”号房的房门钥匙,可是,苏子遥却告诉她——她的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
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钥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她疯了。
“别……别过来……”郁染颤抖着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苏子遥将手里的钥匙收了起来。
这把钥匙正是昨天被少女遗落在他家里的、“404”号房的房门钥匙。裴衍强行带走郁染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发现掉落在地的钥匙。
苏子遥掀起了眼帘,意味不明地盯着床上的郁染看了起来。
身形娇小的可怜少女,浑身上下仅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而已。
对她来说,男人的衬衫明显有些过于宽大了,敞开的衣领松松垮垮地向下滑落着,缀在她的臂弯处,露出了印满绯红咬痕的圆润肩头。
纤细雪白的双腿交织缠绕,小巧的玉足紧紧地蜷缩着,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斑驳吻痕。
少女此刻的姿势实在足够诱人。哪怕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恐怕……也会觉得情难自禁。
——她雪白的双手被深色的领带绑在了床头。鸦黑的发丝凌乱不堪地披散着。衬衫的纽扣没有被全部扣紧。透过布料的缝隙,可以隐约窥见她布满指痕的细软腰肢。
她的身上到处都烙印着裴衍的痕迹。或深或浅、或重或轻、或大或小。少女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人锁在床头,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苏子遥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真是可怜、可爱,又可口。
“染染,你昨天的时候……明明还在热情地喊着我‘老公’呢。”苏子遥歪了歪头,“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男生慢慢地爬上了柔软的大床。郁染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下床铺的摇晃。
“呜……你别过来……”
少女的身体还“谨记”着裴衍昨夜的“教诲”。她想要离苏子遥越远越好,可是,被绑住的双手彻底限制住了她所有的行动。
苏子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轻而易举地压在了少女的身上,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她。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少女手腕处的绳结。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老公?”男生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啧,绑得这么紧……”
苏子遥靠得太近了。青紫色的掐痕张牙舞爪地缠绕在他的脖颈间,漂亮的眉眼里拢着明晃晃的恶意。
“染染,你在颤抖呢。”他故意俯下了身子,几乎与少女肌肤相贴,“你是在害怕我吗?还是说……你讨厌我?”
“别……别过来……”少女的身子颤得厉害。
“看起来……你应该更害怕你的‘老公’才对。”苏子遥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真可怜。”他有些意味不明地慢慢摩挲着她肌肤上残留着的凄惨红痕。
少女雪白的双足有些无力地胡乱踢着,想要阻止男生的靠近。
忽然间,苏子遥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染染……”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亢奋,“踢得再用力些……好不好?”他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走、走开……”郁染却只想尽快地远离他。
“真是无情啊。”苏子遥扯了扯嘴角,“昨天……你老公在场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明明还很主动呢。”他故意再次提起了昨天的事情。
“你们打算离婚了吗?”他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道,“你的老公……该不会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忍受吧?”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忙用力地摇了摇头。“离婚”的念头,已经被裴衍亲手扼杀在了摇篮里。
“真是可惜。”见状,苏子遥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只不过,他大概也想不到——我还敢主动来找你吧?”男生弯起了眉眼,“染染,你要不要猜猜看……你的老公现在在哪里呢?”
“他想杀了我。”说着,苏子遥滚烫的手掌从她的衬衫衣摆处探了进去。
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重新在少女酸疼难耐的柔软身躯上,点燃了灼热的火焰。
他只是觉得有些惋惜。
时间不够。
——在昨天的时候,如果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的话,那么,他应该能够让少女彻底疯掉。只不过,裴衍突然破门而入,让他不得不“半途而废”了。
事实上,要是当时裴衍在暴怒之下直接动手杀死了他,苏子遥也可以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让郁染永远记住自己。
他会成为少女挥之不去的梦魇。她将再也无法分辨幻觉与现实。他的模样会牢牢地镌刻在她的心尖之上。
很可惜,裴衍最终还是没有上当。
直到慢慢地“纠正”了少女的思想,或者说,把她的思想扭转到了另外一个更加极端的方向以后,裴衍才决定动手杀死苏子遥。
……
苏子遥钳制住了少女细白的双腿,又压在了她的身上。白衬衫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了她纤细的腰肢。
郁染的双手被领带紧紧绑住,根本无法挣扎,只能任由着男生对自己“为所欲为”。
——这里甚至还是她家里的卧室。
刚刚被自己的老公狠狠“惩罚”过的少女,转眼间,又被另外一个男生压在了床上。
“这里是你家呢。”苏子遥弯起了眉眼,“染染。”
“要是在这里的话……会不会觉得更刺激一点?”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在你家的卧室里面……在你和你老公躺过的床上……”他半低着头,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苏子遥笑了起来,“在上一次的时候……你居然毫无防备地让我进了卧室……”
“别总是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啊,染染。”他开始顺势亲吻她遍布着红痕的纤长脖颈,“真是单纯得可爱。”
“唔……”郁染有些难耐地侧过了头,“不可以……”
“啧。”苏子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么害怕啊?”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少女的身体上传来的颤抖与颤栗。
——她正在害怕。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敛了敛眸子,“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事情……”
“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就能让你如此‘刻骨铭心’。”苏子遥慢慢地眯了眯眼睛。
“或者说,我是不是应该重新在你的身上打下属于我的烙印呢?”他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腰间,“染染。”
……
郁染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地不断颤抖着,最后,停留在了苏子遥修长的脖颈处。掐痕的颜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深了,将他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呜……你……快走吧……”少女终于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地哑声劝说道,“这里很危险……”
苏子遥的眸光微微颤了颤。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的语气有些兴奋,“染染。”
男生讨好似的亲了亲少女的唇角,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而伸手帮她解开了手腕处绑着的领带。
他的举动极为行云流水,就连郁染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知道错了……”苏子遥将头埋在了少女的肩膀处,语气缠绵,“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我带你走,好不好?”
说着,苏子遥便直接解开了她腕间的领带,似乎是在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苏子遥了。
他刚刚分明还在……“欺负”她,现在却又说自己是来救她的。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像是已经彻底疯了。
“裴衍他……”少女有些担心,她欲言又止,“你……你还是……”她磕磕绊绊的话语中,满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之意。
“我连死都不怕。”苏子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又怎么会害怕他呢?”
“裴衍……在哪里?”郁染想要从床上站起身来,却又因为浑身无力而无法随意动作。
她不可避免地重重跌进了男生的怀里。松松垮垮的衬衫几乎彻底掉落了下来,露出了身上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
“他现在在隔壁的‘403’号房。”男生直截了当地开口回答道。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少女,又替她将滑落的衬衫往上拽了拽。
只不过,在看见她身上的崭新痕迹时,苏子遥的眼神还是瞬间黯淡了下来。但是,他表面上却依然轻声细语地哄道:“我们快走吧。他应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了。”
苏子遥的胆子很大。
在明明知道裴衍想要动手杀死自己的情况之下,他不仅没有选择悄悄逃跑,甚至还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进入了“404”号房。
而且,他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时间分明如此紧迫,他却还是要先极其恶劣地“恐吓”少女一番,然后才动手帮她解开束缚。
“我们……要去哪里?”郁染咬着唇瓣,轻声问道。
“离开槐杨公寓啊。”苏子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郁染赶忙摇了摇头,“我……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她很快就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对了,我……我的手机……”
少女依稀记得——昨天的时候,自己的手机好像也遗落在了“403”号房里面。
闻言,苏子遥立刻“变魔术”似的拿出了少女的手机。尽管手机屏幕被裴衍踩得支离破碎,但是,它似乎还没有彻底坏掉。
郁染正打算伸手接过手机的时候,屏幕突然间亮了起来。
是由“未知号码”发送过来的崭新信息。
【宝贝。】
【我想见你。】
少女的指尖有些突兀地悬在了半空之中。
——是“外卖员”的信息。
【我来了。】
————————
感谢在2024-06-0119:05:40~2024-06-0213:3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阵痛10瓶;aya 8瓶;哈哈哈2瓶;一起逃跑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7]诡雾语【74】:“藏在哪里?”
“外卖员”?!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又要来找她了吗?
与以往甜得腻人却又让人瘆得慌的、血淋淋的“甜言蜜语”不同,外卖员此时发过来的信息,仅仅只有三行简短的文字而已。
可是,比起往常“狂轰乱炸”的、密密麻麻的信息,此时的寥寥数语,看起来却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尤其是……最后的“我来了”三个字。哪怕是隔着手机屏幕,少女似乎也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他想要与她彻彻底底地做个了断。
……
透过卧室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的雾气逐渐变得越来越浓,甚至快要硬生生地撞破窗户的玻璃,直直地冲进房间里面了。
郁染的心中愈发不安。
“外卖员”会和以前一样敲门吗?他会再次撞见裴衍吗?他为什么想要见她?
还有……此时此刻,自己又应该怎么办呢?她要相信苏子遥吗?他真的可信吗?
少女四肢无力地跌坐在男生的怀里。她现在衣衫不整、双腿发软,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就算是想要逃跑,恐怕她一个人也跑不了多远。
而苏子遥则是慢慢地扯了扯嘴角,眼底神色莫名。
——来得还真是时候啊。
他在心底近乎咬牙切齿地想着。
藏头露尾地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居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他早就想好好地教训一下他了。
可是,为了尽快带走郁染,苏子遥现在根本就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裴衍正在隔壁的“403”号房里,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我们……”郁染哑着嗓子开了口,小心翼翼地说道。
然而,少女的话音还未落下,他们便听到了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是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的。
“咚、咚、咚”。
不是敲门的声音。而是……敲击玻璃的声音。
——窗户!
他要破窗而入!
几乎是刹那间,郁染的脑海里面便浮现出了——昨天的时候,住在“203”号房的外卖员跳窗逃跑后的画面。
还有,在前天的时候,她在“304”号房中遭遇了“外卖碎尸案”的可怕幻境。当时为了破局,她动手将外卖员推到了窗户外面。
窗外就是浓雾。
现在,被推出窗外的“外卖员”,马上就要从雾里回来了。
而且,在更早的时候,少女还曾经撞见过飘在窗外的诡异“人影”。
——在刚刚进入“游戏”的第一天里,她就亲眼目睹过窗外的“人”。它站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窥视着房中人的一举一动。它当时甚至还在窗户外面留下了两道湿漉漉的掌印。
说不定,那个时候,她撞见的、站在窗户外面的“人”,就是身处于浓雾之中的“人类”。
郁染的睫羽极为不安地颤了颤。
下一刻,“哗啦哗啦”的玻璃碎裂声便响了起来。双脚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真的从客厅的窗户外面进来了。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往外逃跑了。
现在从卧室里跑出去的话,必定会迎面撞上从客厅外破窗而入的“外卖员”。若是与外卖员发生冲突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引起隔壁房间裴衍的注意。
“我们……先藏起来吧。”郁染咬了咬唇,她不得不选择更加“迂回”的保守方法。
少女刚刚才经历过长时间的、“惨无人道”的可怕“惩罚”,现在不仅身体又酸又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杂乱无章的蛛丝马迹,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缠绕,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扰得人心烦意乱。
尽管“暂时先藏起来”显然也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是,此时的少女已经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她如今身心俱疲,实在难以应付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藏在哪里?”苏子遥问道。
他垂着眸子,一颗又一颗地帮少女系好了衬衫上的纽扣。
不可避免地,男生滚烫的指尖或轻或重地擦过了少女身前的肌肤,在她身上带起了一连串难以抑制的颤栗之感。
郁染颤抖着地偏过了头。她的视线恰好落在了卧室里面的衣柜上。
——又是衣柜。
可是,苏子遥该怎么办?
在十八年前骇人听闻的碎尸惨案中,幸存的小男孩正是因为藏在了衣柜里面,才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要是他们现在躲在衣柜里面的话,苏子遥会不会……因此回想起十八年前的可怕往事?
直到此时此刻,少女还是下意识地先担心起了苏子遥的状况。
“衣柜?”而苏子遥却很快就顺着少女的视线望了过去,“好主意。”他毫不犹豫地将她塞进了衣柜里,同时,自己也顺势挤了进去。
男生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哪怕微乎其微的异样神色。他躲进衣柜时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郁染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她小声地开口询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怎么了?”苏子遥有些茫然地反问道。
“没……没什么。”郁染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怯生生地蜷缩在男生的怀抱里。
“十八年前……你真的住在槐杨公寓里面吗?”她继续小声地询问道。
“当然。”苏子遥只觉得有些茫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回答“当然”时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笃定,不似作假。
可是,郁染的心中却越来越不安了。她的指尖有些无力地捏住了手机屏幕的边缘。
忽然间,支离破碎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您好。由于持续不断的大雾天气,周围的道路的能见度极低。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事故,温馨提示:请不要随意出门。】
发件人是……房产中介。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颤了颤。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收到“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
而且,房产中介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新闻报道里面反复播报过的“大雾天气”?还有,“请不要随意出门”……是最新的指令吗?
郁染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堪称莫名其妙的怪异预感——或许,这场诡异至极的“考试”即将结束了。
而“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题目,则是被强行限制在了槐杨公寓里、甚至是……每位玩家各自的“家”中。
最为可怕的是——窗外的浓雾马上就要涌入槐杨公寓了。
若是到时候接触到了无处不在的雾气,听见雾中不可名状的呓语声以后,那么,玩家们很有可能会陷入癫狂至极的诡异状态之中,失去自我。
进退维谷、步履维艰。
然而,此时此刻,郁染所面临着的情况,显然更加令人绝望。
——毕竟,住在曾经发生过数起碎尸案的“404”号房里,本身就相当于抽中了这场考试中最高难度的考题。
郁染努力地试图保持清醒。她还是打算尝试完成“支线任务”:【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可是,她的身体实在疼得厉害。纤细的手腕被领带磨得通红,背后的蝴蝶骨还在隐隐作痛,双腿又酸又疼。
昨天晚上,裴衍确实说到做到了。他让她彻彻底底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她叫郁染,是裴衍的老婆。
哪怕郁染现在已经清醒了过来,但是,当少女碍于情势而不得不蜷缩在苏子遥怀里的时候,她依然会觉得……害怕极了。
她害怕被裴衍撞见。
她害怕再次受到“惩罚”。
……
外面的脚步声离卧室越来越近了。
在恍惚之际,一种时空错乱的荒唐错觉陡然间浮上了少女的心头。
——为了躲避外面的连环杀人犯,她藏在了卧室的衣柜里面。
似曾相识。
在十八年前的血腥幻境中,她帮助小男孩藏在了衣柜里,躲过了“房东”的追杀。
而在不久之前“304”号房的幻境中,她也是选择先藏在了衣柜里面,暂时瞒过了“外卖员”的眼睛。
现如今,在真真切切的现实之中,面对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她……真的躲在了卧室的衣柜里。
仅仅只是巧合而已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心中的不安,苏子遥低下头,轻声哄道:“没事……等他走了以后,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男生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我害怕……”郁染咬了咬唇,“我不想……不想变成‘块块’……”
“嗯?”苏子遥把头低得更深了,“什么‘块块’?”
滚烫的吐息钻进了少女的衬衫衣领里,拂过了细腻的肌肤,像是细碎的火焰,灼烧出了浅淡的绯色。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没、没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是“外卖员”。
他似乎正在一边迅速地发着信息,一边四处搜寻着少女的下落。
衣柜里,郁染的手机屏幕不断地亮了起来。大量的信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屏幕。
【宝贝。】
【你在哪里?】
【你不想见我吗?】
【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我好想你。】
……
苏子遥当然也能看见她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的信息。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只会藏头露尾的、终日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居然还敢觊觎染染?如果不是因为裴衍就在隔壁房间的话,自己肯定要好好地动手“教训”一下他。
片刻之后,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停在了衣柜附近。透过柜门的缝隙,隐约可以瞥见站在外面的高大人影。
郁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
宝宝们,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完结啦www
然后,开了本新预收~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戳一下专栏qwq
《恋爱游戏BE后重新读档》
——文案——
坏消息:在恋爱游戏中达成BE结局了。
好消息:她存档了。
坏消息:读档以后无法改选其他选项。
更坏消息:她穿进恋爱游戏里了。
特坏消息:这个恋爱游戏是恐怖背景的。
嗯。林青酒对此表示悔不当初。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故意选择最差的选项,来体验所有的BE结局啊?!
好吧。她承认——其实是因为自己存档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
等她重新读档以后,居然选不了其他选项了!
现在好了。
穿进恐怖背景的恋爱游戏里面以后,林青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选择自己以前选过的BE选项。
哪怕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必然会是BE,她也别无选择……
望着自己面前漂亮精致的少年,林青酒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他邀请你共进午餐。】
你的选择是:
A.【爽快同意】
B.【直接拒绝】
C.【随意敷衍】
D.【辱骂并殴打】(上次的选择)
看着不可选择的A、B、C三个选项,林青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选择了唯一亮起来的D选项。
嗯。没错。
她上一次毫不犹豫地选了D。
……
————
感谢在2024-06-0213:31:36~2024-06-0314: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川流不息10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8]诡雾语【75】:“欢迎回到槐杨公寓。”
“又要玩‘捉迷藏’了吗?”门外的人影自言自语道,“真是令人怀念啊。”
他很快就来到了衣柜前面。
郁染连大气也不敢出。她用力地咬着唇瓣,神情忐忑。苏子遥则是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帘,眼底神色莫名。
房间内寂静无声。
落针可闻。
半晌以后,门外的人又抬起脚步,转身走向了浴室。
少女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
“尸体果然已经不见了呢。”
门外的人来到了浴室里面。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浴室的墙壁,便极其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地说给别人听。
“你喜欢吗?我的作品。”
在恍惚之间,郁染甚至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只不过,此时此刻,外卖员自言自语的怪异行为……倒是与十八年前的碎尸案凶手,当时的疯癫表现如出一辙。
“不过,说实话……”
外卖员从浴室里面走了出来,他开始在卧室中慢吞吞地踱起了步子。
“我很好奇……”
“明明房产中介已经死了,为什么却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入住槐杨公寓?”
他的声音分明不算太大,可是,听在郁染的耳中,却犹如惊雷般骤然炸响。
什么意思?
“房产中介”已经死了?
郁染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先前由“房产中介”发来的数条信息,心中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而卧室中,打扮成“外卖员”模样的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念叨着。
“该不会是……变成了鬼以后,还要工作吧?”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好惨啊。”
“又或者说……”外卖员意味深长地放缓了语调,声音沙哑又怪异,“他觉得不甘心。”
“他想要……哄骗更多的人入住槐杨公寓。他打算拉别人下水。”
“所以,哪怕是变成了厉鬼,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房产中介’的角色,卖力地工作。”
大概是觉得十分好笑,说着说着,外卖员很快就又再次笑了起来。
“哈……哈哈……”他张开了双臂,“简直……太讽刺了……”
“死在槐杨公寓‘404’号房的‘房产中介’,选择了隐瞒房子是凶宅的事实,继续向外招揽租客。”
“还真是……无良的房产中介啊。”他似笑非笑地再次感慨道。
听到外卖员的话语以后,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她恍然间意识到——被砌在“404”号房浴室墙壁中的尸体,就是“房产中介”!
被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杀死以后,“房产中介”便利用塞在自己尸体腹腔里的手机,继续向外界发送着有关于“房屋租赁”的消息,蛊惑着不知情的人们源源不断地入住“凶宅”。
“房产中介”想要害死更多的人。
因为他觉得不甘心——他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槐杨公寓的“404”号房内,死状凄惨无比,过程骇人听闻。
所以,他要让其他人同样也经历一遍自己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他要拉别人下水。
只不过,在半夜时分打来的电话,到底是“房产中介”在恶意吓唬她,还是说,他其实还“良心未泯”,想要借此机会赶走她呢?
没有人知道。
……
“当然。”就在这时,外卖员话锋一转,又道,“对我来说,还要多亏了他……”
“否则的话,我也无法再次见到……”他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
下一刻,衣柜的门便猛然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衣柜内的黑暗环境被骤然打破,刺眼的光亮如同利刃般,硬生生地刺进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在猝不及防之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的郁染,有些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
只见外卖员正极为兴奋地盯着她看。他捏着柜门边缘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找、到、你、了。”
男人的脸上挂着堪称扭曲的诡异笑意,瞳孔中满是猩红色彩。
此时此刻,他没有戴着用于遮挡相貌的头盔,身上穿着的外卖员服装也破破烂烂的,上面沾满了来历不明的深红色血渍。
——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
身形高大的男人半低着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少女。与她雾蒙蒙的双眼对视以后,他的唇角处缓缓地扯出了更加诡异的笑容。
郁染终于看见了他的脸庞。
他的相貌极为俊朗,五官端正而立体,棱角分明。只不过,他脸上几近癫狂的表情,倒是将他衬托得愈发诡谲难言了。
如同精雕细琢的恐怖油画,精致又诡异,让人心惊胆颤。
郁染明明不认识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曾经见过他吗?
而柳青禾则是愈发兴奋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滴滴答答”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眼睛里似乎流淌着浓郁的血色。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住了唇瓣。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那么,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裴衍就在隔壁的“403”号房。如果这里爆发了剧烈的冲突,那么,必然会惊动他。
到时候,场面将会变得更加混乱。
苏子遥轻飘飘地掀起了眼帘。他抱着少女腰肢的手掌慢慢收紧,动作之间占有意味明显。
“现在的连环杀人犯……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他扯了扯嘴角,冷嘲热讽道。他的脸色很差。
柳青禾仿佛才刚刚看见苏子遥似的。
他冷冰冰地瞥了一眼此刻正抱着少女的男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现在的情夫……都这么恬不知耻吗?”
男人看向苏子遥的眼神毫无感情,像是在看一件无机质的死物。说着,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柄血淋淋的菜刀。
“既然玩‘捉迷藏’游戏输了……”柳青禾歪了歪头,“那么……”
他向前倾身,滴着血的锋利刀尖有意无意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
“你们都要接受惩罚。”
“而你……”柳青禾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郁染的脸庞上,“将成为我最满意的作品。”
“宝贝。”染血的刀尖渐渐下移,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的脖颈处,“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如今终于肯露面了?”苏子遥极为不屑地低声嗤笑道。
他正打算当机立断地对柳青禾动手,却被他怀中抱着的少女及时地制止了。
“你……是谁?”郁染轻声开口询问道。她扶着苏子遥的手臂,然后,慢慢地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少女面不改色地直视着柳青禾的眼睛。
刀尖斜斜地蹭过了她的脖颈,差点就要划伤她的肌肤了。可是,她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还主动靠近了男人。
“染染……”苏子遥想要拉住她。
而柳青禾则是饶有兴致地扯了扯嘴角,十分诚实地回答道:“柳青禾。”
对于郁染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她听都没有听说过。
当然。这完全不是重点。他叫什么名字……其实也不重要。无论是“张三李四”、还是“阿猫阿狗”,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到底是谁。
“我们曾经见过吗?”郁染轻声说道。
哪怕锋利的刀刃就架在自己的脖颈处,她的视线依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男人的脸上。少女开始“反客为主”。她朝着男人的方向步步紧逼。
——几乎与先前他们在幻境中的对峙场景相差无几。
柳青禾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当然。”他回答道,“我们曾经见过。”
男人用刀尖轻轻勾勒出了少女脖颈处的脉络走向,像是在寻找着最为合适的下刀角度。
“不止一次。”他又补充道。
他低沉的声音猛地敲在了少女的心脏上,如同一记重锤,足以让人醍醐灌顶。
郁染听见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她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支离破碎的线索逐渐串连成线,拼凑出了光怪陆离的真相。
郁染曾经先入为主地认为——苏子遥就是在十八年前的碎尸惨案中幸存下来的小男孩。
毕竟,他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他对十八年前在槐杨公寓附近发生过的事情,几乎了若指掌。而现如今的丰城人,基本上都已经忘记了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碎尸惨案。
但是,很显然,苏子遥并不是当年的小男孩——因为他刚刚对于“衣柜”没有任何反应。
心中起疑的少女,便决定试探他。她故意说出了小男孩曾经说过的“块块”。可是,苏子遥依然对此毫不在意。所以,他肯定不是当时藏在衣柜里的小男孩。
那么,谁才是……当年的幸存者呢?
郁染目不转睛地看着柳青禾的眼睛。
他墨色的眼瞳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色。男人脸上的表情扭曲而诡异,身上到处都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浓郁的血色从他的瞳孔间缓缓地流淌了下来。像是两行血泪。
——与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杀人凶手,当时的癫狂模样近乎如出一辙。
“你很听话。”郁染慢慢地伸出了手,想要帮柳青禾拭去他脸上的血渍,“你……赢了。”
她抬手的动作太过自然,明显已经完全忽略了架在自己脖颈处的刀刃。
刀尖险些就要刺破她的动脉了。但是,有意无意地,柳青禾的指尖忽然微微颤了颤,恰好避开了少女脖颈间的动脉。
柳青禾猛地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几乎要硬生生地攥碎她的腕骨了。
“是啊。”他喃喃自语道,“我赢了。”说着,他低下了头,凑到了郁染的面前。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可是……你骗了我。”柳青禾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我很听话……没有发出声音……我赢了游戏……”
“但是,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爸爸……他们都没有回来。”
“甚至,就连你……最后也没有回来……”
他攥着少女手腕的指尖愈发用力,语气里莫名含着几分委屈。
“我想见你……”柳青禾轻声说道,“可你始终没有出现……”他垂下了睫羽。
“过去了整整十八年的时间。我本来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就在几天前……你居然又重新出现了。”
说着,他又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
“宝贝。”
“欢迎回到……槐杨公寓。”
————————
感谢在2024-06-0314:45:35~2024-06-0414:2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磕cp的工具人8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9]诡雾语【76】:“我终于见到你了。”
柳青禾唇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男人的手掌足够宽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的纤纤玉手尽数包裹起来。然而,看似含情脉脉的缠绵场面,实际上却充斥着诡异恐怖的血腥意味。
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猩红色的黏稠鲜血在男人白皙的手背上缓缓流淌着。淡青色的筋络在他的手背处蜿蜒绵亘,与鲜血交织缠绕在一起。
深红与淡绿氤氲出了光怪陆离的诡谲色彩,像是在白色画布上随意地泼洒着颜料。
“我真的很想你……”柳青禾抵在少女脖颈处的利刃渐渐下移。
刀尖勾住了她的衬衫衣领,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布料。她领口处系着的纽扣被慢慢挑开。
过于宽大的轻薄衬衫半遮半掩,少女身上遍布着的斑驳红痕若隐若现。深深浅浅的咬痕与指痕交相辉映。鸦黑的碎发垂落在雪白的肩头,纤长的脖颈脆弱而易碎。
——支离破碎的可怜羔羊。
柳青禾瞳孔间流淌着的猩红血色变得愈发浓郁了。刀尖游走在衬衫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划破布料,甚至……划伤少女的肌肤。
他不由地舔了舔自己干涉的唇瓣。
眼前的少女……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再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加完美了。
她是他的神明。
苏子遥说得对。他就是躲藏在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而郁染便是照耀着他的光芒。她曾经冒险救了他——哪怕只是在虚幻的梦境里。
十八年前,尚且年幼的柳青禾,随着父母一起,入住了当时在丰城里赫赫有名的“风水宝地”——槐杨公寓。
然后,他便遭遇了自己此生最大的梦魇。
槐杨公寓碎尸案。
他的父母被“房东”杀死以后,又被残忍地分尸,最后……双双被砌进了血肉雕像里。
而柳青禾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变成“块块”的过程。尽管当时的他对于“死亡”的概念还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他能够从父母的脸上看到痛苦至极的扭曲表情。
他藏在了“403”号房的衣柜里面。
柳青禾最后还是侥幸活下来了。
可是,狰狞可怖的血肉雕像,却始终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的脑海里到处都充斥着人体的残肢断臂与鲜血碎肉。
痛苦的哀嚎声与惨叫声终日萦绕在他的耳畔。渐渐地,他还听见了不可名状的呓语声。阴魂不散。犹如附骨之蛆。
柳青禾当时的年纪还很小,在亲身经历过骇人听闻的碎尸惨案以后,又如何能够承受得住如此惊悚的“折磨”?
——或许,对于他来说,“活下来”……反而才是最大的不幸。是命运的捉弄。是更加可怕的悲哀与绝望。
在浑浑噩噩之际,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遇见了郁染。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她温柔又耐心地哄着他,最后还选择以身为饵,引开了当年的杀人凶手。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以为……只不过是梦而已。
可是,哪怕柳青禾心知肚明——少女并不存在,她的身影却还是牢牢地镌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耳边的呓语声、与眼前的血腥画面,试图将他硬生生地拽下地狱。而梦中的少女却又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心中对少女的感情,渐渐发酵成了更加……不可言说的爱恋与痴迷。是涂抹着黏稠血色的、诡谲的爱。
柳青禾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了梦中的少女。
尽管少女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就算在梦里,他们也仅仅只是匆匆见过一面而已,他依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柳青禾对此甘之如饴。他必须抓住唯一的救赎。
——因为他已经疯了。
没有人可以长时间地忍受呓语声的折磨,更何况……他还亲眼目睹过惨绝人寰的血腥画面。所以,他疯了。疯得很彻底。
当年的杀人凶手“房东”,曾经在“403”号房中旁若无人地发表了自己极度扭曲的可怕观点。
——“人类的肢体是美的。可是,人类的形状却又总是一成不变的。实在乏善可陈。”
——“所以,我精心挑选了每个人身上最合适的部位,将它们重新设计成了崭新的艺术品!”
——“肢解人体的过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而将肢体重新组合的过程,就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了!”
——“多么神奇!人类的肢体可以变成菜肴、变成容器、变成雕像!什么都可以!”
躲在卧室衣柜里面的柳青禾,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房东”在客厅中的自言自语。
他确实活下来了。
可是,“房东”的话语就像是可怕的毒蛇,准确无误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柳青禾早就被“咬伤”了。
足以致命的毒素在他的血管中悄无声息地不断蔓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将“房东”的自言自语,深深地镌刻在了脑海深处。
而当柳青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中毒”了。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他时常会梦见少女。因此,他尚且还可以勉强克制自己心中日益增长的残忍杀意。他尽力地伪装成合群的正常人,混迹在人群之中。
除了与案件相关的当事人以外,丰城内的人们,如今基本上都已经遗忘了当年的碎尸惨案。
当狰狞的伤口悄然愈合之后,哪怕表面上覆盖着的疤痕丑陋又不堪,但是,它不会再继续流血了。所以,它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柳青禾也曾经试图忘记自己以前的经历。可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受了伤的人。尽管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留下的疤痕却始终都不会消失。
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过去的梦魇。他现在还活着,可却比死了还要更加难受。
鬼使神差地,柳青禾重新住进了槐杨公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想要“故地重游”?或许是打算“睹物思人”?又或许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他没有再次住进“403”号房——因为已经有人提前入住了。于是,他选择了楼下的“203”号房。
刚开始的时候,柳青禾伪装得依然很好。他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去拜访住在“404”号房的邻居。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俊朗男人,柳青禾极有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住在“404”号房内的邻居,是一名“房产中介”。他的模样十分清秀,留着长发,看起来很是文雅。
……
只不过,没过多久,诡异的大雾突然在丰城中弥漫开来,柳青禾……到底还是失控了。
——是似曾相识的熟悉天气。
在十八年前的大雾天中,槐杨公寓的“房东”,犯下了骇人听闻的碎尸案。“房东”残忍地杀死了槐杨公寓的住户们,并把他们铸成了血肉“雕像”。
柳青禾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房东”曾经的自言自语、此起彼伏的哀嚎、与不可名状的呓语声,共同编织成了巨大的网,将他缠裹其中。
他的“父母”都变成了“块块”……所有人都变成了“块块”……
支离破碎的猩红裂痕渐渐攀上了柳青禾的瞳孔。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让人窒息。
——他开始杀人了。
他尝试着用人类的肢体,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作品”。
与“房东”当年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
……
【近日来,丰城内发生了大量的恶性案件,其中疑似存在连环杀人案。请各位市民们注意安全。】
电视上正在播报着新闻。
望着面前毫无防备地将自己迎进家门的“房产中介”,柳青禾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他将男人砌进了“404”号房浴室的墙壁里。至于“房产中介”碍事的长头发……剪下头发以后,他便直接将其塞进了下水道里。
……
不久之后,伪装成“外卖员”的柳青禾,又敲响了“304”号房的房门。
为了创作新的“作品”,他将住在“304”号房的白墨活生生地肢解了。
……
真是太讽刺了。
柳青禾有些癫狂地扯了扯嘴角。他弯着眉眼,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了。
十八年前,他是分尸惨案中的幸存者。
十八年后,他成了下一个连环杀人犯。
“宝贝。”
染血的刀尖挑开了少女领口处系着的第二颗纽扣。她深邃精致的锁骨上正印着几枚斜斜的咬痕,直看得人脸红心跳。
“我终于见到你了。”
柳青禾用力地咬了咬唇瓣。他握着利刃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着。刀尖继续向下游移。鲜血肆意涂抹在肌肤之上,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他实在是兴奋极了。
而郁染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着柳青禾将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她的心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事实上……她早就有预感了。可是,她却下意识地忽略了所有不对劲的事情。
——【我好想你。】
十八年前,尚且年幼的柳青禾曾经见过她。所以,十八年后,他才会用“思念”的口吻对她说话。
——“除非你想和我玩‘捉迷藏’游戏。”
——“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好吗?”
在“304”号房中,柳青禾当时对白墨说的话,正是郁染在十八年前对小男孩说过的话语。
——“这么喜欢救人啊?”
当郁染选择保护白墨的时候,柳青禾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了。
——“他的‘作品’……怎么配与我的‘作品’相提并论?”
——“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堆砌罢了。那个家伙分明什么都不懂!”
柳青禾曾经也亲眼见过十八年前房东惊世骇俗的血腥“作品”。
——“哪怕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轰动一时的槐杨公寓碎尸案,现在也已经湮灭在过去的历史中了。被世人所遗忘。”
——“而我……会让自己被世人记住!”
——“既然他们都不在乎,那我就让他们重新想起来!”
柳青禾当时的“长篇大论”……听起来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只有与案件相关的当事人、甚至是亲身经历者,才会存在如此触目惊心的浓烈恨意。
——【你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因为郁染十八年前曾经“离开”过他。
……
诸如此类的琐碎片段,看似微不足道。可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便像是拼图一样,可以从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柳青禾先前分明已经露出了足够多的破绽。但是,直到现在,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不得不承认——现实往往比戏剧还要更加荒诞。
十八年前的幸存者,成了十八年后的加害者。
——重蹈覆辙。
就像是被可怕的病毒“传染”了一样。又或者说……更像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诅咒”。
哪怕过去了十八年的时间,柳青禾依然记得她。而当时与她打过照面的“房东”,在几天前上门收租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认出她来……
她不知道。
伴随着“房东”的死亡,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被永远地埋葬了地下。无人知晓。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实在堵得慌。
片刻之后,少女再次抬起了手,慢慢地拭去了柳青禾脸上的血色泪痕。
柔软的指尖拂过了自己的脸颊,男人的动作无意识地停顿了片刻。
郁染慢吞吞地敛了敛眸子。
——十八年前,她也是像这样……伸手擦去了小男孩脸上的泪水。
————————
感谢在2024-06-0414:22:35~2024-06-0513:3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10瓶;娜娜子4瓶;林今、潘潘很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0]诡雾语【77】:“被人家老公揍了?”
就在这时,苏子遥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郁染并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轻声地继续开口对柳青禾说道:“你很擅长‘伪装’,对吗?”
说着,少女便又毫不犹豫地上前迈了一步。柳青禾不得不再次向后退让。
抵在她心口处的刀尖微微偏移,划破了轻薄的衬衫。
“怎么了?”柳青禾反问道。
“我们曾经见过。”郁染轻声地重复道。她闭了闭眼睛,神色莫名,“在最开始的时候。”
……
——“抱歉。女士,您没事吧?”
——“看样子,您应该不是丰城本地人吧?”
——“您听说了吗?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事情闹得很大,都已经上新闻了。”
——“总而言之,您还是小心一点吧。一个人出门在外,千万要注意安全。”
——“您是不是……被黑心中介给骗了?槐杨公寓的风水不好。而且,周围的治安也很差。”
——“女士,您自己多注意安全啊。”
……
在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郁染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出租车里面。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一名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的、身形高大的成年男性。
正是伪装成“出租车司机”的柳青禾。
事实上,当他们在现实中初次见面的时候,柳青禾便已经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了。
——“连环杀人犯”、“黑心中介”、“槐杨公寓的风水不好”……
……
郁染在脑海中回忆着过去的画面。一幕又一幕的碎片不断地闪回。
在“304”号房的“外卖碎尸案”幻境中,当她在浴室里面为受害者白墨、也就是日后的“血人”松绑以后,白墨想要拿出手机报警,结果却无意间碰到了先前的付款记录。
郁染当时恰好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出租车”的付款记录。
白墨是坐出租车回家的。
而她也是。
通过伪装成“出租车司机”的方式,可以得知乘客的住址。因此,“开出租车”,大概就是柳青禾挑选“猎物”的手段之一。而“送外卖”,则是他打算动手的前兆。
而且,少女曾经在“203”号房、也就是柳青禾所居住的房子里面,发现了香烟、剃须刀、车钥匙等常见物品,还有用于伪装身份的外卖员制服与头盔、以及口罩、鸭舌帽等物品。
“车钥匙”。“口罩”、“鸭舌帽”。
——在第一天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少女所遇见的出租车司机,恰好就戴着鸭舌帽与口罩。
郁染的心脏不由地砰砰作响。
柳青禾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道,“你大概不知道……当时的我到底有多么亢奋与恍惚。”
“当你坐上车以后,我甚至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梦中的少女居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郁染抿了抿唇。
怪不得……她当时会觉得——司机正在通过中央后视镜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我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柳青禾向前倾了倾身子,“我想要和你说话……”
“我想要……”
“我想要让你成为我的‘作品’。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扭曲的笑意。
“我爱你啊,宝贝。”
柳青禾有些迷恋似的闭上了眼睛。他纤长浓密的睫羽上挂着细碎的血珠。他的耳朵里也流下了猩红的鲜血。
“你、配、吗?”苏子遥近乎咬牙切齿地突然开了口。他此时已经忍无可忍了。
“只敢躲在阴沟里……”他抬手按了按指骨,“藏头露尾的老鼠……”
“到底有什么资格肖想她?”男生淡淡地掀起了眼帘,语气冷得可怕。
他已经不想再去管隔壁“403”号房里的裴衍了。他现在只想狠狠地动手揍柳青禾一顿。
“你有资格吗?”柳青禾歪了歪头,他轻声说道,“只敢藏在衣柜里的、见不得光的……‘情夫’。”
说着,他瞥见了男生脖颈处的掐痕。
柳青禾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怎么?被人家老公揍了?”
“……”苏子遥不禁攥紧了拳头。
而郁染则是直接抬手握住了柳青禾的手腕。
“你想杀了我,对吗?”她问道。
少女的眸光清澈如水。所有肮脏不堪的黑暗,在她的面前好像都无所遁形。
直到此时此刻,她也完全不后悔自己当时选择救下柳青禾的决定。
“你会离开我……”柳青禾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道,“所以……我要让你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表情亢奋又激动,俨然已经陷入了癫狂至极的状态之中。
“你想……怎么做?”郁染继续问道。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几乎将所有的线索全部都串连起来了。
“我……我想……”柳青禾的瞳孔有些茫然地颤了颤,“我想……”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有关于“作品”的可能性。可是,当少女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蓦然间忘却了所有的构思与设想。
她太“完美”了。简直完美得不可思议。无论他如何“设计”与“构思”,似乎都只会显得像是在“画蛇添足”。
郁染轻轻地握着了男人的手,并且,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刀柄。
她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相扣,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刀从他的手中拿了下来。
“你还会继续听话吗?”郁染微微仰起头,看向了柳青禾。她的语气听起来温柔极了,像是棉花糖的柔软糖丝,甜得腻人。
柳青禾望着她。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下一刻,少女猛地转过了身子。
——她将手中的利刃对准了身后的苏子遥。
“十八年前,你真的住在槐杨公寓吗?”郁染抬了抬眸子,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
而苏子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眉眼,笑着回答道:“当然。”
哪怕是突然被利刃抵住了胸口,男生依然面不改色。他甚至还好心地握着少女的手,帮助她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染染,这里是我的心脏。”苏子遥漂亮的脸上挂着散漫而慵懒的笑,“刺中心脏……才更加致命呢。”
他比少女高得多。
于是,在居高临下的视角之下,男生能够轻而易举地望见——少女身上的白衬衫被刀尖划破了几道口子,衣领处的纽扣被挑开,露出了大片大片布满红痕的雪白肌肤。
而她现在正衣衫不整地对着他持刀相向。
鲜血从刀尖上坠下,落在了地面上,在寂静的房间内砸出了细碎而清脆的微弱声响。
柔软可怜的羔羊、与染了血的刀尖,纯洁与罪恶,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强烈对比,足以让人……目眩神迷。
——简直太犯规了。
或者说……太完美了。
苏子遥的瞳孔颤得厉害。
他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了。他胸腔内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皮肉,直直地撞在刀尖上,将自己戳得血肉模糊。
而郁染的下一句话,则是让男生变得更加兴奋了。
“十八年前的凶案现场……”她敛着睫羽,眼底落着蝶翼似的细碎阴影,“你其实也在,对吗?”
“染染,你是想说……我才是当年的凶手吗?”苏子遥歪了歪头,故意说道,“可是,你不是说……凶手是槐杨公寓的‘房东’吗?而且,我的年纪也对不上吧?”
“是啊。”郁染轻声说道,“我当时说了两句话。”
“——‘你想知道凶手的身份吗’?”
“——‘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她慢吞吞地敛了敛眸子。睫羽低垂,绯红的眼尾晕染着血色。
“而你当时的回答是——‘是吗?他死了’。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先询问凶手的身份。”
“还有……”郁染将自己的睫羽压得更低了,“在谈论当年凶手的时候,我问你认不认识‘槐杨公寓的房东’,而你的回答是‘算是认识吧’。”
“怎么了?”苏子遥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反问道,“作为槐杨公寓的住户,我认识‘房东’……很奇怪吗?”
“不奇怪。”郁染摇了摇头,“奇怪的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槐杨公寓十八年前的‘房东’,还是……现在的‘房东’呢?”
“我们当时明明是在讨论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杀人凶手啊。”少女掀起了眼帘,看向了苏子遥,“所以,你为什么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认识‘房东’呢?”
“除非你清楚地知道——无论是十八年前、还是现在,槐杨公寓的‘房东’,都没有变化过。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说着,郁染的指尖微微用力。刀尖划破了男生的衣服。刀上沾染着的鲜血渐渐晕染开来。
“你当然不是十八年前的杀人凶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虚无缥缈的风。她直勾勾地盯着苏子遥看。
她在看他的眼睛。
苏子遥的眼睛……现在是红色的,看起来和柳青禾的眼睛很像——他们墨色的瞳孔都蔓延着猩红的裂痕,浓郁的血色流淌其间。
“你是共犯,对吗?”
郁染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
“十八年前,当惨案发生的时候,你也在场。所以,你清楚地知道——当年的凶手就是‘房东’。”
……
既然苏子遥根本就不是当年幸存下来的小男孩,那么,他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会对十八年前的事情了若指掌?
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段在少女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不断闪烁着。最终,定格在了诡异可怖的新闻演播厅内。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电视机中诡异演播厅内的文件柜里,找到了与十八年前惨案有关的相片。
郁染记得……在其中的一张相片里,甚至还隐约出现了凶手的身影。
——穿着深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
那么,究竟是谁在为凶手拍照呢?
再加上,郁染进入“403”号房的卧室中,打开衣柜门以后,便听见了小男孩下意识的哭喊声。
——“你、你们不要过来啊……呜呜……救救我……救命啊……呜呜呜……不、不要杀我……”
小男孩当时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由此可得,在当年的案发现场中,除了幸存下来的小男孩柳青禾、与杀人凶手“房东”以外,很有可能还存在着第三个人。
而且,相片中的凶手,甚至还“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
他知道有人在拍照。
说明为凶手拍照的人,很有可能是一个身高较矮的人。并且,还是凶手认识的人。
譬如说……小孩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凶手的孩子。
————————
祝宝宝们考试顺利!爱你们!
感谢在2024-06-0513:35:56~2024-06-0611:4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甘露寺小蝎、喜之郎果冻20瓶;予你诗画、壹柚啊柚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1]诡雾语【终】:“我是你的老公啊。”
郁染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就是在苏子遥陪她前往二楼寻找“外卖员”、也就是柳青禾的时候。
尽管她当时有些神志不清,但是,现如今,再去回忆过往的画面,似乎能够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譬如说……苏子遥当时到底是怎么撬开了“203”号房的门锁?
郁染咬了咬唇。
她记得——苏子遥好像侧过了身子,用力地拍起了门。然后,在沉闷拍门声的遮掩之下,她听见了……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是撬锁的声音吗?
还是……用钥匙开锁的声音?
倏尔间,郁染又想到了裴衍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
昨天晚上,在被裴衍“惩罚”的时候,神情恍惚的她,无意间发现了他身上携带着“403”号房的钥匙。
——“我在房东的身上翻了半天,几乎找到了槐杨公寓内大部分房间的钥匙,却始终没有找到‘403’号房的钥匙。”
——“所以,我只好去他的住处找了。”
——“还好……我找到了。否则的话,我只能站在门外听着你们抵死缠绵了。”
——“我发现……房东住在‘204’号房。”
……
将所有的线索全部都结合起来,或许就能够从中推测出事情的真相。
如果苏子遥就是当年待在案发现场的第三人,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根据年龄推算,苏子遥很有可能就是“房东”的孩子。
十八年前,苏子遥在槐杨公寓碎尸案的案发现场,拍摄了大量血腥的相片,其中便包括了凶手“房东”的照片。
因为苏子遥与“房东”关系匪浅,所以,他也持有槐杨公寓内大部分房间的钥匙。
而他当时在“203”号房的门口处“侧过身子”,也是为了挡住自己用钥匙开锁的动作。装模作样的拍门声,则是为了掩盖开锁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再加上少女神志不清,苏子遥便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了。
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裴衍没有在“房东”的身上找到“403”号房的钥匙。
——因为“房东”根本就不需要携带它。
第一天的时候,为了上门收租,“房东”携带了各个房间的房门钥匙。而住在“403”号房的苏子遥,完全不需要向“房东”缴纳房租。因此,“房东”的身上并没有携带“403”号房的钥匙。
而且,“房东”居然就住在“204”号房。那么,苏子遥当时的言行举止……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昨天的时候,郁染坚持要去“204”号房看看情况,但是,苏子遥却坚持不懈地再三劝阻了她,让她“先回家休息”。
他确实是在担心她。可是,与此同时,他也是为了避免少女在“204”号房中发现更多的线索。
尽管苏子遥在得知“房东”死讯以后,便找机会去“204”号房中清理掉了大部分的痕迹。但是,“房东”毕竟在槐杨公寓里生活了十八年,死后的尸体又下落不明,变数太多。
苏子遥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了。暂时先劝少女回家休息,便是最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因为他打算将少女彻底逼疯。等到那个时候,就算他的身份暴露了,也无关紧要了。
……
还有,现在回想起来,当苏子遥撞见柳青禾送给郁染的“礼物”、也就是“煎烤内脏”的时候,男生当时的话语也很耐人寻味。
——“如果说,当年的‘雕像’是所谓的艺术品,那么,它……就是拙劣不堪的赝品。”
——“特意把这种东西送到槐杨公寓的‘404’号房,是在‘致敬’吗?还是说……在‘挑衅’?”
——“模仿。拙劣的模仿。”
……
看着苏子遥猩红的瞳孔,郁染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刀尖愈发用力地抵住了他的心口。
“染染。”苏子遥忍不住抬了抬手,然后,他笑着鼓起了掌,“真厉害啊。”
男生眉眼弯弯,黑曜石似的透亮瞳孔,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过分癫狂的兴奋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
“好可惜啊。”苏子遥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息道,“明明只差一点……”说着,他便上前迈了一步。
刀尖刺入皮肉,鲜血流淌而出。剧烈的刺痛感觉顿时蔓延开来。
苏子遥笑得愈发兴奋了。
“虽然我失败了……”他伸手抚上了郁染的脸颊,“但是,没有关系。”他用指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染染。”苏子遥慢条斯理地咬着她的名字,像是将简短的两个字缠绵又缱绻地含在舌尖里似的。
“杀了我,好不好?”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杀了我……”
男生又向前靠近了少女。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抵着胸口处的刀尖,然后伸手抱住了她。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心口处涌了出来,染红了郁染身上破碎不堪的白衬衫。
——他有罪。
……
苏子遥不喜欢杀人。
但是,与“房东”、还有柳青禾一样,他也疯得厉害。
不……他或许是疯得最厉害的人。
因为他是天生的疯子。
在很小的时候,苏子遥就亲眼目睹了“房东”将受害者残忍分尸的画面。可是,他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害怕或者惶恐的情绪。
他甚至还觉得有些好奇。
在十八年前,尚且年幼的苏子遥——他的年纪几乎与当时的柳青禾差不多大,在案发现场“闲庭信步”,四处打量着“房东”的“杰作”,并且,饶有兴致地拍下了许多相片。
那个时候,苏子遥就听见了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呓语声。
模糊不清、不可名状。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以,当郁染在楼梯间里听见呓语声、并且陷入濒临疯狂的状态以后,苏子遥表面上看起来却依然能够保持着难得的“清醒”。
——他并不是不受浓雾的影响,而是早就已经彻底疯掉了。因此,他才可以继续保持“理智”。支离破碎的“理智”。
在呓语声的影响之下,“房东”与柳青禾都开始尝试创作自己的“作品”。
而苏子遥也不例外。他也在悄无声息地创作自己的“作品”。
——他的“作品”就是郁染。
他之所以想要逼疯郁染,让她彻底陷入幻觉之中,终日只能依赖着自己,便是因为——他要让郁染成为自己的“作品”。
最完美的“作品”。
比起“房东”与柳青禾他们创作的、血肉模糊的、死气沉沉的“作品”,苏子遥的设计与构思……明显要更加大胆、更加疯狂。
他要让活人成为自己的“作品”。
亲手打碎少女的世界观,然后,再为她重新构筑崭新的“观念”。他要让她全身心地依靠他、信赖他。
与其在身体上用利刃割开血肉,还不如……在精神上用“思想”打下烙印。
——他要在她的心尖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要让她永远记住自己。
只可惜……他失败了。
……
“染染。”苏子遥无所顾忌地用力地抱住了她,他径直吻住了她的唇瓣,“杀了我……”
低沉的声音含糊不清,其中满是沙哑之意。
刀尖刺得更深了。
剧烈的疼痛感觉,顿时迅速地蔓延至了男生四肢百骸。
而郁染却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她想要抽回手中的刀。可是,苏子遥抱得很紧。他愈发沉醉地咬着她的唇肉,又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直接忽视了旁边站着的柳青禾。
“滴答”。
黏稠的鲜血滴落在了地上。
苏子遥的眉眼间,满是亢奋又迷离的癫狂笑意。
“染染……”他抱住了少女的腰,与她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能够被你亲手杀死……是我的……荣幸……”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苏子遥居然已经疯到了这个地步。她根本就无法挣脱他的怀抱。
“唔……”少女微弱的声音颤得厉害。
柳青禾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他对于苏子遥“自寻死路”的行为不以为意。但是,苏子遥居然当着他的面亲吻了郁染。
而且……苏子遥竟然就是十八年前惨案中凶手的共犯。
事实上,时至今日,柳青禾心中对于“复仇”的执念,几乎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了。
他更想要创作出完美的“作品”,借此超过十八年前的“房东”,并且,让丰城里的人都记住他、记住槐杨公寓。
柳青禾很快就将郁染从苏子遥的怀里强行拽了出来。然后,他直接伸手握住了少女手中的刀,将其用力地捅进了男生的心口处。
“既然这么想死的话……”柳青禾轻声说道,“我就好心送你一程吧。”
而苏子遥则是反手掐住了柳青禾的脖颈。
“你也配?”他冷声说道,“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就在这时,郁染听见了门口处再次传来了用钥匙开锁的声音。
——裴衍回来了!
面对着近乎“四面楚歌”的危急境况,少女只觉得头痛欲裂。
窗户玻璃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仿佛窗外的浓雾下一刻就会直接涌进来似的。
刚刚揭穿了苏子遥以后,郁染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此时此刻,其他仍然幸存着的玩家们,包括林夏眠与安时羽,恐怕都像自己一样,被困在了各自的家里。
而郁染显然比他们更不幸。
她所居住的“404”号房里,不仅有着如今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柳青禾,还有十八年前槐杨公寓碎尸案的帮凶苏子遥,而且,动手杀害了“房东”的、身份不明的裴衍很快也即将“破门而入”了。
少女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机。
苏子遥与柳青禾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他们打得拳拳到肉,声音沉闷又吓人。而且,苏子遥甚至还受了伤。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吱呀”。
忽然间,不远处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大概是在情急之下慌不择路了,郁染也顾不上苏子遥与柳青禾了。
她随手抓起了自己的挎包,便直接起身往浴室里跑。然后,她反手关上了浴室的门,好像这样就能够给予自己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似的。
——她对裴衍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了。她害怕面对他,更害怕接受所谓的“惩罚”。
或许,她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望着镜中的少女,郁染慢慢地掀起了眼帘。她看见了自己眼中缠绕着的猩红蛛网。
密密麻麻的裂痕攀附而上。她的瞳孔支离破碎,像是摔出了血的墨黑宝石。晶莹剔透。
好吧。也许她该认命了。反正,接下来的事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吧?
少女打开了自己的斜挎包。她记得里面应该装着防身的刀具。
和原来一样,挎包里装着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化——口红、镜子、眼药水,还有防身的刀具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以及几张银行卡。
握着防身刀具,少女的心中却依然忐忑又不安。鬼使神差地,郁染拿起了眼药水。
她昨天几乎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裴衍再次当场抓住了打算逃跑的她,那么……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难以想象裴衍会用什么手段来“惩罚”自己。她也根本就不敢去想象。昨天晚上可怕又荒唐的经历,仍然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郁染打开了眼药水。正当她打算往眼睛里滴眼药水的时候,却嗅到了奇怪的味道。
瓶子里装着的……根本就不是眼药水。
少女凑近嗅了嗅,只觉得头晕目眩。
——里面装着迷药。
等等,自己……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迷药”?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最为关键的线索。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检查过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
是她太“想当然”了。
少女又在挎包里找出了透明指甲油。她打开看了看,确实是指甲油。无色透明。只不过,它除了用来涂指甲以外,还有别的用处。
——那么,随身携带着迷药与刀具的人,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郁染猛地抬起了头,再次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里面遍布着猩红的裂痕。
——在很早以前就出现了的、密密麻麻的猩红裂痕。
她早就应该察觉到的。
几乎与“房东”、柳青禾、苏子遥的血红瞳孔……如出一辙。
啊……
原来是这样。
在第一天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电视机上的新闻播报忽然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少女的耳边。
——【本台消息,自从大雾天气以来,城内的治安每况愈下,犯罪率迅速飙升。疑似有其他城市的罪犯流窜多地作案。请市民们尽量避免外出活动。】
还有初次见面的时候,裴衍提出的疑问。
——“老婆,你怎么突然就想要搬家了呢?”
郁染敛了敛眸子。
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尽管屏幕被踩得支离破碎,但是,基本的功能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迄今为止,丰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仍然没有被抓捕归案。请市民们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在大雾天气出门游玩。】
——【如果市民们发现了与连环杀人犯有关的线索,请及时联系警方。】
郁染面不改色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
为什么她会突然搬家?
——为了躲避当地的追捕。
为什么她会随身携带着迷药与刀具、还有透明指甲油?
——为了方便作案。迷药可以麻醉受害者。刀具则是作案工具。而将透明指甲油涂在指腹,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在现场留下指纹。
为什么……她的眼睛早就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猩红色?
——与“房东”、柳青禾、还有苏子遥一样,她自己也是……藏在阴影中的罪恶。
在这场游戏中,郁染的身份设定,是来自其他城市的“连环杀人犯”。
在犯下连环杀人案以后,她直接选择了搬家。只可惜,她居然搬到了丰城。
丰城,古称……“丰都”。又名“酆都”。
——鬼城。
————
“哗啦啦”——
窗户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地碎掉了。大片大片的苍白浓雾顿时涌了进来。此起彼伏的呓语声充斥在房间内,扰得人心烦意乱。
脚步声响了起来。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是裴衍。
他从浓雾中走了出来,眼睛却依然是漂亮的墨黑色。他打开了浴室的门,找到了郁染。
而还在拨打报警电话的少女,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他。
西装革履的男人被身边的浓雾包裹着,模样却毫无变化,脸上的表情温和至极,完全看不出来任何被浓雾影响的迹象。
刹那间,零零碎碎的片段画面从郁染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浓雾。纯白的茧。修长的手。高大的男人。
——那个时候,是裴衍救了她!
在十八年前的血腥幻境中,为了摆脱自己身后的“房东”,郁染选择冲进了外面的浓雾之中。
然后,她被困住了。
雾丝结成了纯白的茧,将她层层叠叠地缠裹了起来。紧接着……有人徒手撕开了茧,将她抱了出来。
出现在雾里的人,是裴衍。
“你……你到底是谁?”郁染抬起了眸子。她的指尖还紧紧地攥着手机。
裴衍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他上前几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他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回答道。
“我是你的老公啊。”男人的笑声低沉悦耳,让人只觉得脸红心跳,“老婆。”
裴衍顺势牵起了她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少女无名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熠熠生辉。
——他当然是她的老公。
尽管他以前不是,但是,当少女搬到槐杨公寓“404”号房之后,他就是了。
以后……也会一直是。
当少女刚刚入住“404”号房后、在浴室里面洗澡的时候,裴衍便趁着她没有锁门的机会,进入了“404”号房。
他还发现了少女放在卧室里的手机。
于是,裴衍便悄无声息地在她的手机里面存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并且,将其备注为“老公”。
而少女果然不信邪地翻起了自己手机里面的通讯录。为了让她相信眼前“铁证如山”的事实,他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按下了拨号键。
有的时候,少女实在是太单纯了。
毕竟,就连他们两个人的“结婚戒指”,都是裴衍在后来补送的。
……
裴衍的手掌紧紧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
“老婆,你是想要逃跑吗?”他的语气极为温柔,脸上甚至还挂着醉人的笑意。
郁染的身体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们现在好像还在卧室里打架呢。”裴衍继续说道,“我把他们两个人都杀了,好不好?”他低沉的声音渐渐与浓雾中的呓语声重叠在了一起。
郁染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手抱住了男人,颤声唤道:“老、老公……”
见少女如此“知情识趣”,裴衍不由地勾了勾唇角。他的“惩罚”显然卓有成效。他正打算抱着少女重新走进雾里。
然而,就在这时,报警电话终于接通了。
望着面前即将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过来的苍白浓雾,方才还故作乖巧的郁染,则是趁着裴衍没有防备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手机。
——“您好。”
——“我要自首。”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
【玩家成功完成支线任务:找出藏在阴影中的罪恶,获得任务奖励:未知邀请函。】
————————
感谢在2024-06-0611:45:20~2024-06-0709:4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壹柚啊柚10瓶;磕cp的工具人5瓶;636276132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2]红月囚笼【01】:“疼……”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郁染回到了自己在“雾境”的房间里面。她下意识地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生怕再次看见裴衍的身影。
还好……除了她以外,房间内空无一人。
少女抬起了左手。直到现在,她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似乎依然被所谓的“结婚戒指”束缚着。
只不过,她已经不想再去回忆过往的荒唐经历了——裴衍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自己最后没有成功通关的话,恐怕真的要再次接受他的“惩罚”了。
——她绝对会死掉的。绝对。
郁染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她的手上正拿着一封邀请函。
当她完成了游戏【诡雾语】的支线任务以后,得到的奖励便是一封未知的邀请函。
通体墨黑色的邀请函上,用烫金的花体字勾勒出了漂亮精致的繁复花纹,看起来极为华丽。
可是,这封邀请函被黄金火漆封了口,无法被打开。无论郁染如何用力,火漆印都纹丝不动。她还险些被时钟边缘的荆棘刺伤了手指。
火漆上烙印着时钟的图案,边缘处缠绕着荆棘。仔细看去,时钟上的时针与分针竟然还在正常走动,甚至隐约可以听见“嘀嗒、嘀嗒”的秒针跳动声。
就像是……“倒计时”一样。
——难道是要等到了某个时间点以后,这封邀请函才能够被打开吗?
郁染只好先将它收了起来。
……
————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现如今,郁染已经对“游戏”开始时的冰冷机械音习以为常了。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望见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浓稠的血色肆意地涂抹在夜幕之上,隐隐勾勒出了圆月的形状。猩红的月光为少女披上了绯色的纱,宛如沐浴在鲜血之中。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
【红月笼罩大地,鲜血构筑囚笼。】
【黑暗肆意蔓延,混乱悄然滋长。】
【野兽露出獠牙,猎人扣下扳机。】
……
【玩家成功存活到最后,即可通关。】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还没有等少女完全理解“旁白”的意思,下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强劲的爪风蓦然袭来,锐利的破空声“猎猎”作响。凛然的杀意几乎快要凝成实质,足以令人窒息。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锋芒逼人的利爪堪堪擦着她的脸颊蹭了过去。
少女耳边的鸦黑发丝随着可怕的爪风倏尔飘起,又被利爪斩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听见了野兽的吼叫声。或者,更准确地说,更像是狼嚎声。凶狠、低沉。震耳欲聋。
郁染抬起眸子,结果却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绿宝石似的眼瞳晶莹剔透,其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戾与狂躁。
——是一双兽瞳。
不可避免地,少女瞪大了眼睛。她有些茫然无措。然而,面前的野兽却不想轻易地放过她。
“吼!”它在咆哮。
见自己刚刚足以让猎物毙命的攻击被躲开了,它便猛然间再次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径直将少女扑倒在地。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后背处疼得厉害。可是,她却无暇顾及于此了。
在猩红月光的照耀下,少女终于看清楚了面前野兽的全貌。
——是一头狼。
身形高大、体型健硕,强硬饱满的肌肉线条极为明显,目光凶狠而残忍。具有金属质感的灰白色毛发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透明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显而易见,哪怕是在狼群之中,它恐怕也是似“狼王”般的领袖存在。
而此时此刻,它已经朝着少女露出了狰狞锋利的可怖獠牙。幽绿色的兽瞳冰冷死寂,其中毫无感情,像是在看着注定会死的弱小猎物。
巨大的狼爪重重地按在了少女的肩膀处。可怕的力道几乎快要硬生生地碾碎她的肩胛骨了。
在它的面前,身形娇小的少女就像是可怜又无助的漂亮洋娃娃似的,可以任人肆意摆布。
郁染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快要碎掉了。野兽的力量实在大得惊人。
——她已经站在了濒临死亡的悬崖边上。
“吼!”狼低沉地咆哮着。它的嗓音里充斥着威胁与警告的暴躁意味。
锋利的獠牙,准确无误地对准了少女纤细又脆弱的白皙脖颈——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她的脖颈。
而郁染完全无法挣脱狼的压制。
她似乎……必死无疑了。
狼爪划破了少女的衣服。冰冷的杀意严寒刺骨。
紧接着,它便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郁染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铮”——
就在这时,清脆的碰撞声突然响了起来。
巨大的狼爪猛地松开了对少女的钳制。下一刻,它直接往旁边闪过了身子。
只见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正扎在它先前所在的位置上。刀尖深深地刺入了土地之下。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枚白银子弹。
“嗷呜!”
狼有些暴躁地咆哮了起来。它极为灵活地跃身而起,顺势躲过了子弹的袭击。
“砰”。子弹打在了地上,刺鼻的火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望着对准自己的枪口,狼的脸庞上出现了极为拟人化的、烦躁与不甘的暴戾表情。
它低低地吼叫了几声,然后,迅速地转身离开了。眨眼间,便钻进了阴森森的树林里。
郁染有些不安地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枪声响起的方向。
少女还没有从刚刚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她躺在原地颤着睫羽,眸光清澈又茫然。
而斯图卡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收起了银质的枪。然后,走到了少女的身边。
男人穿着干练得体的墨黑色制服,紧身的衣服勾勒出了宽肩窄腰的好身材,脖颈处被皮质颈环紧紧地束缚着,微微凸起的喉结极为勾人。
他的相貌极为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出众得有些“过分”了。
斯图卡来到少女的身边,然后,一言不发地弯下了腰。他深蓝色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脸侧,猩红的月光为他镀上了朦胧的血色。
深蓝与血红,共同交织出了光怪陆离的斑驳色彩。像是冰冷的、死去的海。
——海的心脏正在流血。
接着,男人便伸出了修长白皙的手,从少女的身边探了过去。郁染能够隐约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而斯图卡像是直接无视了摔倒在地的少女似的。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拔出了先前刺入地面的白银匕首。
他甚至没有侧眸多看旁边的郁染一眼,周身的气质冰冷刺骨。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生人勿近。
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刚刚救了自己,应该算是好人吧?
见男人似乎并不打算顺手拉自己一把,她只好小心翼翼地用手撑住了身旁的地面,试图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
只不过,刚才那头狼扑过来的时候,几乎快要把她的身子撞散架了。尤其是被狼爪死死按住的肩膀处,实在疼得厉害。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胛骨真的被狼爪碾碎了。钻心刺骨的剧烈疼痛,从肩膀处蔓延开来,疼得她连指尖都在发颤。
哪怕只是稍微挪动一下,她都觉得疼痛难忍。于是,少女不得不用力地咬住了唇瓣,避免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朦胧的雾色,颤抖着的睫羽如同即将坠落的蝶翼。
“唔……”
然而,不可避免地,低不可闻的微弱声音还是从少女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听起来像是淋了雨的可怜小猫。
而斯图卡却只是目不斜视地捡起了银质匕首。他很快就直起了身子,似乎是打算径直离开这里。
郁染仍然在艰难地试图站起身来。破碎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滑落了下来,只见少女圆润的肩头上还印着深红色的狰狞爪痕。
“嗷呜!”
不远处的幽暗森林里,低沉凶狠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斯图卡正打算离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转过了身子。
下一刻,他再次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重新横在了少女的面前。男人漂亮的手指上还覆着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使用武器的结果。
见郁染迟迟没有动作,斯图卡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他冷冰冰地开了口,道:“打算待在这里等死?”
“疼……”郁染咬着唇瓣,不自觉地呢喃道。她软绵绵的声音里还隐约含着细碎的哭腔。
——更可怜了。
“今天是月圆之夜。”斯图卡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而且,这片森林里……应该还不止一头狼人。”
等等,“狼人”?!什么意思?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她实在疼得厉害。
“行。算我倒霉。”斯图卡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他索性直接伸手把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令人头晕目眩。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你是谁?”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斯图卡。”男人言简意赅地甩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显然不想和郁染过多交谈。
郁染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
感谢在2024-06-0709:43:55~2024-06-0814:2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20瓶;yung 3瓶;途径花开就好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3]红月囚笼【02】:“看着我!”
尽管斯图卡不想与少女交谈,但是,莫名其妙地,她的存在感却实在强得可怕。
她分明乖乖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没有乱动,可是……
被狼爪划破的衣服碎裂开来,少女圆润的肩头白得晃眼。大概是疼痛难忍的缘故,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鸦黑的发丝凌乱不堪地散落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垂着睫羽,眼底氤氲着潋滟水色。
斯图卡很快就将思绪拽回了正轨。他规规矩矩地抱着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冒犯的意味。
而郁染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斯图卡口中的“狼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刚袭击她的狼,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狼人”吗?
那么……斯图卡的身份似乎也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时候,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这场“游戏”中也存在着“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所以,到底有哪些“阵营”呢?
郁染有心想要打探消息。但是,望着斯图卡面无表情的俊朗脸庞,她还是默默地将自己心里的所有问题,全部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的脾气……简直就像他的下颌线一样锋利,足以令人心惊胆颤。
她暂时还不想惹他生气。
……
半晌以后,斯图卡抱着少女,径直走进了一座老旧的小酒馆。
酒馆里面嘈杂又喧闹。刺鼻难闻的劣质酒精味,充斥在狭窄逼仄的空间内。
穿着粗布麻衣的彪形大汉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前,手舞足蹈地互相吹嘘着自己过往的“丰功伟绩”。
“喂,你听说了吗?”
有人故意神秘兮兮地抬手遮住了嘴巴,仿佛是想要压低自己的音量似的——事实上,他的嗓门依然大得可以震死路过的苍蝇。
“最近……附近又出现了很多尸体……”
他绘声绘色地向其他人描述着自己听说到的消息。
“他们的死状……都很惨。简直就像是被野兽活生生地咬死的!”
“你们猜……是什么动物?”
说着,那个人“咕嘟咕嘟”地灌下了一大口酒。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迫不及待地直接打断了他:“快点说啊。别卖关子了!”
于是,那个人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了下去,道:“咳。你们知道……‘狼人’吗?”
周围顿时哗然。
“是的。”那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些尸体……都是被狼人咬死的。”说着,他又抬头看向了窗外的血红圆月。
“今天……可是满月啊。”他将剩下的酒尽数灌进了肚子里,“估计又要血流成河咯。”
其他人纷纷窃窃私语着:“像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也会出现狼人吗?而且……”
“本来就已经足够混乱了……”
“啧啧。说实话,我还真的挺想亲眼见一下狼人。”
“狼人有什么好看的?说起来……我更想见一见……”
“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现更多的……生物了吧?感觉最近很不太平啊……”
“谁知道呢?或许……又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反正……到处都很乱……”
“不过,关我们什么事情呢?”最开始挑起话头的那人,像是已经喝醉了似的,将空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话锋一转,又道,“来,干杯!伙计们!庆祝我们又多活了一天!哈哈哈哈!”
先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很快也被他带动了情绪,接连举杯庆祝了起来。
他们似乎对外界的事情毫不在意。
哪怕是亲耳听见了自己周围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可怕事件,也只是暂时把它当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与谈资而已。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其抛之脑后。
“哈哈哈!干杯!”
“嘿嘿,又活了一天!赚到了!干杯干杯!”
……
郁染听见了他们的“高谈阔论”。
显而易见,他们的生活状态极其混乱。
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周围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以至于……哪怕只是“多活一天”,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斯图卡面无表情地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他身形高大、模样俊朗,看起来实在与小酒馆里肮脏破败的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男人怀抱中的少女。几个醉汉极为戏谑地朝着她吹了几声轻佻的口哨,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斯图卡敛了敛眸子,表面上似乎毫无波澜。只不过,他到底还是好心地伸手帮少女拽了拽她肩膀处的破损衣服,帮她挡住了暴露在外的白皙肩头。
“谢谢……”郁染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声地开口向他道了谢。只不过,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声响淹没了。
斯图卡依然没有说话。
在路过酒馆柜台处的时候,酒保倒是饶有兴致地与他搭了话。
“‘英雄救美’?”酒保朝着斯图卡挤眉弄眼地调侃着,“啧。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怜香惜玉’。真是难得啊。”
斯图卡侧着眸子,冷冰冰地瞥了酒保一眼,于是,酒保便立刻闭上了嘴。
男人直接抱着少女来到了小酒馆楼上的房间里。然后,他随手将她放到了床上。
狭窄的床铺干净整洁。薄薄的被褥整齐地铺在床上,躺上去有些硌人。
“这里鱼龙混杂。等伤好以后,我建议你赶快离开。”斯图卡说道,“还有,最近,周围‘被狼人袭击’的事件数不胜数。镇上的几个医生应该都没空。”
“你还算幸运。”他淡淡地说道,“没有当场死亡。”
“对了,房间里有药。你先自己处理一下伤口。”说着,斯图卡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抽屉。
“好……”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斯图卡先生……”她很有礼貌地再次向他道了谢。
——斯图卡先生果然是好人。虽然嘴上说着“算他倒霉”,但是,他却依然选择出手救下了她。
少女道谢的声音绵软婉转,尾调微微扬起,如同夜莺般,听起来极为勾人。
男人却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自然而然地侧过了身子,然后漫不经心地坐在桌子旁边,开始擦拭起了自己的武器。
而少女则是随手拿起了不远处倒扣在抽屉里的镜子——她想要借助镜子,仔细地检查一下自己肩膀处的伤口。
镜子的边框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颇为精美。
光滑的镜面里,清楚地倒映出了她肩膀上的红色爪痕。或许是错觉,郁染觉得……爪痕的颜色似乎变浅了。
她试探性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
——不。好像不是她的错觉。
与刚开始的时候相比较起来,此时此刻,她肩膀处的疼痛……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许多。
少女甚至可以小幅度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了。还有,她现在才堪堪意识到——锋利的狼爪当时竟然没有划破她的肌肤。
好奇怪……
郁染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看,目光茫然不解。
为了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的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譬如说……脸上。于是,少女将镜子高高地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
斯图卡将白银匕首擦拭得干干净净。刀身上闪烁着银白色的寒芒。接着,他拿出了枪,又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里面装填银质子弹。
大概是见少女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包括为伤口上药时的细碎声响。房间内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斯图卡不得不抬起眸子往床上看了一眼。
——只见郁染此时正直勾勾地照着镜子。她根本就没有在处理伤口。
“你……”斯图卡深深地皱着眉头。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了少女的异样之处。她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呆滞。
空洞无神。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神色莫名。
斯图卡突然反应了过来。
“别看镜子!”他猛地上前一步,直接夺过了郁染手中的镜子。与此同时,他垂眸瞥了一眼,恰好在光滑的镜面上瞥见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图案。
是暗金色的逆五芒星。
——恶魔的符号。
斯图卡顿时脸色微变。他伸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了自己。
“看着我!”他厉声说道。
郁染被迫与他对视着。她的目光中没有焦距,像是失了神似的。
漂亮精致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仿佛突然间变成了没有灵魂的人偶,可以任人摆布。
斯图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该死……我又不是‘驱魔人’。”
他不由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试图强行唤醒少女。下一刻,两道极深的指痕便烙印在了她脸颊的瓷白肌肤上。
而少女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无端端地,让人心中陡然间升起了一种破坏与毁灭的阴暗想法。
斯图卡不得不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见少女的脸颊已经被自己掐得一片通红,他到底还是选择暂时先松开了手。可是,当他松手以后,少女便软绵绵地栽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子很冷,体温简直低得可怕。
——是被恶魔附身的后遗症吗?
斯图卡只觉得自己似乎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出手帮少女赶走狼人也就算了,他现在甚至还要同时兼职“驱魔人”的工作!
好吧。
他说过——算他倒霉。
————————
感谢在2024-06-0814:24:50~2024-06-0910: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之郎果冻33瓶;予你诗画10瓶;琢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4]红月囚笼【03】:“祝你好运。”
斯图卡在想——到底是去找目前为数不多的驱魔人出手帮忙,还是自己现在从头开始学习“驱魔”,哪种方案的效率更高。
嗯。从理论上来说,第二种方案明显会更快。
因为现在的“驱魔人”实在是太少了。
而且,他们基本上都在中央的核心区域,根本不可能舟车劳顿地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只是为了帮不知名的少女“驱魔”。
毕竟,人类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举步维艰,甚至可以说是……在夹缝之中生存了。
岌岌可危。
斯图卡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他打算先把倒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放回床上。可是,郁染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直接扑了上来。
少女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在猝不及防之下,男人居然被她扑倒在了床上。
斯图卡看见了她眼睛里流转着的暗金色光芒。其中隐约有猩红光芒一闪而过。
还没有等他细想,“少女”便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至极。
她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斯图卡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了白银匕首——这是他的本能反应。银光闪闪的刀刃锋利无比。但是,他很快又放下了手。
郁染低下了头。她压在他的身上,姿势怪异。纤长白皙的手指用力地掐在了男人的脖颈处。
箍在他脖颈处的皮质颈环,深深地陷在了皮肉里。斯图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幽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少女娇小的身影。
她眼睛里的暗金色纹路变得越来越清晰,渐渐形成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斯图卡眯了眯眼睛。
——这只恶魔的来头不小啊。
哪怕被少女掐住了脖颈,男人依然面不改色。他拿起了先前的镜子。只见镜面中央再次浮现出了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而且,仔细看的话,还能够在镜子边框上镌刻着的繁复花纹中,发现几枚不起眼的逆五芒星纹路。
——这面镜子有问题。
斯图卡直接把镜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镜面摔成了无数碎片,变得支离破碎。
而镜面上的逆五芒星图案,则是迅速地蔓延至了每一枚碎片中。
大大小小的逆五芒星交相辉映,暗金光芒深邃神秘,看起来……甚至令人觉得有些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想要沉沦其中。
下一刻,少女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骤然熄灭。她再次摔进了男人的怀里。
————
当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夜空上依然挂着猩红色的月亮。
房间内空无一人。能够隐约听见楼下酒馆里的嘈杂喧闹声。
少女起身下了床。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肩膀现在几乎已经不疼了。
就在这时,斯图卡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见少女已经醒过来了,他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男人的脸颊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渍。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白银匕首上的鲜血。
郁染直勾勾地看向了他。她无意识地咬住了唇瓣。大概是刚刚才从昏睡中醒来的缘故,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斯图卡垂着睫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蓝的发丝随意地地散落在额前,俊朗精致的眉眼间拢着漫不经心的淡然色彩。
昏睡前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之中不断地闪回。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我刚刚……”
少女的话音还未落下,斯图卡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
“不是‘刚刚’。”他头也不抬。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斯图卡终于将匕首擦拭干净了。他收好白银匕首,抬眸看向了少女。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他轻飘飘地开了口,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郁染有些诧异地看向了他。她正想继续开口询问,而斯图卡却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所有想法似的,又继续说道:“你应该是……遇到了‘恶魔’。”
“那面镜子有问题。是用于召唤恶魔的特殊制品。大概是几经辗转以后,才会出现在了这座地处偏僻的小酒馆里。”
“你昨天应该看见了‘逆五芒星’的图案吧?”他问道。
郁染怔愣着点了点头。尽管她昨晚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依稀可以记得……她似乎看见了“逆五芒星”图案。
在经历过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以后,她已经了解到——“逆五芒星”图案是恶魔的符号。
“你被盯上了。”斯图卡道,“而且,盯上你的恶魔,很有可能……大有来头。”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只恶魔,但是,无论是谁,恐怕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所以,祝你好运。”他难得说出了一句具有“安慰”性质的话语。
——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少女临死前的“诀别”。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现在的脑子有些乱。
所以说,这个世界里不仅存在着“狼人”,还存在着“恶魔”?
她的运气还真是差到了极点。如果不是遇见了斯图卡,恐怕她早就已经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斯图卡忽然伸出了手,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她。
郁染下意识地将其接了过来。她满头雾水地打开了包袱。只见里面装着一条款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啊?”少女极为不解地睁大眼睛,再次看向了斯图卡,“什么……”
而斯图卡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你原来的衣服破了。”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不会补。”
“路上看见了……就顺手买了。”
“你先凑合着穿一下吧。”说着,男人便走出了房间,并且反手关上了房门。
郁染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连衣裙。尽管款式十分简单,但是,其布料却不算太差,摸起来柔软又光滑。
呜……斯图卡先生果然是好人!
少女乖乖地换上了崭新的连衣裙。
她完全没有想到——斯图卡居然还会为她买新衣服。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而已。
他人真好!
换好衣服以后,郁染便直接打开了房门。她向外探出了脑袋,却被守在门口处的斯图卡挡住了去路。
男人抬起手拦住了她。
“你的伤好了吗?”他随口问道。
“应该……已经好了?”郁染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少女怯生生地抬了抬眸子。
斯图卡忽然间掀起了眼帘:“怪不得你运气这么差,却能够活到现在。”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换上了纯白色的连衣裙。不得不说,她很适合白色。
哪怕是站在破旧的小酒馆里面,少女看起来依然纤尘不染。纯粹无暇的洁白色彩,将她衬托得愈发圣洁。
简直就像是……光明的天使。
但是,很可惜……
——这里只有黑暗。
以混乱与邪恶为底色,黑暗是基调,红月为点缀,共同构筑了毫无秩序的困兽囚笼。
而人类甚至连“困兽”都算不上。充其量只不过是渺小的蝼蚁而已。
斯图卡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就算是蝼蚁,也能够慢慢地蚕食困兽,从庞然大物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斯图卡敛了敛眸子,“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他开始“赶人”了。
“等、等等……斯图卡先生……”郁染有些不安地绞着指尖。她半低着头,声如蚊呐地开了口,道:“我……我可不可以继续……跟着你?”
斯图卡似笑非笑地看了少女一眼。
他歪了歪头,露出了自己修长的脖颈。然后,他动作散漫地用指尖点了点脖颈——上面还残留着几道纤细的指痕。
是郁染昨天晚上掐的痕迹。
“怎么?还嫌不够?”斯图卡轻飘飘地反问道,“还想再找机会掐死我?”
郁染这才发现他脖颈上的掐痕。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再次浮现。
“对、对不起!”少女有些着急地踮起了脚尖,凑到了男人的面前,“你……你还疼吗?我……真的很抱歉……”
她语无伦次地向他道着歉。
——他好心地出手救下了自己,可是,她却反而险些害死了他。
郁染赶忙伸出了手,想要帮他揉一揉脖颈上残留着的淤青。
她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男人的脖颈,又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的喉结。
少女指尖抚过时的感觉柔软而细腻,像是缓缓飘落的洁白羽毛,又像是清晨时分从花瓣上坠落而下的晶莹露水。
斯图卡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迅速地与少女拉开了距离。
“我没那么脆弱。”他有些生硬地开口说道。然后,他又极为突兀地直接将话题扯了回来:“还有,我为什么要带着累赘行动?”
“可是……”郁染惴惴不安地咬住了唇瓣。
这场游戏的“支线任务”,是让她加入自己支持的“阵营”。她想跟着斯图卡,加入他所在的“阵营”——如果他有所属“阵营”的话。
但是,她……确实不应该再为斯图卡添麻烦了。否则的话,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好吧……”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现在已经被某个恶魔盯上了。最好还是不要再连累其他人了。尤其是……斯图卡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我会马上离开这里的……”少女小声地说道。说着,她便打算走出房间。
可是,斯图卡依然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至少……今天晚上,你还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休息。”
他偏过了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
感谢在2024-06-0910:53:08~2024-06-1013:1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弧、麦猫5瓶;弱鱼4瓶;林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5]红月囚笼【04】:“我睡不着……”
“可是……”郁染再次犹豫不决地开了口。
而斯图卡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三更半夜,你要去哪里?”他抱着双臂,语气极为平静,“不怕‘狼人’了吗?”
“我……我怕……”少女咬着唇瓣,慢慢地回答道,“但是,我更怕自己连累了你……”
斯图卡淡淡地掀起了眼帘:“我的命还算硬。”
“而且……”说着,他上前一步,迫使少女不得不向后退回到了房间里面,“更准确地说……”
“应该是我会‘连累’到你。”他面无表情。
“什、什么意思?”郁染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而斯图卡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向她解释了。他走到了窗户旁边,抬眸望向了天上的红月。
隐约可以听见从远方传来的狼嚎声。
“睡吧。”他轻声说道,“明天再说。”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斯图卡随口问道。
于是,郁染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嗯……我……我睡不着……”
“我才刚醒……”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逐渐熄灭的火苗。因为她看见了斯图卡冷冰冰的眼神。
“随你。”斯图卡漫不经心地倚靠在了窗户的旁边。
郁染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她安安静静地低着头,鸦黑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只露出了一小截又尖又细的下巴。
她有些不安地绞着指尖。
房间内安静得不像话。毕竟,与萍水相逢的陌生好心人共处一室,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而且,斯图卡周身萦绕着的、“生人勿近”的凛然气质,实在令人望而生畏。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斯图卡先生……”郁染怯生生地开口唤道,“我……我有点……饿……”她轻轻地咬住了唇瓣,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或许是昏睡了一天一夜的缘故,她现在又饿又渴。不仅肚子里面空空如也,喉咙里也像是烧着一团火似的,渴得厉害。
斯图卡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他淡淡地掀起了眼帘,看向了郁染。
——此时此刻,漂亮精致的少女正乖乖地坐在床上。或许是真的饿极了,她忍不住将自己的身子蜷缩了起来。
郁染将纤细的双腿并拢着曲起,又用双手环抱住了膝盖,姿势看起来乖巧又可怜。洁白的连衣裙散落在床上,柔软的裙摆在她的身边绽放着,像是盛开的花。
斯图卡无意间瞥见了一小截雪白的足尖。她小巧圆润的脚趾正微微地蜷缩着。修剪得当的趾甲上隐约泛着晶莹剔透的淡粉色彩,玫瑰花瓣似的,惹人怜爱。
男人站在窗户旁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坐在床上的少女。她的身形娇小而单薄,被洁白无瑕的布料包裹着,如同即将破茧的蝶。
当郁染仰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的时候,斯图卡忽然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似乎“罪孽深重”。
她毫不犹豫地穿上了他买的连衣裙,又温顺地喊他“斯图卡先生”,现在还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自己饿了”……
简直……
简直就像是在……驯养宠物一样。
斯图卡的心里陡然间产生了一种荒谬至极的怪异错觉。可他面上却依然毫无表情。
见男人迟迟没有开口说话,郁染便觉得——是自己的要求太多了。她不应该再继续“得寸进尺”地麻烦斯图卡先生了。
他已经帮了她很多忙了。
于是,她又赶忙磕磕绊绊地说道:“没、没事……我……我其实……还好……”
而斯图卡此时已经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男人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浓墨重彩的阴影倏尔间笼罩下来,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郁染慢慢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刚刚才对他提出了“过分”的要求,现在只觉得心虚不已。
斯图卡垂着眸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
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鸦黑的发丝从她的肩头处滑落而下,拂过了洁白的裙摆。柔软的发梢像羽毛一样,在空中隐约勾勒出了细碎的弧线。
——看起来更可怜了。
“走吧。”斯图卡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什么?”少女有些惶惶然地抬起了头。
“下楼,吃饭。”斯图卡掀起了眼帘,“或者……我帮你端上来。”
郁染猛地睁大了眼睛。她直接从床上站起了身子,然后飞快地回答道:“不、不用……我自己下楼就好了……”
“谢谢您……斯图卡先生。”她真心实意地再次向他道了谢。
少女愈发觉得——斯图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了。
她的运气其实还不算太差。
————
坐在小酒馆的偏僻角落里,郁染拿起了盘子里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面包的口感又干又硬,她根本就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可是,为了填饱肚子,她只好强迫自己将面包咽了下去。
少女抬起了手,试探性地用面包蘸了蘸奶油浓汤。她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面包。
——味同嚼蜡。
看着周围人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食物的餍足模样,郁染不禁在心底怀疑起了自己——她是不是已经饿过头了?还是说,她暂时还不习惯这里的饮食,所以……才会尝不出面包的味道?
郁染极为勉强地吃完了手中的面包,并且,还喝光了奶油浓汤。但是,她依然觉得……又饿又渴。
不自觉地,少女抬眸看向了摆在斯图卡面前的啤酒。他陪她一起下楼了。
——这座小酒馆里面,通常只向客人们供应廉价的啤酒。
金黄色的啤酒呈现出半透明的水晶质感。液面上不断地翻涌着绵密的泡沫,几乎就快要从杯口处满溢出来了。
斯图卡敛着眸子。他看着杯中的泡沫慢慢地向上膨胀着,眼底神色莫名。他点了啤酒,却并没有喝。
郁染实在是太渴了。
见男人始终没有抬手拿起酒杯,她颤颤巍巍地拽了拽斯图卡的衣角,轻声询问道:“我……可以喝你的酒吗?”
“不可以。”
尽管少女的模样看起来依然楚楚可怜,但是,这一次,斯图卡则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他侧眸瞥了一眼郁染,语气又冷又淡。
还没有等郁染再次开口央求,另外一道粗犷的声音便从他们旁边的酒桌上响了起来。
“你想要喝酒的话……我请你吧?”
只见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正举着酒杯,似乎是在向少女示意。
郁染循着声音抬头望了过去,恰好与壮汉对视了。
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过分激动的缘故,当郁染看向他以后,壮汉的脸上突然间红得厉害。
“咳……咳咳……”壮汉像是突然被啤酒呛到了似的,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咳……”
“你……你没事吧?”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颇为担心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我……咳咳……我没事……”壮汉的脸变得越来越红了,“我……我可以请你喝酒……”他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想要摆出洒脱豪迈的姿态。
“真的吗?”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开口反问道。
“当然是真的!”壮汉忙不迭地回答道。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打算为少女点一杯酒。
“谢谢……”
郁染道谢的话音还未全部落下,一杯金灿灿的啤酒便被人推到了少女的面前。
——是斯图卡。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曲起。啤酒杯被他随意地捏在指尖,动作赏心悦目。
斯图卡漫不经心地歪着头,精致无瑕的俊俏脸庞之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淡淡地掀起眼帘,看向了郁染。
“这么喜欢喝酒?”他轻声问道,语气极为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
这时候,壮汉先前主动为少女点的啤酒,也已经送了过来。
都说“酒壮怂人胆”。尽管斯图卡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已经喝醉了的壮汉,到底还是大着胆子将自己点的啤酒递给了郁染。
“我……我请你喝……”壮汉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他满脸通红,眼神期期艾艾。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而斯图卡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敲着桌面。他甚至没有侧眸去看壮汉哪怕一眼。
“喝啊。”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郁染已经伸出去的细白指尖,有些犹豫不决地悬在了半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斯图卡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凶……
果然还是因为她“得寸进尺”的过分要求太多了吗?
呜……
少女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可是,她现在真的很渴……
“喂!”壮汉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还欺负人家小姑娘呢?”他猛地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地为郁染打抱不平道。
斯图卡没有说话。
他只是随意地拿出了银质的枪,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往里面装填着子弹。他的动作极为优美,看起来就像是在绘画、或者弹琴似的。
见状,壮汉顿时泄了气。他的酒一下子就被吓醒了。他很快就悻悻地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不敢再与斯图卡理论了。
————————
感谢在2024-06-1013:18:53~2024-06-1120:5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追连载是我的命运我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颜珂10瓶;麦猫5瓶;弱鱼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6]红月囚笼【05】:“怎么不喝了?”
斯图卡漫不经心的行为,在吓退了壮汉的同时,也轻而易举地震慑到了酒馆内“蠢蠢欲动”的其他人。
事实上,当少女下楼以后,不少人便频频将目光投向了她。他们看似不动声色,视线却又隐晦而灼热,眼神里悄然涌动着贪婪的渴望。
精致漂亮的少女,出现在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里,简直就像是“羊入虎口”似的。周围的人都对她虎视眈眈。
只不过,碍于陪同在少女身边的斯图卡,他们才没有轻举妄动。毕竟,斯图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而刚才的壮汉,则是在大量酒精的驱使之下,才敢大着胆子主动向少女开口搭了话。他心存侥幸。
可是,斯图卡直接将壮汉心底愈演愈烈的火苗硬生生地掐死在了摇篮里。
男人装填子弹的动作不紧不慢。
“咔嗒”。子弹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发出了细微而清脆的声音。
在嘈杂的酒馆里,这道声音本来应该毫不起眼。可是,其他人的动作却都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咔嗒”。
伴随着子弹的装填声,醉酒的壮汉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欲盖弥彰似的喝起了自己手中的啤酒——是他刚刚特意为少女点的酒。
而当斯图卡拿出枪以后,郁染便迅速地收回了自己探出去的指尖。
——呜,他果然生气了。
自己刚刚就不应该向他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怎么不喝了?”斯图卡似笑非笑。他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啤酒杯的杯壁。
郁染又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她现在真的很渴。
喉咙里的火莫名其妙地越烧越旺,干渴难耐,实在是让她难受极了。
而斯图卡则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于是,少女便又立刻逃也似的地再次收回了手。她悄悄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男人,似乎是打算看他的脸色行事。
只不过,斯图卡始终面不改色,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此时的情绪变化。如同完美无瑕的精致冰雕,冰冷而坚硬。高不可攀。
此时此刻,少女唯唯诺诺的胆怯模样,不可避免地,又让斯图卡突然间联想到了自己刚刚产生的怪异错觉。
——他似乎真的在……无意识地“驯养宠物”。
柔软的羔羊、或是漂亮的夜莺,亦或是……矜贵的小猫。
“喝吧。”斯图卡轻飘飘地将酒杯往少女的方向推了推。他垂着纤长的睫羽,语气轻得像羽毛一样。
“好……”郁染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她此刻实在渴得厉害。见斯图卡终于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她便毫不犹豫抬手拿起了酒杯,然后,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杯中的啤酒。
少女喝酒的模样也很乖巧,小猫舔水似的。嫣红的唇瓣被金黄的酒水打湿,宛若缀着露水的玫瑰花瓣,娇艳欲滴。
藏在洁白贝齿间的柔软舌尖若隐若现。
斯图卡将自己的睫羽压得更低了。浓密的睫羽在眼底打下了一小片暗色的阴影。他幽蓝色的瞳孔深邃无比,像是神秘莫测的大海。
……
廉价啤酒的味道尝起来不算太好。
在极为勉强地吃完了面包、喝完了奶油浓汤,甚至还喝下了小半杯啤酒以后,郁染却还是觉得……自己渴得厉害。
好饿……好渴……
她甚至觉得肚子里的肠子都在打结。
可是,郁染现在已经不好意思再向斯图卡开口提出更多的要求了。
见少女似乎已经吃完了,斯图卡便直接站起了身子。他收起了枪,脸色冷淡。
当男人起身的时候,刚才还胆大包天的壮汉,几乎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可是,斯图卡却看也不看,径直从壮汉的身边走了过去。
而郁染也只好饥肠辘辘地跟在斯图卡的身后上了楼。她抿了抿唇,脸色有些苍白。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能再麻烦斯图卡先生了。
————
再次回到房间以后,郁染先去了盥洗室。她想要清醒一下——或许是因为睡了太久,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
哪怕是已经吃过饭了,她却依然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少女试图用冷水扑醒自己。
站在镜子前面,郁染低下了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可她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
是因为刚才喝醉了吗?可是,她分明只喝了小半杯啤酒而已。
郁染眨了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等等……
镜子?
少女猛地抬起了头。她看向了面前的镜子。只见光滑的镜面上,正流转着暗金色的璀璨光芒。
——又是逆五芒星图案。
斯图卡曾经说过,她被恶魔盯上了。
郁染想要挪动脚步,尽快离开盥洗室。然而,她却像是被强行钉在了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浓郁的阴影缠了上来。如影随形。
郁染试图回过头。可是,她失败了。
冰冷的指尖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脖颈,又温柔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看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正在朝着她微笑。唇角勾出了怪异的弧度,墨色瞳仁里暗金纹路若隐若现。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向外面的斯图卡求救。然而,少女才刚刚张开嘴。先前掐在她下巴上的修长指尖,便开始缓缓上移,然后,重重地按住了她的舌尖。
“唔……”郁染茫然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她发不出声音了。
冰冷的指尖在柔软的舌尖上慢慢游移着,一笔一画地绘制出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宽大的手掌从背后探了出来,悄然间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手指握住细腰,她腰间的洁白连衣裙被攥出了细碎的褶皱。
像揉皱的纱、坠落的云。
温凉的吐息一点一点地拂过了少女的耳畔。盥洗室内昏黄的灯光忽然间熄灭了。浓郁的黑暗流淌而出,淹没了少女。
她似乎坠入了死亡的海洋。乌鸦张开羽翼,墨色的羽毛裹住了她,大片大片的阴影翻涌而来。
圆润的耳垂处传来了潮湿黏腻的怪异感觉。紧接着,便是一阵细微的刺痛。
——有人在咬她。
齿尖在耳垂处的软肉上细细地碾磨着,触感微痒。
郁染的心脏缓慢地跳动着。她的裙摆似乎被掀开了。冰凉的温度顺势攀附而上。
黑暗中,似乎有阴冷的蛇在蜿蜒爬行。然后,慢慢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光滑黏腻的鳞片与她的肌肤紧密相贴,近乎毫无阻隔地摩擦着。
墨色的毒蛇沿着她的腿向上攀爬,如同寄生的藤蔓。它缠绕着她纤细的小腿,又渐渐收紧了自己细长的身躯。
少女小腿处的雪白软肉很快就被勒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掺杂着愉悦感觉的古怪痒意,逐渐蔓延开来。
郁染试图咬住唇瓣,来克制自己即将溢出唇间的细碎喘息声。然而,按在她舌尖的冰冷手指,却愈发用力了。
她的瞳孔在颤抖,眼底氤氲着朦胧的雾色。大片大片的绯色在她的脸颊处晕染开来。
而毒蛇显然已经不满足于此了。它开始继续向上攀爬、缠绕。
它缠住了少女的腰肢。冰冷的蛇鳞缓缓地摩挲着她腰间的细腻肌肤。阴冷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呜……”郁染只觉得害怕极了。
毒蛇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朝着她露出獠牙。它不紧不慢地缠住了她的身子。
少女甚至能够听见细碎的摩擦声——是鳞片与肌肤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而且,它还在向上攀爬。
最终,毒蛇停留在了她的胸口处,仿佛是打算直接咬开她的胸腔,然后,将里面缓慢跳动着的心脏,硬生生地咬下来似的。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握在她腰间的宽大手掌,有意无意地,恰好避开了毒蛇攀爬的路线。
“唔!”少女的声音颤得厉害。
按在她舌尖上的冰冷指尖,终于“仁慈”地放过了她。
郁染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缠在少女身子上的毒蛇,再一次慢慢地绞紧了自己细长的身躯。冰冷的蛇鳞几乎都快要硬生生地嵌进她柔软细腻的肌肤里,与她融为一体了。
而箍在她腰间的手掌,则是牢牢地钳制住了她,让她无法挣脱。
分明身处于黑暗之中,可是,郁染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面前倒映在镜子中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的瞳孔中镌刻着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她看见“自己”的裙摆被高高地掀了起来。纤细雪白的小腿展露无遗,可上面却空无一物。就仿佛……缠绕在她身上的“毒蛇”,只不过是少女的错觉而已。
而她的身后……则是浓郁的阴影。
诡异至极的场景,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郁染便又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眼神迷离地张开了嘴,饱满的唇肉都被挤压得微微变了形。柔软的舌尖颤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正在亲吻“她”。
还没有等郁染完全反应过来,她便感觉到——自己的唇上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又冰又凉的柔软触感。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门外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
感谢在2024-06-1120:51:55~2024-06-1220:1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10瓶;麦猫5瓶;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7]红月囚笼【06】:“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斯图卡站在盥洗室的门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敲了敲门。
——少女已经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了很长时间。不声不响。
事实上,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再“多管闲事”了。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时时刻刻地关注少女的动向。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在“驯养宠物”!
“错觉”,之所以会人们被称之为“错觉”,便是因为——它是“错误”的、荒谬的、不切实际的。
可是,鬼使神差地,斯图卡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踱着步子来到了盥洗室的门口处。
要是她在里面出了事的话……
男人不由地闭了闭眼睛,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
此时此刻,盥洗室内昏暗无光。
郁染几乎就快要站不稳了。洁白的裙摆被揉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纤细白皙的小腿颤得厉害。
少女完全没有想到——她刚刚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被亲吻了的奇怪画面,其实是……“预言”,或者说,是“预告”。
——“预告”了不久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少女的下颌,郁染被迫张开了嘴。紧接着,冷冰冰的柔软触感,便顺势而上,径直覆在了她的唇瓣上。
饱满柔软的艳红唇肉,被齿尖咬住,向下凹陷出了诱人的弧度。冰冷的舌尖探了进来,有意无意地勾着她向外吐出舌尖。
少女的眼神迷离而涣散,眼尾绯红。
——与她刚刚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近乎分毫不差。
她似乎快要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噬了。
而缠绕在她身上的毒蛇也愈发“变本加厉”了。它绕着少女娇小的身子,肆意地蜿蜒爬行。雪白的皮肉被勒出了或深或浅的绯色红痕。
冷冰冰的舌尖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仿佛是想要硬生生地将她强行拽入意乱情迷的荒唐深渊。
在迷离与恍惚之际,郁染甚至觉得——毒蛇似乎咬住了她的心脏。她的胸口处隐隐作痛。
又酥又痒的怪异感觉遍布全身。
她好像正在向深渊坠落。
——尽头是地狱。
少女在阴影中颤抖着,洁白无瑕的裙摆摇曳出了细碎又凌乱的弧线。
像是摔碎的雪。
即将融化在冰冷的黑暗里。
“呜……”郁染试图挣扎,却被藏在阴影中的不知名存在拥得更紧了。
她的心脏缓缓地跳动着。仿佛是被毒蛇注入的致命毒液麻痹了似的。
心跳越来越慢。
伴随着亲吻的深入,少女的睫羽慢慢垂下。她挣扎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像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却依然没有惊醒意乱情迷的少女。她颤抖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黑暗。似飘摇的烛火,越烧越暗,几欲熄灭。
“咚咚咚”。
盥洗室外,敲门声再次响起,听起来明显变得比刚刚更加急促了。
见门内的少女迟迟没有回应自己,斯图卡索性便直接踹开了门。
他看见了站在镜子前面的郁染。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间微不可察地放大了片刻。
——此时此刻,少女正微微仰着头,神色迷离地吐出了一小截嫣红的舌尖。浓密纤长的睫羽颤得厉害。
洁白的连衣裙向上翻卷,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或深或浅的绯红勒痕蜿蜒在她的小腿上。
少女身后的漆黑阴影将她层层叠叠地束缚着。她身上的肌肤实在白得晃眼,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与白。肮脏与纯洁。墨色侵染纯白。娇艳欲滴的玫瑰渐渐绽开花瓣,晶莹剔透的露水从花瓣上坠落而下。
难耐的绯色,在少女的眼尾处悄然蔓延,宛若缀在天边的霞彩。她的唇齿间溢出了支离破碎的泣音。
——她正在被恶魔亲吻。
而且,显而易见,那只恶魔不仅仅只是在“亲吻”她而已……
斯图卡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直接拿出了白银十字架,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步迈进了盥洗室里。他闯入了黑暗。
在触碰到阴影以后,银光闪闪的十字架极为明显地颤了颤,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甚至都快要烫伤斯图卡的手指了。
下一刻,浓郁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倏尔退去。盥洗室内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
冰凉的舌尖、宽大的手掌、以及阴冷的毒蛇,刹那间,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衣衫不整、面色绯红的少女,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
她似乎还有些恍惚。
无意识地,郁染再次抬眸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镜子。而镜中的少女也在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镜中的“她”仍然在微笑。唇角处勾起的弧度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如同油画般,怪异又僵硬。
暗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郁染有些茫然无措地怔愣在了原地。
而斯图卡直接将手中的白银十字架扔向了镜子。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镜子被砸得支离破碎。
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地。
有意无意地,他恰好挡在了少女的身前。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镜子碎裂后到处迸溅的碎片,甚至连她的裙摆都没有碰到。
斯图卡弯下了腰,捡起了地上的镜子碎片。只见这枚碎片的背后,意料之中地,镌刻着浅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只不过,图案的纹路又浅又淡,而且还被特意刻在了镜子背面的角落里,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的话,恐怕根本就发现不了图案的存在。
斯图卡的指尖微微用力。他面无表情地碾碎了这枚镜子碎片。
——该死的恶魔。
他现在真的打算去学习“驱魔”了。
————
“你现在清醒了吗?”
斯图卡垂着眸子,轻声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男人的视线落在了地面上。他并没有去看少女。
此时,郁染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连衣裙。她深深地低着头,声音小得可怜:“清……清醒了……”
她的声音微弱又沙哑。
“我……”郁染坐在床边,极为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裙摆。
洁白的布料上被揉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像是枯萎的花。
显而易见,刚刚的事情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恶魔”盯上她了。
如果斯图卡刚才没有及时地闯进来,强行打断恶魔的动作,恐怕……她现在可能已经被恶魔拽下地狱了。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
可是,她本就饱满的唇肉被恶魔吻得又红又肿。当她习惯性地做出了咬唇的动作以后,不可避免地,一阵微弱的刺痛感猛地蔓延开来。
“呜……”郁染不由地痛得轻呼了一声。
斯图卡抬起眸子看向了她。少女的眼里正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抬手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了她。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到少女伸手接过手帕以后,斯图卡又开口问道。
郁染攥着手帕,磕磕绊绊地哑声回答道:“我……在洗脸的时候……照到了镜子……”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见了逆五芒星的图案……”少女欲言又止。
“然后呢?”斯图卡面无表情地继续询问道。
“然后、然后……”郁染绞着指尖。她将手帕攥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揉皱的纸。
而斯图卡只是好整以暇地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就是想要寻根究底地继续追问下去。
——哪怕事实其实显而易见。
毕竟,在踹开盥洗室的房门以后,他就已经亲眼看见了里面发生的事情。
“你不想‘驱魔’吗?”斯图卡轻飘飘地说道,“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他漫不经心地敛了敛眸子,语气极为平静。
“我、我想!”郁染连忙说道。
“然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回忆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恶魔……好像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但是,我看不见……灯熄灭了……很黑……”
少女慢吞吞地讲述着。
“然后……嗯……恶魔在我的舌尖上……画下了……逆五芒星图案……”
就在她打算继续往下叙述的时候,斯图卡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道:“怎么画的?”
“用指尖……”郁染乖乖地回答道。
“我看看。”斯图卡轻声说道。
“好、好的……”郁染微微仰起了头,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唇瓣,将一小截舌尖探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之情。
“我可以检查一下吗?”斯图卡面不改色。
“唔……”大概是正吐着舌尖的缘故,少女没有办法说话,于是,她只好咿咿呀呀地点了点头。
——呜。自己又给斯图卡先生添麻烦了……
郁染不禁有些内疚。
现在还要麻烦斯图卡先生不辞辛苦地帮她检查“伤势”。
斯图卡本来打算直接接过郁染手中的手帕。但是,见手帕已经被少女揉得不成样子了,他只好又重新拿起了另外一条干净的手帕。
男人弯下了腰,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
“我帮你看看。”他说道。
————————
感谢在2024-06-1220:19:26~2024-06-1320:4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活下去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8]红月囚笼【07】:“别乱动。”
斯图卡的脸色看起来毫无异样。或者说,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表情,仍然是冷冰冰的模样。
他用手帕裹住了少女的舌尖。然后,隔着薄薄的手帕,他的指尖轻轻地捏住了她柔软的舌头。
“唔……”郁染本能地想要缩回舌尖。这是她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可是,斯图卡却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他拽住了少女乱动的舌尖。
然后,他看见了她舌尖上残留着的浅淡咬痕。
男人掀起眼帘,冷冰冰地开了口,道:“别乱动。”有意无意地,他将少女的舌尖又轻轻地往外拽了拽。
洁白的手帕很快就被打湿了。
斯图卡凑得很近。温热的吐息慢慢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
而郁染则是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反应。她乖乖地吐着舌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斯图卡。她的目光纯净而澄澈,其中毫无杂质。
像是清澈透明的湖面。波光粼粼。晶莹剔透的墨色瞳孔中倒映出了他的身影。就仿佛……所有的黑暗都将无所遁形。
如同镜子。
斯图卡被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男人抬着眸子,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便直直地撞进了少女清莹秀澈的墨色瞳仁之中。
她的眼神里满是纯粹干净的信任之意,丝毫没有任何怀疑的意思。
——她相信他。
此时此刻,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乖巧又温顺地张开嘴,朝着他吐出了自己的舌尖,任由他进行着……所谓的“检查”。
太荒谬了。
简直荒唐至极。
听起来……甚至比他先前的“错觉”,还要更加不切实际。而且,她的目光实在是太干净、太纯洁了,便愈发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斯图卡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他刻意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淡淡地说道:“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光下意识地颤了颤。
“……”斯图卡见她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垂着眸子,又道,“别看我。”
于是,尽管少女依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慢吞吞地闭上了眼睛。蝶翼似的浓密睫羽缓缓地压了下来,弧度卷翘,根根分明。
洁白柔软的手帕几乎已经湿透了。
斯图卡不由地凑得离郁染更近了。
湿透了的手帕显然没有用处了。于是,为了更好地帮少女“检查”,他便将湿漉漉的手帕随意地扔在了旁边。
然后,他直接用指尖拽住了少女的舌头。触感温凉、潮湿、柔软。
男人的指尖滚烫又灼热,像火一样,烫得厉害。
郁染的睫羽猛地颤了颤。
“别乱动。”斯图卡再次开口说道。他的语气依然冷淡又平静。
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眸打量着少女的舌尖。
——只见她嫣红柔软的温凉舌尖之上,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啊……
斯图卡的眸光晦暗不明。
“嗯……”他的语气却仍然古井无波,“我看见了。”
“确实是代表恶魔的‘逆五芒星’图案。”
说着,男人慢慢地抬手抚上了逆五芒星的边缘。大概是常年使用武器的缘故,他的指腹略显粗糙。
不可避免地,郁染又本能地想要收回自己的舌尖了。她觉得……很痒。
可是,斯图卡却牢牢地钳制住了她。他的语气似乎已经冷了下来,听起来很是不耐烦:“别乱动。”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开口“提醒”少女了。
郁染只觉得心虚又忐忑。
双眼紧闭着的少女,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男人脸上冷冰冰的烦躁表情。
——斯图卡先生好心地帮助自己,可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为他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还让他不得不三番两次地出言“提醒”她。
说不定……斯图卡先生早就已经生气了。
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才会显得那么奇怪,像是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情绪似的。压抑、沙哑。
郁染的心里愈发愧疚。她乖乖地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了。
而斯图卡已经开始慢慢地描摹起了逆五芒星的图案。他的指尖沿着她舌尖上镌刻着的纹路缓缓移动着。力道不轻不重。
“我再检查一下……更深处的地方。”他轻声说道,“可以吗?”
郁染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好”。
她更加努力地吐着舌尖,像是唯恐自己再次“妨碍”到他似的。
得到了少女的应允,斯图卡便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指尖探了进去。他又顺势向前倾身,抬起的膝盖抵在了床沿处。
他靠得实在是太近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对少女进行着更加深入、更加仔细的“检查”。
意料之中地,她的舌根处毫无异样。
只不过,哪怕斯图卡的行为此时明显已经过分到了极点,但是,郁染仍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妥之处。
毫无防备之心。
天真、单纯,还很好骗。
斯图卡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可是,碍于束在修长脖颈处的皮质颈环,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而面前的少女,显然也有些难受。她无意识地蹙着眉头,眼尾处漫上了难耐的红霞,唇上泛着潋滟的水色。
大概是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少女不小心咬住了他的指尖。
斯图卡幽蓝色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像是冷色的火。
可他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男人慢慢地收回了指尖。他一边拿起了少女手中皱巴巴的干净手帕,一边语气平静地反问道:“怎么了?”
郁染连忙诚惶诚恐地开口道歉:“抱歉……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甚至还觉得是自己犯了错。
斯图卡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宽宏大量”地说道:“没关系。”
而少女在迟疑了片刻以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结、结束了吗?”
斯图卡擦拭手指的动作极为明显地顿了顿。他掀了掀眼帘,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嗯?”
“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的!”郁染忙不迭地保证道,“绝对不会再……再……咬到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斯图卡看向了郁染。
他还以为——就算她再迟钝,现在应该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然而,她非但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到底有多么过分与冒犯,甚至还……再次主动“邀请”了他。
“真的!”见男人迟迟没有回答,郁染便斩钉截铁地保证道,“我……我可以的!”
直到此时此刻,没有听到斯图卡“睁眼”的指令,少女依然乖乖地闭着眼睛。
太乖巧了。
——他好像真的在“驯养宠物”。
“那么……”斯图卡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恶魔还对你做了什么事情?”他继续追问道。
后面的事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出于对斯图卡的信任,郁染还是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道:“好像有蛇……从黑暗里爬出来了……”
“它……缠住了我的脚踝……然后……沿着我的腿……慢慢地向上攀爬……”
少女的声音里还隐隐含着后怕不已的微弱哭腔。
“它的力气很大……鳞片很光滑……而且……勒得我很痛……”
斯图卡倾身上前,轻声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好……”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她闭着眼睛,主动掀起了裙摆,露出了纤细的小腿。只见她雪白的肌肤上正烙印着几道或深或浅的细长红痕。
看起来凄惨、可怜,却又实在令人……口干舌燥。
“介意我仔细地‘检查’一下吗?”斯图卡冠冕堂皇地询问道,“或许能够找到线索。”
“不、不介意。”郁染赶忙开口回答道。
于是,斯图卡便半跪在了地面上。他握住了少女的脚踝,让她直接踩在了自己曲起的膝盖上。
她的足尖白得晃眼,踩在男人深色的裤子上时,便像是落在夜幕上的星子,璀璨而耀眼。
少女分明没有用力,可是,斯图卡腿上的肌肉却紧绷得厉害。
郁染闭着眼睛坐在床边,细白的指尖紧紧地攥着洁白裙摆的边缘,生怕裙子落下来会挡住男人的视线。
“嗯……”斯图卡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少女小腿上的细长红痕,“不是‘蛇’。”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是,其话语中的内容却听得少女心惊胆战。
“应该是……恶魔的‘尾巴’。”斯图卡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呵。‘恶魔’,果然是最邪恶的种族。”
——恶魔的尾巴?!
郁染险些惊呼出声。在昏暗无光的黑暗之中,她根本就看不清楚。只不过,根据其细长的形状、以及冰冷光滑的鳞片、还有过分灵活的动作,她便将它误认成了“蛇”。
可是,现在,斯图卡却告诉她——那是恶魔的“尾巴”。
“还有呢?”斯图卡又问道。
郁染还深深地沉浸在惊讶与惶恐的不安情绪之中。她有些恍惚地呢喃道:“然后……恶魔……咬住了我的嘴唇……”
“他还伸了舌头?”莫名其妙地,斯图卡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叙述。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嗯……”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
……
现在看来,除了舌尖处被恶魔强行画上了逆五芒星图案以外,少女身上的其他地方……似乎都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
然而,斯图卡似乎并不打算立刻结束这场荒谬至极的出格“检查”。
————————
感谢在2024-06-1320:40:18~2024-06-1422:0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10瓶;弱鱼6瓶;aya 5瓶;清霖4瓶;活下去3瓶;途径花开就好了、饲养员、墨万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9]红月囚笼【08】:“心脏很难受……”
斯图卡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少女的脚踝。
她细白的脚踝上也存在着淡红色的勒痕。微微凸起的精致踝骨,将薄薄的皮肉顶出了勾人的弧度。淡红色的勒痕摸起来凹凸不平。
“你的体温……好像有些偏低了。”他轻飘飘地说道,“是因为被恶魔附过身吗?”
少女的身子摸起来有些冰凉。像是冬日的雪。扑簌簌地,轻轻落在枝头上,又慢慢地飘落而下。
男人滚烫的指尖,犹如火焰般,点燃了她的肌肤。雪似的人儿,几乎快要融化在他的掌心里了。
他略显粗糙的指腹,又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小腿上被恶魔尾巴勒出来的红痕。
郁染攥着裙摆的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好痒……
又酥又麻。
而且,她踩在男人膝盖上的雪白足尖,也在隐隐地颤抖着,将他整洁干净的裤子踩出了细碎的褶皱。
“接着说。”斯图卡的指尖沿着勒痕的走势,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上游移。
“恶、恶魔的尾巴……”郁染的声音听起来也颤得厉害,“缠、缠住了我的腰……”
“然后、然后还……”她小声地继续说道。
而斯图卡仍然面不改色:“是像这样吗?”他宽大的手掌也顺势握住了她的腰肢。
少女的腰又细又软,盈盈一握,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融化成水,然后,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满溢出来。
“嗯……”郁染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乖乖地将自己的裙摆又往上拽了拽。
紧接着,少女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说道:“对、对了……”
“我……我的胸口……有点疼……”她支支吾吾地说道,“心脏很难受……”
“就像是……被咬了一样……”少女抿了抿唇,“恶魔的尾巴……有毒吗?”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微弱的心跳声缓缓地回荡在胸腔里。
“扑通”……
“扑通”……
“扑通”……
缓慢、微弱。死气沉沉。
“需要我帮你看看吗?”鬼使神差地,斯图卡接话道。
他敛着眸子,语气极轻,像是生怕惊动了近在咫尺的猎物。
郁染有些无措,她惶惶然地开唤道:“斯图卡先生……”她闭着眼睛,声音绵软,尾音微颤。
她完全不知道被恶魔附身以后,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斯图卡沉默不语。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按在了她的胸口处,又轻声问道:“可以吗?”
郁染迟疑着点了点头。
然后,斯图卡便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又沉又慢,就像是在心脏上绑了石头似的。
她的体温偏低、心跳也很缓慢……
——确实应该好好地“检查”一下。
斯图卡慢慢地垂下了眼帘。
……
洁白的连衣裙松松垮垮地缀在少女的臂弯处,她圆润莹白的肩头展露无遗。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郁染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当斯图卡伸手帮她“检查”伤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已经低得不像话了。于她而言,他的指尖实在是太烫了。
而且,她现在依然很饿,喉咙里的火越烧越旺。腹中空空如也。干渴、饥饿。
还有……她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慢了。
是因为恶魔吗?
那只恶魔甚至还在她的舌尖上画下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郁染咬了咬唇。
——斯图卡先生正在不厌其烦地帮她检查胸口处的“伤势”。他的动作认真而仔细,极有耐心。
“唔……”少女有些难耐地将唇瓣咬得更紧了。可是,依然有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从她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是我太用力了吗?”斯图卡面不改色地轻声问道。
“嗯……”郁染点了点头,“可不可以……轻一点?”她有些为难地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好。”斯图卡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无比自然。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平静,仿佛毫无波澜。
可是,他眼底的神色……却晦暗不明。
——怪不得,她会觉得自己被咬了。
该死的恶魔。
“没有受伤。”斯图卡开口总结道,“只是被恶魔的尾巴……‘勒’红了而已。”他慢慢地斟酌着合适委婉的措辞。
“过几天应该就会消肿了。”他又补充着说道。
“可是……”郁染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我不是‘驱魔人’。”斯图卡忽然莫名其妙地加重了自己指尖之上的力道。
“唔!”郁染湿漉漉的睫羽猛地颤了颤。她忍痛咬着唇瓣,雪白的肌肤上漫着绯色。
斯图卡倾身上前,粗糙的指腹游移在少女的身子上。洁白的连衣裙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落。
他陡然间意识到了——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道德底线很低。
只不过,哪怕男人此时的动作之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侵略性与进攻性,少女依然毫无反抗之意。
她睁开了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目光从始至终都纯粹无暇。毫无防备之心。
纯洁的羔羊既天真又单纯。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主动走上了祭坛。
她实在是太乖巧了。
斯图卡猛地闭上了眼睛。
“我会带你去找驱魔人的。”他冷声说道。下一刻,他便重新站起了身子。
——他到底还尚存着一丝理智。
道德底线低,不代表没有道德。岌岌可危的理智,将他从悬崖的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既然是不切实际的“错觉”,那么,他不应该想着让“错觉”成为“现实”。
他不可以再继续“犯错”了。
斯图卡将少女身上散开的连衣裙重新系好,并且,还为她整理好了布料间的褶皱。
尽管绝大多数驱魔人目前都在中央的核心区域,与他们此时所处的偏僻小镇相距甚远,而且,斯图卡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但是,他还是决定——先带着少女千里迢迢地去中央城市找驱魔人,帮她“驱魔”。
毕竟,被恶魔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迟则生变。
————
帮少女整理好连衣裙以后,斯图卡便起身来到了窗户旁边,垂眸看向了窗外。
或许,他需要暂时离她远一点。免得待会又莫名其妙地产生什么怪异的错觉了。
“睡吧。”斯图卡再次说道。
“我……还是睡不着……”少女乖乖地坐在床边,有些为难地回答道。
她的胸口处还在隐隐作痛,又麻又痒,实在难受极了。她哪里还能够睡得着?
……
斯图卡倚靠在墙边。他垂着眸子,看着楼下小酒馆门口处的人来人往。
他需要借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只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酒馆。他们相互之间勾肩搭背,嘴里还在胡乱地嚷嚷着什么。
“扑通”。
其中的某个醉汉似乎是突然间撞到了什么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而被醉汉撞到的人,则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酒馆里走。那人穿着深黑色的长袍,身形极为高大。宽大的兜帽将他的相貌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醉汉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装模作样地握起了拳头,正打算借着酒劲,与男人好好地“理论”一番,借此发泄一下。
只不过,下一刻,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醉汉很快就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啊!!”
——男人直接伸手折断了醉汉的手腕。尖锐的断骨从醉汉腕间的皮肉中斜斜地刺了出来,鲜血淋漓。
醉汉的酒几乎是刹那间便醒了大半。他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踢到铁板了。一种可怖至极的危机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被野兽盯上了似的。
出于莫名其妙的直觉,醉汉赶忙扶着自己软绵绵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而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了醉汉歪歪扭扭的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穿着深色长袍的高大男人,继续目不斜视地往酒馆里走。
靠在楼上窗户旁边的斯图卡,几乎亲眼目睹了全部的过程。有意无意地,他将白银匕首攥在了手指间,漫不经心地随意把玩着。
见到男人的动作以后,坐在床边的郁染,便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往楼下看去。
她也看见了酒馆门口处戴着兜帽的男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楼上少女的视线,楼下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在浓墨重彩的夜色里,郁染猛地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深邃眼瞳之中。
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还没有等郁染仔细思考,楼下的男人便突然加快了脚步。他径直走进了小酒馆里。
“胆子这么大啊。”斯图卡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下一刻,他又话锋一转,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说道:“走吧。”
“什么?”郁染有些疑惑。
“既然还是睡不着的话,不如出去走走。”斯图卡顺势收起了白银匕首。
郁染愈发茫然了。
斯图卡伸手推开了窗户。他没有继续出言解释,而是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紧接着,男人直接抱着郁染,毫不犹豫地从酒馆二楼的窗口处跳了下去。
————————
感谢在2024-06-1422:05:24~2024-06-1522:4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0]红月囚笼【09】:“抓到你了。”
“砰”!
斯图卡很快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他的身手显然极为矫健。被他抱在怀中的少女安然无恙。
郁染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抱着跳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你还好吗?”斯图卡随口问道。
“我没事……”郁染赶忙回答道。
少女的体温很低。她的指尖又冰又冷,像冰块一样。与斯图卡偏高的体温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甚至觉得……她会悄无声息地融化在自己的怀里。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眸子,看向了酒馆二楼的窗口处——他们刚刚才从那里跳了下来。
就在少女打算开口询问斯图卡的时候,她忽然在二楼的窗口处瞥见了一抹高大的人影。
只见先前身穿长袍、头戴兜帽的高大男人,此时正站在窗户的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等等,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们住的房间里面?
郁染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次与少女对视以后,身形高大的男人便猛地抬起了头。他径直抬脚踩在了窗框上,姿势漫不经心,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男人的动作散漫慵懒,举手投足间满是暴戾恣睢的凶狠意味。
在兜帽的阴影下,他幽绿色的瞳仁亮得惊人,眼神晦暗不明,直看得人心惊胆颤。
下一刻,男人便直接踩着窗框纵身一跃,几乎是眨眼间便落了地。他的动作甚至已经快到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
而斯图卡的反应也很快。他抱着少女,迅速地离开了原地。
“你又被盯上了。”斯图卡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你和他有仇吗?”
“谁?”郁染有些不安。她的指尖紧紧地环住了斯图卡的脖颈,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从他的怀里掉下去了。
“狼人。”斯图卡语气平静地开了口,“他甚至都已经追着你的味道找上门来了。”
……
狼人的速度很快,比人类要快上许多倍。
哪怕斯图卡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是,他毕竟只是人类而已。更何况,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女。
斯图卡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里,却始终都无法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狼人。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被狼人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路中。这里极为偏僻,周围人烟稀少。
狼人慢条斯理地踏进了巷子里。他歪着头,扭了扭脖颈,骨骼碰撞间,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哪怕是戴着兜帽,郁染也依旧能够感受得到——他身上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强烈杀意。暴戾、残忍。极具压迫感。
斯图卡将怀中的少女放了下来。
这时候,守在巷子口的狼人,率先开了口,道:“特意把我引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是辛苦你了。”他阴阳怪气地讽刺着。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具有野兽般的特殊质感,听起来……很有攻击性。
“酒馆里的人太多了。”斯图卡面不改色,“要是打起来的话,容易殃及无辜。”
“哈。”狼人笑了起来,“真是毫无意义的同情心呢。人类还是一如既往地虚伪又可笑。”
“这样吧。”狼人摆了摆手,“只要你把她交给我,我就会立刻离开。”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应该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吧?”他咧开嘴角,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真是毫无意义的提议呢。”斯图卡故意模仿着狼人先前的讽刺口吻,冷嘲热讽道,“狼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又愚蠢啊。”
“真可惜。”狼人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说着,他抬起手,摘下了头上戴着的兜帽。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显眼的俊朗脸庞。男人的五官轮廓精致而深邃。他的眉眼极深,鼻梁高挺、唇形漂亮。尤其是幽绿色的眼睛,简直就像是艺术品似的,晶莹剔透。
半长的灰发随意地垂落在脸侧,为他添了几分恣意妄为的不羁意味。
他歪着脑袋,唇角处挂着散漫的笑意。高大健壮的身躯,像山一样伫立在巷子口。
哪怕是穿了用于遮掩身形的深色长袍,但是,依然可以窥见他极为饱满的结实肌肉,几乎快要将宽松的长袍撑得满满当当了。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完美无瑕的精致雕像,身上每一寸地方的比例与色泽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足以令人惊叹不已。
郁染甚至能够从他的身上隐约窥出几分“狼”的影子。
伊泽尔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站在斯图卡身后的少女。而斯图卡则是挪了挪脚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然后,他拿出了白银匕首。
与月圆之夜时失去理智的、全凭本能行事的“狼”不同,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狼人是清醒着的。
既然狼人敢单枪匹马地找上门来,那么,其背后必然有所倚仗。
“出来吧。”斯图卡垂着眸子,极为平静地开了口,“没必要再继续躲着了。”
伊泽尔顿时低低地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他故意拖长了自己的语调,讽刺意味明显。
紧接着,数道同样高大的身影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们都穿着相似的长袍。
——这是一群狼人。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郁染不自觉地抬手攥住了斯图卡的衣角。自己好像又连累到他了……
少女咬住了唇瓣。
她忽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斯图卡的身边,轻声开口说道:“他……他的目标是我……所以……”
“我自愿跟他走……”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的意味,“对不起……”她又连累了他。
“既然这么想死的话……”斯图卡的语气冷得可怕,“我当时就不应该救你。”
显而易见,把少女交给狼人以后,她的下场必定凄惨无比。毕竟,她当时险些被狼人咬死。
斯图卡站在原地。他伸手拦住了正打算主动走向狼人的少女,严严实实地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强硬的态度不容分说,显然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少女的提议——他还没有沦落到如此丢人的地步。
见斯图卡完全没有任何想要“交易”的打算,为首的狼人伊泽尔,便率先向他发起了进攻。
他直直地朝着斯图卡的方向扑了过来。锐不可当的利爪,在猩红月光下泛着寒光。
斯图卡直接闪身躲过了他的袭击。可是,事实上,伊泽尔的目标却不是他。狼人顺势抬脚踩在了巷子的墙壁上,然后,借力冲向了被斯图卡挡在身后的郁染。
与此同时,其他的狼人们也猛地扑向了斯图卡。他们纷纷对准了斯图卡的心脏,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狼人的速度实在快得可怕。
眨眼间,伊泽尔便来到了郁染的面前。他直接抬起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按在了粗糙的墙壁上。
少女温凉柔软的身躯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疼得厉害。
“抓到你了。”伊泽尔扯着嘴角冷笑道。他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似乎是打算直接掐死郁染。
狼人的身躯实在是太高大了。哪怕他此时并没有变成“狼”,依旧足以与娇小的少女形成极为强烈的鲜明对比。
他单手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像是在掐着可怜的洋娃娃似的。
那双幽绿色的漂亮眼瞳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深沉晦暗的翠绿碧色,与身后浓墨重彩的夜幕,几乎快要融为一体了。幽暗的光芒转瞬即逝。
郁染本能地抬起手抓住了伊泽尔的手腕。她纤细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扣在他的腕间。
他的肤色偏深,倒是衬得少女的手指愈发白皙,无端端显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荒诞反差感。
狼人的力气也大得可怕。郁染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她睁大了眼睛,浓密的睫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蝴蝶。
“去、死、吧。”伊泽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说着,他便猛地收紧了自己锋利的指尖。
郁染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询问道:“为什么?”
她与他分明素未谋面。而且,游戏中的背景故事里,也没有提到她的过往经历。难道……是游戏里面的“隐藏设定”吗?
她与面前的狼人有仇?
少女攥在狼人腕间的指尖愈发苍白。
伊泽尔明显是下了死手。濒临窒息的感觉蔓延全身。她似乎真的快要被他活生生地掐死了。
“因为你该死。”他歪着头,扯出了恶劣的笑意,声音低沉。
……
此时此刻,被狼人团团围住的斯图卡,则是将手中的白银匕首用力地掷了出去。
其中一头狼人极为灵活地闪身躲过了白银匕首的袭击。
然而,紧接着,那柄匕首的刀柄便重重地撞在了狼人身后的墙壁上,“铮”的一声,又被弹了回来,恰好刺向了另外一只狼人。
锋利的刀尖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那头狼人的心口处。尽管那头狼人躲闪及时,却依然被白银利刃划破了臂膀。
他顿时发出了一阵沉闷凄厉的沙哑吼叫声。被灼烧的痛苦令他难以忍受。
而片刻之后,斯图卡又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手,重新接住了飞回来的白银匕首。他几乎将所有的角度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那头被匕首划伤臂膀的狼人,颇有些忌惮地站在了原地,阴沉沉地盯着斯图卡看。而其他狼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直到现在亲眼见识过以后,狼人们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斯图卡的身手到底有多么厉害。
怪不得……
————————
感谢在2024-06-1522:48:11~2024-06-1620:5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今4瓶;途径花开就好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1]红月囚笼【10】:“你们走吧。”
只不过,哪怕斯图卡的实力再强大,狼人们也不能怯战而逃。
他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相对视了几眼,接着,便又不约而同地再次同时朝着斯图卡的方向扑了上来。
狼人们过快的速度,甚至隐隐带起了一连串嘈杂的“猎猎”破空声。
见此情景,斯图卡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轻飘飘地侧了侧身子,躲开了左右两头狼人的袭击。
虽然这条小巷子是没有其他出口的死路,但是,这里的地形颇为复杂,倒是为他提供了发挥的空间。
更多的狼人冲了过来。斯图卡见状,直接纵身向上跳起,双手抓住了巷子上方的铁栏杆。
白银匕首被他咬在了嘴里。他踩住狼人的肩膀,借力跃向了更高处。然而,早就有狼人提前拦截在了他的上方。
斯图卡的反应很快。他径直翻身折回,让上方的狼人扑了个空。
他弯腰躲过了狼人们致命的利爪,然后,将嘴里咬着的白银匕首拿了下来,顺势用刀刃划开了身边狼人的胸口。
刀尖入肉,“滋滋”的灼烧声顿时响了起来。或许是有意而为之,又或许是狼人的运气足够好,仅仅只是毫厘之差,白银匕首就要直接刺穿狼人的心脏了。
见状,那头狼人咬了咬牙,赶忙迅速地向后闪躲。
鲜血溅到了斯图卡的脸上。猩红色彩涂抹在他冷白色的肌肤之上,色彩鲜明。
尽管“双拳难敌四手”,但是,凭借着矫健的身手,斯图卡还是从狼人的包围圈中冲了出来。
然后,他便撞见了伊泽尔打算直接掐死少女的残忍画面。
斯图卡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银质的枪,对着伊泽尔连开三枪。
伊泽尔及时地闪身躲开了。他的反应实在快得不像话。接连三颗子弹,全部都被他躲了过去。
白银子弹深深地嵌进了巷子旁边的墙壁里。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失去了支撑以后,郁染便直直地跌了下来。斯图卡面无表情地及时上前扶住了少女。
他的身上明显受了不少伤,鲜血染红了衣服。可是,他却始终面不改色,看起来仍然游刃有余。
见状,伊泽尔不由地挑了挑眉。
“啧。”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
斯图卡直直地站在原地。
他先是确定了少女并没有受到其他更严重的伤害以后,然后,便慢慢地转过身子,毫不畏惧地面向了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狼人们。
在狼人们忌惮的眼神中,他慢条斯理地再次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枪。
“尽管我很少主动猎杀狼人……”斯图卡敛了敛眸子,“但是,既然‘猎物’自己送上门了,那么……”
说着,斯图卡将枪口对准了其中一头狼人的心口处。然后,在狼人警惕又不安的目光中,他又慢慢地将枪口向下偏移了几分。
下一刻,清脆的枪声响了起来。
“砰”!
毫无征兆地,斯图卡突然冷不丁地向狼人们开枪了。
那头被枪口对准的狼人闪身欲躲,却到底还是比子弹慢了一步。
白银子弹射穿了狼人的手臂。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头狼人本能地惨叫了一声。他实在疼得厉害,额头处布满了冷汗,却又碍于伊泽尔在场,不敢将自己对斯图卡的恐惧表现出来。
——如果斯图卡刚刚没有故意偏移枪口的话,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死透了。
见此情景,伊泽尔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齿尖,神色散漫。
“是威胁吗?”他耸了耸肩膀,“还是说……”
斯图卡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举起了枪。然后,曲起指节,不紧不慢地扣下了扳机。
“扑通”。
另外一头狼人顿时应声倒地。他的腿被白银子弹击穿了。
——狼人惧怕“银”。
普通的子弹显然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只有特制的白银子弹,才具有足够的杀伤力。
只不过,就算斯图卡打得过成群结队的狼人们,甚至可以杀死他们,但是,他却无法同时保证身边少女的安全。
他完全可以“冲出重围”,可是,郁染却未必能够安然无恙地与他一起离开。在狼人们配合默契的围追堵截之下,她的安全根本无法得到保证。
稍有不慎,少女可能就会死在乱战之中。
伊泽尔脸上的笑意愈发冰冷。他眯起了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而斯图卡则是第三次举起了手中的枪。他漫不经心地将枪口随机对准了某头狼人。
——无声的威胁。
这一次,在他开枪之前,伊泽尔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
“等等。”伊泽尔的声音冰冷至极,直听得人心底发寒。他面色阴沉地盯着斯图卡看。
片刻之后,他才近乎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你们走吧。”
——斯图卡的实力很强。
今晚并非月圆之夜。狼人们的实力因此大打折扣,根本就无法彻底发挥出全部的本事。
伊泽尔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
啧。要是他昨天晚上直接张嘴咬死少女就好了。
只可惜,“狼人”在变成“狼”以后,往往很难再继续保持清醒的理智。当时的他,并没有立刻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以至于错过了杀死少女的最好机会。
当然,伊泽尔也没有想到——斯图卡居然真的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如此多的狼人。果然……名不虚传。
如果再与斯图卡继续争斗下去的话,恐怕,不少狼人都会因此丢掉性命。
实在得不偿失。
是自己失策了。
————
郁染扶着斯图卡,慢慢地穿行在黑暗偏僻的狭窄小巷之中。
斯图卡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几道细碎的伤口斜斜地印在他的脸颊上,猩红的色彩极为刺眼,无端端地显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来。
是被利爪划伤的痕迹。
显而易见,他受伤了。而且,伤得还不轻。
“咳……”斯图卡捂着胸口,有些费力地咳嗽着。
一头狼人,与一群狼人,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一群配合默契的狼人们,完全能够反过来将所谓的“猎人”彻底撕碎。
只不过,斯图卡刚刚面无表情的“恐吓”举动,显然卓有成效。当他凭着白银匕首冲出重围、又果断地连开几枪以后,狼人们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
白银子弹的数量有限。他无法开枪射杀所有狼人。在当时的情况之下,他必须做出抉择。譬如说……威胁与恐吓。
——虚张声势。
直到从狼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成功离开以后,斯图卡才堪堪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少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你……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里明显含着细碎的哭腔。
“暂时还死不了。”斯图卡冷冰冰地回答道。他敛着眸子,声音低沉而沙哑。
……
在斯图卡的指引之下,郁染扶着他绕了许多的路,最后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小酒馆里。
既然狼人可以追踪气味,那么,与其费尽心机地到处躲躲藏藏,倒不如……再次回到自己待过的原点。
——“灯下黑”。
他在赌。
就赌狼人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斯图卡伤得很重。在不知不觉间,他脖颈处的掐痕已经逐渐变得越来越深了。
“恶魔”对他造成的伤口,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愈合,反而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严重了。
再加上狼人们招招致命的猛烈袭击……
——无论实力如何强大,说到底……斯图卡也只不过是普通人类而已。
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斯图卡先生?”郁染有些担忧地开口唤道。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下一刻,男人便直接栽倒在了少女的怀里。
如果不是郁染及时地用力拽住了他的臂膀,恐怕他就会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了。
“斯图卡先生!”郁染小声地惊呼道。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将男人扶到了床上,让他躺好。
斯图卡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少女颤颤巍巍地朝着他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摸到了黏稠的、温热的鲜血。
——猩红的鲜血。
怎么办?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砰砰作响。她有些慌张。她觉得……既忐忑又不安。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充斥在身体里。
他还在流血。
他的伤口需要包扎……
如果失血过多的话,他会死的……
少女咬住了唇瓣。她鼓起勇气再次伸出了手,慢慢地帮男人解开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穿着的衣服脱起来有些繁琐,而且,还扣得严严实实的。郁染手忙脚乱地解了好久的纽扣,才堪堪地将他的衣服脱了下来。
只见几道极深的爪痕正烙印在男人的胸口处。滚烫的鲜血把衣服都彻底浸湿了,大片大片刺眼的红色涂抹其间,看起来极为可怖。
郁染的睫羽不断地颤抖着。她愈发用力地咬住了唇瓣,脸上的神色担忧又不安。
斯图卡先生伤得很重……
他需要止血。
男人的胸口起起伏伏,“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回荡在胸腔内。他的伤口便也随之颤动着,像是猩红的蛇,在他饱满的肌肉间游移不定。
鬼使神差地,少女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斯图卡身上的伤口。
指尖之下的触感滚烫,黏稠的鲜血包裹而上,像是……炽热的火焰。
尽管少女的力道很轻,但是,男人还是本能地蹙起了眉头。
郁染便赶忙收回了手。
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子,急急忙忙地去寻找用于包扎的药品与纱布了。
————————
感谢在2024-06-1620:52:38~2024-06-1715:1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久10瓶;饲养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2]红月囚笼【11】:“唔……”
郁染很快就找到了手帕与纱布。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轻轻地开始帮斯图卡擦拭起了他身上的血渍。
洁白的手帕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的鲜血浸湿了。
红得可怕。
男人身上的肌肉结实而饱满,轮廓分明,沟壑极深。而烙印在其皮肉间的猩红爪痕,非但没有破坏其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诱人质感。
斯图卡紧紧地蹙着眉头,浓密的睫羽压在眼下。凌厉的眉眼被遮挡了起来。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
哪怕是重伤昏迷,萦绕在他周身的气质依然高贵冷淡,生人勿近、高不可攀。鲜血与白雪交织缠绕,血色与雪色交相辉映,描绘出了荒诞血腥的绮丽画卷。
郁染拿着手帕,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拭着从伤口处溢出来的猩红鲜血。
滚烫而黏稠的新鲜血液,温度实在高得不像话。少女甚至觉得——炙热的鲜血即将点燃她手中的手帕,然后……开始灼烧她的指尖。
柔软的手帕缓缓地拂过了狰狞的伤口,鲜血咬住手帕的边角,又顺着手帕向上攀爬。猩红的血丝迅速地蔓延开来,像是黏腻的蛛网似的,将洁白的手帕一点一点地吞吃入腹,染成了刺眼的红。
郁染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轻薄的手帕在沾了血以后,似乎变得重逾千钧。湿漉漉的手帕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男人胸腔内的心跳声依然震耳欲聋。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肌肉线条生机勃勃。红蛇似的鲜活伤口,仿佛真的活过来了,贪婪地吐着鲜红的信子,“嘶嘶”的声音若隐若现。
在恍惚之间,少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他身上的伤口似乎正在“咬”她。
就像蛇一样,张开了嘴巴,尖锐的獠牙刺穿了薄薄的手帕,直直地扎进了她的指尖里,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柔软的皮肉之中。
无法用言语简单形容的怪异感觉,从她的指尖处蔓延开来。
郁染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片刻之后,她又重新低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斯图卡。只见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流着血。
狰狞可怖的伤痕张牙舞爪地横亘在男人的身上,新鲜涌出的血液将他冷白的肌肤染得愈发鲜艳。
郁染不得不再次伸手将湿漉漉的手帕盖了上去,挡住了伤口。
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瓣。
好渴啊……
虽然她的想法很不合时宜,但是,自从醒过来以后,她一直都很饿。喉咙里烧着的火,现在几乎都快要蔓延到心脏了。
少女飞快地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自己的饥渴感觉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为斯图卡先生止血。她渴不渴、饿不饿,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还可以继续忍耐。
没有关系的。
郁染再次动手帮斯图卡擦拭起了从他伤口处溢出来的黏稠鲜血。
只不过,尽管少女在心里再三地告诫过自己了,但是,她的身体却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好像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
可是,斯图卡还在流血。
郁染只好强撑着继续帮他止血。
大概是少女在神志不清之际,无意间加重了指尖的力道,男人不由地闷哼了一声。更多的鲜血猛然间从他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郁染有些慌张地侧眸看向了他。只见他的脸上也印着几道细碎的血痕。
浓郁的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腥甜的味道充斥在房间内。
——闻起来很香。简直香得可怕。
看起来莫名像是甜腻的糖浆,在他的身上缓缓流淌着,色泽鲜艳而绮丽,泛着诱人的血色光芒。
猩红、刺眼。
而且,闻起来真的很香……
她现在恰好又很渴……
如果……如果自己可以尝尝看的话……说不定……可以解渴?
不对!好奇怪……
下一刻,郁染便猛地反应了过来。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莫名其妙的怪异想法尽数抛在了脑后。自己现在需要尽快帮他止血,而不是……“胡思乱想”。
少女飞快地拿起了纱布,打算先把斯图卡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她大概是已经饿得神志不清了,所以,才会产生怪异又荒诞的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将洁白的纱布慢慢地缠了上去,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将血红色的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见男人身上的血痕被纱布彻底遮挡住以后,郁染的心中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可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变得越来越浓郁了。腥甜的味道交织成了黏腻的蛛网,轻而易举地捕获了饥肠辘辘的少女。
哪怕是已经严严实实地裹上了纱布,她依然能够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真的太香了……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又将自己的视线重新移了回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斯图卡看了起来。
洁白的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
少女又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她的眸光又沉又暗,像是一潭死水,其中隐隐闪烁着若有若无的血红光芒。
纱布湿透了……
他的血没有被止住……
需要重新包扎……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冠冕堂皇的合适理由,郁染慢慢地朝着斯图卡伸出了手。她解开了湿漉漉的血红纱布,想要帮他换上干净的纱布。
但是,解开纱布以后,少女便忽然有些后悔了。
——血腥味陡然间变得更加浓郁了。
斯图卡身上的伤口再次化为毒蛇,用力地咬住了她的手指。獠牙恶狠狠地刺穿了她的皮肉,啃噬着她缓慢跳动的僵硬心脏。
毒素注入体内,沿着她的血管,迅速地蔓延至了四肢百骸。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只觉得齿尖发痒。
郁染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她攥着纱布的指尖泛着苍白的色彩。
好奇怪……
在帮斯图卡解开染血纱布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少女的手指上也沾染了鲜血。鲜艳夺目的血红色,烙印在白皙的指尖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看着指尖上的血痕,鬼使神差地,郁染试探性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舌尖,轻轻地舔了舔自己指尖上沾染着的鲜血。
——只不过是稍微尝尝味道而已。她实在是渴极了。
然后,郁染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是如同糖浆般腻人的甘甜味道。又香又甜。
少女墨黑色的瞳孔骤然间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她磨了磨齿尖,眸光沉得像墨。
好甜……
真的可以解渴……
可是……太少了。
少女喉咙里燃烧着的火焰越来越旺盛。仅仅只是一滴鲜血而已,还远远不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循着血腥味的来源,郁染慢慢地低下了头。她敛着睫羽,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斯图卡先生还在流血。而自己应该帮他止血……
她有些神志不清地想着。
于是,郁染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他的胸口处——饱满的肌肉之间伤痕累累,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应该帮他止血。
少女的眼神恍惚而迷离。她探出了一小截舌尖,小猫舔水似的,轻轻地舔了舔他伤口处的黏稠鲜血。
她瞳孔中的血色愈发浓郁。
大概是凑得离男人的胸口太近了,郁染甚至能够听到——回荡在他胸腔内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声音又沉又闷。心如擂鼓。
而郁染却只是慢慢地舔舐着斯图卡身上的伤口。柔软的舌尖卷起了温热的鲜血。黏稠的血液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极大地缓解了她的饥渴感觉。
隐隐约约地,她似乎产生了一种堪称怪异的“饱腹感”。
她觉得无比满足。
此时此刻,郁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帮斯图卡先生止血。
在不知不觉间,她细白的手指用力地按在了男人的身上。鸦黑的发丝从脸颊处滑落而下,洁白的连衣裙上也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而大概是在昏迷中感受到了少女的动作,斯图卡的心跳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快。他的肌肉紧绷着,线条分明。
“唔……”郁染无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时间的饥饿与干渴,如今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满足。她只觉得欢欣又愉快。
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充斥全身。像是踩在了软绵绵的洁白云端之上。
少女颇有些餍足地舔了舔唇瓣。
她又抬眸看向了斯图卡——他的脸上也有伤。
于是,自然而然地,郁染便又凑到了他的脸颊旁边,低着头探出了舌尖。她小口小口地舔舐着他脸上的血痕,动作又轻又慢。
潮湿柔软的温凉触感,宛若藤蔓般,在男人的脸颊处悄然间蔓延开来。鸦黑的发丝拂过了他的胸口处,又酥又痒。
斯图卡的睫羽正在不断地颤动着。他落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身体紧绷得厉害。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而郁染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慢吞吞地舔舐着鲜血,眸光涣散而迷离。
循着男人脸上的伤口,少女又乖乖地舔了舔他破了皮的唇角处。或许是有些神志不清的缘故,她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唇瓣。
下一刻,斯图卡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
感谢在2024-06-1715:18:43~2024-06-1818:1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壹柚啊柚5瓶;墨万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3]红月囚笼【12】:“你该死。”
斯图卡突然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
——他的身体感受到了本能的威胁。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几乎快要从胸腔里面硬生生地蹦出来了。
尽管少女舔舐鲜血的动作轻柔又缓慢,可是,莫名其妙地,处于昏迷状态中的男人,却依然能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从自己胸口处逐渐蔓延开来的绵软触感。
潮湿、温凉、柔软。
似乎有一只小猫正趴在他的胸口处,不安分地用爪子抓挠着他。
斯图卡渐渐苏醒了。而当他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湿漉漉的纤长睫羽。
他望见了她的眼睛。
——宛若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瞳孔间流光溢彩,血色光芒氤氲其中。
里面隐约间倒映出了他迷惘又恍惚的茫然模样。
事实上,斯图卡仍然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少女的身上。
此时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他唇角处的细小伤痕。
少女柔软的唇瓣有意无意地贴在他的薄唇之上。湿漉漉的嫣红舌尖,像羽毛似的,若有若无地拂过了他的唇角处。
可是,郁染似乎只是在单纯地舔舐着鲜血而已。她的唇瓣若即若离,贴近又拉远,却始终都不肯……更进一步。
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浅尝辄止。
斯图卡的喉结不由地上下滚了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环住了少女的脖颈。
而郁染此时已经将他唇角处的血渍舔舐干净了。她神色迷离地抬起了头,打算起身。
可是,斯图卡却不会“轻易”地放过少女。他微微地仰起了头,手上加大了几分力道,将试图“逃跑”的少女重新按了回来。
他直接吻住了她的唇瓣。
男人顺势咬住了她娇艳欲滴的饱满唇珠,同时探出了舌尖,强行撬开了少女的唇齿。
他尝到了血腥味。
——是他自己的鲜血。
铁锈般的腥甜味道,与少女唇齿间的甜腻味道交织缠绕,令人目眩神迷。
血腥味?
斯图卡的理智摇摇欲坠,就像是缰绳似的,想要把他从堕落的深渊之中硬生生地拽上来。
可是,他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明显要比岌岌可危的理智更加强烈、更加有用。
斯图卡勾住了少女的舌尖,诱哄似的缠着她,越吻越深、越吻越重。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显然对他毫无防备之心。她血红色的瞳孔颤抖着,齿尖正在发痒。
“唔!”少女按在他胸口处的指尖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细白的指尖无意间嵌入了男人胸口处的伤口之中,剧烈的疼痛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可是,斯图卡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少女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子里似的。
郁染试图挣扎,却发现男人的力气实在大得可怕。霎时间,更多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涌了出来。
斯图卡的心跳逐渐变得越来越快。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而再次闻到血腥味以后,郁染的眸光又开始趋近于涣散了。猩红的血色在瞳孔间蔓延。她的齿尖还在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她被迫迎合着男人的索取。
紧接着,斯图卡只觉得自己的舌尖隐隐作痛。他的舌头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是少女尖锐的齿尖。
星星点点的鲜血从他的舌尖上溢了出来。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先前还在隐隐挣扎着的少女,突然主动缠住了他受伤的舌尖。她近乎“无师自通”地舔着他舌尖上的鲜血,动作缠绵至极。
郁染不由自主地将锋利的齿尖刺进了他的舌尖,企图从中汲取更多的鲜血。
她觉得越来越饿了。
少女“吻”得很投入。她乖乖地咬着他的舌尖,小口小口地舔舐着鲜血。
她渴望着他的血液。
她正在……吸他的血。
斯图卡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下一刻,他即将崩塌的理智迅速回笼。此时此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是传闻中的吸血鬼。
先前所有被他强行忽略了的奇怪疑点,陡然间尽数浮上了心头。
冰凉的体温、僵硬的心跳、猩红的瞳孔、锋利的齿尖,还有对“鲜血”的渴望、以及……狼人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几乎都是在明晃晃地昭示着少女的身份。
或许是在自欺欺人的缘故,在此之前,哪怕是发现了疑点,斯图卡也始终没有去寻根究底。
直到真相被强行剖开,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吸血鬼。
他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斯图卡闭了闭眼睛。他现在已经彻底地清醒了过来。毫无征兆地,男人突然伸出了手,扼住了少女的脖颈。
白银匕首被他握在了掌心之中,锋利的刀尖抵住了少女的心口处。然而,他却依然没有松开郁染,反而是报复似的越吻越重。
“你知不知道……”斯图卡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我到底是谁?”
郁染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开口应道:“你是……斯图卡……先生……”
斯图卡翻过了身子,将少女压在了床上。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牢牢地掐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而郁染仍旧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尽管斯图卡已经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心口处。
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探出了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唇边残留着的血渍。随即,又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他身上还流着血的伤口。
——太乖了。
斯图卡慢慢地敛了敛睫羽。
可她到底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洁白的连衣裙已经被染上了斑驳的血色。衣领松松垮垮地散落在肩侧,凌乱不堪。猩红的色彩刺眼夺目。
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玫瑰。锋利的荆棘悄无声息地隐藏在皑皑白雪之下,足以致命。
他早就应该发现的。
斯图卡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郁染的面前。
“你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却还敢跟着我走。”他逐渐加大了指尖的力道,白银匕首划破了少女的连衣裙。
“我是一名猎人。”斯图卡沉声说道,“吸血鬼猎人。”
“——专门猎杀吸血鬼。”他眯起了眼睛,语气冷得可怕,“尤其是……像你这样‘自甘堕落’的吸血鬼。”
“你接受了吸血鬼给予的‘初拥’?”斯图卡轻声询问道,“自愿与肮脏的吸血鬼缔结了契约?”
“你以前应该也是人类吧?”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为什么……要加入‘吸血鬼’的阵营?”
他想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没有及时察觉到少女的身份有问题,是因为……她前几天正处于“半人半吸血鬼”的状态之中。
她还没有完全转变成“吸血鬼”。
再加上……吸血鬼没有灵魂,而恶魔往往以收割灵魂为目的。因此,他便先入为主地将“她是吸血鬼”的可能性,提前排除在外了。
毕竟,在一般情况下,恶魔无法附身于没有灵魂的吸血鬼。
可是,尚且还没有彻底转变为“吸血鬼”的少女,在当时仍然勉强可以被称之为“人类”。于是,恶魔便趁虚而入了。
这时候,昏昏沉沉的郁染,在情不自禁地吸了血以后,也堪堪反应了过来。
在这场游戏里,她的身份设定……居然是吸血鬼!
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饥肠辘辘、干渴不已。因为人类的食物根本就无法满足吸血鬼怪异的食欲。
白银匕首抵在她的心口处。锋利的刀尖划破衣服,按在了她冰凉的肌肤之上,被灼烧着的刺痛感觉顿时蔓延开来。
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吸血鬼也惧怕“银”。
少女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极其恶劣。
她是吸血鬼。而斯图卡……是吸血鬼猎人。
她刚刚居然还神志不清地吸了他的血!
“我应该立刻动手杀了你。”斯图卡垂下睫羽,一字一顿地哑声说道,“为了‘人类’。”
哈。还真是讽刺。
身为吸血鬼猎人,不仅没有及时地辨认出吸血鬼的身份,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对她产生了不应该存在的心思,而且……
果然。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错觉”就是“错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现实”。
他应该杀了她。
他必须杀了她。
为了“人类”。为了苟延残喘地活在乱世中的人类们。
也为了……他已故的父母。
在提到“吸血鬼”的时候,斯图卡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刻骨铭心的浓烈恨意。
他深深地厌恶并憎恨着吸血鬼。
深恶痛绝。
“你该死。”斯图卡慢条斯理地收紧了指尖,用力地扼住了郁染的脖颈。
他不能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就轻而易举地放过眼前的机会——可以将一只吸血鬼提前扼杀在摇篮里的绝佳机会。
正是因为吸血鬼、狼人、恶魔等黑暗种族的存在,才让人类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之中。
朝生暮死。
对于绝大多数人类而言,能够多活一天,就已经值得庆祝的天大好事了。
——所以,吸血鬼们全部都该死。
————————
感谢在2024-06-1818:14:13~2024-06-1922:0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90034020瓶;麦猫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4]红月囚笼【13】:“和恶魔讲规矩?”
郁染的脸色无比苍白,唇瓣上却染着艳红的血色。她猩红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鸦黑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圆润的肩头上。
大片大片的黏稠鲜血,点缀在洁白的连衣裙上,宛若支离破碎的玫瑰花瓣,被人强行摧折。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幅精致无瑕的华丽画卷,美得惊心动魄,充斥着荒诞诡异的绮丽美感。
而斯图卡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少女。
郁染被他用力地扼住了脖颈,心脏处又被白银匕首的刀尖死死地抵住了。
——她已经无处可逃了。
尽管少女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楚楚可怜,令人怜惜不已,但是,斯图卡却依然不为所动。
男人墨黑色的眼瞳里燃着痛深恶绝的冰冷火焰,毫无温度可言。
毋庸置疑,他对“吸血鬼”恨之入骨。
从无例外。
斯图卡重新恢复了清醒与冷静。他看向了少女唇齿间若隐若现的雪白尖牙,只见上面还缀着几滴摇摇欲坠的鲜血——是他的血。
郁染循着血腥味,又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斯图卡松开了扼住她脖颈的手掌,转而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张开了嘴。她被迫吐着染了血的舌尖,雪白的尖牙小巧又可爱。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少女唇齿间的尖牙之上,指腹重重地抵住了她的齿尖。
男人的体温滚烫灼热,藏在皮肉之下的鲜活血管正在剧烈地跳动着,温热的鲜血汩汩流淌于其间。生机勃勃。
鲜血的香气近在咫尺,郁染本能地想要用力地张嘴咬下去。她渴望饮下更多的鲜血。
而斯图卡却强行制止住了她试图咬合的动作。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锋利的齿尖,掐住她下颌的手掌也愈发用力。
“还想咬人?”他眯起了眼睛,语气晦暗不明,像是死气沉沉的深邃海水,幽暗、冰冷。
——果然还是“本性难移”。
“唔……”郁染有些难受地蹙起了眉头。抵在她心口处的白银匕首,像是淬了毒的火焰,灼烧着她并不存在的“灵魂”。
斯图卡低下了头。他紧紧地盯着少女血红色的瞳孔,眸光深沉晦暗。
他必须要动手杀了她。否则的话,她还会去伤害其他人类。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血海深仇。
人类的尸骨铺满大地。在吸血鬼的眼中,所谓的“人类”,仅仅只是用于饱腹的“食物”而已。毫无尊严可言。
身为杰出的吸血鬼猎人,死在斯图卡手下的吸血鬼不计其数。
他很了解“吸血鬼”——贪婪又邪恶,傲慢而无礼,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视人类如家畜。
“吸血鬼”永远也无法改变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恶劣本性。尤其是……当他们尝过鲜血的味道以后,便会对此愈发上瘾。他们根本无法抗拒鲜血的吸引。
显而易见,面前的少女……便是最好的例子。她想要吸他的血。
大概是出于对鲜血的强烈渴望,被扼住下颌的郁染,忽然探出了舌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而斯图卡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匕首的刀尖几乎快要刺进她的胸腔里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少女身上穿着的洁白连衣裙,现在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斑驳陆离的颜色。纯粹无暇的洁白色彩,像是被打碎了似的,变得支离破碎,令人目眩神迷。
她才不是什么“光明的天使”。“圣洁”、“纯粹”、“干净”等美好的词汇,显然与她毫无关系。
——她来自“黑暗”。而且,她只能终日躲藏在漆黑无光的阴影之下。
贪婪的本能、肮脏的欲望,以及……血腥与暴力、虚伪与傲慢,共同勾勒出了“吸血鬼”的底色。
是浓墨重彩的暗色。
鲜血与黑暗,交织谱写出华丽的乐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精致的皮囊,内里包裹着的……是破败不堪的肮脏腐肉。
斯图卡在心中暗自叹息着。
——他无法原谅吸血鬼。
男人闭上了眼睛。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不想看到少女此时的模样。
他害怕自己会心软。
“吸血鬼都该死。”斯图卡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而你……也该死。”
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打算直接用匕首刺穿少女的心脏。
——他要在自己后悔之前,提前抹杀掉所有的可能性,以免……酿成大祸。往事历历在目。他不能犯错。
“错觉”……只会是“错觉”,也只能是“错觉”,也必须只是“错觉”。
此时此刻,被斯图卡钳制在床上的郁染,又被白银匕首抵住了心口处。她甚至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斯图卡将刀尖慢慢地刺进了她的胸腔里。
呜……
斯图卡先生确实是“好人”。但是,他是人类,天然站在吸血鬼的对立面上。他对人类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吸血鬼却不在此范畴之内。
落在专职猎杀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手里,自己的下场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刚刚才从狼人的追杀中逃出生天,想不到……她转眼间便又掉进了另外一个更加可怕的陷阱之中。
白银灼烧着少女身上的绵软皮肉,剧烈的疼痛感觉顿时缠裹全身,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似的,接连不断地扎进了她的皮肉里、骨骼间、血管中。
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郁染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碍于男人过分用力的举动,她柔软的舌尖依然软绵绵地垂落在唇齿之间。
无意识地,她的舌尖再次蹭过了斯图卡的指腹。
男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细腻触感间微微泛着痒意,如同从玫瑰花瓣上坠落而下的晶莹露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尖之上。
斯图卡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血红眼瞳之中。
仍然漂亮得不像话。
可是,当他得知了她“吸血鬼”的身份以后,他便无法再继续放任自己沉浸在“错觉”里了。
她看起来还是很乖。
——但是,她是吸血鬼。
“扑通、扑通、扑通”。
斯图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强行破开胸腔,主动跳到少女的唇边,为她献上鲜血。
哈。又是“错觉”吧?
自己怎么可能会……
斯图卡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他狠了狠心,不再犹豫,径直将白银匕首的刀尖往下重重地按了按。
他会杀了她。
为了人类。
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少女僵硬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烙印在少女舌尖上的逆五芒星图案,忽然泛起了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光芒。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房间内的漆黑阴影里悄然浮现。
而斯图卡脖颈处残留着的掐痕,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深了,颜色浓郁得像墨水一样。
“终于……找到你了。”
低沉悦耳的温柔声音响了起来,音调偏低,宛若大提琴的音色,又像是醇厚的烈酒,足以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于其中。
兰因慢条斯理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华丽精致的服饰,举手投足间优雅至极,气质冰冷高贵。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脸侧,隐隐勾勒出了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
漂亮的泪痣点缀在他的右眼角处,像是夜幕中的星子,璀璨而耀眼,引人注目。
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似有若无地镶嵌在他的瞳孔里,勾魂摄魄。
倘若有人不知道兰因“恶魔”的身份,仅仅只是看外表的话,恐怕还会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身份显赫。
此时此刻,斯图卡抵在少女心口处的匕首,再也无法继续往下深入哪怕分毫了。
因为有一双冰冷僵硬的无形手掌,覆盖在了男人脖颈处的掐痕之上,然后,宽大的手掌慢慢收紧。
“既然这么犹豫的话……”兰因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轻飘飘地开了口,道,“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吧?”
“免得让自己后悔。”他踱着步子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你觉得呢?血猎先生。”
斯图卡咬着牙齿,从唇间挤出了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与你无关。”
“怎么会呢?”兰因笑了起来,“虽然我不是吸血鬼……”
恶魔的面上分明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是,他眼底却冷淡至极,仿佛冻着寒冰似的。
“但是,她是我先看中的‘猎物’。”兰因掀了掀眼帘,一字一顿地说道,“血猎先生,‘猎人’之间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呵。”斯图卡不禁冷笑道,“和‘恶魔’讲规矩?我还没有那么蠢。”
兰因却不打算再继续与他废话了。他直接挥了挥手,于是,掐着男人的无形手掌,便陡然间用了力,将斯图卡用力地掼在了地上。
斯图卡本来就身受重伤,此时又遇到了恶魔。不可避免地,白银匕首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了“当啷”的清脆声响。
男人有些费力地想要从地上重新站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
感谢在2024-06-1922:01:13~2024-06-2021:1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弱鱼8瓶;4870071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5]红月囚笼【14】:“我们都属于黑暗。”
斯图卡很快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兰因则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
在短短的一个晚上里,斯图卡先是被狼人群追杀,接着又被吸血鬼吸了血,现在还遇到了恶魔……
可是,他居然还能站起来。
——实在令人惊叹不已。
“确实有点本事。”兰因笑了笑,“怪不得……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呢。”
而少女此时正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之中。她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兰因垂眸看向了她,唇角处挂着意味深长的温柔笑意:“我说过……”
“——‘我们还会再见的’。”
刹那间,郁染的思绪回到了数日之前。
恶魔、狼人、还有吸血鬼……
在亲眼见到兰因以后,后知后觉的少女,才陡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正处于一个似曾相识的熟悉世界之中。
——是她曾经经历过的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
当时,她收到了伯爵的邀请函,来到了古堡之中,参加了一场“盛宴”。
吸血鬼们的血色盛宴。
只不过,她的身份根本就不是参加宴会的宾客,而是……“食物”。吸血鬼的食物。
在第二场游戏即将结束的尾声,镜中的兰因对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个时候,她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了。
兰因早就提前预料到了现如今的场面。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的。所以,他才会对她说出了那句堪称没头没尾的话语。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崭新的谜团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
然而,现在的郁染也只能暂时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底了。
她逐渐回想起了第二场游戏中更多的蛛丝马迹。
当初,在古堡里的时候,她便听到过数次震耳欲聋的狼嚎声。凶狠低沉,不绝于耳。
现在想来,她听到的……应该就是“狼人”的嚎叫声。而在血宴之上,吸血鬼们狩猎的对象,除了人类以外,应该还包括了狼人。
还有,兰因当时故意打着“吸血鬼猎人”的幌子,将她诱骗到了花园里,并且,毫无征兆地直接把她推进了带刺的玫瑰花丛里。
事实上,他没有说谎。
——真的存在“吸血鬼猎人”。
“你也参加过吧?”兰因像是看穿了少女的心思似的,他转头看向了斯图卡,意味深长地开口询问道,“‘血色盛宴’。”
而听到“血色盛宴”以后,斯图卡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他的脸色沉得可怕。
他慢慢地抬起手,拭去了从自己唇角处溢出来的鲜血。
兰因笑着伸手将少女从床上扶了起来。他替她整理好了脸侧散落着的凌乱碎发,接着又将滑落的衣领拽了上来。
“我没有骗你。”他半低着头,在郁染的耳边轻声说道,“7号。”
悦耳的声音从耳畔处缓缓流淌而过,听起来极为醉人。他将“7号”两个字含在舌尖处,语气黏腻极了。
——“7号”,正是郁染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的玩家编号。或者说……是食物编号。
郁染看向了兰因。
他显然还记得“血色盛宴”上发生过的事情。那么,由此可得,自己现在应该正处于“血色盛宴”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上。
等等……
郁染的睫羽忽然间颤了颤。
她现在反应过来了。自己之所以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吸血鬼,恐怕就是因为——莱伊斯给予了她“初拥”!
在第二场游戏的尾声,莱伊斯忍不住咬了她,并且,还哄着她也咬了他。他们饮下了彼此的血液,交换鲜血,立下了誓约。
——“我们将缔结血的盟约。”
——“不可毁灭。”
她当时不得不接受了“初拥”仪式。而就在即将转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她又解开了谜题,成功通关了游戏,离开了那个世界。
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她居然还处于接受了“初拥”的状态之中,介于“半人、半吸血鬼”之间。
所以,当她望见天上的血红圆月、被狼人袭击以后,她还堪堪能够做出一点闪躲的反应,不至于当场毙命。还有,被狼人用利爪划伤肩膀以后,她的肩膀很快就愈合了。
——皆归功于吸血鬼强悍的身体素质。
当然,狼人之所以会袭击她、对她穷追不舍,恐怕也是因为……她是吸血鬼。哪怕是“半人半吸血鬼”,也足以引起狼人的憎恶了。
现如今,当她饮下了斯图卡的鲜血以后,她基本上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变成了吸血鬼。
郁染又想起了自己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她现在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哪些阵营。
【红月笼罩大地,鲜血构筑囚笼。】
【黑暗肆意蔓延,混乱悄然滋长。】
【野兽露出獠牙,猎人扣下扳机。】
“红月笼罩大地”,指的是这个存在着血月的混乱世界。
“鲜血构筑囚笼”,指的是渴望鲜血的吸血鬼。
“黑暗肆意蔓延,混乱悄然滋长”,指的是混乱邪恶的恶魔。
“野兽露出獠牙”,指的是会在月圆之夜变身的狼人。
而“猎人扣下扳机”,指的则是……吸血鬼猎人。或者说,是人类阵营,其中应该包括了吸血鬼猎人、驱魔人、普通平民等。
因此,她可以选择的“阵营”,大致为“吸血鬼”、“恶魔”、“狼人”、“吸血鬼猎人(人类)”等阵营。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瓣,小巧的尖牙将红肿饱满的唇肉咬得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可是……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吸血鬼”。那么,除了“吸血鬼”阵营以外,还能够再去加入其他阵营吗?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兰因又从背后拥住了她。他墨黑色的柔软发丝轻轻地拂过了她的脖颈处,触感微痒。
“他刚刚想杀了你呢。”兰因极为温柔地笑着说道,声音低沉而醉人。
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女的心口处。白皙冰冷的指尖,轻飘飘点在了她胸口处的伤痕之上。
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她——斯图卡方才的所作所为。
心脏处泛滥着的灼烧感觉,始终挥之不去。郁染此时仍然疼得厉害。
而兰因还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询问着:“疼吗?”他弯了弯眉眼,右眼角处点缀着的泪痣熠熠生辉。
恶魔的薄唇擦过了少女的耳垂,宛若乌鸦的羽毛,打着旋儿地飘落在了心脏之上。
兰因的指尖微微用力。他有意无意地按着少女心口处的伤痕,让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郁染的眼底仍然氤氲着朦胧的雾色。
白银对吸血鬼具有足以致命的杀伤力。
而斯图卡却仿佛对此视若无睹。他慢慢地拿出了银质的枪。漫不经心地填上白银子弹以后,他又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了面前不远处的少女。
“吸血鬼都该死。”斯图卡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见斯图卡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对准了郁染,兰因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还是没有放弃呢。”恶魔低声细语着,又再次加重了自己指尖上的力道,让郁染更加疼痛难忍,“你知不知道……被银质子弹打中以后,究竟有多么痛苦呢?”
他勾了勾唇角。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不久之前的狼人——在被斯图卡开枪打中以后,就连狼人们都露出了无比痛苦的扭曲表情。哪怕斯图卡根本就没有打中他们的要害部位。
足以见得银质子弹的杀伤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你想不想杀了他?”兰因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我可以帮你。”
恶魔的低语。
蛊惑人心。
细长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少女的脚踝,又轻车熟路地顺势向上攀爬。
——是恶魔的尾巴。
光滑的鳞片与细腻的肌肤,摩擦出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兰因瞳孔间闪烁着暗金色光芒,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他几乎吻上了少女圆润雪白的耳垂,“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让他杀了你。”
“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之间,本来就无法和平共处。”兰因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对他心软。可是……他却未必会放过你。”
显而易见,恶魔在“挑拨离间”。
可是,他说的话……全部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吸血鬼”、“吸血鬼猎人”,明显处于“你死我活”的对立关系中。种族之间的深仇大恨,犹如天堑。
“而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兰因轻轻地咬住了少女的耳垂,悦耳的声音直直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令人沉醉。
他的尾巴已经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腰肢。末端的墨黑色桃心,像是毒蛇吐出的蛇信子,在她的肌肤上惹出了大片大片的颤栗之感。
“我们都属于‘黑暗’。”
恶魔轻声说道。
————————
感谢在2024-06-2021:14:28~2024-06-2116:5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10瓶;Aria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6]红月囚笼【15】:“他向你开枪了。”
斯图卡当然知道恶魔正在“挑拨离间”。
可是,他……无从反驳。因为恶魔说得没错——他确实想杀了她。
他们之间注定无法和平共处。
他已经犯了错,不能再让莫名其妙的“错误”继续延续下去了。
要么,他动手杀了少女;要么,让少女杀了他。你死我活。
男人脸上的表情极为平静。他抬起了手,将枪口对准了郁染,轻飘飘地开口说道:“他说得对。”
“我会杀了你。”斯图卡敛着眸子,“或者,你杀了我。”只不过,他的指尖按在扳机处,却迟迟都没有立刻扣下。
这时候,兰因又开始煽风点火了。
他轻描淡写地用指尖点了点少女的心口处,然后,挑衅似的抬眸看向了斯图卡。
“对准这里。”兰因笑道,“然后开枪。”
他的尾巴在郁染的身上肆意地游弋着,冰冷阴暗的怪异触感,宛若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
——他在怂恿斯图卡对少女开枪。
“我还不需要让恶魔来教我做事。”斯图卡冷冰冰地开口说道。
兰因依然面不改色。他装模作样地抱住了少女,轻声说道:“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什么时候会开枪?”
“究竟是现在呢?”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还是……就在下一刻?”
恶魔猛地收紧了自己的尾巴,冰冷的鳞片嵌进了她心口处的伤痕里,又痒又麻。
“让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说着,兰因轻飘飘地抬起了手。
紧接着,缠绕在斯图卡脖颈处的掐痕,蓦然间变得越来越重。漆黑如墨。
斯图卡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他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他抿着唇角,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当然不可能选择杀了斯图卡。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出手救下了她,帮她躲过了狼人的追杀。他甚至还因为她而受了重伤。
她无法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哪怕她的救命恩人,如今却想要亲手杀了她。
少女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不好。”
尽管郁染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斯图卡还是听见了她的话语。
他扣在扳机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不过只是装模作样的“虚伪”罢了。
吸血鬼,往往最擅长为自己披上华丽的皮囊。粉饰太平。就算内里塞满了腐烂的肉,外表却仍然光鲜亮丽。
斯图卡没有松手。
他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被吸血鬼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哪怕少女的模样看起来乖巧又可怜,可是,她是……吸血鬼。
事实上,斯图卡现在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心中重复了多少遍——“她是吸血鬼”。
好像只有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强调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才能够让他彻底狠下心来。
“砰”!
斯图卡毫无征兆地扣下了扳机。
白银子弹裹挟着刺眼的银光,直直地朝着少女心脏的方向射了过来。隐约可以听见锐利的破空声。
或许,他准确无误地打中了少女;又或许……他“不小心”打偏了。
但是,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低沉的狼嚎声忽然在小酒馆的附近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狼人们追过来了。
恶魔弯着漂亮的眉眼,脸上挂着蛊惑人心的恶劣笑意。缀在眼尾处的泪痣摄人心魄。
“后会有期。”他朝着斯图卡无声地开了口,眼底泛滥着浓郁的恶意。
鸦黑色的羽翼霎时间伸展开来,冰冷与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房间之内。
恶魔张开了翅膀。
他用自己的羽翼将少女包裹了起来。恶魔的羽翼足够宽大,能够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完全全地遮挡住。
兰因抱着郁染,直接飞出了窗外。伴随着浓郁的黑烟,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猩红的月光之下。
斯图卡垂眸看着自己手中仍然冒着烟的枪口,眼底神色莫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窗户外面。只见伊泽尔正半蹲在窗框上,姿势散漫。
他环顾四周,却见房间里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最终,他歪着头看向了斯图卡。
“你真的把她放跑了?”伊泽尔挑了挑眉,语气不善地质问道,“啧。”
“我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呢。”身形健壮的狼人漫不经心地扭了扭脖颈,发出了清脆的骨骼摩擦声,“哈。吸血鬼猎人居然舍命救下了一只吸血鬼。”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伊泽尔冷嘲热讽道。
当斯图卡离开以后,狼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在“虚张声势”。于是,伊泽尔便马不停蹄地追了过来。
“砰”!
下一刻,伊泽尔便从窗户外面跳了进来,声音巨大而沉闷。他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斯图卡,目光中满是暴戾的挑衅之意。
“不过,现在……”伊泽尔慢慢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血猎‘先生’。”他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狼人幽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见状,斯图卡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枪。尽管他现在身受重伤,可是,面上却始终不显分毫。
“来得正好。”斯图卡冷声说道。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通过“战斗”来发泄自己心中郁结着的黑暗情绪。
而伊泽尔只是抬起了手,随意地按了按自己的指骨,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
当枪声响起以后,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主动闪躲,也没有挪动哪怕分毫的位置。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银子弹并没有打中她。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兰因便张开了翅膀,抱着她离开了小酒馆。
“他向你开枪了。”恶魔的低语声在耳边响起,冰凉的吐息拂过耳畔,“这就是……‘心软’的下场。”
“可是……”郁染正欲开口辩驳,却被兰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话语。
“结果不重要。”恶魔轻描淡写地敛下了睫羽,“重要的是……他打算开枪的想法。不是吗?”
郁染似乎被他说服了。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只不过,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藏在自己唇齿间的舌尖之上,逆五芒星图案正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暗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不要对‘敌人’心软。”兰因又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我说过的吧?”
“要小心‘披着羊皮的狼’。”他的尾巴仍旧缠绕在少女的腰间。末端的桃心有意无意地拂过了胸口。
……
恶魔抱着郁染来到了偏僻的荒郊野外。
茂密的丛林间树影婆娑。猩红的月色与丛生的荆棘交织在一起,犹如地狱的绘卷——血腥、黑暗。
周围似乎荒无人烟。
兰因把少女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
鸦黑的翅膀在空中慢慢地扇了扇,掀起了冰冷的风。恶魔的羽翼看起来光滑又细腻,上面隐约镶嵌着繁复的纹路。
兰因的足尖轻点地面,翅膀微微向内收拢,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郁染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恶魔明知故问。
“……”郁染咬了咬唇瓣,低声说道,“渴……”她的尾音微微扬起,听起来绵软无力。
或许是心口处受了伤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吸了血以后食髓知味,她只觉得自己的腹中饥肠辘辘,喉咙里烧着的火焰死灰复燃。
对于鲜血的贪婪渴望,卷土重来似的,重新漫上了少女的心头。她需要鲜血。
恶魔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好像并不害怕他,反而还依赖似的向他撒了娇。哪怕是变成了吸血鬼,她似乎还是和先前一样,天真又单纯。
很好骗。
“要不要尝尝看……恶魔的味道?”兰因歪了歪头,主动点了点自己修长的脖颈。
“不……”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她似乎只对人类的鲜血有兴趣。而且,也只有人类的鲜血,才能彻底满足她的食欲,填饱她的肚子。
怪不得……人类会与吸血鬼不死不休。
“但是,周围没有其他人类了。”兰因故作无奈地摊开了手掌,“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回到小镇上。”
恶魔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少女的心头之上。
——难道她真的要主动去吸活人的血吗?
若是无法及时地控制自己的行为,那么,她很有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把人类活生生地吸干。
在第二场游戏中,玩家们毫无血色的干瘪尸体陡然间浮上少女的心头。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
“不……不用了……”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害人。
哪怕……郁染此时已经变成了吸血鬼,但是,她的性格却没有因此发生改变。她还是原来的她。
“可是,你饿了。”兰因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低声诱哄道,“不如……尝试一下?”
说着,他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恶魔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
感谢在2024-06-2116:55:09~2024-06-2215:2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10瓶;Ar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7]红月囚笼【16】:“看着我。”
恶魔又开始蛊惑人心了。
兰因漂亮的羽翼,在猩红的月光之下,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
他将自己的指尖轻轻地抵在了少女的唇边。其中暗示意味明显。
郁染不禁有些犹豫。
尽管自己此时饥肠辘辘,但是,她对于恶魔的血液实在没有丝毫的兴趣。
而兰因却已经自顾自地将指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雪白的尖牙,动作温柔而强硬。
“其实……我也很好奇呢。”兰因垂下睫羽,“被吸血鬼咬到以后,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你可以帮帮我吗?”他轻声细语地说道,“我和脆弱的人类完全不一样。我不会轻易地死掉。”
“所以,你大可放心。”恶魔显然对少女心中的顾虑极为了解。
事实上,郁染现在还觉得有些后怕——在许久未曾进食的极端情况之下,神志不清的她,情不自禁地吸了斯图卡的血。
若是斯图卡当时没有及时醒来,恐怕……她很有可能会直接害死昏迷中的他。
此时此刻,郁染才切身体会到了——鲜血,对于吸血鬼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深深地镌刻她骨子里的、不可磨灭的本能反应。是她的欲望。
低劣又残忍、血腥又可怕。
——她成为了嗜血的怪物。
兰因还在热情地“邀请”着她。冰冷的指腹抵住了尖牙。细长的尾巴缠绕住了她的脚踝,末端的桃心缓缓地摩挲着精致的踝骨。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让,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面前的恶魔步步进逼,她被迫退到了大树旁边。
少女的后背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兰因,你……”郁染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无措。
“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恶魔慢吞吞地吐出了“好奇心”三个字,语调温柔而缓慢,像是优雅动听的钢琴曲,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兰因倾身上前,“你只能选择……与我‘合作’了。”
他再次提到了“合作”。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兰因便数次邀请了她与自己合作。只不过,她当时更加信任同为玩家的9号宾客,喻辞。
而且,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喻辞明显要比兰因更加可靠。
现如今,在这场游戏里面,兰因又再次主动地向她提起了“合作”。
他……还值得信任吗?
郁染没有开口说话。
而兰因只是敛着睫羽,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还是说……你想要去找对你恨之入骨的吸血鬼猎人?或者,与吸血鬼势不两立的狼人?又或者说……你真的打算与吸血鬼们‘同流合污’?”
恶魔条理清晰地为她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他仿佛对这场游戏中“雾境”为少女所颁布的所有任务,全部都心知肚明似的。言语之间,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兰因低声地诱哄着眼前的少女。
“我们曾经‘合作’过。”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还会相信我吗?”恶魔的瞳孔间隐隐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郁染的理智告诉自己——相信恶魔,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摇头否认,而是沉默不语地低下了头
她本能地想要避开恶魔的视线。
兰因越靠越近。他的尾巴轻轻地挑开了少女染了血的斑驳裙摆。
“看着我。”恶魔捏住了郁染的下颌,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恶魔的味道。”兰因故意将话语说的模棱两可、意味深长,引人浮想联翩。
他哄着郁染张开了嘴,又主动将自己的指尖递到了她的唇边。
恶魔张开了宽大的双翼,遮挡住了天边的月光。浓重的阴影笼罩而下,将少女娇小的身子尽数遮挡了起来。
郁染顺势仰起了头。
只是尝尝味道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反正……她已经变成吸血鬼了。难道还会有比这件事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吗?
迷迷糊糊地,少女顺势咬了下去。
尖利的牙齿刺穿了恶魔的指尖。血珠溢了出来。她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味道。
与人类的鲜血完全不同。恶魔的血液,尝起来显得更加苦涩。像是在地狱里酿出来的苦酒。醇厚、浓郁。
他的血液饱受着烈火的炙烤。里面盛满了……黏稠又肮脏的罪恶。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等,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
——七宗罪。
如同歌颂罪恶的荒诞赞美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目眩神迷。
更多的血珠从恶魔冰凉的指尖之上溢了出来。像是断了线的宝石项链。
郁染用舌尖卷走了所有的鲜血。她将其尽数咽了下去。冰冷的血珠滚过舌尖,顺着喉咙落进了肚子里。
很可惜……
恶魔的血液,既不算好喝,也不够解渴。
少女正打算动手推开兰因。
她晃了晃脑袋,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就在这时,她颤抖着的细白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恶魔的翅膀。
大概是觉得好奇,郁染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羽翼。她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翅膀上镌刻着的繁复纹路,触感微痒。
兰因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他眼底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暗。
他的尾巴从少女凌乱不堪的衣服里钻了出来,然后,又紧紧地缠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是想要强行制止她“过分”的行为。
可是,恶魔的血液仿佛激发了少女心中最深处潜藏着的恶劣念想似的。
她非但没有立刻停手,反而还“变本加厉”地将自己的指尖探到了翅膀的根部。
郁染抚摸着恶魔的羽翼,动作温柔又好奇。她看起来似乎极具“探究”精神,一寸又一寸地探索着他的翅膀。
兰因不由地加大了尾巴上的力道,再次试图阻止少女。然而,郁染却始终不为所动。
少女直接伸手攥住了恶魔乱动的尾巴。她有些恍惚地仰起了头,猩红的瞳孔与血月的光芒交相辉映,摇曳出了红宝石般的晶莹光泽。
——在饮下恶魔的血液以后,她只觉得胸腔内的僵硬心脏,又开始砰砰作响地跳动起来了。
兰因看起来却依然游刃有余。
他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少女“顽劣”的行为。哪怕被攥住了像尾巴这样的关键部位,他也面不改色。
对于恶魔来说,尾巴……是极其敏感的部位。
“味道……尝起来怎么样?”兰因轻声询问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原先更加低沉,像是重重地按下了钢琴上低音区的琴键,破碎的音符直接敲在了心尖之上。
“嗯……”郁染眨了眨眼睛,晕晕乎乎地开口回答道,“很……很特别……”
“是吗?”兰因的声音有些喑哑。
因为少女此时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尾巴。像是玩弄着毛线团的小猫似的。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捏了捏他尾巴末端缀着的鸦黑色桃心。
“你还是觉得很饿吗?”兰因继续问道,“我可以……帮你暂时缓解一下。”
“怎么缓解?”郁染有些好奇地抬起了眸子。
“很简单。”兰因笑了起来。
他径直低下了头,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吻住了少女的唇瓣。
恶魔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然后,在唇齿交缠间,将鲜血喂进了她的嘴里。
——是浸满了罪恶的鲜血。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她被迫饮下了他的血液。
下意识地,少女攥紧了手指。恶魔尾巴末端的桃心,被她牢牢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兰因便也愈发用力地吻住了她。
冰冷潮湿的柔软感觉,像蛇一样,紧紧地缠住了郁染,令她难以喘息。
恶魔有意无意地抬手按住了少女心口处的伤痕,像是要将指尖硬生生地探进她的胸腔里,然后,在她的心脏上刻下属于自己的逆五芒星图案似的。
吸血鬼的身体素质极为强悍。因此,哪怕是心口处受了重伤,郁染仍然可以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
“唔……”少女舌尖上的逆五芒星图案微微发烫。暗金色的纹路越来越深。
——恶魔正在用鲜血滋养着烙印。
“可怜的小吸血鬼。”
在恍惚之际,郁染隐约间听见了恶魔的叹息声。
不由自主地,她松开了自己手上抓着的恶魔尾巴,转而抬手攀住了兰因的脖颈。
然而,下一刻,细长的尾巴就开始“恩将仇报”了。它像是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似的,从少女的裙摆下迅速地钻了进去。
紧接着,被蛇爬过的阴冷触感,便死死地缠住了少女的双腿。
“唔!”郁染忍不住轻呼出声。可是,兰因却慢条斯理地咬碎了她所有的喘息声。
“专心点。”他低声诱哄道,“你还没有吃饱,对不对?”
“不……”郁染本能地想要抗拒,她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不可以……”
——恶魔的尾巴现在正在对她做着非常过分的事情。
兰因慢慢地合拢了身后的翅膀,将少女压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可以’什么?”他故作茫然地反问道。
与此同时,恶魔的尾巴却愈发过分地“得寸进尺”了。毒蛇吐出信子,在细腻的肌肤间惹出了难耐的颤栗痒意。
“是‘不可以’这样,还是……‘不可以’这样呢?”兰因的语气听起来分明极为关切,可是,他的行为却与之截然相反。
“唔!兰因!”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等等……”
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掉进了恶魔的陷阱里面。
[268]红月囚笼【17】:“你也配和我提要求?”
恶魔的鲜血,确实无法彻彻底底地填饱郁染的肚子。
但是,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却充斥在少女的全身上下。
兰因不断地将自己的血液喂给了她。他勾住了她的舌尖,动作缠绵至极。
冰冷的火焰在少女的腹中燃烧着。她体验到了……罪恶的欢愉。
贪婪、暴食,还有……“欲望”。
毒蛇似的细长尾巴,缠住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冰冷的蛇鳞摩挲着纤细的花枝,嫣红的花瓣摇摇欲坠。
脆弱的花蕊颤颤巍巍。在浓郁的夜色之下,缀在花瓣上的露水晶莹剔透。
兰因情不自禁地越吻越深。
毒蛇死死地绞住了玫瑰。柔软的花瓣根本无法承受其力道,破碎得不成样子。
猩红的鲜血与黏腻的花汁,还有……血红的月色,氤氲出了荒诞又绮丽的迷离氛围。
树影婆娑,霜色摇曳。
冷风拂过树林。“哗啦哗啦”的声响、与“窸窸窣窣”的细碎虫鸣,交织在一起。远方传来了微不可察的狼嚎声。
郁染的指尖紧紧地扣在了恶魔的脖颈处。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兰因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少女颤抖地摇着头,努力地试图摆脱掉恶魔尾巴的“纠缠”。
她、她快要站不稳了……
“兰因……”她含糊不清地念着恶魔的名字,绵软的声音里明显含着央求的意味。
“怎么了?”兰因依然在装傻。
他再次将少女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细长的尾巴如同藤蔓般,肆意地向更深处蔓延着。
“我会喂饱你的。”兰因温声细语地开口说道。
他主动将自己的舌尖送到了少女的尖牙旁边,又哄着她重重地咬了下去。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饮下了更多的鲜血。
恶魔的血液的确还是不够解渴。可是,她腹中的饥饿感觉……却莫名其妙地减轻了不少。
是因为自己现在分心了吗?
郁染无从得知答案。
——恶魔的尾巴已经足够让她心神不宁了。她……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大概是神志不清的缘故。郁染甚至有些分不清楚——欢愉与饱腹,这两种感觉到底有什么差别了。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于极乐地狱之中。她与恶魔共同沉沦。
少女的眼底氤氲着潋滟的水色,波光粼粼。洁白的连衣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
身形高大的恶魔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眼尾处的漂亮泪痣流光溢彩。细长的尾巴将柔软的玫瑰彻底绞碎,花瓣蓦地支离破碎,散落满地。
……
恶魔确实没有骗她。
他真的喂饱了她——用自己的鲜血。
————
当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柔软的床幔。
少女有些茫然。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床边的阴影里弥漫着浓郁的黑色烟雾。下一刻,恶魔的身影悄然出现。
“抱歉。”兰因垂着眉眼,轻声说道,“没有找到合适的……棺材,只能委屈你暂时先睡在床上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郁染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向了旁边的窗户。可是,厚重的窗帘将外面所有的景色遮挡得严严实实。
而兰因则是十分体贴地走到了窗户旁边,伸手帮她将窗帘拉了起来。
“混乱的中心。”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回答道,“纷争的祸源。”
窗外夜色暗涌。血月仍然高悬于天际。
高大而宏伟的教堂矗立在不远处,房顶上的银白色十字架闪闪发光。猩红的月光为十字架披上了朦胧的血色,看起来……有些怪异。
郁染起身下了床,来到了窗户旁边。她垂眸看向了楼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幕堪称讽刺的荒唐画面。
就在教堂外面的小巷里,一位衣着华贵的人类贵族,正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另外一位姿态傲慢的黑袍贵族。
“当啷”。
只见人类贵族毫不犹豫地丢弃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白银十字架,然后,他便立刻跪倒在了黑袍贵族的脚边,并且,还试图低下头去轻吻他的脚背。
而黑袍贵族则是皱了皱眉头,颇有些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及时地躲开了卑躬屈膝的人类贵族。
“尊敬的大人……”人类贵族深深地低着头,态度毕恭毕敬,“不知道……您……能否……”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黑袍贵族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腿,重重地踩在了那人的背上,动作之间满是轻慢与羞辱的意味。
“你也配和我提要求?”他轻飘飘地挑了挑眉,语气冰冷而残忍,“你算什么东西?”
“不……不……”人类贵族有些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拼了命地摇着头,似乎是生怕面前的黑袍贵族误会了自己似的。
“您……您误会了……我不是在‘提要求’……”他连忙开口解释道,“我……我怎么敢……怎么敢向您提要求呢?”
“我……我只是……”他磕磕绊绊地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黑袍贵族勾起了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说啊。”
“只是……希望您……能够施舍给我一个机会……”人类贵族愈发恭敬地低下了头,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我想……参加三日后的……‘晚宴’。我自愿……为尊贵的大人们……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卑贱生命……”
“哦?”黑袍贵族弯了弯腰,他故意加重自己脚上的力道,几乎将面前的人类踩得趴了下去,深深地陷进了泥地里。
“大人……”人类贵族丝毫不敢反抗,“我……我……”
黑袍贵族眯起了眼睛,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去教堂?”
他垂着眸子,看向了刚才被人类贵族丢在旁边的十字架——银白色的十字架落在了土地里,又慢慢地陷进了淤泥之中。
“不是……”人类贵族支支吾吾地开口说着,“我是被……被人……骗进去了……对……是别人骗了我……我……我不想的……”他有些慌张地辩解道。
“是吗?”黑袍贵族扯了扯嘴角。他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人类贵族的脑袋,在人类的侧脸处留下了小半枚脚印。
而人类贵族非但没有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反而还满脸荣幸地仰起了头。
“捡起来。”黑袍贵族随口说道。
“什么?”人类贵族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黑袍贵族冷冰冰地开了口。
闻言,人类青年忽然福至心灵。他茅塞顿开,赶忙努力地伸出了手,把掉进淤泥里的十字架重新捡了起来。
“吃下去。”黑袍贵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年,薄唇之间吐出了冷漠残忍的话语。
人类青年猛地瞪大了眼睛。
吃、吃下去?!
“不是想要让我施舍给你一个机会吗?”黑袍贵族笑了起来,“把它吃下去。我就……考虑考虑。”
人类青年明显犹豫了片刻。但是,转眼间,他便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要赌一把。为了参加“晚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好……”人类青年咬了咬牙,“多谢大人的赏赐……”他闭上了眼睛,猛地将脏兮兮的十字架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十字架的体积其实不算太大。
但是,与普通人类的喉咙相比较起来,十字架明显要更加宽大。正常人类根本就不可能将其正常地吞咽下去。
意料之中地,十字架卡在了他喉咙口的位置。不上不下,动弹不得。
而人类贵族直接狠了狠心。他抬起了手,将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然后,他用力地按着白银十字架,硬生生地把它挤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脆弱柔软的皮肉被十字架轻易地划破,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人类贵族一边往外吐着血,一边坚持不懈地将十字架往自己喉咙里按。食道被划开的可怕剧痛,让他的指尖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可是,黑袍贵族还没有喊“停”。
于是,人类青年不得不继续向下按压着十字架,直到他的手指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噗嗤”。
十字架从内部扎穿了他的喉咙,从脖颈处斜斜地刺了出来。鲜血淋漓。
“嗬……”人类青年终于承受不住地瘫倒在地。
他极为费力地抬眸看向了黑袍贵族,似乎是想要开口说话。可是,他的喉咙破了洞,现在根本就说不出任何话来。
“没用的废物。”黑袍贵族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他弯下了腰,伸手抓起了人类青年的脑袋,把他从地上强行拎了起来。
“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他看向了人类青年浑浊的眼睛,“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啊……嗬……”人类青年张了张嘴,“大……人……”鲜血染红了他喉咙里扎着的白银十字架。
“你的血……闻起来也不够香。”黑袍贵族眯起了眼睛,“啧。真没意思。”说着,他便又毫无征兆松开了手。
人类青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出了沉闷的声响。
“咔嚓”。他的脖颈扭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喉咙里的白银十字架捅到了更深处的位置。
黑袍贵族随意地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接着,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人类青年。
鲜血与淤泥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不远处便是庄严肃穆的教堂。曾经的信徒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白银十字架染上血腥的罪恶。猩红月色洒落而下。
荒诞不经。
……
楼上的郁染恰好看见了黑袍贵族的眼睛。
血红色的瞳孔,宛若红宝石般晶莹剔透。漂亮、精致。
——他也是吸血鬼。
————————
呜呜呜谢谢“塔咚咚”宝贝的两枚浅水炸弹!!!超级超级超级感动QAQ
还有好多眼熟的宝宝们!爱你们!
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会更加努力的!
感谢在2024-06-2317:49:28~2024-06-2412:5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塔咚咚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財貓魚13瓶;麦猫5瓶;追连载是我的命运我了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9]红月囚笼【18】:“这就是吸血鬼。”
“这就是……‘吸血鬼’。”兰因从背后拥住了少女,“本性傲慢而残忍,高高在上。”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小巷中奄奄一息的人类青年。
郁染有些于心不忍。她想要出手相救。可是,兰因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行为。
“这就是‘人类’。”他慢慢地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少女的视线,语气极为平静,“脆弱至极的渺小种族。”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月色、挡住了教堂、也挡住了苟延残喘的人类青年。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太平。
恶魔站在窗户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下的睫羽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只有缀在右眼尾处的泪痣仍然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尽管亲眼目睹了极具讽刺意味的血腥画面,兰因仍然面不改色,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这就是“恶魔”。
郁染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本性恶劣的残忍种族。
片刻之后,少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绕过了兰因,将窗帘重新拉了起来。
只不过,先前还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人类青年,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地上只剩下了一枚血淋淋的白银十字架,仿佛是在明晃晃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罪恶。
还有……一道极为明显的拖拽痕迹。鲜血淋漓,朝着黑暗深处的方向不断蔓延着。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拖走了似的。
“你该庆幸——自己不是‘人类’。”兰因敛了敛眸子,意味深长地开了口,“否则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其言外之意却已经显而易见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是啊。如果她还是“人类”的话,恐怕根本就活不过第一天。
更遑论是……在混乱之中找到“吸血鬼猎人”或者“驱魔人”等,再想方设法地加入人类阵营了。她很有可能会直接死在半路上,尸体被野兽啃食殆尽,白骨散落在荒野之间。
此时此刻,对于郁染而言,最为顺理成章、最为自然而然的合理选择,便是直接加入“吸血鬼”阵营。
毕竟,她已经变成了吸血鬼。
至于“吸血鬼猎人”、或者“狼人”等明显与“吸血鬼”敌对的阵营……作为“吸血鬼”,她现在基本上不太可能与他们和平共处了,更别提……加入他们的阵营了。
而“恶魔”阵营……
郁染回眸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兰因。
——兰因再次主动开口邀请了她与自己“合作”。
她依稀记得——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恶魔”与“吸血鬼”之间,似乎存在着表面上的“合作”关系。
他们在暗地里勾心斗角,都试图拉对方下水。双方所谓的“合作”关系岌岌可危,甚至比纸还脆弱。
恶魔,真的可信吗?
就在郁染犹豫不决的时候,兰因又轻笑着开了口,道:“为了向你表明我的诚意……”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以及自由选择的权利。”
说着,恶魔抬起了手。他的掌心里随即漫上了深黑色的烟雾,散发出了不祥的气息。
兰因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从黑雾中慢慢地拿出了……一团猩红的火焰。
火舌肆意地舔舐着他漂亮的指尖,如同盛开的花。当花朵彻底绽放的时候,火焰倏尔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通体血色的烫金邀请函。
邀请函的颜色看起来是纯粹的红。红得似乎都能够从中滴出血来了。深红与浅红交织缠绕,勾勒出了繁复华丽的纹路。
恶魔将手中的邀请函递给了少女。
“你有没有兴趣参加……‘血族的晚宴’?”兰因弯起了眉眼。半长的黑发落在他的额前,堪堪遮掩住了他过分漂亮的眼睛。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想见一见其他的血族们吗?”兰因又轻声询问道。
“血族的晚宴”?
郁染想起了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
那名可怜的人类贵族,刚刚走出教堂后,便毫不犹豫地丢弃了代表着“信仰”的十字架,转而……低声下气地祈求着吸血鬼。
——“我想参加三日后的‘晚宴’。”
没想到……兰因居然持有“晚宴”的邀请函。
郁染轻轻地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安。
既然是吸血鬼的晚宴,那么,自己会不会恰好碰见过去的“熟人”呢?要是他们如今还对她怀恨在心的话……
毕竟,她毁了吸血鬼们的“血色盛宴”。
“别担心。”
或许是看穿了少女心中的顾虑,兰因温柔地抬手撩起了少女脸侧的碎发,并将其挽至了她的耳后。
“大概是子嗣稀少的缘故,血族之间很少‘手足相残’。”
“按理来说,当你变成吸血鬼以后,过往的事情……自然会一笔勾销。”恶魔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因此,你无需顾虑太多。”
他顺势咬住了少女耳垂处的雪白软肉,齿尖缓缓碾过,留下了潮湿而黏腻的冰冷触感。
“所以,你的决定是……”
恶魔的尾巴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少女。末端的桃心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的手腕,像是不动声色的引诱与蛊惑。
鬼使神差地,郁染伸手接过了血色邀请函。
然后,她摸到了鲜血。
温热而黏稠的、新鲜的血。
少女有些惊疑不定地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却见手中邀请函上镌刻着的繁复纹路,此刻正在缓缓流淌着,看起来就像是……血液一样。
大概是感受到了少女的触碰,邀请函上的鲜血纹路顺势缠住了她的指尖。
“你接受了邀请。”
兰因弯起了眉眼,瞳孔间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
三日后。
金碧辉煌的华丽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烛火点燃黑夜,优雅动听的钢琴曲潺潺流淌于其中。
身形娇小的少女低着头穿行在人群中间。她穿着鸦黑色的繁复长裙,裙摆处点缀着数朵猩红的玫瑰,栩栩如生。
她的头上还戴着优雅的宽檐帽,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与柔软的墨色羽毛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黑色的轻纱蒙住了她的脸庞,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
郁染还是有些担心自己可能会被曾经的“熟人”认出来。于是,她便提前做出了适当的伪装。
对于兰因的话语,郁染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她确实有些好奇所谓“血族的晚宴”。
而且,她需要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情报——关于“吸血鬼”、“恶魔”、“狼人”、“血猎”等阵营之间的情报。碍于前车之鉴,她……不能听信恶魔的一面之词。
郁染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支线任务”。
——【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除了选择某个阵营加入以外,她还需要“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可是,她现在甚至连不同阵营之间的具体情况都不太了解。
参加“血族的晚宴”,说不定能够让她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与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不同,“血族的晚宴”,是绝大多数吸血鬼们在平日里参加的普通聚会。
人类当然也可以参加——以“食物”或者“玩物”的身份。在许多人类的眼中,能够被血族大人们亲自吸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天大的赏赐。
若是有幸能够被某位血族大人看中,赐予“初拥”,那么,他们便也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高贵的血族之一了。
……
少女抬起了手。纤细的指尖将宽大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笼罩而下的深色阴影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她的脸庞。
兰因送给她的邀请函,好像有些特殊。
当守在门口处的侍者看见了血红色的邀请函以后,甚至都没有仔细地验证郁染的身份与来历,就很快将她放进去了。
晚宴举办的地点,是一座矗立在教堂不远处的宏伟城堡。深黑色的古堡、与看似圣洁的教堂,遥遥相对。
夜色正浓。
教堂附近门可罗雀,古堡周围人头攒动。烛光摇曳之间,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不少打扮精致的人类男女,不远不近地守在了古堡的门口处,试图寻找机会混入“晚宴”之中。
他们没有抢到参加晚宴的机会,只能寄希望于此时的“浑水摸鱼”了。
那些衣着华丽的人类贵族们,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吸血鬼仆人,只是为了让吸血鬼仆人们允许他们继续待在古堡的周围。
郁染只觉得有些心神恍惚。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作为“人类”的她,也曾经亲眼目睹过人类们堪称疯狂的谄媚行为。
现如今,变成了“吸血鬼”的她,又再次撞见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场面。
她闭了闭眼睛,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少女慢慢地抬步踏入了城堡里。伴随着缓慢轻柔的步伐,她宽大的裙摆微微晃动着,边缘处的血色玫瑰随之绽放。
————————
呜呜呜谢谢宝宝们的喜欢!
感谢在2024-06-2412:59:37~2024-06-2512:0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沙发同学、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0]红月囚笼【19】:“我的情人。”
晚宴上,许多彼此相识的吸血鬼们已经开始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了。
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摇晃着,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浅淡涟漪。细碎的光影倒映其间,令人心神恍惚。
傲慢的吸血鬼贵族们,漫不经心地品尝着杯中的酒水。
而有幸能够参加晚宴的人类贵族们,则是毕恭毕敬地守在吸血鬼的旁边,寸步不离、却又进退有度,像是生怕引起血族大人们的反感似的。
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并且,还对此甘之如饴。
——能够成为血族大人们的“食物”,是他们莫大的荣幸。如果他们没有被血族大人们“享用”,才是……丢人的耻辱。
……
少女此时正捧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她试图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悄悄地竖起了耳朵,偷偷地听着周围吸血鬼们之间的交谈。
“最近……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某位吸血鬼贵族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与旁边的吸血鬼同伴轻声交谈道。
“什么乱子?”同伴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目前的局势已经够乱了。就算再出什么乱子……也不足为奇吧?”
“我是说……”吸血鬼贵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的事情……”他抬起手向上指了指,动作之间暗示意味明显。
“嘘!”同伴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你别说了。万一我们不小心被牵扯了进去……”
“而且,现在正处于斗争最关键的时期……”同伴欲言又止,“上面的大人物们恐怕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闻言,吸血鬼贵族抓着酒杯的指尖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他慌慌张张地喝了一口酒,想要掩饰自己的失言。
“再说了,上面的斗争……怎么也烧不到我们身上。”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想太多。”
“你说得对。”吸血鬼贵族晃了晃脑袋,顺势与同伴碰了杯,“虽然先前的‘血色盛宴’出了岔子,但是,说起来……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是啊。”尽管嘴上说着“别说了”,但是,当别人提起话头的时候,同伴还是忍不住开口接话道,“你知道吗?自从盛宴结束以后,那位大人……就再也没有公开参加过任何的‘宴会’了。”
“我听说啊……”同伴伸手捂住了嘴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那位大人……是在找人。不惜一切代价。”
“找谁啊?”吸血鬼贵族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是在找哪位血族大人吗?”
同伴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更加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当时的‘血色盛宴’,我并不在场。”同伴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只知道……那位大人似乎是在找一个人类。”
“‘人类’?!”吸血鬼贵族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你小声点!”同伴呵斥道,“我也不知道消息的真假。总之……你别往外传。”
“好……”吸血鬼贵族赶忙点了点头,“我保证守口如瓶。”
他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平静,若无其事地加入了其他血族们的交谈之中。
这时候,晚宴中的气氛似乎也到达了顶点。慷慨激昂的乐章奏响,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吸血鬼们撕下了彬彬有礼的虚伪面具。他们纷纷咬住了身边人类的脖颈,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人类柔软的皮肉之中。
受到周围血腥味的影响,少女的瞳孔也变得越来越红了。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试图借此来缓解自己腹中的饥渴感觉。
与廉价又劣质的金黄色啤酒不尽相同,深红色的葡萄酒,至少能够在视觉层面上,给予少女部分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怪不得……吸血鬼们都喜欢喝葡萄酒。
郁染晕晕乎乎地想着。
她将盛着葡萄酒的酒杯举到了自己的眼前。视线透过波光粼粼的深红酒液,看向了不远处。
然后,少女便望见了一抹晃眼的金黄色。惹人注目。下一刻,毫无征兆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晚上好。”低沉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美丽的女士。”
郁染觉得这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她随手放下了酒杯,结果恰好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少女霎时间怔在了原地。
——移开酒杯之后,失去了红色的遮挡,她先前看到的金黄色彩,变成了幽暗的深绿色。
好巧不巧,她真的碰见了过去的“熟人”。
桑格利特。
曾经参加过“血色盛宴”的吸血鬼贵族之一。
当初,郁染被兰因用花言巧语骗到花园里以后,无意间撞见了桑格利特戏耍并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
她甚至还险些被桑格利特咬了——如果不是林夏眠及时出现救下了她,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再次见到桑格利特,他的模样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深绿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漂亮精致的眉眼间拢着朦胧的阴郁色彩。
像是阴沉压抑的雨天,柔软的藤蔓肆意蔓延,五彩斑斓的毒蛇在阴影中蜿蜒爬行。
光滑的蛇鳞碾碎了湿漉漉的落叶。微不可察的细碎声响、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心弦。
桑格利特的嘴角处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瞳孔中的血红色泽浓郁至极,犹如毒蛇吐出的红信子。
身形颀长的血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少女。他低下了头,彬彬有礼地开口与她打了一声招呼。
说着,他便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曲起,隐约可见其苍白皮肉之下缠绕着的淡青色血管。
尽管成为吸血鬼以后,少女的心脏已经变得僵硬无比了,但是,她如今还是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作响。
桑格利特认出自己了吗?
他……会不会还对她怀恨在心,然后伺机报复她?
——虽然吸血鬼们不会轻易对同族下手,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相互使绊子。
“晚上好……”郁染低着头,小声地回应道。她垂着眸子,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桑格利特的视线。
只不过,她实在躲不开他伸过来的手。于是,少女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指尖,虚虚地搭在了他的掌心之中,便当做是与他握手了。
郁染的手上还带着精致的黑纱手套。纤长苍白的手指被鸦黑轻纱包裹着。
少女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真正的贵族小姐,高高在上——还好她以前扮演过“大小姐”的角色,此时才不至于露怯。
桑格利特顺势握住了郁染的手。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在她的手背处烙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哪怕隔着黑纱手套,郁染依然能够感觉得到——他的亲吻毫无温度可言。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挥之不去。
就在少女心神不宁的时候,桑格利特又轻飘飘地松开了手。他的行为举止彬彬有礼,让人完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的“伪装”……似乎很成功?
然而,下一刻,桑格利特的话语却又让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他勾起唇角,轻声开口说道。
——糟糕。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幸好宽檐帽挡住了她的眉眼,否则的话,必然会露出明显的破绽。
“请问……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位黑发的人类少女?”而桑格利特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问了下去,“你咬了她吗?”
说着,他随手接过了少女手里的酒杯,并且,自然而然地仰头喝下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
有意无意地,他的薄唇恰好印在了少女刚才碰过的地方。
桑格利特的动作行云流水,而郁染此时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回答。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行为。
“黑发的人类少女”?
应该指的是自己吧?
桑格利特果然还记得她,说不定,直到现在还对她怀恨在心……
怎么办?自己能够成功地蒙混过关吗?
“‘人类少女’?”郁染想了想,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轻声问道:“你是在找人吗?”
“是啊。”桑格利特极为坦然地承认了,“我在找她。”
“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而已。”郁染故意模仿着吸血鬼高高在上的傲慢口吻,慢吞吞地说道,“很重要吗?”
她想要试探桑格利特的态度,借此套话。
闻言,桑格利特抬了抬眸子,深深地看了郁染一眼,然后,他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附和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重要。”
“只不过……”紧接着,桑格利特话锋一转,他拖长了语调,又道,“我现在才发现——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郁染的指尖颤了颤。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
“‘眼熟’?”少女表面上仍然佯装镇定地反问道。
“嗯。”桑格利特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你看起来很像是……”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深绿色的长发如同绸缎般倾泻而下,落在了她的肩头。
“——我的情人。”
桑格利特的语气缠绵而优雅。
周围跳动着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火光不断地闪烁着,无端给人以一往情深的怪异错觉,莫名令人……脸红心跳。
————————
感谢在2024-06-2512:01:14~2024-06-2611:0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dy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1]红月囚笼【20】:“她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
郁染显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太明白桑格利特的意思。
他……是在故意戏耍自己吗?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要想方设法地“报复”她了?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桑格利特突如其来的靠近。她僵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落荒而逃”似的。
可是,桑格利特却没有让她如愿以偿。他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巧妙地制止了她试图“逃跑”的行为。
吸血鬼苍白修长的手指环在少女的腕间,冰冷的触感攀附而上。如同……终于抓住了猎物的毒蛇。
蛇尾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猎物。
随即,吸血鬼低沉的轻笑声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
“抱歉。”桑格利特弯了弯眉眼,声音悦耳动听,“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他微微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宽檐帽边缘处点缀着的朦胧黑纱,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少女精致的眉眼。可是,郁染却觉得——他的视线直直地穿过了黑纱,毫无阻隔地与她对视着。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而桑格利特又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苍白的指尖拂过了她的耳畔。
少女几乎以为——他是要直接掐住她的脖颈了。
当初,在古堡花园里的时候,桑格利特残忍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面上笑得越是温柔,手段便越是可怕。
郁染的睫羽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的蝴蝶,振翅欲飞。
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这么倒霉地遇见过去的“熟人”。
据兰因所说,“血族的晚宴”,是吸血鬼们日常的聚会。通常会由不同的吸血鬼轮流举办。
因此,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会前来参加每一场晚宴。在一般情况下,往往只有与举办者相熟的血族们,才会赴宴。
所以,桑格利特会出现在这里……确实是她的运气太差了。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自认倒霉。
现在,她只能祈祷桑格利特没有认出她的身份了。毕竟,自己现在是吸血鬼,而不是人类。
桑格利特冰凉的手指从少女的耳边轻轻地探了过去。
——缠住猎物的蛇尾慢慢地绞紧了。咽喉被扼住,可怜的猎物开始感到窒息。阴冷潮湿的可怖感觉如影随形。
郁染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只不过,下一刻,桑格利特便又重新将手收了回来。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正捏着一枝湿漉漉的玫瑰。
艳红的玫瑰花开得正盛,柔软的花瓣肆意地向外舒展着,上面还点缀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猩红的色彩看起来浓郁至极,靡艳而绮丽,就仿佛……扎根于鲜血之中、终日以血肉为食。
馥郁的玫瑰香气扑鼻而来,其中隐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沉醉不已。
桑格利特将自己手中的玫瑰花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它很衬你。”他柔声说道。
郁染偏过了头,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位置上恰好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晶花瓶。
花瓶上布满了荆棘纹路,里面盛着黏稠的鲜血。几枝盛开的玫瑰插在花瓶里,隐约可见花瓣间流淌着晦暗不明的血色纹路。
它们正在贪婪地吸食着瓶底的鲜血。伴随着瓶中鲜血的不断流逝,玫瑰花便开得愈发艳丽了。
——嗜血的玫瑰。
桑格利特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玫瑰,眼底氤氲着浓到化不开的深红色彩。
他摘下了玫瑰。
如同……某种裹挟着香艳意味的隐秘暗示,绮丽至极。
对于奢靡无度的吸血鬼来说,“食欲”、“杀意”、以及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通常是密不可分的。
而所谓的“晚宴”,不仅可以满足他们的“食欲”,还可以满足他们的……其他欲望。
桑格利特倾身向前,手中的玫瑰像是蛇信子似的,张牙舞爪地盛开着。
“请问,你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他主动邀请道。
郁染现在只想尽快抽身而退。她总觉得——和桑格利特相处的时间越长,自己便越有可能露出破绽来。
他的性子喜怒无常又阴晴不定,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于是,少女便摇了摇头,轻声道:“抱歉……”
“真可惜……”见状,桑格利特也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
他的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然后,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直接折断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玫瑰花。
“咔嚓”。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人类骨骼断裂时发出的声响。
翠绿色的花枝被硬生生地折断。嫣红的玫瑰被他攥在了掌心里。
桑格利特的手指微微用力。柔软的花瓣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猩红而黏稠的花汁沿着他的指间慢慢地向下流淌。
在恍惚之间,郁染几乎以为——桑格利特刚刚不是在摧毁玫瑰,而是在……虐杀人类。
他掐断了人类的脖颈,并且,将人类的脑袋扭了下来,然后,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脑袋。
脑浆四处迸裂。
画面血腥、可怖,却又充斥着近乎于荒诞不经的诡异美感。
桑格利特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垂眸打量着自己指尖之上沾染着的艳红花汁。
“滴答”。“滴答”。“滴答”。
黏稠的花汁,一滴又一滴地从他的指缝之间落了下来,在少女的脚边砸出了细碎的血色水花。
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瓣,神色忐忑。
——呜,自己是不是惹怒他了?
“桑格利特。”
就在少女心里暗自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有人开口唤了桑格利特一声。
“你又在吓唬别人了啊。”
只见一位身穿黑袍的吸血鬼贵族,从不远处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他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极为熟悉。
——正是郁染三天前在教堂外的小巷子里看见的黑袍贵族。
当时,刚从教堂里面走出来的人类青年,在遇到穿着黑袍的吸血鬼贵族以后,便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代表着“信仰”的十字架。
人类贵族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吸血鬼,请他施舍给自己一个参加“晚宴”的机会。
显而易见,黑袍贵族持有晚宴的邀请函。
因此,少女会在这里再次遇见黑袍贵族,显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巧合事件。
桑格利特掀起了眼帘,轻飘飘地瞥了黑袍贵族一眼,开口应道:“艾尔利公爵。”
他故意将“公爵”两个字重重地咬在齿尖,表面上看似有礼有节,听起来却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你又在破坏别人的好事了。”桑格利特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
说着,他随手拿起了干净的手帕,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自己手上沾染着的黏腻花汁。
而少女则是心头猛地一颤。
——这位黑袍贵族居然是……“公爵”。
要知道,在吸血鬼的族群之中,向来等级森严。除了莱伊斯以外,其他的吸血鬼们基本上都严格遵守着泾渭分明的等级制度。
血族里,“公爵”的地位仅次于“亲王”。而且,吸血鬼的实力,往往与其地位成正比。一位“血族公爵”……绝对不容旁人小觑。
郁染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眸看向了艾尔利。她想要暗自记住他的相貌,免得自己日后无意间得罪了他。
毕竟,她先前毁了吸血鬼们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已经得罪了许多的吸血鬼。
要是再得罪了“吸血鬼公爵”的话……她可能就无法安然无恙地活到“游戏”结束了。
此时此刻,大厅内灯火通明。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郁染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位吸血鬼公爵的模样。
意料之外地,他的外表看起来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少年”。
雪白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他的额前,隐约可见他苍白皮肤之下蜿蜒着的淡青色脉络。像是寄生在活物身上的翠色藤蔓,死气沉沉,毫无任何生机可言。
他的眉眼极为精致,宛若雕塑般毫无瑕疵。洁白的睫羽缓缓地垂落而下,像是在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了一场雪,美得惊心动魄。
除了血红色的眼瞳、与淡青色的血管以外,他的身上到处都白得晃眼。
无论是头发、眉毛、睫羽,还是满身的皮肤,全部都是纯粹无瑕的雪白色彩,与他此时穿着的黑袍,形成了色彩鲜明的强烈对比。
令人目眩神迷。
不得不说,吸血鬼们的相貌都极为出众,而眼前的艾尔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但是,他“吸血鬼公爵”的身份,却又不禁让人望而却步,不敢冒犯分毫。
……
“‘好事’?”艾尔利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我看……未必吧。”
“她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单纯又无辜。
说着,他慢慢地勾起唇角,扯出了一抹恶劣的笑意,像是在明晃晃地嘲讽着桑格利特的“铩羽而归”。
“没有想到……你也有今天啊?”艾尔利毫不掩饰地肆意嘲笑道。
————————
感谢在2024-06-2611:05:11~2024-06-2719:0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喵喵喵10瓶;弱鱼、aya 6瓶;Aria、麦猫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2]红月囚笼【21】:“你吓到她了。”
桑格利特还在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之间沾染着的猩红花汁。
干净的手帕逐渐染上了绯色。
“艾尔利……公爵。”
桑格利特擦拭指尖的动作温柔而优雅,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像是字里行间都淬着毒汁似的,锋利至极。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多管闲事’。”他掀起了眼帘,语气冰冷而黏腻,像是毒蛇爬行过后留下的潮湿痕迹。
“真希望……你能够向莱伊斯学习一下。”桑格利特冷嘲热讽道。
而在听到“莱伊斯”的名字以后,艾尔利倒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莱伊斯?”
“他太无趣了。”少年摇了摇头,颇有些傲慢地评价道。
“好吧。”桑格利特耸了耸肩膀,他不得不赞同地说道,“在这个观点上,我们总能达成惊人的共识。”
“我承认——他确实很无趣。”
说着,他终于将自己手上的花汁擦拭干净了。染着斑驳痕迹的手帕被他随意地丢弃在了旁边。
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人类贵族,赶忙小心翼翼地弯下了腰,将血族扔掉的手帕捡了起来,如获至宝。
而桑格利特只是敛着眸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至少……莱伊斯不会像公爵大人您一样,喜欢没事找事。”
“哈。”艾尔利不由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应道,“他现在大概还忙着到处找人呢,没有时间‘找事’。”
“说起来……”他歪着头,看向了桑格利特,“我倒是很后悔。”
“没有参加上一次的‘血色盛宴’,居然错过了一出好戏。”艾尔利颇有些惋惜地继续说道,“听说……你们都被‘人类’耍得团团转了?”
先前的吸血鬼贵族们,只敢在私底下偷偷摸摸讨论的隐秘话题,却被艾尔利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毫不避讳。
桑格利特没有说话。
“啧。”艾尔利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确实很可惜。”桑格利特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公爵大人,你错过了一个‘被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吸血鬼口中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类”,正胆战心惊地坐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郁染只觉得心虚不已。
“反正……丢脸的人又不是我。”艾尔利轻飘飘地开了口,“举办宴会的是莱伊斯,前去赴宴的是乌瑟尔。他们两个分明都在场,却还是让‘食物’逃跑了。”
“啊,对了。”他慢慢地笑了起来,“桑格利特,你当时也在场呢。”
“分明是血族的盛宴,却被卑贱的‘人类’毁得不成样子。”
“反倒……让恶魔看了笑话。”艾尔利的语气极为散漫。他雪白的睫羽缓缓地压了下来,犹如漫天飞雪,高贵又傲慢。
“毕竟,公爵大人您不在场啊。”桑格利特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阿谀奉承”道,“否则的话,‘食物’们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跑呢?”
他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浓郁得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
只不过,艾尔利并没有再继续与他争辩下去了。他转而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少女。
“你呢?你参加过上一次的‘血色盛宴’吗?”少年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随口问道。
“我?”郁染不由地怔愣了片刻。她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了艾尔利,语气有些茫然。
——自己明明没有说话,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引火烧身”了。
下一刻,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
他凑到了郁染的面前,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蒙着面?”
“而且,还戴着帽子。”少年慢慢地弯起了眉眼,眼底泛滥着恶劣的笑意,“是因为……见不得人吗?”
说着,他便直截了当地伸出了手,雪白的指尖堪堪悬在了少女的脸侧,仿佛是打算直接揭开她脸上的面纱似的。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少年恶劣又任性的无礼触碰。
桑格利特此时就在旁边。要是自己被他认出来了的话,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可是,眼前的“吸血鬼公爵”,看起来比桑格利特更加难缠。
而且,艾尔利的性格显然十分恶劣。若是自己现在得罪了他,那么,想必……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少女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艾尔利冰凉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黑纱的边缘。他挑着眉头,看起来似乎饶有兴致。
——他已经受够了千篇一律的无趣宴会,打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少年漂亮的脸上挂着笑,雪色的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额前。
就在这时,桑格利特忽然站了出来,难得好心地替郁染解了围。
“艾尔利。”他及时地出声制止了少年,“你吓到她了。”
桑格利特的脸色极为冷淡。
“哈。”艾尔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他的指尖顺势向下游弋,有些意味不明地移到了少女的脖颈旁边。
“我还没有开始吓唬她呢。”他眯起了眼睛,语气坦然地说道。
——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纯粹恶意。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艾尔利便突然间扼住了少女的脖颈。他冰凉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手上的力道大得可怕。
如果郁染还是人类的话,恐怕真的会被他硬生生地掐碎脖颈,横死当场。还好……她现在是吸血鬼,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
只不过,被突然扼住脖颈,还是让少女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她用力地咬住了唇肉,想要尽力抑制住从自己唇齿之间溢出来的痛苦喘息声。
身为“公爵”,艾尔利的实力明显比普通的吸血鬼更加强大。哪怕只是从他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细微杀意,也足以令人心惊胆颤了。
手掌扼住了咽喉。少年漂亮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濒临窒息的痛苦感觉蔓延全身。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然而,片刻之后,艾尔利便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
郁染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低着头,面色极为苍白,纤长的脖颈处还残留着深红色的可怖指痕。
——像是被雨打湿了的可怜玫瑰,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柔软的花瓣皱巴巴地蜷缩了起来,湿漉漉的花蕊颤颤巍巍。
大概是还处于后怕不已的恍惚状态之中,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望向了艾尔利。
在刚刚的动作之间,少女头上戴着的宽檐帽,不可避免地歪向了旁边。
然后,艾尔利看见了她的眼睛。
少女潮湿的眼瞳中,正泛着朦胧的雾色。像是白雪融化后氤氲的水色,又像是缀在枝头的白霜。
她的眼神惊慌失措,如同受了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碍于角度问题,艾尔利恰好挡住了桑格利特的视线。紧接着,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赶忙抬起了手,将倾斜的宽檐帽重新压了下来。
看着少女明显被吓到了的惶恐模样,艾尔利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瞧。”他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道,“这才叫……‘吓到她了’。”
艾尔利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桑格利特根本就来不及阻止他。
“艾尔利。”桑格利特的脸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沉了下来,“你还是老样子。”
“怎么了?”艾尔利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不过……”他再次回头看了郁染一眼,“她都已经明确地拒绝你了。你又何必护着她呢?”
“与你无关。”桑格利特面无表情地说道。此时的他,已经敛起了唇角处的笑意,脸上的表情冷淡至极。
深绿色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神冰冷而幽暗,没有丝毫的温度。
艾尔利的行为似乎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艾尔利还在眉眼弯弯地笑着,“我也想邀请她……共舞一曲。”
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向少女伸出了自己的手。
平心而论,少年的手生得极为漂亮。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中的纹路若隐若现,雪色肌肤白得晃眼。
简直堪称完美无瑕。
然而,正是这双漂亮的手,就在上一刻的时候,险些将郁染活生生地掐到窒息。下一刻,这双手却又若无其事地主动向她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艾尔利面不改色地望着她,眼底依旧笑意盎然,就好像刚刚打算掐死少女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刹那间,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像是在突然间回到了三天前的小巷中,成为了匍匐在吸血鬼脚边的卑微人类,被迫咽下了白银十字架。
过分宽大的十字架刺穿了她的咽喉,划破了她的食道。她倒在了泥泞里,痛苦地奔赴死亡。
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郁染想。
除了担心在晚宴上遇到过去的“熟人”以外,她同时还需要担心——自己可能会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之下,莫名其妙地得罪一位强大的吸血鬼公爵。
————————
感谢在2024-06-2719:05:28~2024-06-2821:4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麦猫5瓶;头发别生气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3]红月囚笼【22】:“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显而易见,在吸血鬼的身上,“兽性”明显大于“人性”。他们往往残忍、狡诈、冷漠。悠长的寿命让他们变得更加傲慢。对鲜血的贪婪渴望与日俱增,终将泯灭人性。
除了残忍嗜血的吸血鬼以外,凶狠残暴的狼人、阴险恶毒的恶魔,都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脆弱又渺小的人类,便是生活在如此混乱可怕的诡谲世界之中。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只不过,郁染现在已经无暇在心底叹息人类的悲惨命运了。因为艾尔利漂亮精致的手掌仍然静静地横在她的面前。
他依旧面带微笑地保持着“邀请”的姿势。
少女的理智告诉她——自己不应该拒绝一位吸血鬼公爵的主动邀请。可是,她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又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自己应该立刻拒绝他、远离他。
他很危险。
最终,郁染还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指尖。
对于她来说,答应他、或者拒绝他,两者的下场……大概都好不到哪里去。它们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暂时先“答应他”的话,或许不会立刻横死当场。
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少女抿了抿唇。
艾尔利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然而,他眼底泛滥着的恶劣笑意,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少年的模样实在过分漂亮,雪色的发与纯白的肤交相辉映,唯有血红眼瞳流光溢彩。宛若精致无瑕的人偶。
——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艾尔利。”桑格利特扯开嘴角,脸上重新挂起了优雅而温柔的阴郁笑容,“我以为……你应该对晚宴上的虚伪交际不感兴趣呢。”
“毕竟,你向来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场合。不是吗?”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连‘血色盛宴’都缺席的家伙,却还来参加普通晚宴……”
桑格利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有的时候,我也不得不遵守……无聊的‘规则’。”艾尔利掀了掀眼帘,“我可不是莱伊斯。”
“既然被迫前来赴宴了,那么,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他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桑格利特对此不置可否。
“她是……我的玫瑰。”他微微俯着身子,故意当着艾尔利的面,牵住了郁染的手,轻声说道,“我的情人。”
他的语气缠绵至极,宛若毒蛇吐出的红信子,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留下了湿漉漉的黏腻痕迹。
“艾尔利。”桑格利特敛着眸子,轻声说道,“莫非……你有‘夺人所爱’的恶劣癖好吗?”
“玫瑰?”
艾尔利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郁染身后摆着的嗜血玫瑰上。片刻之后,他又慢慢地垂下睫羽,看向了她。
少女戴着优雅的宽檐帽,又以黑纱遮面。繁复华丽的黑裙隐隐勾勒出了她纤细柔弱的窈窕身形,点缀在裙摆处的猩红玫瑰恣意地盛开着。
——确实比真正的玫瑰还要更加艳丽。哪怕她未曾显露真容。
少年缓缓地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可不像是你的情人啊。”
“是吗?”桑格利特反问道,“你不信?”
“信。”艾尔利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怎么不信?”
“不过,我啊……”他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最喜欢玫瑰了。”
而桑格利特则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公爵大人,如果您喜欢玫瑰的话,不如去花园里面自己摘,没必要时刻惦记着别人手上的。”
说着,他直接牵着郁染的手,将她从座位上,轻轻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桑格利特好心地出面帮她解围了,那么,在艾尔利的面前,郁染自然不可能拂了他的好意。
于是,少女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子,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直直地拽进了怀里。
她猛地撞在了他冰冷坚硬的胸膛上。精致的宽檐帽被撞得即将滑落。
桑格利特很快就不动声色地帮她扶住了下滑的帽檐。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顺势揽住了少女的腰肢。
见少女乖乖地被自己抱在了怀里,他便又重新抬起了头,对艾尔利继续轻声说道:“公爵大人,我们……就先暂时失陪了。”
艾尔利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他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道:“桑格利特,你比以前更加惹人讨厌了。”
“说明你以前还不够了解我。”桑格利特从善如流。
……
————
桑格利特带着少女离开了大厅。
而艾尔利似乎并不打算继续阻拦他们了。白发的吸血鬼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
桑格利特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握着少女纤细的腰肢。他指尖上的力道分明不算大,却已经足以让郁染无法挣脱了。
见挣扎无果以后,少女便也只好任由着他继续抱住自己了。
“谢谢你……”
在沉默了半晌之后,郁染还是小声地开口向他道了谢。她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微凉的晚风倏尔吹过,少女颤抖的尾音随之飘散殆尽。她偏了偏头,冷风顺势拂过了脖颈处。
残留在她脖颈上的深红指痕,仍然隐隐作痛。被风吹过以后,细微的刺痛感迅速地蔓延开来。
哪怕仅仅只是与艾尔利相处了片刻时间,此时此刻,郁染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桑格利特刚才出手相助的话……
“举手之劳。”桑格利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回应道。可是,与之相反地,他指尖处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像是越绞越紧的蛇尾,将主动踏入陷阱的猎物死死缠住。
“不过……”桑格利特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低声说道,“或许我也应该谢谢艾尔利。”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桑格利特便忽然停下了脚步。
“当然是因为……”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显得有些慵懒,“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的话,你也不会乖乖地跟我走吧?”
雨后的青苔又湿又滑,剧毒的长蛇慢慢地爬行而过。冰冷的蛇鳞与黏腻的青苔相互摩擦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瘆人声响。
桑格利特精致苍白的面庞之上,挂着温和的浅笑。深绿色的长发,似藤蔓般从肩头处慢慢滑落。
他话语中潜藏着的弦外之音,几乎让郁染在刹那间脊背生寒。
——为了躲避喜怒无常的“恶鬼”,她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毒蛇的口中。
下一刻,桑格利特便侧过了身子,直接将少女按在了走廊旁边的石柱上。他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
“现在……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他弯起了眉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含在舌尖上的缠绵情话,“我的玫瑰。”
他的声音阴郁而温柔,冰凉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耳畔。藤蔓似的深绿长发,迅速地攀上了她的肩头,犹如寄生的菟丝子。
“你应该庆幸是我。”桑格利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少女脖颈处的指痕上,“而不是艾尔利。”
“他下手可真狠。”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满,“一定很疼吧?”
紧接着,桑格利特便探出了舌尖,慢慢地舔舐起了她脖颈上的伤痕。
温凉而潮湿的黏腻触感,顺势攀附而上。
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在她的脖颈间留下了一连串又酥又麻的细微痒意。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
“不、不用这样……”她颤颤巍巍地小声抗拒道,“没关系的……”
闻言,桑格利特低低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晚风再次吹拂而过。周围的花丛顿时“簌簌”作响。
“啪嗒”。
少女头上戴着的宽檐帽被风吹得掉了下来。她脸上的黑纱也被吹开了一角,隐约可见她紧紧抿起的红唇、以及又尖又细的白皙下巴。
糟了!郁染心下一惊。
眼看着桑格利特即将抬起头来,郁染根本就来不及细想。
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赶忙抬手按住了桑格利特的脑袋,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头。
“我……”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觉得……还是很疼……”
“你再帮帮我……好不好?”她绵软的声音里还含着若有若无的哭腔。
桑格利特没有抬头,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再次顺理成章地抱住了她。
“好啊。”他的薄唇轻轻地蹭过了她的脖颈,“荣幸之至。”
吸血鬼冰冷的唇瓣紧紧地贴在了少女脖颈处的细腻肌肤上。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细细密密的吻渐渐落在了郁染的颈侧。可她却完全不敢反抗,甚至还有意迎合地歪了歪头。
怎么办?
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了。除非……桑格利特已经忘记她的长相了。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宽檐帽上——被风吹落以后,它掉在了旁边的地上。
幸好她出门时还戴了面纱,否则的话……
————————
感谢在2024-06-2821:44:41~2024-06-2922:2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冰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財貓魚15瓶;麦猫3瓶;活下去2瓶;绾瑾、清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4]红月囚笼【23】:“我的玫瑰。”
郁染完全不明白——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明明只是打算在“血族的晚宴”上搜集更多的情报而已。为了避免被过去的“熟人”认出来,她甚至还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番。
可是,此时此刻,桑格利特却把她按在了外面的走廊中,将锋利的獠牙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不远处的大厅内,钢琴曲还在奏响。人类的哀嚎与惨叫夹杂其间,隐约可以听见吸血鬼们的欢声笑语。
血月当空。夜色正浓。
桑格利特有意无意地用齿尖碾磨着她脖颈处的软肉。似咬非咬、将吻未吻。冰凉柔软的舌尖轻轻地舔过了深色的伤痕。
少女鸦黑的发丝、与他深绿的长发,亲密无间地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如同婆娑的树影,“沙沙”地晃动着,在月色下摇曳出细碎的光影。
——他们真的像是在“偷情”似的。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她必须要寻找机会尽快脱身,重新回到晚宴上。只要努力避开吸血鬼公爵,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搜集到足够多的线索与情报。她……不能无功而返。
郁染在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然而,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的想法,明显比往常更加冒险、更加大胆。
在吸血鬼公爵仍然在场的情况下,她依旧想要尝试浑水摸鱼。
或许是少女变成了吸血鬼的缘故,不可避免地,她的骨子里总是时时刻刻地翻涌着残忍可怖的嗜血欲望。
这是吸血鬼的本能反应。无法克制。
郁染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
而桑格利特还在乖乖地帮她舔舐着脖颈处的伤痕。
绿发的吸血鬼弯下了腰,高大的身形几乎彻底地笼罩住了少女娇小的身子,也将她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
在无人窥见的角度,他的手指正用力地蜷缩着,指尖处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彩。
郁染的手臂环在了他的脖颈处。她不动声色地按着他的脑袋,避免他突然抬起头来。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桑格利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了。与其说是亲吻与舔舐,倒不如说是在……撕咬与啃食。
他将她当成了“猎物”。
如果她现在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的话,恐怕桑格利特已经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脖颈之中了。
少女微微仰起了头,纤长脖颈处的优美线条展露无遗。她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没入了吸血鬼深绿色的长发之间。
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
吸血鬼们的生活向来血腥而放纵,到处都遍布着斑驳陆离的迷乱色彩。
大厅内的吸血鬼们,此时正毫不避讳地咬住了人类的脖颈,在享乐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食欲”。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郁了。郁染只觉得自己的齿尖又开始发痒了。
她现在渴得厉害。
可是……她总不能喝桑格利特的血吧。而且,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
“现在还疼吗?”桑格利特轻笑着开口问道。说着,他想要抬头,却又被少女捂住了眼睛。
“等等,别、别看我……”郁染下意识地开口说道,字里行间磕磕绊绊。
“为什么?”桑格利特反问道,“我不在意你的相貌。”
郁染绞尽脑汁:“我……你……”
“我怕你其他的‘情人’找上门来。”片刻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而且……而且……”
“而且我怕我的情人会生气。”少女开始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了,“所以,我得走了。”
闻言,桑格利特猛地抬起了头。少女甚至都来不及再出手阻止他。
他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的眼睛,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莫名的幽光。
郁染僵硬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糟糕。她的身份好像要被发现了。
怎么办?现在的她打得过桑格利特吗?
然而,半晌之后,桑格利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用于遮面的黑纱之上。
“我没有其他情人。”桑格利特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道,“所以,你不必为此担心。”
“其次……”他低下了头,“‘分享’是一种美德。”
“你应该劝说你的……‘情人’大度一些。”
桑格利特刻意将“情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她口中的“情人”活生生地咬死似的。
郁染有些茫然。
——咦。他、他没有认出自己吗?或者,他已经忘记了她的长相?
不过,在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情况之下,确实容易认错人。
少女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庆幸自己出门时“未雨绸缪”的伪装举动了。戴面纱的举动看似多此一举,结果,现在却帮了她的忙。
“最后……”就在少女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桑格利特又凑到了她的面前,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我只想知道……”
“你的‘情人’是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温柔而优雅,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告诉我。”桑格利特环住了她的腰肢,“他是谁?”
“又或者说……他们是谁?”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既然别人可以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吧?”桑格利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介意再多找一个情人吗?”
“我……”郁染睁着眼睛,有些无措。她完全没有想到——桑格利特会这么“难缠”。她甚至打算立刻转身逃跑。
趁桑格利特还没有认出她的时候,尽快抽身离开,才是上策。
“回答我。”桑格利特唇角处的弧度有些凝固,“他是谁?”
眼前的吸血鬼还在步步紧逼。在血红月光的照耀之下,他深绿的长发上泛起了波光粼粼的灿金色彩。从唇边探出的雪白獠牙若隐若现。
这时候,少女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说了错话。尽管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想要躲开他冰冷的视线。
呜。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胡诌的“情人”是谁啊?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少女不得不步步退让。她的背后抵住了走廊的栏杆,几乎快要向后栽倒下去了。
她嗅到了玫瑰花香。
——她的身后是玫瑰花丛。艳红的玫瑰开得正盛。
在幽绿色枝叶的半遮半掩之下,隐约可见地上散落着几截支离破碎的苍白断骨。
以血肉为食的玫瑰。
刹那间,少女仿佛重新回到了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她藏身在遍布着荆棘的玫瑰花丛中,亲眼目睹了桑格利特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
郁染咬住了唇瓣。
忽然间,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少女不由地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点幽绿色的暗芒,倏尔消散在绿叶之间。
“你走神了。”桑格利特眯起了眼睛,“是在想你的‘情人’吗?”
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毒蛇从少女的耳边慢慢爬过,留下了黏腻又怪异的潮湿感觉。
“不……”郁染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我、我只是觉得……我们才刚刚认识……太、太快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哈。”毫无征兆地,桑格利特突然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他温凉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我真的……忘记你了吧?”
“我的玫瑰。”
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桑格利特直接低下头,隔着黑纱吻上了她的唇瓣。
唇瓣碾磨时的触感冰冷而柔软。中间隔着的黑纱质地十分轻薄,可其存在感却极为强烈。粗糙的摩擦感……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唔……”郁染的指尖颤了颤。
桑格利特再次提到了“玫瑰”。
此时此刻,过往的血色回忆,终于再次浮上了少女的心头。
——“又见面了呢。”
——“我的玫瑰。”
这是“血色盛宴”中,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
所以,桑格利特刚刚其实早就认出她了!他只不过是在故意装傻罢了。
少女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彻彻底底地摔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胸腔里,砸得她头晕眼花。
——她死定了。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特别?”桑格利特微微抬起了头,哑声说道,“很香。比玫瑰还香。”
“哪怕你穿得再多,也无法遮掩住自己的味道。”他舔了舔唇瓣,“因为我尝过你的血。”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她明明已经都变成吸血鬼了。
为什么……
“嘘。”桑格利特用食指抵住了她微微肿起的唇瓣。隔着黑纱,他的指尖轻轻地碾磨着少女饱满的唇肉。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他微笑着开口说道。
“告诉我。”
“你的‘情人’……到底是谁?”
桑格利特又将话题重新拽了回来。
————————
感谢在2024-06-2922:20:45~2024-06-3022:1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ria 10瓶;麦猫2瓶;活下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5]红月囚笼【24】:“滚。”
“……”郁染完全无法理解桑格利特莫名其妙的关注点。她的情人是谁,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人”。
“不想说?”桑格利特指尖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是因为……他的身份见不得光吗?”他的脸色阴郁而冰冷。
“又或者说……”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像是随时准备绞杀猎物的毒蛇,猩红的信子舔过了她的耳垂,“你的情人实在太多了……”
“就连你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桑格利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他的语气缓慢而黏稠,宛若被碾碎的玫瑰花瓣,艳红的花汁缓缓流淌。
他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没关系。”桑格利特继续有意无意地碾磨着少女的唇瓣。
微微肿起的柔软唇肉,与质地细腻的黑纱相互摩擦着,触感又酥又痒。少女的唇齿之间溢出了难以抑制的细碎喘息声。
“我不介意。”他十分温柔地低声哄道,“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
“或者说……他们是谁?”
桑格利特几乎将她按在了走廊外的玫瑰花丛上。少女纤细的腰肢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快要仰面躺倒在花丛里了。
玫瑰花丛内遍布荆棘。近乎悬空的失重感,不禁令少女提心吊胆。
此时此刻,她仿佛正置身于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即将跌入暗无天日的可怖深渊。
桑格利特宽大的手掌牢牢地环在她的腰间,成为了她唯一的倚靠。只要他松开手掌,少女便会直直地跌进身后的玫瑰花丛中。
郁染嗅到了血腥味。
——从玫瑰花丛下面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片玫瑰花园,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墓地。不计其数的人类尸体被埋葬在土壤之下,玫瑰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腐烂的血肉里,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而桑格利特还在喋喋不休。
“我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做得更好。”他将少女的身子又往外压了压,让她不得不主动缠住了他,“所以,不如选择我。”
“我带你走,好不好?”桑格利特弯下了腰。深绿的长发从肩头处垂落而下,坠入了玫瑰花丛中,与绿叶交织缠绕、融为一体。
藤蔓编织成网,毒蛇吐出獠牙。
身后是万丈深渊。
郁染仰起头看他。吸血鬼漂亮阴郁的面容近在咫尺,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细碎的幽光。
“或者,我们换一个问题吧。”桑格利特慢慢地敛下了睫羽,“谁咬了你?”
“是谁……给予了你‘初拥’?”他的视线从少女纤长苍白的脖颈处扫了过去,眼神炽热而晦暗,如同蜡烛燃尽后的猩红余烬。
“是希莉娅吗?”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还是……莱伊斯?”
吸血鬼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郁染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哈。”桑格利特忍不住扯着嘴角冷笑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莱伊斯的话,那么,他可真是……有够虚伪的。”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手阻止了我,结果……自己最后却‘监守自盗’了。”
“太可笑了。”
“道貌岸然的家伙。”桑格利特闭了闭眼睛,“怪不得……他后来疯了似的到处找人。”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既然莱伊斯还在找人,那么,你的情人肯定不是他。”他突然又自顾自地开口分析道,“是血族吗?总不可能……是低贱的人类吧?”
郁染只觉得他的思绪分明跳跃得极快,可是,在几句话之后,却又总能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有关于“情人”的话题上。
简直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在血族中,吸血鬼之间的关系往往极为混乱。
因为他们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在漫长的生命之中,所谓“道德”的界限将会逐渐被时间消磨殆尽。
血腥暴力的杀戮,为吸血鬼的生活涂抹上了猩红的底色。而放纵与享乐,则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因此,当桑格利特说自己“没有其他情人”的时候,郁染是有些惊讶的。
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桑格利特的事情,其实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郁染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她侧过了眸子,望向了天边挂着的血月。今日的月亮不算太圆。远方时不时传来了几声微乎其微的狼嚎。
自己现在应该如何摆脱桑格利特呢?
她根本就打不过他。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她又听见了先前“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身边的玫瑰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动物此刻正藏身在花丛之下似的。
少女正打算偏头去看,却被桑格利特用力地扼住了下颌。
“就这么护着你的情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宝贝,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我可以改。”他说道。
桑格利特循循善诱地哄着她,可是,不可避免地,郁染现在有些分神。
因为萦绕在她耳边的“窸窸窣窣”声,似乎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了。就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动物,正在慢慢地向她靠近一样。
“桑格利特……”
郁染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
少女实在渴了太久,嗓子有些喑哑。柔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揉皱了的纱,或者是从破碎花瓣中滴下来的黏稠汁液。
又像是轻盈的羽毛。
轻飘飘地拂过了桑格利特僵硬而冰冷的心脏。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也能被念得如此悦耳动听。
“怎么了?”桑格利特弯着眉眼笑了笑,语气温柔地回应道,“宝贝,你终于打算答应我了吗?”
“放心。”他勾起唇角,神情愉悦,“我肯定会表现得比所有人都要好——无论是任何方面。”
然而,就在郁染开口说话之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在她背后的玫瑰花丛中响了起来,其中还隐约夹杂着时有时无的、“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距离很近。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便从玫瑰花丛下面猛地探了出来,用力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将她重重地往花丛里拽了拽。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尽管桑格利特已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手,可是,那只手掌的力气明显比他稍微大一些。
少女还是向后跌进了花丛中。
然后,她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瞳之中——与她刚刚看见的幽绿色暗芒如出一辙。
刹那间,郁染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她完全来不及思考。她只知道——现在或许是自己脱身的最好机会!
时机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踌躇。
少女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顺着那只手掌的力道继续向后跌倒。
哪怕郁染打不过桑格利特,但是,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吸血鬼,至少不再是以前“弱不禁风”的人类少女了。
在强行借力挣脱了桑格利特的钳制以后,紧接着,她又打算摆脱那只手掌的束缚,尽快脱身离开。
可是,那只手掌的力气却比吸血鬼还要大得多。将少女拽下花丛之后,那只手掌的主人便低低地嘶吼了一声。
——是一头身强体壮的健硕狼人。
猩红月光洒落而下,隐约勾勒出了他壮硕到可怕的肌肉轮廓。他的身形几乎是少女的两倍大小,宽大的手掌堪堪能够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这头狼人看起来甚至比郁染先前见过的狼人“伊泽尔”还要更加强壮一点。
只不过,为什么……狼人会突然间出现在吸血鬼的地盘里?
还没有等郁染想明白,面前的狼人便立刻有了动作。他直接抓起了跌倒的少女,开始朝着花园深处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桑格利特也迅速地翻身越过了走廊的栏杆,想要追上逃跑的狼人。
……
郁染听见了更加清晰的、“哗啦哗啦”的清脆声音。
——狼人的脖颈处似乎拴着又粗又沉的铁质锁链。寒光闪闪的特制锁链,将他脖颈间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可是,狼人却始终一声不吭。他轻而易举地带着少女飞快地向外逃跑,像是抓着轻飘飘的棉花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恐怕……郁染还没有他脖颈上的铁链重。
狼人跑得很快。
郁染几乎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
她拼了命地挣扎着,可是,箍在她腰间的手掌却如同坚硬而牢固的铁质刑具般,牢牢地钳制住了她。
呜。她哪里知道……这里居然也会有狼人啊?她刚刚下意识地想要摆脱桑格利特的纠缠,结果,却导致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之中。
——众所周知,狼人与吸血鬼是敌对阵营。落到了狼人手上,那么,自己的下场显然可想而知了。
然而,片刻之后,狼人便面色苍白地停下了脚步。他重重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仿佛是吞下了粗糙的沙砾。
“扑通”。
接着,狼人就像是不堪重负似的,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开始不断地抽搐了起来。
他正在吐血。
得益于吸血鬼强悍的身体素质,少女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安然无恙地落了地。
“你……你怎么了?”
先前还被狼人“挟持”着的郁染,此时还是忍不住上前开口关切地询问了一句。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担忧。
狼人有些艰难地试图从地上重新爬起来。可他失败了。
少女不由地抿了抿唇。
“……”狼人头也不抬,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暴躁的字眼,“滚。”
他极为勉强地跪倒在地,又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用力地推了郁染一把,把她推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
感谢在2024-06-3022:11:58~2024-07-0121:2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塔咚咚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完结撒花*3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6]红月囚笼【25】:“听明白了吗?”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而过程中间的转折又极其生硬,几乎让人完全无法及时地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飞速奔跑的狼人,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神情痛苦地吐着血。他捂着心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并抽搐着。
——简直就像是将两幕戏剧分别裁切以后,又硬生生地拼接在了一起似的。
看起来既怪异又荒诞。少女甚至隐约间产生了一种近乎错觉的荒谬之感。
……
郁染被狼人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摔进了附近的阴影之中。她眼睁睁地看着狼人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郁染便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极为凌厉的破空声。
“啪”!
闪着寒光的锋利鞭子重重地抽在了狼人的身上,震耳欲聋。
“跑?”一只手持鞭子的吸血鬼,快步走了过来,恶狠狠地开口呵斥道,“有本事接着跑啊!”
他的身上穿着仆人的服饰,看起来应当是某位吸血鬼贵族的仆从。
只见吸血鬼仆人怒气冲冲地踹了狼人一脚,接着,便又再次高高地抬起了手,用力地抽了狼人几鞭子。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连铁链都栓不住你了?哼,早知道就应该用白银锁链了!”
他似乎还嫌自己打得不够狠似的,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狼人鞭打得皮开肉绽。
“这么喜欢逃跑是吧?你倒是接着跑啊!”吸血鬼仆人厉声责骂道,“畜牲就是畜牲。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好……大人特意留了后手。”打着打着,他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然的话……”
狼人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仆人的鞭打。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藏身在阴影处的少女,很快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郁染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
好奇怪……
狼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始终挥之不去的浓重恨意以外,似乎还掺杂着其他情绪——类似于悲哀与激动的复杂感情。
自己认识他吗?
不远处,桑格利特的身影渐渐出现。
——他已经追上来了。
郁染连忙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裙摆。
要是现在再不走的话,她又要被桑格利特抓住了。
尽管狼人的突然出现似乎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反而间接帮助了她。
现如今,好不容易才阴差阳错地摆脱了桑格利特,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少女悄无声息地抬步离开了花园。
……
郁染前脚刚走,桑格利特便面无表情地追了上来。他恰好撞见了仆人鞭打狼人的画面。
“桑格利特大人……”仆人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朝着桑格利特行了礼。
“什么情况?”桑格利特眯起了眼睛,语气极为平静,“你连一条狗都看不好吗?你的主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大人息怒!”仆人赶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此事与主人无关……”
“是他、他……突然趁乱挣脱了锁链,想要逃跑……”
接着,他又恶狠狠地瞪了狼人一眼:“你是不是刚刚冲撞了桑格利特大人?!”
狼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该死的畜牲!”吸血鬼仆人用力地扯了扯狼人脖颈处的铁链。
狼人血肉模糊的伤口被锁链勒得愈发狰狞可怖,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泥土里,很快就渗了下去,又被周围的玫瑰花吞噬殆尽。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桑格利特敛了敛眸子,开口询问道。
“其他人?”吸血鬼仆人转过头来,迅速地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变脸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翻书似的,“大人,您在找人吗?”
“不该问的事情别问。”桑格利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吸血鬼仆人,“收起你毫无意义的好奇心。”
“大、大人……”吸血鬼仆人用力地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没有看见其他人……”
桑格利特垂眸瞥了一眼被打得气若游丝的狼人,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开口对仆人吩咐道:“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主人。”
他微微弯下了腰,语气沉郁无比:“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吸血鬼仆人被吓得脸色煞白,两颗红眼珠几乎快要从眼眶里面蹦出来了,“大、大人放心……我守口如瓶!”
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其他人,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敢得罪桑格利特大人?
而且,他本来也不敢告诉自己的主人——他没有看好狼人,险些就让狼人逃跑了。
吸血鬼仆人现在只觉得后怕不已。
如果狼人真的成功逃跑了,那么,恐怕自己的下场……将会生不如死。
该死的畜牲!
趁着他分心参加晚宴的时候,突然发了疯似的挣脱了锁链。还好自己的反应足够快,这才没有让狼人得逞。
吸血鬼仆人在心底狠狠地骂着狼人,表面上则是毕恭毕敬地目送着桑格利特离开了花园。
当桑格利特离开以后,仆人才敢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他重新举起鞭子,再次抽在了狼人的身上,仿佛是打算借此泄愤似的。
————
郁染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留在晚宴上了。
桑格利特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而且,她好像还得罪了吸血鬼公爵。
——自己真的可以加入吸血鬼阵营吗?
在“血色盛宴”中,她甚至都可以说是把吸血鬼们的脸面放在脚下踩了。除非吸血鬼们不计前嫌,否则的话……
少女绕路回到了先前的走廊里,将自己掉落的宽檐帽捡了起来。在抬手拍了拍灰尘以后,她又将其重新戴在了头上。
无论她是想要偷偷离开这里,还是继续参加晚宴,这条走廊都是必经之路。
城堡外面到处围满了吸血鬼守卫——为了拦住狂热的人类贵族们。
如果不是因为守卫森严的话,恐怕围在城堡外面的人类贵族们早就想方设法地翻墙进来了。
所以,郁染只能“光明正大”地穿过大厅,然后,走出城堡——要么,从正门离开;要么,从侧门离开。
穿过走廊,少女悄无声息地重新混入了晚宴之中。她打算躲藏在偏僻的角落中,跟随着人群慢慢地向外挪动身子。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暂且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宴会中,熟悉的画面仍在上演。
荒诞不经、奢靡无度。
血腥又华丽。
以“人类”的身份、作为“食物”参加宴会的时候,郁染完全无法理解吸血鬼们的恶劣行为。
可是,当她成为“吸血鬼”以后,似乎能够切身体会到——吸血鬼们对于鲜血的贪婪渴望了。
少女只不过是才离开了片刻时间,大厅里的画面就已经被肆意涂抹上了更加浓重的血红色。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闻起来简直浓郁得可怕。
郁染不得不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心底泛滥着的嗜血欲望。她站在偏僻的角落里,头上的宽檐帽被压得很低。
还好……宴会上的吸血鬼们数量众多。
而且,绝大多数的吸血鬼,此刻都全身心地沉浸在吸血与放纵的欢愉感觉之中,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少女的存在。
她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了。
没有人发现她曾经离开过。也没有人发现她又去而复返了。
悦耳动听的钢琴曲萦绕在耳畔。猩红的烛泪落在了黄金烛台上,像是盛开的玫瑰。
吸血鬼们大概已经全然陷入了意乱情迷的激动状态之中。
郁染又在人群里看见了艾尔利的身影。他此时正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
少年浅色的薄唇微微抿起。他的姿态傲慢而冷淡,眼底满是轻蔑的意味。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面对其他吸血鬼们的阿谀奉承,艾尔利只是无可无不可地随意“嗯”了几声。
看得出来……他现在显然很无聊。
郁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自己藏在了人群里。
周围的吸血鬼们,逐渐玩得越来越“无所顾忌”了。他们甚至还互相交换了彼此带来的人类贵族。
就像是在大方地分享着美味的菜肴。
——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
数十名吸血鬼共同围在了某个人类的身边。然后,他们同时俯下了身子,张嘴咬住了人类身上的不同部位。
几乎是刹那间,被团团围住的人类脸上,便露出了堪称陶醉的满足表情。他体内的鲜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向外流失着。
人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他唇角处的弧度却越来越大。他体验到了“极乐”。
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此生绝无仅有的、没有珍宝可以与之相媲美的……“极乐”。
“多谢……大人们……赏赐。”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那人强撑着开口道谢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狂热而满足。
人类贵族的身躯很快就干瘪了下去,只剩下了皮包骨头、还有内里残留着的、干涩的肉。可是,他的脸上却挂着幸福的微笑。
诡异而瘆人。
见再也吸不出更多的鲜血了,吸血鬼们便慢慢地抬起了头,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他们装模作样地各自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嘴角处残留着的鲜血。
对于郁染来说,大厅里的场面越混乱,她便越容易浑水摸鱼。
当吸血鬼们都全身心地沉浸在“享乐”中的时候,她说不定还能够在桑格利特找到自己之前,趁机再打听打听情报。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
感谢在2024-07-0121:23:04~2024-07-0217:3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915695910瓶;头发别生气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7]红月囚笼【26】:“吃。”
吸血鬼们擦拭嘴角的动作十分优雅,仿佛刚才残暴又血腥的“共同吸血”行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简直就像是看见了腐肉的鬣狗们,迫不及待地蜂拥而上。在酒足饭饱后,又心满意足地纷纷散去。
嗜血的野兽重新穿上了华丽的皮囊,将自己伪装成了高贵的存在。
实在荒唐得令人作呕。
干瘪的人类尸体倒在大厅内,与周围的华丽景象格格不入,看起来似乎……“有碍观瞻”。
郁染不由地移开了视线,心中难免泛起了波澜。
她也是吸血鬼。
所以,自己现在好像没有立场去同情人类了——“猫哭耗子假慈悲”。就如同“鳄鱼的眼泪”,虚伪至极。
少女轻轻地咬了咬唇。
她又抬起手压了压头上的宽檐帽,打算趁着吸血鬼们分神的时候,往门口的方向挪动身子。
然而,就在这时,始终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艾尔利,忽然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像是终于再次找到了微不足道的乐趣似的。
他抬了抬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嗒”。
在嘈杂喧闹的大厅内,艾尔利打响指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刹那间,郁染脚下的步伐不由地停顿了片刻。她的身子凝固在了原地,僵硬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他发现自己了吗?
可是,艾尔利的视线却并没有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就在少女提心吊胆的时候,下一刻,一位吸血鬼仆人便从外面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他半低着头,丝毫不敢僭越。
与此同时,伴随着仆人的脚步声,一阵“哗啦哗啦”的细碎铁链声也响了起来,在优雅的音乐声中显得极为突兀。
郁染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过去。
——正是先前鞭打狼人的吸血鬼仆人。
只见吸血鬼仆人的手上握着一截寒光闪闪的结实铁链。他的身后笼罩着巨大的阴影。
“走快点。”吸血鬼仆人侧了侧眸子,向后低声开口呵斥道,“没有力气吗?!”说着,他还用力地拽了拽手中的铁链。“叮呤咣啷”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吸血鬼仆人很快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而铁链的另外一端,正拴着一头活生生的狼人。
——是刚刚险些掳走郁染的强壮狼人。
方才,在外面漆黑的夜色之下,郁染没有看到狼人的模样。而此时此刻,在灯火通明的大厅内,她看得一清二楚。
身形高大的健壮狼人,被结实的铁链拴住了脖颈。过长的凌乱灰发似乎许久未曾被修剪打理过了,乱七八糟地打成了数个结,遮挡住了他的脸庞。
与先前身手灵活的矫健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狼人正四肢着地,静静地弯腰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就像是……已经被驯化了的温顺家犬。
狼人的身上只穿了堪堪可以蔽体的破布衣服。大块大块的饱满肌肉填满了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破洞。深色的皮肤上到处都遍布着斑驳的疤痕。触目惊心。
他的背后横亘着深可见骨的崭新血痕。应当是刚才被仆人狠狠鞭打后留下的狰狞痕迹。
再次看见“狼人”,郁染不禁有些惊讶。
还没有等少女继续思考下去,吸血鬼仆人便又熟练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用力地抽了下去。
“啪”!
带着刺的锋利铁鞭重重地甩在了狼人宽阔的脊背上,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可怖血痕。
“吃。”仆人面无表情地开口命令道。
而灰发狼人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咬牙承受着残酷的鞭刑。他的视线透过额前过长的碎发,看向了不远处的人类尸体。
“啪”!
吸血鬼仆人毫不留情地抽了第二下,在狼人的背上留下了类似于“叉”的血腥印记。
“吃啊。”仆人语气不善地再次命令道。说着,他又举起了鞭子,威胁意味明显。
他直接将狼人硬生生地拽到了尸体的旁边。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深深地陷入了皮肉里,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啪”!
鞭子第三次落了下来。
倔强的狼人似乎终于屈服了。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爬到了尸体的旁边,张嘴欲咬。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狼人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他抓起了尸体的手腕,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这时候,艾尔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等一下。”少年敛了敛眸子,唇角处的笑容恶劣而残忍,“我有没有教过你……该怎么‘进食’?”
狼人的动作明显停顿了片刻。
“还是说……你三天前吃得太饱了,以至于忘记了规矩?”艾尔利的语气听起来冷得可怕,“扑簌簌”地往下落着碎冰。
“趴好。”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雪白的睫羽压了下来,神情傲慢而冰冷。
闻言,狼人只好又乖乖地趴了下来。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规规矩矩地蜷缩在地上。
毫无征兆地,艾尔利突然抬起了脚,重重地踩在了狼人的手掌上。吸血鬼的力气很大。他几乎将狼人宽大的手掌踩得血肉模糊。
“谁允许你用手了?”艾尔利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
而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着少年的怒火。哪怕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他也未曾开口哀嚎哪怕半句。
半晌以后,艾尔利才终于抬起了脚。此时,他的鞋底已经沾满了狼人的鲜血与碎肉。少年极为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见状,吸血鬼仆人赶忙眼疾手快地立刻跪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认认真真地帮公爵大人擦拭起了鞋子。
其他的吸血鬼们也纷纷指责起了“不懂事”的狼人。
“畜牲就是畜牲。”
“是啊。公爵大人肯纡尊降贵地亲自‘教导’他,已经是他莫大的荣幸了。”
“如果不是沾了公爵大人的光,就凭他……也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简直脏了大家的眼睛。”
“不过是下等的牲畜罢了,甚至连食物都算不上。丢人现眼。”
“看起来又脏又臭。果然是畜牲。”
“还是公爵大人心地善良,肯让畜牲踏上这里的地板。”
“哈哈哈。恐怕这头畜牲……一辈子也见识不到如此华丽的景象吧?”
吸血鬼们肆意地贬低着狼人,言语之间完全没有把“狼人”当成“人类”对待。
……
灰发狼人终于还是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尸体的胸腔。利锋利的深深地刺入了尸体惨白又干瘪的皮肉之中。
——像是毫无人性的凶兽,摈弃了所有属于“人类”的特质,全然以“野兽”的野蛮形态生存。
艾尔利垂着睫羽,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狼人“进食”时的血腥画面。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应该用“血腥”来形容。
因为人类的尸体里已经没有任何血液存在了。贪婪的吸血鬼们,几乎将他体内的鲜血全部都尽数吸食殆尽了。
一滴都不剩。
狼人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尸体干瘪的胸腔。他硬生生地咬碎了尸体的胸骨。碎骨四处迸溅,像是绽开的骨花。
锋利的牙齿将坚硬的人骨彻底嚼碎,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哗啦哗啦”地晃动着。干枯的灰发甩来甩去,发梢处还黏着星星点点的猩红碎肉。
狼人的“进食”速度很快。
片刻之后,他就已经剖开了尸体的胸腔。他直接咬住了胸腔里藏着的干瘪心脏,然后,将其用力地拽了出来。
失去了血液滋润的脆弱血管,很快就被轻而易举地扯断了。
狼人迅速地吃掉了心脏。他的动作极其娴熟,就仿佛……如此粗鲁又野蛮的“进食”方式,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似的。
艾尔利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狼人的脊背上。
“小畜牲。”他扯着嘴角,神色傲慢又残忍,“吃得还挺快。”
狼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温顺地低着头,继续大口大口地啃咬着人类的尸体。
周围的吸血鬼们又开始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了。
他们将嘴角残留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脸上重新挂起彬彬有礼的虚伪微笑,举手投足间满是高贵的气质,优雅又自然。
吸血鬼们装模作样地摆出了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
而不远处,被铁链拴住脖颈的狼人,则正在以一种极为野蛮的姿态,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人类的尸体。
——两者之间几乎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鲜明对比。
显而易见,艾尔利正在用驯化动物的方式,饲养着被铁链拴住的狼人。
他用强硬的手段逼迫狼人抛弃了自己身上残存的人性,并且,让狼人终日只能够以“野兽”的方式生存——哪怕狼人处于清醒状态之中。
坐在角落里的郁染,直看得心惊胆战。
她总算明白了——向来与吸血鬼为敌的狼人,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吸血鬼抓住了狼人,并为他套上了锁链,像对待牲畜一样,虐待着狼人。
而且,在刚刚听到“三天前”的时候,郁染便直接怔愣在了原地。她的心中陡然间浮现出了一个可怕又血腥的猜测。
——“还是说……你三天前吃得太饱了,以至于忘记了规矩?”
“三天前”、“进食”、“吃得太饱”……
再加上……似曾相识的响指声,以及当时残留在小巷中的、类似于野兽拖行猎物的拖拽痕迹。
凌乱的线索,在倏尔间串连成线。
少女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在三天之前,莫名其妙消失在小巷子里的人类青年,很有可能就是被面前这头狼人拖走了以后,又被活生生地吃掉了……
当艾尔利打了响指之后,被“驯服”了的狼人便会出现,然后听从他的命令吃掉人类——无论人类是死是活。
既是在“毁尸灭迹”,也是在……强行磨灭狼人骨子里的“人性”。
————————
感谢在2024-07-0217:37:01~2024-07-0314:2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星辞嘉衍、aya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8]红月囚笼【27】:“站住!”
很显然,吸血鬼根本就没有把狼人当“人”看。他们只是把狼人当成了类似于家畜之类的低等动物而已。
不。应该说……事实上,在吸血鬼的眼中,“人类”也只不过是他们用于饱腹的食物、或者用来取乐的玩物而已。
尽管郁染现在也是吸血鬼,但是,她确实不得不承认——“吸血鬼”,实在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傲慢种族。
冷漠、残忍。
怪不得……狼人会对吸血鬼恨之入骨。而人类也将吸血鬼视为死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
狼人很快就将人类干瘪的尸体全部都尽数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他深深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伴随着狼人急促的呼吸,他宽阔脊背上狰狞明显的肌肉轮廓,也在不断地剧烈颤动着。大块大块的深色肌肉变得愈发饱满鼓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撑爆衣服。
“吃完了就滚吧。”艾尔利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吸血鬼仆人赶快将狼人牵走。
可是,无论仆人如何用力,吃完了尸体的狼人,却始终都纹丝不动地趴在原地。
结实的铁链几乎就快要深深地嵌入他脖颈间的皮肉中,磨到内里苍白的骨骼了。但是,狼人依然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
脏兮兮的灰发从他的脸侧耷拉了下来,如同枝头间摇摇欲坠的残枝败叶,在风中瑟缩着。
“滴答”。“滴答”。“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狼人脖颈处的伤口里慢慢地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而向来嗜血如命的吸血鬼们,却都像是对此浑然未觉似的,就连视线都未曾偏移半分。
——身为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怎么可能会对畜牲的血液感兴趣?
只有实在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低劣吸血鬼,才会在迫不得已的危急情况之下,饥不择食地选择去啃咬路边的动物,以求保命。
“嗬……”
狼人的喉咙间渐渐发出了嘶哑的低鸣声。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涌了出来,在地面上堆积成了大滩大滩深红色的血渍。
狼人的头颅越来越低。
他背上的深色肌肉极为夸张地鼓了起来,破布衣服逐渐被撑得撕裂开来。看起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显而易见,狼人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暴毙身亡。
吸血鬼仆人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艾尔利。在得到公爵的命令之前,他完全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怎么办?要是这头狼人突然当众暴毙的话,自己……恐怕也活不长久了吧?
公爵大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众所周知,艾尔利公爵为人残忍,而且向来睚眦必报。很少有血族敢得罪他。
吸血鬼仆人的身体已经快要抖成筛子了。他在心中暗自骂着不中用的废物狼人,面上却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样。
该死的畜牲!刚刚先是挣脱锁链试图逃跑,现在又浑身抽搐濒临死亡……
而且,狼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多血族大人的面,开始吐血……
“嗬……嗬……”
嘶哑的低鸣声从狼人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犹如临死前的哀嚎。他猛然间吐出了大量的鲜血,里面甚至还掺杂着碎肉与骨头渣滓。
他饱满的胸腔起伏不定。背后的肌肉线条像是濒死的鱼,在岸上不断地跳动着,勾勒出了支离破碎的凌乱线条。
“撕啦”。
破布衣服被撕扯出了更大的裂缝。鼓起的青筋像蛇一样,从布料裂开的缝隙间张牙舞爪地钻了出来。点缀在青筋附近的血痕,如同猩红的蛇信,令人心惊胆战。
黏稠的鲜血堆积在狼人的身边,宛若深邃的血河。河面上,支离破碎的骨与肉浮浮沉沉。
灰发狼人很快就浑身无力地趴在了地上。他进气多出气少,看起来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
吸血鬼仆人手足无措地握着鞭子,脸上的表情既惶恐又不安。
——他当然不在乎狼人的死活。他只是在担心……公爵大人会因此而降罪于自己。
艾尔利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白发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抽搐不止的狼人,脸上毫无波澜。
哪怕狼人看起来已经濒临死亡了,少年眼底的神情仍然冰冷至极,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廉价死物。
附近围观的吸血鬼们,也都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的语气轻松又散漫,像是在讨论着一个摔碎的花瓶。
“这么容易就死了?”
“这头狼人的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
“哈。我听说……这就是狼人的上一任首领?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嗤。‘首领’又如何?不还是畜牲吗?倒不如乖乖地趴在公爵大人的脚边,好好地当一条狗,说不定活得比原来更加轻松呢。”
“可惜……这么快就死了。”
“啧。身体这么虚弱还能当‘首领’啊。狼人是不是只剩下吃奶的小狼崽了?哈哈哈哈哈。”
……
还没有等艾尔利开口说话,下一刻,大厅内突然异变陡生。
只见先前还趴在地上低垂着头颅、气若游丝的“濒死”狼人,蓦然间抬起了头。他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浑浊光泽。
狼人猛地向上跃起,直接扑倒了毫无防备的吸血鬼仆人。拴在他脖颈处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在猝不及防之下,吸血鬼仆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他被扑面而来的狼人压得摔倒在了地上。
“咔嚓”。
狼人毫不留情地伸手拧断了仆人握着铁链的手指。紧接着,他便迅速地挣脱了吸血鬼仆人的束缚,拖着脖颈处的沉重铁链,直直地冲进了周围旁观着的人群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滴入油锅中的滚烫沸水,激起了大片大片的混乱。
有几个胆小如鼠的人类贵族们,忍不住高声尖叫了起来。而绝大多数的吸血鬼,则都在暗自蠢蠢欲动。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眼底神色欣喜。
——在公爵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来了!
只要他们能够抓住这头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逃跑的狼人,将其重新交还给公爵大人,说不定就能够给公爵大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了。
难得有机会接触到公爵大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少吸血鬼已经迅速地起身去追逃跑的狼人了。
只不过,狼人的速度实在快得不像话。哪怕是拖着结实沉重的铁链,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甩开吸血鬼们。
“噼里啪啦”。
“叮呤咣啷”。
身强体壮的狼人横冲直撞,碰翻了桌上的葡萄酒,推倒了燃烧着的烛台。深红色的酒液洒在了地上,落下的烛火又顺理成章地将其点燃。
艳红的火焰蓦地燃起。
“啊!”
某个被殃及池鱼的人类贵族,赶忙慌慌张张地躲了开来。
但是,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滚烫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衣袖。于是,他只好极为狼狈地跳进了不远处的水池里。
“哗啦哗啦”的落水声,恰好与乐曲中激昂的鼓点重叠在了一起。
“畜牲就是畜牲。”某只吸血鬼低声呵斥道,“没有教养的东西。”
神志不清的狼人对此置若罔闻。他只是自顾自地躲过了周围吸血鬼们的追击,动作干脆利落。
“站住!”吸血鬼们终于追了上来。
狼人飞快地抬手抓住了自己脖颈处的铁链,把它当成了相对趁手的武器,顺势套住了旁边吸血鬼的脖颈。
他的手臂用力地绷紧,肌肉鼓成夸张的弧度。吸血鬼居然硬生生地被他勒得晕了过去。
狼人刚刚吐出了大量的鲜血,看起来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现在却居然还能够勉强与吸血鬼们相互周旋。
悦耳动听的钢琴曲仍然在大厅里缓缓地流淌着。而“叮呤咣啷”的嘈杂声响,像是不安分的杂音,破坏了乐曲整体的和谐性。
只不过,大厅内的混乱场面……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滑稽了。
——脖颈处拴着铁链的灰发狼人,在大厅里到处跑来跑去。而吸血鬼们则是跟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
像是在……抓逃跑的狗。
既可笑、又荒谬。
艾尔利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底神色莫名。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闹剧”。
半晌之后,少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勾唇笑了起来。冰雪悄然消融,恶意攀上嘴角。
——真是……太有趣了。
比起毫无意义的无聊宴会,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明显要热闹得多。
瞧。
吸血鬼们都纷纷撕下了虚伪的面具,不再刻意伪装成彬彬有礼的贵族了。
简直太有意思了。
艾尔利端起了旁边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饮下了猩红的酒液。
少年低垂着眼睫,漂亮的手指随意地抓在水晶杯壁上,苍白的指尖被杯中的酒液映出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彩,犹如缀在天边的晚霞余晖,足以教人心醉神迷。
……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
从艾尔利唤来狼人、让狼人吃掉人类干瘪的尸体,到狼人吃完尸体以后倒地吐血,再到狼人突然暴起逃跑,中间的间隔……不过极短的片刻时间而已。
郁染此时还有些茫然无措。
她只能愈发小心地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生怕自己又不小心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风波之中。
少女完全没有想到——就在自己打算悄悄离开晚宴的时候,居然还能够意外撞见如此具有“戏剧性”的荒诞场面。
她抬了抬手,几乎把宽檐帽压到了唇角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似的。
狼人目前好像占了上风。他身手矫健、动作灵活,吸血鬼们被他溜得到处跑。
大厅内此时的场面混乱不堪,正是“浑水摸鱼”的天赐良机。少女混在吸血鬼中,小心翼翼地往出口处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狼人的“逃跑”举动……似乎再次帮到了她。
——灰发狼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人发现少女的存在。于是,郁染很快就悄无声息地顺利来到了大门的附近。
出口近在咫尺。
少女压低了帽檐,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打算轻轻地拧开门把手,将大门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吱呀”。
在喧闹的环境中,开门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无人察觉。
少女抬起了脚步。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大厅的时候,下一刻,高大的黑影便极其突兀地从她身后笼罩了下来。
“砰”!
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灰发狼人,猛地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再次抓住了她。
————————
感谢在2024-07-0314:29:20~2024-07-0410:4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9]红月囚笼【28】:“安分一点。”
少女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身形高大的狼人用力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幸好吸血鬼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大,她并没有因此而受伤。
郁染仰面躺在地上,头上戴着的宽檐帽掉了下来,华丽的长裙堆积出层层叠叠的繁复褶皱,裙摆处的玫瑰花凌乱地铺在了地面上。鸦黑的长发散落满地。
不远处的大门已经被悄悄地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逃离的出口近在眼前。可是,少女却无法再继续往外走了。
灰发狼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臂。他幽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浑浊的浪潮,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
先前在花园里的时候,狼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譬如……厌恶、憎恨、悲哀与激动。
尽管她与他过去素未谋面。
而此时此刻,狼人眼底的神情,却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全部都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了毫无光泽的黑色。黯淡无光。
见自己成功地抓住了少女以后,灰发狼人便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面前,像是在认真地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似的。
郁染下意识地仰起头看他。
狼人的面容被脏兮兮的灰发挡住了,只能隐约看见其棱角分明的深邃下颌线。
他身上线条明显的饱满肌肉极为夸张地鼓了起来,盘根错节的深色青筋在皮肉之下蜿蜒起伏,狰狞又可怖。
经历过刚才的追逐以后,狼人身上穿着的破布衣服几乎已经彻底碎裂开来了。只见他宽阔的胸膛上伤痕累累,沟壑分明的肌肉间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血痕。
拴在狼人脖颈处的铁链上泛着闪闪的寒光。而他过分宽大的手掌则是牢牢地按在了少女的腰间,锋利的指尖划破了她的衣裙。
“嗬……”狼人重重地喘息着,眼神浑浊不堪,毫无理智可言。仿佛真的变成了凭借本能行事的野兽——哪怕今天并不是月圆之夜。
吸血鬼对他的折磨与虐待似乎卓有成效。狼人体内残存的人性渐渐消逝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的兽性。
或许是嫌少女面上戴着的黑纱太过于碍事了,狼人直接张嘴咬住了面纱的边缘,又用力地将其扯了下来。
郁染没有想到——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之中,狼人居然还能够再次准确无误地抓住自己。
她明明马上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了。结果,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狼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
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她自己太倒霉了?
……
大厅内,不可避免地,吸血鬼们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少女所处的位置上。
——刚刚才生吃过人肉的野蛮狼人,将身形娇小的漂亮少女压在了身下。
两者之间过分夸张的巨大体型差、以及截然不同的装束与打扮,几乎形成了令人惊心动魄的鲜明对比。
少女身上的肌肤白得晃眼,而狼人的皮肤却是偏深的色调。她柔软的腰肢又纤细得不可思议,狼人宽大的手掌甚至能够勉强环握住她的腰。
像是坠入泥潭中的玫瑰花瓣,被淤泥吞噬殆尽。无端端地,令旁观者们不禁产生了一种破坏与毁灭的恶劣欲望。
——将遥不可及的美好拽下神坛,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撞见如此荒诞又靡艳的场景,吸血鬼们先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他们停下了动作。大厅内安静得可怕,近乎落针可闻。
紧接着,便是愈演愈烈的窃窃私语声。
“等等,她是谁啊?”
“应该也是血族吧?不过,我以前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我也没有见过。”
“该不会……是某位贵族大人豢养的金丝雀吧?”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她看起来好像连狼人都打不过……”
“像是养在温室里的小玫瑰。”
“哈。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把她好好地藏起来。”
……
很快,就有“好心”的吸血鬼打算上前救出少女了。
眉清目秀的吸血鬼青年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努力地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你、你别害怕……”
现在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
而郁染也从刚刚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惊讶之中渐渐回过神来了。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漫上心头的忐忑与不安。
因为她看见——站在人群之中的艾尔利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而且,桑格利特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
好吧。
她终于还是陷入了最为糟糕的艰难境地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
周围吸血鬼们的交谈声越来越大了。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眼熟’?你曾经见过她?她是谁?”
“你还记得……去年的‘血色盛宴’吗?”
“当然记得!简直就是……不可言说的耻辱。”接话的吸血鬼越说越小声,“难道说……她和‘血色盛宴’有什么关系吗?”
“她……”率先牵起话头的吸血鬼忽然欲言又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与其他人讨论血族的耻辱与秘辛。
于是,他只好含糊不清地转移了话题。
……
艾尔利从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少女的出现,简直为这幕堪称滑稽又荒唐的可笑闹剧,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同戛然而止的乐曲。又像是突然停下的骤雨。令人完全意想不到。
狼人还在低头嗅闻着少女身上的气味,脖颈处的铁链被他拽得“哗啦”作响。他的动作专心而投入,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后的吸血鬼们。
桑格利特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
“艾尔利。”他掀了掀眼帘,冷声说道,“难道你连一条狗都管不好吗?”说着,他便快步走出了人群,想要直接出手救下少女。
这时候,先前还打算主动出手“英雄救美”的吸血鬼青年,见势不妙,赶忙立刻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可不敢与桑格利特争抢。除非……他不要命了。
而艾尔利则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来到了郁染的旁边。
“真可怜。”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女,“或许,我应该说……‘真倒霉’才对。”
“你想要偷偷溜走?”
少年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微微敞开的门缝。他当然看得出来郁染的打算。如果不是狼人突然扑倒了她,恐怕她现在已经“得逞”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呢。”艾尔利慢条斯理地弯起了眉眼,语气里满怀着浓浓的恶意,“真是可惜啊。”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郁染不由自主地咬住了泛肿的唇瓣。她也听见了其他吸血鬼们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事态的发展,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极速地向下滑落,像是脱缰的野马。
压在少女身上的狼人,已经朝她张开了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的牙齿甚至能够硬生生地嚼碎人类干瘪的尸体。
就在这时,艾尔利忽然伸手抓住了狼人脖颈处的锁链,将狼人往后拽了拽。
“没有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冷得可怕,“你怎么敢随便咬人?”
“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少年不由地嗤笑道。他轻而易举地制止了狼人挣扎的动作,让狼人无法再靠近少女半步。
——先前数只吸血鬼都没有成功地抓住狼人,可是,艾尔利却轻描淡写地制服了狼人。
足以见得……吸血鬼公爵的实力深不可测。
“管好你的狗。”桑格利特扯了扯嘴角,“公、爵、大、人。”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上前一步,绕过了艾尔利,准备伸手把少女从地上抱起来。有意无意地,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背后其他吸血鬼们的视线。
“宝贝。”桑格利特故意开口唤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听起来甜得腻人。
“有没有受伤?”他弯下了腰,极其亲昵地抱住了她,“疼不疼?我先带你回家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桑格利特对待少女的态度非常特殊。
于是,附近围观着的吸血鬼们便自以为找到了见不得光的隐秘真相。
“原来……她是桑格利特大人养的情人啊。”
“怪不得……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她。恐怕是被桑格利特大人藏起来了。”
“原来如此……”
而先前觉得少女有些眼熟的吸血鬼,则是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道:“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
……
桑格利特将郁染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下意识地,少女本能地想要挣扎。
然而,他只是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宝贝,我是在帮你啊。”
“还是说……你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当时毁掉‘血色盛宴’的罪魁祸首?”
少女便陡然间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你别无选择了。”桑格利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残忍的笑,“亲爱的。”
他阴郁低沉的声音悦耳而动听,像是从毒蛇的獠牙里溢出来的黏腻毒液,慢慢地注入了少女的体内,渐渐麻痹了她的神经。
郁染的指尖攥得泛白。
命运弄人。
在花园里,狼人误打误撞地出手救了她。结果,他此时却又再次将她拽回了泥潭。
就像是捉弄人的恶劣玩笑。
现在,当着众多吸血鬼的面,她确实别无选择了。
少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她当初就不应该接受兰因主动递给自己的邀请函。
落到了桑格利特的手上……她未来的下场,便成了扑朔迷离的未知数。如果无法成功加入吸血鬼阵营的话,那么,她最后大概只能向恶魔寻求帮助了。
“哈。”艾尔利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桑格利特,你倒是很会装模作样嘛。”
他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手中的锁链。只见神志不清的狼人,此时还在下意识地往少女的方向凑。
哪怕锁链深深地陷进了狼人脖颈处的伤口里,他也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是愈发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安分一点。”艾尔利冷声呵斥道,“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狗。”
“是吗?”忽然间,另外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艾尔利,我希望你同样也能‘安分一点’。”
一道身形高大的金发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
感谢在2024-07-0410:44:34~2024-07-051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摩陌10瓶;磕cp的工具人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0]红月囚笼【29】:“记住了吗?”
当金发身影出现的刹那间,所有的吸血鬼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他们十分自觉地向两边退让着,主动为来者提前让出了一条极为宽敞的道路。
身形颀长的金发吸血鬼,慢条斯理地抬步穿过了其他吸血鬼们为他让开的道路。
先前被狼人打翻了的葡萄酒,还在肆意地燃烧着。猩红的火焰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周围华美昂贵的珍贵摆设。
在闪烁不定的火光映照之下,吸血鬼灿金色的发丝显得愈发璀璨,耀眼夺目。他轮廓分明的精致五官立体而深邃,下颌线锋利又硬挺。
精雕细琢的华贵服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完美无瑕的卓越身形。衣摆处绣着的繁复暗纹,更加彰显出他的身份非同寻常。
金发吸血鬼漫不经心地握着一柄精致的手杖,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令人只觉得高不可攀。
他的身上仿佛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凛然贵气。哪怕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简单眼神,也足以压得其他人喘不过气来了。
而当金发吸血鬼出现以后,桑格利特的动作便蓦地僵硬了片刻。郁染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地蜷缩了起来。
于是,少女便也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金发吸血鬼。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了起来。
她的运气真的很差。
在这场据说稀松平常的“普通”晚宴上——通常只会有部分与举办者相熟的吸血鬼参与,她不仅撞见了桑格利特,而且,现在居然还碰见了她最不想遇到的吸血鬼之一。
——乌瑟尔。
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名为“乌瑟尔”的金发吸血鬼,率领了更多的吸血鬼来到莱伊斯的城堡内赴宴。
他是血族中的“首领”。
又或者说,可以将其称之为……“亲王”。是比“吸血鬼公爵”还要更加可怕的存在,能够统领几乎所有的吸血鬼们。
而郁染最不想遇到的另外一只吸血鬼,便是当初给予了她“初拥”的莱伊斯。
尽管莱伊斯表面上只是“吸血鬼伯爵”而已,但是,他却能够与首领乌瑟尔平起平坐。是吸血鬼中的罕见特例。
或许,她现在应该庆幸——她今天遇到的是乌瑟尔,而不是莱伊斯。
郁染又抬眸看了一眼此时正抱着她的桑格利特。
好吧。与“遇见乌瑟尔”相比较起来,“碰见桑格利特”,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倒霉事情了。
有的时候,人的底线……会在“对比”之中不断地降低。
……
“首领大人……”艾尔利轻轻地挑了挑眉。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有些不伦不类地开口唤了乌瑟尔一声。
“难道……我今天还不够‘安分’吗?”他摊开了手掌,一副“自己现在已经表现得很乖了”的温顺模样。
少年的态度依然散漫而轻佻。
乌瑟尔的视线从狼人的身上一扫而过。
“你口中所谓的‘安分’,就是指——放任自己养的狼人把宴会搅得一团糟吗?”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死水,足以将人溺毙其中。
“啊。”艾尔利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这件事情……应该都是他自己的错误吧?首领大人怎么可以怪到我的头上呢?”
下一刻,他便毫无征兆地用力地踩住了狼人的肩膀,将狼人踩得趴在了地上。
“小畜牲,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少年微微弯下了腰,装模作样地训斥着狼人。
“连跑都跑不掉……还真是没用的废物呢。”他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艾尔利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在“指桑骂槐”——大厅内的吸血鬼们,甚至连狼人这个“没用的废物”都抓不住。
“喜欢‘逃跑’的话,不如直接把腿打断。”乌瑟尔轻描淡写地提议道,“不听话的狗……自然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不……”艾尔利摇了摇头,“首领大人,他其实还有用呢。”
少年慢条斯理地踩住了狼人的头颅,将狼人的脑袋往地上重重地碾了碾。
“多么完美的‘诱饵’,不是吗?”他歪着脑袋,神色天真而单纯,“狼是群居动物。狼人也是。”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条狗,但是,曾经的他……可是狼人们所谓的‘首领’呢。”
“你是不是也很怀念过去啊?”艾尔利垂眸看向了灰发狼人,“加贝尔。”
他慢慢地弯起了眉眼,嘴里吐出了淬着黏腻毒汁的恶劣话语。
“不知道其他的狼人们看见你现在的模样……会是什么反应呢?”
少年逐渐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像是要直接硬生生地踩碎狼人的头骨似的。
在听到“加贝尔”这个名字以后,灰发狼人黯淡无光的浑浊瞳孔,骤然间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加贝尔”……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词。
原来他还有名字……
他还以为——他早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一头畜牲而已,需要名字吗?
在吸血鬼的眼中,“狼人”与家畜无异,是比“人类”还要更加低等的动物。他们只会喊他“畜牲”、或者是“狗”。
加贝尔低垂着头颅,脏兮兮的灰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喉咙里溢出了细碎的嘶鸣声。
“嗬……”
像是在下意识地回应着艾尔利口中所唤着的“加贝尔”这个名字。
“别叫唤了。”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迅速冷下了脸。他的声音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地刺进了狼人千疮百孔的心脏。
“是又想要吃骨头了吗?”他又眯起了眼睛,故意开口询问道。
少年的唇角处重新挂上了恶劣的笑意。
“如果人肉吃腻了的话,要不要……尝尝看狼肉啊?”
艾尔利微微睁大了眼睛,雪白的睫羽极为兴奋地颤抖着,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浓重恶意。
闻言,灰发狼人幽绿色的眼瞳骤然间紧缩成针。他忽然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吼……”加贝尔低低地咆哮着,神情恍惚而痛苦。
“唔。”艾尔利似乎越说越兴奋,“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不错的好主意呢。”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狼人。
加贝尔愈发剧烈地挣扎着。
被吸血鬼强行逼着吃下人肉,几乎已经完全泯灭了他残存的人性。
如果……再逼着他吃下自己的同族,那么,他应该真的会彻彻底底地疯掉,成为毫无理智的残暴野兽。
“吼!”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悲切至极。
“都说了……”艾尔利重重地踹了狼人的脑袋一脚,“别、叫、唤、了。”
少年的力气大得可怕。饶是身强体壮的狼人,也被他踹得吐了血。加贝尔紧紧地咬着牙关,脸色煞白。黏稠的鲜血溢出唇边。
“‘挑食’的狗……可不是好狗。”艾尔利轻声说道,“无论主人喂给你什么食物,你都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刻吃下去。”
“记住了吗?”他弯起了眉眼,“小畜牲。”少年扯着唇角,漂亮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
“你……”灰发狼人死死地瞪着眼睛,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零碎的字,“不……”
而艾尔利立刻拽住了狼人脖颈处的锁链,将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少年直接甩了他两个巴掌。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极其响亮。狼人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两道左右对称的猩红掌印。甚至可以隐约可见掌印间若隐若现的新鲜血丝。
“谁允许你说话了?”艾尔利厉声呵斥道,“你应该只能‘汪汪’叫才对。”
他皱着眉头,极为不满:“教了这么久……你还是学不会。”
少年直接伸手抓起了垂落在狼人额前的灰白碎发,猛地将狼人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直勾勾地看着狼人幽绿色的浑浊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没关系。”
“如果我养的狗总是不听话,那么,我会选择……再换一条新的狗。”
“譬如说……”
在狼人警惕的目光中,艾尔利故意拖长了自己的语调,语气散漫。
可是,下一刻,他便话锋一转,又道:“听说,狼人的新首领……是你的弟弟?”
“他叫‘伊泽尔’,对不对?”少年的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小狼崽子……应该更好养熟吧?”
加贝尔几乎快要从地上直接蹦起来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镌刻着浓烈而深邃的可怖恨意。狼人撑在地上的手掌逐渐攥成了拳头,背上青筋暴起。
艾尔利好整以暇地直起了身子。他眯着眼睛,状似漫不经心地抬脚踩住了狼人握成拳头的手掌。
少年的脚尖慢慢用力,将狼人的拳头踩得扁了下去。
“嘎吱嘎吱”的骨骼扭动声响了起来
——狼人不得不被迫松开了自己的拳头,否则的话,吸血鬼可能会直接踩碎他的指骨。
“听话一点。”艾尔利意有所指地开了口,“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狗。”
狼人手背处暴起的青筋被少年踩在脚下。像是踩死了新生的绿芽,所有胆敢冒头的生机,都被强行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一次,灰发狼人只是安安静静低下了头,连喉咙间的沙哑嘶鸣声都消失不见了。
显而易见,吸血鬼公爵正在他弟弟的安危来威胁他。
不幸的是——加贝尔确实很在乎自己的弟弟伊泽尔。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落入现在这般境地了。
————————
感谢在2024-07-0513:59:33~2024-07-0617:0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 10瓶;磕cp的工具人5瓶;清霖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1]红月囚笼【30】:“她不可以。”
当艾尔利拽着狼人的头发,逼迫狼人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的时候,郁染终于看见了狼人的模样。
哪怕灰发狼人此时蓬头垢面,可是,依然能够勉强看得出来——他的相貌极为俊朗。
狼人的五官轮廓堪称精致。其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薄唇,以及幽绿色的眼睛,如同浓墨重彩的华丽油画,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确实“过目难忘”。
他的相貌看起来很眼熟。
似曾相识。
郁染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另外一只狼人——伊泽尔。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差点死在了伊泽尔的手中。而面前的狼人……看起来几乎与伊泽尔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然后,少女便听见了艾尔利满怀恶意的话语。
——“听说,狼人的新首领……是你的弟弟?
——“他叫‘伊泽尔’,对不对?”
……
刹那间,郁染似乎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名为“加贝尔”的狼人盯上。
狼人的嗅觉向来极其敏锐。
在数日之前,伊泽尔便曾经跟随着她留下的气味,追到了小酒馆的附近。那么,现如今,加贝尔自然也能够从她的身上,嗅到他弟弟伊泽尔的气味。
所以,加贝尔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扑倒她。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尽管少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此时此刻,显然已经于事无补了。
……
“艾尔利。”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艾尔利“训犬”的全过程。直到最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你想要找乐子,我不会管你。”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掌心里的手杖,语气不急不缓,“只要……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艾尔利有些敷衍地摆了摆手,“首领大人。”
“我本来是不想参加这场宴会的。”少年很快又小声地开口嘟囔道,像是在不满地抱怨着,“实在是太无趣了。”
“你缺席了‘血色盛宴’。”乌瑟尔抬眸看向了他,极为平静地开口说道,“身为‘公爵’,你失职了。”
对于艾尔利而言,强行逼迫他参加无聊的宴会,便相当于是一种变相的惩罚了。
“首领大人,你不能因为‘血色盛宴’被毁了,就迁怒于我啊。”艾尔利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眼神澄澈透明,“既然当时是莱伊斯举办的宴会,那么,他应该为此负责。”
艾尔利当众提起了血族内众所周知却又秘而不宣的“耻辱”。
周围的吸血鬼们赶忙纷纷噤了声,生怕自己无意间惹祸上身。尽管他们都对个中内情十分好奇,但是,他们更不敢惹怒亲王大人。
“再说了……”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乖乖地前来赴宴了。”
“首领大人。”艾尔利随意地踢了一脚狼人,“等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地管教我的狗。让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叫,什么时候不应该叫。”
在听到他们提起“血色盛宴”以后,被桑格利特抱在怀里的郁染,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团成小球,从桑格利特的身上直接“啪嗒”跳下去,然后钻进地缝里。
——自己现在真的死定了。
而且,她忽然间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吸血鬼公爵会恰好出现在血族的晚宴上。
因为晚宴的幕后举办者……是“吸血鬼亲王”。所以,吸血鬼公爵会前来赴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晚宴!
……
乌瑟尔淡淡地掀起眼帘,看向了桑格利特。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从少女的身上扫了过去。
桑格利特抱着郁染的动作有些僵硬。
而艾尔利还在“煽风点火”。
“对了,桑格利特。当时的‘血色盛宴’,你也在场吧?”少年轻笑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真的很好奇呢。”他轻声说道。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莱伊斯。”桑格利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不动声色地将少女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像是在刻意地躲避着乌瑟尔的视线。
“首领大人。”桑格利特半低着头,又故作自然地开了口,道,“我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说着,他便打算直接抱着少女走出大厅。
“桑格利特。”乌瑟尔只是轻轻地敲了敲手杖,“就算我现在假装看不见,你觉得……莱伊斯会放过你吗?”
事实上,作为晚宴的幕后举办者,乌瑟尔今天本来是不打算出面的。可是,狼人在大厅里面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无法坐视不理。
只不过,等乌瑟尔来到大厅以后,他便发现……狼人的事情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乌瑟尔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郁染的身上。尽管他的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少女,他对她的初印象仍然一如既往。
——柔软、脆弱。
像是可怜的祭品,注定要被牺牲。
可是,当初,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人类少女,彻彻底底地毁掉了“血色盛宴”,狠狠地打了血族们的脸。
后来,少女、以及她的同伴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莱伊斯更是发了疯似的寻找少女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现如今,少女居然主动“自投罗网”了。而且,还以“血族”的身份混入了晚宴之中。
乌瑟尔垂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灿金色的睫羽流光溢彩。他握着手杖,指尖敲着手杖的顶端,一下又一下,动作平静而傲慢。
“首领大人。我甘愿承担所有的后果。”桑格利特收紧了指尖,将少女抱得更紧了。
“你应该知道……莱伊斯现在快要疯掉了吧?”乌瑟尔敛了敛眸子,道。
“啊?”艾尔利有些好奇地插话道,“莱伊斯已经快疯了吗?只是因为找不到人?”他的语气极为夸张,像是对此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似的。
桑格利特没有理他,而是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既然他现在疯得厉害,那么,我们就更应该瞒着他了。不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道:“毕竟,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变数’应该越少越好。”
“你说得对。”乌瑟尔微微颔首。
说着,他便转过了身子,看向了大厅内在场的其他吸血鬼们。
“今天的事情……”
乌瑟尔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便已经有吸血鬼故作茫然地开口回应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紧接着,其他的吸血鬼们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道:“是啊。今天很正常啊。”
“明明和以前的晚宴没有任何区别嘛。”
“对、对。和过去的宴会相差无几,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啊。”
“没错、没错。还是老样子呢。”
在一片狼藉的大厅内,烛台东倒西歪地躺在凌乱不堪的桌布上。被狼人推倒了的葡萄酒,还在不断地燃烧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燃声。
围在门口处的吸血鬼们,个个堆着笑脸。他们迅速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开始故作自然地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他们整理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将刚刚撕下的虚伪面具重新戴了起来。
仿佛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场面再次恢复到了先前的奢靡模样——前提是……忽略掉大厅内格格不入的狼藉景象。
吸血鬼们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掌握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既然亲王大人希望他们“忘记”今天的事情,那么,他们就绝对不会再往外透露哪怕半个字。
——除非他们打算得罪亲王大人。
而先前觉得少女看起来很眼熟的吸血鬼青年,更是惶惶然地低下了头。
他总觉得——自己即将窥见血族大人们的秘辛,可是,他已经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了。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
“既然如此……”桑格利特低声说道,“首领大人,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蛇类蜕下的皮,被冷风吹得“窸窣”作响。
郁染有些不安地瑟缩在他的怀里。
她现在真的由衷地希望——桑格利特能够成功地带走她。毕竟,与桑格利特相比较起来,她更加不想面对深不可测的乌瑟尔。
“当然可以。”乌瑟尔点了点头。
见状郁染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也许,她还没有那么倒霉?
少女甚至能够感觉得到——桑格利特提起的心脏也在悄然间落了下来。
桑格利特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脚步,正打算抱着郁染走出大厅。他深绿色的长发拂过了她的脸颊,触感微痒。
可是,下一刻,一柄闪着寒光的手杖便毫无征兆地横在了桑格利特的面前,直直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首领大人?”桑格利特蹙着眉头,抬眸看向了乌瑟尔。
“你可以离开这里。”乌瑟尔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但是,她不可以。”
————————
宝宝们,宴会剧情很快就结束啦www后续将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大型修罗场~
(悄悄说一句:我也很期待伯爵出场!)
感谢在2024-07-0617:01:35~2024-07-0710:1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喜欢名字长的文10瓶;壹柚啊柚6瓶;磕cp的工具人、Ar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2]红月囚笼【31】:“把她交给我。”
“如你所言。”乌瑟尔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杖,面色冷淡而傲慢,“变数越少越好。”
他抬了抬下巴,轻声说道:“对我来说,任何‘变数’都不应该存在。”
华丽精致的手杖被他握在了掌心之中。
通体银白的权杖之上,缠绕着墨黑色的锋利荆棘,猩红的玫瑰盛开在荆棘间,星星点点的艳丽血痕点缀其中。精雕细琢的繁复花纹环绕而上,犹如可怖的长蛇。
乌瑟尔重新将掌中的手杖放在了地上。
“哒”。
一道微弱的敲击声响了起来。他的动作分明轻描淡写,可是,却无端令人觉得……极具压迫感。
郁染甚至觉得——他在用手中的权杖敲打她的心脏。
无言的震慑。傲慢至极。
“首领大人……”桑格利特皱了皱眉头,试图开口辩驳,“我可以带走她。”
“那么,变数……便将不复存在了。”他轻声说道,“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莱伊斯发现她的存在。”
“‘你的保证’?”乌瑟尔只是冷冰冰地掀起了眼帘,“如果你是指——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抱着她离开晚宴的话,或许,‘你的保证’听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都是因为……艾尔利没有管好他养的狗。”桑格利特侧着眸子瞥了一眼艾尔利。他的语气里布满了锋利的尖刺,像是毒蛇的獠牙。
“桑格利特,你这是在‘迁怒’。”艾尔利从善如流地应答道,“事实上,她说不定根本就不想和你离开。毕竟,她已经拒绝了你的‘邀舞’。”
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艾尔利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此时已经别无选择了,那么,郁染怎么可能会乖乖地跟着桑格利特离开?
“艾尔利,‘适当地保持沉默’,是一种美德。”桑格利特扯了扯嘴角,“真希望你能学会它。”
“是你先迁怒于我的。”艾尔利耸了耸肩膀,眉眼弯弯地继续说道,“而我显然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
说着,他又随意地踢了踢脚边趴着的狼人,像是孩童在无聊时摆弄着自己的玩具似的。
加贝尔沉默不语地低着头。他不再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被少年踩在脚下。但是,在凌乱灰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视线依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他在她的身上隐约间嗅到了伊泽尔的气味。似有若无,淡得像是飘渺的烟雾。
三天之前,在教堂外的小巷中,加贝尔便已经察觉到了少女的存在。可是,碍于自身当时受制于人的不利情况,他无法挣脱束缚去寻找少女。
——直到乔装打扮后的郁染,出现在了晚宴上。她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或许,就连上天都在帮他。
狼人的嗅觉实在敏锐得不像话。
加贝尔甚至能够嗅得出来——在数日之前,她曾经与伊泽尔近距离地接触过。
他想要向她询问伊泽尔的近况。他一直都很担心自己的弟弟。
伊泽尔如今年纪尚浅,在自己“失踪”以后,他被迫坐上了“首领”的位置,成为了众矢之的。在掌握了“权力”的同时,伊泽尔需要面对更多的危险。
明枪暗箭……无处不在。
而且,加贝尔很了解自己的弟弟。
伊泽尔年轻气盛,性格暴躁易怒,行事冲动,喜欢肆意妄为,向来无所顾忌。最重要的是——伊泽尔对吸血鬼恨之入骨。
因此,既然伊泽尔与黑发的吸血鬼少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而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
可是,吸血鬼少女现在看起来却又毫发无伤,那么……伊泽尔此时的安危,便成了捉摸不定的未知数了。
他对此忧心忡忡。
所以,当吸血鬼仆人在晚宴上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加贝尔便强行挣脱锁链,冲到了花园里,想要趁机带走少女。
很可惜,他失败了。
在即将被吸血鬼仆人抓住之前,加贝尔拼尽全力推开了少女——他不能提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免得为伊泽尔招来祸患。
只不过,片刻之后,在大厅里,他又被艾尔利逼着当众吃下了干瘪的人类尸体。在接连不断的折磨之下,他的理智渐渐濒临破碎。
于是,神志不清的加贝尔,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于自己的本能反应——他循着弟弟残留着的气味,当众扑倒了即将逃跑的少女。
加贝尔隐晦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地落在了被桑格利特抱在怀中的郁染身上。
从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女从吸血鬼臂弯处垂落而下的纤细双腿。
在墨黑色的华丽裙摆间,隐约可见她雪白的双足。艳丽的玫瑰点缀在裙摆处,犹如鲜血般猩红夺目。
鬼使神差地,加贝尔的心中陡然间浮现出了自己刚刚感受到的柔软触感——冰冷、细腻。
她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眼底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浅淡雾色。燃烧的火焰影影绰绰地倒映在她的眼瞳之中,衬得少女猩红的瞳色愈发耀眼夺目。
——看起来甚至比其他的吸血鬼们更加娇小、更加脆弱、更加……惹人怜惜。
等等,见了鬼的“惹人怜惜”!
她可是冷漠又残忍的吸血鬼!
加贝尔赶忙把莫名其妙的怪异想法从自己的心里甩了出去。
只不过,既然面前的吸血鬼少女如此柔弱,那么,自己的弟弟伊泽尔……应该不会出事吧?
下一刻,加贝尔脑海中萦绕着的复杂思绪,很快就被艾尔利用力地碾碎了——白发少年踩着狼人的脑袋,彻彻底底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再说了……”艾尔利轻笑着继续开口说道,“桑格利特,你应该感谢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狗及时地扑倒了她,那么,她大概早就已经成功地逃跑了。”他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桑格利特只觉得无话可说。
这头碍事的畜牲,先是在花园里掳走了少女,并且,还把她放跑了。后来,狼人又在混乱的大厅里准确无误地扑倒了少女。
该说……他是在“将功补过”吗?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头该死的狼人,郁染根本就没有机会从他的身边逃跑!
而且,由于狼人在大厅里引起的巨大骚乱,最终导致乌瑟尔本人亲自出现在了晚宴上。
桑格利特眯起了眼睛,面色冷淡。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动着脚步。
“首领大人。”桑格利特抬眸看向了乌瑟尔,“难道你想直接杀了她吗?”他十分直白地开口询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斩草除根。”乌瑟尔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在谈及生死的时候,他的语气仍然一如既往,听起来毫无波澜。
“她现在是我们的同族。”桑格利特忍不住低声强调道,“首领大人,你不能……”他据理力争。
“所以,我说了‘如果’。”乌瑟尔掀起了眼帘,“桑格利特,你太在意她了。”
“莱伊斯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是不会眼睁睁地放任着你再次重蹈覆辙的。”
“我没有……”桑格利特试图反驳。可是,他抱着少女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越收越紧了。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
乌瑟尔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的视力还算可以。”他敛了敛眸子,意有所指,“你的狡辩实在苍白无力。”
“我不容许‘变数’的出现。”他再次重复道。
“桑格利特,把她交给我。”乌瑟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或者……我现在就杀了她。”他的语气极为平静。
桑格利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蓦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了乌瑟尔。
他知道——乌瑟尔向来说到做到。而且,他打不过乌瑟尔。
更何况……大厅内的所有吸血鬼们,几乎都对乌瑟尔言听计从。
他毫无胜算。
“……”在沉默了半晌以后,桑格利特终于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道,“首领大人,您能保证……不会杀她吗?”
他的心脏缓慢地跳动着。
“她现在是我们的同族。”乌瑟尔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桑格利特刚刚的说辞。
其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桑格利特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他轻声答应道。
说着,他敛着眸子,看向了怀中的少女。她无意识地瑟缩着,面色苍白、唇色艳红,鸦黑的长发散落而下,像是极具质感的精致油画,令人目眩神迷。
——他也别无选择了。
被乌瑟尔亲眼撞见以后,他就已经提前失去了“带着少女全身而退”的最优选项了。
或者,应该说……他从来都没有“选择”。他好像每次都会与她“擦肩而过”。
无论是希莉娅、莱伊斯,还是艾尔利、乌瑟尔,甚至是……当时“血色盛宴”上的低劣人类,都总是在关键时刻悄然出现,硬生生地打碎了他的幻梦。
而郁染更加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即将迎来最糟糕的结局。
————————
感谢在2024-07-0710:10:50~2024-07-0810:3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5瓶;Sephiroth 10瓶;壹柚啊柚5瓶;星辞嘉衍2瓶;瘦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3]红月囚笼【32】:“不要在我的面前装可怜。”
郁染原本以为——自己会被乌瑟尔直接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或者,塞进一具狭窄的棺材里,饱受非人的虐待。
毕竟,可怜的狼人加贝尔,就是前车之鉴。
然而,意料之外地,乌瑟尔只是把她带回到了自己的城堡里。
他吩咐吸血鬼仆人将她带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事实上,在刚开始的时候,少女还在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她完全不想面对乌瑟尔。
郁染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此时所处的房间。不得不说,血族亲王的住所,确实足够奢靡。
哪怕是暂时用来关押她的地方,看起来也华丽得不像话。
黄金与珠宝堆砌出了华美的景象。柔软的绸缎铺陈开来。插在花瓶里的玫瑰开得极盛,猩红的色彩耀眼夺目。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也挡住了她逃生的希望。
窗户被锁死了。
门口处还站着两名吸血鬼仆人,轮流地看守着她。
乌瑟尔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把她关起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她甚至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郁染的心中倒是愈发不安了。
——站在悬崖边缘处的时候,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时刻。
头顶处悬挂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悄无声息地落下,斩断她的头颅。
她不知道乌瑟尔的打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落入了血族亲王的手里,她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恶魔兰因递给她的宴会邀请函,就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一步错,步步错。
自从在宴会上撞见桑格利特开始,她便像是无意间掉入蛛网中的猎物,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一连串堪称荒诞的诡异“巧合”,共同铸就了她此时的困境。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乔装打扮参加“普通”宴会,最终会遇到血族的亲王。
是因为……命运使然吗?还是说……
鬼使神差地,少女来到了窗户的旁边。她抬手攥住了窗帘的边缘,慢慢地将其掀了起来。
现在是短暂的白天。
外面日光正盛。
与夜晚猩红的血月相比较起来,白日里挂在天上的太阳,便显得……有些黯淡了。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白天的时间短得可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转瞬即逝”了。漫长的黑夜诡异又可怕,蛰伏在夜色里的致命危险数不胜数。
黑夜正在渐渐地蚕食着这个混乱的世界。而适应了黑暗的种族、或者……生存于黑暗中的种族,将会“如鱼得水”。
譬如,吸血鬼。
与之相反地,人类几乎生来便处于劣势地位。寿命短暂、身体素质堪忧、能力有限,种种缺点不胜枚举。
——人类的胜算无限趋近于零。
少女垂下睫羽,白皙的指尖无遮无掩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中。下一刻,灵魂被灼烧的剧烈痛苦便立刻迅速地攀附而上。
无形的火焰缠住了她的指尖,犹如针扎似的,令她“痛不欲生”。细细密密的灼痛感蔓延开来。
郁染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畏惧阳光的吸血鬼。
而更可怕的事情是……吸血鬼们都排斥她。
她无法轻易地加入吸血鬼阵营,也无法重新回归人类阵营,更不可能加入狼人阵营。但是,相信恶魔,却又无异于“与虎谋皮”。
郁染甚至怀疑——兰因是故意将邀请函交给她的。说不定……他就是想要再次把她逼入绝境里。
就像在“血色盛宴”时的那样。兰因将她诱骗到了花园中,又将她推入了玫瑰花丛里,害得她险些被桑格利特咬了。
……
痛苦让人清醒。
少女很快就将自己被日光烫伤的指尖收了回来。她藏身在窗帘的阴影里,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楼下的身影。
是乌瑟尔回来了。
吸血鬼仆人们正恭恭敬敬地为他撑着伞,完美地挡住了所有的日光。就连他的衣角,都完好无损地待在漆黑的阴影里,没有接触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阳光。
尽管乌瑟尔此时分明正待在阴影之下,可是,他灿金色的发丝看起来却比阳光更加璀璨夺目。流光溢彩,令人心醉神迷。
毫无征兆地,乌瑟尔忽然抬眸看向了少女所在的位置。他的视线冰冷至极,眸光晦暗不明。
几乎与当时“血色盛宴”上少女初次见到乌瑟尔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她躲在古堡楼上的7号房间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窥见了乌瑟尔的身影。
郁染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她迅速地放下了窗帘,在心中暗自祈祷着——他会直接傲慢地无视掉她。
就像前几天的时候一样。
少女慢吞吞地挪到了房间的门口处。她想要稍微探听一下乌瑟尔的行踪。
门口守着的吸血鬼仆人,依然恪尽职守。他们目不斜视地站在房间外面,沉默不语。
见少女打开了房门,他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郁染欲言又止。
“还请您先回到房间里。”其中一位吸血鬼仆人沉声说道。
他好心地提醒着少女:“首领大人特意嘱咐过我们——千万不能让您踏出房间半步。除此之外,我们可以尽量满足您提出来的合理要求。”
“……”郁染抿了抿唇,“好吧。”
乌瑟尔似乎并不屑于刻意地虐待“俘虏”。这大抵与他过分傲慢的性格有关。由此可见,他与生性恶劣的艾尔利截然不同。
郁染想了想,又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道:“首领大人平时都很忙吗?”
“当然。”吸血鬼仆人认认真真地回答道,“首领大人日理万机,很少有空闲时间。”他的语气里充满敬畏。
“是因为最近……不太平吗?”郁染继续“循循善诱”道,“我们……应该还是占上风的吧?”
她故意说了“我们”这个词,十分巧妙地将自己也摆在了“血族”的位置上。
郁染在赌——按照乌瑟尔的性子,他应该不会向吸血鬼仆人们详细地解释。于是,她便有了可乘之机。
尽管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之中,她依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想方设法地继续探听情报。
“是啊。”果不其然,吸血鬼仆人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激动,“最近正是……最为混乱的时候。恶魔似乎蠢蠢欲动。”
“只不过,我们血族从来没有落入下风过。”吸血鬼仆人颇有些自豪地继续说道,“只要有首领大人、以及伯爵大人在,我们……就绝对不可能战败。”
他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对乌瑟尔和莱伊斯坚定不移的信任之意。
“可惜的是——上次的‘血色盛宴’,我们莫名其妙地输给了恶魔。”另外一名吸血鬼仆人也忍不住加入到了他们的讨论之中,“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言,“罪魁祸首”郁染,赶忙有些心虚地低声附和道:“是、是啊……”
“或许是恶魔在背后作祟呢。”吸血鬼仆人耸了耸肩膀,“毕竟,总不可能是那些人类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毁了血色盛宴吧?”
“哈。”另外一名吸血鬼仆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就凭人类自己?怎么可能?”
他们对人类的看法充满了“偏见”。而郁染当然不可能傻到去直接反驳他们——身为“阶下囚”,她应该有自知之明。
少女还想继续再说些什么。
然而,她忽然在隐约间听到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中还夹杂着轻微的“哒哒”声。
是手杖的声音。
吸血鬼仆人们自然也听得出来乌瑟尔的脚步声。于是,他们便立刻噤了声,重新目不斜视地守在了门口处。
少女也赶忙躲回了房间里。
——希望乌瑟尔只是路过而已。就让达摩克利斯之剑继续高高地悬在自己的头顶吧。
她暂时还不想接受审判。
然而,很多时候,“恐惧”往往会以令人害怕的方式在现实中凝成实质。它会张开血盆大口,残忍地咬住所有的软肋,令人不得不面对可怕的现实。
紧接着,郁染便听见门口处的吸血鬼仆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口,低声唤道:“首领大人。”下一刻,吸血鬼仆人便伸手为来人推开了房门。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乌瑟尔不紧不慢地抬步走了进来。
“吱呀”。
等到乌瑟尔进门以后,吸血鬼仆人们又极其细心地关好了房门。像是将牢笼彻底锁死似的,令人无处可逃。
郁染忐忑不安地坐在床边,怯生生地抬眸看向了他:“首领大人……”
她学着吸血鬼仆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身形高大的金发吸血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没有回应少女的问候,而是面无表情地上前几步,慢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深色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漆黑的色彩吞噬了身形娇小的少女。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你想逃跑?”
片刻之后,乌瑟尔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他垂着眸子,语气平静。
郁染有些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不……”她赶忙摇了摇头。
而乌瑟尔只是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
“不要在我的面前装可怜。”他微微倾着身子,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我不是莱伊斯。”
乌瑟尔血红色的眼瞳之中毫无波澜,其中似乎看不见少女的身影。
——他完全没有把郁染放在眼里。
————————
感谢在2024-07-0810:32:49~2024-07-0913:5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光容易把人抛10瓶;活下去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4]红月囚笼【33】:“以绝后患。”
“装可怜”?
她在“装可怜”吗?
郁染只觉得愈发茫然了。她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眼神惶恐又不安。
乌瑟尔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贵族”。
傲慢又高贵。或者说……高高在上。
或许,其他的吸血鬼们都只是暂时为自己披上了华贵精美的虚伪皮囊而已。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行为多么彬彬有礼,他们的内里仍然腐朽不堪,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看不起人类,却又装模作样地想要伪装成“贵族”。可是,他们永远也无法掩盖鲜血的腥臭味。
刻在骨子里的嗜血冲动,让吸血鬼变成了黑夜中的怪物。他们试图披上人皮,却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然而,乌瑟尔却并非如此。
他身上的贵族气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
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他是天生的领袖,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臣服。
在“血色盛宴”中,郁染几乎没有与乌瑟尔单独相处过。当时,她与他没有产生过太多的交集。因此,她对他知之甚少。
直到此时此刻,当少女真正近距离地面对乌瑟尔的时候,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与他之间的巨大差距。
地位与实力的鸿沟永远无法逾越。云泥之别,犹如天堑。
大概是她现在变成了吸血鬼的缘故。在不知不觉间,她也被血族中“等级森严”的规矩影响到了。
郁染才刚刚接受过“初拥”仪式不久。她只是普通的新生吸血鬼而已,现在却要独自面对神秘莫测的吸血鬼亲王。
仅仅是实力之间的差距,就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郁染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她不自觉地想要躲避乌瑟尔的视线。
“你在心虚。”乌瑟尔掀了掀眼帘。他很快就自顾自地得出了果断的结论。
他直接抬起了手中的权杖,用末端挑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就在片刻之前,他的手杖末端还重重地碾过了地板,明显沾上了脏兮兮的尘土。
可是,郁染对此敢怒不敢言。她只能忍气吞声,乖乖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了头。否则的话,恐怕她会吃到更多的苦头。
乌瑟尔甚至不打算伸手碰她。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模样。事到如今,他对她的印象仍然一如既往——脆弱易碎的可怜祭品。
可是,如此柔软的渺小存在,却能够把莱伊斯拽下“神坛”。而且,她还毁了“血色盛宴”。
当时的乌瑟尔,对于少女的存在不以为意。
然而,在“血色盛宴”上,正是由于他没有及时地阻止莱伊斯,导致后来发生了堪称血族“耻辱”的意外事件——剩下的人类“食物”们,居然从古堡里成功逃跑了,将血族的盛宴毁得彻彻底底。
现如今,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他会亲自看管她。
乌瑟尔的视线,从少女的脸庞之上一寸又一寸地扫了过去。
鸦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落在她的脸侧,雪色的肌肤白得晃眼,嫣红的唇瓣柔软而饱满。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她的眼睛上——少女猩红的瞳孔晶莹剔透,宛若漂亮的红宝石。
“张嘴。”
乌瑟尔低声说道。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手杖的末端将少女的下巴挑得更高了。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像是严寒刺骨的坚冰,从中完全听不出哪怕半分的情绪波动。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温顺地张开了嘴。
少女艳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雪白贝齿整齐地排列着,柔软的舌尖瑟缩在唇齿之间。
乌瑟尔垂下眼睫。他看见了藏在少女贝齿间的两枚獠牙。
尽管獠牙的形状十分小巧,可是,她的齿尖依然极为锋利,足以刺穿猎物的皮肉。
——毫无疑问,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血族。
乌瑟尔只觉得实在荒谬极了。
当初在“血色盛宴”上任人宰割的人类少女,现在竟然成了高贵的血族。
究竟是谁给予了她“初拥”?是莱伊斯吗?
宁可终日忍受着非人的痛苦、也不愿意屈服于血族本能的莱伊斯,不仅违反了“血色盛宴”的规则,甚至还破天荒地打破了自己的原则,给予了人类少女“初拥”。
——听起来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谁咬了你?”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有些惶惶然地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她要实话实说吗?
“是莱伊斯吧。”乌瑟尔的嘴角处轻飘飘地扯出了微不可察的讽刺弧度,“怪不得……他会发疯。”
他一眼就看出了背后的真相。
乌瑟尔原本以为——将“血色盛宴”的举办权交给莱伊斯,是最为稳妥的决定。
毕竟,谁都知道,莱伊斯从来不咬人,对鲜血不屑一顾。而且,莱伊斯生性冷淡,行事循规蹈矩,根本就不可能违反恶魔的“规则”……
然而,正是最不可能犯规的莱伊斯,率先违反了规则。
乌瑟尔现在觉得——莱伊斯应该已经疯了。
为了找人,莱伊斯几乎快要把古堡翻了个底朝天。他甚至还去找过恶魔,不依不饶地想要追问人类的下落。
但是,很显然,恶魔怎么可能会让莱伊斯如愿以偿呢?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
幸好……莱伊斯一无所获。
乌瑟尔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女。
如果让莱伊斯得知了少女的下落,那么,恐怕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如何,乌瑟尔都不会允许“变数”再次出现了。他会亲自监视少女。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狼人已经失去了他们曾经的首领,新上任的首领又只是乳臭未干的小狼崽子,实在不足为惧。
而人类向来弱小,除了几个比较有名的血猎以外,剩下的人更是毫无价值的乌合之众。
至于……恶魔,则是最让血族头疼的敌人了。
在当初的“血色盛宴”上,血族与恶魔曾经签订过“契约”。他们各自摆下了筹码,“人类”便是棋盘上的棋子,可以任由他们肆意操纵。
在血腥“游戏”的背后,是血族与恶魔双方之间的博弈。
为了尽可能地增添游戏的乐趣,恶魔还设定了特殊的“规则”,限制了血族们的行为,让血族无法提前伤害盛宴上的“食物”。
尽管众所周知,与恶魔签订“契约”,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更大的陷阱之中,但是,乌瑟尔拥有绝对的自信。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很傲慢。傲慢到……不在意恶魔的狡诈与阴险。
只可惜,出乎意料的是——不起眼的人类最终推翻了棋盘,让血族输得一塌糊涂。
而郁染便是当时害得莱伊斯违反规则、又掀翻了棋盘的最大“变数”。现如今,少女忽然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了。
乌瑟尔必须要把所有的“变数”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直到血族最终打赢“战争”为止。
“你的运气还算不错。”
乌瑟尔将手杖慢慢地向下移动,最终抵在了少女脆弱的喉咙上。只要他稍微用力,手杖的末端便会直接刺穿她的咽喉,令她血溅当场。
有意无意地,权杖的末端恰好抵在了少女脖颈间的动脉上。
藏在雪白皮肉之下的淡色脉络蜿蜒起伏,血液缓缓流淌于其中。而银白色的权杖……则如同斩下藤蔓的利器,令鲜血无法继续流淌。
可怕的窒息感迅速地蔓延开来。
“如果你不是血族的话,我会直接杀了你。”乌瑟尔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以绝后患。”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是,其字里行间所蕴藏着的杀意,却像是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抵在了少女的脖颈间。
“首领大人……”郁染瑟缩着身子,僵硬的心脏缓慢地跳动了起来。
——他真的会杀了她。
乌瑟尔确实不屑于虐待“俘虏”。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其他人当成与自己平等的存在。
试问,又有谁会故意对蝼蚁下手呢?
“‘首领’?”乌瑟尔眯起了眼睛,“你有什么资格……喊我‘首领’?”
权杖继续向下移动,末端用力地抵住了少女的胸口。过重的力道将她猛地按进了身后的被褥里。
“你还不配。”他冷声说道。
郁染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她被迫向后仰面躺倒。
尽管乌瑟尔看起来根本就没有用力,可是,郁染却觉得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又或者说,更像是有一头急速奔跑的鹿,重重地撞向了她。
少女跌倒在了床上。她的唇齿间溢出了细碎的痛呼声,眼底随即泛上了朦胧的薄雾。
好吧。她想。
自己果然无法成功加入“吸血鬼”阵营了。
说起来……还有些可笑。
“吸血鬼”的身份,已经成为了她最大的阻碍——不仅没有为她减少游戏的难度,反而让她陷入了更加举步维艰的境地之中。
“亲王……大人?”郁染强忍着胸口处的疼痛,有些颤颤巍巍地再次开口唤道。
大概是疼得厉害的缘故,少女的声音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从玫瑰花瓣上坠下的晨露,砸在了地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乌瑟尔握着权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
他显然没有想到——被如此对待以后,少女居然还会乖乖地改口唤他。
像是温顺的羔羊。
————————
感谢在2024-07-0913:52:39~2024-07-1014:2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磕cp的工具人5瓶;活下去3瓶;墨万洛2瓶;蜗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5]红月囚笼【34】:“拿开你的脏手。”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
不由自主地,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权杖重重地碾过了少女的心口处。
——仿佛是想要故意碾碎她似的。
艳丽的花肆意地盛开在床边。而华丽的权杖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柔软的花瓣。黏腻的花汁慢慢地溢了出来。
支离破碎。
大概是出于下意识的挣扎反应,郁染忍不住抬手握住了权杖的末端。
乌瑟尔的力道实在大得可怕。她甚至觉得——他会用手中的权杖,硬生生地刺进她的胸膛,狠狠地扎穿她僵硬的心脏。
细白的手指握住了权杖上缠绕着的荆棘。猩红的玫瑰次第盛开在她的指尖。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脸色有些苍白。
好疼……
乌瑟尔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此时的痛苦。他只是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轻声开口说道:“为什么……莱伊斯会选择你呢?”
他像是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无论是当初身为“人类”的时候、还是现在变成了“吸血鬼”以后,她……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身为血族亲王,乌瑟尔见过的人类、或是血族,甚至是狼人、恶魔等,都不计其数。除了还算漂亮的皮囊以外,少女的身上简直一无是处。
她的实力弱得可怜,性格又绵软无趣。就像是被献祭的洁白羔羊,可以任人宰割。
而莱伊斯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会被柔软无害的玫瑰所迷惑。
乌瑟尔甚至怀疑——少女是不是在暗中悄悄地与恶魔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否则的话,她怎么可能诱惑莱伊斯违反了规则,最后还毁了“血色盛宴”呢?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权杖抵住了心口处的娇小少女。
郁染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攥在权杖的末端。像是纤弱柔软的丛生枝蔓,顺势攀附而上。
毫无威胁性。
“别乱动。”
尽管少女的挣扎动作近乎微乎其微,但是,乌瑟尔仍然冷声地呵斥了她。
“拿开你的脏手。”
他直接挪动手杖,将少女的手死死地钉在了旁边。权杖的末端深深地陷入了她手腕间的软肉中,深红色的印痕悄然显现。
郁染的睫羽猛地颤了颤。
呜……更疼了……
少女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乌瑟尔,泪眼朦胧。
她肩膀处的布料被先前按在心口处的权杖所牵动,在无意间滑落了下来,露出了白皙圆润的肩头。
如同被折断了洁白羽翼的飞鸟。
“亲王大人……”郁染惶惶然地开口唤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尾音微微上扬,绵软无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少女疼得连指尖都在颤抖。但是,她却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将所有的痛呼声全部都抑制在了唇齿之间。
然而,不可避免地,她眸子里的水色还是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了——宛若被雨打湿了的玫瑰花瓣。深红浅红泛滥成灾。
少女细白的指尖颤得厉害,犹如飘摇在风雨之中的娇嫩花蕊。
乌瑟尔很快就收回了自己手中的权杖。
“你不需要讨好我。”他冷冰冰地开口说道。
少女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解释。
“好好地待在这里,不要妄想逃跑。”乌瑟尔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他转过身子,打算直接离开房间。
可是,郁染却又突然唤住了他。
“亲王大人……”
只见少女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慢慢地仰起头,期期艾艾地抬眸看向了他。像是小猫似的。
“伯爵大人……如今还好吗?”
见乌瑟尔目前似乎暂时没有杀了她的打算,郁染的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只不过,她还是不敢直接套乌瑟尔的话,只能循序渐进地旁敲侧击,试图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
先前,她乔装打扮冒险参加宴会,结果却几乎没有打听到明显有用的消息。
在桑格利特的纠缠之下,郁染当时只想着如何从晚宴上脱身。可是,最终,她非但没有成功地离开大厅,反而还被吸血鬼亲王抓住了。
少女已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了——她迷失了方向。
可是,郁染仍旧没有放弃。
少女温顺地坐在床上,繁复的裙摆从床沿处垂落而下。她胸口前的柔软布料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褶皱,凌乱的碎发随意地披在雪白的肩头。
她的脖颈处、手腕上,都残留着明显的红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而乌瑟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低声警告道:“不要打莱伊斯的主意。”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少女的问题。
接着,乌瑟尔停下脚步,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少女片刻。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权杖的顶端。
“哒”。“哒”。“哒”。
富有规律的微弱敲击声响了起来。
他的眼神仍然平静如死水,毫无波澜——显而易见,他正在打量着一件死物。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少女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像是生怕乌瑟尔突然改了主意似的。
“果然……还是一无是处。”
半晌以后,乌瑟尔摇了摇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守在门口处的吸血鬼仆人,毕恭毕敬地目送着乌瑟尔下了楼。
郁染也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门口处。
望着乌瑟尔离开的背影,她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吸血鬼亲王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如果他对她严加看管的话,那么,她恐怕真的无路可逃了。
现在,似乎还有转机。
由于吸血鬼仆人不知道全部的内情——乌瑟尔显然觉得他们没有必要知道真相,再加上少女看起来柔弱无害。因此,他们对她的态度勉强还算得上“友善”。
于是,当郁染朝着门外伸手的时候,其中的一名吸血鬼仆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深红色淤痕。
是被权杖钉住手腕后留下的痕迹。
而且,她脖颈间的猩红淤痕,看起来也异常刺眼。
吸血鬼仆人在心中暗自叹息着。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违抗首领大人的命令。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们都愿意尽可能地满足少女的合理要求。
“亲王大人……会经常待在城堡里吗?”郁染拽了拽吸血鬼仆人的衣角,小声地开口询问道。
“这……”吸血鬼仆人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们不敢打听首领大人的行踪……”
见少女有些失望,被她拽住衣角的吸血鬼仆人赶忙又开了口,道:“只不过,最近……到处都不太平……”
他旁敲侧击地暗示着。
……
吸血鬼仆人说得没错。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郁染仍然被关在房间里面。而她再也没有见过乌瑟尔了。
少女只好又想方设法地试图从吸血鬼仆人的嘴里套话。然而,他们看似友善,实际上却极有分寸,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他们对于“血族”充满了信任,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血族战败”的可能性。
哪怕血族曾经在“血色盛宴”上输给了恶魔,他们也只是觉得——都是因为恶魔太过于阴险狡诈了。
不过,郁染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她从吸血鬼仆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与狼人有关的信息。
——在吸血鬼的眼中,“狼人”只是血族曾经豢养过的家畜而已。尽管狼人后来成功叛逃了,但是,吸血鬼仍然没有将“狼人”视为与自己平等的存在。
偏见与傲慢深入骨髓。
在谈论“家畜”的时候,吸血鬼仆人们便显得极为“健谈”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听说,艾尔利公爵新养的狗……不太听话?”吸血鬼仆人问道。
“毕竟……他以前是所谓的‘首领’嘛。”另外一名吸血鬼仆人忍不住嗤笑道,言语之间讽刺意味明显,“狼人的首领!哈哈哈哈!”
“什么‘首领’?还不是被公爵大人打得满地找牙,最终只能乖乖地趴在公爵大人脚边摇尾乞怜。”
“公爵大人养的狗,基本上都活不长久。也不知道……所谓的‘狼人首领’能坚持几天?”
“大概要看公爵大人的脸色了吧?我记得——公爵大人很喜欢去‘斗兽场’。”
“‘斗兽场’?”郁染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她眨着眼睛,模样温顺柔软,令人对她生不起半点防备的心思。
“小姐,您以前大概没有去过那种……额……喧闹的场合。”吸血鬼仆人短暂地斟酌了片刻,才勉强吐出了一个听起来还算过得去的形容词。
“喧闹”,已经是最温和的形容词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吵闹”。
肮脏、暴力、血腥、残忍……
“斗兽场”,是一座由血肉铸成的囚笼。是吃人的地方。杀人不眨眼。
对于艾尔利而言,“斗兽场”……是绝佳的舞台。他可以看到各种各样“有趣”的戏码,并且,他还可以亲自为上演的“剧目”挑选合适的演员。
————————
感谢在2024-07-1014:27:16~2024-07-1110:4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磕cp的工具人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6]红月囚笼【35】:“我想养一条小狗。”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与吸血鬼仆人们谈及有关于吸血鬼公爵的事情,紧接着,艾尔利便登门拜访了。
少女原本只是照常地掀开窗帘,想要看看能不能窥见乌瑟尔的行踪。
事实上,她对此根本就不抱任何的希望。因为她已经连续几天都没有见过乌瑟尔的面了。
然而,就在郁染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意料之外地,她在楼下瞥见了一辆墨金色的华丽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
不……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不能将其称之为“马车”。
因为在前面拉车的动物……并不是马。而是一头狼人。
——灰发的狼人。
由金丝铁线编织而成的特制缰绳,牢牢地拴在了他的脖颈间,与铁质锁链紧紧地扣在一起。
灰色的头发极为凌乱地散落了下来,挡住他的脸庞。衣衫褴褛的狼人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硬生生地拖拽着马车稳稳当当地向前行进。
他身上的肌肉夸张地爆了开来,狰狞的青筋不断地跳动着。
尽管狼人的体型又高又大,但是,与他身后的华丽马车相比较起来的话,显然算不上什么了。
在马车轮毂碾出的车辙印旁边,还残留着一道猩红的血痕。狼人的脖颈处以及肩膀处,都被粗糙的缰绳磨破了皮。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落而下,与伤口处的鲜血混在一起,在地面上砸出了深色的血渍。
坚不可摧的牢固缰绳,深深地陷进了狼人的皮肉中。每当他往前爬行一步,肩上的缰绳便会继续摩擦着他的血肉,将可怖的伤痕勒得更深。
苍白的骨骼隐约可见。
只不过,狼人的身体素质确实足够强悍。他居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以爬行的姿态拉动沉重的马车。
郁染很快就认出了狼人的身份。
——正是不久之前在宴会上三番两次扑向她的加贝尔。狼人的前任首领。
少女在楼上看得心惊胆战。她不自觉地抬手拽住了窗帘的边缘,神色有些不忍。
既然加贝尔出现了的话,那么……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城堡的门口处。跟随在马车后面的吸血鬼仆人,连忙小跑几步,来到了马车的门前。
紧接着,吸血鬼仆人便极为自觉地弯下了腰。
下一刻,绣着繁复暗纹的墨金色轿帘被掀开。一道白发黑袍的颀长身影,抬步迈出了马车。
——是吸血鬼公爵。艾尔利。
他踩着吸血鬼仆人的后背,慢条斯理地走下了马车。
站稳以后,艾尔利漫不经心地侧眸看了一眼拉车的狼人加贝尔,语气十分不满:“你是废物吗?”
“马车刚刚居然颠簸了一下!”他抱怨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少年毫不留情地抬腿踹了一脚加贝尔。他故意踩在了狼人受了伤的肩膀处,足尖重重地碾着缰绳,狠狠地将它踩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剧烈痛苦顿时蔓延开来,像是用粗糙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慢慢剜着他肩膀处的肉。
加贝尔额头处遍布着细细密密的冷汗。可他依然只是强行咬着牙齿,一言不发地忍受着艾尔利的“惩罚”。
见狼人沉默不语,艾尔利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吸血鬼仆人非常及时地上前一步,帮少年擦干净了他鞋底沾染着的血渍。
毫无征兆地,艾尔利突然抬起了头,望向了楼上少女所在的方向。他勾起唇角,漂亮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
郁染被吓了一跳。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尔利已经走进了城堡里。
————
“艾尔利。”
乌瑟尔站在大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少年,语气冷淡至极。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他握着手杖,神色平静。
就在片刻之前,仆人忽然禀告他——艾尔利公爵登门拜访。
乌瑟尔本来是不打算理会艾尔利的。可是,艾尔利却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于是,乌瑟尔便答应了艾尔利的请求。
——虽然他很快就后悔了。
艾尔利那个家伙……居然未经他的允许,就把肮脏下贱的狼人带到了他的城堡附近!
乌瑟尔甚至觉得——城堡周围的空气中都隐约弥漫着狼人身上的腥臭味。家畜的味道……实在难闻至极,令人作呕。
早在前几天的宴会上,乌瑟尔就对艾尔利的行为颇有微词了。然而,艾尔利非但没有改过自新,现在竟然还变本加厉了。
事实上,如果郁染不是吸血鬼的话,那么,乌瑟尔根本就不可能让她踏进自己的城堡哪怕半步。
“首领大人。”艾尔利弯着眉眼,像是没有察觉到乌瑟尔的排斥似的。他自顾自地开口解释道:“首领大人,我养的狗很乖。他现在已经不会乱叫了。”
少年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乌瑟尔不喜欢狼人身上的气味。但是,他偏偏就想要踩在乌瑟尔的底线上“恶作剧”。
“到底有什么事情?”乌瑟尔掀起眼帘,“要是没事的话,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掌中的权杖。
“首领大人。”
艾尔利恰到好处地及时收了手。他向来“很有分寸”,不会真的越过乌瑟尔的底线——谁让他打不过乌瑟尔呢?
“狼人……最近似乎有了新的动作。”少年歪了歪头,“虽然他们只是畜牲而已,但是,如果他们冷不丁地在背后捅刀子的话,恐怕会影响到我们与恶魔的争斗。”
艾尔利敛着眸子,雪白的睫羽在眼下扫出了深色的阴影。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可是,其字里行间藏着的森然杀意……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了。
“我想……养一条小狗。”少年轻飘飘地笑了起来,“小狼崽子应该比较容易养熟。”
“首领大人,你觉得呢?”他轻声问道。
乌瑟尔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每个月圆之夜的狗叫声……听起来实在是太烦了。”艾尔利耸了耸肩膀,“我们应该让乱吠的小狗们认识到——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挣脱锁链太久,他们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呢。”少年的唇角处渐渐勾起了恶劣的弧度,“是时候……重新收回他们仅剩的自由了。”
——艾尔利打算对狼人们赶尽杀绝。
他要让叛逃出去的狼人们,重新趴在血族的脚边。
而乌瑟尔始终面不改色。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
“当然是先逮住小狼崽子了。”艾尔利耸了耸肩膀,“他们居然会把一条乳臭未干的小狗推上所谓‘首领’的位置。简直太可笑了。”
“对付狼人而已,何必兴师动众?”乌瑟尔道,“不值得。”
这么多年以来,血族之所以迟迟没有将狼人一网打尽,正是因为……狼人渐渐发展壮大,其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刚开始的时候,血族根本就没有把逃跑的狼人们放在眼里,再加上……恶魔与血猎都对血族虎视眈眈。因此,血族也无暇分心去管叛逃的狼人了。
然而,后来的事态却渐渐发展到血族无法掌控的地步了。以至于……血族、恶魔、狼人、人类等几方势力之间,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岌岌可危的微妙平衡。
尽管这种脆弱的平衡随时都有可能崩塌,但是,在崩塌之前,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不过,当“血色盛宴”被人类毁得干干净净以后,摇摇欲坠的平衡上……便已经裂开了数道缝隙。
在混乱中的无形天平上,血族的筹码正在悄无声息地变轻。恶魔趁乱抢夺了许多筹码。
现如今,脆弱的平衡即将被打破。斗争,一触即发。
在这个节骨眼上,血族不可能兴师动众地去对狼人下手——因为恶魔还在暗处窥伺着他们。
……
“不需要大费周章。”艾尔利摇了摇头,“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但是……就算赌输了,也没有损失。”他笑了笑,“首领大人,你要加入赌局吗?”
乌瑟尔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刹那间,他便直接看穿了少年的来意。
“你之所以特意来找我,是因为……她吗?”他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而乌瑟尔仅仅只是说了一个“她”字,艾尔利便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愧是首领大人。”艾尔利半真半假地夸赞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
他确实是为了少女而来的。
乌瑟尔的指尖轻轻地敲在了权杖上。
艾尔利突然登门拜访,言语间又提到了“狼人”。而在不久之前的宴会上,狼人加贝尔当众扑倒了郁染。
自然而然地,乌瑟尔便顺势推测出了少年的来意——艾尔利对少女有所图谋。否则的话,艾尔利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前来拜访他。
“你想要带她走?”乌瑟尔淡淡地掀起了眼帘,语气不冷不热。
“不。”艾尔利矢口否认,“我只是想要……暂时‘借用’她一下。”
“她是一个绝妙的‘诱饵’。”少年慢吞吞地继续开口说道,“不是吗?”
————————
感谢在2024-07-1110:46:11~2024-07-1216:5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阙月20瓶;壹柚啊柚5瓶;西瓜汁、蜗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7]红月囚笼【36】:“这么不禁吓啊?”
“公爵大人!”
正惴惴不安地坐在房间里面的郁染,忽然听见门外守着的吸血鬼仆人诚惶诚恐地开口唤道。
少女不由地愣了一下。
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希望艾尔利公爵只是路过而已。
然而,很多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了。白发黑袍的吸血鬼少年径直走了进来。他敛着眸子,神色漫不经心。
“公爵……大人?”郁染有些迟疑地开口唤道。她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艾尔利并没有回应她的问候。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微微地弯下了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
郁染愈发不安。
少年的动作十分散漫。他的视线极为轻佻地从少女的身上扫了过去。
片刻之后,艾尔利才慢吞吞地开了口,有些没头没尾地说道:“真可惜。”
郁染仰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了他。
艾尔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好像还没有枯萎呢。”
“枯萎”?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艾尔利随手抓起了少女鸦黑的发丝,随意地将其绕在了自己的指尖。
——像是在仔细地检查着玫瑰的枝叶是否完好无损一样。
墨黑色的发丝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了少年苍白纤细的漂亮手指上,如同淬了毒汁的蛛丝般,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朦胧的光泽。
郁染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她颤着眸子,任由着少年凑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她嗅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一种偏向于冷调的、同时裹挟着蜜糖气息的味道。像是在冬日里甜腻到近乎腐烂的花朵或果实,被掩埋在冰冷的霜雪之下,悄无声息地腐败、溃烂。
甜得腻人。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宛若一柄抹了蜜糖的利刃。
晶莹剔透的蜜糖确实非常诱人。可是,藏在甜蜜表象下的锋利刀刃,却足以置人于死地。
艾尔利的脸上还挂着散漫的笑意。他凑得离少女很近。
——不久之前的晚宴上鱼龙混杂。大厅里弥漫着的浓郁血腥味,恰好掩盖住了他身上的微弱香气。
而此时此刻,在与艾尔利单独相处的时候,郁染便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一种……堪称难以言喻的怪异压迫感。
与乌瑟尔给人的感觉不尽相同,艾尔利更像是……一件精致的死物。在华丽漂亮的皮囊之下,是死气沉沉的肮脏腐肉,里面流淌着暗沉又黏稠的腐败鲜血。
郁染忍不住瑟缩着身子,试图尽可能地远离他。这是少女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
艾尔利垂着眸子,神色淡淡地打量着她。
“首领大人……还真是无趣啊。”少年很快就摇了摇头,随即便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仿佛是对少女此时毫发无伤的状态极为失望似的。
“我还以为……”艾尔利小声地嘟囔着,“啧。真没意思。”
这时候,郁染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艾尔利大概是觉得——乌瑟尔对待她的手段太过于“温和”了。
与狼人加贝尔的凄惨下场相比较起来,郁染现在的处境……甚至堪称“美好”了。除了失去了自由以外,她没有受到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因为乌瑟尔根本就不屑于虐待俘虏。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反倒间接救了郁染一命。
“艾尔利。”
就在这时,乌瑟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处。他握着手杖,脸上面无表情,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首领大人。”艾尔利头也不回地应道,“你真的不打算让我来帮你看管她吗?”
“我保证不会让她死掉的!”少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他随手掐住了郁染的下颌,将她的脸庞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冰冷至极,刺骨的严寒渐渐渗入骨髓。腐朽的甜香如同附骨之疽般,悄然间攀附而上。
“艾尔利。”乌瑟尔敛了敛眸子,“如果想要找乐子的话,你来错地方了。”
“好吧。”艾尔利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他瞥了郁染一眼,又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询问道:“对了。你认识我养的狗吗?”
他重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少年的脸庞近在咫尺。雪白的睫羽浓密而纤长,根根分明,像是压在郁染的心头上落了一场雪。白得晃眼。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她的鼻尖处还萦绕着少年身上的冰冷香气。
“我仔细想了想。”艾尔利抿了抿唇,慢吞吞地继续说了下去,“你说……宴会上明明到处都是血族,他为什么偏偏就扑到你身上了呢?”
少年敛下睫羽,模样若有所思。
他的话题极具跳跃性。在郁染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尔利又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是不是因为……你和他有仇啊?”
“我、我不知道。”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那你认识伊泽尔吗?”艾尔利随口问道。
冷不丁听到“伊泽尔”的名字,少女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艾尔利不由地挑了挑眉。
“说不定……只是巧合而已。”他歪了歪头,又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不过,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差了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更像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她。而郁染只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走吧。”艾尔利直接牵起了郁染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我带你出去转转,见见世面。”
————
直到被艾尔利拽着下了楼,郁染仍然处于茫然无措的恍惚状态之中。
“出去转转”?
“见见世面”?
少女本能地转过了头,看向了旁边的乌瑟尔。可是,乌瑟尔并没有出手制止艾尔利的行为。
——他同意了。
艾尔利攥着郁染的手腕,将她牵到了自己的马车附近。
遍体鳞伤的灰发狼人仍然安安静静地跪趴在地上。粗糙的缰绳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中。猩红的鲜血沿着肌肉的纹路滚落而下,在地上堆积成了深色的血渍。
只不过,当郁染靠近的时候,狼人按在地上的指尖还是本能地蜷缩了起来——他还记得她。
少女有些于心不忍。她看着艾尔利,欲言又止。
艾尔利故意开口反问道:“怎么了?”
“别害怕。”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人,柔声安慰道,“他现在已经被栓起来了,不会咬到你的。”
少年牵起郁染的手,打算带着她坐进自己的马车里。
“等等……”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再给可怜的狼人增添负担了。
但是,艾尔利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少女强行拉进了马车里。
意料之外地,乌瑟尔随后也坐了进来。他换上了黑袍,遮住了显眼的金发。但是,他的身形极为高大,漆黑的长袍也无法完全遮掩住他身上的贵气。
“首领大人。”艾尔利故作体贴地开了口,道,“如果您觉得不太舒服的话,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我只是不相信你而已。”乌瑟尔淡淡地回答道,“她必须始终在我的掌控之下。”
当初,莱伊斯的事情,几乎将血族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艾尔利想要不择手段地利用少女达成自己的目的。乌瑟尔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意见。
事实上,只要不影响到血族,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关系。
毕竟,按理来说,像她这么弱小的血族,在平时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会多看她哪怕一眼。更遑论是将她关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管了。
所以,他答应了艾尔利的请求——前提是,他必须同时在场,避免少女再次成为“变数”。
“我又不是莱伊斯。”艾尔利有些无奈地摊开了手,“首领大人,难道我还不值得您信任吗?”
乌瑟尔没有理他。
艾尔利还在喋喋不休。郁染也不敢随意地开口说话,只能沉默不语地半低着头。
在马车向前行进的时候,少女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眸子,想要悄悄地记下窗外的景色。
然而,郁染才刚刚掀起眼帘,艾尔利便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轻笑着开了口。
少年的手指慢慢地抚过了少女的眼尾,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鸦黑的睫羽:“只不过,它们好像更适合被收藏起来。”
言行举止之间警告意味明显。
——如果她再到处乱看的话,他会把她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下来。
郁染被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
“这么不禁吓啊?”见状,艾尔利眉眼弯弯地笑着,“果然比首领大人有趣多了。”
他又安抚似的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郁染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是生怕他继续无缘无故地找自己的麻烦。她现在觉得——被无视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在长时间的提心吊胆之中,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一路上,少女几乎都没有感觉到任何较为明显的颠簸。
艾尔利很快就拽着她下了马车。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又逼仄的偏僻小巷。守在旁边的吸血鬼仆人,轻车熟路地上前几步,敲了敲墙壁。
吸血鬼仆人敲击的动作极有规律。
下一刻,小巷尽头处的墙上便裂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隐约可以听见从深处传出来的嘈杂声响。
其中还时不时地夹杂着惨叫与哀嚎。
——如同地狱。
————————
感谢在2024-07-1216:54:38~2024-07-1320:0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phiroth 10瓶;一盏尘欢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8]红月囚笼【37】:“我不想陪你浪费时间。”
郁染穿上了黑袍。
艾尔利饶有兴致地帮她披上了宽大的黑袍。他十分细心地亲手为她戴上了兜帽。
“你最好藏住自己血族的身份。”少年微微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恐吓道,“小心遇到……仇人。”
说着,艾尔利侧着眸子瞥了一眼旁边的吸血鬼仆人。于是,仆人便直接上前解开了狼人加贝尔身上系着的粗糙缰绳。
“刺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裂声忽然响了起来。
浸满了鲜血的缰绳悄无声息地膨胀变粗。它几乎是死死地嵌进了狼人肩膀处的伤口处,与血肉融为一体。
——狼人的身体素质极为强悍,自愈能力堪称可怕。当快要愈合的伤口中卡着异物的时候,在重压之下,异物又无法被挤出身体之外。于是……伤口便只好自顾自地“愈合”了。
缰绳与血肉紧紧地黏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而吸血鬼仆人对此见怪不怪。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力拽了拽缰绳,将已经黏在伤口中的绳子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狼人的肩膀处顿时血流如注。但是,加贝尔依旧咬牙强行忍着,面上毫无表情,任由着吸血鬼仆人将自己身上的缰绳解了开来。
吸血鬼仆人抓着狼人脖颈处的锁链,动作粗暴地把他拽了出来。
“公爵大人。”吸血鬼仆人将手中的锁链用手帕擦拭干净以后,又毕恭毕敬地把它递到了艾尔利的面前。
艾尔利并没有立刻接过锁链,而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握住了郁染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掌。黏腻的触感渐渐蔓延开来,冰冷的温度紧随其后。
少年握着郁染的手,然后,带领着她抓住了铁质的锁链。
“你来牵着他,好不好?”
艾尔利眉眼弯弯地开口询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温和又柔软。然而,他的动作却极为强硬,完全不容置喙。
郁染被迫握住了锁链。
从始至终,狼人加贝尔都安安静静地跪趴在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艾尔利分明亲眼撞见过狼人扑倒少女的场面。此时此刻,他却非要故意安排她牵着凶猛的狼人。
郁染的指尖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牵着狼人,动作又轻又慢,生怕自己无意间拽痛了他。
她根本就不敢去仔细揣摩艾尔利的用意。
……
他们很快就走进了小巷尽头处的漆黑缝隙之中。
艾尔利步伐轻快地走在最前面。郁染牵着狼人加贝尔,胆战心惊地夹在中间。而乌瑟尔则是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最后的位置上。
穿上了黑袍的吸血鬼仆人,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的身后。
狭窄的通道两侧燃着昏黄的烛火,驱散了浓墨重彩的黑暗。凄厉的哀嚎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鬼哭狼嚎。
郁染僵硬的心脏缓缓地跳动着。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艾尔利到底要带着她去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从逼仄的通道里走了出来。浓郁的血腥味、与乱七八糟的腥臭味,顿时扑面而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极为宽阔的地下广场。周围人声鼎沸。
“好!”
“咬他!咬死他!”
“起来啊!我下了血本!”
“怎么不动了?!这么简单就死了?”
狂笑声、怒骂声、与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充斥在了各个角落。
郁染看见了一座又一座的血腥囚笼。它们像是星星点点的棋子,杂乱无章地落在了棋盘上。
在每个笼子里面,都关着三三两两的……“生物”。包括人类、狼人与吸血鬼等,其中甚至还有真正的野兽。
他们互相撕咬着,拳拳到肉、招招致命。每一个动作都狠辣到了极点,完全不计任何后果。
你死我活。
而囚笼的附近,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笼子外面的“观众”,也包括了不同的种族。譬如说,人类、吸血鬼、狼人、恶魔等。
他们全部都情绪激昂地叫嚣着,神色亢奋不已。
刹那间,一个不久之前才刚刚听说过的熟悉词语,直接浮现在了少女的脑海之中。
——“斗兽场”。
郁染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禁想起了吸血鬼守卫们曾经说过的话语:“公爵大人很喜欢去‘斗兽场’。”
那么,艾尔利为什么要带着她来到斗兽场?难道说……他打算逼迫她下场争斗吗?按照艾尔利的性格,他真的做得出来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斗兽场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以黑袍遮身,装模作样地掩盖住了自己的身份。
哪怕伪装不够完美,但是,在披上黑袍以后,便不会有人再明目张胆地探究其他人的身份了。
这是地下斗兽场中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擅自违反者,将会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这时候,人群中陡然间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站在某个囚笼周围的人们,纷纷开始高声喝彩。
或许是看得兴起的缘故,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被他们随手砸进了笼子里,“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笼子内被砸到的灰发狼人,眼睛通红地抓住了一块偌大的银块。然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银块狠狠地塞进了面前吸血鬼的嘴巴里。
灰白色的发丝挡住了狼人的面孔,在宽大黑袍的遮掩之下,隐约可见其过分饱满的肌肉轮廓。
白银灼伤了狼人的手掌。
但是,被迫吞下了银块的吸血鬼,明显表现得比狼人更加痛苦。
银块顺着吸血鬼的咽喉滚入了食道,又掉进了胃里。身穿黑袍的吸血鬼,顿时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声。他深深地弯下了腰,颤颤巍巍地蜷缩在了地上。
狼人毫不留情地咬住了吸血鬼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刺入了僵硬冰冷的皮肉里,将吸血鬼的咽喉撕咬得鲜血淋漓。
场面血腥至极。
趁着吸血鬼动弹不得的时候,狼人的利爪直接撕开了吸血鬼的胸腔。他将地上的白银毫不留情地塞了进去,硬生生地挤碎了吸血鬼死气沉沉的冰冷心脏。
倒在地上的吸血鬼,在猛地抽搐了片刻以后,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狼人又伸手剖开了吸血鬼的腹部,用纸巾划开了他的胃袋,将吸血鬼先前吞入肚中的银块拿了出来。
银子上沾满了深色的血迹。
笼子里的灰发狼人只是淡淡地掀起了眼帘,便随手将染了血的银块,准确无误地扔了回去。
——银块恰好砸中了它原本的主人。
“物归原主”。
……
“啧。”艾尔利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便有些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真是没用的家伙。”
显而易见,他对于“吸血鬼居然输给了狼人”的事情极为不满。
而郁染则是微不可察地瞪大了眼睛。
应该不可能这么巧吧?!
她越看越觉得——笼子里的灰发狼人,有点像是自己曾经遇见过的狼人首领,伊泽尔。
是她的错觉吗?毕竟,她与伊泽尔总共也没有见过几次。而且,灰发狼人的身上还穿着黑袍。
可能……是她认错了。
少女下意识地垂眸看向了自己手中牵着的加贝尔。只见狼人仍然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脚尖,用力地踢了加贝尔一脚。像是在“泄愤”似的。
“畜牲就是畜牲。”他低声说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加贝尔对此毫无反应。
艾尔利撇了撇嘴。他直接拽着郁染来到了另外一座囚笼附近。
里面的吸血鬼与狼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只不过,在这座囚笼里面,是吸血鬼占了上风。
狼人很快就被吸血鬼咬死了。
“这还差不多。”艾尔利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郁染的心中仍然在暗自揣测着艾尔利的用意。她不知道艾尔利的目的。
还有,她刚刚看见的狼人……该不会真的就是狼人首领伊泽尔吧?
少女悄悄地偏过了头,想要再次确认一下那只狼人的相貌。可是,方才的囚笼中,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反倒是艾尔利率先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少年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脑袋强行掰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艾尔利语气温柔地轻声询问道,“可以告诉我吗?”
“没、没什么。”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我只是有点好奇……”她有些无措地说道。
“这里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底的另一个疑惑。
——这座斗兽场背后的主人……居然能够让血族、狼人、人类、还有恶魔,都自觉地遵守“规则”。
艾尔利不由地挑了挑眉。
“谁知道呢?”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反正……是谁都可以。”
“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没有人会在乎这里的主人是谁。”
少年歪了歪头。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唤了乌瑟尔一声:“对吧。首领大人。”
始终沉默不语的乌瑟尔,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沉声纠正道:“我不是来找乐子的。”
“艾尔利。”他的语气毫无波澜,“我希望——你能尽快把事情解决掉,而不是慢吞吞地站在这里看‘表演’。”
“我不想陪你浪费时间。”
说着,乌瑟尔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从郁染的身上扫了过去。
————————
感谢在2024-07-1320:09:25~2024-07-1422:1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塔咚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今、蜗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9]红月囚笼【38】:“你忠于血族吗?”
这座地下斗兽场不止一层。
穿过狭长的甬道,艾尔利带着郁染来到了更深处的地下。他的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守在地下门口处的黑袍仆人,在见到艾尔利以后,朝着他微微鞠了鞠躬。然后,仆人便领着他来到了一个位置偏僻的房间里。
郁染瞥见——房间门口处挂着数字“6”的门牌。她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面……该不会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吧?艾尔利想要让她和狼人加贝尔相互争斗吗?
少女忍不住在心底胡思乱想着。
房门被仆人慢慢打开,郁染只能硬着头皮抬步迈了进去。
意料之外地,房间内的摆设华丽至极。镌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铺了满地。新鲜的花朵插在花瓶中。
精雕细琢的玻璃杯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像是黏稠的鲜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进入房间以后,郁染首先望见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而玻璃的对面,则伫立着一座鲜血淋漓的铁制囚笼。
——这里是特殊的“观赏室”,其中的三面墙壁是实心的、另外一面墙壁上则嵌着透明的单向玻璃,可以近距离地欣赏“笼中困兽”们的争斗。
艾尔利果然是斗兽场的常客。
他甚至拥有自己专属的“休息室”——仆人们还特意为他提前准备了新鲜的血液。
“艾尔利。”乌瑟尔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房间内部的奢靡景象,“你该不会是以‘血族公爵’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在这里肆意妄为吧?”
他曾经听说过艾尔利的恶劣行径。但是,只要艾尔利没有故意在外面败坏血族的名声,他也不会计较太多。他懒得多管闲事。
“当然不可能。”艾尔利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首领大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在意我的身份。他们只需要记住——我是一个经常来找乐子的血族。”
“况且,就算他们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因此影响到血族的声誉。”艾尔利摊了摊手,“在这里,我就只是‘艾尔利’而已。”
说着,少年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正中间的柔软沙发上。
他看了郁染一眼,随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也往沙发上扯了扯。
猝不及防地,郁染跌坐在了沙发上。价值不菲的柔软沙发显然极具弹性。她险些直接撞进艾尔利的怀里。
少女手中握着的铁链也因此被拽得“哗啦”作响。
绵软娇小的身躯陡然间撞入怀中。鬼使神差地,艾尔利顺势从背后抱住了郁染,径直将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年纤细苍白的手指,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可怜的猎物。
乌瑟尔只是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艾尔利的行为,并未出声制止——说到底,他根本就不在乎少女的处境到底如何。
艾尔利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他雪白的发丝不可避免地拂过了她的脸颊,触感微微泛痒。
“你……忠于血族吗?”
他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少年的动作看似极为亲昵,可是,他的话语却像是淬了毒似的,听得人心惊胆战。
艾尔利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紧紧扣住了郁染的腰肢,提前拦住了她逃跑的所有去路。尖利的獠牙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他的唇边,抵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而艾尔利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让我猜猜——你应该不是自愿成为‘血族’的吧?”
“毕竟,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真正的血族。”他弯起了眉眼,语气愈发温柔,“你根本就不认同自己‘血族’的身份,对不对?”
少年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是濒临腐烂的艳丽鲜花。诱人的冰冷甜香已经浓郁到了几乎化不开的地步。勾魂摄魄。
“那么……”他歪了歪头,“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似乎就变得有迹可循了。”
“譬如说,你其实并不讨厌‘狼人’。”艾尔利意味深长地说道,“对吗?”
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她的思绪正在飞速运转。
所以说……艾尔利是在怀疑她与狼人暗中勾结吗?他特意带着她来到斗兽场,是想要试探她,让她露出破绽?
又或者,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我……”郁染欲言又止。
艾尔利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说不定,你与狼人之间,还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联系呢。”
郁染小心翼翼地试图反驳:“可是……”
艾尔利望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狼人加贝尔,又道:“否则的话,这头畜牲……当时怎么没有咬死你呢?”
少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在当时的宴会上,被他打伤的吸血鬼不计其数。”艾尔利放缓了声音,语气又轻又慢,“但是,你……为什么毫发无伤呢?”
“他明明已经扑倒了你,却又没有对你动手。”少年温凉的吐息慢慢地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为什么呢?”
蛛丝逐渐编织成网,将猎物团团围住,令她逃无可逃。
“我……我不知道……”郁染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将自己曾经见过伊泽尔的事情告诉血族。
艾尔利猜得没错。他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郁染目前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血族”的身份。她不想主动咬人。
而且,她确实不讨厌狼人。
尽管狼人与血族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血海深仇,但是,郁染并非天生的血族。她对狼人没有任何的偏见。
她不想连累到伊泽尔——尽管在不久之前,伊泽尔还试图直接动手杀死她。
然而,少女“装傻”的回答似乎也在艾尔利的意料之中。他随手扯了扯锁链,轻声说道:“在此之前,我已经‘好好地’询问过他了。”
很显然,他口中的“询问”,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语言交流”。
“只不过,他始终保持着该死的沉默。”艾尔利敛了敛眸子,“所以,我只好来问你了。”
“这样吧。”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獠牙抵在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处,“只要你可以向我证明——你与狼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就相信你。怎么样?”少年主动提议道。
“向我们证明——你对‘血族’的忠诚。”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血族不需要‘叛徒’。”
“怎么……‘证明’?”郁染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很简单。”艾尔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既然他当众扑倒了你,那么,你应该报复回来。”
“还是说……你会对狼人心软?”
他瞥了一眼守在旁边的吸血鬼仆人。随即,吸血鬼仆人便将带着倒刺的特制铁鞭递给了他。
艾尔利又将铁鞭交给了郁染。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当然。”艾尔利很快又自顾自地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动手的话,我会亲自出手教训他。为你……讨个公道。”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不得不伸手接过了铁鞭。
——若是让艾尔利亲自出手的话,狼人加贝尔恐怕会遭受到更加可怕的非人折磨。
少女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子。
艾尔利的用意很明显——强行逼迫她与狼人划清界限。他在警告她。她必须忠于“血族”。
所以,她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郁染的指尖都在颤抖。她握紧了手中的铁鞭,面上强行装出了傲慢的模样。
“我……早就想教训你了!”少女微微仰起了头,“只会到处乱跑的……狗!”她的语气听起来高高在上。
加贝尔低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郁染的“斥责”。
少女的声音本就柔软动听。哪怕她趾高气昂地肆意“辱骂”别人,听起来也毫无杀伤力。反倒更像是在……撒娇。
郁染高高地扬起了鞭子。
加贝尔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等待着自己接下来即将遭受的“鞭刑”。反正……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有的“血族”都是一丘之貉。面前的少女大概也不例外。她怎么可能会对狼人心软呢?
“啪”!
一道巨大的清脆声响,陡然间响了起来。
然而,意料之外地,加贝尔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他藏在灰白发丝下的眼瞳间,迅速地划过了一抹疑惑的神色。
——郁染打偏了。
铁鞭从狼人的旁边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撞出了巨大的声响。
艾尔利不由地挑了挑眉。
“鞭子……好重。”郁染有些不满地松开了手,将沉重的铁鞭直接丢在了地上,“手很酸……”
“只是为了教训他的话……应该不值得吧?”少女抱怨道,“他配吗?”
“那你想怎么教训他?”艾尔利饶有兴致地询问道。
“我想……”
郁染才刚刚开口,房门外便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
艾尔利随口应道:“进来吧。”
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了。
一道穿着黑袍的高大身影,端着托盘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黑袍款式,与守在房间外面的仆人,几乎一模一样。
托盘里面摆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新鲜血液。看起来像是刚刚才从活人的身体里面流淌出来的。
——应当是斗兽场专门派人为艾尔利送来的“现榨”活人血。
————————
感谢在2024-07-1422:16:13~2024-07-1522:3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秋20瓶;姑姑且且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0]红月囚笼【39】:“我来教你……该怎么训狗。”
郁染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她根本就下不了手。但是,迫于无奈,她又不得不对狼人动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
艾尔利已经在怀疑她了。而她刚刚没有动手鞭打狼人的异常行为,无疑又让自己的可信度骤然间降低了许多。
在极度紧张的专注状态之下,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端着鲜血进门的黑袍仆人。
郁染只是努力地强迫自己摆出了“血族”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狼人加贝尔大概也对少女“打歪了”的行为有些疑惑。他下意识地抬了抬眸子,似乎是想要向上看。
郁染忽然灵光乍现。
她直接伸手拽住了加贝尔脖颈处箍着的锁链,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铁制锁链“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
然后,郁染又蓦地抬起脚踩住了他的脑袋。
“你也配看我?”少女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语气蛮横无理。
她的足尖用力地踩在了加贝尔的头上。
——加贝尔的肩膀上仍然残留着先前被缰绳勒出来的可怖伤痕。深可见骨。他的后背上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凌乱鞭痕。
在情急之下,郁染只能选择踩在了加贝尔的脑袋上——至少,他不会疼得那么厉害。
“不准乱看。”少女厉声呵斥道。
她的足尖极为明显地加重了力道,将加贝尔的脑袋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郁染的心里在不断地向加贝尔道着歉,面上却仍然是专横跋扈的倨傲模样。她不禁再次地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曾经扮演过“大小姐”的角色。
忽然间,少女的余光隐约瞥见了艾尔利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还不够。远远不够。
郁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她很快就松开了踩在加贝尔头上的脚,又用足尖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脸颊。
“既然是狗,就应该好好地趴在主人的脚边。”她装模作样地弯起了眉眼,“对不对?”
加贝尔被踢得偏了偏头。他的视线透过额前凌乱不堪的灰白碎发,在房间内逡巡了一圈之后,最终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轻蔑又骄矜。
刹那间,加贝尔甚至在恍惚之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她似乎真的是天生的上位者,生来就应该高高在上。
少女的动作看起来好像很用力。可是,被她踩在脚下的加贝尔,却只觉得……她的力气轻得像是羽毛一样。
她为什么……
狼人偏过头,他的视线死死地咬住了郁染,幽绿色的眼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少女又弯下了腰,慢条斯理地踩住了他的脸颊。明亮的灯光被她挡在身后,鸦黑的发丝向下滑落,在她的身前摇曳不定。
灯光被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光影。
她拽住了锁链。
“乖狗狗是不会乱咬人的。”郁染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给我趴好。”
加贝尔被迫仰起了头。只见他修长的脖颈上缠绕着或深或浅的疤痕。像是蜿蜒爬行的毒蛇。
铁链死死地箍在他的脖颈处,暴起的青筋极为明显。
少女攥住锁链,将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加贝尔看得更加清楚了——她无比傲慢地俯视着他。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瞳之中,只是隐隐约约地映出了他模糊的身影。
“你还在到处乱瞟什么?”郁染猛地踢了踢他的脸庞,“不准看我。”她用力地勒紧了锁链,“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少女仿佛还觉得不够解气似的。她又将锁链紧紧地绕了几圈,将狼人的脖颈缠得严严实实。
她神色散漫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慢吞吞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你该死。”郁染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加贝尔的喉咙里顿时溢出了细碎的哀嚎,看起来仿佛痛苦极了。狼人蜷缩着趴在了地上。
见此情景,艾尔利忍不住鼓起了掌。
“很好。”他赞美道,“你适应得很快。”
“能够成为‘血族’中的成员之一,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少年轻笑着开了口,“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郁染故作随意地松开了手上的锁链。但是,她仍然踩着加贝尔的脸颊,没有抬起足尖。
——自己终于蒙混过关了吗?
她刚刚完全没有用力。但是,加贝尔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故意伪装出了极度痛苦的模样。
这时候,少女才发现——房间内突然多出来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穿着黑袍的仆人正端着两杯新鲜的血液,毕恭毕敬地守在门口的附近。宽大的黑袍遮住了他的身形,令人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郁染只觉得——他给人的感觉仿佛有些似曾相识。少女还来不及深入思考,艾尔利便又歪了歪头,朝着她伸出了手。
“可是……”白发少年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我觉得还不够呢。”
“我来教你——该怎么‘训狗’。”
艾尔利掀了掀眼帘,神色漫不经心。
淬了毒的恶劣话语,从他的舌尖上滚过去以后,便像是裹了蜜糖似的,甜得腻人,却足以致命。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
——她被耍了。
无论她是否选择答应少年的要求,狼人加贝尔……都会遭受到惨无人道的虐待。
艾尔利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他比“恶魔”更像“恶魔”。他是披着漂亮皮囊的“魔鬼”。吸血的魔鬼。
——“吸血鬼”。
郁染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端着鲜血的仆人忽然适时地开了口,道:“大人,鲜血……需要尽快饮用。”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质感粗糙至极。
郁染的反应很快。她迅速地接过了话头,道:“公……艾尔利大人,你……不打算先品尝一下鲜血的味道吗?”
少女直接来到了仆人的面前,从他的手上端过了托盘。然而,离得近了,她便愈发觉得——仆人的身形十分熟悉。
仆人始终低着头,漆黑的兜帽笼罩住了他的头颅。宽大的手掌握在托盘的两端。
在接过托盘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手指。
郁染眼尖地瞥见了仆人掌心处沾染着的零星血渍,像是还没有完全擦干净似的。若是不细看的话,根本无法注意到如此微小的细节。
只不过,端着鲜血的仆人手上出现了血渍,似乎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把难缠的艾尔利应付过去。
少女接过了托盘,端着鲜血来到了沙发旁边。
她先是将其中的一杯鲜血递给了乌瑟尔。
但是,乌瑟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连眼神都吝啬于施舍给少女。见他根本就不打算伸手接过酒杯,她只好将酒杯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郁染又将另外一杯鲜血递到了艾尔利的身前。
“艾尔利大人?”少女轻声唤道。
艾尔利突然伸手握住了郁染的手,猛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力道极为巧妙。深红色的黏稠鲜血被水晶杯中摇摇晃晃,却又始终没有溢出来。
“我……我喂你喝。”少女生怕他继续对狼人出手,赶忙再次开了口。
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抵在了艾尔利的唇边。
艾尔利敛了敛眸子,居然真的乖乖张开嘴,将鲜血喝了下去。
猩红的鲜血将他漂亮的薄唇染得愈发鲜艳。他的瞳孔中闪烁着惑人的碎芒。
大概是许久未曾饮过鲜血的缘故,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也慢慢地烧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她已经忍耐了很长的时间。
少女的齿尖在发痒。
同为吸血鬼,艾尔利自然也注意到了少女此时的异常状态。
“你也想喝吗?”他随口问道。
说着,他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事情,又道:“等等,你该不会……这么久都没有咬过人吧?”
艾尔利看向了乌瑟尔,语气不可置信:“所以,你一直都没有给她提供鲜血吗?”
乌瑟尔微微地蹙起了眉头:“我从来没有克扣过她的饮食。”他还不屑于用如此低级的手段。
郁染有些心虚地沉默了。
——她把所有的鲜血都悄悄地倒掉了。
除了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咬过斯图卡之外,在变成吸血鬼以后,她没有尝过其他任何人的鲜血。
“真可怜。”艾尔利语气夸张地叹息道。
“喝吧。”他将剩下的鲜血递给了少女,“还是说……你想让我亲自喂你?”
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她……不想吸血。既然莱伊斯可以做到克制自己的嗜血欲望,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她不想再主动咬人了。
少女不由自主地抗拒着艾尔利的动作。在推搡之间,鲜血从杯中洒了出来,泼在了她的衣服上。
她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只剩下了鲜血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哈。”艾尔利忽然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果然……对‘血族’不忠。”
“我……”
郁染这才反应过来——她露馅了。
“你和莱伊斯很像。”乌瑟尔终于抬眸看向了她。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让人完全听不出来具体的情绪。像是在讽刺,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
“如果是因为莱伊斯的话,那就不奇怪了。”艾尔利倒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红,看起来极为狼狈。
“或许,你需要先换一身衣服。”艾尔利很快又极为体贴地开口提议道。
说着,少年便已经抬头看向了守在门口处的仆人,吩咐道:“你带着她去吧。”
“好的,大人。”
仆人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声音嘶哑地答应道。
————————
感谢在2024-07-1522:36:14~2024-07-1620: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甘露寺小蝎10瓶;Hyzyh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1]红月囚笼【40】:“该死的吸血鬼。”
郁染跟在仆人的身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直到成功迈出房门以后,她还有些惊疑不定——艾尔利居然会这么好心地允许她去换衣服。
黑袍仆人仍然低着头。他走在前面,声音嘶哑地说道:“请您跟我来。”
“好。”郁染答应道。
与此同时,先前被她强行按捺在心底的“逃跑”想法,又悄无声息地浮出了水面。但是,写满了“自由”的透明泡泡,很快就“啪嗒啪嗒”地尽数破灭了。
因为……艾尔利的行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毫无掩饰。
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放任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而且,乌瑟尔居然也默许了。
——其中必定有诈。
郁染在心底暗自思忖着,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针对她的“考验”,还没有完全结束。让她“独自”离开房间,说不定也是在“验证”她的忠诚。
少女的视线渐渐落在了面前的黑袍仆人身上。还有,她面前的仆人……到底是谁?
“到了。”黑袍仆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在某个房间的门口处停了下来,“您先稍等片刻。”
他恭恭敬敬地鞠着躬,伸手帮少女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休息室。
里面的陈设华丽至极。由柔软皮毛编织而成的毛毯工工整整地铺在地上,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足以见得斗兽场背后的主人财大气粗。
见状,郁染也只好暂时按下了心头的疑惑,抬步走了进去。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先换一身衣服。
黏稠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湿漉漉的布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令人极为难受。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愈演愈烈的嗜血欲望了。浓郁的血腥味始终萦绕在她的鼻尖处。她逃无可逃。
她的思绪像是浸泡在血海中似的,浮浮沉沉,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理智。
少女迅速地迈进了房间里。她必须要尽快脱下染血的衣服,换上干净的服装。否则的话,她恐怕真的无法承受住“鲜血”的诱惑了。
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对于鲜血的渴望只会越来越深。几乎是呈几何倍数迅速增长,令人完全无法抗拒。
郁染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继续坚持下去。但是,至少,直到目前为止,她仍然不愿意……自甘堕落。
她解开了领口处的纽扣,准备先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
然而,下一刻,门口处忽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应答,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先前的黑袍仆人,径直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崭新的衣裙,姿态毕恭毕敬。
郁染下意识地抬手拽住了自己敞开的衣领。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恍惚。
黑袍仆人似乎并不在意少女此时的模样。他沉默不语地低着头,抬步来到了她的面前,将手中的衣裙递给了她。
“你……”郁染张了张嘴,哑着声音开了口。她的嗓子渴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少女伸出了手,想要从他的手上接过衣服。
她也顾不上探究黑袍仆人的身份了。她现在只想赶快把自己身上血淋淋的衣服脱掉,离“鲜血”越远越好。
然而,仆人却没有松开手。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黑袍仆人径直向前倾身,抬手扼住了少女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按在了沙发上。
郁染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试图反抗。可是,仆人又直接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的双手交叉禁锢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少女仰起了头。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她终于瞥见了仆人藏在黑袍里的真正面容。
他幽绿色的眼瞳晶莹剔透,灰白的发丝随意地落在脸侧。
——是狼人。
在数日之前的时候,他差点杀了她。
……
伊泽尔慢慢地抬起了头。宽大的兜帽顺势滑落,露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
他扯着嘴角,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真巧啊。”
狼人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瞳里满是冷冰冰的厌恶之色。他额前的发丝间还沾染着微不可察的零星血渍。
郁染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没有看错——刚刚在斗兽场的囚笼里杀死吸血鬼的黑袍狼人,就是伊泽尔。
他的身上甚至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鲜血。大概是行事匆忙的缘故,他来不及清理掉所有的痕迹。
刹那间,更多的思绪猛地涌上心头,将少女的大脑搅成了一团乱麻。
为什么艾尔利会带着狼人加贝尔来到地下斗兽场?
因为他想要借此引出狼人的现任首领伊泽尔。然后,斩草除根。
只不过,艾尔利大概也没有想到——狼人伊泽尔此时竟然恰好就在斗兽场里。他甚至都不需要故意透露风声,就能够毫不费力地“引蛇出洞”了。
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
面对艾尔利的试探,她没有上当。但是,伊泽尔倒是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咬了钩,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他中计了。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醒他。可是,她才刚刚张开嘴,伊泽尔便愈发用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该死的吸血鬼。”伊泽尔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嫌恶之色,“你居然敢羞辱我哥哥……”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你配吗?”
“我就知道……”
“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同样的德性。简直……令人作呕。”
狼人硬生生地钳制住了少女,让她难以挣脱。
————
伊泽尔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自己哥哥的下落。他想要救出哥哥。
但是,身为狼人的现任首领,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莽撞行事了。
以前,无论如何,都有哥哥为他保驾护航。现如今……他不仅失去了哥哥的庇护,身上还肩负着整个族群的重任。
伊泽尔告诉自己——要时刻保持冷静与理智。他需要对族里的狼人们负责。
虽然他仍然无法彻底地改掉自己暴躁的坏毛病,但是,他已经在努力地模仿哥哥的处世习惯了。
譬如说……当初在野外碰巧遇见还没有完全转化的吸血鬼少女以后,伊泽尔便不假思索地想要杀了她——他憎恨吸血鬼,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所以,他喊上了族人,打算趁着少女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时候,将潜在的威胁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他低估了吸血鬼猎人斯图卡的实力。当斯图卡开枪打伤了几名狼人之后,伊泽尔便陡然间清醒了过来。
——他又冲动行事了。他不能连累自己的族人。
因此,当时的伊泽尔,最终还是选择放过了斯图卡与少女。他不敢用族人的命去赌。
……
后来,为了找到哥哥的踪迹,伊泽尔来到了斗兽场。
这里是黑暗中的混乱地带。鱼龙混杂。哪怕外面战火连天,在这里,只要穿上黑袍,就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探究你的身份。
无论伪装多么拙劣,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装聋作哑”。
血腥、暴力、混乱、黑暗。
——这里是地狱。
某种意义上的“众生平等”。
吸血鬼、狼人、人类、甚至恶魔,都可以尽情地享乐,无所顾忌地欣赏斗兽场中拳拳到肉的血色演出。
来到斗兽场以后,伊泽尔探听到了有关于吸血鬼公爵的情报。他知道艾尔利经常会来到斗兽场里欣赏“困兽之斗”。
于是,伊泽尔暗自做好了准备。他甚至提前打听到了艾尔利专用的“休息室”。
是地下的“6”号房间。
只不过,伊泽尔还是没有忍住——他主动走进了囚笼里,与吸血鬼展开了殊死搏斗。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在斗兽场中光明正大地杀死了许多只吸血鬼。
望着囚笼外面为自己拍手叫好的吸血鬼观众们,伊泽尔只觉得无比讽刺。
吸血鬼……果然冷血无情。
……
见艾尔利迟迟没有出现,伊泽尔其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吸血鬼公爵……居然真的出现在了斗兽场里。而且,他的哥哥加贝尔竟然也在。
天知道……当他忽然间嗅到哥哥的味道以后,到底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才能够控制住自己,没有当众露出明显的破绽。
他还看见了郁染。
由于事发突然,伊泽尔又不想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便匆匆忙忙地擦掉了身上的血渍,又想方设法地取代了前来送血的仆人。
伊泽尔穿着仆人的黑袍,端着鲜血,混入了“6”号休息室里。
然后,他才刚刚踏入房门,便迎面撞见了少女虐待哥哥的场景。
——哥哥的身上遍体鳞伤,脖颈处还箍着锁链。而少女正抬脚踩在哥哥的脸上,神色傲慢至极。她的动作之间极具侮辱意味。
她甚至还打算直接用锁链勒死哥哥!
如果是以前的他,必然会不管不顾地径直冲上前去,不计一切后果。可是,现在的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伊泽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饱受折磨。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够努力地保持平静。
在吸血鬼公爵在场的情况之下,若是冲动行事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带着哥哥全身而退。
他必须按照计划行动。
……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吸血鬼公爵吩咐他带着少女去换衣服以后,伊泽尔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压抑许久的滔天怒火,毫无征兆地将少女按在了沙发上。
————————
感谢在2024-07-1620:26:24~2024-07-1721:5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15669810瓶;6618423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2]红月囚笼【41】:“不要脏了我的眼睛。”
“你想怎么死?”
伊泽尔重重地压在了郁染的身上,宽大的手掌死死地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利爪深深地陷入了柔软的皮肉之中。狼人偏深的肤色与少女雪白的肌肤,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幽绿色的眼瞳之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光芒。宛若冰冷的绿宝石,晶莹剔透。
尽管伊泽尔再三告诫过自己——不能冲动行事,但是,就在片刻之前,少女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羞辱了他的哥哥。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勒死……怎么样?”伊泽尔很快又自问自答道。他的手背处青筋暴起,显然是下了死手。
郁染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她被扼住了咽喉,完全说不出话来。
狼人眸中燃烧着的怒火越来越旺盛,几乎能够将人彻彻底底地吞噬殆尽。
他亲眼看见了哥哥如今的惨状——被锁链拴住脖颈,屈辱地趴在吸血鬼的脚边,饱受摧残。
“你怎么敢……”伊泽尔咬着牙,从唇齿间强行挤出了淬着恨意的话语,“你……”
他双目通红,视线像刀一样,从少女的身上剜了过去,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似的。
而此时此刻,郁染的理智已经濒临破碎了——狼人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如同迸溅的火焰,让她的嗜血欲望越燃越盛。
血腥味始终挥之不去。
她……需要鲜血。
现在的她,是真正的吸血鬼。
少女的瞳孔红得像血。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她抬起眸子望向了伊泽尔,但是,她的眼中,却并没有倒映出狼人的身影。
大概是血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她……不愿意吸狼人的血。
郁染试图挣脱伊泽尔的束缚。可是,狼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她逐渐濒临窒息。
娇小柔软的吸血鬼少女,被身形高大的狼人压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你该死……”伊泽尔敛着眸子,轻声说道,“吸血鬼……都该死……”
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接掐死她。
可是……
伊泽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动作中出现了片刻的僵硬与迟疑。
有破绽!
就在这时,郁染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她反身拽住了伊泽尔,将他直接扯到了自己的面前。
嗜血的欲望灼烧着她的理智。属于吸血鬼的恶劣本性顿时展露无遗。
“小狗。”
少女仰起了头,漫不经心地看向了他。她慢吞吞地吐出了一个对于狼人来说具有羞辱意味的轻蔑称呼。
她的声音绵软而沙哑,像是被火烧过的玫瑰,花瓣的边缘处支离破碎。
“你应该向你哥哥好好地学习一下。”郁染几乎将他硬生生地拽了过来,“——如何当一条狗。”
少女与他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你!”伊泽尔瞪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怒,“我才不……”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郁染便又径直翻身而上。刹那间,形势骤然颠倒——少女坐在了狼人的腰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配吗?”她歪了歪头,凑到了狼人的面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语气极为平静。
郁染瞳孔中氤氲着的血色越来越浓。在方才挣扎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往下滑落了。
被解开了纽扣的衣领敞开着。染了血的柔软布料,摇摇欲坠地缀在她的臂弯处。雪白无瑕的细腻肌肤映入眼帘。
只不过,郁染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似的。她只是用力地拽住了狼人的头发,一字一顿地开口质问道:“你在看什么?”
少女低下了头,鸦黑的发丝从肩膀处滑落,露出了白皙圆润的肩头。她的肌肤间泛着柔软的光泽。雪白绵软的皮肉之下流淌着冰冷的血液。
伊泽尔没有说话。
“你……也配看我?”郁染敛着眸子,神色愈发倨傲。她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慢慢地环在了他的脖颈处。
——像是在丈量着具体的尺寸。
“这里……”少女眯着眼睛,轻声细语地开了口,道,“还缺一条锁链。”她的语气高高在上,其中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意味。
伊泽尔仰头看她。他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郁染的身上。
她的模样纤细而苍白,像是一枝脆弱易碎的水晶玫瑰。晶莹剔透的精致躯壳里面,盛放着猩红色的黏稠鲜血,靡艳绮丽。
毋庸置疑,她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高高在上、傲慢至极。
“你做梦!”伊泽尔毫不犹豫地骂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屈服于吸血鬼!”说着,他便试图挣开少女的钳制。
郁染微微张开了唇瓣,露出了唇边的雪白尖牙。她凑到了狼人的脖颈旁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只好……直接咬死你了。”
——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与恐吓。
少女温凉的吐息慢慢地拂过了狼人的耳畔。像是从破碎花瓣中滴下的黏腻花汁,在他的身上缓缓地流淌着,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潮湿痕迹。
“你……”伊泽尔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他修长的脖颈上缠绕着明显的青筋,喉结处微微凸起。
郁染轻飘飘地笑了笑。她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最终,少女还是抬起了头,并没有真的咬下去。
“我怎么可能会咬一条狗呢?”她弯起了眉眼,唇角处挂着恶劣的笑意,“肮脏的小狗……就应该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你从哪里来……”少女再次抓住了他灰白色的头发,低声呵斥道,“就给我滚回哪里去。”
伊泽尔被她拽到了面前,被迫与她对视着。他们的吐息交织缠绕,密不可分。
少女瞳孔中的血色浓得可怕,其中仿佛有鲜血在缓缓流淌。
——她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嗜血欲望了。幸好,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狼人,而不是……人类。
否则的话……
郁染望向了伊泽尔。她压低了声音,最后警告道:“现在,赶快……给我滚。”
“不要脏了我的眼睛。”
少女敛着眸子,纤长的睫羽颤颤巍巍地压了下来,宛若濒临破碎的蝶翼。
艾尔利明显是在故意布局,打算引诱伊泽尔自投罗网。然而,伊泽尔居然真的上当了。
郁染无法直接挑明陷阱的存在——她本身仍然是艾尔利怀疑的对象。若是她主动开口提醒伊泽尔,无异于……不打自招。
所以,她只能抢在艾尔利动手之前,想方设法地赶走伊泽尔。
“还是说……你打算当我的狗?”郁染故意反问道,“乖乖地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伊泽尔顺着少女的动作仰起了头。他掀起眼帘,神色桀骜。
“你、配、吗?”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意料之外地,狼人没有选择继续挣扎,而是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
“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伊泽尔忽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接下来,你也应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说着,他偏过了头。
“吱呀”。
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伊泽尔的视线越过了少女的肩头,看向了门口处的方向。
“斯图卡。”
狼人幽绿色的瞳孔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来人高大的身影。
“虽然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而已,但是,至少……我已经成功地帮你找到了她。”伊泽尔耸了耸肩膀,“我没有食言。”
骤然间听到熟悉的名字,少女的瞳孔不由地颤了颤,猩红的血色中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她下意识地回眸望了过去。
然后,她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一双幽蓝色的深邃眼瞳之中。
宛若无边无际的大海,波澜壮阔。
——她将会溺死在海中。沉沦。
在少女的注视之下,穿着宽大黑袍的男人抬起了手。漆黑的兜帽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的面容。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抓住了兜帽的边缘,将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熟悉的面容。
正是吸血鬼猎人,斯图卡。
他的模样仍旧极为出众。精致的眉眼完美无瑕,深蓝色的碎发垂落在脸侧,勾勒出了他漂亮的侧脸轮廓。
“伊泽尔。”斯图卡看向了狼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可怕,“我好像没有要求你……做多余的事情吧?”
他的脸色极为僵硬,像是冰雕似的。
——衣衫不整的少女,此时正“亲密无间”地跨坐在狼人的腰间。伊泽尔甚至还牢牢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斯图卡直接上前来到了伊泽尔的面前。他硬生生地掰开了狼人的手,又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少女抱了起来。
“我们走吧。”斯图卡低声对郁染说道。
“等等!”伊泽尔皱起了眉头,“你还没有……”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斯图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狼人的话语,“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的。”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伊泽尔,又道:“你最好抓紧时间。吸血鬼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
感谢在2024-07-1722:00:02~2024-07-1823:3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小橙、沙发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磕cp的工具人、阿冰君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3]红月囚笼【42】:“你应该赎罪。”
郁染极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再次遇见斯图卡。而且,看样子……斯图卡似乎还与狼人伊泽尔“合作”了。
少女试图继续深入思考下去。
譬如说……斯图卡为什么要找她?是因为想要亲手杀了她吗?
身为吸血鬼猎人,追踪、并猎杀吸血鬼,应该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郁染不由地努力挣扎了起来——情况好像逐渐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伊泽尔很快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掀起眼帘,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被斯图卡抱在怀中的吸血鬼少女以后,便重新穿好黑袍,抬步走了出去。
为了成功救出哥哥,他必须要按照计划行事。
而斯图卡只是面不改色地帮少女将她散开的衣服往上拽了拽。然后,他摸到了黏稠的鲜血。
“你受伤了?”他不由地低下了头,想要检查一下少女的身体状况。直到确认少女安然无恙以后,他才慢慢地收回了指尖。
“那只恶魔呢?”斯图卡又问道。
此时此刻,郁染的理智已经快要被自己心中泛滥着的嗜血渴望灼烧殆尽了。
她根本听不清楚斯图卡说的话。她只隐约记得——他曾经打算杀死她。
少女红宝石似的瞳孔中,堪堪映照出了斯图卡面无表情的俊朗脸庞。
男人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形状好看的薄唇微微抿起,幽蓝色的眼瞳中氤氲着深邃的暗色。令人只觉得高不可攀、生人勿近。
郁染无端端地想起了数日之前的画面。
在小酒馆二楼的房间内,斯图卡将枪口对准了她。然后,他扣下扳机,打出了足以致吸血鬼于死地的白银子弹。
少女的耳边又毫无征兆地回响起了恶魔以前对她说过的话语。
——“他向你开枪了。”
——“这就是‘心软’的下场。”
——“要小心‘披着羊皮的狼’。”
郁染偏过了头,想要尽快挣脱斯图卡的怀抱。落入吸血鬼猎人的手里,她的下场可想而知了。
见少女挣扎得实在厉害,为了避免她伤害到自己,斯图卡便只好将她重新放在了沙发上。
而郁染又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她现在应该离斯图卡越远越好。她的思绪像是被搅浑了的血水,凌乱不堪。
她的衣服上甚至还沾染着大片大片的猩红血渍。她已经为此忍耐了足够久的时间。
——许久未曾“进食”的吸血鬼,面对鲜血的诱惑,如何能够保持无动于衷?
“你咬过人吗?”斯图卡忽然淡淡地开口询问道,“除了我以外。”
郁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她仍旧沉默不语,斯图卡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让她被迫继续保持着微微张开嘴的动作。
他看见了她唇边若隐若现的雪白尖牙。
尖锐而锋利。
是吸血鬼的典型标志之一。
男人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尖牙。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的齿尖。
而郁染则是慢慢地抬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斯图卡。
她……需要鲜血。人类的鲜血。
“如果你没有咬过其他人的话……”斯图卡敛着眸子,语气极为平静,“那么,你还不算无可救药。”
在他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转变成为“吸血鬼”。因此,她……并非罪无可恕。
而且,哪怕他与她仅仅只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也看得出来——少女不是坏人。
他似乎不应该迁怒于她。当初,在刚刚察觉到少女身份的时候,他……有些太过于冲动与偏激了。
他对“吸血鬼”的偏见根深蒂固。但是,少女的存在……似乎是一个特殊的例外。
莫名其妙地,斯图卡的脑海里甚至产生了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
——或许,他可以“帮助”少女,避免她误入歧途。
斯图卡垂眸看向了郁染。只见少女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显而易见,她想咬他。
“你想要吸血?”斯图卡又轻声问道,“你又要咬我吗?”
不……
她不想咬人……
郁染猛地从混沌的思绪中挣脱了出来。她不可以自甘堕落。
她现在应该先脱掉染了血的脏衣服,再换上干净的新衣服。
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拽了下来。她的动作很快,斯图卡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等……”斯图卡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她。
可是,脱掉衣服以后,郁染仍然没有立刻恢复理智。她再次抬眸看向了斯图卡。
——她的面前正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他的体内流淌着新鲜的、黏稠的、温热的血液。
她……想要鲜血。
猩红的眸光在眼底不断地闪烁着,像是燃烧的暗火,色泽鲜艳夺目。少女的齿尖痒得厉害。火焰迅速蔓延,烧到了喉咙里。
恶魔的“忠告”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要对‘敌人’心软。”
她……渴望鲜血。
既然他主动“自投罗网”了,那么,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对他心软了。
郁染猛地握住了斯图卡的手腕。她纤长白皙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几乎在他腕间的肌肤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然后,她突然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锋利的齿尖刺入柔软的皮肉,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她轻轻地探出舌尖,贪婪地舔舐着细碎的血珠。
少女已经渴了太久太久。她不仅没有咬过其他人,甚至……连血都没有喝过。
郁染以为自己还能够继续忍耐下去。
可是,当鲜血打湿了她的衣服、血腥味始终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她的意志力简直薄得像是一张脆弱的纸。当湿漉漉的鲜血洒上去以后,薄纸便会“不攻自破”。
鬼使神差地,她又想到了莱伊斯。
据说,他以前从来没有碰过鲜血。但是,在到处都充斥着鲜血的“血色盛宴”上,他却依然能够保持冷静与理智,实在不可思议。
……
“你……”斯图卡试图从郁染的口中抽回自己的手指。
——他不能放任她胡乱地咬人。他应该纠正她的错误。他要帮她“赎罪”。
“唔……”郁染眼中的红光越来越浓了。
好甜……
不可避免地,郁染的思绪跌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之中。她忍不住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他的指尖,想要饮下更多的鲜血。
少女将他重重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她抬起了头,视线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不可以。”斯图卡抿了抿唇。他皱起了眉头,神色里满是不赞同的抗拒意味。
郁染的唇瓣被鲜血染红,唇边的雪白尖牙尖利无比。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对“鲜血”的贪婪渴望。
——是属于吸血鬼的低劣本能。
斯图卡不由地闭了闭眼睛。他侧过了头,躲开了少女的动作。
“你不能……”他哑声开了口,道。
见男人连连后退,郁染便直接起身扑进了他的怀里。她需要更多的鲜血。
她好渴。
“我为什么不能……”郁染下意识地反驳道,“你想要杀了我,对不对?”她开始胡言乱语了。
少女用力地环住了斯图卡的腰,又主动踮起脚尖凑到了他的脖颈旁边。她的臂膀纤细而苍白,鸦黑的长发晃动着,背上漂亮的蝴蝶骨清晰可见。
与她刚才装模作样地“恐吓”狼人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她此时的行为,几乎是出自于吸血鬼的本能反应。
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艾尔利与乌瑟尔的存在,也忘记了可怜的狼人加贝尔、与他的弟弟伊泽尔。
什么阴谋、什么诡计、什么陷阱……全部都被她尽数抛之脑后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如今的危险处境。
她只知道——自己渴望饮下鲜血。
甜美的鲜血。
吸血鬼少女重新露出了唇边的尖牙。她张开了嘴,齿尖即将咬住他的脖颈。
然而,就在下一刻,少女的动作蓦地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只见斯图卡突然拿出了银白色的十字架。然后,他将它抵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你不应该咬人。”斯图卡敛了敛眸子,“还有,我现在不会杀你。”
他回答了少女的上一个问题。
“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你并不是天生的吸血鬼。”
“我可以帮助你。”
白银质地的十字架轻轻地抵在了少女胸口处。
“你应该‘赎罪’。”
斯图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胸口处的雪白皮肉上,迅速地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又像是蓦然间盛开的花,艳丽至极。
身为吸血鬼猎人,斯图卡当然知道——可以用白银来对付吸血鬼。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地用白银杀死了吸血鬼。
唯独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居然产生了近乎于“怜惜”的情绪。
斯图卡捏着十字架的指尖有些僵硬。可是,他并没有收手。
——因为他需要帮助她“赎罪”。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堕落下去。他必须阻止她。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她。
————————
感谢在2024-07-1823:30:33~2024-07-1923:4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85816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4]红月囚笼【43】:“怎么还不动手?”
郁染的脸色愈发苍白,衬得她唇上的鲜血愈发艳丽。
僵硬冰冷的心脏处渐渐传来了被灼烧的痛苦感觉。
她有些恍惚地抬眸看向了斯图卡。
一个手刃过无数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居然口口声声地说……想要帮她“赎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还千里迢迢地追了过来,只是为了帮她“赎罪”吗?
——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与其费尽心思地“纠正”她,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之间,本来就不是能够和平共处的关系。他们生来便处于截然相反的对立阵营之中。
郁染慢慢地抬起了手,握住了斯图卡的手掌。她抬眸看着他,轻声开口说道:“我不需要‘赎罪’。”
少女的指尖猛地用力,牵着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吸血鬼的力气很大。
白银十字架深深地陷入了她绵软的皮肉里,被灼伤的痕迹大片大片地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颜色红得像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要么……杀了我。”
郁染将抵在自己胸口处的十字架向下按得更重了。
她猩红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斯图卡,视线如同流淌的焰火,轻飘飘地落入了深蓝色的海洋之下,激起了惊涛骇浪。
少女勾起唇角,露出了雪白的尖牙。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残留着的鲜血。
“要么……”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另外一只手环住了斯图卡修长的脖颈,漫不经心地抱住了他。然后,她侧过了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让我杀了你。”
沙哑的尾音裹挟着温凉的吐息,像蛇一样,慢慢地缠住了男人的脖颈。鸦黑的发丝拂过了他的胸口处,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
郁染敛着睫羽,眼底氤氲着浓郁的猩红暗色。
白银嵌入皮肉之中,剧烈的痛苦、与嗜血的欲望交织缠绕,令少女难以继续保持理智。
——她不需要“赎罪”。
眼前自以为是的吸血鬼猎人,显然正站在人类的角度,高高在上地劝说她不要误入歧途。
身为人类,他当然没有错。
可是,现在的郁染……根本就听不进去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训诫话语。
她只想满足自己的嗜血欲望。让温热黏稠的鲜血,填满冰冷空洞的心脏。
斯图卡的动作有些僵硬。
当少女主动伸手拥住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所有劝诫的话语都硬生生地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如同沉重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翻卷的海浪朝着他奔涌而来。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摇摇欲坠地悬在天边,将落未落,血色无边无际,猩红的色彩将他淹没。
他幽蓝色的眼瞳里映照出了黯淡的火光。
“你……”斯图卡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白银十字架。他不想杀她——尽管她已经变成了吸血鬼,可他还是下不了手。
他想要“拯救”她。
哪怕他会为此承受许多“非议”。
“怎么还不动手?”郁染轻声询问道,“你不是‘吸血鬼猎人’吗?”
她仰头看他,染了血的红唇似有若无地蹭过了他脖颈处的肌肤。锋利的齿尖有意无意地抵在了淡青色的脉络之上。
男人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皮质的颈环束在他的脖颈间,如同某种禁锢。
“——‘吸血鬼都该死’。”少女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斯图卡曾经说过的话语。
她轻而易举地接过了男人手中攥着的白银十字架——他似乎完全没有用力,或者说……他对她毫无防备。
“啪嗒”。
银质的十字架被她随手丢在了地上,掉进了柔软的毛毯中。白银灼烧着她的指尖,可她仍然面不改色。
郁染顺势将手指探进了他的黑袍中。然后,她摸到了银质的枪。
“开枪……杀了我。”少女帮他握住了枪,“血猎先生。”她弯着眉眼,哑声唤道。
沙哑的尾音被她刻意拖长,听起来仿佛裹着蜜糖似的。甜得腻人。
她看起来……更像是吸血鬼了,身上到处都充斥着绮丽又诡谲的非人质感。嗜血的欲望已经完完全全地掌控了她。
与初见时的可怜模样不尽相同,尽管此时的她仍然惹人怜惜,却又无端端地令人……为之着迷。
斯图卡没有说话。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到处寻找她。
是因为愧疚吗?
可他是吸血鬼猎人。猎杀吸血鬼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他与她也不过才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
斯图卡想不明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会杀她。他甚至打算……将她继续带在身边。
出于吸血鬼猎人的职责,他必须要“纠正”她的错误,或者说……“管教”她。否则的话,便会有更多的人类受到伤害。
“我……不会再对你开枪了。”斯图卡慢慢地移开了枪口,“我不想杀你。”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少女唇边残留的血渍。只不过,他指尖上的咬伤仍然没有愈合。
于是,郁染便不自觉地探出舌尖,卷走了他指尖处溢出来的血珠。像是……小猫一样。
湿漉漉的柔软触感逐渐蔓延开来,细微的痒意拂过心尖。他又开始产生莫名其妙的怪异“错觉”了。
斯图卡意识到——自己曾经牢不可破的底线,正在悄无声息地渐渐消融。
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可以为你提供‘鲜血’。”
——他可以养她。
用自己的鲜血喂养她。
只要他能够为少女提供足够多的新鲜血液,那么,她就不需要再去咬人了。
斯图卡主动向后退让了一步。
尽管这明显已经违背了吸血鬼猎人的基本原则。
“怎么样?”斯图卡的拇指微微用力,从食指处的伤口中挤出了更多的鲜血。然后,他将指尖探进了郁染的唇齿之间:“跟我走吧。”他低声诱哄道。
——他真的打算驯养“宠物”。
他要让不切实际的“错觉”成为真真正正的“现实”。哪怕明知道是错误,他也……心甘情愿。
郁染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鲜血。吸血鬼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为什么……要跟你走?”她反问道。
斯图卡单手抱着她,来到了沙发旁边。他将干净的新衣服重新拿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帮她换好了衣服。
他发现鲜血可以“安抚”她。
“因为这里很危险。”斯图卡说道,“要是你继续跟在吸血鬼公爵身边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卷入混乱之中。”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到处都涌动着危险的暗流。”他面不改色地将指尖处的伤口撕扯得更深,让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被压抑许久的‘黑暗’,即将彻底爆发。”
“吸血鬼……未必能赢。”斯图卡垂着眸子,“所以,你应该尽早抽身离开漩涡中心。”
他主动低下了头,将自己的脖颈递到了少女的唇边。然后,他亲手为她披上了黑袍。
郁染很快就咬住了他的脖颈,大口大口地饮下了温热的鲜血。甘甜的味道充斥在口中,令她不禁沉醉于其中。
她已经无暇去思考斯图卡的话语了。
趁着少女被鲜血蛊惑的时候,男人直接抱着她打开了休息室的房门。他要带她离开这里。
“砰”!
这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过分嘈杂的巨大声响。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怒吼与叫骂声。
斯图卡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抬眸向上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少女还在咬他。
斯图卡步履匆匆地朝上楼的方向走着。离开这里的出口,就在地下一层的斗兽场里——为了保证“贵宾”们的安全,地下二层没有设置其他的出口。
他的手指始终不动声色地扶在银质的枪上。他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就算他的身上现在还受着伤,但是,他仍然能够打得过绝大多数的吸血鬼。
包括……吸血鬼公爵。
男人很快就来到了楼梯口的附近。
狼人伊泽尔现在大概已经准备动手了。按理来说,吸血鬼公爵此时应该没有办法立刻追上来。
借助中间的“时间差”,他完全可以带着少女安然无恙地脱身离开。
斯图卡的脚步沉稳有力。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少女渴了太久,她饮下了大量的鲜血。她的尖牙深深地刺进了他脖颈间的鲜活血管里。
脖颈处的疼痛感觉越来越明显。
斯图卡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却摸到了一片阴冷的掐痕。漆黑的痕迹,犹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
他的眼神微微凝了凝,脚下的步伐不可避免地变慢了。
斯图卡闭了闭眼睛。
——没有时间了。
他逼迫自己重新加快了脚步。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你想要带她走?”
斯图卡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过了头,却看见了一道意料之外的高大身影。
————————
感谢在2024-07-1923:42:50~2024-07-2022:3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小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弱鱼9瓶;Ar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5]红月囚笼【44】:“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猎人?”
那道穿着黑袍的高大身影,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朝着斯图卡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被斯图卡抱在怀中的少女身上——此时此刻,郁染正用力地咬着男人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温热的鲜血。
她纤细苍白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攀在了斯图卡的肩膀处,像是缠绕在树木上的寄生藤蔓,被鲜血滋养着,开出了艳丽的花。
漂亮的指尖将男人身上的黑袍攥出了细碎的褶皱。泛着淡粉色泽的锋利指甲,如同猫爪似的,紧紧地扣在了他的肩膀处。
身形娇小的吸血鬼少女被男人抱在怀里。她近乎贪婪地咬住他的脖颈,从中汲取着甘甜可口的鲜血。
“唔……”少女的唇齿间溢出了细碎的声响。
她的眼底拢着朦胧的雾,眼尾处微微泛红,鸦黑的碎发从脸侧滑落,纤长的脖颈向上扬起,精致无瑕的线条展露无遗。
而斯图卡始终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任由着自己怀中抱着的吸血鬼少女越咬越重、越咬越深。
她已经咬穿了他的动脉。
失去了大量血液的供给,由于过度缺血,他的心脏愈发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伴随着鲜血的大量流逝,斯图卡的脸色已然变得有些苍白了,薄唇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血色。他的手指环在少女的腰间。
如果不及时制止少女的吸血行为,那么,在离开斗兽场之前,他或许会直接死在这里——因为失血过多。
可是……
斯图卡依旧没有动手阻止郁染的动作。他甚至还偏过了头,让少女能够更好地咬住他的脖颈。
他想要养她。他甚至为此放弃了自己身为吸血鬼猎人的基本原则——他可以纵容她的嗜血欲望。
“吸血鬼猎人……现在都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吗?”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低沉的声音里毫无波澜。
斯图卡抬起眸子,缓缓地看向了来人。
他瞥见了一缕灿金色的发丝。
通道两侧的烛火闪烁着,在那人的金发间折射出了流光溢彩的碎芒。
那人抬起了手,将漆黑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满头耀眼夺目的金发与苍白俊朗的面容。他淡淡地掀起了眼帘,轻飘飘的眼神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能够给人以如此强大压迫感的金发吸血鬼……其身份显然已经呼之欲出了。
斯图卡确实没有想到——传闻中的吸血鬼亲王,居然也会出现在这座肮脏混乱的地下斗兽场里。
他们先前只打听到了吸血鬼公爵艾尔利的行踪——艾尔利很喜欢去斗兽场。可是,关于吸血鬼亲王的事情,他们却知之甚少。
斯图卡握着枪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
如果来者是吸血鬼公爵艾尔利、或者是其他吸血鬼的话,他完全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但是……为什么偏偏会是吸血鬼亲王?
“现在……把她放下来。”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你还不配碰她。”
无论如何,郁染到底还是血族的成员之一。站在血族首领的角度,他当然不允许低贱的人类随意地冒犯高贵的血族。
更何况……眼前的人类还是所谓的“吸血鬼猎人”,手上沾满了无数条血族的命。
哪怕乌瑟尔再是目中无人,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听说过“斯图卡”的名字。
蓝发的吸血鬼猎人。实力强大、冷漠残忍。对待吸血鬼向来毫不留情,是如今最为强大的吸血鬼猎人。
于是,眼前的画面……看起来便显得有些荒谬可笑了——残忍的吸血鬼猎人,居然会亲手抱着一只吸血鬼,并且,还放任她吸自己的血。
斯图卡并没有开口回应乌瑟尔。他只是慢慢地从腰间拿出了银质的枪。
尽管遇到吸血鬼亲王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事已至此,他……不想半途而废。
“你想‘诱拐’她?”乌瑟尔敛着眸子,语气平静地继续询问道,“为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斯图卡的行为——若是想要猎杀血族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深入险境。
以自己的性命为诱饵,想方设法地诱骗吸血鬼少女……
简直愚蠢至极。
斯图卡仍然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在了枪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扣下扳机。
他紧紧地抱着郁染,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
而少女此时正深深地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欢愉感觉之中。她无法克制自己压抑许久的嗜血欲望。理智与冷静尽数崩塌,视线跌入了迷离的猩红色彩之中。
她在他的脖颈处留下了两枚极深的齿痕。微微敛下的浓密睫羽轻轻颤动着,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她眼底泛滥着的艳丽色泽。
郁染的脸颊处还飘着若有若无的绯红之色,宛若缀在天边的霞彩。她也紧紧地环着斯图卡的脖颈,态度无比依赖。
就像乌瑟尔说的那样,斯图卡打算“诱拐”她。以他自己的鲜血为诱饵。
——他要将“误入歧途”的羔羊亲手抱下祭坛,引领她回到正轨。
“砰”!
斯图卡朝着乌瑟尔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意料之中地,白银子弹没有打中吸血鬼,而是被乌瑟尔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他只是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子,便躲过了足以致命的子弹。
乌瑟尔的模样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仿佛根本就没有把斯图卡放在眼里。
乌鸦的嘶哑叫声凭空响起。
几片墨黑色的鸦羽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坠在地上,又迅速地化为齑粉。乌瑟尔握着手中的权杖,神色漫不经心。
“不自量力。”他轻声说道。
————
地下一层的斗兽场内,穿着各式黑袍的人们,仍然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各个囚笼中拳拳到肉的生死搏杀。
他们大声地叫喊着,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之上,布满了或亢奋、或懊悔的扭曲表情。
“又赢了!哈哈哈!”
“该死!怎么就赢不了呢?”
“嘿嘿嘿!又赌赢了!我就知道——我的眼光向来看人很准。”
“难道是因为我的眼光太差了……不不不,肯定是我的运气不好!再来!”
看客们很快就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下注”之中。
在每一个囚笼里,都关押着“走投无路”的困兽——倾家荡产的赌徒、地位低贱的奴隶、或者是……由于各种原因被逼着赌上性命的可怜人。
无论是人类、狼人、吸血鬼,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厮杀着。只有成功杀死被困于笼中的另外一名对手,他们才能够活下来。苟延残喘。
在这座庞大的地下斗兽场内,看客们只想要看到充满着暴力的血腥厮杀。
他们需要寻找乐子,来填满自己空洞的内心。因此,也有人会选择主动进入囚笼之中,享受命悬一线的刺激感觉。
只不过,当迈进囚笼以后,生与死……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伊泽尔便是借此机会,堂而皇之地踏入囚笼里,光明正大地杀死了笼中的吸血鬼。
……
“哐啷”。
一道微弱的金属晃动声响了起来。
只不过,在嘈杂不堪的环境中,这道沉闷的声音犹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引起哪怕半点波澜。
所有人仍然沉浸在血腥的狂欢之中。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处于角落的某个囚笼内,其中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外推开了囚笼的铁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上的锁已经悄无声息地断掉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刚刚的“哐啷”声,便是晃动铁门时发出的声音。
而那人在踏出牢笼以后,便咆哮着径直扑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看客。
他干净利落地扭断了旁边看客的脖颈,然后,又从看客的怀里摸出了大把大把的金银珠宝与筹码。
其他的看客们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场面已经变得不受控制了。
地下斗兽场内的无数座铁质囚笼,忽然间全部都毫无征兆地打了开来。
——上面的锁都被提前破坏了。里面关押着的“困兽”,只需要用力地向外推动笼门,就能够轻轻松松地打开笼子。
囚在笼中的困兽们,早就已经杀红了眼。他们纷纷冲出了囚笼,朝着周围的看客们扑了过去。
刹那间,场面混乱至极。
怒吼声与叫骂声杂乱无章地交叠在一起。暴躁的狼人咬伤了人类。而受了伤的人类又被吸血鬼扑倒在身下。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这里成了真真正正的巨型“斗兽场”。
不再局限于一个又一个的狭窄囚笼。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牢笼。嘈杂的声响充斥在各个角落里,鲜血淋漓的残忍画面无处不在。
有的看客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立刻离开斗兽场。哪怕身上携带着的黄金筹码撒了一地,他们也没有时间弯腰去捡。
为什么……囚笼上的锁都被破坏了?
他们根本就来不及细想,只顾着四处逃命。被踩死的人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也有的人趁机冲进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之中。浑水摸鱼。
——不是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到了。在某些人的眼中,此时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毕竟,在如此失控的情况之下,斗兽场背后的主人都没有出面制止。那么……
贪婪的欲望在悄然滋长。
听说斗兽场的地下二层是“贵宾”们的休息室。华丽得不可思议。
现在,正是他们一夜暴富的最好机会。
杀戮、抢夺、偷盗……各种各样的恶劣罪行在斗兽场内同时上演着。穿着黑袍的仆人们似乎打算上前制止,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就拦不住所有人。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了。
率先冲出牢笼的黑袍身影,就像是落入了滚烫油锅中的零星水花,迅速地激起了“噼里啪啦”的可怕暴乱。
——仿佛有人在背后悄悄推动着“混乱”的发生似的。
[296]红月囚笼【45】:“快走。”
此时此刻,地下斗兽场二层的“6”号休息室中,艾尔利正隔着透明的玻璃,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巨大囚笼。
囚笼中,狼人加贝尔低着头站在原地。修长脖颈处箍着的铁质锁链,摇摇晃晃地垂在他的身前,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狼人身上的崭新伤口仍然没有愈合。猩红的鲜血胡乱地涂抹在褴褛的衣衫之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被逼着进入了特殊的囚笼里,进行生死搏斗。而他的对面,似乎正站着另外一名身着黑袍的高大狼人。
显而易见,艾尔利带着加贝尔来到斗兽场的目的之一,便是想要欣赏狼人之间“自相残杀”的搏斗画面。
他让斗兽场为自己提供了一头强壮的狼人奴隶。这是属于“贵宾”的特殊权利——可以自由指定笼中“困兽”的种族、甚至是具体的人选。
作为“群居动物”的狼人,向来自诩“团结”。那么,艾尔利偏偏就想要亲手打碎他们之间冠冕堂皇的所谓“情谊”。
只不过是下贱的家畜而已,却非要装模作样地摆出“情深义重”的虚伪姿态,简直令人作呕。
当初,为了保住自己的弟弟,狼人加贝尔甚至还不惜主动“束手就擒”,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拖延时间,让弟弟成功逃跑了。
“兄弟情深”?
实在是太可笑了。
等他抓到那头侥幸逃跑的小狼崽子以后,一定会好好地“教导”他们两头畜牲——什么才叫“兄弟情深”。
……
大概是见笼中的两头狼人迟迟没有动作,艾尔利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守在旁边的吸血鬼仆人。
于是,吸血鬼仆人顿时心领神会。他随手拿起了带着倒刺的铁质鞭子,来到了隔壁房间里。
“还愣着干什么?”仆人毫不留情地扬起了鞭子,用力地甩向了加贝尔,“你不是很喜欢咬人吗?”
吸血鬼的力气很大。又重又长的鞭子几乎被他甩出了模糊不清的多重残影。锋利的破空声响了起来。
“唰”!
然而,鞭子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重重地落在加贝尔的身上。
——因为另外一头狼人突然冲了过来,抬手握住了鞭子的末端。
“你!”吸血鬼仆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愤怒。
区区家畜,怎么敢忤逆主人?
仆人想要直接拽走鞭子,却没有立刻抽动——狼人的力气显然要比吸血鬼大。
鞭子上的倒刺,深深地嵌入了狼人的掌心之中,与血肉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恰好帮助他抓得更稳了。
望着囚笼内突如其来的“闹剧”,艾尔利倒是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可是,就在这时,房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闹声。紧接着,贵宾室的房门便被人欢呼着从外面撞开了。
大量双目通红的赌徒们径直涌了进来。他们可是听说了——地下二层的“6”号贵宾室,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公爵”的休息室。里面摆满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那可是血族的公爵!恐怕用“富可敌国”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财富了。
都说……“富贵险中求”。
斗兽场突然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简直就是趁乱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今天的机会,他们可未必能够等到下一次“混乱”了。
而且,就在片刻之前,不少人甚至还是走投无路的笼中困兽,朝不保夕。他们非常愿意用自己不值钱的烂命,去赌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哪怕只是在混乱中抢到了一星半点的黄金,便足以让他们的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贪婪”的欲望,在黑暗的混乱之中迅速滋长。周围的血腥与暴力,便是最好的养料,让不堪的欲望茁壮成长,直到充分占据“赌徒”的内心。
在疯狂的人群中,有一道穿着黑袍的高大身影,正沿着通道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往反方向的出口走。
他微微弯着腰,手掌捂在了胸口的位置,指缝间隐约可见残留着的猩红血渍。
行色匆匆的黑袍身影,在悄然间融入了斗兽场的混乱之中。像是水滴落入大海,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的赌徒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逆流而行的黑袍身影。他们只想赶快冲进“6”号房间,抢夺金银财宝。
忽明忽暗的烛火点缀在通道的两侧。数道坑坑洼洼的崭新痕迹,杂乱无章地遍布在通道的墙壁上,令人难以察觉。几枚白银子弹躺在隐秘的角落里。
附近残留着的微弱的硝烟气味,被涌入的人群冲散,很快就消失殆尽了。
“这里就是传闻中的6号房间吧?真的是吸血鬼公爵的房间吗?”
“不管了。冲进去看看再说!”
“别挤我啊!喂,你长眼睛了吗!是不是瞎了?!”
“都给我滚开!别挡路!”
赌徒们强行撞开了“6”号贵宾室的房门。前面跑得快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打算“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却迎面撞进了一双猩红色的冰冷眼瞳之中。
只见穿着黑袍的白发少年,正姿态慵懒地站在原地。他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赌徒”。
霎时间,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顿时席卷了闯入者的全身。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愣在了原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为首的闯入者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一步的距离。
——他会死的。
不,不止如此……
他将会……生不如死。
然而,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他们只知道——不能让跑得快的人“吃独食”。于是,后面的人便拼了命地往前挤,生怕落后半步,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最开始闯入房间的赌徒已经被房间里的白发少年吓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推倒了。
大量的脚步从他的身上踩了过去,将他的脑袋硬生生地踩碎了。“喀嚓”。断裂的骨骼发出了脆响。
可是,他却连痛苦的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已经被“恐惧”堵住了。
几乎只是短短片刻时间,为首的闯入者便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血肉模糊的肉酱,其中还夹杂着支离破碎的骨头渣滓。
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上面还隐约残留着白发少年的身影。下一刻,血淋淋的眼球便被人踩爆了。
“你们还真是……蠢得可怕啊。”
望着突然蜂拥而至的人们,艾尔利忍不住笑了起来。
漂亮精致的少年歪了歪头,雪白的碎发从额前滑落,血红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他不慌不乱,脸上毫无讶异之色,反而愈发亢奋。
艾尔利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正觉得无聊呢。”
锋利的尖牙探出唇边。
——他即将开始展开新的“狩猎”。
……
与此同时,在“6”号贵宾室对面的囚笼之中,吸血鬼仆人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他看不见贵宾室内的画面。镶嵌在墙上的透明玻璃,是一面单向镜。
狼人加贝尔神情复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为自己挺身而出的黑袍狼人。
“你……”加贝尔张了张嘴。
而黑袍狼人,只是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快走。”
——在兜帽的遮掩之下,藏着的正是伊泽尔的脸庞。他巧妙地顶替了本该上场的狼人,成功地混入了自己哥哥所在的囚笼之中
按照吸血鬼公爵往常的习惯,他会让自己带来的猎物进入囚笼中搏斗厮杀。
为了救出哥哥,并且,不连累其他同族,伊泽尔便打算独自以身入局。
他明白——自己又冲动行事了。可是,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吸血鬼羞辱、虐待,终日活得生不如死。
他不可能对哥哥不管不顾。所以,伊泽尔选择加入赌局。
……
此时此刻,加贝尔也知道——自己和弟弟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事实上,当他的弟弟伊泽尔刚出现在斗兽场中的时候,加贝尔便嗅到了他的味道。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害怕吸血鬼公爵会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伊泽尔受到伤害。
但是,他没有想到——伊泽尔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先是乔装打扮成仆人的模样,端着鲜血走进了休息室。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被迫上场厮杀的狼人奴隶。
见伊泽尔已经对吸血鬼仆人动手了,加贝尔只好也露出了利爪。
“你们……怎么敢……”吸血鬼仆人瞪大了眼睛。他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完全打不过面前的黑袍狼人。
伊泽尔很快就轻而易举地捏碎了吸血鬼仆人的脖颈。
“哈。”他踩在吸血鬼仆人的脑袋上,忍不住低声嗤笑道,“最多只有‘男爵’实力而已。你也配……让我亲自动手?”
身为曾经被吸血鬼豢养着的族群,狼人对吸血鬼的实力极为了解。
一般情况下,吸血鬼的实力,往往与其地位成正比。亲王、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不同“爵位”间的实力差距犹如天堑,难以逾越。
而吸血鬼公爵身边的仆人,至少有着“男爵”、乃至“子爵”的实力。
“公爵……大人……”
吸血鬼仆人颤抖着向对面的墙壁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向贵宾室中的艾尔利求救。他咬了咬牙,嘴唇翕动着,正打算无声地念出不知名的咒语。
可是,加贝尔的动作显然比他更快。遍体鳞伤的狼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扑倒了吸血鬼仆人。
在吸血鬼仆人张嘴念出咒语之前,加贝尔直接伸手拽住了他冰冷的舌头,又将他喉咙里的声带硬生生地扯了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加贝尔的动作实在快得可怕。
吸血鬼仆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久之前,还被自己踩在脚下任意羞辱的狼人,现在居然胆敢反抗他!
“畜牲……”仆人咬牙切齿地望着加贝尔,试图从血肉模糊的喉咙里强行挤出声音。然而,他失败了。
他甚至连求饶的哭喊声都发不出来。
——他显然低估了狼人的实力。
能够从吸血鬼的手中成功叛逃,并且与吸血鬼们长时间地周旋,“狼人”本来就不是实力弱小的存在。
在数日之前的血族晚宴上,狼人加贝尔甚至强行挣脱了自己身上拴着的锁链。并且,他当时险些就成功逃跑了。
只不过,吸血鬼仆人为了逃避责任,刻意向公爵隐瞒了狼人逃跑的情况。他完全没有把狼人的逃跑行为放在心上。
现如今,吸血鬼仆人自食恶果了。他的手和脚都被狼人折断了,胸腔被强行剖开,冰冷的心脏浸泡在黑漆漆的肮脏鲜血之中。
他瞪着眼睛,眼底满是不甘的神色。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被低贱的狼人轻而易举地打败了。
……
加贝尔与伊泽尔动作迅速地解决了吸血鬼仆人。他们打开了房门,结果却迎面撞进了嘈杂喧闹的人群之中。
神色癫狂的赌徒们正兴奋地往“6”号贵宾室里冲。他们前仆后继,嘴里还大声地嚷嚷着,像是疯了似的,毫无理智可言。
鲜血与碎肉落了满地,又被奔涌而上的后来者踩得更碎。“噗叽噗叽”的声音听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伊泽尔面不改色地拉着加贝尔,自然而然地混入了拥挤的人群里。
他抬手戴上了漆黑的兜帽,遮住了自己的灰发。他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
感谢在2024-07-2120:48:30~2024-07-2220:1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沙发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日那个香20瓶;清霖9瓶;玉上豚、Hyzyh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7]红月囚笼【46】:“它为你而跳动。”
将时针向前拨动,回到赌徒们涌入地下二层之前的时候。
……
乌瑟尔慢条斯理地朝着斯图卡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上似的。
令人心惊胆战。
斯图卡仍然紧紧地抱着郁染,没有任何想要松手的打算。少女现在已经填饱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可是,她似乎仍然没有感到满足。
——吸血鬼总是贪婪而不知餍足的。
她可以喝下更多的鲜血。甜美的甘露。生命之源。她的喉咙被掺着烈火的鲜血不断灼烧着。干渴难忍。
少女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在了男人的胸口处。他饱满的胸膛正在起伏不定地鼓动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回荡在她的耳边,震耳欲聋。
他的心脏里……应该盛放着更多的鲜血吧?尝起来会不会……更好喝呢?
郁染昏昏沉沉地想着。
她偏过了头,轻轻地舔了舔斯图卡脖颈处的深红齿痕。少女的眼神迷离而涣散,瞳孔中盛开着猩红的花。
斯图卡用单手装填着子弹。尽管他的脸色此时苍白得可怕,但是,他的动作仍旧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刚才的白银子弹全部都打偏了。它们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噼里啪啦”地弹射着,火花四溅,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弹孔。
几枚子弹滚到了看不见的角落里。淡淡的刺鼻硝烟味逐渐弥漫开来。
而乌瑟尔甚至还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斯图卡重新装好子弹。他不紧不慢地握着手中的权杖,神色平静。
只不过,不可避免地,金发吸血鬼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显而易见,她是一只新生的吸血鬼。
少女唇边若隐若现的雪白尖牙小巧精致,却依然具有足够的杀伤力,能够轻易地刺穿人类的皮肉。
她大概是饿得太久了,嫣红的舌尖几乎卷起了从伤口处溢出来的所有血珠。仿佛是在咬碎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莫名其妙地,乌瑟尔只觉得自己的齿尖也开始隐隐发痒了。但他面上仍然不显分毫。
斯图卡迅速地填好了子弹。他再次举起了银质的枪。幽暗的烛火照在光滑的枪身上,拉扯出了光怪陆离的阴影。
“没有必要浪费子弹了吧?”乌瑟尔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子,轻描淡写地避开了突然射出的白银子弹。
紧接着,他搭在权杖顶端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一片鸦色羽毛悄然浮现,又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紧随其后的另外一枚子弹。
面对白银子弹,乌瑟尔明显游刃有余。
斯图卡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传说中的吸血鬼亲王,其实力果然不容小觑。在过去的时候,他最多只与“侯爵”级别的吸血鬼交过手。
——然后,斯图卡成功地杀死了吸血鬼侯爵。
毋庸置疑地,他成为了众人眼中最为强大的吸血鬼猎人。
在他之前,没有人类能够凭借一己之力,从吸血鬼侯爵的手下成功逃跑,更遑论是……彻底杀死吸血鬼侯爵了。
他是唯一的例外。
“我知道你。”乌瑟尔沉声开口说道,“斯图卡。”他准确无误地念出了斯图卡的名字。
“你杀了贝斯特。”他敛着眸子,神色淡淡。
——乌瑟尔对贝斯特侯爵的印象十分深刻。毕竟,被人类杀死的血族侯爵……简直堪称是血族历史上的耻辱。
荒谬至极。
“他该死。”斯图卡终于不再保持缄默,他开口回应了乌瑟尔,“吸血鬼……都该死。”
“也包括她吗?”乌瑟尔瞥了一眼郁染。
“……”斯图卡又开始沉默不语了。片刻之后,他才轻声说道:“她不一样。”男人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近乎低不可闻。
“她也是血族。”乌瑟尔对此不以为然。
哪怕直到此时此刻,少女还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斯图卡脖颈处的鲜血。她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按在了他的胸口处。
或许是听见他们提到了自己,吸血鬼少女无意识地抬起了头,她的唇色被鲜血染得更红了。看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乌瑟尔抬起了手中的权杖。
银白的权杖上缠绕着墨黑荆棘。盛开在荆棘间的猩红玫瑰缓缓地绽放开来。乌鸦凄厉的嘶鸣声在远方响起。
斯图卡的神色有些凝重。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恶魔的掐痕没有彻底消散,吸血鬼便又咬住了他的脖颈。
为了护住怀中的少女,他不得不分出心神照顾她。鲜血在不断流逝,他的理智也在悄然崩塌。
但是,斯图卡仍然没有放弃。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还尚存着一线生机。
他可以……
“噗嗤”。
就在这时,利爪刺入皮肉的黏腻声音,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斯图卡的思绪顿时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吸血鬼少女。
——她细白的指尖上正缀着猩红的血。一颗又一颗的血珠,宛若断了线的绯色珍珠,晶莹剔透。
少女用锋利的指甲划开了他的胸膛。黑袍被轻易撕开,内里的皮肉向外翻卷,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郁染的指尖几乎就快要触碰到男人胸腔里不断跳动着的鲜活心脏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她眯起了眼睛,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唇上,接着又探出舌尖,有些好奇地尝了尝鲜血的味道。
——从心脏中刚刚泵出来的新鲜血液,尝起来似乎真的更加美味。
……
被鲜血蛊惑了的吸血鬼,几乎完全依靠本能行事。于是,郁染便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之下,抬手剖开了斯图卡的胸腔。
而斯图卡又对她毫无防备。
他低着头,与怀中神色迷离的娇小少女对视了一眼。他在她猩红的瞳孔里望见了自己的面容。
——他被困在了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里。像是死在琥珀中的渺小虫豸。
但他心甘情愿。
“我将会……如你所愿。”斯图卡轻声开口说道。他的语气平静至极,其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不满,也没有委屈。
他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将少女抱得更紧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了银质的枪,像是完全忘记了乌瑟尔的存在。
男人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他直接牵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心脏处用力地按了下去。
“这是我欠你的。”斯图卡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曾经两次伤害过少女。
第一次是在小酒馆的房间里。发现少女“吸血鬼”的身份以后,他用白银匕首刺进了她的胸口处,打算直接杀了她。
第二次是在地下斗兽场的休息室内。千里迢迢地找到少女的踪迹之后,他用白银十字架抵在了她的心口上,试图劝诫她“迷途知返”。
——他愿意为她献上自己的心脏,向少女“赎罪”。
斯图卡异想天开地想要驯养吸血鬼少女。可是,或许……他才是被囚在琥珀中的困兽。这座斗兽场,便是他最终的坟墓。
“它为你而跳动。”斯图卡近乎无声地开口说道。
说着,他的手上微微用力,将少女的指尖按进了自己的胸腔里。
——郁染摸到了斯图卡的心脏。
活生生的心脏。
它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泵着血。“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黏腻柔软的湿润触感顺势攀附而上。心脏跳动时的震颤感觉极其明显。像潮湿的水、柔软的云、摇曳的树。
郁染只要遵从吸血鬼的本能,收紧自己的指尖,就能够将斯图卡的心脏从他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而乌瑟尔则是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如果郁染能够亲手杀死吸血鬼猎人的话,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出手了。
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
她指尖之下触及到的心脏,仿佛在悄然间裂开了血盆大口,死死地咬住了她的手指。
在恍惚之间,郁染听见了斯图卡沙哑的声音:“它……属于你。”
他的心脏上刻满了罪恶。
他有罪。
当他主动放弃自己身为吸血鬼猎人的原则以后,他便……罪无可恕了。
郁染摸到了他心脏上缠绕着的筋络,似藤蔓、似蛛网,其中流淌着的……是名为“罪恶”的血液。
他要拽着她与自己共同坠入深渊。
少女渐渐收紧了指尖。就在她即将下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抬起眸子,望向了斯图卡。
她看见了墨蓝色的深邃海洋。少女的面容影影绰绰地倒映其中,猩红的瞳孔尤为显眼。
刹那间,郁染似乎回到了曾经与斯图卡初见的时候。过往的回忆重新浮现。
深蓝与血红晕染出了斑驳的色彩。像是……悄然死去的海。
——“海的心脏正在流血”。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少女混乱不堪的思绪,从黏稠的血海中短暂地挣脱了出来。
她甚至还来不及思考,眼角处的余光便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乌瑟尔。
郁染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刚刚的休息室里来到外面的通道中的。扑朔迷离的前因后果,如同迷雾般笼罩着她,让她完全无法理清思绪。
她吸血了吗?她咬人了吗?她……伤害了斯图卡吗?
还有,乌瑟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会杀了斯图卡吧?
无数个问题从少女的心头一闪而过。
在电光石火之间,郁染的脑海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让斯图卡成功离开这里。
[298]红月囚笼【47】:“放手。”
郁染强行挣脱了斯图卡的怀抱。
然后,她侧过了身子,有意无意地恰好挡住了乌瑟尔的视线。少女的另外一只手,顺势攀住了斯图卡的脖颈。
“不要……再来找我了。”郁染张了张嘴,轻声说道。
不管他是想要帮她“赎罪”,还是打算为她提供鲜血,他们……现在都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两个天生对立的阵营,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平共处呢?
在吸血鬼的眼中,人类只不过是用以饱腹的食物罢了。两个种族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血海深仇。吸血鬼骨子里的嗜血欲望,始终难以磨灭。
她刚刚甚至险些直接失控杀了他。
——她注定无法跟他走。
还没有等斯图卡开口说话,郁染便轻车熟路地再次从他怀中摸到了银质的枪。指尖被白银灼烧,滚烫的刺痛感觉缠绕而上。
少女却面不改色。
然后,在乌瑟尔看不见的角度,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砰”!
刺耳的枪声响了起来。
斯图卡的反应很快。他眼疾手快地拽了一下她的手腕,让子弹打偏了。
白银子弹斜斜地擦过了少女的手臂,打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她原本是将枪口对准了自己肩膀的方向。
如果斯图卡没有出手的话,白银子弹便会硬生生地击穿她的肩膀,让她的伤势看起来显得更加具有可信度。
只不过,被白银子弹划伤手臂时的痛楚,也足以令吸血鬼无法忍受了。
郁染痛得皱起了眉头。
“快走。”她又猛地抬手推了斯图卡一把,故意低声道,“你最好祈祷自己的命足够硬。”
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当郁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用利爪刺穿了斯图卡的胸膛,即将剜出他的心脏。
并且,最可怕的事情是……乌瑟尔居然也在场。他可是吸血鬼亲王!
她必须要让斯图卡先离开这里。
——因为郁染无法保证自己接下来会不会再次失控。她怕自己真的失手杀死他。
而且,要是斯图卡落入了乌瑟尔的手中,他的下场……说不定会比可怜的狼人还要更加悲惨。
伸手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郁染的唇齿间溢出了细碎的痛呼声。
在猝不及防之下,斯图卡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
男人胸前的伤口显然极其严重。他心脏的跳动速度简直快得不像话,“怦怦”作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从胸口处的伤痕中强行蹦出来似的。
斯图卡抬手捂住了胸膛上的伤口,防止自己的心脏真的掉出来。他的指缝间满是黏腻的鲜血。
哪怕是在毫无意识的茫然状态之下,她好像还是没有彻底对他下死手。
他想。
她只是剖开了他的胸膛而已,并没有真的取走他的心脏。他的心脏此时还在好端端地跳动着,周围缠绕着的血管也没有全部破裂。
她最后甚至还及时收手了。
下意识地,男人回头看了少女一眼。
——只见乌瑟尔似乎正打算抬起脚步,却被受了伤的少女拽住了衣袖。她壮着胆子拦下了吸血鬼前进的步伐。
“好痛……”郁染怯生生地拽着乌瑟尔的袖口,柔软的声音里满是细碎的哭腔。
她仰头看向了金发的吸血鬼。
银质子弹擦伤了她的臂膀。白银灼烧着雪白的肌肤,炽热的痛苦蔓延开来。深红色的细长伤痕,烙印在少女抬起来的纤细手臂上。如同被斩断的雪。
艳丽的色彩刺眼夺目。
少女咬着唇瓣,小心翼翼地望着乌瑟尔。不需要刻意地装模作样,她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朦朦胧胧的潋滟水色。
——白银能够伤害到吸血鬼,甚至可以置吸血鬼于死地。
“大人……”郁染期期艾艾地轻声唤道。少女的声音绵软无力,颤抖的尾音微微上扬。
像是钩子似的。
乌瑟尔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他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少女,继续去追重伤的斯图卡。
就在少女拽住他衣袖的片刻时间之内,斯图卡的身影已经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要知道,斯图卡的心脏刚刚差点被剜出来了。对于人类来说,心脏是最为薄弱的致命部位之一。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就算勉强还能动,他也肯定跑不了多远。
可是,乌瑟尔并没有成功地甩掉郁染。因为少女忽然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
柔若无骨的小手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掌。白皙的指尖划过了他的掌心。触感微痒,像是从枝头上飘落而下的脆弱花瓣。
然而,乌瑟尔根本不想碰她、也不想被她触碰——她还不配。
“放手。”他不由地低声呵斥道。
正当他打算不管不顾地直接甩开她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几道大大小小的人影很快就出现在了狭长的通道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更多攒动的人影。
有人冲下来了。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地下二层里的通道中,突然出现了大量“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他们双目通红,眼底闪烁着“贪婪”的欲望,嘴里还在时不时地高声喊叫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所谓……“乌合之众”。
“‘6’号贵宾室在哪里?”
“等等,消息是真的吗?该不会……我们都被人骗了吧?”
“你不信?那你跟着跑下来干什么?去去去,快滚开,别和我抢。”
“‘富贵险中求’!别挡我的财路!”
他们正是刚刚从地下一层的斗兽场中,趁乱闯入地下二层的“赌徒”们。他们的脸上,几乎全部都写满了“利欲熏心”四个字。
为首的闯入者跑得很快。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兴奋极了,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腰缠万贯的美好未来。
他并不知道——就在片刻之后,自己将会被“6”号贵宾室内的吸血鬼公爵,吓得呆若木鸡,接着,就会被后面蜂拥而至的其他赌徒们踩成血肉模糊的黏腻肉酱。
死不瞑目。
现在的他,还在猖狂地高声嚷嚷着:“都别挡路!”他蛮横地撞开了所有挡路的人,亢奋不已地冲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
他们全部都沉浸在自己即将成为“人上人”的幻想之中。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道穿着黑袍的高大身影,抬手捂着胸口,从自己的身边悄无声息地经过了。
他的身法轻巧而灵活,甚至可以逆着人流,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残留在通道里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很快就被涌入的人群彻底驱散了。
————
“你的胆子很大。”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郁染。
此时此刻,他们正身处于最近的休息室内。
——在蜂拥而至的“赌徒”们发现他们之前,郁染直接拽着乌瑟尔进入了旁边的休息室里。
她再次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
子弹造成的枪伤,明显比其他伤口严重得多。哪怕只是轻微的擦伤,依旧让少女觉得……疼痛难忍。
斯图卡的白银子弹上镌刻了繁复的特殊纹路。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子弹具有比简单的“白银”还要更加可怕的杀伤力。
因此,斯图卡当时才会下意识地拽住了少女的手腕,想要及时地阻止她的行为。可是,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只是让子弹打偏了而已。
……
望着少女可怜兮兮的惨状,乌瑟尔仍然面不改色。
“松手。”他再次开口说道,“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此时的郁染,已经疼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在被白银子弹打伤了的情况下,她又不断地牵扯着自己的伤口,让痛苦蔓延得愈发迅速。
见乌瑟尔的态度十分坚决,为了避免他起疑心,少女只好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自己应该已经帮斯图卡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吧?
莫名其妙出现在通道中的大量人群,能够很好地掩护斯图卡的行踪。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袍,看起来似乎都是从地下一层的斗兽场里跑下来的。
尽管斯图卡受了严重的伤,无法彻底隐藏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是,其他人会完美地破坏掉所有的痕迹。
简直就是绝佳的“掩护”。
只不过,斗兽场里的人们……为什么会突然闯入地下二层?他们又为什么会提到“6”号贵宾室?
还有,斯图卡……会死吗?毕竟,她刚刚差点剜出了他的心脏。就算斯图卡的身体素质再好,他也只是脆弱的人类而已……
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在郁染的脑海里。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她只能先尽力拖住乌瑟尔,让斯图卡跑得越远越好。外面的通道里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寻常人很难“逆流而上”。因此,想要在混乱中追上斯图卡,并非易事。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灵光乍现。她回想起了片刻之前,斯图卡在休息室里对狼人伊泽尔说过的话语。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的。”
——“你最好抓紧时间。吸血鬼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所以,斯图卡与伊泽尔联手“合作”了。
伊泽尔试图从吸血鬼公爵的手中,救出哥哥加贝尔。而斯图卡则是想要找到自己,让自己“赎罪”。
因此,他们“一拍即合”。
郁染渐渐理清了思绪。
那么,混乱爆发的原因……似乎也显得有迹可循了。
————————
感谢在2024-07-2318:54:05~2024-07-2420:1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瓶;Margaer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9]红月囚笼【48】:“你果然对血族不忠。”
伊泽尔试图通过制造混乱的场面,来为自己创造机会。
只要想方设法地引导疯狂的赌徒们涌入地下二层,冲进吸血鬼公爵所在的“6”号贵宾室内,便可以或多或少地绊住吸血鬼公爵的脚步。
然后,伊泽尔就能够趁机救出自己的哥哥加贝尔了。当他们往外逃跑的时候,周围癫狂又混乱的人群,又可以很好地帮助他们隐藏行踪。
环环相扣。
郁染无法得知所有的细节。她只能凭借着肉眼可见的蛛丝马迹,从中大致推断出事情的部分原貌。
吸血鬼公爵艾尔利故意设了局,想要以狼人的前任首领加贝尔为诱饵,引诱现任首领伊泽尔“自投罗网”。
他要将狼人一网打尽。
而狼人伊泽尔看似行事过分莽撞,实际上也在暗地里偷偷计划着救出自己哥哥的事情。他与吸血鬼猎人斯图卡合作,在斗兽场里制造了混乱的局面,想要趁机浑水摸鱼。
……
那么,此时此刻,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除了身受重伤的斯图卡以外,加贝尔与伊泽尔……恐怕也在逃跑的途中。
他们能够成功逃跑吗?
郁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乌瑟尔的身上。
金发吸血鬼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宽大的黑袍隐约勾勒出了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身形。
被他握在掌心的权杖之上,闪烁着银白的寒光。令人胆寒的巨大压迫感,悄无声息地逸散开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乌瑟尔掀着眼帘,猩红的眼瞳冰冷至极。
刹那间,郁染猛地反应了过来——为什么艾尔利会主动邀请乌瑟尔与他同行。
因为乌瑟尔是血族最大的底牌。吸血鬼亲王的实力,足以直截了当地碾压绝大多数的阴谋诡计。
艾尔利并不傻。
与之相反地,他很聪明。
他或许早就料想到了眼下意料之外的局面。而他选择的对策则是——让乌瑟尔出手。很多问题便会直接迎刃而解,不费吹灰之力。
郁染意识到——自己现在必须想办法拖住乌瑟尔。否则的话,斯图卡、还有加贝尔与伊泽尔,恐怕都很难成功地离开斗兽场。
少女闭了闭眼睛。她鼓起勇气,再次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疼……”郁染有些委屈地蹙着眉头。
她不敢再去抓乌瑟尔的手,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很疼吗?”乌瑟尔反问道。
见少女一直在颤声喊疼,他不由地再次垂下眼眸,瞥了一眼她手臂处的伤口。
——细长的伤痕攀上了她纤细的臂膀,白银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灼烧出了斑驳陆离的绯色痕迹。
看起来……既凄惨、又艳丽。
“只是被子弹擦伤了而已。”乌瑟尔始终面不改色,“你太没用了。”他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说着,他便准备转身离开这里。
他可不打算让斯图卡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哪怕直到此时此刻,他也依然没有把斯图卡放在眼里。
郁染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强行挡住乌瑟尔的去路。
可是,大概是实在太痛了的缘故,少女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竟然直接往乌瑟尔的方向扑了过去。
糟糕……
意料之中地,乌瑟尔毫不犹豫地往旁边的位置迈了一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朝自己扑过来的少女。
显而易见,他根本就不打算接住她。然而,郁染却并没有因此跌倒在地。
——她及时地伸手抓住了乌瑟尔手中的权杖,借此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忽然轻声开口询问道:“你的手……为什么也被白银灼伤了?”他的语气里毫无波澜。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指尖处。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她赶忙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欲盖弥彰似的。
可是,乌瑟尔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又将她的掌心向上翻了过来。
少女手掌上的灼烧痕迹看起来很新,显然是才刚刚接触过白银不久。而且,根据痕迹的形状反向推断,很像是……在握枪时被烫伤了。
吸血鬼修长的手指冰凉至极,死死地钳在了少女纤细的腕间,让她无法挣脱。
郁染心下暗道不好。
——糟糕。她刚刚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在自己即将摔倒的情况下,她便下意识地伸出刚刚握着枪的手去抓权杖。
乌瑟尔冷冰冰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地落在了郁染的手上。他的力气很大,几乎可以把少女的腕骨硬生生地捏碎。
金发的吸血鬼倾身上前,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灿金的发丝落在额前,勾勒出了他凌厉精致的眉眼。
“你碰到了他的枪?”乌瑟尔敛着眸子,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然后,你还把他放跑了?”
“我……”郁染正打算开口“解释”。
然而,乌瑟尔却只是猛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她腕间的绵软皮肉里。深红的指痕迅速浮现。
少女疼得说不出话来。
“先是狼人,然后又是血猎……”乌瑟尔的唇角处扯出了一抹冷笑。
郁染僵硬的心脏猛地跳了跳。
“看来艾尔利说得没错。”乌瑟尔上下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少女,“你果然对血族不忠。”
他抬起眸子,瞥了一眼休息室对面的囚笼——里面空空荡荡的,正好很适合用来关人。尤其是……关押“叛徒”。
乌瑟尔抓着少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径直将她扔进了不远处的特制囚笼里。
郁染甚至都来不及反抗。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乌瑟尔之间的实力差距,到底有多么大。
若是他对她心存哪怕半分杀意,她都将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哐啷”。
笼门应声关上。伴随着“咔嗒”的声响,囚笼被锁死了。
——少女被锁在了囚笼里。
乌瑟尔站在外面,慢条斯理地拿出了手帕。他开始当着郁染的面,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了自己刚刚碰过少女的手。
“乖乖待在这里。”他掀了掀眼帘,语气高高在上,“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
将手掌擦拭干净以后,乌瑟尔扔下手帕,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砰”!房门也被关上了。
洁白的手帕慢悠悠地飘落在地,堆叠出了细碎的褶皱。
“等等……”郁染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次出声挽留。可是,无论她如何叫喊,显然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她失败了。
少女冲到了笼门处,试图从里面强行打开囚笼。但是,斗兽场内的特制囚笼,想要挣脱又谈何容易?
无论是人类,还是狼人、或吸血鬼,都无法自行逃脱。
见自己被困在了囚笼里,郁染只好开始打量起了四周的场景。周围黯淡无光。由于单向镜的存在,她也看不见对面的休息室。
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
乌瑟尔应该是去追斯图卡了。斯图卡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能成功离开这里吗?他会死吗?
郁染抓住了囚笼的铁栏杆,用力地晃了晃——栏杆纹丝不动。
手臂处的灼烧感觉越来越严重。她……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片刻之前,乌瑟尔冰冷的斥责声依然历历在目。
——“你太没用了。”
是啊。直到目前为止,她甚至都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阵营”。
身为吸血鬼,她却无法加入吸血鬼阵营。而与“吸血鬼”对立的“狼人”阵营、还有包含了吸血鬼猎人的“人类”阵营,她也没有办法以“吸血鬼”的身份加入。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于她而言,这场游戏……便像是高高悬挂在天上的血月。猩红可怖,遥不可及。在不知不觉间,她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混乱漩涡里,越陷越深。
她完全找不到方向。
吸血鬼、狼人、恶魔、人类,目前所有已知的阵营似乎全部都在排斥她……
不……等等!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对了,“恶魔”!还有恶魔。
她……是不是还可以向恶魔求助?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少女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像是沸水中“咕嘟咕嘟”冒着的泡泡。
鬼使神差地,郁染看向了旁边的单向镜——她看不见对面休息室内的情况。
在她的眼中,那就是一面光滑无比的巨大镜子而已,里面映照出了她此时的模样。
镜子……
郁染有些费力地伸出了手。
她沾了沾自己手臂处溢出的鲜血,纤细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在镜子上慢慢地画出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当最后一笔悄然落下的时候,郁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可是,片刻之后,她面前的逆五芒星图案仍然毫无变化。
由于镜子的表面太过光滑,黏稠的鲜血甚至已经开始向下滑落,在镜面上拉扯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让逆五芒星图案看起来变得愈发可怖。
郁染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睫羽。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在小酒馆的盥洗室内的镜子前,看见了逆五芒星图案,接着便遇到了恶魔。
可是,此时此刻,她并没有成功地“召唤”出恶魔。那么,自己现在又应该怎么办?
望着渐渐扭曲的逆五芒星图案,少女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她有些无力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你……是在找我吗?”
毫无征兆地,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犹如天上血月洒落而下的猩红月光。鲜血在缓缓流淌。
温凉的触感随之攀附而上。
[300]红月囚笼【49】:“已经晚了呢。”
镜面上用鲜血涂抹着的“逆五芒星”图案,正幽幽地闪烁着诡异的光。
逆五芒星中的黏稠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犹如蜿蜒的蛇,在镜面上缓缓地爬行着。蛇头咬住了蛇尾。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身后陡然间覆上了一具高大冰凉的身躯。
恶魔的出现几乎毫无征兆。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浓郁的墨黑烟雾弥漫开来。
兰因低下头,凑到了郁染的耳边。他半长的黑发落在了少女的肩膀上,与她鸦黑的发丝交织缠绕,融为一体,看起来浑然天成。
——衔尾蛇悄然间攀上了她的身体。
郁染不由地僵在了原地。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在找他。
然后,郁染便听见兰因有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想要召唤恶魔的话,除了绘制逆五芒星图案以外……”他的手指轻飘飘地按在了少女的唇上,“还需要……”
恶魔冰凉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柔软的唇肉按得凹陷了下去,仿佛是在试探着枝头的果实是否成熟一般。
“——念诵恶魔的姓名。”
阴冷的气息拂过郁染的耳畔,兰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宛若将鸦羽焚尽后留下的灰白余烬。
灰烬飘飘扬扬地落了满地,洒进了无瑕的白雪之中。
“兰因……”郁染仿佛是被蛊惑了似的,无意识地轻声念出了身后恶魔的名字。
而兰因则是再次轻轻地按住了少女的唇瓣。
“不……”他偏过了头,薄唇蹭过了她的耳垂,声音缠绵至极,“你应当念诵我的全名。”
“——兰因切斯特。”恶魔慢条斯理地念出了自己的全名。他垂下睫羽,眼尾处的泪痣熠熠生辉。
郁染便也张开了嘴,重复着轻声念道:“兰因切斯特……”
恶魔的全名念起来有些拗口。古老晦涩的音节被少女含在舌尖,滚过贝齿与唇瓣,慢慢地吐了出来。
每个音节之间都裹着绵软的语调,像是缀在玫瑰花瓣上的晶莹露水,摇摇欲坠,猩红的月色荡漾其间。
兰因弯起了眉眼:“我……为你而来。”
恶魔的尾巴探了出来,轻车熟路地缠住了少女的脚踝。冰凉光滑的鳞片缓缓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触感微微泛痒。
他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腰肢,语气似叹非叹:“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郁染猛地回过神来。她转过了身,看向了兰因,有些急切地开口央求道:“兰因,你……可以帮帮我吗?”
“帮我……拦住乌瑟尔……”少女仰起头,声音颤抖着低声说道,“只要……尽可能地拖住他的脚步就好了……”
她需要帮斯图卡他们争取时间。
“拦下吸血鬼亲王?”兰因的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恐怕……我暂时做不到。”他的回答十分坦然,语气平静如水。
恶魔细长的尾巴沿着少女的小腿向上攀爬。它的动作看起来熟练极了,末端缀着的墨色桃心深深地勒入了雪白的软肉里,晕染出了星星点点的绯色红痕。
而兰因表面上却仍旧面不改色,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尾巴此时正在做什么事情似的。
郁染显然也顾不上恶魔的尾巴了。她有些着急地追问道:“为、为什么?”
——在尾巴肆意妄为的过分“干扰”之下,少女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支离破碎。
“因为……‘契约’的存在。”兰因从善如流地回答道,“我需要遵守诺言。”
恶魔漂亮精致的脸庞之上,仍然挂着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他瞳孔间的暗金色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勾人的泪痣缀在眼尾,勾魂摄魄。
任谁也看不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尾巴……已经紧紧地缠住了少女的腰肢。
郁染有些难耐地咬着唇瓣。
“那你可以……救救斯图卡吗?”她蹙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他是人类……又受了那么重的伤……”
听到“斯图卡”的名字以后,兰因的眸光微微闪了闪。他的尾巴状似不经意间加大了力道,用力地勒住了郁染的腰肢。
“兰因,你可以让斯图卡……活下来吗?”少女的指尖颤巍巍地攥着恶魔的衣袖,“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是她亲手剖开了斯图卡的胸膛,甚至还险些剜出了他的心脏。
她正在试图挽救。
“‘你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兰因敛着睫羽,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少女的话语,“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救他?”
他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的眼睛,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他的身份吗?”
“他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猎人。”兰因强调道,“而你……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我……我知道……”郁染抿了抿唇,“可是……”
“为什么呢?”兰因用食指抵住了少女的唇瓣,强行让她噤了声,“你们各自的立场……分明完全不一致。”
“为什么要救他?”恶魔凑到了郁染的面前,“难道你想要……背叛吸血鬼吗?”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细长的尾巴犹如蜿蜒的长蛇,在皑皑白雪间肆意游弋。墨色桃心像是蛇信子似的,在肌肤上留下了潮湿的痕迹。
郁染的瞳孔有些涣散。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自己背后的栏杆,想要借此支撑自己软绵绵的身子。
“你还不明白吗?”兰因动作温柔地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受了伤的手从栏杆上轻轻地拿了下来。
“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选择‘人类’。”恶魔弯下了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郁染手臂上的猩红伤痕,“因为……你是吸血鬼。”
他低着头,慢慢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少女手臂处溢出的温凉鲜血。他正在亲吻她的伤口。
冰冷柔软的触感迅速蔓延,隐约间覆盖了白银灼烧的痛苦。
郁染还在解释:“不……我只是想救他而已……”
兰因闭了闭眼睛:“还真是……让人嫉妒呢。”他的声音听起来近乎低不可闻。
“兰因……”郁染还在低声央求着,“救救他,好不好?”
恶魔的尾巴越来越用力地缠住了少女。兰因脸上的笑意看似毫无变化,实际上,他眼底的神色已经暗了下来。
可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我……不想让斯图卡死……”她的声音里含着颤抖的哭腔,“求你……救救他……”
“别再喊他的名字了。”
兰因忽然觉得——“斯图卡”这个名字,实在是难听极了。每一个音节听起来都刺耳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尤其是从少女的口中念出来,更加让人……厌恶不已。
“对你来说……”恶魔低声询问道,“他很重要吗?”
——少女忽然“召唤”他,居然是为了让他救吸血鬼猎人的命。
多可笑。
她的“召唤”……甚至都没有成功。还是他自己循着“逆五芒星”的图案,主动找了过来。
否则的话,她可能会遇到其他不知名的恶魔,然后……
而郁染还在“火上浇油”。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嗯。他很重要。”
斯图卡曾经救过她的命。因此,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可我不想救他。”兰因弯着眉眼,语气温柔地回答道,“不如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恶魔伸手抱住了郁染,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怎么样?”
“不……”郁染有些慌张地睁大了眼睛,“不可以……”
兰因抬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他直接打断了郁染的话语,迫使她张开了唇瓣。
“主动‘召唤’恶魔,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勾着唇角,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哪怕……交易失败。”
“什么……‘代价’?”少女有些茫然。
下一刻,冷冰冰的柔软触感,倏尔间覆在了她的唇瓣之上。
“唔!”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仰着头,被迫承受着恶魔突如其来的亲吻。
——等等,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吗?
兰因顺势勾住了少女的舌尖。
枝头的果实已经足够饱满,熟透了的果肉尝起来甜得腻人。黏腻的果汁流淌其中。
甘甜的果汁迸溅在唇齿之间,令人心醉神迷。恶魔无比贪婪地掠夺着少女口中的气息。他的尾巴也情不自禁地钻得越来越深。
而郁染则是尝到了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是她自己的味道。她的双腿软得厉害,几乎快要跌进恶魔的怀中了。
半晌之后,兰因才堪堪放过了她。
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少女险些直接跌倒在地。不由自主地,她再次伸手抓住了囚笼的栏杆。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明显找错人了。她大概是神志不清了,才会在慌乱之下“病急乱投医”,选择召唤恶魔。
与“恶魔”签订契约,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根本就不会出手帮她救人。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恶魔”的存在?她刚刚一定是疯了!
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过身子,打算伸手擦掉镜子上用鲜血涂抹着的“逆五芒星”图案。
显而易见,“恶魔”只会给她添乱。
就在郁染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时候,一只苍白漂亮的手,忽然轻飘飘地伸了出来,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恶魔轻描淡写地阻止了她的行为。
“你后悔了?”兰因攥着她的手腕,轻声问道,“想要赶我走?”
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回答自己,兰因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真可惜。”
“已经晚了呢。”
恶魔从背后抱住了郁染,将她抵在了囚笼的栏杆上。
[301]红月囚笼【50】:“你只能选择我。”
少女软绵绵的娇小身子,紧紧地贴在了铁质的栏杆上。不可避免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巨大镜子上。
她从镜子里看见身后兰因的模样。
高大的恶魔站在她的身后,轻而易举地将她拥进了怀中。他细长的尾巴从她的衣摆之下探了进去。墨黑色的宽大羽翼若隐若现。
兰因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与少女在镜子中对视了一眼。
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在他的瞳孔间流光溢彩地闪烁着。在少女惶惶然的注视之下,他慢慢地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按在她的衣领上,一点一点地解开了她领口处的纽扣。
“你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兰因偏过了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细长的尾巴缠住了她的腰肢。毒蛇死死地绞住了可怜的猎物,越缠越紧。
恶魔轻轻地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修长的手指也缓缓地探进了她的衣摆之下。郁染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我……我可以……付出代价……”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实在颤得厉害,“只要你……帮帮我……”
“帮我……救救他……”郁染仍然没有忘记斯图卡此时的危险处境,“救救斯图卡……他……伤得很重……”
兰因轻飘飘地笑了笑。
勒在少女腿上的尾巴,忽然间猛地加大了力道。他的声音温柔而黏腻,像是外面浓到化不开的夜色。
“真是善良啊。”恶魔装模作样地低声感叹道,“吸血鬼小姐。”
他用指尖强行撬开了少女的唇齿,冰凉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她雪白的尖牙上,像是在提醒着她的身份。
“不如……也可怜可怜我吧?”兰因温声诱哄道,“染染。”
“我们明明认识得更早。”他的指尖缓缓地游移在她的腰间,留下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如果非要说‘立场’问题的话,那么,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分明才是完全对立的两个阵营。”
“不要再去管他的死活了。”
恶魔的齿尖咬住了少女耳垂处的软肉,细细地碾磨着,像是要在她的身上留下烙印似的。
他低沉悦耳的声音直往她的耳朵里钻,仿佛具有着神奇的魔力,足以令人听得脸红心跳。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如……换一个要求吧?”
兰因的亲吻渐渐落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柔软的衣服被层层褪去,落在了少女的脚边,堆叠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只不过,哪怕布料极其轻薄,当它碰到郁染手臂上的伤口时,依然引起了少女无意识的痛呼声。
“真可怜。”兰因有些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吸血鬼的弱点还真是致命。”
“不过……我可以帮你。”恶魔低声说道。他抓着她的手臂,低头吻了吻流着血的伤口。他的舌尖熟练地卷走了所有的鲜血。
熟悉的柔软触感,再次覆盖了白银灼烧的痛苦。酥酥麻麻的怪异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欢愉取代痛苦,让人神魂颠倒。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恍惚又茫然。她的眼尾处泛滥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恶魔“好心”地帮少女止了痛。而他的尾巴……也已经向她索取到了自己应得的报酬。
“唔!”郁染的瞳孔间荡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眸中水色潋滟。
他的尾巴怎么可以……
好过分……
少女细白的指尖颤巍巍地抓着冷冰冰的栏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脱力跌倒下去。
可她仍然没有放弃。
“好……”郁染回应道,“我、我可以……换一个……要求……”
“你……放我出去……好不好?”说着,她抬起了头,却无意间望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现在的她,看起来实在糟糕极了。
湿漉漉的鸦黑碎发落在脸侧,微微泛肿的唇瓣红得厉害,眼尾处晕着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
整面墙壁都是巨大的镜子,房内的所有画面尽数映照其中,一览无余。每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她甚至还清楚地看见了恶魔的尾巴——漆黑的、细长的、光滑的,像蛇一样,在她的身上肆意地蜿蜒爬行着。
鳞片与肌肤相互摩擦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少女的足尖也在颤抖,圆润的脚趾蜷缩着。她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你想要出去?”恶魔也在抬眸欣赏着镜中的绮丽画面,“为什么?”
为了让郁染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他甚至还故意调整了角度。
郁染本来已经不打算再回答恶魔的问题了。可是,在恶魔越来越过分的“索求”之下,她的理智仿佛跌入了地狱,被滚烫的烈火炙烤着。
少女开始变得神志不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回应了他:“我想……救斯图卡……”
兰因笑了起来。
毫无征兆地,他从背后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猛地将她按在了栏杆上。
恶魔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方才任凭郁染如何用力,都始终纹丝不动的特制囚笼,忽然间晃了晃,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郁染的身子被重重地按在了栏杆上。
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缝隙并不算大,只能堪堪让少女伸出手臂而已。她雪白绵软的皮肉被挤在栏杆的缝隙之间,不可避免地溢了出去。
与之相对地,铁质栏杆深深地陷入了她的皮肉里,在她的身前压出了极为明显的绯色弧度。一道又一道。
“兰因!”郁染下意识地唤了他一声。
此时此刻,恶魔的手掌正用力地掐在她的腰间。冷冰冰的手指被无瑕的雪色包裹着,青紫的指痕迅速地烙印其上。
少女再也没有力气抓住自己面前的铁栏杆了。她的指尖蜷缩着悬在半空中,像是想要努力地伸手去触碰镜面上涂抹着的逆五芒星图案。
可是,兰因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了。沉重的铁笼被撞得“嘎吱”作响。
郁染低声地呜咽着。柔软的哭腔支离破碎。像是小猫叫唤似的,声音诱人又可怜。
大概是被少女哭得心软了的缘故,恶魔不再阻止少女伸手触碰镜面的动作了。
郁染终于碰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镜子。她的指尖按在了缓缓流淌着的黏稠鲜血上。
少女的眼神迷离又涣散。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恍惚而茫然。她此时已经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想要伸手触碰镜子了。
“喊我的名字。”兰因哑声哄道。
他不想再从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兰因……”郁染无意识地颤声唤道。
“不……”恶魔偏过了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不是这个。”
“我刚刚教过你了……”他循循善诱地继续哄道。
“兰因……切斯特……”郁染努力地回忆了片刻。然后,她慢吞吞地开口念诵了恶魔的全名。
由于恶魔过分恶劣的动作,她的声音被撞得磕磕绊绊,无法串连成线,如同被揉碎的花瓣。可怜兮兮。
“嗯。”兰因却极为满足地应道。
“好乖……”他喃喃自语着,“我将回应你的呼唤。”
恶魔的声音悦耳动听,黏腻得像是蛛网一样,层层叠叠地裹住了猎物,令少女毫无挣扎之力。
往往只有在严肃郑重的场合,才会被提起来的、恶魔的全名,此时此刻,却被郁染用含着哭腔的勾人声音念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一种……极具约束力的荒唐契约。即刻生效。
兰因甚至隐约间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无比快速地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沉重的囚笼还在“嘎吱”作响。晃动的栏杆摇曳出了模糊不清的细碎残影。金属与皮肉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恶魔的尾巴甚至对少女做出了过分到极点的恶劣事情。可是,郁染已经全然无力反抗了。她只能被迫抬头“欣赏”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兰因眼底的暗金色彩愈发浓郁。像是嵌着星子似的,耀眼夺目,蛊惑人心。
——他正在向她索要“召唤”的代价。
郁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打算放任自己跌倒在地。然而,恶魔又及时地伸手抱住了她。
然后,他便顺势再次吻了上去,同时,将她的身子重新按在了囚笼上。
少女背后的蝴蝶骨恰好抵在了栏杆间。振翅欲飞的蝶翼被栏杆“截断”,像是断了翅的飞鸟,困锁笼中,终日不得自由。
恶魔冰凉的舌尖挤进了郁染的唇齿之间。少女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凌乱的发丝从她的肩头滑落。
“你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兰因轻轻地叹息道。他的手掌环住了她的脖颈,让她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承受着他越来越重的亲吻。
舌尖被咬住,唇齿交缠,口中的气息被掠夺。湿漉漉的睫羽在颤抖。
晃动的囚笼始终没有停下。
“你只能选择我了。”恶魔在郁染的耳边轻声低语着,“只有我……会站在你的身边。”
“你看……”兰因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少女身后的囚笼,“吸血鬼怀疑你。狼人憎恶你。人类排斥你。”
他在刻意地提醒少女此时岌岌可危的险恶处境。
“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恶魔掐着郁染的下颌,迫使她看向了自己,“我既不排斥你,也不憎恶你。”
“甚至……我还很喜欢你。”兰因半真半假地开口说道,“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立场问题。”
他又试探性地吻了吻少女的唇瓣。恶魔形状漂亮的薄唇,轻轻地贴在她红肿饱满的唇肉上,慢慢地摩挲着。
像是一个极具蛊惑意味的、安抚性的、温柔的吻。
“你只能选择我。”
恶魔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郁染的思绪被他拽入了万丈深渊之下。
[302]红月囚笼【51】:“你的愿望是什么?”
地狱的火焰正在炙烤着囚笼。
周遭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少女冰凉的身子即将融化。“嘎吱嘎吱”的栏杆晃动声,不断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其间,还隐约伴随着恶魔蛊惑人心的悦耳低语。
“我们……才是‘同伴’。”
兰因半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他的脸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眼尾处的泪痣仿佛悄然间活过来了似的,熠熠生辉,直勾得人……心醉神迷。
褪下的衣服被随意地扔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郁染湿漉漉的足尖踩在了牢笼的边缘。她濒死般地仰起了头,细白的手指有些无力地耷拉在栏杆间。
细碎的呜咽声从少女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她背后漂亮的蝴蝶骨仍然抵在牢笼上,雪白的后背上烙印着栏杆的痕迹。像是飞鸟被折断的羽翼。
偌大的镜面上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少女纤瘦白皙的脊背,以及……恶魔四处作乱的尾巴。
缀在末端的桃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少女,时不时还恶劣地加大了力道,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印痕。
郁染的舌尖还在隐隐作痛。她双腿发软,身上也疼得厉害。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少女的眼尾处滚落而下,砸在了她精致深邃的锁骨里,氤氲成了小小的“湖泊”。
“怎么哭了?”身为“始作俑者”的恶魔却故作无辜地明知故问道,“是因为……太疼了吗?”
尽管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抱歉”的话,可是,与之相反地,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了,几乎要将娇小的少女强行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笼子晃动得愈发厉害了。
“张开嘴……”而兰因表面上还在温柔地哄着她,“让我看看……是哪里疼?”
“呜……”
在恶魔的诱哄与蛊惑之下,郁染无意识地朝他吐出了自己柔软的舌尖——她的舌尖上还残留着恶魔的咬痕,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眸子,眼神迷离地望向了兰因。
“对……”恶魔弯了弯眉眼,眼底的神色浓得像墨,几乎快要凝成了实质,“就是这样。”
“如果很疼的话……”他继续耐心地诱哄道,“我可以帮你‘止痛’。”
“怎么样?”兰因彬彬有礼地征询了少女的意见。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与欺骗性了,让人不由地想要相信他的话语。
恶魔的伎俩……总是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于是,晕晕乎乎的郁染,便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兰因站在原地温柔地笑了笑,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少女接下来的动作。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好像还依稀记得恶魔特殊的“止痛”方式。
下一刻,少女便颤巍巍地踮起了脚尖。她抬起了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紧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薄唇。
郁染的动作又轻又慢,蜻蜓点水似的,浅尝辄止。
贪婪的恶魔当然无法感到满足。他厌倦了“守株待兔”的戏码。兰因直接张开了薄唇,顺势再次咬住了她的舌尖,然后,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他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失去了倚靠的少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双腿,环住了恶魔窄瘦的腰。
“唔!”姿势突然发生变化,郁染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恶魔的尾巴甚至还趁机“得寸进尺”了,引起了大片大片的颤栗之感。少女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
兰因的亲吻又深又重。
他勾着少女的舌尖,耐心又贪婪地品尝着熟透了的嫣红果实——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更加成熟、更加饱满、更加诱人。
又红又肿的柔软唇肉,被他仔仔细细地碾磨着。饱满的唇珠也被挤压得微微变了形,仿佛即将从中爆出甘甜的果汁。
在恶魔愈发深入的亲吻之中,少女隐隐作痛的舌尖,像是不知不觉间浸泡在了温凉的冰水里似的。
痛感被强行遏制,欢愉的感觉悄无声息地取而代之。
毒蛇的獠牙刺进皮肉,足以致命的毒液注入其中,麻痹了无知的猎物。
——她不再感到疼痛了。
“其他地方……还疼吗?”兰因抬起头,轻笑着低声询问道。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她的胸前也烙印着被白银灼伤的深红痕迹,像是盛开在雪中的玫瑰,颜色红得刺眼。
——半晌之前,在休息室内,斯图卡将白银十字架抵在了郁染的胸口处,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被白银灼烧的伤痕。
“这里……应该也很疼吧?”恶魔用指尖慢慢地描摹着她胸口处伤痕的形状,声音低沉而沙哑,“需要我的帮助吗?”
望着恶魔漂亮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郁染再次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她的全身上下……几乎到处都很痛。
舌头被咬得很疼,被白银灼伤的胸口与手臂很疼,抵在栏杆上的后背很疼,被掐着的腰肢很疼,悬在半空的足尖很疼……
还有,被尾巴用力勒过的地方、以及软绵绵的双腿……也全部都疼得厉害。
不过,没有关系。
——因为“好心”的恶魔先生,极为耐心地帮她止痛了。他认真又仔细地照顾到了所有的地方,没有任何的遗漏之处。
“呜……”郁染一边低声呜咽着,一边乖乖地向恶魔道了谢,“谢谢你……兰因……”
然而,神志不清的少女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上之所以会疼,本来就是因为恶魔的过分行径。他才是“罪魁祸首”。
兰因将她重重地抵在囚笼上,狠狠地“欺负”了她,让她的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得厉害。
他的尾巴甚至还……
而且,在帮少女“止痛”的时候,恶魔仍然还在毫不留情地狠狠“欺负”着她。
沉重的囚笼始终在“嘎吱嘎吱”地晃动着。柔软的皮肉撞在坚硬栏杆上,发出了“砰砰砰”的沉闷重响。
铁质栏杆颤得厉害。没有片刻停歇。
郁染只是懵懵懂懂地想着——为什么善良的恶魔先生好心地帮自己止了痛以后,自己的身子却又再次疼了起来呢?
为此,她不得不再次麻烦恶魔先生帮自己重新止痛。
少女的指尖有些颤抖地抓住了恶魔的头发,眼尾处的红晕深得像是天边的霞彩。大颗大颗的晶莹泪珠砸在了恶魔的身上。
“呜……兰因……”郁染磕磕绊绊地唤着恶魔的名字,“兰因……切斯特……”柔软可怜的哭腔变得支离破碎。
兰因一边肆意地“欺负”着少女,为她添上了崭新的痛楚,一边又假惺惺地摆出了温柔耐心的模样,近乎贪婪地帮她“止痛”。
——恶魔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疼痛与欢愉交织缠绕,循环往复,层出叠见,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旖旎幻梦。少女被恶魔拽入了无边地狱。堕落、沉沦。
漂亮精致的布娃娃,被不断地撕开又缝好,里面裹着的雪白棉花中都染上了恶魔的鸦色。
墙壁上的偌大镜子,无比清楚地映照出了囚笼内的荒唐景象。
“看着我……”兰因捧起少女的脸颊,低声诱哄道,“你可以向我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的愿望……是什么?”
恶魔的另外一只手,仍然用力地掐在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腰上,避免她不小心从自己的怀里摔下去。
正当郁染打算乖乖开口回答的时候,兰因又低头吻住了她,将她软绵绵的声音彻底咬碎在了唇齿之间。
“嘘。”恶魔轻声说道。
“不要让我听到别人的名字。”他语气温柔地警告着,“那个家伙……暂时还不会死。”
大概是已经收取到了足够满意的报酬,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少女有关于斯图卡的消息。
“我指的是……”兰因的亲吻轻轻地落在了少女的唇角处,“埋藏在你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的身上到处都布满了恶魔留下来的烙印。斑驳陆离的红痕落在雪白肌肤之间,或深或浅、或轻或重,靡艳至极。
“我想……回家。”少女张开了又红又肿的唇瓣,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隐约可见藏在她贝齿之间的柔软舌尖,此时也肿了起来,上面印着的咬痕又深又重。
——她想回家。
每场游戏开始之前的冰冷机械声,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耳边。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她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兰因敛了敛眸子,浓密的睫羽压了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暗色。他没有回应少女的愿望,而是继续哑声询问道:“还有呢?”
郁染便又认认真真地开始思考了。
尽管恶魔始终没有停下他的动作,但是,她还是努力地将自己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思绪,重新拼拼凑凑地勉强捡了起来。
“我想……活到最后……”她慢慢地说道。
少女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场游戏的主线任务。
——【玩家成功存活到最后,即可通关。】
她现在已经不奢望自己能够完成支线任务了。毕竟,她别无选择了。就像恶魔说的那样——吸血鬼怀疑她,狼人憎恶她,人类排斥她。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好。”兰因勾起唇角,低声应道,“我将会满足你的愿望。”
在偌大镜面上,用鲜血绘制的逆五芒星图案,忽然间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恶魔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少女,愈发用力地拥住了她。他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像是在扪心自问,又像是在询问着少女:“你会选择我吗?”
“只有我……”兰因闭了闭眼睛,“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
“吱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休息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由于单向镜的存在,尽管囚笼内的人看不到休息室内的画面,但是,站在休息室里,囚笼中的景象一览无遗。
披着黑袍的白发少年,漫不经心地抬步迈入了这间休息室内。
他的脸颊上还溅着细碎的血痕,额前散落着的雪白碎发间也染了绯色。
“滴答”、“滴答”、“滴答”。
黏稠的鲜血沿着他的衣角向下滑落,在地面上砸出了血色的花。
——他的黑袍上浸满了深色的血。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雪白的尖牙探出唇边,令人胆战心惊。
[303]红月囚笼【52】:“真可怜。”
踩着走廊里黏稠肮脏的血水,又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根据乌瑟尔的吩咐,艾尔利找到了关押着少女的休息室。
他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结果却发现——房间内没有少女的身影。
白发少年掀了掀眼帘,有些散漫地抬起眸子,环顾着四周的景象。
他雪白的睫羽微微颤了颤,末端处缀着的绯红血珠,缓缓地落了下来,在他的脸颊上溅出了新的血痕。
艾尔利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少年将藏在黑袍下的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正捏着一枚红彤彤的心脏。
是刚刚从人体胸腔内活生生地剖出来的、崭新的、鲜活的心脏,甚至还在“扑通扑通”地缓缓跳动着。
它仿佛还没有及时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离开了原来温暖的胸腔,暴露在了吸血鬼的利爪之下。
艾尔利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的心脏,下一刻,毫无征兆地,他猛地收紧了指尖,将心脏彻底捏碎。
“噗嗤”。
猩红的碎肉从少年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好像……还不够呢。
他想。
……
此时此刻,休息室外面的狭长走廊内,已然血流成河。数不清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堆在昏暗的走廊里,挡住了去路。
犹如尸山血海。
人类、狼人,甚至是吸血鬼……先前妄想着浑水摸鱼的疯狂赌徒们,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又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死不瞑目。
他们趁着混乱闯入了斗兽场的地下二层,又根据道听途说的隐秘传闻,壮着胆子冲进了“6”号贵宾室里。
听说,地下二层的“6”号贵宾室,是吸血鬼公爵的专属房间。里面摆满了金银珠宝,奢靡无度。
当赌徒们争前恐后地结伴闯入贵宾室以后,他们便陡然间红了眼睛——传闻果然是真的!“6”号贵宾室里的陈设,确实华丽至极。
就连镶嵌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装饰品,都是价值连城的名贵宝石。
然而,坏消息是:传闻千真万确,没有任何错误之处。
——因为他们恰好在贵宾室里迎面撞见了传说中的吸血鬼公爵。
……
艾尔利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了。
吸血鬼骨子里流淌着的嗜血本性,往往会催生出杀戮的欲望。血腥与暴力构筑成了黑暗的底色。不堪入目。
为此,吸血鬼们甚至还特意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用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高高在上、生性傲慢的吸血鬼们,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故作高雅的残暴恶鬼罢了。
望着突然闯入“6”号贵宾室里的“赌徒”们,白发少年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他的瞳孔正在无比兴奋地颤抖着。
少年的模样看起来漂亮又精致。雪白的发、苍白的肤、嫣红的唇。像是死气沉沉的人偶娃娃。完美无瑕,却又没有任何生气,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
刚开始的时候,赌徒们还抱有侥幸心理。他们想要悄悄地偷走哪怕一星半点的黄金或珠宝,然后,趁着混乱全身而退。
毕竟,就算吸血鬼公爵再厉害,应该也无法同时对付他们这么多人吧?
更何况……他们的实力本来也不弱。否则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在斗兽场日复一日的厮杀之中存活下来了。
只不过,赌徒们很快就将这种不切实际的荒唐想法抛之脑后了——吸血鬼公爵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看似纤弱漂亮的白发少年,出手却招招致命,狠辣到了极点。就像是猫逗老鼠似的,少年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不费吹灰之力。
“大人……我、我错了……”
“我不该鬼迷心窍……我……我有罪……”
“大人……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我再也不敢了……”
不少赌徒们见势不对,纷纷开始连声求饶。然而,被堵在门外的人们却还没有认清目前的形势,依然拼了命地往房间挤,生怕自己捞不到好处。
“前面的人想要吃独食是吧?!”
“该不会连口汤……都不想给我们留吧?”
“都让开!挤什么挤?!”
“滚开!别挡路!”
霎时间,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了。
——荒诞又滑稽。
拼了命地挤进房间里的赌徒们,正在被吸血鬼公爵残忍地虐杀。而后面的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相互推搡着用力往前挤。他们的脸上满是狂热与癫狂的亢奋表情。
徘徊在门口附近的人,清楚地看见了房间内混乱又可怕的血腥场面。他们想要趁机逃跑,却又被周围的人群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惨叫声与哀嚎声,很快就被嘈杂的声响彻底淹没了。
当前面的人几乎都死透了,后面的人终于想方设法地挤进“6”号贵宾室以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房间内迎接自己的,根本就不是唾手可得的财宝,而是……吸血鬼公爵锋利的獠牙。
赌徒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了气。在他们死不瞑目的双眸之中,还残留着贪婪的神色。
实在太讽刺了。
望着他们前仆后继地闯进来送死的模样,艾尔利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抬起脚尖,随意地踩在了自己面前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上。
尸体的胸骨被用力踩断,足尖碾碎了心脏。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少年面不改色地偏过头,望向了贵宾室对面的囚笼。
意料之中地,除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吸血鬼仆人以外,囚笼里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待在笼子里面搏斗厮杀的两头狼人,早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啧。畜牲就是畜牲,真是蠢得可怕。
只要随便往水里扔一点微不足道的诱饵,鱼儿就摇着尾巴,自己主动咬钩了。
艾尔利很快就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思绪。
他现在还要继续招待面前不请自来的“客人”们呢。
至于……逃跑的狼人?
就交给首领大人来处理吧。
……
————
休息室内,艾尔利松开了手指。被他捏碎的心脏,“啪嗒”一声砸在了地面上。碎肉四溅。
少年脱下了浸满血的黑袍,又随手拿起了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渍。然后,他掀起眼帘,看向了休息室对面的囚笼。
原来在这里啊……
艾尔利扯了扯嘴角。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囚笼——偌大的笼子里,仅仅只关押着娇小的少女,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牢笼的栏杆正在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幅度极小,若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察觉到。
就像是……刚刚还有人在用力地摇晃着囚笼,见他突然闯入房间,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似的。
艾尔利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他看向了笼中的少女。
只见郁染此时正衣衫不整地倚靠在栏杆旁边。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湿漉漉的睫羽微微颤抖着,脸颊处似乎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浅色泪痕。
——看起来像是被雨打湿了的可怜玫瑰。花瓣都快要被揉碎了。
艾尔利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他半蹲了下来。少年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让她抬起了头。
离得近了,他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少女此刻的模样实在凄惨又可怜。
凌乱的鸦发被汗水打湿,眼尾处晕染着绯红的色彩,柔软的唇肉变得又红又肿。衣服松松垮垮地往下滑落,露出了白皙圆润的肩头。
她的脖颈间、手臂处、乃至小腿上,但凡是衣服没有遮住的地方,几乎全部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
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在衣服的遮掩之下,必然存在着更多艳丽至极的荒唐痕迹。
艾尔利眯着眼睛,神色散漫。
仅仅只是出去换身衣服的工夫,就被人“欺负”得这么惨了啊……
他的视线越过了郁染,落在了她身后的偌大镜子上。光滑的镜面上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淡红色的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曾经用鲜血在镜面上涂抹过什么图案、后来又被匆匆擦去了似的。
“唔……”陷入昏迷的少女突然发出了细碎的呜咽声。她极为不安地蹙着眉头,潮湿浓密的睫羽时不时地颤抖着。
像是惊慌失措的迷途羔羊,惹人怜惜。
艾尔利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郁染。
听说莱伊斯正在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她。在数日之前的宴会上,桑格利特还千方百计地护着她。
少年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他抬手拨开了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又轻轻地按了按她泛红的眼尾。他的动作之间没有任何的狎昵意味。
大概是被少年的动作惊扰了,一颗泪珠从她的眼尾处滚了下来,砸在了艾尔利的手上。
冰凉潮湿的感觉,从他的指尖处蔓延开来。
艾尔利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将视线从她的眉眼间移了开来,最终,又重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饱满的唇珠明显被齿尖肆意地碾磨过,犹如绽开的果实,引人采撷。
或许是唇肉肿得厉害的缘故,少女无意识地张开了唇瓣,想要尽可能地帮自己缓解疼痛。
艾尔利伸出了手,白皙的指尖极为恶意地按在了她红肿的唇肉上,故意慢慢地摩挲了起来。
指尖之下的触感实在细腻至极。柔软的唇肉被他按得深深凹陷了下去。简直比他刚刚捏碎心脏时的感觉……还要更加令人兴奋。
“呜……”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少年恶劣的动作,却又因为自己被他掐着下颌,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折磨”。
“真可怜。”艾尔利装模作样地叹息道。
他又忽然间松开了手,转而更加用力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行让她张开了嘴。
少年将她的舌尖径直拽了出来。然后,他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他倒是没有想到——少女柔软的舌尖上居然也印着或深或浅的咬痕。
[304]红月囚笼【53】:“怎么不哭了?”
艾尔利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似的,兴致勃勃地开始摆弄起了昏睡中的少女。
此时此刻的她,既不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讨好他。就像是软绵绵的布娃娃似的,收敛起了所有的尖刺,可以任人摆布。
少年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指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他摸到了她雪白的尖牙,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齿尖。
这么小巧的“獠牙”,也能够咬人吗?
然而,下一刻,郁染便亲自向他证明了这一点——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他的指尖。
少女用锋利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他的手指,仿佛是要硬生生地咬穿他的皮肉,狠狠地报复他刚刚的恶劣行径。
只可惜,对于艾尔利而已,少女的举动与其说是“啃咬”,倒不如说是……“舔舐”,像是小猫咬人似的,实在毫无杀伤力。
艾尔利任由着她咬住了自己的指尖。他面不改色地纵容着小猫与自己玩闹。
他垂下雪白睫羽,慢条斯理地抬手剥开了少女肩头处摇摇欲坠的衣服。
布料缓缓向下坠落。然后,少年看见了她胸口处被白银灼烧的伤痕,以及……密密麻麻的深红痕迹。
斑驳的吻痕、凌乱的咬痕、青紫的掐痕,还有细长的勒痕……各种各样的艳丽红痕遍布全身,层层叠叠,少女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完好无损的地方。
她纤细的腰肢上还残留着几道极深的指痕,显然是被人掐得狠了。
深红与浅红交织缠绕,涂抹在少女纯洁无瑕的雪色肌肤之上,像是捏碎心脏以后,猛地迸溅开来的血与肉。
又像是猩红的玫瑰。用指尖轻轻地剥开花瓣,再慢慢地碾碎它,黏稠的汁液将会顺势滴落而下,将他的指尖染成绯色。
艾尔利的瞳孔极为兴奋地颤了颤。他好像找到比“杀戮”还要更加美妙的事情了。
他原本以为——猎物临死前的哀嚎与惨叫,已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然而,少女细碎的哭腔,听起来也同样动人心弦,甚至……更胜一筹。
她哭得实在是太好听了。哪怕只是在梦里无意识的呜咽声,也足够令人……心醉神迷。
艾尔利的手指用力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他想要听到更多的哭声。
少年慢慢地收紧了指尖。如愿以偿地,他看见了少女下意识扭身挣扎的模样。
郁染的“挣扎”举动,显然只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已。此时的她,仍旧沉浸在深深的梦魇之中。
少女的衣服本来就已经被艾尔利褪至了臂弯处。
因此,当她动身挣扎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几乎就快要彻底滑落了。而她绵软娇小的身子,也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艾尔利高大的身躯。
即将窒息的濒死感觉,让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了。少女的足尖胡乱地向前踢动着,恰好踹在了艾尔利的身上,不痛不痒。
“呜……”支离破碎的哭声,从她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艾尔利瞳孔间的血色变得越来越浓郁了。他现在兴奋极了。
比刚才肆意杀戮的时候还要更加兴奋。
他弯了弯眉眼,唇角处挂着恶劣的笑意,指尖上的力道大得可怕。
少年倾身向前,愈发认真地端详着郁染脸上的神情。
她哭起来的模样……也好漂亮。
晶莹剔透的细碎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
鬼使神差地,艾尔利探出了舌尖,舔了舔少女眼尾处缀着的冰凉泪珠。莫名其妙地,他竟然尝到了若有若无的微弱甜味。
像是掺了蜜糖的雪。
或许是哭累了的缘故,少女渐渐停止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怎么不哭了?”艾尔利有些不满。他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少年便有些索然无味地松开了掐着少女脖颈的手掌。
仿佛是在故意“惩罚”郁染似的,艾尔利直接低头咬住了少女红肿的唇肉。他用力地用齿尖碾磨着她熟透了的饱满唇珠。
他要让她疼得哭出声来。
只不过,熟睡中的少女好像对此毫无反应。她甚至条件反射般地探出了舌尖,无意识地回应了少年。
——恶魔教得很好。
于是,不明所以的艾尔利,便又恶狠狠地咬住了郁染的舌尖。
他只是在“咬”她而已。
可是,莫名其妙地,少年的手掌却自然而然地掐住了她细软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好奇怪……
艾尔利的身体显然比大脑更加诚实。咬着咬着,他便试探性地勾住了少女的舌尖。
他尝到了甜得腻人的味道——比鲜血更加甘甜,比蜜糖更加腻人。如同甜美可口的成熟果实,薄薄的果皮几乎快要绽裂开来,露出里面藏着的果肉。
白发少年重新抬手掐住了她纤长脆弱的脖颈。他重重地亲吻着她,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他甚至可以直接掐死她。
纯白无瑕的霜雪落在了娇艳欲滴的玫瑰上,将其深深地掩埋在了冰雪之下。盛开的玫瑰将会在雪中渐渐枯萎、凋零,变得腐朽不堪,酝酿出冷冰冰的死亡气息。
艾尔利的指尖开始情不自禁地沿着少女身上的斑驳红痕,慢慢地摩挲了起来。他的手指停留在了她的心口处。
半晌以后,少年才堪堪抬起了头。
少女红肿不堪的柔软唇瓣上,正泛着晶莹剔透的水润光泽。被咬得差点破了皮的嫣红舌尖,软绵绵地耷拉在唇边,上面印着的崭新咬痕又深又重。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仍然没有从沉沉的昏睡之中苏醒过来。
自己好像可以玩得更加尽兴了呢。
艾尔利想。
……
————
站在“6”号贵宾室内,望着满地的狼藉,乌瑟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艾尔利……好像失控了。
房间里的画面,看起来甚至有些令人作呕。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杂乱无章地落了满地,黏稠的鲜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大大小小的内脏七零八落地浸泡在血海里,浮浮沉沉。几块还算完整的狼人皮毛,被随意地铺在了价值不菲的昂贵沙发上。
——明显是在不久之前,刚刚从狼人的身上活生生地硬剥下来的。
乌瑟尔甚至在尸堆中看见了几颗血族的头颅。他们瞪着血红色的眼睛,眸中满是不甘心的怨毒之色。
尽管一般情况下,血族之间很少同族相残。但是,在地下斗兽场内,只要穿上黑袍,便可以掩耳盗铃般地隐藏住自己的身份。
来到地下斗兽场以后,根本就没有人会去探究——黑袍之下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族。
更何况……艾尔利明显已经杀红了眼。他几乎独自杀掉了所有闯入地下二层的疯狂赌徒们。无论身份。
——让已经彻底失控了的艾尔利,去把关在囚笼里的柔弱少女带过来,可能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只不过,乌瑟尔对此毫不在意。
他并不在乎郁染的死活——对血族不忠的“叛徒”,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挂念。
金发吸血鬼握着手杖,神色散漫。他的身上仍旧一尘不染,没有沾上哪怕半分零星的血渍。就连灿金色的发丝,也分毫不差地垂落在额前。
忽然间,野兽悲恸的低吼声从乌瑟尔的身后响了起来。
“吼——”
只见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灰发狼人,正朝着沙发的方向低低地哀鸣着,像是在哀悼着自己同族的死亡。
而另外一头灰发狼人,则更加沉不住气。他直接呲牙咧嘴地低声叫骂了起来。
“该死的吸血鬼!”
伊泽尔俊朗的脸上满是伤痕。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看起来狼狈不堪。可是,他的眼睛里却仍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始终没有熄灭。
……
伊泽尔的计划很顺利。
——在他们遇到乌瑟尔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在小酒馆的房间里面,伊泽尔追着少女的行踪,来找斯图卡“算账”。然后……他便莫名其妙地与斯图卡达成了“合作”。
斯图卡向伊泽尔承诺,会尽可能地帮他救出他的哥哥加贝尔。而作为交换,伊泽尔也会努力地帮斯图卡嗅到少女的下落。
他们循着蛛丝马迹,来到了中心区域。
伊泽尔本来只是想要在鱼龙混杂的地下斗兽场里,稍微打听一下吸血鬼公爵的行踪,再根据得到的消息,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只不过,他的运气好得可怕。
地下斗兽场,恰好就是吸血鬼公爵经常出现的场所之一。
因此,伊泽尔便打算通过制造混乱的方式,趁机带走自己的哥哥。
在斯图卡的帮助之下,地下一层的斗兽场内,猛然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
尽管伊泽尔也不知道——斯图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也并不打算追根究底。
他又不傻。
只要能够达成最终的目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
趁着蜂拥而至的赌徒们疯狂地涌入“6”号贵宾室的时候,乔装打扮的伊泽尔,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吸血鬼仆人,成功地带着哥哥加贝尔离开了房间对面的牢笼。
而吸血鬼公爵艾尔利,则是被涌入房间内的赌徒们绊住了脚步,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接下来,他们只要混迹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斗兽场了。
然而,意料之外地,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吸血鬼亲王,乌瑟尔。
按理来说,生性傲慢的吸血鬼亲王,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黑暗又肮脏的地下斗兽场里。
可是,他们却偏偏迎面撞见了他。
简直倒霉透顶。
[305]红月囚笼【54】:“浪费时间。”
模样漂亮的白发少年,此时正半跪在少女的面前。他弯起的膝盖压在了她柔软的衣服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艾尔利弯着眉眼,眸中的猩红色彩浓郁至极,比宝石还要更加晶莹剔透,比鲜血还要更加黏腻浓稠。
在深红色彩之下,星星点点的晦暗墨色正在蔓延。红得发黑。
他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
无所顾忌的肆意杀戮,并没有让他彻底感到尽兴。嗜血的欲望还在涌动,杀戮的想法愈发强烈。
他想要更多……
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又漂亮,任谁都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这双手拧断了吸血鬼的头颅,剥下了狼人的皮,又捏碎了人类的心脏。
鲜血淋漓,残忍至极。
将脏兮兮的鲜血擦拭干净以后,这双好看的手,便又重新变成了精致无瑕的昂贵艺术品。
艾尔利垂着眸子,有些好奇地捏了捏少女身上的雪白软肉。她的身子简直软得像水一样,浑身上下都柔若无骨。
他甚至怀疑——她会悄无声息地融化在自己冰凉的手掌之中。她的手臂很细,腰肢很细,双腿……也很细。
又软、又细、又白。
——直晃得人眼睛生疼。
怎么可以这么软?她真的……不会突然间化成水吗?
艾尔利不知轻重地掐住了她的腰肢。
或许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又或许……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少女腰间泛着青紫的凄惨指痕之上,很快就又添上了几道更深、更重的崭新痕迹——更准确地说,应该将其称之为淤青。
是深紫色的淤痕。
看起来像是将桑葚果实揉碎以后,流淌而出的甘甜汁液。
很可怜。
也很诱人。
“唔……”郁染蹙着眉头,唇齿间溢出了细碎的低吟。猫儿叫唤似的。
艾尔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女红肿的唇瓣。忽地,他再次咬了上去。
少年重重地吮吻着她饱满的唇珠,冰凉的舌尖探入了她的唇齿之间。唇舌纠缠。他掐着她腰肢的手愈发用力,不由自主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深深地按了按。
他的手悄然间攀上了她的后背,指尖沿着中央的脊椎骨缓缓向上游弋,最终停留在了蝴蝶骨附近。
他想要硬生生地折断她的羽翼。
——她真的很适合待在囚笼里面。或者,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身上系着纤细的锁链。
艾尔利无端端地想着。
除了狗以外,他完全可以再养一只小猫。他可以把她养得很好。
少年修长的指尖,意味不明地揉捏着少女脖颈后的软肉,隐约间把握住了她的命脉。
他掐着少女的脖颈,坚持不懈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仿佛要把她硬生生地按碎。
郁染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刚刚在挣扎时踹到少年的雪白足尖,此时正无意识地蜷缩着。小巧玲珑的玉足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极为不安地瑟缩在了衣服的下面。
艾尔利又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踝,十分恶劣地把她的腿往外拽。少女形状好看的踝骨微微凸起,将踝间薄薄的皮肉顶出了勾人的弧度。圆润的脚趾小巧可爱,淡粉色的趾甲上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踹人的力道实在轻得不像话。就连“反抗”的动作,也这么不痛不痒。
简直让人……更加想要折断她、摧毁她、破坏她。
——让她渐渐枯萎,让她彻底凋零,让她完全腐烂。
少年身上冷冰冰的腻人甜香,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朝着无知无觉的少女席卷而来,像霜雪、像雨水、像烟雾,将她尽数淹没。
艾尔利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抬起了头,再次看见了墙壁上偌大的单向镜。光滑的镜面上,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他们此时的身形。
她被他拥在怀里,娇小的身子软绵绵地靠着他。他们的发丝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了一起。黑白相间,十分惹眼。
他还在“咬”她。
咬她的唇珠、咬她的唇肉、咬她的舌尖……
甜得腻人的腐败花香弥漫在了唇齿之间。是艾尔利身上的味道。
像是硬生生地嚼碎了一朵濒临枯萎的花,锋利的齿尖一点一点地碾过残缺不全的花瓣,让溢出的汁液充斥在口中。
少女被迫将所有的花汁都咽了下去。艾尔利的喉结不由地上下滚了滚。
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
艾尔利的瞳孔再次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小腿。然后,仔细又缓慢地摩挲着她腿上的红痕,在细腻的肌肤上惹出了大片大片的细碎颤栗。
近乎于“啃咬”的亲吻,逐渐变得越来越重。早已失控的少年,心中涌动着的杀戮欲望,也随之泛滥成灾。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又喂着少女咽下了更多的“花汁”。
尽管艾尔利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毫无异常,可是,披着精致皮囊的漂亮少年,骨子里住着的嗜血野兽正在渐渐苏醒。
今日的混乱场面,极大地诱发了他对于杀戮的异常渴望。
他失去了往常的枷锁与束缚。
“可怜的……小叛徒。”艾尔利弯了弯眉眼,轻声细语地笑道,“首领大人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腐败的花。沉沉的死气、与诱人的花香掺杂在一起,扰得人心神不宁。
“那么,带走你的尸体……应该也是可以的吧?”艾尔利接着又哑声开口说道。
下一刻,他便毫无征兆地偏头咬住了她纤长的脖颈。
锋利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她柔软的皮肉里。他咬得很重,完全就是在捕杀猎物。
鲜血从少女的脖颈间猛地涌了出来。而艾尔利毫不犹豫地将其咽了下去。
——血族的鲜血,根本无法填饱他的肚子、也无法满足他嗜血的欲望。
可他还是重重地咬了下去。
……
————
乌瑟尔没有来得及追上身受重伤的吸血鬼猎人斯图卡。
——因为他迎面撞见了逃跑的狼人们。
其中,名为“加贝尔”的灰发狼人,曾经是狼人中的首领。后来,被艾尔利抓住了。
而另外一头看起来更加年轻的灰发狼人,应该就是加贝尔的弟弟伊泽尔了。同时,他也是狼人的现任首领。
艾尔利赌赢了。
狼人的现任首领伊泽尔,为了救出自己的哥哥,居然真的主动闯进了显而易见的陷阱里。自投罗网。
乌瑟尔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权杖。
当真是……愚蠢至极。
令人发笑。
望着挡在前面的金发吸血鬼,加贝尔与伊泽尔,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弟弟。”加贝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先走。”他的语气极其凝重。
事实上,自从在斗兽场内发现弟弟的踪影以后,加贝尔就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希望伊泽尔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因为吸血鬼亲王乌瑟尔如今也在场。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圈套”。
若是只有吸血鬼公爵的话,他们或许能够侥幸逃脱。但是,对上吸血鬼亲王,他们将毫无胜算。今天不是月圆之夜,他们完全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可是,加贝尔根本就找不到机会提醒伊泽尔——他不敢露出哪怕半分破绽,生怕为弟弟招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不断祈祷着。然而,可惜的是,很多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伊泽尔最终还是动手了。
悬在加贝尔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砍中了他的脖颈,让他心慌意乱。
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打晕吸血鬼仆人以后,加贝尔不得不跟着弟弟往外逃跑。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他们完全可以逆着人流向外而行。
万一……乌瑟尔追不上他们呢?
在尘埃落定之前,人们总是对事情抱有近乎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
眼看着通往地下一层的出口近在咫尺,他们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下一刻,乌瑟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金发吸血鬼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糟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加贝尔的身体骤然间紧绷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将自己的弟弟护在了身后。
他自己可以死,但是,他的弟弟……绝对不能出事。
“跑。”加贝尔低声说道,“跑得越远越好。”他侧眸看向了伊泽尔,语气严肃又认真。
现在的他们,根本就打不过吸血鬼亲王。
“哥哥……”
伊泽尔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挪动脚步。他不想再次丢下哥哥独自苟且偷生了。
乌瑟尔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友弟恭”的谦让画面。他完全没有任何提前偷袭的打算,只是不紧不慢地握住了手中的权杖。
毋庸置疑,他是傲慢的,傲慢到……不屑于使用任何下作的手段。毕竟,对付到处蹦跶的渺小蝼蚁,难道还要偷袭吗?
加贝尔握起了拳头。
他身上的饱满肌肉正在起伏不定地鼓胀着。一条又一条的粗壮青筋蜿蜒在皮肉之下,如同鲜活的蛇,看得人胆战心惊。
哪怕他现在遍体鳞伤,却依然没有向后退缩半步。
——傲慢的吸血鬼,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
伊泽尔很快也亮出了自己的利爪。他弓着身子,随时准备发力。
……
“浪费时间。”
乌瑟尔淡淡地开口说道。他的衣角上正印着半枚爪痕。
——是加贝尔的“杰作”。
而伊泽尔……甚至连吸血鬼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气喘吁吁地低下了头,身上伤痕累累。
他们与吸血鬼首领之间的实力差距,简直犹如云泥之别。怪不得……狼人以前会被吸血鬼奴役那么多年。
加贝尔闭了闭眼睛。
伊泽尔还有些不甘心,试图再次扑上前去,却被加贝尔拦了下来。
加贝尔的脸色极为平静,语气毫无波澜:“我们打不过他。”他面无表情地陈述着面前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再继续反抗下去的话,不仅无济于事,甚至还会适得其反。徒劳无功。
……
乌瑟尔没有当场杀死加贝尔与伊泽尔,而是将他们带回了“6”号贵宾室。
然后,他看见了贵宾室内的凄惨景象。艾尔利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
望着贵宾室内骇人听闻的血腥场景,狼人加贝尔几乎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无能。什么都保护不了。
但是,他必须还要继续忍耐下去。
为了……他的弟弟。
为了狼人。
[306]红月囚笼【55】:“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艾尔利用力地咬住了少女的脖颈。
锋利的獠牙刺得很深。他咬穿了她柔软的皮肉,将自己的齿尖刺入了脆弱的血管之中。
她的身体冰冷又柔软。像是即将融化的雪。温凉的鲜血溢了出来。
艾尔利的瞳孔兴奋地颤抖着。
——他正在啃咬自己的同族。他在咬……吸血鬼。他将少女当成了“猎物”。
找到她,抓住她,然后……咬死她。
艾尔利在少女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明显齿痕。他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同族的血液。
根本无法解渴。
毫无意义。
像是吞下了成熟到极点的腐败果实。几近腐烂的黏稠果汁充斥在唇齿之间,味道甜得诡异。
又像是活生生地咽下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光滑细腻的鳞片“窸窸窣窣”地摩擦着狭窄的食道。毒蛇露出了滴着毒液的獠牙,将他咬得肠穿肚烂。
光怪陆离。
白发少年慢慢地将雪白的睫羽压了下来。“扑簌簌”地,犹如漫天飞舞的雪花。
“啪嗒”。
从少女眼尾处坠下的泪珠,恰好落在了艾尔利浓密的睫毛上。他纤长的睫羽被泪水打湿,雪色间氤氲出了朦胧的雾气,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他漂亮的薄唇被血染红,晶莹剔透,如同诱人的苹果——缀在枝头的禁果,危险又致命。
少年的相貌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而他此时发了疯似的诡异模样,犹如扎根在血肉里的杀人玫瑰,或者说,更像是……停留在尸体上的食腐蝴蝶。
美艳而诡谲,绮丽又荒诞。
有毒的鲜血灼烧着艾尔利的喉咙,他咽下了罪恶的火焰、致命的毒药。
他甘之如饴。
他疯了。
……
“你疯了。”
乌瑟尔站在牢笼外面,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唤道:“艾尔利。”
————
事实上,乌瑟尔本来已经不想再去管郁染的死活了。
他不想再在“叛徒”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如果不是因为莱伊斯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多看她哪怕一眼。
现如今,她又与血猎纠缠不清。
他应该放任她自生自灭。
但是……
若是失控的艾尔利又在外面惹出了什么天大的乱子,实在有损血族的名誉。
他想。
更何况,郁染说不定还有用处。
乌瑟尔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
见艾尔利迟迟没有回到“6”号贵宾室内,乌瑟尔到底还是选择主动前往了关着少女的休息室。
他带着两头遍体鳞伤的灰发狼人,来到了休息室的门口处。
然后,乌瑟尔抬手打开了门扉,走了进去。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堪称荒谬至极的疯狂画面。
——血族公爵……正在咬另外一只血族。
同族相残。
白发少年脸上的表情兴奋又癫狂,眼底的绯色浓郁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了。
显而易见,“啃咬同族”这件事情……令他觉得极度亢奋。比杀戮还要更加畅快,比吸血还要更加欢愉。
衣衫不整的娇小少女被他重重地按在怀里。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得可怕。
鲜血不断向外流失,甚至能够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正在她的脖颈间不安地跳动着。犹如濒死的鱼。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的破布娃娃。浑身上下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或深或浅、或轻或重、或新或旧……
“艾尔利。”乌瑟尔又耐着性子,面无表情地唤了他一声。
他实在不想再帮艾尔利收拾烂摊子了。
发了疯的莱伊斯,已经足够让他劳心费神了。现在……就连艾尔利也失去控制了。
——血族公爵艾尔利,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纯粹的“疯子”。
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平常的时候,艾尔利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战了。而当他彻底失去控制以后……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可怕噩梦。
譬如说,此时此刻。
……
乌瑟尔握着手中的权杖,在地面上轻轻地敲了敲,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声响。
“艾尔利。”他第三次开了口,语气极为平静,“你……越界了。”
权杖上缠绕着的墨黑荆棘,开始缓缓地向上攀爬,藤蔓悄然生长,盛开在荆棘间的玫瑰滴下了猩红的鲜血。
艾尔利终于从少女的脖颈间抬起了头。他慢慢地转过了头,望向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金发吸血鬼。
于是,乌瑟尔便将少女此时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楚了。
她的唇瓣肿得厉害,饱满的唇肉上染了血,大概是被少年咬破了嘴唇。柔软的舌尖耷拉在唇瓣之间,上面印着的咬痕又深又重。
两枚极深的圆形齿痕烙印在少女的脖颈上。她纤细的手臂绵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雪白的臂膀上仍然残留着被白银子弹擦伤的猩红痕迹。
她腰间的指痕青紫泛黑,像是玫瑰的枝干被折断以后,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的断口处。
——艾尔利不仅仅只是单纯地“咬”了她而已。他甚至……
下意识地,乌瑟尔直接上前几步。他抬起权杖,拦在了艾尔利与少女的中间。
“首领大人……”艾尔利掀起眼帘,声音沙哑又兴奋,“我……”
“闭嘴。”乌瑟尔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将少女从地上抱了起来。
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带走郁染的话,恐怕艾尔利真的会活生生地咬死她。
——乌瑟尔目前还没有虐待“叛徒”的打算。如此下作的恶劣手段……实在有违他的原则。
怀里的少女娇小又柔软。像是抱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猫。或许是被咬得狠了,她此时还在无意识地轻声呜咽着。
乌瑟尔垂眸看她。
被艾尔利“欺负”得这么惨,她都不会反抗吗?反倒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
殊不知,小猫伸出的利爪根本就无法抓伤人,反而只会让人……更加想要“欺负”她。
艾尔利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首领大人,她……不是‘叛徒’吗?”他慢慢地开口说道,“我可以……帮你‘惩罚’她。”
艾尔利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他弯着眉眼,神色无比兴奋。
“我想要她……”少年哑着嗓子继续喃喃自语着,“我想……养一只小猫。”他语无伦次地轻声说道。
“我想……咬死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甜腻极了,仿佛是在诉说着缠绵缱绻的绵绵情话。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艾尔利。
“艾尔利,你应该注意分寸。”他警告道,“就算是‘叛徒’,她也是血族。”
身为血族的首领,他当然不可能允许“同族相残”的事情,堂而皇之地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艾尔利的行为实在恶劣至极。
乌瑟尔为衣衫不整的少女披上了黑袍。然后,他抱着她径直离开了休息室的囚笼。
————
郁染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苏醒了过来。她慢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恰好望见了窗外高悬于天际的猩红血月。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庞大的野兽碾过了似的,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得厉害。
少女的记忆还停留在恶魔向她索取报酬的时候。
兰因的动作渐渐变得越来越过分,囚笼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嘎吱嘎吱”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她甚至在不知不觉间昏了过去——她完全无法承受恶魔愈演愈烈的“掠夺”。哪怕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普通人类。
郁染微微地偏过了头,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她臂膀上的擦伤已经被好好地包扎了起来。
对了。斯图卡!
少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吸血鬼猎人斯图卡。他……最后成功逃跑了吗?
恶魔的话语若有若无地回响在她的耳畔——“那个家伙暂时还不会死。”
如果兰因没有欺骗她的话,那么,斯图卡现在应该还活着。
郁染抿了抿唇。
所以,自己现在又在哪里?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吸血鬼亲王的城堡中。
“嘶……”少女无意识地低吟出声。
在转头的时候,她的脖颈处猛地传来了一阵似痛非痛的怪异感觉。就像是……被吸血鬼咬了似的。
吸血鬼?
可她自己现在不就是吸血鬼吗?谁会去咬吸血鬼啊?还是说……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就在少女茫然不解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乌瑟尔抬步走了进来。
他大概没有想到——少女此时已经醒了过来。金发吸血鬼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他便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郁染的面前。
“亲王……大人……”郁染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开口唤道。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听起来像是枯萎的玫瑰花瓣。轻轻一碰,便会变得支离破碎。
少女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乌瑟尔,心里忐忑又不安。
糟糕……
她还没有想好有关于“叛徒”的解释。
“你放跑了斯图卡。”
而乌瑟尔的第一句话,便是向少女“兴师问罪”。他轻飘飘地看向了她的臂膀。
“为什么要故意开枪打伤自己?”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你应该知道——血族与血猎之间,天生对立。”
“就算你放跑了他,他也不会领情。”乌瑟尔抬起了权杖,用末端挑起了少女受了伤的手臂,“何必呢?”
“他……曾经救过我的命。”郁染决定实话实说,“我不能……忘恩负义。”
“你是指——差点亲手把他的心脏剜出来吗?”乌瑟尔慢条斯理地接话道。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其中却满是嘲讽意味。
闻言,郁染的眸光有些心虚地闪了闪。她实在无言以对。
只不过,尽管乌瑟尔的面上看似对郁染冷嘲热讽,但是,对于少女的说辞,他心里倒是觉得……勉强有几分可信度。
毕竟,郁染并不是天生的血族,她曾经是低劣的人类。
乌瑟尔又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了半晌。
“怎、怎么了?”郁染有些磕磕绊绊地询问道,“亲王大人……”
“你……”乌瑟尔难得有些迟疑。
——她不记得艾尔利的事情了吗?
艾尔利当时险些咬死了她,甚至……还对她做出了过分的事情。她全部都忘记了吗?
还是说……她不想追究艾尔利的过错?
如果郁染不是“叛徒”的话,那么,她便不应该平白无故地遭受欺辱。而且,就算她是“叛徒”,也不应该被这么“欺负”。
见乌瑟尔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脖颈处,郁染不由地抬起了手,试探性地摸了摸脖子。
她摸到了粗糙的纱布。
“没什么。”乌瑟尔摇了摇头。他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了房间。
[307]红月囚笼【56】:“我想出来走走……”
郁染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发现自己最近的待遇似乎变好了——譬如说,当她尝试离开房间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吸血鬼仆人们,居然没有拦住她!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对于少女推门而出的行为视而不见。
为什么?
郁染心中愈发疑惑。
她甚至都不知道——在自己沉沉昏睡过去的时候,地下斗兽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伊泽尔救出他的哥哥加贝尔了吗?斯图卡成功逃跑了吗?乌瑟尔最后究竟有没有出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恶魔的低语声始终萦绕在她的耳畔——“只有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直到此时此刻,郁染仍然觉得——恶魔的尾巴还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身上,末端缀着的墨黑色桃心,在她的腹中一笔一画地刻下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恶魔的烙印。
他将她拽下了地狱。
“嘎吱嘎吱”的囚笼晃动声,终日阴魂不散。她甚至觉得——自己当时几乎快要散架了,就和身后巨大的囚笼一样,变得支离破碎,被恶魔彻彻底底地吞进肚子里。
……
郁染不敢向乌瑟尔询问恶魔的下落。
毕竟,是她自己在镜面上亲手用鲜血画下了“逆五芒星”图案,试图将恶魔召唤出来。
她只能暗自祈祷——吸血鬼们没有发现恶魔的踪迹。否则的话,恐怕她又要再次担上与恶魔暗中勾结的“叛徒”罪名了。
她已经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了。
除此之外,她的脖颈处也莫名其妙地疼得厉害。
酥酥麻麻的诡异痒意,伴随着异常的欢愉感觉,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着她的血肉似的,令她难以忍受。
好奇怪……
兰因后来还咬了她的脖颈吗?
少女的双腿仍然有些发软。她只好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地往下移动。
她完全没有任何想要隐藏行踪的打算,而是光明正大地到处“参观”着血族亲王的城堡。
郁染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地从乌瑟尔的手中成功逃跑。
她现在应该尽可能地博取乌瑟尔的信任,借此洗脱自己“叛徒”的罪名。但是,她又不想“坐以待毙”。
因此,她真的只是打算在城堡里随便转转而已。
少女抬步迈下了楼梯。只不过,她的双腿又酸又疼,步伐有些踉跄,走路时跌跌撞撞。
乌瑟尔抬眸向上看的时候,望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娇小的少女正单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身上裹着的纱布似乎没有完全系紧,有些松松垮垮地散落了开来。
可是,郁染本人却对此毫无所觉,依然慢吞吞地抬起了脚步。
大概是双腿软得厉害的缘故,她走得很慢,像是生怕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似的。华丽繁复的裙摆被苍白的指尖轻轻攥住,裹着雪白纱布的纤细小腿若隐若现。
而身形高大的吸血鬼,则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不远处的偏僻角落里,几乎与周围的暗色阴影融为一体。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她。
她真的是“叛徒”吗?
乌瑟尔握住了手中的权杖。他始终没有忘记郁染几天之前的凄惨模样。
——彻底失控了的艾尔利,将娇小的少女按在了牢笼里。白发少年用力地咬住了她的脖颈,将獠牙深深地刺入了柔软的皮肉之中。
而且,艾尔利甚至还……
乌瑟尔的眸光有些晦暗不明。
莫名其妙地,当时的画面……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少女凌乱的发、红肿的唇、颤抖着的指尖,还有……软绵绵的身子。她被“欺负”得很惨,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痕。触目惊心。
艾尔利确实太过分了。
恐怕,直到现在为止,少女身上斑驳陆离的伤痕仍然没有彻底愈合。
无论如何,郁染都是货真价实的血族。毋庸置疑。
而身为血族的首领,乌瑟尔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艾尔利残害同族。所以,他出面制止了艾尔利的恶劣行为,并且,亲自带走了郁染。
少女伤得很重。
她昏睡了很长时间。
乌瑟尔偶尔会“无意间”路过她的房间,然后,“顺便”进去看看她的情况。就在上一次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恰好碰见了刚刚醒来的郁染。
少女怯生生地抬起了眸子。她带着满身伤痕,懵懂又茫然地望向了他。
像是迷途的羔羊。
——她脖颈处缠着的纱布尤为显眼。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先前艾尔利咬住她脖颈时的画面。
她双眸紧闭,神色迷离地倚靠在牢笼上,任由着白发少年埋头在她的脖颈间,肆意地“欺负”着她。
乌瑟尔的思绪有些混乱。
只不过,表面上,他仍然面不改色地向她“兴师问罪”,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
郁染还在慢慢地往下迈着步子。
少女半低着头。她脖颈间与手臂处缠绕着的白纱,伴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地摇曳了起来。
像是振翅欲飞的雪色蝴蝶,又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脆弱又易碎。
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枯萎了的树叶,缀在枝头处随风摇曳、翩跹而舞。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他正打算收回自己的视线——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他的眼神很快就又重新落到了少女的身上。
只见郁染脚踝上缠着的纱布,在走动之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松了开来。紧接着,少女的足尖……便直接踩上了她踝间散开的纱布。
乌瑟尔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下一刻,不出意外地,郁染直直地从楼梯上跌了下来。华丽的裙摆散成了花。
——缀在枝头上的树叶终于彻底落了下来。打着旋儿,轻飘飘地向下坠落,即将摔得粉身碎骨。
“啊!”少女猝不及防地轻呼道。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想亲眼见证自己摔倒的惨状。
呜……为什么自己连下楼梯也会摔倒啊?最近的运气未免也太差了……
然而,想象中的可怕疼痛并没有来临。她没有重重地摔倒在地,而是跌进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里。
少女眨了眨眼睛,神色似乎还有些恍惚。她抬起眸子,却撞进了一双冷冰冰的灿金色眼瞳之中。
——是乌瑟尔。他接住了她。
金发吸血鬼垂着眸子,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掌有意无意地环在她的腰侧,却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
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少女懵懵然地与他对视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扶在了他的胸口处,细白的指尖落在了他胸膛间的饱满肌肉上。
身形高大的金发吸血鬼,仍然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
嗯。他现在倒是觉得——少女可能不是“叛徒”了。身为血族,她居然会被自己脚踝上缠着的纱布绊倒……
实在是太丢血族的脸了。
这么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叛徒”。
或许,她真的没有说谎。
——她之所以会放走斯图卡,确实只是单纯地为了报答血猎曾经的恩情而已。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时候,裹在少女脖颈处的纱布倏地散了开来。两枚烙印在雪白皮肉上的圆形齿痕隐约可见,颜色深得发黑。
像是被毒蛇咬过的痕迹。致命的毒液腐蚀了皮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少女,令她心神不宁。
是艾尔利留下的咬痕。
乌瑟尔的眸光怔了怔。他蓦地抬起了手,想要帮少女重新缠好纱布。
就在这时,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她几乎是忙不迭地向后退了几步,与乌瑟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无比清楚地记得——乌瑟尔极其排斥她的靠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了。
“亲王……大人……”少女怯生生地低声唤道,神情惶恐又不安。她此时也顾不上自己脚踝处的扭伤了。
她只希望乌瑟尔千万不要怪罪自己。尽管她也不知道——乌瑟尔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楼下的。
少女踉跄着继续往后退。她甚至还差点再次踩到了自己踝间散开的纱布。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少女的面前。郁染便不得不继续往后退让。
大概是走得急了,她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身上的伤痕。而比起又酸又疼的双腿,她脖颈处的“伤势”……显然更加严重。
怪异的疼痛与酥麻的痒意,交织缠绕,扰得她心慌意乱。又疼又痒。
“嘶……”郁染不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蹙着眉头,神色有些委屈。
——她再也不想召唤恶魔了。她根本就无法承受召唤的代价!
为什么……恶魔咬人会这么痛?
少女难免有些走神。
乌瑟尔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用指尖敲了敲手中的权杖。金发的吸血鬼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郁染只好再次后退。
她现在如履薄冰,处境岌岌可危,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乌瑟尔。
“亲王大人……”少女以为是自己刚刚贸然离开房间的举动惹怒了乌瑟尔,赶忙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在外面走走……”
“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很闷……”她哑声说道,“我……我想出来走走……”
少女的话语颠三倒四,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而乌瑟尔却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不打算继续把少女关在房间里面。否则的话,没有他的默许,郁染根本就不可能踏出房间之外哪怕半步。
[308]红月囚笼【57】:“好喜欢……”
乌瑟尔始终沉默不语。
他分明没有开口说话,可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依然足够致命。
灿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额前,凌厉的眉眼完美无瑕,眼底毫无波澜。
而被乌瑟尔逼得连连后退的少女,几乎快要退到墙角了。郁染想要尽可能地与他拉开距离。
“亲王大人……”
郁染深深地低下了头。她已经亲眼见识到了血族亲王的实力。实在令人胆寒。
若是他对她动手的话,她将没有任何的胜算。更何况……她目前还没有彻底洗脱自己“叛徒”的罪名。
“别动。”乌瑟尔掀起眼帘,终于开口说话了。
此时此刻,少女对他避如蛇蝎的惶恐模样,简直与数日之前的情形截然相反。
——当时的她,只是因为手臂被白银子弹擦伤了而已,便软绵绵地连声唤着他,用颤抖的声音不断喊“疼”,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娇气又没用。
而现在的她,身上分明疼得更加厉害,却没有再向他抱怨似的撒娇了,甚至还忙不迭地抬步往后退让,试图远离他。
——倒是学乖了。很有自知之明。
乌瑟尔往下压了压睫羽,眼底神色莫名。
听到他命令般的话语以后,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她立刻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有些僵硬地怔在原地,不敢再动了。
乌瑟尔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脚踝处。
散开的纱布已经快要彻底掉下来了——只要郁染刚才再往后退让哪怕半步,便会踩到掉落的纱布,再次摔倒。
她不止娇气,还很……愚蠢。
傻得可怜。
郁染也顺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
刹那间,少女顿时福至心灵。她立刻蹲了下来,打算伸手重新绑好脚踝上的纱布。
乌瑟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此时仍然没有意识到——她脖颈上缠着的纱布也快要掉下来了。
她深深地低着头,鸦黑的发丝从肩头处滑落而下,纤长白皙的天鹅颈展露无遗。漂亮优美的曲线从领口处延伸而出。
在雪白纱布的半遮半掩之下,被血族咬伤的痕迹若隐若现。是两枚深红色的、圆形的齿印。血族的标记。
乌瑟尔忽然觉得——自己的齿尖无端有些发痒。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少女脖颈间的咬痕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阴魂不散。
嗜血的欲望不合时宜地涌动着。他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
他又不是艾尔利那个“疯子”!他不应该对同族的鲜血产生“食欲”。
太荒谬了。
乌瑟尔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见郁染即将从地上站起身来,忽地,他抬起了手中的权杖,将其压在了少女的肩膀上,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他的力气很大,郁染根本就无法挣脱。然后,乌瑟尔又用权杖的末端,不轻不重地拨开了她脖颈间的碍眼纱布。
失去了纱布的遮掩以后,少女脖颈上残留着的痕迹便愈发明显了。除了可怖的咬痕之外,还有数道印得极深的吻痕与勒痕。
它们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像是斑斓的蛇群,细长的身躯慢慢收紧,想要将少女直接绞死。
艾尔利……明显越界了。
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天的时间,艾尔利在少女身上留下的斑驳痕迹,却仍然没有彻底消散。只有经过反复不断的重重碾磨,才能够让痕迹烙印得如此之深。
乌瑟尔又慢慢地移开了权杖。
郁染赶忙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然后,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刚刚是不是打算直接用手里的权杖捅死她?
冰凉的权杖蹭过脖颈时的坚硬触感,就像是……吸血鬼的獠牙。没有任何温度。
令郁染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不敢再继续与乌瑟尔待在同一片空间里了。她担心……他真的会动手杀死她。
绑好脚踝处的纱布以后,少女便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生怕被乌瑟尔再次逮住似的。
像是被人吓到之后落荒而逃的小猫。
望着少女匆匆离开的背影,乌瑟尔握着权杖的指尖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在门口处响了起来,倏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首领大人。”
只见艾尔利正漫不经心地站在不远处,若无其事地与乌瑟尔问了声好。
——他又再次“登门拜访”了。
只不过,这一次,艾尔利并没有继续奴役狼人加贝尔为自己拉动马车。停在门外的华丽马车前,拴着的是一匹货真价实的马。
这匹马通体血红,周身没有一丝杂毛。它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身上装饰着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看起来漂亮极了。而且,它的待遇……显然比狼人还要好得多。
艾尔利的突然出现,令乌瑟尔不由地蹙起了眉头。他转过了身,低声问道:“艾尔利,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金发吸血鬼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毫无波澜,可是,他的语气里却隐约带着几分寒彻骨髓的冷意。
显而易见,他对艾尔利当时的失控举动很不满——毕竟,他又亲自帮他收拾了一次烂摊子。
在地下斗兽场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实在是……令人头疼。艾尔利几乎将闯入地下二层的“赌徒”们全部都杀光了。因此,乌瑟尔不得不浪费自己的时间,来尽快地摆平这件事情。
“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艾尔利仿佛没有听懂乌瑟尔的弦外之音似的,仍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首领大人。”
他弯着眉眼,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少年慢吞吞地抬起了脚步,正打算无视乌瑟尔冰冷的眼神,继续往里面走。
紧接着,他便恰好瞥见了楼梯上少女落荒而逃的娇小身影。下一刻,模样漂亮的白发少年倏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恶劣笑意。
“好巧。”艾尔利笑了起来,“我正打算找你呢。”
郁染试图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自欺欺人似的,她忙不迭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消失在艾尔利的视野之中。
——她不想与阴晴不定的吸血鬼公爵打交道。
可是,艾尔利的动作明显比她更快。
身量高挑的少年,像是矜贵的猫儿似的,很快就来到了少女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艾尔利。”乌瑟尔低声警告道,“如果你敢在这里‘发疯’,我会好好地教教你——血族的‘规矩’是什么。”
他的指尖按在了权杖上。
艾尔利完全没有理会乌瑟尔。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郁染的手臂,硬生生地拦下了试图逃跑的少女。
然后,他弯起眉眼,轻笑着开了口,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啊?”郁染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道歉”?他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
而乌瑟尔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咦……”艾尔利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你还不知道吗?”
“难道……首领大人还没有告诉你吗?”他故作疑惑地回眸瞥了一眼乌瑟尔。
少年的手指轻轻地攥住了少女手臂处缠着的纱布。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她臂膀间被子弹擦伤的位置上。
然后,艾尔利突然毫无征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用力地按在了她手臂处的伤口上。
郁染毫无防备,先前被白银灼伤的伤口仍然没有彻底愈合,现如今,又被吸血鬼重重地按着。他甚至还恶意地用指尖碾了碾她的伤。
少年的脸上仍然挂着无辜的笑意。
“公爵……大人……”郁染有些惶恐地颤声唤道。
大概是疼得厉害的缘故,她的声音里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细碎哭腔,眼底也氤氲着朦胧的泪。
艾尔利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他终于又听到她的哭声了。像是落在心脏上的霜雪。
——血族的心脏冰冷又僵硬。当冰雪落下来的时候,不会因为过高的温度而融化,而是……慢慢地填进心脏的沟壑之间,悄无声息地与心脏融为一体。
他的心脏早就已经变得腐败不堪了。撕开薄薄的、血色的皮,内里包裹着的是暗红到发黑的肮脏腐肉。
但是,冰雪却永远不染尘埃。哪怕落在他的心脏上,也不会因此变得污浊,反而显得更加纯洁。令人……更加想要摧毁。
——他偏偏就想要把她也拽入泥泞里。他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共犯”,与自己共同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你哭了……”艾尔利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与扭曲,仿佛是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此时的情绪。
少年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就快要直接捏碎她手臂处的骨骼了。
“你哭得真好听……”艾尔利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少年倾身上前,凑到了她的脸颊旁边。他有些贪婪地探出了柔软的舌尖,想要帮她舔去眼尾处溢出来的泪水。
“——真的好喜欢。”
他低沉甜腻的声音萦绕在少女的耳畔。如同一场甜蜜的梦魇。
“喜欢到……想直接杀了你。”
[309]红月囚笼【58】:“我是不是咬疼你了?”
白发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含糊不清,像是黏腻的蛛丝,将少女缠裹其中,结成雪白的茧,让她无法挣脱。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艾尔利又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他探出舌尖,舔了舔湿漉漉的唇瓣,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的脖颈处。他轻轻地拨开了纱布,视线停留在了少女脖颈间的深红齿印上。
——是他的咬痕。
是他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
艾尔利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他红宝石似的猩红瞳孔,骤然放大又倏尔缩小。苍白的脸颊处猛地涌上了大片大片的绯色红晕。
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脖颈间的咬痕。仍然没有愈合的齿印,摸起来有些粗糙。凹凸不平的微痒触感,像是被揉皱了的雾。
艾尔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有些兴奋了。
他仍然记得——将獠牙刺进皮肉以后,美妙至极的柔软感觉。他咬了血族。他咬了她。
他甚至品尝到了她的鲜血。血族的血。他吞下了致命的禁果。
“疼不疼?”艾尔利张了张嘴,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咬疼你了?”
他的声音也颤得厉害,心中见不得光的肮脏念头被压抑到极点,每个字都被含在舌尖上,又被慢慢地吐出来,听起来扭曲又怪异。
而郁染则是极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他咬了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难道说……
少女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艾尔利却直接将她按在了楼梯的栏杆上。然后,他抓着她的手,往她自己的脖颈上按了按。
在他的“带领”之下,少女被迫触碰到了自己脖颈处的伤口。少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按在了他留下的咬痕上。
“你摸到了吗?”他弯起眉眼,语气兴奋地询问道,“我的齿印。”
吸血鬼少年勾起了唇角,露出了唇间若隐若现的雪白尖牙。他意味不明地偏过了头,仿佛是打算直接再咬她一口似的。
下一刻,银白色的权杖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挡在了艾尔利与郁染的中间。
“艾尔利。”乌瑟尔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可怕,“你想要做什么?”
金发吸血鬼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的身后,眼底毫无波澜。他抬起权杖,硬生生地将艾尔利隔了开来。
“首领大人。”艾尔利不慌不乱地抬起了眸子,“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呀。”
在说话的时候,他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视线像是毒蛇一样,吐着鲜红的信子,死死地咬住了她。
“我是来向她‘道歉’的。”艾尔利刻意将“道歉”咬得不清不楚,仿佛掺了蜜似的,直听得人耳尖发热。
就好像……他说的不是“道歉”,而是其他什么引人遐思的事情一样。
乌瑟尔仍然没有移开权杖。他蹙着眉头,神色冰冷:“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要向她‘道歉’的样子。”
“首领大人。”艾尔利轻笑道,“我可是很有诚意的。”他迎着权杖,硬生生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然后,他偏过了头,露出了自己的脖颈。少年的脖颈苍白又修长,线条漂亮,如同优雅的天鹅。
“作为‘赔礼’,我也让你咬一口,好不好?”艾尔利笑眯眯地开口说道。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真的打算让她自己咬回来!
而郁染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她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她还是觉得……太过于荒谬了。
自己被吸血鬼咬了?
呜……她现在明明也是吸血鬼了!为什么还是逃不过被吸血鬼啃咬的命运?
怪不得……脖子这么疼。
是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吗?被恶魔按在牢笼上以后,她便渐渐失去了意识,彻底昏死了过去。
那么……艾尔利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咬了她呢?是在恶魔离开以后吗?他有没有看见她在镜面上画下的“逆五芒星”图案?
他……有没有撞见兰因?
如果艾尔利迎面撞见了恶魔的话……
郁染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艾尔利本来就已经在怀疑她对血族不忠了。他质疑她是“叛徒”。
要是他再发现她试图召唤恶魔的事情,那么,她现在岌岌可危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
说不定……乌瑟尔会直接“清理门户”了。
见少女忐忑不安地怔在了原地,艾尔利又迫不及待地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白发少年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雪白的睫羽“扑簌扑簌”地扇了扇,晶莹剔透的瞳孔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少女此时茫然无措的懵懂模样。
他的语气里难掩兴奋之意。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枝芽。
被鲜血与碎肉滋养着的罪恶花种,从黑暗之中悄然萌芽。它的根系深深地扎在了地下的腐肉里,芽尖却往地上的方向探着头。
表面光鲜亮丽。
可是,没有人知道——它的根系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具血肉模糊的腐烂尸体。
“可爱的……”艾尔利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小猫。”
他将最后的两个字慢慢嚼碎,然后,又把它们咽进了肚子里,
——他想要养一只小猫。
少年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少女的身上。比起折磨低贱的狼人,他现在已经找到更加有趣的“玩具”了。
“艾尔利。”乌瑟尔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疯了吗?”
一个正常的血族……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啃咬同族的想法,也不会试图让同族啃咬自己。
早在艾尔利登门拜访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提前把他拦在大门外面,不让他踏进城堡半步。
“首领大人。”艾尔利装模作样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要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而已。”
“您说得对。”他笑了笑,“同族之间……确实不应该‘自相残杀’。”
“所以,让她再咬回来……”少年瞥了一眼郁染唇边的尖牙,语气愉悦地说道,“很公平,不是吗?”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身为血族的公爵,你不需要向她‘道歉’。”
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血族的公爵……就算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也完全没有必要向疑似“叛徒”的血族少女道歉。
——血族之内等级森严。在一般情况下,血族公爵的地位,仅次于血族亲王。
因此,哪怕艾尔利行事嚣张跋扈,也很少有血族敢忤逆他。一是不敢,二是……不配。
“首领大人。”艾尔利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道,“我觉得……‘需要’。”
白发少年愈发用力地握住了郁染的手腕。
乌瑟尔没有放下手中抬起的权杖。银光闪闪的权杖,如同利刃一般,拦在了他们的中间。
“艾尔利。”他冷声开口警告道,“我不想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首领大人。”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先帮莱伊斯收拾一下烂摊子。”
“他疯得那么厉害……”少年故作好奇地询问道,“今年的‘血色盛宴’……应该怎么办呢?”
在提到“莱伊斯”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艾尔利侧眸瞥了一眼旁边的郁染。而少女则是极为明显地愣了一下。
“没有关系。”乌瑟尔垂下眼睫,神色莫名,“就算莱伊斯疯了,他也……懂得分寸。”
他似乎话里有话。
“是吗?”艾尔利似笑非笑地反问道,“首领大人,你还会相信莱伊斯吗?”
“当然。”乌瑟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所以,首领大人还打算让莱伊斯继续举办今年的‘血色盛宴’吗?”艾尔利继续追问道。
“莱伊斯拒绝了。”乌瑟尔回答得很干脆,“他不想再参加任何‘宴会’了。”
“啧。”艾尔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还真是……”
他停顿了片刻,没有把话说完整。不过,结合他的语气来判断,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词。
乌瑟尔依然没有放下权杖。他淡淡地开口说道:“如果你对莱伊斯有意见的话,不如当面和他说。”
“他太无趣了。”艾尔利皱了皱眉头,“我才不想和他打交道。”
“所以,你就来我的地方‘找乐子’了吗?”乌瑟尔面无表情,“艾尔利。”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的手腕处——艾尔利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按在了她腕间的软肉上。
浅红色的崭新指痕在雪白皮肉上迅速浮现,然后,色泽渐渐加重,又逐步变成了深红色。
乌瑟尔看得很清楚。
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碍眼。
而艾尔利很快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猛地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站在楼梯上的郁染,本来就双腿发软,被艾尔利蓦地拽了一下以后,她便猝不及防地往下跌进了少年的怀里。
——乌瑟尔及时地抽回了拦在他们中间的权杖。
否则的话,郁染恐怕会被权杖上缠绕着的荆棘刺伤。她胸前被白银灼烧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
[310]红月囚笼【59】:“又有客人前来拜访了。”
艾尔利注意到了乌瑟尔及时收手的行为。可是,他表面上却不显分毫。
少年顺势揽住了郁染的腰肢,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由于楼梯上高下低的结构,远远看去,倒像是少女主动向下扑进了他怀里似的。
艾尔利的指尖慢慢收紧,将她腰间的布料攥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他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腰,几乎就快要把她硬生生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了。
少女娇小绵软的身子,甚至被外力挤压得微微变了形。像是软绵绵的云朵,被冰冷的红日渐渐侵蚀,染上了光怪陆离的绯色霞彩。
他抱得很紧,郁染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本能地试图挣扎,但是,下一刻,她便陡然间意识到——他们现在正站在楼梯上。
如果她执意动手反抗的话,恐怕……他们将双双跌下楼梯。
而艾尔利的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期待笑意。除了抱紧她以外,他完全没有做出其他任何动作。
他甚至还在暗自期盼着少女的挣扎。
——他想要与她共同摔下去。
他们的身体,将会重重地磕在华丽的阶梯上,一级又一级,次第向下逐层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最好是……能够彻彻底底地摔断骨骼、碾碎血肉,让他们真真正正地“融为一体”。
阶梯锋利的边缘,将会如同利刃般,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变得支离破碎。
他们可以完完全全地融入彼此。
碎骨交织,血管缠绕,皮肉相融。像是丛生的藤蔓,又像是黏腻的蛛网,自然而然地交缠相拥,仿佛……他们天生就密不可分似的。
郁染根本不敢乱动。
而艾尔利又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道:“你会原谅我吗?”
他弯着眉眼,语气柔软又可怜。
白发少年的相貌实在极具欺骗性。当他刻意地收敛起自己的恶劣性子以后,又伪装出了温顺无害的乖巧模样。
像是披着无害蛇皮的斑斓毒蛇——剥下同族的皮囊之后,便会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艳丽、又致命。
郁染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回答。
而艾尔利又恰到好处地提前打断了她的话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如同在风中摇摆的零碎蛇蜕。
“你会原谅我的‘擅作主张’吗?”他几乎快要紧紧地贴到少女的脸颊上了。
冰凉的吐息拂过了她的侧脸,像是细小的蛇,慢慢地爬进了她的耳朵里,留下了黏腻潮湿的怪异痕迹。
——“擅作主张”?什么意思?
郁染忽然间产生了一种极为不祥的可怕预感。她的睫羽颤了颤,神色有些不安。
可是,艾尔利却又不肯再继续向她解释了。他只是顺势探出了舌尖,在她的侧脸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乌瑟尔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吸血鬼仆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首领大人……”
他深深地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脚边的地面,眼睛完全不敢往其他方向乱看。
“又有……客人前来拜访了。”吸血鬼仆人毕恭毕敬地禀告道。
“谁啊?”
在乌瑟尔开口之前,艾尔利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抢先反问了一句。
听到艾尔利的问话以后,吸血鬼仆人先是胆战心惊地抬眸望向了乌瑟尔,见他面无表情地默许了,仆人才敢出声回答。
“是……希莉娅小姐。”吸血鬼仆人弯着腰,诚惶诚恐地应道,“她想见首领大人。”
“她说……”
“想要和首领大人谈一谈……有关于她哥哥的事情。”
……
希莉娅!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她瞪大了眼睛,神色恍惚又讶异。
她还记得希莉娅——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希莉娅……曾经不止一次地在暗中帮助过她。
在第二场游戏里,希莉娅的身份是莱伊斯的妹妹。她分明也是吸血鬼之一,与玩家们的立场截然相反。但是,她依然还是选择了去帮助所谓的“客人们”,多次在明里暗里不着痕迹地给出了极其隐晦的“提醒”。
郁染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很想再次见到希莉娅。但是,她又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自己当时可是用怀里藏着的“雾绡”,重创了希莉娅的哥哥,莱伊斯。
“雾绡”,也就是通关游戏的关键道具。如果她没有随身携带“雾绡”的话,恐怕……她根本就来不及在最后逃出生天。
郁染心中思绪万千。
她既想见希莉娅,却又害怕因此遇到莱伊斯。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法承受莱伊斯的报复。
而艾尔利则是有些兴奋地开始“煽风点火”了。
“首领大人。”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唤了一声,语气轻佻而散漫,“又有客人登门拜访了呢。”
“希莉娅……终于来了啊。”少年意味深长地开了口,道。
乌瑟尔仍然面不改色,仿佛对此毫无反应似的。
“唔。”见状,艾尔利又故作担忧地继续说道,“希莉娅……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至少她比你更懂礼貌。”乌瑟尔冷冰冰地反唇相讥道。
“好吧。”艾尔利无所谓地摊开了手,“反正……我接下来又不需要应付希莉娅。”
“首领大人。为了避免打扰到你们的‘谈话’,我就先带着我的小猫回房间了。”他十分体贴地提议道。堪称……善解人意。
——前提是忽略掉他对少女的称呼。
“毕竟,要是希莉娅在首领大人的城堡里面撞见了她,等到回去以后,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莱伊斯,那么……”
艾尔利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而乌瑟尔依旧没有回应他。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少女的脸庞之上扫了过去。
——她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不,不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她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
她很想见到希莉娅吗?
为什么?
无端端地,乌瑟尔开始不自觉地揣测起了少女此时的想法。就连他自己……甚至都还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
乌瑟尔很快就想起来了——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希莉娅似乎对郁染“情有独钟”。
金发吸血鬼淡淡地瞥了少女一眼,眸光有些晦暗不明。
——他绝对不能让希莉娅与郁染见面。
————
艾尔利直接抱着少女走上了楼梯。
破天荒地,乌瑟尔没有出手拦住他们。
少年的身形看起来颀长而纤瘦,可实际上却极具力量感。在衣服的遮掩之下,是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不多不少,完美至极。
他毫不费力地抱着郁染,一级又一级地往上迈着步子。
艾尔利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关押”着郁染的房间里。在抱着少女进入房间以后,他便又“咔嗒”一声,“不经意间”反锁了房门。
见郁染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少年便又笑眯眯地解释道:“为了……以防万一。”
他将郁染放在了床上,接着,又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好了。”艾尔利倏地打了一个响指,“接下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有些暧昧不清。
说着,少年便直接倾身而上,将郁染压在了床上。她被迫仰面躺倒,娇小的身子被少年投下的阴影尽数覆盖。
艾尔利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唇边的尖牙若隐若现。他雪白的发丝落在脸侧,漂亮的眉眼里满是恶劣的笑意,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令人心惊胆战。
只不过,下一刻,少年便又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我们应该谈谈有关于‘道歉’的事情了。”艾尔利停止了俯身靠近的动作,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骇人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不适的黏腻感觉。
挥之不去。
“公爵大人……”郁染完全不想与艾尔利单独相处,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少年的眼神,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
“你不记得了吗?”艾尔利歪了歪头,“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
“‘记得’……什么?”郁染开始小幅度地挣扎了起来。
“你和谁见过面?”艾尔利问道。
“我、我不记得了……”郁染摇了摇头。她试图“装傻”。
“是吗?”艾尔利又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过,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呢。”
他的指尖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然后,他巧妙地解开了她领口处的纽扣。
少年动作娴熟地剥开了她的衣服。郁染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你说,这些痕迹……都是谁留下来的呢?”艾尔利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要知道……我可是‘擅作主张’地认下了所有的‘罪名’呢。”
他的指尖在少女的身上慢慢地游移着。然后,他触碰到了烙印在她雪白皮肉上的、或深或浅的斑驳淤青。
像是凋零腐败的玫瑰花瓣,星星点点地坠落在雪地里。
艾尔利故意重重地按了下去。
他要将腐烂的花瓣彻底碾碎。
[311]红月囚笼【60】:“还不够……”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艾尔利用力地碾磨着少女身上的青紫淤痕。
“是被人‘欺负’了吗?”他故作关切地询问着。下一刻,他又话锋一转,语气恶劣地揣测道:“还是说……你其实是自愿的?”
说着,他又顺手解开了她脖颈处摇摇欲坠的纱布。
“你知不知道……”少年敛着眸子,语气柔软又黏腻,“为了帮你瞒住乌瑟尔,我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他眉眼低垂,态度温顺无害。
艾尔利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纤长脆弱的脖颈上。他留下的齿印又深又重,颜色艳红,极为显眼,与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公爵大人……”郁染极为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好像变得越来越迷茫了。
啊?艾尔利……出手“帮”了她吗?什么意思?
“我帮你把镜子擦干净了。”
艾尔利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句沉甸甸的骇人话语。
他的声音分明又轻又慢。可是,听在郁染的耳中,却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直直地插进了她僵硬冰冷的心脏里,将她的心脏搅动得血肉模糊。
白发少年仍然垂着睫羽,神情散漫。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了她的脖颈处。
仿佛是在与她的血管共同跳动。
郁染只觉得如坠冰窟。
“镜子……脏了吗?”她故作镇定地开口询问道。
闻言,艾尔利弯起了眉眼:“镜子上到处都是血呢。”他语气夸张地描述道。
“你喜欢用鲜血在镜面上绘画吗?”少年又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郁染的心脏又陡然间凉了半截。
艾尔利该不会是看到了镜面上的“逆五芒星”图案吧?
当时,她在中途晕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恶魔到底有没有帮她“善后”。
“你画的图案很好看。”艾尔利又装模作样地夸赞道。
——他当然是在诈她。
几天之前,当他闯入休息室的牢笼以后,只望见了镜面上残留着的淡红色痕迹。
看起来很像是没有被彻底擦干净的血迹。
于是,艾尔利便“好心”地帮她把身后的镜子全部都擦干净了。
只不过……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又不求回报的好人。
少年把话语说得模棱两可。他只是点到为止地随口提了一句以后,便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只留下郁染独自心惊胆颤。
而惊慌失措的少女,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艾尔利已经俯身凑到了她的面前。
“所以,你会原谅我的‘擅作主张’,对吗?”他轻声询问道。
此时此刻,除了点头以外,郁染别无选择。
——他在威胁她。
“那你咬我一口,好不好?”艾尔利又“得寸进尺”地继续追问道。
“当时,为了显得更加真实,在‘迫不得己’的情况之下,我不得不张嘴咬了你。”
“否则的话,你大概瞒不住乌瑟尔。”
少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轻声说道。他又舔了舔自己的齿尖,声音黏腻得像是蛛丝似的。
“抱歉。”艾尔利满脸歉意,“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不小心……咬疼你了。”
少年的态度十分真诚。他直勾勾地盯着郁染,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仿佛真的对此感到极为愧疚似的。
层层叠叠的蛛网渐渐地裹住了少女——猎物落网了。
郁染几乎快要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了。她有些恍惚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所以,艾尔利当时其实是出手帮了她吗?
他好心地帮她擦掉了镜子上的血迹。接着,为了帮她隐瞒身上痕迹的来源,他又故意张嘴咬了她,在乌瑟尔的面前,独自揽下了所有堪称莫须有的“罪名”。
郁染不禁有些恍惚。
——原来艾尔利其实是一个好人吗?
尽管他看起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性格乖戾恣睢,手段残忍又可怕,始终高高在上,喜欢虐待“俘虏”……
郁染顿时陷入了更加浓重的疑惑与茫然之中。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艾尔利。
在地下斗兽场的“6”号贵宾室里,他明明还率先怀疑过她对血族不忠。那么,后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要帮她隐瞒呢?
这时候,少年又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道歉’的话……”艾尔利耷拉着眉眼,有些委屈地说道,“我会很难过的。”
少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无辜又可怜,令人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怜惜。
“公爵大人……”郁染愈发不安。莫名其妙地,她也觉得有些愧疚了。
就好像……她不答应少年的“道歉”,是一件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喊我‘艾尔利’就好了。”艾尔利纠正道。
“……”见少年认认真真地看向了自己,郁染只好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艾尔利。”
或许是郁染的错觉。当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少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随即,艾尔利苍白的脸颊上,便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潮红色彩。
“好好听……”他近乎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道,“要是能够哭着喊我的名字……肯定会更加好听吧?”
大概是被自己心中的幻想刺激到了,艾尔利瞳孔中的猩红色彩,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
他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毒蛇吐出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拂过了少女的颈侧。
“什么?”郁染完全听不清楚他口中的话语,便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艾尔利忽然间笑了起来。
“我说……”他温声说道,“你已经接受了我的‘道歉’,对吗?”
被他说得晕晕乎乎的少女,懵懵然地点了点头。她好像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他了。
艾尔利很快就爬上了床。他伸手抱住了少女的腰肢,在她的面前低下了头。
真好骗啊。他想。
他不仅仅只是咬了她的脖颈而已。他还咬了她的唇瓣、咬了她的舌尖……
他咬得很用力,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更多更深的痕迹。柔软饱满的艳红唇珠,几乎快要被吮破皮了。一道叠一道的咬痕烙印在她的舌尖之上。
然而,她似乎依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牢笼中的时候,恶魔的恶劣行径,已经让她彻彻底底地晕死了过去,对于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毫无所觉。她甚至都不知道——恶魔后来又对她做出了什么事情。
因此,除了明显属于吸血鬼的深红咬痕以外,艾尔利在她身上烙印而下的其他痕迹,几乎全部都被推到了恶魔的头上。
他的解释听起来近乎“完美无缺”。郁染便愈发迷茫了。
“咬我。”艾尔利说道。
少年拨开了自己脖颈边的雪色碎发,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冷到发青的斑驳色彩,在薄薄的皮肉之下肆意蔓延。
像揉碎的花。像腐烂的血。
郁染一点也不想咬他。
——她可没有啃咬吸血鬼的怪异癖好。
可是,艾尔利却十分固执地要向她“道歉”。他偏过了头,有些贪婪地嗅闻着少女身上的味道。
她闻起来也很香。
是掺杂着蜜糖与毒药的香气。
刹那间,艾尔利甚至感到有些后悔了——他居然没有参加上次的“血色盛宴”!他不仅错过了一出好戏,甚至还错过了她。
如果……如果她现在还是人类的话,他必然会不择手段地咬住她的脖颈,将獠牙狠狠地刺进她脖颈间的血管里,饮下更多新鲜的温热血液。
他会赐予她“初拥”,并且,将她仔仔细细地养在身边。而不是像莱伊斯一样,放任她逃之夭夭。
不过,没有关系。就算她变成了血族,他们也可以相互“交换”各自的血液。
譬如说,此时此刻。
趁着乌瑟尔被突然登门拜访的希莉娅绊住脚步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哄骗她。
……
“好吧……”
如他所愿,郁染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少女张开嘴巴,露出了唇边的雪白尖牙。她试探性地咬住了艾尔利的脖颈,打算“浅尝辄止”。
她的齿尖甚至都没有咬破他的肌肤。
郁染很快就抬起了头。只见少年苍白的脖颈上,顿时多出了两枚微微凹陷下去的浅淡圆印。
“艾尔利……”她正打算开口说话。
可是,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艾尔利忽然抬起了手,从后面重重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用力地掐住了她,将她的尖牙往自己的脖颈处按了按。
——她咬得实在是太轻了。简直轻得像猫儿似的。她应该咬得再更重一些。最好是……将他咬得血肉模糊、将他咬得粉身碎骨、将他彻底吞进肚子里。
“还不够……”艾尔利低声嘟囔道,“远远不够……”
“唔!”郁染的尖牙重重地磕在了他脖颈间的皮肉上。
吸血鬼公爵的力气实在大得可怕。少女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她无法挣脱,只能被迫再次咬住了他的脖颈。
齿尖渐渐向下刺入皮肉。
一点一点地,雪白的尖牙刺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312]红月囚笼【61】:“跑什么呀?”
苍白的肌肤被锋利的尖牙咬破。
一种怪异至极的酥麻痒意,迅速地蔓延至了艾尔利的四肢百骸。
他面上氤氲着的潮红色彩,逐渐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坠入雪中的鲜血,极为惹眼。
雪白的睫羽缓缓地压了下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眼底的猩红暗色。
艾尔利愈发用力地按住了郁染的脖颈。她咬人的力道未免也太轻了。
他的指尖在她的脖颈处掐出了崭新的痕迹。与此同时,她的尖牙也深深地刺进了他脖颈间的皮肉里。
少年猩红的鲜血很快就从伤口处溢了出来。冰冷而黏稠。荒诞又诡异的甜腻香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如同融化了的红宝石,泛着幽暗的色泽。
郁染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吸血鬼的鲜血。
——是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终日被掩埋在白雪之下,悄然腐败的成熟果实。
而艾尔利的身子则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他抱紧了少女,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唔……”白发少年咬着薄唇,细碎的喘息声溢出了唇齿之间。他眯起了眼睛,猫儿似的,散漫又愉悦。
“再用力一些……”艾尔利哑着嗓子低声央求道,“就算直接咬死我……也没有关系……”
尽管他的口中在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少女,似乎正处于下位者的姿态,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极为强硬,完全不容置喙。
艾尔利几乎快要捏碎少女的颈骨了。他甚至恨不得让少女直接咬断自己的脖颈。
伴随着尖牙刺得越来越深,少年的脸颊便也烧成了火红色。
——他被血族咬了。他的鲜血正在往外涌动。他死气沉沉的僵硬心脏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艾尔利将薄唇咬出了血色。他正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亢奋情绪。
啊……她真的咬了他……
“唔……”艾尔利重重地喘息着,声音沙哑极了。他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地松了开来。
而在失去了脖颈处的桎梏以后,郁染则是忙不迭地抬起了头。然后,少女又赶忙偏过了头,想要将口中的鲜血吐出来。
——她才不想喝吸血鬼的血。
太奇怪了!
可是,就在这时,艾尔利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
“不准吐出来。”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陡然间沉了下来。
下一刻,他直接倾身吻住了少女的唇瓣,强行阻止了她下一步的行为。
艾尔利十分娴熟地将舌尖探了进去。接着,他又勾着她的舌尖,逼迫她将口中的鲜血尽数咽了下去。
郁染毫无防备地瞪大了眼睛。她被迫咽下了艾尔利的鲜血。冷冰冰的黏稠血液,从她的食道里慢慢地滚了下去。
与人类滚烫温热的鲜血截然相反,吸血鬼的血液又冰又冷,味道尝起来像是藏了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高浓度酒。
郁染已经将自己嘴里的鲜血全部都咽了下去。可是,艾尔利仍然没有停下动作。
他缠住了她的舌尖。
少年脖颈处的伤口,还在缓缓地往外渗着血。两枚深红色的圆润齿痕,正烙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
是郁染留下的痕迹。
艾尔利雪白的发梢处也沾了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晃动了起来。他吻得又深又重,丝毫不在意自己脖颈处的咬伤。
他白皙的指尖,从少女松松垮垮的衣领中探了进去,按在了她的心口处。他拨开了纱布,摸到了她胸口处仍未彻底愈合的伤痕。
被白银灼伤的痕迹,触感有些粗糙,像是缀在天边的火烧云,摸起来与周围光滑细腻的肌肤截然不同,却令人更加……心醉神迷。
艾尔利将她重重地压在了床边。
“等等……”郁染试图伸手推开他,“艾尔利……”
——他不是只想向她“道歉”而已吗?她分明已经如他所愿地张嘴咬了他。
可是,他为什么还……
“我……我刚刚已经……接受你的‘道歉’了……”她有些着急地开了口,磕磕绊绊地说道,“你……”
“怎么了?”艾尔利故意反问道。
他脖颈上的咬痕,现在正疼得厉害。欢愉与痛楚交织成了荒诞的乐曲,萦绕在他的耳边。
——他变得越来越兴奋了。
“既然已经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艾尔利漫不经心地弯起了眉眼,“那么,与其被人冤枉,倒不如……让我彻底坐实‘罪名’。”
“你觉得呢?”
少年缓缓地勾唇笑了起来。
被哄骗着掉进陷阱里的可怜猎物,哪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却也来不及逃跑了——因为细细密密的蛛丝已经紧紧地缠住了她的手脚。
郁染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她飞快地挣开了少年的束缚,想要往房间外面跑。
然而……她连床都下不去。
——因为艾尔利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踝。他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回来。
“跑什么呀?”
艾尔利轻笑道。
————
身量高挑的红发吸血鬼,抬步踏入了城堡之中。
她艳红色的长发,打着卷儿披散在肩头处。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身形。裙摆处绣着的玫瑰花热烈地盛开着。
希莉娅暗自抬眸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倏地,她望见了一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瞳。
只见身形高大的金发吸血鬼,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他握着权杖,灿金色的睫羽缓缓低垂,如同流动的黄金。他脸上的神色平静至极。
——是血族亲王,乌瑟尔。同时,他也是血族目前的首领。
“首领大人。”希莉娅率先开口向他问了好。
乌瑟尔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并未答话。他只是沉默不语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倒是很想知道——莱伊斯的妹妹,希莉娅,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是莱伊斯授意的吗?
“您应该知道……”希莉娅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我哥哥的事情吧?”
“他一直在找一个人。”她模棱两可地开了口,“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见过那个人?”她试探性地询问道。
“他还没有放弃吗?”乌瑟尔并没有直接回答希莉娅的问题,而是自然而然地反问了她一句。
“您也知道……莱伊斯向来固执又死板。”希莉娅慢慢地摇了摇头,“在找到人以前,他不会轻易地放弃。”
“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她。”
“为了找人,他连下一次的‘血色盛宴’都不打算参加了吗?”乌瑟尔淡淡地继续询问道。
在听到“血色盛宴”以后,希莉娅的眸光微微地闪了闪。她有些心虚。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她在暗地里悄悄地帮助了前来赴宴的“宾客”们。
而莱伊斯默默地帮助她收拾了残局,将这件事情彻彻底底地隐瞒了下来。
只不过,在最后的时候,希莉娅甚至还放跑了郁染。
当时的希莉娅,只知道郁染被血族咬伤了,却不知道具体是谁。后来,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哥哥,莱伊斯。
莱伊斯受了很重的伤。
而在为哥哥担忧的同时,希莉娅也在暗中庆幸着——还好郁染成功地逃跑了。
但是,希莉娅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居然会因此而发疯。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便开始到处寻找着少女的踪迹,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整座城堡以及周围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然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
“莱伊斯他……”希莉娅欲言又止,“不想再参加‘血色盛宴’了。”
其实,她也不太想继续参加了。
希莉娅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乌瑟尔带偏了话题。
“首领大人。”她赶忙将话题往回拽了拽,“您真的没有见过她吗?”
“我听说……”希莉娅有些着急地继续说道,“最近……”
“‘她’是谁?”乌瑟尔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他十分巧妙地打断了希莉娅的话语。
“就是……”希莉娅张了张嘴,“就是……当初‘血色盛宴’上的7号‘宾客’。”
“最近,有传闻说……”她有些迟疑地继续说了下去,“有人在附近瞥见过她的身影。”
见乌瑟尔始终无动于衷,希莉娅咬了咬牙,又道:“首领大人,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您能够帮忙瞒住这件事情。”
希莉娅的话语实在出乎意料。乌瑟尔终于掀起眼帘看向了她。
她希望自己向莱伊斯隐瞒少女的行踪?
“为什么?”乌瑟尔无可无不可地随口问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令人完全无法从中窥出半分情绪。
“因为……莱伊斯他疯了……”希莉娅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如果……如果她真的回来了,那么,千万不能让莱伊斯发现……”
“否则的话……”
说着,希莉娅慢慢地噤了声,仿佛是害怕极了似的。
[313]红月囚笼【62】:“我很了解他。”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他没有回应希莉娅的话语,反而是再次提起了“血色盛宴”。
“莱伊斯应该知道——在上次的‘血色盛宴’中,我们血族输给了恶魔,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按在了权杖的顶端。
“血族与恶魔曾经签订了‘契约’。”乌瑟尔的语气极为平静,“赌局是‘血色盛宴’。”
“那‘赌注’呢?”希莉娅下意识地追问道。
“恐怕……没有人比莱伊斯更加清楚了。”乌瑟尔缓缓地掀起了眼帘。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他灿金色的睫羽显得流光溢彩,仿若细碎的金粉,散落在了猩红的瞳孔之间。
“毕竟,当初是他亲自……与恶魔签订了契约。”乌瑟尔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尽管明知道很有可能是恶魔的陷阱,但是……”
“莱伊斯依然主动站了出来。”
他又垂眸看向了自己手中的权杖。缠绕在银白权杖上的墨色荆棘,犹如张牙舞爪的蛇。
——潜藏在暗处的捕食者,正在伺机而动,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时刻。
血族,从来都不是保守懦弱的低劣种族。流淌在血族骨子里的……是嗜血的欲望、与暴戾的杀意。
因此,血族才会答应参与恶魔的赌局。
乌瑟尔本来打算亲自与恶魔签订契约,但是,莱伊斯直接拦住了他。
——莱伊斯愿意主动承担所有的风险。他是天生的赌徒。
而乌瑟尔也愿意相信莱伊斯。
毕竟,在整个血族之中,只有莱伊斯能够与他相提并论。哪怕莱伊斯仅仅只是“伯爵”而已。
然而……
……
片刻之后,乌瑟尔的语气重新平静了下来:“可是,最终违背契约的人……也是他。”
“还真是出乎意料啊。”他淡淡地继续说道,“我当时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从来没有想过——莱伊斯居然会是率先违反‘规则’的人。”
“要知道,在此之前,身为血族的莱伊斯,甚至从来都没有尝过鲜血的味道。他竟然能够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的本性。”
乌瑟尔的声音仍然毫无波澜。
“可是,他居然会破例去咬宴会上的……‘食物’。”
在提及“食物”的时候,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乌瑟尔的脑海之中,陡然间浮现出了少女精致无瑕的艳丽脸庞。与此同时,更多的画面,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无端端地,他想起了莱伊斯当时亲自喂食少女的场景。
——身形高大的银发吸血鬼,端着精致的盘子,将盘中摆着的草莓奶油蛋糕,一块又一块地递到了少女的唇边,并且,喂着她将其全部都吃了下去。
莱伊斯不仅帮她把蛋糕切成了易于入口的小块,甚至,最后还用干净的手帕帮她轻轻地擦干净了唇角处的奶油渍。
堂堂血族伯爵,居然低三下四地亲自服侍着低贱的人类“进食”。
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荒唐又可笑。
然而,更加诡异的事情是——乌瑟尔居然莫名其妙地把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他的脑海里迅速地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
——少女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饱满多汁的甜美草莓。纯白色的零星奶油渍若隐若现地残留在她的唇角处。
像是可爱的小猫,或者是柔软的小兔,亦或是……纯洁的羔羊。总之,看起来与旁边的“血族”格格不入。
人类,还真是脆弱的存在。
当时的乌瑟尔,及时出手阻止了莱伊斯即将“犯规”的危险行为。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莱伊斯竟然连最后两天的时间都无法继续等待下去。
就在“宴会”临近尾声时,莱伊斯很有可能提前咬了少女,破坏了既定的“规则”,违背了恶魔的契约,导致……血族满盘皆输。
啊……不对。
莱伊斯不仅仅只是“咬”了郁染而已,他还给予了她“初拥”,将她转化成了新生的血族。
只不过,违背“契约”的下场……总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莱伊斯当时本来就已经身受重伤了,后来,又遭受到了恶魔的“惩罚”。
……
想到这里,乌瑟尔又看向了希莉娅,“莱伊斯身上的伤……好了吗?”
“……”希莉娅忽然有些沉默,“应该……还没有彻底痊愈吧。”她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回答道,声音磕磕绊绊。
“莱伊斯始终瞒着所有人……”希莉娅皱了皱眉头,“他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对劲……”
“他甚至都不肯去治疗自己的伤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快要拧成绞死的绳结了,“他真的疯了。”
“我很了解他。”希莉娅咬了咬唇,“或许在别人的眼中,莱伊斯看起来可能毫无变化。但是……在我看来,他明显正在竭力地克制、并忍耐着。”
“——就像他曾经强行克制住自己与生俱来的嗜血欲望一样。”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伪装出若无其事的冷静模样,让人窥不出半分破绽。”
“但是,我很了解他。”她再次强调着重复道,“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快要忍耐到极限了。”
——就像是悄无声息地燃烧着的炽热火焰,看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事实上,火焰已经将周围的白雪全部都尽数烧化了。玫瑰因此枯萎,鸟儿开始哀鸣。
火焰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盛,当其初初显露出端倪的时候,便已经成了燎原之势,难以扑灭。
“首领大人,若是我哥哥有朝一日登门拜访的话,千万不要向他透露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
希莉娅的语气听起来认真而惶恐,像是忽然间窥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画面似的。
“还有,如果……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希莉娅的眼神忽然微不可察地闪了闪,“首领大人,您可以悄悄地告诉我……‘她’的下落吗?”
她半低着头,视线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裙摆处的玫瑰花上。
绯红色的玫瑰花开得正盛,在她的裙摆处的柔软布料上连绵不绝地蔓延着,死气沉沉、却又生机勃勃,充斥着诡异又艳丽的矛盾美感。
“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她应该不想成为‘血族’吧。”希莉娅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抱歉。”
她替她的哥哥向“无辜”的少女道了歉。
“如果她实在走投无路的话,我可以……养她。”希莉娅又极为认真地开了口,道,“我会为她寻找美味可口的新鲜血液,帮她捕获活生生的新鲜人类。”
闻言,乌瑟尔抬了抬眸子,漫不经心地询问道:“你就不怕莱伊斯发疯吗?”
“我……我当然会想办法瞒住他!”希莉娅赶忙用力地摇了摇头,“不管怎样,都千万不能让她落入我哥哥的手里!”
“首领大人,您……”她欲言又止。
“那么,你都‘听说’了什么事情?”乌瑟尔倏地打断了她。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毫无破绽。
莱伊斯的妹妹,希莉娅,不仅想要让他帮忙向莱伊斯隐瞒少女的行踪,而且,她居然还想要在暗地里悄悄地豢养少女。
——还真是一出好戏啊。
“我听说……我听说……”希莉娅慢吞吞地回答道,“有人在附近瞥见过她的身影。”
她将自己上一次的回答原封不动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没有必要再重复第二遍。”乌瑟尔又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在哪里听说的?”
“就是……”希莉娅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是,她仍旧极为顺从地回答了乌瑟尔的问题,“就在……地下斗兽场附近……”
“那里最近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她努力地回忆着,“然后,很多真假参半的复杂消息,就莫名其妙地流传了出来。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她其实还听说了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混乱”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一位血族!而且,该血族在族中的“爵位”还不低,是货真价实的贵族。
听说……是血族与血猎、还有狼人之间的惨烈斗争。现场的角落里,甚至还残留着几枚特制的白银子弹。并且,有的地方好像还隐约发现恶魔的踪迹。
希莉娅只恨自己当时居然不在现场,错过了如此精彩的戏码。
“这样啊……”乌瑟尔低声道。
看来……他还需要把事情的尾巴处理得再更加干净一点,免得疏忽大意了。
只不过,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人知道郁染的存在呢?
所有的知情者,分明都被他一一警告过了。没有血族会泄露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乌瑟尔正打算从希莉娅的口中继续“套话”。然而,希莉娅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之处。
“首领大人。”希莉娅低着头,避免与乌瑟尔对视,“我只想知道——她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柔软又可怜。
[314]红月囚笼【63】:“你不必害怕。”
“你想要和莱伊斯抢人?”乌瑟尔完全没有上当。他直接开口反问道。
“我……”希莉娅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很担心她而已……”
“你担心她?”乌瑟尔掀起了眼帘,“为什么?”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还没有等希莉娅开口回答,乌瑟尔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当初,在‘血色盛宴’上,是你偷偷帮了她,对吧?”
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足以令希莉娅心惊胆战的话语。像是往平静的海面上扔下了沉甸甸的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
希莉娅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面前的乌瑟尔。
只见金发吸血鬼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没有看向她,而是轻飘飘地敛下了睫羽,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莱伊斯帮你收拾了残局。”
他低沉的声音十分悦耳,宛若流淌着的冰冷黄金,泛着璀璨夺目的细碎光芒,但是,其中的内容,听起来却让人愈发觉得……惶恐又不安。
“他瞒得很好。”乌瑟尔倏地看向了希莉娅,“没有人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他的眼神冷淡而平静,显然对此毫不在意,可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刺骨冷意,却迅速地席卷了希莉娅的全身,令她如坠冰窟。
——显而易见,乌瑟尔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否则的话,他绝对不会等到现在,才漫不经心地随口点破希莉娅曾经的“背叛”行为。
“首领大人……我……我不明白……”希莉娅还在试图“装傻”。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她觉得自己僵硬的心脏,忽然间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乌瑟尔明明没有开口训斥她,也没有出声责骂她,但是,希莉娅仍然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坠入了深海之下。
濒临窒息。
可怕的冰冷浪潮裹挟着她,将她深深地压进了暗无天日的海底。
“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乌瑟尔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莱伊斯早就已经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部都处理干净了。”
“你不必害怕。”他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权杖的顶端。
微不可察的“嗒嗒”声,如同敲响在希莉娅心头的警钟,震耳欲聋。
希莉娅不想连累自己的哥哥莱伊斯。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帮她?”乌瑟尔又冷声开口询问道。
他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希莉娅“吃里扒外”的背叛行为,反而是对她的“动机”寻根究底。
“……”希莉娅沉默不语。
“或者,换个问题,你现在为什么要担心她?”乌瑟尔不紧不慢地说道。
“……”希莉娅还是没有说话。
见她始终不言不语,乌瑟尔又继续问道:“你对她很感兴趣?你喜欢她?”
希莉娅的眸光忽地闪了闪。她有些言不由衷地摇了摇头,道:“我……我只是……”
她漂亮的脸庞之上缀着似有若无的绯色。
乌瑟尔突然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她。
“算了。”他的语气愈发冷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记得回去转告莱伊斯。”下一刻,他便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不久之后的‘血色盛宴’,他‘应该’在场。”
乌瑟尔刻意地加重了“应该”两个字的语调,显然意有所指。
“当然,他完全可以拒绝赴宴。”他又低声说道,“但是,他也是血族。他应该知道——这次的‘血色盛宴’,究竟意味着什么。”
话罢,乌瑟尔便垂着眸子,不再开口说话了。其中赶客意味明显。
————
“等等……艾尔利……”
郁染还在试图挣扎。她被少年攥住了脚踝往回拽,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我、我真的已经……原谅你了……”少女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不、不用‘道歉’了……”
“好可爱……”艾尔利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声音沙哑而黏稠,蜜糖似的,甜得腻人。
惊慌失措的娇小少女,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掌心之中。就像是粘在蛛网上的弱小猎物,明明已经动弹不得了,却还要拼了命地扑扇着翅膀,想要逃离陷阱。
然而……却于事无补。
蝴蝶的翅膀被蛛丝缠住了。她无法振翅高飞。艳丽的蝶翼“扑簌簌”地颤动着,流光溢彩。
艾尔利泰然自若地欣赏着少女挣扎时的可怜模样,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紧紧地攥着少女纤细的脚踝,将她重新拽回了自己的怀里。
“别跑呀。”他哑声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少年故意将“吃”字咬得含糊不清。
尽管他真的很想吃掉她——咬破她的肌肤、嚼碎她的皮肉、咽下她的鲜血,将她真真正正地吞吃入腹。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而郁染只觉得愈发害怕了。
“艾尔利……”她颤声唤道。
少女支离破碎的柔软哭腔,听起来像是藏在花苞里的娇嫩花蕊,令人……心神荡漾。
艾尔利死死地咬住了唇瓣,仿佛是在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此时的兴奋情绪。
对……就是这样……
她哭得真好听……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少年慢慢地弯下了腰,视线停留在了郁染泪眼婆娑的眼尾处。他看见她的眼底正影影绰绰地氤氲着潋滟的水色。
像雾、又像雨。
他冰冷的亲吻,渐渐落在了她绯红的眼尾上。柔软的舌尖卷走了所有的泪珠,
艾尔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掌,又将自己修长的手指强行挤进了她的指缝里,与她亲密无间地十指相扣。
他开始吻她。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啊……你已经原谅我了吗?”艾尔利轻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他正在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
“不……”郁染瞪大眼睛,有些委屈地摇了摇头,“我、我才没有……”
少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唇边的尖牙。于是,郁染便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他一口。
她咬得分明不算用力。以艾尔利的实力,完全能够轻而易举地躲开她不痛不痒的“袭击”。
可是,艾尔利却不闪也不躲。任由着少女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小巧的尖牙并没有咬破他的指腹。然而,少年却又故意用力地按住了她的齿尖。
在艾尔利的推波助澜之下,郁染锋利的尖牙顺势刺破了他的指尖。
被小猫咬伤时的酥麻痛感,迅速地蔓延至了少年的四肢百骸。他面色潮红地弯起了眉眼,唇角处的弧度夸张得有些怪异。
“唔……”艾尔利莫名其妙地开始喘息了起来,“你咬得再用力些……好不好?”
说着,他又将自己的指腹往她的齿尖上重重地按了按。更多的血珠溢了出来。一枚又一枚,落在了少女的唇瓣上。
更痛了。
却也……更舒服了。
艾尔利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神色恍惚又迷离。
“全部咽下去……”他又轻声诱哄道,“好不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像是吞下了一条活生生的毒蛇,嗓子被蛇鳞割得千疮百孔。
“好不好?”艾尔利又再次喘息着重复了一遍,“唔……”
郁染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唇边沾染着的血渍尽数咽了下去。她害怕艾尔利再次用恶劣的方式“逼迫”她。
——她刚刚都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少女乖乖地将鲜血咽了下去。她想要松开牙齿,可是,艾尔利又“变本加厉”地伸手按住了她。
她几乎快要将他的手指咬穿了。她能够隐约间感觉得到——自己的齿尖已经刺穿了皮肉,硬生生地抵在了他坚硬的指骨之上。
然而,艾尔利居然还在用力。他面上的神情无比陶醉。
“宝贝……”少年眯着眼睛,眸中的迷离血色泛滥成灾。靡艳绮丽的潮红色彩,大片大片地涂抹在了他精致又苍白的脸颊之上。
令人目眩神迷。
“好喜欢……”他哑着嗓子喃喃自语道。
郁染生怕自己真的咬断了艾尔利的手指。她还在努力地试图松开齿尖。可是,血族公爵的力气却明显比她大得多。
她无法忤逆他。
怪异扭曲的疼痛感觉,与近乎迷醉的欢愉之感,从少年白皙的指尖,飞快地流淌至他的心脏之中。
他的身体正在颤抖着。
艾尔利咬着唇瓣,道:“好棒……”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指尖。
就在郁染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少年又极其突兀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舌尖——用他受了伤的手指。
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属于血族的鲜血。
少女想要偏过头,却又被他重重地掐住了下颌。艾尔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喝吗?”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
与此同时,他正在故意地碾磨着自己指尖处的伤口,让更多的鲜血从中涌了出来。
可是,郁染的舌尖已经被少年紧紧地攥住了。她根本就无法说话,只能慢慢地咽下了口中的鲜血。
[315]红月囚笼【64】:“接着哭呀。”
艾尔利觉得——比起养狗,自己或许应该更加适合养猫。
可爱的、软绵绵的小猫。
模样漂亮艳丽,雪白的身子绵软又无力,可以任人摆布。就连锋利的尖牙,也精致得不可思议。形状好看、小巧玲珑,可爱极了。
他很乐意用自己的血肉喂养她——尽管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挑食”。
很显然,“挑食”……是一个坏习惯。而他需要一点一点地帮助她改掉坏习惯。
他向来很有耐心。
——当然,仅限于对猫而言。
虽然艾尔利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猫”。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她养得很好。他会非常耐心地纠正她所有的“坏习惯”。
譬如说,此时此刻。
白发少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他的发梢处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滴答”。“滴答”。“滴答”。
猩红的血珠坠落而下,在他苍白瘦削的肩膀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像是盛开的玫瑰。一朵又一朵,丛生密布,迅速地蔓延开来。
华丽的服饰被悄然褪下。纯白的衣裳松松垮垮地缀在了他的臂弯处。少年深邃精致的锁骨展露无遗,如同飞鸟的羽翼。
他依然没有松手。
漂亮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少女柔软的舌尖上。在外力的强行挤压之下,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艾尔利掐着她的下颌,极具技巧性地哄着她将鲜血尽数咽了下去。
——他甚至打算将自己的血肉喂给她。
此时此刻,少女的眼尾处正泛着大片大片的绯色,宛若被碾碎了的玫瑰花瓣。支离破碎。
他亲手摘下了玫瑰,并且,还试图将其据为己有。
“呜……”郁染有些难受地呜咽了起来。
血族的鲜血……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尤其是艾尔利的血液。
哪怕她已经被迫咽下了很多次少年的血液了,可是,她仍然没有习惯他的味道。
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不能将他的血液称之为“鲜血”。因为……他的血液尝起来更像是腐烂的花朵、败坏的果实。死气沉沉。
她被毒蛇缠住了脚踝,然后,慢慢地沉入了泥沼之中、海底之下。
——泥泞不堪的沼泽,张开了血盆大口,直接将她吞了下去。
“好喝吗?”艾尔利再次开口询问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温柔甜腻,但是,与之相反地,他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了。
“呜……”少女不得不哭着回答道,“好、好喝……”
“嗯。”艾尔利极为满意地笑了起来,“宝贝好乖……”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染血的指尖。
紧接着,他又轻轻地剥下了她的衣裳。他猩红的指尖落在了她心口处的伤痕上。
“很疼吧?”艾尔利满脸心疼地蹙起了眉头,“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他对小猫很好。
可爱的小猫被该死的白银灼伤了。所以,他需要帮她缓解痛苦。
少年的指尖缓缓地游弋着,像灵巧的蛇、自由的鱼,在她的肌肤之上惹出了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
他在她的胸口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用他自己的血液。
少女身上的肌肤实在白得晃眼。而深红色的黏稠血液,又无比清晰地勾勒出了“艾尔利”的名字。
他的字迹很漂亮。
衣衫不整的娇小少女,眼神迷离地坐在床上。凌乱不堪的鸦黑发丝,垂落在她莹润白皙的肩头。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展露无遗。
而她胸口处涂抹着的猩红字迹,则更像是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烙印。
——彰显着少年肮脏不堪的恶劣心思。
艾尔利兴奋得浑身颤抖。他甚至在隐约间产生了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荒诞错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作响。
他真的好喜欢小猫……
他要豢养她。
他想……吃了她。
下一刻,白发少年忽地偏过了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咬住了郁染纤长脆弱的脖颈。
吸血鬼公爵轻而易举地咬穿了少女绵软的皮肉。两枚崭新的齿痕顺势烙印而上。
少女在恍惚之间睁大了眼睛。被捕猎时的麻痹痛感,迅速地蔓延至全身。她再次体会到了由欢愉与痛苦交织而成的怪异感觉。
如坠云端、似沉海底。
柔软又坚硬,甜蜜又苦涩,轻飘飘又沉甸甸,令人……神魂颠倒、目眩神迷。
少年身上的甜腻冷香倏地席卷而来,将她深深地掩埋在了大雪之下。
“喊我的名字。”艾尔利开始“循序渐进”地继续诱哄道,“然后,说喜欢我。”
——小猫怎么可以不喜欢她的主人呢?她不可能不喜欢他!她肯定喜欢他!她必须喜欢他!她只能喜欢他!
就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
少年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看起来漂亮得不可思议。
“呜……艾尔利……”
郁染终于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的唇瓣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眼底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喜欢……喜欢……”
她啜泣着开口说道。
郁染怎么也想不到——艾尔利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向她“道歉”,可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罢了。
偏偏……她的把柄又被他攥在了手中。
——艾尔利到底有没有发现“她试图召唤恶魔”的事情呢?他当时……撞见了恶魔兰因吗?
晕晕乎乎的少女,显然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被吸血鬼咬住脖颈以后,她只能勉强保持着短暂的清醒。
“小猫好可爱……”艾尔利忍不住又开始低声地喃喃自语道,“我可以吃掉你吗?”他很有礼貌地询问着。
他口中的“吃”,明显是字面意义上的“吃”。
“可是,我又舍不得……”艾尔利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自己,“我还想听你哭……”
“只有活生生的小猫才能哭。”
少年的语气里同时掺杂着失落与期待两种情绪,听起来显得怪异极了。
“接着哭呀。”艾尔利的唇角处慢慢地勾起了极为夸张的弧度,“宝贝。”
如同僵硬冰冷的精致人偶,失去了存在的真实感。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炙热又生动,像是烧着火似的。
当截然相反的割裂感觉共同存在的时候,便让人……愈发觉得惶恐不安了。
——恐惧与迷恋。
少年再次重重地咬了下去。如愿以偿地,郁染疼得哭出了声。
“呜……艾尔利……喜欢……”郁染小声地呜咽着,“好疼……呜……”她胡乱地说着话,希望能够让少年放过自己。
好可怜的小猫。
艾尔利想。
可是……真的好可爱啊……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他的瞳孔兴奋得甚至有些涣散了。
在不知不觉间,艾尔利的手掌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腰肢。他刚刚在她身上写下的名字,此时已经快要彻底干涸了。
少年有些贪婪地摩挲着郁染胸口处的斑驳血字。他想要在她的身上写下更多显眼的字迹。最好是写满她的全身上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小猫。
艾尔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少女的鲜血。他被自己脑海之中想象的靡艳画面,给刺激得再次发了疯。
——他要在她的身上写满他的名字。用他自己的血液。
……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规律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猛地打破了房间内黏稠到可怕的靡艳氛围。
然而,艾尔利像是对此毫不在意似的。他甚至更加用力地咬住了郁染的脖颈。
“艾尔利。”
只见乌瑟尔正站在门口处,脸色阴沉至极。他的声音低沉又冰冷,每个字仿佛都被浸泡在了严寒刺骨的冰水里,直听得人不寒而栗。
他很少会出现如此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这就是……你所谓的‘道歉’吗?”
乌瑟尔的指尖用力地按住了手中的权杖。他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淡,几乎可以凝成实质了。
“我说过……”
金发吸血鬼面无表情地快步上前。他伸手按住了艾尔利的肩膀,其力道大得甚至快要捏碎少年的肩胛骨了。
——“如果你敢在这里‘发疯’,我会好好地教教你……血族的‘规矩’是什么。”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
而艾尔利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
乌瑟尔便直接伸出权杖,强行逼迫着少年松开了手。他抓着艾尔利的肩膀,将他往床下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拽了拽。
“不要在我的城堡里‘发疯’。”拽开少年以后,乌瑟尔又冷冰冰地开口说道,“艾尔利。”他的脸色依然沉郁冰冷。
“希望你最好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说着,他直接将少年从郁染的房间里扔了出去。
乌瑟尔的动作毫不留情,明显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向来秉持着的“贵族”作派了。
“砰”!
然后,乌瑟尔重重地关上了门。紧接着,他便转过了身子,神色冰冷地看向了床上的少女。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现在,我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
[316]红月囚笼【65】:“解释。”
“解释”?
什么解释?
郁染被乌瑟尔问得有些茫然了。
他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昏昏沉沉的少女感到愈发困惑了。
她的脖颈此时还疼得厉害。
艾尔利刚刚留下的崭新咬痕,像是活生生的毒蛇,始终用力地咬着她的皮肉,一直没有松开它锋利的獠牙。
又疼又痒。
郁染绵软无力的娇小身子,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她垂着湿漉漉的睫羽,唇齿间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少女尚且还残存着几分摇摇欲坠的理智。在听见乌瑟尔的质问以后,她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便是率先抬起眸子看向了他。
她潮湿又浓密的纤长睫羽,微微发着颤,缀在末端的泪珠被抖了下来,又从她的眼尾处慢慢滚落。
“亲王……大人?”郁染偏过了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了他。她缓缓地眨着眼睛,像是在认认真真地确认着乌瑟尔的身份。
——她已经彻底陷入了茫然无措的迷惘之中。
艾尔利嘴上说着要向她“道歉”,结果却再次张嘴咬了她。现如今,乌瑟尔又莫名其妙地让她向他“解释”……
郁染抿了抿唇,神色愈发恍惚。
而乌瑟尔的视线逐渐下移,最终落在了少女的身上。然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胸口处写着的、“艾尔利”的名字。
猩红的鲜血涂抹在雪白的肌肤之上,色彩对比鲜明,显得尤为刺眼。
像是碾碎雪花以后,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出的冰冷血液。
又像是熟透了的艳红苹果。沉甸甸的果子,从枝头上猛地坠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砸得果肉飞溅。
乌瑟尔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毋庸置疑,艾尔利的字很好看。好看到……甚至有些过分碍眼了。
少女此时的模样凌乱又不堪,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显而易见,她被艾尔利“欺负”得很惨。可是……
“解释。”
乌瑟尔听见自己再次重复着开口说道。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听起来十分平静,其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阴沉了。
金发的吸血鬼突然毫无征兆地收敛起了自己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重新恢复成了原来波澜不惊的冷静模样。
他的眼神也是毫无感情的。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望着衣衫不整的少女,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
“解释。”
见郁染始终沉默不语,他便又一字一顿地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郁染的面前。他抬起了手中的权杖,将权杖的末端抵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郁染懵懵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解释”?“解释”什么?
她慢慢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乌瑟尔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眼底毫无波澜。
“解释。”他又一次开了口,声音低沉,语气平静。
“我……”片刻之后,郁染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了第一个字。她只觉得有些委屈。
只见少女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
乌瑟尔看得很清楚。
“为什么?”他忽然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然后,他又换了一个问法。
——什么……“为什么”?
郁染还是不明白。
而乌瑟尔则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似的。
他慢慢地加重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将权杖往她的心口处按了按。只见冰冷的银白色权杖,渐渐地陷进了她胸前的绵软皮肉里,将“艾尔利”的名字都按得扭曲变形了。
“为什么……他们都会‘发疯’呢?”
乌瑟尔低声开口询问道。
“莱伊斯。桑格利特。艾尔利。”他逐一细数着目前与少女有关系的血族,“甚至……还有希莉娅。”
“你很特别吗?”他上下打量着她。
“以前是脆弱的人类,现在……”乌瑟尔淡淡地掀起了眼帘,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现在是弱小的血族。”
“为什么呢?”他再次问道。
“是因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吗?”他漫不经心地猜测着,“还是说,你自己本来就有问题?”
大概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乌瑟尔伸出了手。他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勒住了腕骨。
他下手完全不知轻重。少女腕间的肌肤之上,很快就迅速浮现出了几道深红的指痕。
像是崭新的“锁链”。一条又一条,层层叠叠地缠住了她。
乌瑟尔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指尖之下的触感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没有骨头吗?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吸血鬼蓦地蹙起了眉头,冷声问道,“故意‘引诱’他们,让他们发疯。”
乌瑟尔的猜测愈发离谱。可是,他的语气却越来越笃定了。
“你在报复血族。”
“你想要让血族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吸血鬼修长的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他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她心口处的血迹,仿佛是打算把“艾尔利”的名字彻底擦掉似的。
好碍眼……
真的好碍眼……
但是,鲜血基本上已经全部干涸了。他根本就擦不干净。
“怎么不说话了?”乌瑟尔便又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郁染,有些咄咄逼人地再次追问道,“是因为心虚了吗?”
他的语气里还含着若有若无的烦躁之意。
“回答我。”他抬起手,重重地掐住了她的下颌。
“亲王……大人……”郁染颤声开口唤道,“呜……我……我没有……”
她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少女仰起了头,颤颤巍巍地看向了金发的吸血鬼。可她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到底有多么糟糕。
衣服松松垮垮地散落在身旁,半遮半掩。她的心口处还写着“艾尔利”的名字。银白色的权杖用力地抵在她的胸口上。
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乌瑟尔的身影。
“……”乌瑟尔忽然冷笑道,“果然是‘惯犯’了。”他自顾自地下了定论,斩钉截铁。
“别看我。”他强迫她闭上了眼睛。
“亲王大人?”郁染想要继续为自己辩解。
她觉得自己很冤枉。
她……究竟什么时候去“引诱”别的血族了?
“也不要喊我。”乌瑟尔毫不留情地斥责道。见少女仍然打算继续开口“狡辩”,他便又补充着命令道:“不要说话。”
他不想看到她的眼睛,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金发吸血鬼反复无常的举动,令郁染颇感困惑。她只好敛下了睫羽,又闭上了嘴。可是,她的脖颈还是很疼。
而乌瑟尔很快就后悔了。
当少女乖乖听话闭上眼睛以后,看起来……反而显得更加“柔软”了。她既看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可以任人摆布。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她“默许”了。
乌瑟尔缓缓地掐住了郁染的脖颈。他垂眸看向了她脖颈处的齿痕。
——艾尔利又再次咬了她。仿佛已经上了瘾似的。
实在是太荒谬了。
“虽然艾尔利本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乌瑟尔冷声说道,“但是,他以前从来没有都咬过其他的血族。”
“他为什么会突然咬你?”他向前倾身,凑到了少女的面前,逐字逐句地低声质问道,“你知道原因吗?”
郁染说不了话,只能选择摇头。她不敢说话,唯恐惹怒了他。
视野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萦绕在她耳边的低沉声音显得愈发清晰。
少女能够隐约感觉到——乌瑟尔忽然靠近了她。她不由地将自己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担心他会打她。
以吸血鬼亲王的强大实力,完全能够毫不费力地将她碾成齑粉。
“你不知道?”乌瑟尔再次反问道,“怎么可能呢?”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掐着她脖颈的手掌愈发用力。
仍然没有完全愈合的崭新咬痕,在重压之下,再次崩裂。鲜血顿时满溢而出,染红了乌瑟尔的指尖。
“你‘引诱’了他。”他冷声说道,“所以,他才会莫名其妙地发疯。”
吸血鬼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道,“莱伊斯正在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你。”
“而他的妹妹,希莉娅……却希望我能够帮忙向莱伊斯隐瞒你的行踪。”
“她想要和她哥哥抢人。”
乌瑟尔慢慢地收紧了指尖。
“你的本事……还挺大。”他不冷不热地评价道,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掐在了她的伤口处。
外来的窒息感,迅速地催生出了更加可怖的疼痛感觉。仿佛是往少女的脖颈处套上了结实的绳索,又猛地将她推下了绞刑架。
郁染不自觉地挣扎了起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权杖。
——乌瑟尔手中的权杖,实在又沉又重。如果她只是普通人类的话,恐怕会被它活生生地压死。
[317]红月囚笼【66】:“你的目的达到了。”
在慌乱之中,郁染抓住了权杖。
她碰到了缠绕在权杖末端处的墨黑荆棘。白皙柔软的纤长指尖恰好按在了猩红的玫瑰上。
乌瑟尔重重地掐着她的脖颈。
“你的目的达到了。”他冷冰冰地掀起了眼帘,“他们都‘疯’了。”
他半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
而郁染早就已经被迫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在乌瑟尔的“命令”之下,少女不得不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洁白贝齿将柔软饱满的唇肉咬出了极深的凹陷。
她不敢发出声音。
她也不能发出声音。
因为乌瑟尔正用力地掐着她的脖颈。他的力道实在大得惊人。修长的手指紧紧地箍住了纤细的脖颈,淡青色的筋络在他白皙的手背处蜿蜒起伏。
宛若雕塑般完美无瑕。
他的手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过分昂贵的精美艺术品。在往常的时候,他只会用自己的手来触碰权杖——血族至高权力的象征。
乌瑟尔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他垂着灿金睫羽,猩红的眼瞳之中平静如水。
他仍然是傲慢的。高高在上。宛若被供奉神坛之上的神圣雕像。通体由黄金打造,所有的细节都恰到好处,完美至极。
璀璨夺目。
——他是血族至高无上的首领,是天生的贵族。周身的贵气与生俱来。
乌瑟尔很少亲手触碰“鲜血”。
哪怕是先前与吸血鬼猎人斯图卡交手的时候,他也依然没有碰到鲜血。他仅仅只是用了手中的权杖而已。
面对目前最为强大的吸血鬼猎人,乌瑟尔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他根本就没有把斯图卡放在眼里。
他的傲慢理所应当。没有人会质疑他名不副实。他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贵族。
按理来说,乌瑟尔应该只会出现在庄严肃穆的场合——譬如说,血族最为重要的宴会,“血色盛宴”。他的双手漂亮又完美,与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权杖,相得益彰。
可是,此时此刻,这双高贵的手……却毫无阻隔地掐在了少女纤长脆弱的脖颈处。
就像是咬住玫瑰花苞的蛇。
乌瑟尔徒手扼住了少女的脖颈。他现在的行为残忍又暴力,实在与他平日里的矜贵模样大相径庭。
——无论如何,他根本就不应该做出类似于“掐人”的野蛮行为。
他没有戴上手套,也没有握着权杖,而是直接触碰到了她。
他们皮肉相贴。肌肤与肌肤之间,无比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皮肤的纹理完美无瑕地嵌合,走向与纹路严丝合缝。
堪称浑然天成。
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像这样紧密贴合似的。密不可分。
乌瑟尔仍旧面无表情。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明显极为反常。可是,他还是愈发冷静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有意无意地,他的指尖恰好按在了艾尔利留下来的齿印上。
艾尔利不止咬了她一次。
少女脖颈处的伤口仍然没有彻底愈合,艾尔利便又再次咬了上去。
乌瑟尔垂着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脖颈上的齿痕。在他故意的碾磨与按压之下,又深又重的齿印,渐渐变得更加红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愤怒吗?还是……
乌瑟尔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脖颈、看着她脖颈处的咬痕、看着从咬痕间溢出来的猩红血珠。
一枚又一枚。
珍珠似的,次第向下坠落。
——冰凉、黏稠的鲜血涌了出来。为他的指尖涂抹上了更加浓郁的绯色。触感柔软而细腻。
像是捏碎果实以后,猛地迸溅而出的黏腻汁液,一点一点地裹住了他的手指。
又像是慢慢涨潮的海水。浪潮翻涌而来,逐渐将他淹没。
悄无声息地,让他……溺于水中。
溢出的血珠越来越多。海浪吞噬了他。
他坠入了深海之下。
……
少女紧闭着的睫羽颤得厉害。她几乎快要咬破自己的唇瓣了——她还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乌瑟尔似乎真的打算硬生生地扭断她的脖颈。
而她对此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她怎么可能打得过血族亲王?
若是她此刻胆敢轻举妄动的话,说不定直接就暴毙当场了。
郁染双眸紧闭,脖颈处又疼又痒。不自觉地,少女紧紧地握着自己刚刚无意中碰到的权杖,好像这样就能够强行转移她的注意力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多少血。
——乌瑟尔掐得太用力了。他甚至还向前倾了倾身子,高大的身躯堪堪压在了她的身上,如同巨石般,又沉又重。
或许,她真的会死在这里。被血族亲王活生生地掐死。
直到半晌之后,郁染终于又听见了乌瑟尔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说话。”他慢慢地开口说道。
——“说话”?说什么话?
郁染被掐住了脖颈,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乌瑟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对少女的恶意揣测。
满溢而出的猩红鲜血,已经打湿了少女散落着的鸦黑发丝。红与黑交织成了艳丽深邃的神秘色彩。引人遐思。
无端端地,乌瑟尔又开始觉得齿尖发痒了。他浸泡在鲜血中的指尖也在发痒。他的心脏……也在发痒。
仿佛有数不清的蚂蚁正在不断地啃噬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撕扯着他的皮肉,从他的骨子里勾出了更加难耐的痒意。细细密密的,像是蛛丝缠成的网。
他的心脏被蛛网捕获了。
乌瑟尔试图摆脱自己此刻的怪异状态。于是,他再次收紧了指尖。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还不够。
——仅仅只是“溺死”而已,还不够。
“睁开眼睛。”他又继续低声说道,“看着我。”
下一刻,郁染便惶惶然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就连乌瑟尔也开始变得“反复无常”了?
她原本以为——艾尔利已经足够阴晴不定了。然而,乌瑟尔现在的模样,倒是让她觉得更加害怕了。
可是,当时,乌瑟尔以为她是血族的“叛徒”的时候,他都没有出手对付过她。他根本就不屑于虐待“俘虏”。
所以……为什么呢?
少女想不明白。
或许,她以后也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因为她看见——乌瑟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从平静如死水般的冷淡模样,变成了可怖又骇人的阴沉表情。
他猛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你果然……有问题。”乌瑟尔忽然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道。
说着,他像是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似的,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了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新鲜的血液。
他刚刚……居然用手掐了她。
——他明明不想碰到她的。她还不配。
可是,在盛怒之下,乌瑟尔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以前的“原则”。他只想……好好地“惩罚”她。
因为……因为……
因为她对血族不忠!
对。因为……她是叛徒、她居心叵测、她怀有二心。她想要让血族分崩离析。
所以,他应该亲自“惩罚”她。
他需要狠狠地“教训”她。让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是他身为血族首领的责任。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打算向我‘解释’吗?”乌瑟尔忽然冷冰冰地开了口,道。
他想要追根究底。
“亲王……大人……”郁染极为艰难地回答道,“我……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还在‘装傻’?”乌瑟尔抬起了自己染着血的手,声音冷得可怕。
“没关系。”他眯起了眼睛,“我们慢慢来。”
金发的吸血鬼直接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道:“你刚刚弄脏了我的手。”他的姿态仍然傲慢无比。
“给我‘擦’干净。”乌瑟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的是“给我”,而不是“帮我”。
毋庸置疑,他在命令她。并且,不容置喙。少女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好……”郁染只好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想要伸手帮他擦干净手上的鲜血。
然而,乌瑟尔又轻飘飘地制止了她。
“别用手碰我。”他说道。
郁染睁大了眼睛,有些懵懂地望着他。
不可以“用手”吗?那应该怎么帮他“擦干净”呢?
他是不是故意在为难她?
为了保命,少女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开始思索了起来。忽然间,她灵光乍现。
——她直接探出了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他手上的血渍。
乌瑟尔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开口说话了。
于是,郁染便慢慢地继续帮他“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从指尖到指腹,从指根到手掌,从手背到掌心。
她的动作认真而仔细,像是在对待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她的脖颈处甚至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不知道为什么,滴下的鲜血又再次落在了乌瑟尔的手上,染红了他的手掌。因此,郁染便只好继续帮他重新“擦”掉了所有的血迹。
[318]红月囚笼【67】:“不要僭越。”
郁染的模样看起来很乖。
少女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微微地仰起了头,神色迷离又恍惚。纤长的脖颈轻轻扬起,烙印在肌肤上的咬痕鲜红刺眼。
其中,几道深红色的掐痕尤为显眼。
她乖巧又听话。在听到乌瑟尔高高在上的恶劣“命令”以后,她便认认真真地“擦”掉了他手上的血渍。
柔软的舌尖慢慢地卷走了残留的血珠,触感微痒。像是软绵绵的云朵。
莫名其妙地,乌瑟尔想起了艾尔利先前对少女的称呼。
——“小猫”。
她确实很像小猫。
“继续。”乌瑟尔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他弯下了腰,漫不经心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这里……也脏了。”
他摊开了手掌,将自己染血的掌心露了出来。猩红的鲜血沿着他掌心处的纹路逐渐蔓延,如同丛生的枝桠,即将开出花来。
郁染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睛。她只好再次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舌尖。
猫儿喝水似的,她将他手心里残留的鲜血舔舐得干干净净。
是她自己的血。
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从乌瑟尔的掌心处迅速地蔓延开来——枝桠上终于开出了花。一朵又一朵,艳丽至极。令人……上瘾。
半晌之后,郁染好不容易将乌瑟尔手上的所有血渍,全部都“擦”干净了。吸血鬼漂亮的手掌,再次恢复成了一尘不染的矜贵模样。
蒙尘的艺术品重见天日。
少女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熟悉的窒息感觉忽然间卷土重来。
——乌瑟尔再次伸手掐住了她。
他明显是故意的。
苍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收紧,力道渐渐加大,鲜血又一次地染红了他的手掌。
“继续。”乌瑟尔听见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触目所及之处,刺目的猩红色彩尤为晃眼。是鲜血的颜色。红得耀眼。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对于血族来说,仅仅只是看到“鲜血”而已,便足以激起心中的嗜血欲望了。然而,其中却并不包括……同族的血。
没有任何一名血族,会对同族的血液感兴趣。除非……他疯了。疯得彻底。
乌瑟尔始终觉得——艾尔利的行为实在不可理喻。可是,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也开始变得“不可理喻”了。
又或许,他其实……意识到了。但是,他没有立刻阻止自己,而是放任自己“将错就错”地继续了下去。
乌瑟尔从来都不会故意虐待“俘虏”,哪怕……是血族的“叛徒”。他骨子里的傲慢,不允许他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恶劣行为。
但是,他现在好像正在“虐待”少女。
——故意让鲜血染红自己的手,又强行逼迫她……帮自己“擦”干净所有的血渍。
郁染颤颤巍巍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实在敢怒不敢言,只能慢吞吞地再次探出了自己的舌尖,小口小口地咽下了鲜血。
“这么听话?”乌瑟尔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语气意味不明,“你就是这样引诱他们的?”
“我……我没有……”郁染连忙摇头否认道。她咬着唇瓣,眼底水光潋滟,声音颤得像是波光粼粼的金粉。
乌瑟尔只觉得有些失望。
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呢?
与此同时,一种堪称隐秘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情绪,从他的心底破土而出,悄然萌芽。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可以继续“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毕竟,少女不仅对血族不忠,甚至还打算继续对他隐瞒“事实”。按理来说,她应该受到“惩罚”。身为血族的首领,他绝对不能姑息养奸。
乌瑟尔面不改色地抬起了手。他打算继续诘问她。
然而,由于他抬手的动作,黏稠的鲜血自然而然地向下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袖。
于是,少女便诚惶诚恐地沿着鲜血流淌的轨迹,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她只想帮他“擦”掉血渍。
鲜血很快就渗入了布料之下。
郁染只好可怜兮兮地抬眸望向了乌瑟尔,仿佛是在说“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似的。
乌瑟尔沉默不语地与少女对视着。
她饱满的唇肉此时还轻轻地压在他的手掌根部附近,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薄薄的果皮即将迸裂开来,汁水四溅。
温凉的吐息轻轻地拂过掌心。如同绵绵的细雨,沁人心脾。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动作了。
片刻以后,乌瑟尔才慢慢地开了口,沉声道:“解开它。”
——解开他袖口处的纽扣,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帮他“擦”干净手腕上的鲜血。
郁染不由地怔愣了片刻。她有些迟疑地凑到了乌瑟尔的手腕旁边,然后,试探性地张嘴咬住了他袖口处系着的纽扣。
少女正在试图用自己的牙齿来解开纽扣。她的齿尖叼住了纽扣。
乌瑟尔的眼神愈发晦暗。
在为他解开纽扣的过程中,少女柔软的脸颊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手掌上。凌乱的鸦发随意地垂落了下来。
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乌瑟尔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可是,他仍然没有选择抽回自己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地咬开了纽扣,接着,又低下头,慢慢地探出了舌尖。少女乖乖地含住了他手腕间微微凸起的精致腕骨。
湿漉漉的柔软触感迅速地攀附而上。像是潮湿的海蛇,色彩鲜艳的圆环遍布全身,毒液注入皮肉之下,扰得他心神不宁。
可是,郁染分明只是在分毫不差地执行着他的“命令”而已。
乖巧得不可思议。
“亲王大人……”少女怯生生地开口唤道。
她舔了舔染血的唇瓣,神色忐忑又不安,像是生怕乌瑟尔继续为难自己似的。
郁染无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权杖。
而乌瑟尔先是面不改色地抬手将袖口处的纽扣重新系了回去,然后,他再次垂眸看向了少女。
他应该要怎么“惩罚”她呢?
乌瑟尔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下一刻,他便看见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银白权杖。细白的手指按在墨黑的荆棘之间,玫瑰盛开在指尖。
“松手。”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不准碰它。”
——她怎么可以主动触碰“权杖”呢?他甚至可以都将其视为“挑衅”与“背叛”了。
乌瑟尔直接伸手握住了权杖。
“没有人教过你……‘血族’的规矩吗?”他厉声呵斥道,“不要僭越。”
郁染吓得连忙松开了手。沉重的权杖猛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沉甸甸的巨石。
但是,乌瑟尔显然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
“你想要趁机窃取‘权柄’吗?”他咄咄逼人地追问道,“先是故意引诱其他血族,然后……”
他的语气听起来冷得可怕。
“果然……‘叛徒’就是‘叛徒’。”
乌瑟尔缓缓地抬起了权杖,将冰冷的末端用力地压在了她脖颈处的咬痕上。
“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权杖的末端陷入了皮肉之下。盛开荆棘之间的玫瑰花,吞噬了足够的鲜血,变得愈发鲜艳夺目。
它们张牙舞爪地绽放了开来。
乌瑟尔将手中的权杖慢慢下移,恰好挑开了她松松垮垮的衣服。锋利的荆棘划破了柔软的布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他继续向前倾身,权杖便又移到了少女的胸口处。然后,权杖依然没有停止下移的动作。
从胸口处、到腰肢、腹部,再到……双腿。他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血痕——用染了血的权杖。
他需要仔细地检查一下她的身体。
少女娇小的身子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起来。冰冷的权杖在她的肌肤之上缓缓地游移着,留下了难以言喻的颤栗之感。
锋利的荆棘、与盛开的玫瑰,一点一点地摩擦着她的身体,让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呜……”郁染惶惶然地看向了乌瑟尔。
“你很喜欢‘它’吗?”乌瑟尔反问道,“你想要染指‘权力’?”他继续恶意地揣测着她的心思。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但是,他此时的动作……却令人心慌意乱。
“你应该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乌瑟尔不紧不慢地用权杖的末端摩挲着她心口处的伤痕,像是在故意地“威胁”着郁染。
——他似乎正打算用权杖刺穿她的胸膛,然后,强行碾碎她的心脏。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乌瑟尔冷声质问道,“我的耐心……很有限。”
说着,他又直接将手中的权杖,按在了少女手臂处被白银子弹擦伤了的伤口上。
“先从‘莱伊斯’开始吧?”乌瑟尔终于开始了他的“审问”,“他为什么会失控咬了你?”
权杖缓缓地摩挲着肌肤,令少女感到难受极了。
乌瑟尔他……他简直比艾尔利还要更加可怕……
“呜……我、我不知道……”郁染啜泣着回答道。她努力地扭着身子,想要躲开穷追不舍的权杖。
可是,乌瑟尔不会放过她。
“惩罚”……才刚刚开始而已。
[319]红月囚笼【68】:“慢慢说。”
乌瑟尔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眼前的“叛徒”,将她藏在心底的所有坏心思,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他必须要严厉地惩戒她。
“回答我。”
乌瑟尔的语气很平静。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看起来分明毫无波澜,却无端端地令人……心惊胆战。
“我……我真的……不知道……”郁染还在拼命地试图往后躲。
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已经快要彻底掉落下来了。轻薄的布料被锋利的荆棘划破,变得凌乱不堪。
“亲王大人……”郁染的身子不断地颤抖着,“我……我……”
她怎么可能知道——莱伊斯当时为什么会咬她?她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你还是不愿意回答吗?”
乌瑟尔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冰冷的权杖,在少女绵软的皮肉之中越陷越深,
如同……“鞭笞”。
向来高高在上的傲慢上位者,正在耐心地“审问”着……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下位者。
“好。”乌瑟尔掀着眼帘,语气散漫地轻声应道,“既然如此,我们来继续下一个问题吧。”
与他面上轻描淡写的表情截然相反,他手上的动作……却极为过分。
“桑格利特。”乌瑟尔神色自若地继续说道,“在数日之前的晚宴上,他不惜冒着风险,也想要偷偷地带走你。”
“为什么?”
权杖依然重重地抵在少女的心口处。盛开在荆棘之间的血色玫瑰花,渐渐陷入了白雪之下。仿佛被大雪掩埋了似的。
而乌瑟尔的质问还在继续:“你又是如何哄骗他……带你走的?”
他正在一桩桩、一件件地“审判”着少女过去犯下的累累罪行。
“桑格利特可不好骗。”他沉声说道,“你的手段很高明。”
“呜……我……我没有……”
郁染很快就不敢再继续扭动身子了——她挣扎得越是厉害,权杖便陷得愈发深入,让她更加难以忍受。
“我不想……跟他走……呜……”少女呜咽着低声辩解道,“我本来……是想偷偷离开的……可是……可是……他始终不肯让我走……”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语气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那艾尔利呢?”乌瑟尔忽然弯下了腰,毫无征兆地低头凑到了她的面前,“他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脖颈:“但是,艾尔利以前可没有什么‘啃咬同族’的荒唐癖好。”
在少女出声回答之前,乌瑟尔又抢先开了口,道:“你该不会又想说……‘你不知道’吧?”
“他的脖颈上也有咬痕。”他的语气愈发冷淡,“是你刚刚咬的吗?你也咬了他?”
郁染有些慌张地垂下了睫羽。她有些心虚。尽管她根本就不是自愿的,但是……
“你怎么敢……”乌瑟尔猛地收紧了指尖。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在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以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道:“——伤害血族的公爵?”
乌瑟尔再次掐住了她的脖颈。或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许是因为……
他没有继续深想下去。他现在只想让她“认错”。他要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所以,是你引诱了他,对吗?”乌瑟尔眯起了眼睛。灿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堪堪遮住了他俊朗精致的眉眼。
他松开了手掌,给予了少女片刻的喘息之机。
在一次又一次濒临窒息的痛苦感觉之中,郁染岌岌可危的理智被强行打碎又重铸。她开始变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少女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乌瑟尔口中的问题。她率先瞥见了吸血鬼染了血的手掌。
——刚刚掐她脖子的时候,他的手掌又被鲜血染红了。
近乎于条件反射般地,郁染直接低下了头,又探出了舌尖,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掉了手上的鲜血。
乌瑟尔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与此同时,郁染像是才刚刚反应了过来似的。她的睫羽猛地颤了颤。
然后,她有些不安地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乌瑟尔的脸色,生怕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会让他感到不满。
而乌瑟尔脸上的表情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他既没有立刻开口阻止,也没有打断她的动作。
少女极为忐忑地仰头看向了他。
她湿漉漉的视线牢牢地攫取了他的心神。柔软又细腻的潮湿触感,像是雨后的青苔,在他的心脏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直到帮乌瑟尔“擦”干净血渍以后,郁染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回答道:“我没有……引诱他。”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
“那么,希莉娅呢?”
乌瑟尔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吐出了舌尖。
艳红色的、柔软的、小巧的舌尖。上面还残留着猩红的血。
“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希莉娅偷偷地帮过你们吧?”
他轻飘飘地说出了足以让少女心慌意乱的可怕话语。
郁染的心脏几乎是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她担心希莉娅被问责。
她不希望希莉娅受到惩罚。
而乌瑟尔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希莉娅的责任。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她现在甚至还想要瞒着莱伊斯。”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舌尖上。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乌瑟尔面无表情地询问道。说着,他又松开了指尖,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似的。
“我……我没有下一个目标……”郁染只好不厌其烦地再次澄清道,“亲王大人……我真的没有……‘引诱’他们……”
“仅仅只是骗到了血族公爵,就已经足够了吗?”乌瑟尔的脸色有些沉郁,“看来……你的胆子还不够大。”
“不……我真的没有……目标……”
郁染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现在只希望——乌瑟尔能够把压在她身上的权杖尽快移开。
可是,她的表现似乎惹怒了乌瑟尔。因为他忽然用力地将权杖压了下来。
“唔!”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亲王大人……”她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了。
“回答我的问题。”乌瑟尔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你究竟是怎么‘引诱’他们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样,其中又隐约藏着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可怕怒火。
“我……呜……我真的没有……”郁染哭得梨花带雨。在神志不清的迷离状态之下,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攥住了权杖,想要尽可能地阻止它靠近自己。
——乌瑟尔正在用手中的权杖不断地“折磨”着她。
“你没有?”乌瑟尔气极反笑,“所以,他们全部都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发疯的?都和你没有关系?”他反问道。
“只是‘巧合’而已吗?”乌瑟尔嗤笑道,“所有接触过你的血族,最后都会疯掉?”
“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吗?”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必然是使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闻言,郁染突然灵光乍现。
“不、不是的……”她怯生生地开了口,“亲王大人……你看起来……很正常……”
她是在反驳乌瑟尔刚刚说的“所有接触过她的血族”。
而在听到少女的话语以后,乌瑟尔的身体不由地僵硬了片刻。半晌以后,他才厉声呵斥道:“不要狡辩。”
不自觉地,他的眼神从少女的身上移了开来。然后,他又将权杖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身上,似乎是想要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只是在“惩罚”她而已。
“说真话。”乌瑟尔警告道,“不要试图欺骗我。”
银白色的权杖压在了玫瑰之上,脆弱的花瓣被慢慢碾碎,黏稠的花汁缓缓流淌。
“呜……”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她的解释显得苍白又无力。
乌瑟尔不由地冷笑了起来。
“好。”他低声应道,“希望你的嘴能一直这么硬。”
……
郁染惴惴不安地瑟缩在床角处。
乌瑟尔绝对是“恶魔”!他简直比恶魔还要更加可怕!
他怎么可以……
“呜……我……错了……我错了……”少女被迫认了错,“我不应该……‘引诱’他们……”她泪眼朦胧地颤声说道。
——郁染被迫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
“是吗?”
这时候,乌瑟尔反倒不再咄咄逼人了。他不紧不慢地垂眸看着她,神色散漫。
“所以,你是怎么引诱他们的?”他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询问道。
“我……我不知道……”郁染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是,在看到乌瑟尔漫不经心的神色以后,她又惶惶然地反应了过来,赶快否认道:“不……不……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的……亲王大人……”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起来。
“慢慢说。”乌瑟尔抬起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权杖的顶端,“夜晚还很漫长。”
吸血鬼敲击的动作极其轻微。权杖微微地颤了颤。而少女的眼底则是迅速地溢出了大片大片的泪花。潮红色彩氤氲在眼尾。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320]红月囚笼【69】:“我知道……”
“我……我……”郁染努力地思考着。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引诱”过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如何引诱他们的”。
少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下一句话来。于是,乌瑟尔便又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手中的权杖。
郁染的瞳孔又开始涣散了。
像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挂在天边的猩红血月。月亮的倒影,随着湖水泛起的波澜,共同摇曳。如同被揉皱的布。
朦胧的细雨落了下来,将血月的倒影彻底打碎。
少女眼尾处的潮红色彩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晶莹剔透的细碎泪珠坠入其中,将绯色渐渐晕开。
“呜……我……我知道……我知道!”郁染有些难耐地咬住了唇瓣,支离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唇齿间溢了出来,“我知道……”
她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屈打成招”。
乌瑟尔仍然面不改色。此时此刻,他正衣冠整齐、从容不迫地站在郁染的面前,姿态高高在上。连头发都没有乱。
泰然自若。
几乎与衣衫不整、神色迷离的可怜少女,形成了极具反差感的鲜明对比。
郁染的指尖用力地攥住了身下柔软的床单,凌乱的鸦发散落在她雪白的肩头。猩红的鲜血胡乱地涂抹在床上。她脖颈处的掐痕与咬痕实在红得刺眼。
乌瑟尔没有说话。他垂着灿金的睫羽,神色有些散漫。
而见他毫无反应,郁染便试图伸手握住权杖。她想要悄悄地往后挪动自己的身子。
乌瑟尔并没有出手阻止少女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仍然一动也不动。
他看见猩红的血珠从少女脖颈间的咬痕中溢了出来,摇摇欲坠地缀在她的发梢处,又沿着她深邃精致的锁骨向下滚落。
圆润的血珠滚过了她细腻的肌肤。
“滴答”。
最终,它滴落在了她纤细苍白的脚踝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乌瑟尔抬起眸子,发现此时郁染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权杖。她颤抖的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紧张极了。
她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想要尽可能地远离“可怕”的权杖。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乌瑟尔“折磨”人的手段……真的太可怕了。
由于从身上传来的怪异感觉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乌瑟尔的视线。她只想要离权杖越远越好。
郁染很快就要成功地逃离权杖的“魔爪”了。趁着乌瑟尔毫无动作的时候,她轻轻地移开了权杖。
正当少女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只宽大冰凉的手掌突然间覆了上来,轻飘飘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乌瑟尔。
只见他微微弯下了腰,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帘:“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啊。”他似叹非叹地开了口,道。
他凌厉精致的眉眼间,拢着若有若无的暗色,直教人心惊胆战。
被抓了现行以后,郁染本能地想要松开自己的手,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可是,乌瑟尔握得很用力。他修长的手指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她的手,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你是想要自己‘惩罚’自己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道,语气轻描淡写。
“不……不是的……”郁染颤抖着摇了摇头,“亲王大人……我……”
糟糕……被发现了……
“可以。”乌瑟尔却对她的“狡辩”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答应了她的“要求”,“我准许了。”
说着,吸血鬼便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将权杖重新按了下去。
“唔!”郁染的瞳孔中蓦地浮现出了朦胧的雾气,层层叠叠,打湿了她浓密的睫羽。
少女娇小的身子已经变得绵软又无力了。然而,她不得不继续承受着乌瑟尔给予的“惩罚”。
或者说……她正在被迫亲手“惩罚”自己。
乌瑟尔极为强硬地握着她的手,逼迫着她将权杖重新按下去。他的手掌无比冰凉,像是精雕细琢的寒冰,没有丝毫瑕疵。
玫瑰花被再次碾碎,颤抖的花枝摇曳不止,细细密密的花粉散落满地。
郁染握着权杖。于是,她便能够更加清晰地提前感受到——自己接下来到底会遭遇什么事情。
极度的恐惧与不安攫取了她的理智。她现在害怕极了。可是,她又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颤巍巍地接受“惩罚”。
蟒蛇似的冰冷权杖,缓缓地缠住了玫瑰。鳞片摩擦着花瓣,猩红黏稠的花汁满溢而出,在蛇鳞之间的缝隙中悄然流淌。
乌瑟尔向前倾身,渐渐靠近了少女:“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我说……”郁染赶忙哭着求饶道,“亲王大人……”
“我……我……”她想了半天,终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我就是……就是……”
在“严刑逼供”之下,她已经开始胡编乱造了。为了尽快结束可怕的“惩罚”,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嗯……我……我……伸手……抱了他们……”郁染泪眼朦胧地胡言乱语道,“对,抱了他们……”
“抱了他们?”乌瑟尔挑了挑眉,“怎么抱的?”他低声问道。
“呜……就是……就是……像这样……”
少女无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向乌瑟尔示范一下所谓的“引诱”行为。
而乌瑟尔则是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于是,郁染便顺势抱住了他。大概是心急如焚的缘故,她径直向前扑了过来。
少女软绵绵的身子直接贴了上来。像是柔软的菟丝花。
她纤细的臂膀环住了吸血鬼窄瘦的腰。染了血的鸦发随之晃动,拂过了他的胸前。
“呜……就是像这样……”
神志不清的郁染,一边伸手抱住了乌瑟尔,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强调道。仿佛自己曾经真的故意“引诱”过别人似的。
乌瑟尔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他既没有立刻推开少女,也没有伸手回抱住她。
半晌之后,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有呢?”乌瑟尔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郁染像是被他问住了一样。她有些难耐地蹙起了眉头。在仔细地思索了片刻以后,她才有些茫然地回答道:“还有……还有……”
“不要试图隐瞒。”乌瑟尔握着权杖的手缓缓用力。郁染便又啜泣着哭了起来。
“呜……我没有……没有隐瞒……”郁染的思绪已经被权杖碾成了一团乱麻,“还有……还有……”
“像这样……”
少女迷迷糊糊地仰起了头,又抬手环住了乌瑟尔的脖颈。乌瑟尔一言不发地弯下了腰,任由着她凑得离自己越来越近。
“嗯……就是……就是像这样……”郁染又偏过头,慢吞吞地咬上了吸血鬼修长的脖颈。
她的尖牙小巧锋利,却无法咬穿乌瑟尔的肌肤。齿尖无意识地碾磨着他脖颈处的肌肤,触感微痒。
乌瑟尔垂眸看她。他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不由地上下滚了滚。
按照他往常的性子,必然会立刻推开她。可是,此时此刻,鬼使神差地,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
郁染在他的脖颈间毫无章法地胡乱啃咬着。下一刻,她无意间咬到了他的喉结。
乌瑟尔握着权杖的指尖微微用力。他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她果然是“惯犯”。手段了得。
“还有呢?”乌瑟尔又哑声问道。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道:“还有……什么?”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应该怎么做了。
她只希望乌瑟尔可以赶快放过她,把权杖从她的身上彻底移开,而不是时不时或轻或重地“折磨”着她,让她愈发难以忍受。
“没有了吗?”乌瑟尔反问道。
郁染赶忙点了点头,道:“没、没有了……”
“‘说谎’……可不是好习惯。”乌瑟尔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真可惜。”他装模作样地叹息道。
显而易见,他对郁染的回答很不满意。紧接着,权杖被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身上。
郁染的身子蓦然间颤了颤。她双腿发软,不可避免地向旁边栽倒。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床上的时候,乌瑟尔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腰肢。
毫无征兆地,他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指尖之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浑身上下都柔若无骨。纤细的腰肢深深地弯折着,像是被雨打湿的脆弱花朵。
郁染还没有从刚刚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便又被乌瑟尔抬手抱住了。她咬着唇瓣,神色恍惚又不安:“亲王……大人……”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
然而,乌瑟尔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犹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你觉得……‘惩罚’结束了吗?”
闻言,郁染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拼了命地想要挣脱乌瑟尔的怀抱,可是,她绵软无力的四肢却始终无法发力。
——糟糕。自己真的死定了……
……
或许是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的缘故,片刻之后,一道毕恭毕敬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打断了乌瑟尔的动作。
守在门外的吸血鬼仆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朝房间内开口唤道:“首领大人。”
见门内始终没有传来应答声,吸血鬼仆人也丝毫不敢怠慢,而是卑躬屈膝地继续说了下去。
“莱伊斯伯爵……登门拜访。”
“他说……要与首领大人当面谈谈。”
[321]红月囚笼【70】:“月光太刺眼了。”
乌瑟尔垂下了眼帘。他看着郁染,神色莫名。
“莱伊斯的动作……还真快。”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起伏。
他没有立刻移开手中的权杖,而是不动声色地垂眸打量着少女脸上的表情。
连郁染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听到“莱伊斯”名字的时候,她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怔愣。
像是被雨水砸中了的花瓣,微微地颤了颤。雨珠将花瓣压得向下弯折,紧接着,它又顺势滚落,水花四溅。
她有些害怕。
乌瑟尔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说不出来的阴沉。
“听见莱伊斯的名字……你很开心吗?”他低声询问道,“也对。他是你最先‘引诱’的血族。”
“对你来说,他是特别的,对吧?”他冷笑道,“他给予了你‘初拥’,让你成为了血族。”
“你恨他吗?”
乌瑟尔掐着少女的下颌,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说着,他还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权杖陷得更深。绵软的皮肉被挤压得变了形,像是缀在天边的火烧云。
“呜……”郁染的思绪被强行扯了回来。她不得不抬眸看向了面前的金发吸血鬼。
直到此时此刻,乌瑟尔的模样仍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他的衣服与发型依旧一丝不苟,整齐得甚至可以直接出席晚宴了。
他始终游刃有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少女。而郁染却早就已经“溃不成军”了。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额前的鸦发被汗水打湿,神情迷离又恍惚。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我……”
乌瑟尔还在不断地“折磨”她。
——用象征着血族“权柄”的高贵权杖。
“亲王……大人……”
郁染很快就将莱伊斯的突然造访,尽数抛之脑后了。她现在只希望眼前的可怖“惩罚”尽快结束。
好漫长的“惩罚”……好可怕……
“希莉娅前脚刚走,莱伊斯后脚就来了。”乌瑟尔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手中的权杖,又故作漫不经心地用力向下碾了碾。
少女的身子剧烈地颤动着。像是濒死的鱼,在岸上搁浅,漂亮的鱼尾拼命地甩动着,试图重新回到赖以生存的海中。
鱼尾摇曳出了大片大片的水珠。光滑的鳞片映照出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呜……呜呜……亲王大人……”
郁染根本就无法克制住自己愈发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与呜咽声。她已经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然而……还是无济于事。
“希莉娅根本就瞒不住她的哥哥。”
乌瑟尔像是对少女的激烈反应视若无睹似的。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只不过,莱伊斯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看得出来……他很着急。”
乌瑟尔的视线从少女面色潮红的脸庞之上一点一点地扫了过去。他看见了从她睫羽处坠落而下的泪珠。
珍珠似的,漂亮极了。
她十分努力地咬着唇瓣,试图将细碎的哭声全部都尽数咽下去。她不想哭出声来。
“为什么不肯张嘴?”乌瑟尔微微弯下了腰,“是还打算继续向我隐瞒事实吗?”他低声质问道。
“呜……不是的……”郁染只好勉强松开了齿尖,堪堪放过了已经被自己咬得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
她无意识地探出了舌尖,神色恍惚。
然而,就在她张嘴的时候,乌瑟尔又故意攥紧了权杖。在猝不及防之下,少女不由地低声喘息了起来。
乌瑟尔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开了口,道:“你猜猜……莱伊斯是不是来找你的?”
“如果他找到你了……又会如何对待你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温凉的气息萦绕在少女的耳畔,令她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我……”郁染极为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已经疯了。”乌瑟尔偏过了头,视线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她雪白的耳垂处。
“你的下场……大概会生不如死吧?”他漫不经心地随口猜测道。
郁染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莱伊斯……可能真的会让她“生不如死”。毕竟,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她曾经用“雾绡”重创过他。
“所以,你最好听话一点。”
乌瑟尔慢慢地将权杖移了开来。
……
————
“好久不见。”
乌瑟尔握着权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楼下的大厅之中。
“莱伊斯。”
金发的吸血鬼掀起眼帘,神色自若地抬眸看向了站在大厅里的另外一只吸血鬼。
在摇曳不定的烛光照耀之下,银发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眸子。他的眉眼精致又深邃,皮肤过分苍白,甚至白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看起来毫无瑕疵。
华丽繁复的贵族长袍,勾勒出了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身形。他戴着丝绸手套,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又傲慢,令人望而生畏。
银白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处滑落而下。宛若潺潺流动的清泉,其中隐约倒映着皎洁的月光——是纯洁无瑕的玉白月色,而非如今天空上挂着的猩红血月。
他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便足以令人联想到冰冷的霜雪、或是许久未曾出现的皎洁明月,让人……心驰神往、却又望而却步,不敢擅自亵渎分毫。
——是莱伊斯。
他看起来变得比以前更加……“冰冷”了。身上的“人气”渐渐趋近于无,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凛冬之意。
更加完美、也更加……“非人”。
他就站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俯视众生,不染尘埃。
“好久……不见。”
莱伊斯淡淡地瞥了乌瑟尔一眼,轻飘飘地开口回应道。他的语气也很冷,像苍白的雪、飘渺的雾,让人无法捉摸。
说着,他的视线又慢慢地扫过了乌瑟尔手中的权杖。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权杖上缠绕着的玫瑰花,看起来似乎比从前更加鲜艳了,仿佛浸泡在了雨露之中,晶莹剔透。
而乌瑟尔则是从容不迫地握住了手中的权杖。他不闪也不躲地直接迎上了莱伊斯的视线。
“终于舍得出门了吗?”乌瑟尔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道。
莱伊斯移开了视线。
“外面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趣。”他低声回答道,“毫无意义的纷争……永无止境。”
“我还以为……”乌瑟尔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你已经不打算再插手了呢。”
“我也是血族。”莱伊斯敛下了银白的睫羽,“乌瑟尔,你没有必要旁敲侧击地试探我。”
闻言,乌瑟尔不由地笑了笑。
他忽然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道:“我听说……你好像疯了?”他的言辞间毫无遮掩之意,显然是在嘲讽莱伊斯。
被人当面冷嘲热讽,莱伊斯却依然面不改色。
他没有对此做出回答,而是无视了乌瑟尔的话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再次举办‘血色盛宴’。”
乌瑟尔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无趣的闹剧……早就应该结束了。”
莱伊斯将睫羽向下压得更深,银白的色彩“扑簌簌”地摇曳着,流光溢彩。他抬起头,看向了挂在窗外的猩红血月。
“月光太刺眼了。”他道,“红得像血。”
“不好看吗?”乌瑟尔反问道,“是属于血族的色彩。很漂亮。”
“不。”莱伊斯摇了摇头,“它不属于血族。它代表着‘混乱’。”
“那就纠正它。”乌瑟尔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权杖的顶端,“建立‘秩序’。血族的秩序。”
“与我无关。”莱伊斯又摇了摇头,“无论是‘混乱’、还是‘秩序’,都是无用的枷锁。”
他不想背负任何的枷锁——无论是天生的束缚,还是人为的钳制,都令他难以忍受。
因此,尽管他明明有能力当上血族亲王,与乌瑟尔争夺血族首领的位置,但是,他却仅仅只是接受了“血族伯爵”的爵位。
乌瑟尔对此不置可否。
“所以,你之所以会登门拜访,是因为……你突然改变主意了吗?”他又问道。
莱伊斯深深地看了乌瑟尔一眼,道:“当然。”
直到现在为止,莱伊斯完全没有提及郁染哪怕一个字,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极为正常,令人窥不出半分破绽来。
“既然如此……”乌瑟尔摆出了“邀请”的手势,“不如边走边说?”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他似叹非叹地说道,“应该好好地叙叙旧。”
“你是在邀请我参观你的城堡吗?”莱伊斯开门见山。
“当然。”乌瑟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完全可以自由走动。”他坦坦荡荡地开口说道。
“好。”莱伊斯应道。
或许,他们其实都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但是,在表面上,他们并没有主动戳破岌岌可危的虚伪表象,而是继续装模作样地粉饰太平。
心照不宣。
[322]红月囚笼【71】:“不必了。”
“你想要从哪里开始‘参观’?”乌瑟尔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道。
他的言下之意几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莱伊斯敛着眸子,轻声说道:“那就先从……地牢开始吧?”
乌瑟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道:“你对地牢感兴趣?”
他的城堡下确实存在着一座地牢。坚不可摧。
莱伊斯点了点头,道:“嗯。”他的态度坦坦荡荡,没有遮掩分毫。
“好。”乌瑟尔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
摇曳不止的烛火,在莱伊斯皎如月色的银白发丝间,拉扯出了细碎的光影。
此时此刻,他正一间又一间地仔细“参观”着地下牢房。
用坚石砌成的牢房极为宽敞,各种各样的残酷刑具挂在墙壁上,地面上铺着大片大片的稻草。
几颗狼人的森白头骨,正悬挂在不远处,看起来极为骇人。
只可惜……所有的牢房之内,几乎都空无一人。
“我又不是艾尔利。”乌瑟尔顺着莱伊斯的视线,望向了空荡荡的牢房之中,“我可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站在地牢的入口处,神色散漫。
而莱伊斯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认真地打量着每一间牢房,脸色平静得毫无波澜。
几只黑漆漆的蝙蝠从狼人的头骨里猛地窜了出来,发出了凄厉的嘶鸣声。白花花的头骨被它们撞得“哗啦”作响。
片刻之后,它们很快就又藏身在了漆黑的阴影中。
在不紧不慢地检查完所有牢房以后,莱伊斯才转过了身子。
“希莉娅刚刚来拜访过你,对吧?”莱伊斯低声问道。分明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无比笃定。
“是。”乌瑟尔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希莉娅肯定无法成功地瞒过莱伊斯。因为莱伊斯太了解他妹妹了。
“她……很为你‘考虑’呢。”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她还特意拜托我,让我帮忙处理一下你的事情。”
莱伊斯面不改色:“不必麻烦了。”他抬起脚步,离开了地牢。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说着,乌瑟尔抬眸看向了莱伊斯,“当时,你伤得很重。”
银发的吸血鬼正站在烛光中,面色如常,根本无法从他的脸上窥出半分异样之色。
——莱伊斯现在看起来实在是太正常了。或者说,正常得甚至有些可怕了。
要知道,他当时受的伤很重。
被激活了的“雾绡”正面重创以后,居然还能成功存活下来,本身已经可以算得上是难得的“奇迹”了。
若是寻常人的话,恐怕……早就已经被碎裂的镜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死无全尸了。大概只有身体素质极其强悍的狼人,能够勉强留下完整的尸体。
而莱伊斯现在却能够面色如常地站在这里,实在令人……惊讶不已。
“不重要。”莱伊斯摇了摇头,并没有正面回答乌瑟尔的问题。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曾经受过致命重伤的模样。
——皎洁的月亮始终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之上。如同光滑的镜面,上面没有任何裂痕,永远完美无瑕,清楚地映照出了所有的污秽与不堪。
乌瑟尔挑了挑眉。
“你的身体……”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在交谈之间,莱伊斯已经抬步走上了阶梯。他的动作仍然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参观”城堡而已。
……
他们很快就路过了先前关着少女的房间。原本守在门外的吸血鬼仆人们,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莱伊斯的脚步,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乌瑟尔故作不解地开口询问道,“你改变主意了吗?”
“不。”莱伊斯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地牢’,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设计。”
“你想要关谁?”乌瑟尔极其敏锐地反问道。他不动声色地攥住了手中的权杖。
莱伊斯敛了敛眸子,轻声回答道:“当然是用来关押……背信弃义的‘叛徒’了。”
“我可以参观一下这间房间吗?”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当然。”乌瑟尔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直接伸手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洒落满地的猩红月光。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月光从窗外落了进来。
——房间内空无一人。
望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被褥,莱伊斯没有说话。他直接退出了房间。
他们又顺路“参观”了其他几间房间。意料之中地,房间内都没有任何人影存在。
“你还想继续‘参观’吗?”乌瑟尔好整以暇地开口询问道。
莱伊斯没有立刻出声回答。他抬起眸子,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房间上。
只见镌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门扉,此刻正紧紧地闭合着。房间的门外还铺着柔软的毛毯,上面绣着漂亮的金丝纹路。
显而易见,这个房间与其他房间都不一样。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参观’一下我的卧室。”乌瑟尔掀起了眼帘,随口说道。
说着,他便抬起了脚步,走到了门口处。
“……”莱伊斯制止了他,“不必了。”
“是吗?”乌瑟尔的声音不大不小,“我还以为……你打算将我的城堡彻底‘参观’一遍。”他刻意加重了“参观”的语调。
——准确地说,先前莱伊斯口中所谓的“参观”,应该将其称之为……“搜查”。
“没有必要。”莱伊斯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过来告知你——下一次的‘血色盛宴’,可以照常举行。”
他的表现几乎没有任何破绽,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不久之前,血族内还到处流传着“他已经疯了”的言论。
“那再好不过了。”乌瑟尔微微颔首,“我希望……你能够以大局为重。”
————
此时此刻,与他们仅仅只有一门之隔的房间内,郁染正面色潮红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之上。
她的双手被绸缎交叉绑住,玉白的足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她的眼睛上也蒙着纱,视野又黑又暗。
……
乌瑟尔将郁染藏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这是一种“试探”。
——试探莱伊斯的态度。
试探他“疯”得到底有多么厉害。试探他……是否对血族有异心。
先不提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外界得知了少女的消息。
若是莱伊斯真的不惜当着乌瑟尔的面掘地三尺,也要将少女找出来,甚至还打算堂而皇之地闯进乌瑟尔的卧室里一探究竟……
那么,便足以见得——莱伊斯不仅疯得厉害,还隐隐存在着……不臣之心。
莱伊斯不是傻子。拥有足以媲美亲王的能力与威望,却没有坐上首领的位置,哪怕他与乌瑟尔的交情再深,也会尽量避免出现“僭越”的局面,免得让人误解。
他完全不想与乌瑟尔争权夺利。
而乌瑟尔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尽管他相信莱伊斯,可是,他也不会盲目地相信所谓的“人心”。
他无法保证——莱伊斯永远都站在自己的身边。说不定,有朝一日,莱伊斯便会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背后捅刀子。
毕竟,以前从来不吸血的莱伊斯,居然破天荒地给予了人类“初拥”。那么,就算他以后再做出其他更加荒谬的事情,似乎也显得不足为奇了。
乌瑟尔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譬如说,用少女来试探莱伊斯。
这大抵是上位者的通病。
……
郁染甚至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门外的声音。莱伊斯与乌瑟尔正在外面交谈着。
少女惴惴不安地瑟缩着身子,神情有些恍惚。
乌瑟尔确实把权杖从她的身上移开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放过她。
郁染已经被“折磨”得快要哭出声来了。但是,乌瑟尔临走前的恐吓话语,如今还历历在目。
——“你的下场,大概会生不如死吧?”
少女根本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担心莱伊斯找到自己。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听觉与触感……便变得愈发敏锐了。肌肤与绸缎相互摩擦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脊背,像是细长的蛇,让她浑身发颤。
“呜……”郁染无声地呜咽着。
她正在拼了命地忍耐着,生怕门外的两人听见房内的动静。
玫瑰似的绯色逐渐漫上了她雪白的肌肤。她闭着眼睛,浓密的睫羽从蒙着眼的黑纱上缓缓扫了过去。
郁染紧紧地绞住了指尖。她纤细的手腕已经被绸缎勒出了层层叠叠的繁复红痕。
她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委屈极了。
为什么……乌瑟尔现在还要接着“惩罚”她?她明明已经被迫认下了莫须有的“引诱”罪名。
少女脖颈处的伤口已经被妥帖地包扎了起来,血腥味无法溢出分毫。
很显然,乌瑟尔提前处理过所有的痕迹。就算要试探莱伊斯,他也不可能主动留下明显的“把柄”,以免落人口实。
[323]红月囚笼【72】:“伯爵大人呢?”
郁染浑浑噩噩地蜷缩着躺在床上。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像是飞鸟身上掉落的羽毛,随风而逝。
少女几乎已经将所谓的“支线任务”,全部都抛之脑后了。她现在只希望——自己最终能够成功完成“主线任务”。
【玩家成功存活到最后,即可通关。】
她只想尽可能地活下去。
至于这场游戏的“支线任务”……如今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郁染仅仅只是行差踏错一步,结果,却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下。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她甚至连自己支持的“阵营”,都无法自由选择,并且加入其中。
——因为她是吸血鬼。
现如今,她甚至还被吸血鬼亲王关押在了城堡之中。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纷争,究竟已经演变到了何种地步。
按理来说,目前血族应该占据着充分的优势。其次,便是恶魔。他们之间明争暗斗,却始终没有彻底地分出胜负。
与此同时,狼人的处境则十分堪忧。他们的现任首领伊泽尔、与前任首领加贝尔,全部都被艾尔利抓住了。
而人类……更是只能在夹缝之中艰难求生。尽管血猎、或者驱魔人等特殊的存在,可以勉强与异族相互抗衡,但是……杯水车薪。
郁染无法预测到最终的结果。她也预测不了——因为她现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已经放弃了“支线任务”。
终日被血族亲王关在城堡里,她又能够做什么呢?她甚至快要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郁染越想越觉得委屈。她抿着唇瓣,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
呜……
自己该不会连“主线任务”都无法完成吧?
不管是单人游戏、多人游戏,还是生存游戏、解谜游戏,她的前四场游戏都顺利通关了。
而第五场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恐怕将会成为她的噩梦。
——无论她如何选择,最终的结果,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不断偏离预期,直到……将她拽入迷雾之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
郁染还在勉强地仔细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动作。就算她心里不满地抱怨着,可是,她仍然不会主动自暴自弃。
如果乌瑟尔始终不肯放她走,而莱伊斯又疑似“发疯”,那么,或许,她最好的选择……就是“与虎谋皮”了。
——与恶魔合作。
至少,兰因曾经邀请过她加入自己的“阵营”。
她不能坐以待毙。
……
大概是思考得太过于认真的缘故,郁染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开门声。
一道近乎低不可闻的脚步声,忽然间响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
乌瑟尔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少女,神色微微泛冷。他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松开了紧紧抿着的唇瓣。
“亲王大人……”郁染有些慌张地瞪大了眼睛。然而,蒙在眼前的黑纱密不透风,令她完全无法窥见外界的景象。
等等,莱伊斯呢?
少女心下愈发慌张。
“伯爵大人呢?”郁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她担心莱伊斯仍然对自己怀恨在心。
只不过,少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周围的空气便陡然间凝固了片刻。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很想见到他吗?”他的语气冰冷至极。
“不……”郁染赶忙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怕死的话,就去找他吧。”乌瑟尔敛了敛眸子,“莱伊斯还没有走。”
郁染有些讶异。
莱伊斯竟然还待在这座城堡里?!若是他发现了她的存在,那么……
“你是在害怕吗?”乌瑟尔轻声问道,“你害怕他找到你。”
“还是说……你很期待?”
说着,他低下了头,隔着轻纱抚上了她的眼睛。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薄薄的眼皮,让她心惊胆战。
“毕竟,是他赐予了你‘初拥’。”乌瑟尔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真碍眼啊。”
少女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越来越痛。哪怕隔着黑纱,她的眼尾处依然疼得泛出了泪花。
泪珠在黑纱上氤氲开来。深色的水痕悄然蔓延,如同凋零的花。
乌瑟尔猛地松开了指尖。
“你猜……莱伊斯会不会继续找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毫无波澜,“而在找到你以后……他又会怎么做呢?”
他低着头,离少女越来越近。他的指腹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唇边的尖牙上,接着,又慢慢地摩挲了起来。
就连乌瑟尔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再次伸手触碰了郁染。毫无阻隔地。
“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引诱’他呢?”乌瑟尔轻声询问道,“到场的血族明明还有很多。”
他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过来,砸得少女晕头转向。
郁染当然无法回答他。她的双手甚至还被他交叉着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我……我不知道……”她瑟缩着身子,想要躲开乌瑟尔意味不明的怪异触碰。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乌瑟尔蹙着眉头,神色冰冷,“莱伊斯甚至都特意来找你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手腕处——只见她被绸缎勒住的细腻肌肤之上,已经漫上了大片大片的绯色勒痕。
“只不过,有关于莱伊斯‘发疯’的传闻甚嚣尘上,我自然要亲眼确认一下。”
乌瑟尔的视线又不动声色地向下移动,落在了郁染纤细的脚踝处。
淡青色的筋络潜藏在雪白的皮肉下,蜿蜒起伏,又沿着她脚背处的优美曲线肆意蔓延。她玉白的足尖上,也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粉意。
她圆润白皙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将身下的床单勾出了或深或浅的褶皱。
“‘确认’什么?”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由于被黑纱蒙着眼睛,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乌瑟尔近乎直白的打量视线。
乌瑟尔一直在看她。然而,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断打量着她。
“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他语气平静地回答道,“‘血色盛宴’即将举行,其中……绝对不容许任何的差池。”
“血色盛宴”?
郁染冰冷的心脏猛地颤了颤。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莱伊斯的声音便从门口处的方向响了起来。
“乌瑟尔。”莱伊斯毫不避讳地对乌瑟尔直呼其名,“你曾经去过地下斗兽场吗?”
——他毫无征兆地去而复返了。
少女的身体猛然间变得僵硬无比。而乌瑟尔则是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莱伊斯。
乌瑟尔面上的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阴沉。他掀起眼帘,朝着门外的方向低低地应了一声,反问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他直接伸出了手,慢慢地抚上了少女的脖颈。有意无意地,权杖被他随手放在了她的身上。
熟悉的冰冷感觉,几乎令郁染浑身发抖。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被权杖“折磨”得有多么凄惨可怜。
哪怕乌瑟尔仅仅只是将权杖压在了她的身上,也足以让她变得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惴惴不安了。
而站在卧室门外的莱伊斯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听说……有人在地下斗兽场里发现了恶魔的踪迹。”他低声说道,“恶魔也参与了‘混乱’吗?”
“恶魔?”乌瑟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没有看见。”
说着,他便深深地低下了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你看见了吗?”
温凉的气息拂过耳畔。冷冰冰的权杖被他重重地按了下去。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即将喘息出声。可是,她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莱伊斯还在外面……
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
“怎么不说话?”乌瑟尔故作不解地轻声询问道。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直直地往她的耳朵里钻。
郁染面上的潮红色彩愈发鲜艳。她用力地摇着头,完全不敢开口。
乌瑟尔仿佛是找到了某种乐趣似的。他不紧不慢地将权杖重新按在了她的身上。
一点一点地。
缓缓地。
愈发深入。
郁染只觉得荒谬极了。
莱伊斯现在就在房间外面!乌瑟尔分明就是故意想让她被莱伊斯发现!
“嘘。”乌瑟尔又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保持安静。”
“你颤抖得太厉害了。”他的指尖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腰肢上。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少女的身子正在剧烈地颤抖着,像被雨打碎了的花朵。
权杖分明才刚刚按下去。她的反应便如此强烈了。
显而易见,片刻之前的可怕“惩罚”,对她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影响。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脆弱”了。
[324]红月囚笼【73】:“说吧。”
郁染怎么也想不到——乌瑟尔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简直太荒谬了。
她甚至在恍惚间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或许是喜怒无常的艾尔利。而非……向来高高在上的乌瑟尔。毕竟,她什么都看不见。
呜……所有的血族都是“一丘之貉”!
少女在心中暗自想着。只不过,她显然是忘记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乌瑟尔。”站在门外的莱伊斯,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开口说道,“恶魔……将会再次参加‘血色盛宴’。”
“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乌瑟尔神色自若地应答道,“是时候……结束漫长的‘混乱’了。”他自然而然地与莱伊斯谈论着“公事”。
——隔着房门。
莱伊斯倒是对此毫不在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乌瑟尔的行事作风。若是乌瑟尔不打算开门的话,他也不会强行破门而入。
而此时此刻的郁染,却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权杖的“折磨”了。可是,她的双手被绑了起来,既无法挣扎,也不能逃脱。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发出明显的动静。但是,她的身体却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像是浸满了雨水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饱满又柔软,摇摇晃晃。
乌瑟尔的指尖又不动声色地往下按了按。她腰间的皮肉光滑绵软,摸起来像是细腻的奶油。他的手指几乎快要陷进去了。
对于吸血鬼此时明显出格的触摸行为,少女浑然不知。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身前的权杖之上。
她的身体越绷越紧,像是拉满的弓。光滑的脊背绷成了优美的曲线,漂亮的蝴蝶骨呼之欲出。
浅淡的绯色如同轻纱般笼罩而上,将她雪白的肌肤染成了晚霞似的色彩。
莱伊斯的声音就在门外。
郁染忍不住开始担心了起来。
乌瑟尔……刚刚锁门了吗?莱伊斯会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她的身子几乎已经蜷缩到极限了。
而乌瑟尔只是轻描淡写地握住了她的腰肢,又伸手拨开了她的双腿,便毫不费力地将她重新展了开来。
现在的郁染,根本就无法再承受住任何外来的刺激了——哪怕微乎其微。
因此,乌瑟尔的动作……让她立刻慌了神。少女被他按在了床上,身子软得化成了水。
蒙眼的黑纱被泪水彻底浸透。湿漉漉的轻纱紧紧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郁染无声地喘息着。她的脸颊红得厉害。傍晚的海潮,裹挟着天边的火烧云,翻涌而来。
猩红的血月摇摇欲坠,即将跌入海面。
乌瑟尔慢慢地移开了权杖。浑身无力的少女,便又再次剧烈地颤了颤。她绞紧了泛红的足尖,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莱伊斯。”乌瑟尔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道,“门没有锁。”
他低沉的声音,犹如巨石般重重地砸在了郁染的心头,让少女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尽管她早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心跳。
而乌瑟尔的脸色却依然毫无变化。
“还有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与此同时,他已经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床上的少女。
现在的她,大概已经无法清醒地分辨出来——自己所碰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惶恐与不安,已经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心神,让她神志不清。
她确实应该受到“惩罚”。
经常引诱血族的“惯犯”……不值得被宽恕。
乌瑟尔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伸出了手。苍白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触感冰冷。
——与权杖相差无几。
……
郁染不得不再次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乌瑟尔又开始用权杖“折磨”她了。
她有些恍惚。
神经上的高度紧绷,让她无暇顾及“权杖”的触感是否发生了变化。蒙在眼睛上的黑纱,在浸满了泪水以后,变得愈发沉闷。
好难受……
郁染不自觉地仰起了头,仿佛是想要索取着什么似的。纤长的天鹅颈展露无遗。她的齿尖正在发痒。
她的喉咙里似乎正烧着火。
少女现在渴得厉害。她迫切地想要饮下温热的鲜血。可是,她被绑着双手、又被蒙上了眼睛,只能任由着嗜血的渴望越烧越旺。
所幸她还记得——莱伊斯还在门外。她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进来?”乌瑟尔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
郁染的身子骤然绷紧。
乌瑟尔脸上的表情难得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敛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他的指尖越按越重。
郁染便不自觉地朝着乌瑟尔所在的方向靠了过去。她的动作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权杖。
乌瑟尔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即将掉落的权杖。幸好少女仍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
“你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乌瑟尔轻声说道。他弯下了腰。
“怎么直到现在……还在颤抖呢?”他明知故问。
郁染无从辩驳。
被雨打湿的花瓣,坠落在地以后,又被慢慢碾碎,黏稠的花汁满溢而出,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少女闭着眼睛,神情涣散。
乌瑟尔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接着,又将冰冷的权杖重新按在了她的身上。
郁染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差别。
而乌瑟尔的低语声又再次响了起来。
“别让它……掉下来。”他俯着身子,在她的耳边开口说道,“否则的话,会被听见的。”
什么意思?
还没有等郁染完全反应过来,乌瑟尔便直接将她拽到了床边。少女的半个身子悬空在床外。然后,她便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由于双手被绑住,郁染无法调整自己的姿势,只能尽可能地“攥”紧权杖,避免它真的从自己身上掉下来。
——如果权杖砸在地上的话,就算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毛毯,也必然会发出极其明显的清脆声响。那么,门外的莱伊斯说不定会直接推门进来。
少女连足尖都在用力。她不敢暴露自己的存在。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郁染已经浑身无力了。她现在柔软得就像是即将融化的奶油,黏稠、细腻,随时都会变成绯色的水。
呜……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好可怕的“惩罚”……
郁染有些神志不清了。强撑着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当啷”——
下一刻,权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糟糕!
摇摇欲坠的少女,几乎是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怎么办?
紧接着,乌瑟尔的声音便残忍地响了起来:“动静这么大啊……”他上前几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的心脏立刻停止了跳动。
自己死定了……
她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怕的结果——被莱伊斯发现以后,她说不定会死得很惨。
少女瑟缩着身子,险些从床上掉下来。而乌瑟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郁染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莱伊斯的声音。
乌瑟尔解开了她双眼处蒙着的黑纱。
重获光明以后,少女的视线还有些朦胧。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才堪堪恢复理智。
她看见了乌瑟尔。
——他依旧面色如常。
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抬头去看房门的方向。
只见房门紧闭,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真可惜。”乌瑟尔掀了掀眼帘,“莱伊斯早就已经走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郁染瞪大了眼睛。
——她被骗了!
乌瑟尔在戏耍她!她刚才明明根本就不需要……坚持那么长时间的……
只可惜,少女还是对此敢怒不敢言。
她只是可怜兮兮地朝着乌瑟尔举起了自己被绑住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央求道:“亲王大人……我已经……知道错了……可不可以……放开我?”
郁染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是吗?”乌瑟尔依然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道。
“我……我愿意……‘将功折罪’……”郁染怯生生地开口提议道,“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完完整整地告诉您……亲王大人……”
“我……有罪……”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乌瑟尔,口中说出了违心的话语。只不过,她的语气真挚又诚恳,显得极具可信度。
“哦?”乌瑟尔扯了扯嘴角,弯下腰凑近了她,“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问道。
“是……很重要的事情!”郁染认真地强调道,“我、我不想……再做违心的事情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沙哑的声音还夹杂着细碎的哭腔。
——像是已经承受不住可怖的“折磨”,终于打算向乌瑟尔吐露自己的真心话了。
“说吧。”
乌瑟尔瞥了一眼她绯红的手腕,轻飘飘地点了点头。他捡起了地上的权杖,随意地挑开了她手腕处系着的绸缎。
郁染轻轻地揉了揉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然后,她小声地开了口,道:“其实……我之所以会‘引诱’他们,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我……”
[325]红月囚笼【74】:“你想改正自己的错误吗?”
少女的话语成功地引起了乌瑟尔的注意。可是,他的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他将权杖的末端递到了郁染的面前,接着,又将干净的手帕扔给了她。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乌瑟尔。
见他始终没有说话,她便试探性地伸手接过了手帕,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地擦拭起了权杖的末端。
——她刚刚弄脏了权杖。所以,她应该把它重新擦干净。
少女只觉得心惊胆战。
她一边在心里慢慢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说辞,一边仔细地擦拭着权杖末端处缠绕着的荆棘与玫瑰。
湿漉漉的玫瑰花上,还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娇艳欲滴。
郁染的指尖还在颤抖。她已经无法再继续承受乌瑟尔的“折磨”了。
她决定“兵行险招”。
既然已经与“支线任务”无缘了,不如……趁机把水搅得更加浑浊一些。
少女也是在被逼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乌瑟尔实在是太过分了……
郁染细白的指尖握住了权杖上缠绕着的荆棘。有意无意地,她重重地按住了锋利的棘刺,指尖处的皮肉被刺痛。
她变得愈发清醒。
而乌瑟尔依然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从始至终,他似乎都高高在上,没有染上半分尘埃。
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权杖上的水痕。被汗水打湿了的鸦发,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散落在她圆润的肩头。
几颗水珠从她的发梢坠落而下。
少女大概是哭了很长时间。绯色的眼睛里仍然拢着朦胧的雾气。她垂着睫羽,安安静静地抓着权杖。
片刻之后,郁染便将干净的权杖重新交还给了他。乌瑟尔伸手将其接了过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可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躲开,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接住了权杖。在指尖相触之时,光滑细腻的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继续说。”乌瑟尔看向了她,“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是……”郁染有些犹豫不决地蹙着眉头,仿佛极为纠结似的,“就是……”她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却始终都没有说出自己背后的“指使者”。
她还在害怕。
乌瑟尔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自己手中的权杖。
微弱而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于是,少女便像是突然间听见了某种极度危险的可怕咒语一样。她的瞳孔骤然颤了颤,神色慌张失措。
“是……是恶魔!”郁染忙不迭地开了口,“都是恶魔……逼迫我这么做的!”
她的语气急切又慌乱,眼里还含着泪花,看起来实在委屈极了。
“‘恶魔’?”乌瑟尔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少女的话语,“是恶魔逼迫你……引诱血族的?”他上前一步,来到了郁染的面前。
“是兰因吗?”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道。
而在听见“兰因”的名字以后,郁染先是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她才略显慌乱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与乌瑟尔对视。
她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但是,她避而不谈的闪躲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着说。”乌瑟尔的面上仍旧平静如水。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逐渐逼近的高大身躯极具压迫感。
暗色的阴影笼罩而下。
或许是刚才的“惩罚”还历历在目的缘故,当乌瑟尔靠近自己的时候,少女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想要尽可能地远离他。
乌瑟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权杖,轻飘飘地拦住了少女后退的路线。
“我……”郁染不敢再向后退了,“我……我害怕被他发现……”她惶惶然地抬着眸子,湿漉漉的睫羽颤抖着。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更害怕我。”乌瑟尔极为平静地开口说道。他不动声色地将权杖往回拨了拨。
少女便被迫倾着身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你已经承认……你有罪了。”乌瑟尔继续说道,“如果你认错态度良好的话,或许,可以得到“赦免”的机会。”
“否则的话,我也不介意……当着莱伊斯的面,继续‘惩罚’你。”
在乌瑟尔的“威逼利诱”之下,郁染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选择将“实情”和盘托出。
“其实,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是恶魔故意让我去‘引诱’血族的……”
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她感觉到——自己现在又开始心跳加速了。
她想要拉恶魔下水。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更加无解。
莱伊斯刚刚的话语提醒了少女。
——“我听说……有人在地下斗兽场里发现了恶魔的踪迹。”
——“恶魔也参与了‘混乱’吗?”
郁染的脑海中陡然间浮现出了兰因的模样。她的确在地下斗兽场中尝试召唤过恶魔。而兰因最后也现身了。
他甚至还贪婪地向她索取了……丰厚的“报酬”。
无论如何,兰因都不应该“置身事外”。
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乌瑟尔的脸色,接着,又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恶魔想要赢下‘赌局’。”她开始“胡编乱造”了,“所以,他逼迫我……必须要让血族违反规则……”
郁染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兰因真的为此威胁过她似的。
少女的话语半真半假。
根据自己当时在血色盛宴上所了解到的部分信息,她用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一个虚假的“事实”。
她必须要想方设法地逃离目前的困境。
“后来的结果……您也知道了……”郁染轻声说道,“亲王大人。”
“他的条件是什么?”乌瑟尔问道。
少女微微地仰起了头。
她主动凑近了金发的吸血鬼,慢吞吞地开了口,反问道:“亲王大人。你猜,我为什么能够成功地从血色盛宴上逃跑?”
郁染的声音沙哑而轻佻,像是即将凋零的玫瑰花瓣,无端端地,直听得人脸红心跳。
乌瑟尔不由地敛了敛眸子:“因为恶魔暗中帮助了你?”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微微张开着的柔软唇瓣上。两枚雪白的尖牙小巧玲珑,嫣红的舌尖在贝齿间若隐若现。
她凑得离他很近,又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和他说悄悄话似的。
郁染没有否认乌瑟尔的猜测。她只是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道:“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当时的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她需要尽可能地将故事编得毫无破绽。乌瑟尔看起来一点也不好骗。
而且,这只是她刚刚临时想到的应付说辞,难免会存在着漏洞。
郁染正在试图将恶魔的身影强行塞进自己的“故事”里。
“他甚至还威胁我——如果不乖乖听话照做的话,就把我推进外面的花丛里。”说着,她的脸上迅速地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的后怕神色。
——在“血色盛宴”上,她确实被恶魔推下过花丛。当时的她,还被桑格利特抓住了,险些被他咬伤。
“而且,没有恶魔的帮助,我也无法……从血色盛宴上成功逃跑。”
郁染慢慢地说出了更多隐秘的“内情”。
“因为我最后还是帮他达成了目的,所以……他才没有食言。”她抿了抿唇。
“他的目的……就是让莱伊斯违反规则吗?”乌瑟尔又问道,“还是说,只要当你被血族咬了以后,他就会帮你离开?”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当时……我被伯爵大人咬了……后来,恶魔就出现了……”
“否则的话……我根本无法离开城堡……”她继续编造道,“是恶魔帮我扫清了障碍。”在这种时候,少女还没有忘记为希莉娅洗清嫌疑。
“如果不是因为恶魔的帮助,我也无法伤害到伯爵大人……”郁染还顺势捏造了“雾绡”的来历。
乌瑟尔垂着灿金的睫羽,脸上的表情似乎毫无变化。只不过,郁染却从中窥出了几分难言的冷意。
“果然……不能相信恶魔。”他的声音很冷,“狡诈又阴险的恶劣种族。真是令人作呕。”
“亲王大人……”郁染立刻颤巍巍地附和道,“我也不想再与恶魔为伍了……”
“他……他真的很可怕……”少女泪眼婆娑地望着乌瑟尔,“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遇见他了……”
“可是,后来,他又出现了……”
“他让我继续‘引诱’血族。否则的话……就是违反了‘契约’。”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与他签订了‘契约’!”
郁染向前倾身,有些无助地抬手攥住了乌瑟尔的衣角。
“亲王大人……我真的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少女细白的指尖绞住了柔软的布料,几道褶皱顺势攀附而上。
乌瑟尔没有后退哪怕半步。他只是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轻声询问道。
“你想改正自己的错误吗?”
[326]红月囚笼【75】:“我……见过他。”
郁染不知道乌瑟尔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信口胡诌的说辞。
但是,与其被永远地打上“叛徒”的烙印,倒不如……尝试着博取乌瑟尔的信任。
就在片刻之前,少女陡然间意识到——在面对乌瑟尔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感到“瑟瑟发抖”。她在害怕他。
天然的畏惧感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因此,当他动手“惩罚”她的时候,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放弃挣扎。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的抗拒之意。逆来顺受。
——因为她是血族。
血族之内向来等级森严。亲王、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他们之间地位与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
威严,不可冒犯。
乌瑟尔是血族的亲王、是血族的首领。可郁染却只是普通的血族。而且,她甚至才刚刚转化成血族而已。
对上位者的“恐惧”,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她的心中。她不敢肆意顶撞上位者。在潜移默化之下,她已经变得越来越接近“血族”了
——被关在笼中的飞鸟,似乎即将被彻底驯化。
“我应该……如何弥补我的错误?”
郁染无意识地凑到了乌瑟尔的身边,指尖愈发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角,神色有些恍惚。
她乖乖地唤着他:“亲王大人。”微微上扬的尾音,如同落在心头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少女看起来更像是乖巧的小猫了。被雨淋湿以后,便自觉地凑到了主人的身边,试图讨要温暖。
他的“惩罚”似乎卓有成效。至少,郁染愿意向他忏悔自己过去曾经犯下的罪行了。
“首先……”乌瑟尔垂眸看向了郁染,“告诉我更多有关于恶魔的事情。”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极为平静。分明是“命令”的话语,可是,听在少女的耳中,却莫名带了些诱哄的意味。
“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你……见过恶魔吗?”乌瑟尔低下了头,低声询问道。他抬手掐着少女的下颌,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郁染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随即,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道:“我……见过他。”
她决定把绝大多数的后患都提前清除掉。
不破不立。
艾尔利先前用“恶魔”的事情威胁过她。她不知道——艾尔利到底有没有在休息室的牢笼里撞见过兰因。或许,他只是在诈她;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
无论如何,艾尔利都是一个极端不稳定的不确定因素。被他抓住了把柄之后,她的处境恐怕会变得更加艰难。
说不定,艾尔利以后还会用这件事情来威胁她。既然如此,她便索性先主动告诉乌瑟尔,借此打消他的疑虑。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艾尔利公爵……之所以会咬我,也是因为……恶魔逼迫了我……”郁染皱着眉头,有些愧疚地垂下了睫羽,“恶魔还让我动手杀了斯图卡……可是,我实在不忍心……”
她的声音仍旧是断断续续的,仿佛依然对恶魔心有余悸似的。
“后来……恶魔的要求渐渐变得越来越过分了……”郁染有些难堪地咬住了唇瓣,“我……我不想再听他的话了……”
乌瑟尔若有所思。
少女的话语……确实与事实相符合。而且,莱伊斯刚才也提到过——恶魔似乎悄悄地参与了地下斗兽场的“混乱”。
当时的“混乱”实在是太怪异了。如果没有恶魔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的话,“混乱”未必能够爆发得如此彻底。
艾尔利也就不会被刺激得发疯了。
还有,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莱伊斯居然率先违反了规则,提前咬了郁染,并且,还赐予了她“初拥”,将她转化成了血族。
现在想来……其中满是蹊跷之处。
为什么兰因当时非要乔装打扮成“6”号宾客,偷偷地混入盛宴之中?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找乐子吗?
按照恶魔往常的行事作风,在签订“契约”以后,恶魔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搅局,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尽管乌瑟尔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血族不得不与恶魔签订“契约”。而且,他太过于傲慢与自负了。
最终,“血色盛宴”被彻底破坏。血族输得一败涂地。
乌瑟尔直勾勾地看着少女的眼睛。她的眼神澄澈透明,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影影绰绰地倒映着天上的血月。
她还在虔诚地向他忏悔着自己的罪行。
“恶魔逼迫我继续‘引诱’血族的其他大人们……”郁染慢慢地开口说道,“他……想要让血族分崩离析……”
她不仅仅只是在捏造“事实”而已。她还主动“证实”了乌瑟尔的荒谬猜测。
——乌瑟尔太傲慢了。极度自负的他,大概很少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于是,在编造故事的时候,郁染结合了部分确凿的事实、以及乌瑟尔的揣测,再加上……恶魔所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被恶魔逼迫着,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与此同时,她也解释了“血色盛宴”上发生的事情,将自己的“过错”,直接推到了恶魔的身上。
郁染在赌。
——她需要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少女忐忑不安地攥着乌瑟尔的衣角。她正在等待着他动手推开自己。就像不久之前一样。
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意料之外地,乌瑟尔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权杖的顶端,脸上的神色平静如水。
为了表现自己的惶恐与不安,郁染只好继续往乌瑟尔的身前不断凑近,直到……她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进无可进。
少女软绵绵的娇小身子,像蛛网似的,缠住了金发的吸血鬼。鸦黑的发丝落在了他的身上,犹如藤蔓般肆意蔓延。
“亲王大人……”她期期艾艾地轻声唤道,“您愿意赦免我的罪行吗?”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低声反问道:“‘血族的其他大人们’……其中也包括我吗?”他还是没有推开少女。
“什么?”郁染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乌瑟尔脸上的神色愈发冷淡。周遭的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处。
灿金色的发丝流光溢彩,宛若流淌着的碎金,令人目眩神迷。
乌瑟尔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有待商榷。”他回答道。
吸血鬼终于动手推开了她。郁染顺势松开了指尖。
“还有呢?”乌瑟尔又冷声问道。
郁染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便继续说了下去,道:“亲王大人,我当时之所以会出现在血族的晚宴上,也是因为……恶魔给了我一张特殊的邀请函。”
她说了真话。
接下来,是再加上几句假话。
“他让我在宴会上继续‘引诱’血族。”少女半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你成功了。”乌瑟尔敛了敛眸子,“桑格利特差点为了你……当众反抗我。”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我……”郁染的头低得更深了,看起来似乎愧疚极了。
——她才没有“引诱”桑格利特!
少女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
如果不是因为桑格利特的话,她说不定早就从晚宴上溜之大吉了,又怎么可能会被乌瑟尔抓住,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
乌瑟尔没有再继续“审问”郁染了。他很快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
郁染还是有些摸不准乌瑟尔的态度。他相信了她吗?
少女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是乌瑟尔的床。
她被乌瑟尔关在了他的卧室里。
而乌瑟尔本人,则是主动离开了自己的卧室,没有与少女长时间地共处一室。
郁染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自己刚才编造的“故事”。她担心自己的故事里存在着致命的漏洞。
只不过,无论如何,至少……乌瑟尔都没有当场推翻她的说法。
渐渐地,少女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
半晌以后,先前离开卧室的乌瑟尔,又去而复返了。见少女已经睡着了,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紧接着,他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边。
如果她所言非虚的话,那么,她确实算得上是“无辜”的受害者。可若是她说谎了,那么,“欺骗”……便是她最大的过错。
乌瑟尔的手掌停留在了她的脖颈处。他甚至可以直接活生生地掐死她。
就在这时,少女的口中忽然溢出了细碎的呓语声。她不自觉地轻声唤道:“首领……大人……”
乌瑟尔攥着权杖的指尖微微用力。
——她在梦中唤他“首领大人”。
只有属于血族的成员,才有资格喊他“首领”。而被逐出血族的“叛徒”,自然不配唤他“首领”。
他曾经亲口斥责过少女。因此,她只敢在他的面前喊他“亲王大人”。
乌瑟尔闭了闭眼睛,神色愈发平静。
接着,金发的吸血鬼收回了手,又转身离开了卧室。
[327]红月囚笼【76】:“我明明已经教过你了。”
夜色正浓。
窗外的血月高悬于天边,猩红的月光洒落而下,像是由鲜血织成的纱。
少女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软绵绵的身子蜷缩着,像是打着卷儿的花瓣。渐渐凋零。
或许是做了噩梦的缘故,郁染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她有些不安地抿着唇瓣,眼尾处泛着绯色。
若有若无的红霞渐渐攀上了她的脸颊。
郁染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腹部。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正身处于熊熊烈火之中。
好热……
——可她明明是吸血鬼。体温冰凉。
为什么……会这么热?
“唔……”少女发出了细碎的喘息声。她忍不住翻过了身子,却依然无法缓解身体上难耐的燥热之感。
她的足尖用力地蜷缩了起来。
好难受……
郁染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睫羽不断地颤抖着,脸上晕染着的绯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真的好难受……
少女按在小腹处的指尖也在颤抖。她的腹中似乎正烧着一团火。
可怜的玫瑰被火焰炙烤着,柔软的花瓣边缘泛起了焦黄的色彩。水分逐渐蒸发,花瓣悄然枯萎。
郁染的身子颤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少女无意识地张开了唇瓣。嫣红的舌尖藏在雪白贝齿之间,隐约可见……上面还烙印着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
是逆五芒星的图案。
恶魔的符号。
——当初在小酒馆里的时候,恶魔曾经在少女的舌尖上画下了逆五芒星图案。
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难以忍受的燥热之感以外,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悄然间攀上了她的身子。
少女的腹中慢慢地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痒意。像是有蚂蚁在啃咬着她的血肉,一口又一口。细微的痛与酥麻的痒,交织、缠绕,让她觉得愈发难以忍受。
钻心蚀骨的痒意,似藤蔓般缠住了她的身子。她开始觉得有些窒息了。
少女的舌尖……也又酥又痒。
好像有人正在轻轻地咬着她的舌尖。
用齿尖一点一点地碾磨着柔软的舌头,渐渐勾出了细碎的痒。像融化的花、凋零的雪。
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唔……”郁染不自觉地吐出了更多的舌尖。含糊不清的喘息声融化在了她的唇齿之间,猫儿叫唤似的,直听得人心痒难耐。
下一刻,漆黑的烟雾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渐渐地弥漫在了卧室之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床边。
宽大的羽翼遮住了周围的烛火,大片大片的阴影笼罩而下。身形颀长的恶魔弯下了腰,身后的羽翼又悄然消失。
他微微低下头,咬住了少女的舌尖。冰冷修长的手指顺势握住了她的腰肢。
黑雾变得越来越浓。
兰因直接倾身而上,将少女彻底压在了床上。
而郁染却仍然双眸紧闭。她睡得很沉。可怖的梦魇始终挥之不去,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她无法从噩梦中苏醒过来,只能任由着梦魇渐渐吞噬自己。
恶魔的体温偏凉。浑身燥热不安的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了钻。他手上的温度也又冰又凉。
郁染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情不自禁地想要与恶魔贴得更近。
“真可怜。”兰因重重地亲吻着她的唇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她的腹部。
然后,他在少女的小腹上画下了逆五芒星的图案——恰好与她腹中的逆五芒星烙印……交相辉映。
数日之前,在地下斗兽场休息室的牢笼中,他曾经用自己的尾巴……在她的腹中绘制了逆五芒星图案。
只不过,当时濒临昏死的少女,对此浑然未觉。她根本就不知道——兰因究竟对自己的身体动过什么手脚。
毕竟,恶魔细长的尾巴已经扰得她心神不宁了。她哪里还有精力去辨认——尾巴的具体动作到底是什么呢?
兰因渐渐加重了自己指尖之上的力道。
隔着少女腹部软绵绵的皮肉,他甚至能够隐约间感觉到——她腹中烙印着的逆五芒星,正在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恶魔的眼神愈发晦暗不明。
而郁染已经无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她仰着头,承受着恶魔的亲吻。她体内的燥热感觉似乎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搁浅的鱼儿终于游进了水中。
兰因慢条斯理地偏过了头。紧接着,少女便又迅速地追了过来。她甚至还主动吐出了舌尖,小心翼翼地吻住了他冰冷的薄唇。
“现在倒是很乖。”恶魔低声说道。
只不过,他很快就不满足于少女蜻蜓点水般的舔舐与啄吻了。恶魔压在她的身上,细长的尾巴从他的背后探了出来。
他半长的黑发落在了郁染的肩头。缀在他右眼角处的漂亮泪痣,像星子似的,耀眼夺目。
墨黑色的细长尾巴轻车熟路地缠住了少女的小腿。然后,又慢慢地向上攀爬……
“呜……”
郁染的身子开始颤栗。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好难受……”她神志不清地低声呓语着,尾音颤抖得像是水中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转瞬即逝。
兰因弯着眉眼,轻笑着开了口,道:“别着急。我会帮你的。”
他慢慢地亲吻着她的唇瓣。齿尖碾过唇珠,动作温柔而强硬。
而恶魔的尾巴,此时正在耐心地“安抚”着少女——就像上次一样。它做出了极其恶劣的事情。轻车熟路。
逆五芒星图案被再次加深。一遍又一遍,深深地镌刻在了皮肉之上。
“唔!”郁染很快就重重地喘息了起来。她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梦魇彻底侵蚀了少女。
她逃不掉了。
兰因收回了尾巴,又轻轻地帮少女拭去了她唇边的水痕。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女,面上的表情毫无破绽,仿佛自己从来没有碰过她似的。
片刻之后,少女的睫羽慢慢地颤了颤。然后,郁染醒了过来。
——她被恶魔用特殊的方式唤醒了。
少女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墨黑色的眼瞳之中。镌刻于其中的逆五芒星图案正影影绰绰地泛着暗金色彩。
郁染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直到彻底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人影以后,下一刻,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兰因?!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女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因为她刚刚才向乌瑟尔提到过恶魔的事情——其中真假参半。
难道恶魔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在外面胡说八道的事情了?他是来向自己兴师问罪的吗?
然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兰因凑得离她很近。近到几乎毫无阻隔。
“你……”少女才刚刚开口,便被恶魔打断了话语。
“我明明已经教过你了。”兰因垂着眸子,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极为温和,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是,莫名其妙地,郁染的心脏无端端地跳动了一下。
“什么?”少女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语思考了起来。
“为什么……不召唤我呢?”兰因敛了敛眸子,轻声细语地反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令人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
恶魔温凉的吐息拂过少女的耳畔。郁染甚至也开始为此感到“愧疚”了。
对啊。她为什么不召唤恶魔呢?
“你还记得吧。”兰因再次抚上了她的腰肢,“如何召唤我的方法。”
郁染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
“明明已经陷入了无法逃离的困境。”恶魔叹息道,“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我呢?”
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她脖颈间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闻起来没有任何的血腥味。
而郁染这时候才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不对。她怎么敢再次主动召唤恶魔呢?
上一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召唤恶魔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让她无法承受。
“你在害怕我。”兰因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可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你……要怎么帮我?”郁染试探性地开了口,道。
“你想要离开这里,对吗?”恶魔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地询问道,“我可以让你如愿以偿。”
他似乎对于少女此时的困境了如指掌。
郁染却觉得更加忐忑了——兰因知道自己胡编乱造拉他下水的事情吗?
他会不会因此报复她?
就算血族与恶魔之间本来就是对立的种族,但是,任谁被泼了脏水……恐怕都不会乐意。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少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既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也不敢毫无准备地贸然答应。
兰因不紧不慢地勾起了唇角,温声说道:“什么都不需要。”
“你已经向我支付过‘报酬’了。”他的视线微微下移,看向了她平坦的腹部。
郁染懵懵然地看着恶魔。
自己已经向他支付过“报酬”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还没有等少女开口说话,恶魔便又自顾自地替她做好了决定。
他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拥进了怀里。然后,兰因低下了头,凑到了她的脖颈旁边,温声说道:“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328]红月囚笼【77】:“很划算的买卖。”
“什么‘诚意’?”郁染下意识地追问道。
她偏过了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恶魔眼角处的泪痣上。
恶魔的相貌……看起来的确极具有欺骗性。深色的泪痣漂亮又精致,像星子似的,令人目眩神迷,难以移开视线。
怪不得……人们往往容易相信恶魔的花言巧语,从而坠入深渊。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兰因勾起了唇角,“我会帮你离开这里。”
他的尾巴慢慢地缠住了她的腰肢。末端缀着的桃心,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画下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少女的眼神蓦地出现了片刻的涣散。她没有动手推开他。
“好孩子。”兰因轻声夸赞道。
郁染的直觉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答应与恶魔交易。毕竟,恶魔向来狡诈又阴险。他提出的交易中……往往藏着可怕的陷阱。
可是,正当少女打算开口回绝他的时候,兰因又抬手按住了她的唇瓣。
他冰凉的指尖抵在了她的唇瓣中央。他在示意她噤声。
鬼使神差地,郁染真的闭上了嘴。她有些恍惚地半低着头,任由着恶魔渐渐靠近了自己。
“相信我。”
兰因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像雾一样,轻轻地拂过了少女的耳畔。
他抬手抱住了郁染。苍白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她的脖颈处。
——少女脖颈间的伤口……仍然没有彻底愈合。只不过,乌瑟尔将伤口包扎得很好。
血腥味被掩盖起来了。
像是在隐藏“罪证”。
兰因的亲吻落在了少女的耳边。他吻上了她白皙圆润的耳垂。柔软又细腻的潮湿触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的尾巴缓缓收紧,逐渐勒住了她的腰肢。末端的桃心开始自然而然地往下游弋。
如同灵活的游鱼。
“唔……”郁染的身体早就已经适应了恶魔的触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
——在牢笼里的时候,恶魔将她“教”得很好。
少女的足尖不自觉地勾住了恶魔窄瘦的腰。她有些难耐地闭上了眼睛,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涂抹在脸颊处。猩红的瞳孔里氤氲着迷离而恍惚的不堪神色。
“兰因……”她开始下意识地唤他的名字了。
兰因弯起了眉眼。
“别担心。”他轻声哄道,“你可以随时……召唤我。”
“只需要支付‘很少’的代价。”
恶魔的声音听起来悦耳极了,犹如潺潺流水,缓缓地淌过了少女的心涧。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说着,他慢慢地收紧了指尖。
——毒蛇咬住了猎物的脖颈,尖牙刺入皮肉,毒液流淌在血管里。它麻痹了猎物。
蓦然间,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之感,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郁染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都集中在了恶魔的尾巴上面——它正在“胡作非为”。
而兰因则是一点一点地加大了指尖上的力道。少女脖颈处的伤口慢慢地绽裂开来。黏稠的鲜血重新溢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纱布。
恶魔垂下睫羽,抬手解开了系在她脖颈处的纱布。然后,他看见了少女脖颈间的咬痕。
——属于吸血鬼的咬痕。
两枚暗红色的圆形齿印,正深深地烙印在雪白的皮肉间。看起来凄惨又可怜。谁能想到……身为吸血鬼的少女,居然被自己的同族咬了。
太荒谬了。
或许,无论是谁……都能够毫不费力地“欺负”她,让她面色潮红、眸中含泪,只能期期艾艾地胡乱叫着对方的名字,微弱的声音颤得厉害,里面满是支离破碎的哭腔。
恶魔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苍白的指尖再次抚上了她的脖颈。然后,他重重地按了下去。
“别害怕。”兰因低声安抚道。
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在了房间之内。
而少女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恶魔的尾巴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兰因正在舔舐着她的伤口。
他探出舌尖,卷走了几颗满溢而出的猩红血珠。浓墨重彩的血色染红了他形状好看的薄唇,莫名为他添了几分诡谲的艳丽美感。
恶魔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少女的鲜血。他弯着眉眼,神色散漫而餍足。
就仿佛……他才是吸血鬼似的。
房间里的血腥味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了。
————
在离开卧室不久以后,乌瑟尔便迎面撞见了莱伊斯。
银发的吸血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偏僻的角落里。不远处的烛火微微地闪烁着。莱伊斯高大的身躯被周遭的阴影彻底吞噬,银白的发丝流淌在夜色之中,沁人心脾。
“毕剥”。
深红色的蜡烛不断地燃烧着,突然间发出了轻微的炸燃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明显。
乌瑟尔的脚步蓦地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而莱伊斯则是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从自己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掀了掀眼帘,神色极为平静。
“乌瑟尔。”莱伊斯低声开口询问道,“你做事……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破绽?”
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平静得不像话,其中似乎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像是死气沉沉的潭水。
而乌瑟尔的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手中的权杖,没有开口说话。
“我闻到了。”莱伊斯开门见山,“血的味道。”
——就在刚刚,他嗅到了血腥味。
实在是……出乎意料。
莱伊斯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多费一番功夫,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毕竟,乌瑟尔的实力……几乎与他势均力敌。
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动手。
可是,莱伊斯很了解乌瑟尔的性格。都说“伴君如伴虎”,若是他冲动行事,恐怕……只会让乌瑟尔心生忌惮,从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需要掌握足够的证据——在不冒犯到乌瑟尔的情况之下。
莱伊斯必须确保所有的事情都万无一失。因为他已经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后果了。
结果,现如今,他还没有出手,居然就直接毫不费力地确定了少女的存在。
——他嗅到了少女的血腥味。
“我也闻到了。”乌瑟尔垂着眸子,轻飘飘地开了口,道。
哪怕自己原本的计划忽然间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此时此刻,他仍旧表现得面不改色。
金发的吸血鬼慢慢地攥紧了手中的权杖。
“既然如此……”莱伊斯又上前迈了一步,“乌瑟尔,我们谈谈吧?”
他终于暴露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莱伊斯。”乌瑟尔看向了他,“我以为……传言不可信。”
莱伊斯面色如常:“传言本就不可信。”
“可你还是来了。”乌瑟尔低声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莱伊斯闭了闭眼睛,轻声说道,“我改变主意了。”
“我答应再次举办‘血色盛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为了……血族。”
见莱伊斯再次主动提起了“血色盛宴”,乌瑟尔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莱伊斯打算和他谈条件。
以再次举办“血色盛宴”为代价,从他的手中换走少女。
平心而论,莱伊斯提出的条件实在极为“诱人”。而且,他已经发现了少女的存在。再加上,乌瑟尔亲自确认过莱伊斯此时的状态。
——莱伊斯看起来太正常了,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传言中所谓的“发疯”……似乎只是在夸大其词而已。
那么,乌瑟尔最后的顾虑,便也随之消失殆尽了。
而且,少女甚至还主动向他坦白了恶魔的“阴谋”,并虔诚地忏悔了自己的罪行。
她已经失去了潜在的威胁。
将一个已经摆在明面上的弱小棋子,用来交换巨大的筹码,显然是一件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乌瑟尔是血族的首领。他需要为血族考虑。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少女能够再次翻出什么风浪来了。
莱伊斯静静地看着乌瑟尔。他在耐心地等待着乌瑟尔的回答。哪怕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他仍然不急不躁,看起来漫不经心。
“好。”乌瑟尔微微颔首,“我……答应你。”
莱伊斯的表现实在是太完美了。他既没有冒犯到乌瑟尔的权威,也没有表现得过于急不可耐。他甚至还主动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而且,在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味以后,明知道她有可能在他的地盘上受了伤,但是,莱伊斯的表现却依然得体。
足以见得——莱伊斯很有分寸。
不管怎么说,乌瑟尔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知道,他先前之所以会将少女关押在自己的城堡里,便是担心她会影响到莱伊斯,从而再次给血族带来天大的麻烦。
既然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么,乌瑟尔当然不会优柔寡断。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回卧室确认一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血腥味。
他分明已经提前处理好了所有的痕迹。
[329]红月囚笼【78】:“不能背叛我。”
恶魔张开了宽大的羽翼,将娇小的少女笼罩在自己的身下。他俯着身子,低头凑到了她的脖颈旁边。
他正在品尝吸血鬼的鲜血。
冰冷的血液从少女纤长的脖颈处慢慢地涌了出来。猩红、黏稠。像是傍晚时的霞彩。日光坠入深海,撕开了夜幕。
——晚霞就是从天空的伤口中流淌出来的鲜血。
兰因的指尖从郁染的衣摆之下慢条斯理地探了进去。
他握着她的腰肢,神色散漫。细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箍住了她的双腿,在雪白的软肉上勒出了极为明显的红痕。
少女环在恶魔腰间的玉白双足,还在小幅度地颤抖着。晶莹圆润的趾甲上泛着淡粉的光泽。白皙的脚背用力绷紧,淡青色的脉络蜿蜒在薄薄的皮肉之下。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恶魔正在吸她的血。可是,她已经无暇顾及于此了。
因为她的舌尖正在发痒。
郁染迫切地想要靠近恶魔。她舌尖上烙印着的逆五芒星图案,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唔……兰因……”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少女吐着小半截舌尖,纤细的双足越绞越紧。
而兰因则是轻笑着偏过了头,颇为吝啬地给予了她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而,少女却明显没有得到满足。
她需要靠得离他再近一些。
“兰因……”郁染啜泣着轻声唤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不满,实在让人……情难自禁。
谁会拒绝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呢?
恶魔也不例外。
兰因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然后,他便再次吻了上去。他顺势勾住了她的舌尖,又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吻得又深又重。少女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
尽管舌尖处又痛又痒的怪异感觉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但是……恶魔毫无节制的掠夺显然更加让人难以招架。
只不过,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恶魔提前拦住了她的退路。她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亲吻。像是沾了血的羽毛,无法飘飞,只能落在地上、沉入血里。
少女绞紧的双足有些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腰侧。
“记得……召唤我。”恶魔哑声说道,“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任何愿望。”
就在这时,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在卧室的门外响了起来。
而郁染对此浑然不知。她还有些神志不清。她甚至无法清醒地分辨出来——兰因的存在……究竟是真是假。
她醒了吗?她还在做噩梦吗?
又或许,她已经被困在永恒的梦魇之中了。
墨黑烟雾在床边不断地翻涌着。恶魔敛起了羽翼。散落的鸦羽漫天飞舞,兰因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黑雾之中。
室内重归寂静。
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了。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径直快步走了进来。他握着权杖,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
他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郁染。
——少女神色迷离地仰着头,纤长苍白的脖颈上缀着大片大片的血色。
像是濒死的天鹅。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舌尖。湿漉漉的眼尾处泛着绯色。靡艳至极。
乌瑟尔走到了床边。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弯下了腰。他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脑袋往旁边的方向掰了掰。
柔软的发丝被他伸手拨开。少女脖颈处的伤口顿时展露无遗。
她的伤口……“莫名其妙”地裂开了。用于包扎的纱布也散开了。
乌瑟尔的脸色看起来依然极为平静。
他慢条斯理地检查着少女脖颈处的伤口,试图寻找到更多的痕迹。
而少女大概是察觉到了吸血鬼的突然靠近。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下意识地朝着他伸出了手。
她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乌瑟尔似乎对于她的呓语声完全不感兴趣。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毫无波澜。
只不过,他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腰向下弯得更深了。他凑到了少女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脖颈处的伤口看。
少女的呓语声“恰好”萦绕在他的耳边。柔软的、黏稠的。像融化的蛛丝。
乌瑟尔垂下了睫羽。
“呜……好痛……”郁染蹙起了眉头。
没有了恶魔的耐心“安抚”,她脖颈处裂开的伤口实在疼得厉害。
而乌瑟尔也终于听清楚了少女口中的嘟囔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按在她脖颈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减轻了几分力道。
“娇气。”乌瑟尔不冷不热地低声斥责道。他松开了手,又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在吸血鬼的注视之下,郁染渐渐醒了过来——脖颈处的伤口始终没有止血,恶魔刚刚又极为恶劣地“欺负”了她。
她睡得不算安稳。
少女懵懵然地睁开了眼睛,结果,却直接撞进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瞳之中。
“醒了。”乌瑟尔敛了敛眸子,淡淡地开了口,道。
“亲、亲王大人……”郁染张了张嘴,有些不安地轻声唤道。她甚至还没有从刚才的“梦魇”之中回过神来。
“怎么又流血了?”乌瑟尔微微向前倾身,低声询问道。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我……我……”郁染瞪大了眼睛,“我不知道……”
这时候,她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正在流血。怪不得……她会这么疼。
所以,恶魔刚刚真的出现了?!
少女的眸光颤了颤。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乌瑟尔,郁染的心脏几乎跌入了谷底。
——她好像被恶魔推下了深渊。恶魔的“交易”……果然都是陷阱。
身为吸血鬼,郁染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口到底为什么会被妥善地包扎了起来。
因为吸血鬼对血腥味很敏感。
乌瑟尔不希望莱伊斯发现她的存在。然而,现如今……她的伤口却突然间裂开了。
她破坏了乌瑟尔的计划。
——“罪加一等”。
少女的反应实在出奇得快。在想明白自己此时的危险处境以后,她选择……继续完善自己的“故事”。
“亲王大人……”郁染怯生生地抬起了眸子,“我……我真的不知道……”
说着,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有些委屈地低声呢喃道:“好疼……”
黏稠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怎、怎么了?”她似乎还有些茫然,“我刚刚……好像梦见了……”
“我梦见了……恶魔……”少女惶惶然地眨了眨眼睛,神色极为不安,“他……”
“他伤害了你?”乌瑟尔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他掀起了眼帘,语气轻描淡写。
“我……我不知道……”郁染蹙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接着,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乌瑟尔闭了闭眼睛。
下一刻,他冷冰冰地开了口,道:“莱伊斯发现你了。”
郁染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惊慌之色。她并没有在刻意伪装。她确实很害怕莱伊斯报复自己。
“亲王大人……”少女不由自主地抬眸看向了乌瑟尔,“我……”
“他给出了丰厚的条件。”乌瑟尔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为了你。”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权杖的顶端,“——为了血族。”他似乎正在说服自己。
金发的吸血鬼站在烛光里。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亮。漆黑的阴影流淌着,将床上的少女悄然淹没。
郁染只是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乌瑟尔对待她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了。然而,她没有想到——乌瑟尔的手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狠厉。
而少女的沉默不语,让乌瑟尔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
“你……”他皱了皱眉头,“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郁染只觉得茫然又不解——在乌瑟尔的面前,她的想法如何……显然不重要。所以,他的问题实在毫无意义。
少女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乌瑟尔说他没有拒绝莱伊斯的理由。
而她……则是根本就没有提出“拒绝”的权力。她甚至没有其他的选择。
在乌瑟尔的眼中,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用“叛徒”来交换血族未来的利益,明显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乌瑟尔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权杖。半晌以后,他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道:“你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吗?”
郁染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唇。
“你需要向我证明——你忠于血族。”吸血鬼亲王弯下了腰。他直视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帮我看着莱伊斯。”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如果恶魔还有下一步的计划,告诉我。”
“亲王大人……”郁染的神色有些怔愣。
“你可以喊我……‘首领’。”乌瑟尔偏过了头,轻声说道,“我允许你加入血族。”
“前提是——不能背叛我。”他刻意地加重了“我”字的语调,听起来意味深长。
“听明白了吗?”乌瑟尔侧眸看她。
[330]红月囚笼【79】:“不要拦着我。”
郁染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猩红的瞳孔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金发吸血鬼面无表情的俊朗脸庞。
“莱伊斯对你没有杀意。”乌瑟尔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
烛火摇曳。他灿金色的发丝流光溢彩,隐约间勾勒出了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他的相貌实在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
令人不敢擅自冒犯分毫。
血族的首领……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少女的思绪不断地翻滚着,如同海潮般席卷而来。她陡然间意识到——乌瑟尔打算“物尽其用”。
仅仅只是利用她来交换血族的利益……还不够。乌瑟尔想要达成更多的目的。
譬如说,让她“监视”莱伊斯。又譬如说,利用她来对付恶魔。
她特殊的身份和立场,恰好可以让他同时达成数个目的——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她都是最好的棋子。
而除了“同意”以外,郁染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她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只是一枚可以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片刻之后,少女张开唇瓣,轻声开口唤道:“首领……大人。”她直勾勾地看着乌瑟尔,一眨不眨。
乌瑟尔与她对视着。
衣衫不整的少女,有些费力地从床上直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向了他。鸦黑的发丝散落在雪白的肩头,纤长脖颈处的猩红血痕鲜艳夺目。
大片大片的苍白肌肤展露无遗。藏在皮肉下的淡青血管隐约可见,藤蔓似的,缠住了她。
脆弱、又易碎。
乌瑟尔没有立刻回应她。
少女湿漉漉的睫羽有些不安地颤抖了起来,缀在末端的细碎泪珠摇摇欲坠。
她在紧张。
鬼使神差地,乌瑟尔抬起了手,按在了少女泛着潮红的眼尾处。指腹微微用力,慢慢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他帮她拭去了泪痕。
泪水打湿了指腹,潮湿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
郁染依然只是怔愣地看着他。她微微张着唇瓣,雪白的尖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乌瑟尔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轻声开口说道:“你应该记住——自己是血族。”
“等到‘血色盛宴’结束以后,我可以破例赐予你爵位。”
血族的首领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很懂得“笼络人心”的手段。对于普通血族而言,被赐予“爵位”……便是其毕生所追求的最大奖赏了。因此,于情于理,少女都不会选择“背叛”血族。
而郁染却只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多谢……首领大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枝头处凋零的落叶,在冷风中“簌簌”作响。
——她别无选择。
————
次日,莱伊斯直接动身离开了乌瑟尔的城堡。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没有理由再逗留于此了。
在离开的时候,他还与乌瑟尔告了别。莱伊斯的表现实在毫无破绽,令人无可指摘。
银发的吸血鬼抬步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掀开轿帘以后,莱伊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只不过,下一刻,他便又面色如常地继续抬起脚步,径直坐进了马车里。
“伯爵大人……”
坐在马车里的郁染,怯生生地开口唤了一声。此时此刻,她脖颈处的伤口已经被再次妥善地包扎了起来。
而少女的手腕、以及脚踝处,都被绑上了红绳。
显而易见,是为了防止她偷偷逃跑。
莱伊斯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神始终波澜不惊。
时隔数日,再次亲眼见到莱伊斯,郁染难免觉得有些……胆战心惊。
尽管乌瑟尔告诉她——莱伊斯对她没有杀意,但是,郁染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她总觉得……乌瑟尔或许是在故意诓骗她。
毕竟,她上次可是用“雾绡”重创了莱伊斯。不仅害得莱伊斯身受重伤,而且,还破坏了他当时举办的“血色盛宴”。
就算莱伊斯暂时不打算立刻杀了她,恐怕……他也会慢慢地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可恶的恶魔!居然又再次“陷害”了她!
说什么……“我会帮你离开这里”。哈。她确实离开了乌瑟尔的城堡——她被莱伊斯抓住了。她现在即将去往另外一个……“险恶之地”。
自己果然就不应该相信狡诈的恶魔!所谓的“交易”,只不过是“陷阱”而已。
郁染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暗自想着。与此同时,她的视线也有些飘忽不定。
——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没有落下,便让人觉得愈发惴惴不安。恐惧不断向上堆积,将心脏撑得满满当当,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爆炸。
少女瑟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不敢去看莱伊斯的眼睛。她在不安。
在马车里看见少女以后,莱伊斯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就又收回了视线。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边不远处的位置上。马车很宽敞,里面的空间很大。
郁染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往远离莱伊斯的方向,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她想要离他远一点。
马车开始在路上缓缓行驶。道路似乎不算平稳,时有颠簸。
少女的手腕与脚踝都被紧紧地绑了起来。她只能以一个颇为局促的姿势,坐在角落里。
莱伊斯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他没有再多看她哪怕一眼,而是安安静静坐着,不言不语。
他身上萦绕着的浅淡香气神秘而醇厚,宛若冰冷的烈酒。
——莱伊斯现在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一如既往”。冷淡又傲慢。他仍然是当初“血色盛宴”时高高在上的血族伯爵。
他与乌瑟尔之间的隐秘“交易”,是心照不宣的。
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挑破事实,也没有把所有的话语说得明明白白。在隐晦简单的三言两语中,他们便已经不约而同地做好了各自的决定。
……
忽然间,行驶中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车轮与地面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吱”——
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绑住了手脚的少女径直向前栽倒。
而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重重地摔落在地、甚至摔出马车外面的时候,莱伊斯突然出手了。
莱伊斯的反应很快。他漫不经心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她拽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戴着轻薄的丝绸手套,隐约能够窥见其骨节分明的手指轮廓,漂亮、精致,像是昂贵的艺术品,充斥着油画般的古典质感。
见少女坐稳以后,莱伊斯便又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他在与她保持距离。
他似乎不想触碰到她。
还没有等郁染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反应过来,她便听见……马车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小姐……您……”外面的吸血鬼仆人恭敬又惶恐地连声唤道,“您没有受伤吧?”
“不要拦着我。”另外一道冰冷悦耳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我是来找‘伯爵大人’的。”
下一刻,马车的轿帘被直接掀了开来。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
艳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华丽的长裙极为惹眼,绣在裙摆处的玫瑰花热烈地盛开着。
——是希莉娅。莱伊斯的妹妹。
希莉娅刚刚突然出现在前方的不远处,并且,毫无征兆地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面对着朝自己疾驰而来的马车,她不闪也不躲,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为了避开她,车夫不得不紧急“刹车”——他怎么敢去撞伯爵大人的妹妹?
强行“逼停”了莱伊斯的马车以后,希莉娅又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来。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慢慢地梳理着鬓边打着卷儿的长发,动作慵懒得像是矜贵的猫儿。
面对伯爵任性妄为的妹妹,吸血鬼仆人显然也不敢造次。正当他准备上前禀报莱伊斯的时候,希莉娅却直接抢先踏上了马车。
“哥哥……”
希莉娅掀开了轿帘,正准备开口说话。可是,她接下来的话语却极为突兀地卡在了嗓子里,不上不下。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坐在马车里的娇小少女。
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实在令人……心慌意乱。
“你……”希莉娅张了张嘴,“你……她……我……”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语无伦次。
什么情况?
她不久之前分明才刚刚离开乌瑟尔的城堡。在听说了莱伊斯也拜访了乌瑟尔以后,她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想要拦住自己的哥哥。
结果……
“希莉娅。”莱伊斯头也不抬,“坐好。”
在极度惊讶的情况之下,希莉娅有些茫然地听从了莱伊斯的话语,乖乖地坐在了马车上。
她下意识地选择坐在了少女的身边。
马车重新向前行驶。
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一段不甚重要的小插曲而已。无足轻重。
[331]红月囚笼【80】:“谁的马车?”
半晌以后,希莉娅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先是抬眸看向了莱伊斯。
见自己的哥哥始终没有打算再次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便又侧眸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希莉娅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反倒是郁染率先怯生生地开口与她打了招呼:“希莉娅……”
少女的眼睛微微地亮了起来。她直勾勾地看着希莉娅,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很想念希莉娅。
只不过,希莉娅的眼神却有些闪躲。她垂着眸子,耳尖上泛着淡红色彩。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神专注又认真,实在令她难以招架。
明明心里一直很期待与少女再次见面,可是,当她真的看见郁染以后,却莫名有些……紧张了。
“亲爱的。”希莉娅到底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很快就弯起了眉眼,笑着回应了少女:“好久不见。”
紧接着,希莉娅便看见了郁染手腕处绑着的鲜艳红绳。细细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雪白的软肉里,绯色红痕肆意地蔓延开来。
少女的脚踝处也绑着红绳。
像艳丽的毒蛇。
几乎是下意识地,希莉娅伸出了手,想要帮郁染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疼不疼?”希莉娅不由地蹙起了眉头,“是谁这么狠心……”她极为心疼地嘟囔着。
“希莉娅。”莱伊斯忽然掀起了眼帘,言语之间满是警告意味。
他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少女的手腕间。
“哥哥……”希莉娅抬眸看他,“你明明知道……她已经跑不掉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近乎低不可闻。
“所以,没有必要再绑着她了……”说着,她便自顾自地伸出手解开了束缚着少女的红绳。
“谢谢你……希莉娅。”郁染又温声软语地向她道了声谢。少女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朝着希莉娅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像是黏人的猫,叫声婉转又勾人。
希莉娅甚至觉得——自己僵硬的心脏都开始慢慢融化了。
而在解开束缚以后,郁染便又悄悄地往希莉娅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她坐得离莱伊斯更远了。
比起冷冰冰的莱伊斯,她明显更加亲近希莉娅。
“我帮你揉揉吧?”希莉娅直接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红得这么厉害……”她满脸心疼。
“还好……”郁染小声地开了口,“不是很疼……”她不想再麻烦希莉娅了。
可是,少女却无法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希莉娅抓得很紧。
希莉娅温柔却强硬地攥着她的手腕,又小心翼翼帮她揉开了腕间的深红色淤痕。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几乎被希莉娅拥在了怀里。诱人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艳红色的长发顺势落在了少女的肩头处,与鸦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红与黑交织氤氲。如同烧焦的玫瑰。
看起来……极为碍眼。
“坐好。”莱伊斯忽然冷声开了口。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更加冷淡了。
“哥哥。”希莉娅有些不满,“你……”
而莱伊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希莉娅。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了她。
“‘解释’……什么?”希莉娅试图“装傻”,“你想知道什么事情?”
“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地去找乌瑟尔?”莱伊斯步步紧逼,“你想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要去告诉他……”希莉娅抿了抿唇,“有关于‘血色盛宴’的事情……”
希莉娅没有说谎。只不过,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而是有意地隐瞒了部分事实。
“我已经答应他了。”莱伊斯轻描淡写地说道,“‘血色盛宴’将会如期举行。”
“哥哥?”希莉娅猛地抬眸看向了他,“你……”
她眼角的余光从郁染的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莱伊斯能够成功地带走少女,而自己却无功而返了。
因为哥哥给出了足够的筹码。
希莉娅敛着眸子,神色莫名。她轻轻地抓着少女的手腕,声音越来越低。
“还疼吗?”她轻声询问道。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
希莉娅又抬手抚上了她的脖颈:“怎么浑身都是伤?”她眉头紧锁。
“已经……快要愈合了……”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没有关系的……”
……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很长的时间。
而距离目的地越近,郁染的心情便愈发忐忑。她总觉得——自己正在奔赴地狱。
尽管希莉娅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莱伊斯的存在……像是压在心头上的、沉甸甸的冰块,令人心惊胆战。
漂亮的红发吸血鬼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少女。她低头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血液,又眉眼弯弯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你饿了吧?”希莉娅的指尖轻飘飘地落在了郁染的唇边,“要不要……尝尝看?”
她的唇瓣染上了血色,猩红的瞳孔里波光粼粼。裹挟着血腥味的玫瑰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晶莹剔透的酒杯中,正盛放着深红色的鲜血,闻起来极为诱人。
郁染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齿尖。她现在确实很渴。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人类的血了。火焰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感到干渴难耐。
可是,望着近在咫尺的鲜血,少女还是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她拒绝了希莉娅的好意,“谢谢你……”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莱伊斯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看向了郁染。他的视线隐晦又冰冷,如同漫天飞舞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渐渐编织成巨大的网。
他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是觉得不够新鲜吗?”希莉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可以……带你去物色‘猎物’。”
“亲爱的,欢迎加入血族。”她抱住了郁染的腰肢,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不是的……”郁染有些手足无措。
“就算哥哥给予了你‘初拥’,你也没有必要‘学习’他。”希莉娅继续温声诱哄道,“反正……他自己最后也‘破例’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毕竟,当初的莱伊斯想方设法地阻止她靠近郁染,还几次三番地警告她不要违反“规则”。
结果,最后……反倒是莱伊斯自己“捷足先登”了。他不仅主动违反了“规则”,甚至还给予了少女“初拥”。
简直太讽刺了。堪称荒谬至极。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希莉娅有些愤愤不平。
郁染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地开了口,纠正道:“我不是在‘学习’他。”她似乎正在和莱伊斯撇清关系。
希莉娅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莱伊斯忽然开了口,道:“既然她不想喝,就不要再强迫她了。”
“还有,希莉娅,如果你不打算继续保持安静的话,请下车。”他冷冰冰地说道。
“哥哥!”
希莉娅咬了咬唇,神色极为不满。
就在这时,马车外面忽然传来了吸血鬼仆人战战兢兢的声音。
“伯爵大人……后面、后面好像有马车在跟着我们……”仆人颤颤巍巍地开了口,道。
“谁的马车?”希莉娅皱了皱眉头,“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跟着我们?是想找死吗?”
“至少……没有堂而皇之地拦在马车前面。”莱伊斯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希莉娅顿时哑口无言。她有些心虚了。
“好、好像是……好像是……”吸血鬼仆人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好像是……公爵大人的马车……”
吸血鬼仆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艾尔利公爵的马车……会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
要知道,艾尔利公爵与伯爵大人之间的关系,分明算不上亲近。如今这般举动,更像是……在故意挑衅伯爵大人。
可是,为什么呢?
吸血鬼仆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用管他。”莱伊斯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艾尔利莫名其妙的挑衅举动。
而吸血鬼仆人很快又惊慌失措地继续开口说道:“公、公爵大人的马车……突然加速了。”
艾尔利的马车前面,拴着的是一匹通体血红色的马。品种罕见,价值不菲。在奔跑的时候,马身上装饰着的红宝石“叮当”作响,与周围的鸟鸣声交相辉映。
这匹马的速度很快,几乎在路上跑出了道道残影。不过是短短的片刻时间,艾尔利的马车便迅速地追了上来,与莱伊斯的马车并驾齐驱。
“伯爵大人……”吸血鬼仆人的声音愈发惶恐,“公爵大人已经追上来了……”
“公爵大人……他……想撞我们!”他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伯爵大人,我们要不要先……”
只见艾尔利华丽的马车微微地偏过了车头,然后,直直地朝着莱伊斯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
在如此快的速度之下突然相撞,恐怕……双方的马车都将变得支离破碎。
下一刻,马儿凄厉的嘶鸣声响了起来。
[332]红月囚笼【81】:“离她远点。”
希莉娅的反应很快。
她直接探出了身子,伸手从车夫的手中夺过了缰绳。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马车向旁边偏移方向,猛地停了下来。
刹那间,烟尘四起。旁边树林里的乌鸦被惊得四散奔逃。
只见艾尔利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道路的正前方。血红色的马高高地扬起了前蹄,身上的红宝石“哗啦哗啦”地摇晃着。
——如果希莉娅刚才没有及时“刹车”的话,恐怕,此时此刻,他们双方的马车已经直直地碰撞在一起了。
“果然是疯子。”希莉娅低声说道。她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再次遇到“急刹车”的突发状况,郁染险些就直接被甩出马车外面了。她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慌张。
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用力地抓住些什么,来借此尽可能地稳住自己的身形。
然后,她抓住了一只手。
触感冰凉、细腻,摸起来不算柔软。仿佛……隔着一层丝绸手套。
郁染蓦地回过了头。她发现自己刚刚居然“慌不择路”地抓住了莱伊斯的手。
“抱、抱歉……伯爵大人……”少女连忙松开了手,连声道歉,“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她对他的态度极为疏离。看起来似乎避之唯恐不及。与她对待希莉娅的态度相比较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还没有等莱伊斯开口说话,外面便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公、爵、大、人。”希莉娅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请问……有何贵干?”
无人回应。
片刻之后,马车的轿帘才被慢慢地掀了开来。跟在艾尔利身边的吸血鬼仆人极为自觉地弯下了腰。
下一刻,一名容貌艳丽的漂亮少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抬起脚尖,踩着仆人的后背,慢条斯理地下了车。
雪白的发丝被微风吹乱,露出了少年精致无瑕的勾人眉眼。艾尔利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血色的瞳孔晶莹剔透。
“莱伊斯呢?”艾尔利扯了扯嘴角,随口问道。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希莉娅。
“艾尔利。”希莉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啊。”艾尔利轻笑着摊开了手,“我只是想要和莱伊斯打个招呼而已。”
“毕竟,大家都很‘担心’你哥哥呢。”他歪了歪头,“不是吗?”显而易见,他是在暗讽先前莱伊斯“发疯”的传言。
“我哥哥现在好得很。”希莉娅不甘示弱地阴阳怪气道,“有劳‘公爵大人’挂念了。”
“可是……我想亲眼看看莱伊斯。”艾尔利的唇角处勾起了似有若无的弧度,“听说……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希莉娅脸色微变。
——艾尔利显然来者不善。
“别紧张啊。”艾尔利忽然笑了起来,“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同族罢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极为真诚。
可是,希莉娅只觉得……艾尔利明显比桑格利特还要更加难缠。
“多谢公爵大人的好意。”她冷声说道,“你的‘关心’……太贵重了。”
而艾尔利并不打算再继续与希莉娅废话下去了。他径直走到了莱伊斯的马车旁边,抬起手敲了敲车厢。
“咚、咚、咚”。
白发少年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他装模作样地开口询问道,仿佛自己真的是来登门拜访的。
过于荒诞的场面……看起来实在极为诡异。但是,艾尔利却始终面色如常。
——三更半夜,荒郊野岭。半路强行逼停莱伊斯的马车,现在还故作礼貌地“敲门”……
希莉娅不由地再次在心里暗自抨击道:“疯子!”她最讨厌和疯子打交道了。其次,便是和聪明人打交道。
见马车内的人似乎“默许”了,艾尔利便径直登上了莱伊斯的马车。
希莉娅也想上车,却被里面的莱伊斯出言制止了:“希莉娅,你留在外面。”
“哥哥……”希莉娅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她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
而艾尔利刚刚踏进马车,便迎面撞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少女。
少年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下一刻,他便笑眯眯地坐到了郁染的身边。
“好久不见啊。”艾尔利抬起眸子,看向了莱伊斯,“莱伊斯。”
他的态度从容不迫,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打算硬生生地直接撞停莱伊斯的马车。
莱伊斯没有回应他。
而艾尔利显然对此毫不在意。他弯了弯眉眼,自顾自地凑到了郁染的面前。
“看来……你还是被抓住了呢。”少年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可怜的小猫。”
他敛了敛眸子,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只见郁染脖颈处的伤口已经被好好地包扎了起来。
尽管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可是,艾尔利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她脖颈上的咬痕……究竟长什么样子。
是被他亲口咬出来的痕迹。
属于他的烙印。
少年眯起了眼睛,面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了红晕。他偏过头,轻声问道:“还疼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甜腻,像是蜿蜒在夜色里的、五彩斑斓的毒蛇,诱人却致命。
不久之前,希莉娅也在马车上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当时的郁染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艾尔利的“关心”,她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应该已经不疼了吧?”艾尔利眨了眨眼睛,声音甜得腻人,“否则的话,你怎么都不敢看我啊?”
“嗯?”少年抬手抚上了她的脖颈,指尖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自己留下的齿印上,“现在……甚至连话都不肯和我说了吗?”
郁染深深地低着头。她的身子正在不安地颤抖着。
“是因为找到新的‘主人’了吗?”艾尔利似乎有些苦恼,“我还以为……乌瑟尔会继续关着你呢。”
少年扯开嘴角,露出了唇边锋利的尖牙。
“艾尔利。”莱伊斯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似的,“离她远点。”
他直接伸手拽开了艾尔利。
“莱伊斯。”艾尔利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冲动了。”
白发少年轻飘飘地开了口。
“是因为伤得太重了吗?”他故作关切地询问道,“连脑袋也受伤了?”
“你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我。”莱伊斯面无表情,“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吧。”
“啊?这么‘直接’吗?”艾尔利撇了撇嘴,“我还想再和你叙叙旧呢。毕竟,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好吧。”少年抬起了眸子,“那我就直说了。”他的眸光闪烁不定。
“我想要养一只猫。”
“可是,乌瑟尔非但不肯答应我,甚至还把小猫转手送人了。”
“所以,我现在只好来找你了。”
艾尔利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莱伊斯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有层层冰霜凝结而上,周遭的氛围冷得瘆人。
“艾尔利。”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还是回去……好好地养你的‘狗’吧。”对于艾尔利豢养狼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银发的吸血鬼淡淡地掀起了眼帘:“还有,你根本就不适合‘养猫’。”
“怎么会呢?”艾尔利语气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小猫明明很黏我啊。”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你看……她其实很喜欢我呢。”
说着,白发少年便顺势侧过了头。在雪白发丝的半遮半掩之下,隐约可见他脖颈处残留着的深红伤痕。
仿佛是生怕莱伊斯看不清楚似的,艾尔利又主动抬手撩开了自己脖颈旁边的发丝。
两枚小巧圆润的猩红齿痕,顿时展露无遗。如同某种隐秘的烙印。
——属于吸血鬼的特殊咬痕。是少女在他身上留下来的齿印。
莱伊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而艾尔利还在滔滔不绝地向他炫耀着:“看,她咬得很用力呢。是不是……很好看?”
仅仅只是提及自己脖颈处的咬痕而已,少年的眼尾处便已经泛上了浓郁的潮红色彩。
他雪白的睫羽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氤氲着餍足的神色。他似乎已经陷入了不久之前的靡艳回忆之中。
“小猫真的好可爱……她很听话……”
“我很喜欢……”
或许是过度亢奋的缘故,少年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如同被剥了皮的蛇。五彩斑斓的蛇鳞散落满地,只剩下白花花的蛇肉扭成一团。
然而,下一刻,艾尔利的声音却突然间戛然而止了。
因为莱伊斯直接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银发的吸血鬼用力地扼住了少年的咽喉,让他无法再继续喋喋不休了。
“闭嘴。”莱伊斯冷声呵斥道。
艾尔利的脸上却仍然挂着散漫的笑意。他甚至笑得越来越嚣张了。
“哈……哈哈……”白发少年弯着眉眼,脸上的神情极度扭曲,“莱伊斯……你生气了啊?”
他有些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了挑衅的话语。
[333]红月囚笼【82】:“她是我养的小猫。”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他戴着丝绸手套,没有直接接触到艾尔利。
指骨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莱伊斯狠狠地攥住了少年的脖颈,指尖按在了碍眼的咬痕上,似乎是打算活生生地掐死他。
艾尔利逐渐濒临窒息。可是,他唇角处的笑意却依然极为显眼。
“莱伊斯……你果然……伤得很重呢。”艾尔利慢吞吞地继续开口说道。
紧接着,少年便再次抓住了莱伊斯的手腕。然后,他反手一扭,猛地挣脱了莱伊斯的束缚。
白发少年抬了抬下巴,神色散漫。
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莱伊斯的掐痕。雪白的发丝散落而下,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像是薄到近乎透明的轻纱。
“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待在家里好好地休养休养?”艾尔利挑了挑眉,“舟车劳顿……应该很累吧?”他漫不经心地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慵懒又怪异。
“连脖颈都扭不断……”说着,少年又转了转脑袋,脖颈间的骨骼扭动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你的力气还真是小得可怜。”
艾尔利自顾自地活动着自己的筋骨,神色散漫。
莱伊斯轻飘飘地垂下了眼帘。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出了另外一双崭新的丝绸手套。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换上了新手套。
接着,他便毫不留情地直接将刚刚碰过艾尔利的丝绸手套扔出了窗外。
尽管莱伊斯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他动作中的弦外之音……已经显而易见了。
而艾尔利仍然没有停止他的挑衅举动。
白发少年重新凑到了郁染的面前——少女此时正惴惴不安地瑟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受了惊的猫。
好可怜……
她一定是被莱伊斯吓到了吧?
艾尔利抬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你在害怕吗?”他明知故问道。
郁染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为什么艾尔利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少女的思绪越飘越远。
还有,乌瑟尔……对此事知情吗?他有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想要“坐山观虎斗”?
这样看来,血族内部的局势似乎也不算明朗。“内忧”与“外患”,足够让乌瑟尔忙得心力憔悴了。
难怪乌瑟尔还需要利用自己这个“叛徒”,来帮他“看着”莱伊斯。
“他这么凶……真的好吓人啊。”艾尔利眨了眨眼睛,又楚楚可怜地继续开口说道,“而且,他看起来……就很不会养猫。”
“不如……你跟我走吧。”少年哑着嗓子诱哄道,“好不好?”
还没有等郁染出声回答,莱伊斯便已经冷冰冰地开了口,道:“不好。”
“为什么‘不好’?”艾尔利有些不满,“我养的小猫……为什么不能跟我走?”
“‘你养的’……”莱伊斯掀起了眼帘,“‘小猫’。”他慢慢地重复着艾尔利的话语,声音愈发平静。
每个字都被他咬在齿间,淬了冰似的,又冷又淡,砸得人心惊胆颤。
“艾尔利,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
“是我给予了她‘初拥’。”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将少女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艾尔利耸了耸肩膀:“是又如何?”
说着,他也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想要把她强行拽回来。
“你疯疯癫癫地拦下我的马车,就是为了她吗?”莱伊斯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毫无波澜,或者说……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
分明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却极为笃定。
“当然。”艾尔利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目的。他舔了舔自己的齿尖,声音沙哑又黏腻地说道:“她的味道实在好极了。”
“我好想……直接吃了她。”
白发少年慢慢地举起了少女的手,接着,又径直咬住了她的指尖。
艾尔利的尖牙抵在了少女的指腹处。他逐渐加大了齿尖的力道,将她指腹处的皮肉咬得缓缓凹陷了下去。
——他似乎真的打算咬破她的手指,然后,大口大口地吮吸她的血液。
少年探出了舌尖。潮湿柔软的细腻触感在不断蔓延。毒蛇绞住了猎物。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她可不想再被吸血鬼咬了。而艾尔利居然很快就放过了她。他松开齿尖,又依依不舍似的舔了舔唇。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愈发狂热:“你的主人……在这里呢。”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逡巡在少女的脖颈处。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艾尔利睁大了眼睛,眼神浓得像雾,“我可以再次向你道歉……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不……”郁染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我、我已经原谅你了……”
艾尔利口中所谓的“向她道歉”,分明就是“欺负”她的借口而已。她不想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了。
可是,少女的话语,听在艾尔利的耳中,却无异于……绵绵情话。
——她已经原谅他了!他就知道……小猫不会生他的气!
好乖……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
艾尔利脸上的红晕浓郁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了。
“莱伊斯……她明明就是我养的猫。”少年极为固执地再次重复道,“被我捡到了……就归我了……”他开始颠倒黑白。
——艾尔利果然疯得厉害。
莱伊斯直接拿出了一条洁白的手帕,又拽过了少女的手腕。然后,他用手帕裹住了少女湿漉漉的指尖,开始认认真真地帮她擦拭起了手指。
“好脏。”他仍然面无表情。
莱伊斯的动作极为仔细——从指甲到指腹、从指尖到指缝、从掌心到手背、从手掌到手腕……但凡是艾尔利刚刚碰过的地方,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了。
而在看见莱伊斯的动作以后,艾尔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少年唇角处的弧度咧得极为夸张。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莱伊斯……”艾尔利眯着眼睛,声音听起来怪异又扭曲,“你根本就擦不干净的……”
“她喝过我的血呢……”少年还在笑,“要不然……你把她的肚子剖开吧?”
他笑眯眯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狂热又认真,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莱伊斯考虑。
莱伊斯的动作没有产生丝毫的停顿。对于艾尔利的恶意挑衅,他似乎充耳不闻。
“或者……把她的血全部都放干净?”艾尔利又轻笑着继续提议道。
见莱伊斯仍然无动于衷,白发少年便又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解开了少女脖颈处包扎着的纱布。
“还是说……你打算剜下她的血肉?”他轻声询问道。
只见郁染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两枚深红色的齿印。
——几乎与艾尔利脖颈处的痕迹如出一辙。都是属于吸血鬼的咬痕。
“你看……”艾尔利缓缓地摩挲着少女脖颈间的咬痕,动作温柔又迷恋,“我说过了……她是我养的小猫。”
他弯了弯眉眼,声音柔软得像是腐败的花朵,糜烂的香气四处弥漫,满满当当地充斥在马车的车厢之内。
极为瘆人。
莱伊斯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他偏过了头,也看向了少女的脖颈。
“怎么办呢?”艾尔利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很脏啊?”他睁大眼睛,语气怪异。
“只能把这块肉剜下来了吧?”少年故作惋惜地叹息道,“真可怜啊……”
说着,他又微微仰起了头,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在认认真真地回忆着过去的场景。
“对了……我当时咬得好像很用力……”艾尔利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说不定……都咬到她的骨头了呢!”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了起来。
“啊……骨头上的咬痕……应该很不容易痊愈吧?”白发少年愈发亢奋,“这样的话……她的身上……就永远都会带着我的痕迹了!”
腐败的果实被恶意碾碎,浓郁得甚至令人作呕的馥郁香气,猛地逸散而出。
“莱伊斯……”艾尔利往前凑了凑,神色疯癫,“把她的骨头也剜掉吧?”
他伸出了手,用力地掐住了郁染的下颌,迫使她吐出了小半截舌尖。
“差点忘记了呢……”
艾尔利近乎贪婪地看向了少女嫣红柔软的舌尖。他仍然记得她的味道——足以令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
“你恐怕还要拔了她的舌头……”少年的声音里掺杂着诡异的笑意,“敲下她的牙齿才行……”
“哦……大概还要剥下她的皮……”
“莱伊斯……”艾尔利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只能得到……半只小猫了。”
“不不不……”他很快又用力地摇了摇头,“说不定……连‘半只’都没有呢!”
“她浑身上下……都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白发少年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所以……她现在不是你的猫了。”
“——她是我养的小猫。”
[334]红月囚笼【83】:“你敢赌吗?”
少女脖颈处的猩红咬痕鲜艳夺目。两枚圆润的齿印深深地烙印在雪白的皮肉之间。鸦黑发丝堪堪散落在她的肩头。
莱伊斯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她的脖颈间。从始至终,他脸上的神情都极为平静。
银发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看着郁染。
他猩红色的瞳孔里看起来似乎毫无波澜。然而,他眼底的血色却逐渐凝成了冰。
深红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红到发黑,渐渐趋近于……晦暗不明的深沉墨色。
“你咬了她?”莱伊斯低声询问道。
他没有偏头去看艾尔利,而是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少女的脖颈看。
——纤长的、雪白的、脆弱的、易碎的。
单薄的皮肤裹住冰冷的血肉,勾勒出了惊心动魄的诱人弧度。而埋藏在皮肉之下的淡青色血管,也显得极具蛊惑意味。
哪怕少女已经从人类变成了血族,她似乎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勾起其他血族的“嗜血”欲望。
太荒谬了。
“莱伊斯……”艾尔利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应该缺席上次的‘血色盛宴’……”
“不然的话……给予她‘初拥’的人……就是我了……”
“她的血……是不是很好喝啊?”
白发少年轻声反问道。他仿佛对马车内急剧下降的温度毫无所觉一般,仍然自顾自地继续挑衅着莱伊斯。
他松开了掐着少女下颌的指尖。
于是,郁染终于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收回舌尖,小口小口地喘息了起来。
“艾尔利。”莱伊斯掀起了眼帘。
下一刻,他直接伸手掐住了艾尔利的脖颈。然后,他重重地将少年掼在了车厢的内壁上。
——莱伊斯的动作明显比刚刚更加凶狠、更加暴力。
他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激怒了。
“砰”!
艾尔利的身子用力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厢上,发出了一道巨大的闷响。震耳欲聋。
质地坚硬的沉重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两下。
“哈……哈哈……”艾尔利居然还在笑。他抬起手,攥住了莱伊斯的手腕。
“我刚刚都说了……”
“伤得这么重……就不要舟车劳顿了……”
他的喉咙间断断续续地溢出了几声散漫的轻笑声。
“力气这么小……是不是饿了啊?”
“啊……对了!我又忘记了!”少年有些懊恼地晃了晃脑袋,“我忘记了……你根本就不吸血啊……哈哈哈哈……”
“怪不得呢……”
艾尔利微微抬起了下巴。
“莱伊斯,你现在的实力……该不会……真的只配得上当个‘伯爵’了吧?”
莱伊斯径直掐住了少年的下巴。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掐得艾尔利动弹不得。
“配不配得上‘伯爵’爵位……我不清楚。”他敛着眸子,“我只知道——对付‘公爵’,已经绰绰有余了。”
“是吗?”艾尔利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这么喜欢乱咬人?”莱伊斯淡淡地开了口,“不如先把你的獠牙拔了吧。”
他的语气极为认真,显然是真的打算硬生生地把艾尔利的尖牙直接拔下来。
“哥哥!”待在外面的希莉娅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掀开轿帘,有些担忧地开口唤道。
或许外人看不出来,但是,她心知肚明——莱伊斯身受重伤,至今仍未彻底痊愈。他的实力如今已经远不及全盛时期了。
而艾尔利身为血族的公爵,实力深不可测,实在不容小觑。
希莉娅暗自攥紧了拳头。她的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艾尔利忽然抬起手掌。然后,他轻飘飘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响指的声音不算明显,夹杂在外面凄厉的乌鸦嘶鸣声中。似有若无。
然而,下一刻,一道低沉的狼嚎声忽然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像是在呼应着少年刚刚打的响指。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灰发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幽绿色的光芒闪烁在夜色里。如同晶莹剔透的绿宝石。
——是熟悉的身影。
郁染瞪大了眼睛。
伊泽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形高大的灰发狼人,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马车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大块大块的饱满肌肉将单薄的布料撑得满满当当,几欲崩裂。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全身。
半长的灰白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凌厉深邃的眉眼。
狼人修长的脖颈处还箍着铁质的锁链。危险又致命。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牵动着锁链发出了“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
——仅仅只是过去了数日时间而已,伊泽尔看起来却明显变得比以前更加凶残了。他的身上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杀气。
现在的他,犹如一头残暴嗜血的人形凶兽。
伊泽尔不紧不慢地往前迈着步子。他抿着薄唇,幽绿色的眼瞳之中泛着残忍的绿光。
艾尔利歪了歪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莱伊斯。
“我确实还挺会‘养狗’的。”少年扯着嘴角,语气散漫,“他很听话呢。”
伊泽尔当然会听他的话。
——为了他的哥哥加贝尔。
“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你养的‘狗’吗?”莱伊斯敛了敛眸子,“艾尔利,你应该不会这么天真吧?”
“他当然打不过你。”艾尔利耸了耸肩膀,“只不过……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少年又再次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马车外面的伊泽尔,立刻低低地吼叫了起来。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便从远方响了起来。
是一大群狼人的声音。
“你的对手……是我。”艾尔利抬了抬下巴,“而我养的‘狗’……会帮我扫清其他的障碍。”
“啊……就算他们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下贱的畜牲罢了。”
少年弯起了眉眼。他的思维有些跳跃,令人难以捉摸。
“我只是想带走我的小猫而已。”艾尔利丝毫不在意莱伊斯掐在自己脖颈处的宽大手掌。他有些费力地咳嗽着,继续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带走属于我的……‘半只’小猫。”
“我会让狗狗们……尽量把她撕扯得均匀一些。”少年颇有些神经质地勾唇笑了笑,“你觉得……怎么样?”
他歪着脑袋,雪白的发丝顺势滑落,露出了他脖颈间的猩红齿印。
——显而易见的威胁。
尽管“交易”已经结束了,可是,艾尔利却把自己的筹码强行摆上了赌桌。他用“掀桌”来逼迫莱伊斯妥协。
而且,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莱伊斯离开了乌瑟尔的地盘,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城堡,就被艾尔利堵在了半路——到处都是狼人。
临近月圆之夜。
而最重要的事情则是——莱伊斯重伤未愈,实力大打折扣。
艾尔利如今有五成的把握,可以与现在的莱伊斯打成平手。
他是一个“赌徒”。于他而言,只要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就已经值得他冒险尝试了。更何况……是百分之五十。
“莱伊斯,你要和我赌吗?”艾尔利笑得癫狂,“就用‘小猫’的命和我赌。”
“就算最后只剩下‘半只猫’,我也要带走她。”白发少年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敢赌吗?”
“我会杀了你。”莱伊斯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轻描淡写地说道。
“哈。”艾尔利轻笑道,“那么……乌瑟尔不会放过你的。”
“莱伊斯,你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如果血族这时候又突然少了一位公爵,你猜猜……恶魔还会乖乖地参与‘血色盛宴’吗?”
“或许,胜利的天平将会向恶魔倾斜。”
“而血族……将彻底沦为见不得光的老鼠。”
少年显然有恃无恐。
“当然。”他又随口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无所谓……”
“来吧。试着杀了我。”艾尔利舔了舔唇瓣,“反正……我已经在小猫的身上打下烙印了。”
“艾尔利,你是不是有病!”希莉娅忍不住低声骂道。
——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除了实力与地位以外,艾尔利简直一无是处!否则的话,以他的行事作风,他早就被人碎尸万段了。
“我不在乎。”莱伊斯直视着艾尔利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低声说道。
他微微地低下了头,声音又轻又淡,宛若和风细雨,转瞬即逝。
“艾尔利,既然你已经听说了我“重伤未愈”的传言,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另外一件事?”
银发的吸血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禁锢在墙壁上的白发少年。
他的眼神很冷。分明是鲜艳夺目的猩红色彩,看起来却像是寒冷刺骨的暗色冰雪。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身后,如同天边许久未见的皎洁月光,纯洁无瑕,令人目眩神迷。
艾尔利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与此同时,莱伊斯也“好心”地开口提醒了他。
“他们都说……”莱伊斯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疯了。”
[335]红月囚笼【84】:“悄悄话。”
莱伊斯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艾尔利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语。
就在惴惴不安地坐在他们旁边的郁染,也只能隐约听见几个模糊不清的零星字眼。
艾尔利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
“哈……”白发少年扯了扯唇角,“我本来……还不相信呢。”
“现在看来,所谓的传言……其实都是真的咯?”他咧开嘴角,露出了唇边的锋利尖牙,“莱伊斯,你就不怕我告诉乌瑟尔吗?”
“你觉得乌瑟尔会相信你吗?”莱伊斯依然面不改色。他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没关系。”艾尔利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兴奋极了,“可以和小猫一起下地狱……我……求、之、不、得……”
少年摊开了手掌,随意地歪着脑袋。
“杀了我吧。”他说道。
……
站在马车外面的伊泽尔,此时正姿势散漫地待在原地。他的眼神阴沉又暴戾,幽绿色的瞳孔晦暗不明。
灰发狼人慢条斯理地捏着自己的指骨,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见马车内迟迟没有传来下一步的指令,他便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天上挂着血红色的月亮——又弯又尖,像是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利刃,可以刺破黑暗。
啊……不对。
更准确地说,这轮血月……其实更像是夜晚的伤痕。它是一道凝固了的狰狞伤疤,丑陋不堪地蜿蜒在夜空之上。
月亮静静地俯视着下面混乱的土地。红色的纱笼罩着世间万物。
这个世界的底色……是刺眼的红。血腥、暴力、混乱、邪恶、动荡。
有的种族高高在上;有的种族低贱卑微。有的种族穷奢极侈;有的种族食不果腹。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伊泽尔掀起眼帘,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一点都不圆。不过……很快就要到月圆之夜了。
似乎是觉得被勒得有些难受了,灰发狼人抬起手,动作随意地扯了扯自己脖颈处箍着的锁链。
马车内很快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只不过,没有艾尔利的命令,伊泽尔也不会擅自行动。若非迫于无奈,他也不想为艾尔利卖命。
狼人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车旁边。忽然间,他望见马车窗边的帘子轻轻地晃了晃。
紧接着,几根细白的指尖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然后,伊泽尔便瞥见了少女忐忑不安的好奇视线。
——当莱伊斯与艾尔利对峙的时候,郁染悄悄地掀开了窗边的帘子,向外张望了起来。她鸦黑的睫羽颤动着,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湿漉漉的碎光。
毫无征兆地,她恰好与站在马车外的灰发狼人对视了一眼。
伊泽尔的眼神变得比以前更加冰冷了。他的绿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残忍的杀意。仅仅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足以吓得人心惊肉跳了。
他似乎……饱受折磨。
不过短短数日时间,伊泽尔身上的变化实在大得惊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内敛的、冰冷的恨意。
他成长了。
与先前冲动莽撞的伊泽尔相比较起来,现如今,他依然锋芒毕露,却只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的肩上压着沉甸甸的“责任”。
而他现在明显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他将其深深地镌刻在了心底。
……
伊泽尔也看见了郁染。
他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无声地与她打了一声招呼:“好、久、不、见。”
狼人将每个字都嚼在了自己的利齿之间。就像是啃咬猎物似的,嚼碎骨肉,吐出残渣。
尽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郁染却蓦然间觉得……如坠冰窟。
她感到脊背发寒。
人形凶兽的压迫感足以令人窒息。尤其是……他对血族的恨意刻骨铭心。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更远处的地方。
她看见远方闪烁着连绵不绝的、星星点点的幽绿色光芒。
是狼人的族群。
艾尔利的手段……着实让人惊叹不已。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郁染抿了抿唇,脸色愈发苍白。
而伊泽尔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坐在马车上的少女,看起来变得比以前更加“艳丽”了。
是渐渐趋近于“糜烂”的艳丽。
像即将腐烂的果实、濒临枯萎的花朵、快要融化的冰雪。苍白的肌肤裹着冰冷的血肉,身子骨娇小又单薄。
简直……令人着迷。
毋庸置疑,她是十恶不赦的吸血鬼。她……该死。
可是,她实在是太脆弱了。
伊泽尔敛了敛眸子。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着。锁链轻轻摇晃,声音低不可闻。
郁染很快就松开了指尖。她放下帘子,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
马车之内,艾尔利仍然摆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散漫模样。
他不怕死。
——就连他自己的“命”……也被他强行押上了赌桌,成为了筹码的一部分。
但是,莱伊斯似乎也打算直接“掀桌”了。他可以比艾尔利更加“疯癫”。
双方僵持不下。
事情变成了无解的死局。
“这样吧。”艾尔利忽然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僵局,“我可以……退让一步。”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后,他松开了手掌。
只见少年脖颈处的掐痕深得惊人——他脖颈处的骨骼,刚刚真的快要被莱伊斯硬生生地捏碎了。
可是,艾尔利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笑。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嘴角处的弧度反而变得越来越夸张了。
“让小猫自己决定……好不好?”少年主动提议道,“她完全可以挑选自己的主人。”
“你觉得呢?莱伊斯。”艾尔利挑了挑眉,“不然的话……我就直接动手了?”
“就算最后只有半只小猫……也可以。”他的字里行间满是威胁意味,“虽然以后听不见她的哭声了……有些可惜,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少年慢慢地舔了舔唇瓣。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
“好。”他低声应道。
“需要签订‘契约’吗?”艾尔利又随口问道。
“……”莱伊斯抬了抬眸子,“不需要。”
他看向了少年:“你会违背诺言吗?”
“当然不会。”艾尔利毫不犹豫地开口回答道。
希莉娅倒是有些着急了:“你确定自己不会反悔吗?”她时不时地抬眸看向少女,心中愈发笃定。
——不管怎么说,比起疯疯癫癫的艾尔利,她的哥哥莱伊斯……都将会是更好的选择。郁染根本就没有理由选择艾尔利。
所以,艾尔利突如其来的主动提议,简直就像是把少女亲手交还给了他们似的。愚蠢至极。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不如直接签订‘契约’吧?”艾尔利扯了扯嘴角,“让恶魔……为我们见证。”
“不必麻烦了。”莱伊斯面色平静地开口说道,“我……相信你。”
“就让她自己选择吧。”他偏过头,看向了郁染。
“等一下。”艾尔利又忽然开口插话道,“我还有话要说呢。”
“什么话?”希莉娅忍不住追问道。
“悄——悄——话。”白发少年直勾勾地盯着郁染。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含糊不清。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可以和她说‘悄悄话’。”艾尔利摊开了手掌,“我不介意。”
“不管你说什么……她肯定都不会选择你。”希莉娅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而艾尔利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你会选择我的,对吧?”少年眨着眼睛,满脸期待地开了口。他雪白的睫羽“扑簌簌”地颤动着,像是飘飞的羽毛。
不得不说,艾尔利的皮囊实在极具有欺骗性。当他刻意伪装出楚楚可怜的乖巧模样以后,哪怕明知道他的骨子里到底疯得有多么厉害,却依然会被他的相貌所迷惑。
冰冷又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将少女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仿佛陡然间坠入了冰雪之下,周围遍地都是腐烂的尸体、与爬行的蛇。
“怎么还不说话?”艾尔利故作不解地蹙了蹙眉头,“是还在犹豫不决吗?”
少年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我……来为你指条明路吧。”
他慢吞吞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
“唔。你还记得……地下斗兽场的事情吗?”
白发少年缓缓地勾起了唇角,声音低沉而沙哑。
“其实……我当时看见了哦。”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可是,听在少女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在了她的心头。
“我不仅知道……你究竟在镜子上画了什么图案……”艾尔利的薄唇几乎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耳边。
他温凉黏腻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像蛇一样。冰冷的鳞片与肌肤摩挲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我还知道……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少年的舌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了郁染的耳垂,留下了潮湿怪异的黏稠感觉。
[336]红月囚笼【85】:“你是在害怕吗?”
艾尔利的“威胁”似乎卓有成效。
因为少女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片刻。她浓密的睫羽颤得更加厉害了,犹如凋零的落叶。
“你‘背叛’了血族呢……”艾尔利轻声说道,“与外族勾结……里应外合……”
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叛徒。”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如果我告诉乌瑟尔的话,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他咬住了少女的耳垂。锋利的尖牙在柔软的皮肉上细细碾磨,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
“所以,跟我走吧。”
艾尔利上扬的嘴角微微颤抖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明晃晃地挂在他的脸上,几欲满溢而出。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他在威胁她。显而易见。
郁染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面前的少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动作亲昵。
半晌以后,她才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她与艾尔利对视了一眼。
白发少年漂亮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兴奋的红光。像天边悬挂着的血月。在猩红月光的照耀之下,少女精致的脸庞也被蒙上了血色的纱,影影绰绰。
他要把她拽入深渊。
艾尔利在赌桌前押上了全部的筹码。只是为了带走……“他的”小猫。
然而……
——郁染却没有让他如愿以偿。
“艾尔利。”少女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
见状,艾尔利则是乖乖地低下了头,任由着她靠近了自己。
小猫终于肯搭理他了。
然后,少女慢慢地开口说道:“首领大人……早就已经知道了。”
少年的眸光顿时凝固了片刻。
郁染敛了敛眸子,又轻声说道:“他……‘宽恕’了我的罪行。”
艾尔利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腐烂的果实被慢慢捏碎。柔软的果皮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缝隙,浓郁至极的腐败香气逸散而出。诱人沉沦。
“所以,很抱歉。”少女将鸦黑的睫羽向下压得更低了,蝶翼似的,振翅欲飞,“我不能跟你走。”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柔软,就像是一片又一片的玫瑰花瓣,轻盈、单薄。
或者说,更像是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晶莹剔透,如同珍珠般坠落下来,砸在面上。又逐渐掩住了口鼻,令人窒息。
看似柔弱无害的小猫,其实也会咬人。她的利爪……并不是无用的摆设。
如果郁染先前没有主动告诉乌瑟尔有关于恶魔的事情,并且还编造了荒唐的“故事”,那么,艾尔利的“威胁”……听起来确实足够骇人。
她大概真的会惴惴不安地选择艾尔利,然后……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把柄”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
只不过,艾尔利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选择孤注一掷,主动向乌瑟尔暴露自己的把柄。
他的“威胁”……失败了。
而且,她“以退为进”的举动,还在乌瑟尔的面前,为自己赢得了一条足够隐蔽的……退路。
少女轻轻地抿了抿唇。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选择莱伊斯——因为乌瑟尔让她“看着”莱伊斯。
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郁染抬起眸子,怯生生地看向了莱伊斯:“伯爵大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艾尔利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看。在短暂地怔愣了片刻以后,他唇角处挂着的笑意又重新开始颤抖了起来。
他笑得愈发开心了。
“哈哈……”白发少年弯起了眉眼,声音甜得腻人,几乎能够从中滴出诱人的毒汁,“会咬人的小猫……也好可爱啊……”
艾尔利睁大了眼睛,仿佛要把面前的郁染深深地镌刻在自己的瞳孔中似的。
他的视线黏稠而潮湿,如同滴落的树脂,试图将少女包裹其中,最终凝固成晶莹剔透的琥珀,让她永远无法从中逃离。
“哈哈哈哈……”艾尔利抬起了手。他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猩红的眼睛,嘴角处的弧度几乎咧到了耳后。
“太棒了……哈哈……真是太棒了……”他还在笑,“太可爱了……更喜欢了……怎么办?”
“艾尔利,你……”希莉娅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他好像又开始发疯了。
“宝贝。我很喜欢……”艾尔利仰起了头,雪白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脸侧,“你送我的‘惊喜’。”
莱伊斯冷冰冰地掀起了眼帘。
“艾尔利。”他冷声说道,“你是打算反悔吗?”
“如果我说……‘是’呢?”艾尔利放下了遮住眼睛的手。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轻声回应道。
白发少年半低着头,眼底闪烁着猩红的光。他扯着唇角,锋利的尖牙若隐若现。周身萦绕着可怖的压迫感,如同血月坠地,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血族的公爵……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艾尔利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莱伊斯。他抬起了漂亮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弯曲,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好看的曲线。
是即将动手的前兆。
希莉娅立刻绷紧了身子。她颇为警惕地看向了艾尔利,随时准备反击。
少年立刻又慢吞吞地笑了起来。轻佻而散漫。裹在他周身的致命压迫感,倏尔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惑人的冰冷甜香。
“开个玩笑。”艾尔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我……愿赌服输。”
他刻意加重了“愿赌服输”四个字的语调,听起来意味深长。
“既然小猫想要暂时在外面多玩一会……”少年极为纵容地轻笑道,“那么,我当然……要不遗余力地满足她的愿望了。”
艾尔利深深地望了郁染一眼,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马车。
伴随着他的突然离开,外面的狼嚎声渐渐停止。片刻之后,只剩下了依旧凄厉的鸟鸣声,回荡在树林里。
————
极度戏剧化的突兀开场。
近乎戛然而止的仓促落幕。
虎头蛇尾,简直荒谬又滑稽。艾尔利的行为举止……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到处都充斥着一种诡谲又疯癫的怪异之感。
少年的态度实在过分干脆利落,却反而更加让人心生疑窦。
他近乎不要命似的扔出了大把大把的筹码,最终,却满盘皆输。而最出乎意料的事情,则是——艾尔利居然真的“愿赌服输”了。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
“他真的走了?”希莉娅有些不解地探出了脑袋,“你们不是没有签订‘契约’吗?他……”
事实上,她早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谁会真的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但是,她确实没有想到——在看到结果以后,艾尔利竟然毫不犹豫地动身离开了赌桌。他甚至没有试图动手“掀桌”。
疯子的逻辑……果然无法被轻易揣测。
而莱伊斯也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在答应与艾尔利打赌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随时“反悔”了。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意外状况再次出现。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正因如此,莱伊斯刚刚才会出言拒绝艾尔利提出来的、签订“契约”的提议——他根本就不打算履行所谓的“赌约”。
如果郁染选择了艾尔利,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撕毁约定,当场动手。
……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他?”
马车重新向前行进。莱伊斯再次拿出了手帕。他垂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少女的手腕与脸庞。
——是方才被艾尔利碰过的地方。
莱伊斯的语气仍然是轻描淡写的。他敛着眸子,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似的。
“因为……”郁染咬了咬唇,有些委屈地说道,“他……咬人很疼……”少女极为诚实地回答了莱伊斯的问题。
“你可以咬回去。”莱伊斯淡淡地继续说道,“毕竟,你看起来应该很会咬人。”
他握住了少女的手腕,指尖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腕骨。洁白的手帕裹住了她纤细的皓腕。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腕间的肌肤,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莱伊斯能够隐约间感觉到——她在颤抖。她在不安。她在害怕。
“你是在害怕吗?”莱伊斯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只好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她害怕——莱伊斯真的会像艾尔利所说的那样,把她脖颈处的皮肉剜下来、把她的舌头和牙齿全部拔掉、把她体内的血液放干……
毕竟,莱伊斯此时此刻的举动……看起来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惶恐不安了。
“害怕?”莱伊斯轻声开口说道,“连其他血族的血……你都敢喝……”
“你还会害怕吗?”他指尖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哥哥!”希莉娅及时开口打断了莱伊斯,“还是……我……我来吧……”
她试图伸手接过手帕,结果,却被莱伊斯拒绝了。
“希莉娅。”莱伊斯头也不抬,“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是在说希莉娅中途强行拦下马车的事情。
“哥哥……我只是……有些担心……”希莉娅低声辩解道。她半低着头,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她在心虚。
[337]红月囚笼【86】:“我没有任何怨言。”
莱伊斯没有寻根究底。
希莉娅到底还是他的妹妹。
将少女的手腕、还有侧脸处的肌肤擦拭干净以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洁白的手帕直接扔了出去。
薄薄的手帕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马车迅速驶过。沉重的车轮将柔软的布料碾进了泥泞之中。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郁染,没有说话。
郁染一动也不敢动。她生怕莱伊斯真的动手剜了自己的肉。
……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在几人僵硬诡异的氛围之中,马车终于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古朴庞大的城堡伫立在她的眼前。似曾相识的熟悉景象径直映入眼帘。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过去的古堡里。
郁染抬了抬眸子,眼底神色莫名。她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在这座古堡中,曾经举行过一场血腥又恐怖的极乐盛宴。
而她当时受到了伯爵的邀请,以“宾客”的身份,与其他的玩家们一起,参加了宴会。
——【血色盛宴】。
当然。所谓的“宾客”,只不过是虚假的幌子而已。人类们……其实是吸血鬼们的“食物”。
吸血鬼与恶魔暗中签订了“契约”。在他们看来,人类的性命如同草芥般不值一提,可以被肆意玩弄。
郁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就算已经从古堡里面逃脱出来了,她却仍然对当时的血腥场面心有余悸。
人类们近乎狂热地挤破脑袋,试图参加宴会,只是为了向“高贵”的血族们献上自己的鲜血。
肮脏的欲望流淌在猩红的鲜血之中。干瘪的尸体散落满地,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陶醉又迷离的诡异笑意。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而最荒唐的事情,则是——现在的她,居然又以吸血鬼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古堡中。
熟悉的宴会厅、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房间……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莱伊斯的身边。而希莉娅似乎还有事情要忙,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哪怕心中惶恐又不安,少女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迈开了步伐——她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
自从在马车上选择了莱伊斯以后,她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
他们穿过了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古典精致的油画。油画中的吸血鬼贵族们个个都栩栩如生。
见陌生又熟悉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了走廊里,他们先是蠢蠢欲动地转动着眼睛,唇边的锋利獠牙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片刻之后,他们便意识到——眼前的少女似乎也是血族。于是,他们颇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接着,才悻悻然地收回了自己贪婪的视线。
下一次的“血色盛宴”,很快就将再次举行了。他们……如今也不必急于一时,只需要再稍微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品尝到新鲜的活人血液了。
在走廊的尽头处,郁染又看见了“血腥玛丽”的肖像画——赫赫有名的“嗜血女伯爵”。
而莱伊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直接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只见二楼休息区域内的1到10号房间,全部都虚掩着门,仿佛在等待迎接“宾客”们的入住。
郁染的神情有些恍惚。
刹那间,她好像真的回到了自己刚刚进入“血色盛宴”的时候。
至于古堡的三楼,则是变化最大的地方。许多的摆设似乎都换了,变得更加崭新、更加华丽。
这时候,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在当初逃跑的时候,她曾经推倒蜡烛,在三楼点燃了大片大片的火焰,烧毁了许多东西。
莱伊斯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心虚。他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她往三楼更深处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几只蝙蝠忽然从漆黑的阴影里飞了出来。它们身后的房间里……还闪烁着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猩红暗芒。
郁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四散的蝙蝠们。
下一刻,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它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杂色。
少女很快就又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被蝙蝠袭击的经历。她睁大了眼睛,明显有些恍惚。
黑漆漆的蝙蝠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
郁染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蝙蝠再次袭击了。可是,这只蝙蝠却讨好似的,乖乖地停在了她的脚边。
它小幅度地扇动着自己的翅膀,红色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胆子大得惊人。
——这只蝙蝠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支离破碎的零星画面从她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郁染想起来了。
这只乌漆墨黑的蝙蝠……先前差点张嘴咬过她。当时的她被希莉娅咬伤了手指。然后,它便被她指尖处的血腥味吸引过来了。
不过,莱伊斯仅仅只是轻轻地瞥了它一眼,便将它吓得倒在地上抽搐着“装死”了。
时隔多日,现如今,它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少女的眼前。
只可惜……物是人非。
郁染慢慢地弯下了腰。她伸出了手,仿佛是在邀请着蝙蝠靠近自己。
——她现在已经彻底变成吸血鬼了,应该不会再被蝙蝠咬了吧?
地上的蝙蝠仿佛也看懂了郁染的意思。它扇了扇翅膀,飞在了半空之中,似乎是打算落在少女的手上。
然而,旁边的莱伊斯忽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他惊动了蝙蝠。依然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可怜的小蝙蝠便再次被吓到了。
它拼了命地扇动着翅膀,暗红色的小眼睛里充斥着惊恐的神色。然后,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立刻窜进了不远处的阴影里。
“你还记得它?”
在吓走蝙蝠以后,莱伊斯垂下睫羽,淡淡地开口问道。
郁染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故地重游”……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也想到了很多人。
在参加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的时候,她还勉强算是一个懵懂无知的“新人”。那是她第一次参与多人游戏。她遇见了其他的玩家们,也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到了很多特殊的消息。
譬如说……“残雾碎片”。
可是,哪怕已经经历了四五场游戏,她依然对所谓的“雾境”知之甚少。无处不在的苍白迷雾包裹着她,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完全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掌,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推着她向前走。
郁染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莱伊斯突然拦在了她的面前。她被迫停下了脚步。
银发的吸血鬼身形高大。他站在她的身前,像是偌大的冰山,令人望而却步。
“你对待他们的态度……”莱伊斯掀起了眼帘,“好像都很温柔。”他轻声说道。
无论是希莉娅,还是……一只蝙蝠。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莱伊斯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她实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恨我吗?”莱伊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微微弯下了腰,又抬起手掐住了她的下颌。
他在看她的尖牙。
小巧的、锋利的、尖锐的牙齿。
当初,他半哄半骗地蛊惑着她接受了自己所给予的“初拥”。
——他把她变成了嗜血的吸血鬼。
莱伊斯又抬眸看向了她的眼睛。
是猩红色的眼睛。像是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的肌肤也变得愈发苍白了。大概是终日不见日光的缘故,她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甚至可以隐约瞥见藏在皮肉之下的淡青色脉络。
“伯爵大人……”可郁染却不闪也不躲地径直迎上了他的目光,“您的伤……还好吗?”
她非但没有直接回答莱伊斯,反而也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莱伊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少女的回应。他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
而郁染又继续说了下去,轻声道:“我们……扯平了。”
他咬伤了她,让她变成了吸血鬼。与此同时,她也重伤了他,让他的实力变得大不如前。
——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公平”。
所以,她不恨他。
“你应该恨我。”莱伊斯忽地摇了摇头,“最好是……对我恨之入骨。”
爱与恨,都足够刻骨铭心。至少……她可以深深地记住他。
“那您恨我吗?”郁染又反问道,“如果您打算报复我的话,我……没有任何怨言。”
她不仅破坏了他举办的“血色盛宴”。而且,她当时可是险些用“雾绡”杀死了他。
“你觉得——我是特意为了报复你,所以,才千里迢迢去找乌瑟尔谈条件的吗?”
莱伊斯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其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
“伯爵大人……”郁染愈发不解。
莱伊斯只是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你不会有‘任何怨言’,对吗?”
“对……”郁染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她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好。”莱伊斯低声应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338]红月囚笼【87】:“证明给我看。”
郁染的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进来吧。”莱伊斯推开了卧室的门扉。
下意识地,少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滞在了原地。
——她即将重新回到“案发现场”。
当初,就是在这里,她用手中的“雾绡”重伤了他。
那么,莱伊斯打算如何报复她?她……真的能撑得住吗?还有,乌瑟尔交代她的事情……她又应该如何完成呢?
郁染有些迷茫了。
她思考得实在是太过于认真了,以至于……身后隐约响起的微弱落锁声,被她全然忽视了。
“好喝吗?”就在这时,莱伊斯忽然轻飘飘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脑海中的混乱思绪蓦地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听不懂莱伊斯的话语了,“伯爵大人……我、我不太明白……”
身形高大的银发吸血鬼,突然俯着身子靠近了她。
“我说——艾尔利的血……好喝吗?”莱伊斯慢条斯理地继续追问道。
他开始“秋后算账”了。
“不……”郁染连忙颤巍巍地摇了摇头,“不、不好喝……”少女无意识地向后退让,结果,却不小心跌坐在了自己身后的床上。
她脖颈间包扎着的纱布毫无征兆地散落开来。猩红的咬痕显得极为刺眼。
莱伊斯直接抬起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郁染被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呜……他终于忍无可忍,打算对她动手了吗?就像艾尔利说的那样,直接剥下她的皮肉、剜出她的骨头,让她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少女浓密的睫羽实在颤得厉害。她用力地咬住了唇瓣,神色慌张失措。
饱满的唇肉被咬出了明显的凹陷。雪白的尖牙极为惹眼。鸦黑的睫羽“扑簌簌”地颤动着,摇曳出了细细密密的迷离光影。
仿佛可以任人摆布。
“现在又知道‘害怕’了?”莱伊斯轻声反问道。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脖颈间的咬痕上。
“希莉娅现在不在……”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他当时应该咬得很重吧?”莱伊斯逐渐加大了指尖上的力道,“伤到骨头了吗?”
“我不知道……”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紧接着,她便忽然感觉到——莱伊斯松开了按在她脖颈处的指尖。
还没有等她暗自松一口气,莱伊斯便转而掐住了她的下颌,语气平静地继续问道:“他都碰过哪里?”
冰凉的触感悄然间蔓延开来。
郁染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说话。
可是,莱伊斯接下来的动作……却又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直接将自己的指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他按住了她柔软的舌尖。
轻薄而精致的丝绸手套,渐渐变得潮湿而黏腻。
“唔……”郁染被迫吐出了舌尖。她有些难受地蹙着眉头,眼尾处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绯色。
“‘拔出舌头’、‘敲下牙齿’?”莱伊斯轻描淡写地重复着艾尔利先前在马车上说过的话语。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很平静。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了。
少女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求饶似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和他的关系……这么‘好’啊?”莱伊斯轻声询问道。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舌尖,触感柔软而细腻。
薄如蝉翼的丝绸被彻底浸湿。他微微弯下了腰,银白发丝顺势倾泻而下,如同潺潺流水,渐渐淹没了少女。
“你身上的其他地方……”莱伊斯忽地抬了抬眸子,“也被他咬过吗?”
“呜……”少女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根本就无法开口说话。她眼尾处氤氲着的红晕越来越浓。
半晌之后,莱伊斯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指尖。他重新直起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仍然平静如水。
银发的吸血鬼居高临下地站在少女的面前。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摘下了湿漉漉的丝绸手套,露出了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指。
“没、没有……”郁染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着。她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
莱伊斯漫不经心地垂下了睫羽:“证明给我看。”说着,他随手将湿透了的丝绸手套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见少女还有些怔愣,他又轻飘飘地开了口,道:“不是说……‘没有任何怨言’吗?”
闻言,郁染有些迟疑地抬起了手。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莱伊斯,仿佛是在反复地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而莱伊斯则是一言不发地保持着沉默。他没有再次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少女下一步的动作。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具有耐心了。
他已经为此忍耐了很长时间。
由于担心自己吓跑少女,他始终表现得足够克制、足够隐忍,一举一动都近乎完美无瑕。他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直到少女乖乖地跟着他回了家,他才堪堪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所谓的传言……都是真的。
——他疯了。
……
郁染慢慢地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她的动作僵硬又颤抖。轻薄的衣服被缓缓褪去,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
而莱伊斯的神情却始终毫无变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的动作,眼底的神色波澜不惊。仿佛真的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说谎而已,别无私心杂念。
他的目光一寸又一寸地在她的身上四处逡巡着。认真而仔细,无比专注。
像是滚烫的冰,令人如坠冰窟,却又仿佛身处于油锅之中,被翻来覆去地煎炒烹炸。
可他分明没有动手碰她。
少女仰起了头。白皙的脖颈纤长而精致,如同脆弱易碎的东方瓷器。
——他会报复她吗?他会杀了她吗?
她不知道。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莱伊斯敛了敛眸子。
除了脖颈处的齿印以外,少女的身上……的确没有其他的咬痕了。
她确实没有骗他。
银发的吸血鬼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可是,他应该碰过很多地方吧?”
少女的身子开始颤栗——他会剥了她的皮吗?
“该怎么办呢?”
莱伊斯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宛若初春时节融化的碎冰,沁人心脾。可是,听在少女的耳中,却犹如可怕的诅咒。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的账,没有算清楚吧?”他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脖颈。
“伯爵大人……”郁染惶惶然地望着他。
莱伊斯的神色愈发平静:“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你甚至喊了‘艾尔利’的名字。”他掀起了眼帘,语气不冷不热,“他可是‘公爵’……”
“你不应该喊他‘公爵大人’吗?”莱伊斯俯着身子,几乎快要凑到她的面前了,“你们的关系……真好啊。”他又意味不明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不……”郁染偏过了头,“不是的……伯爵大人……”
“他都对你做了什么事情?”莱伊斯近乎不依不饶地再次追问道。
他快要忍不住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直到现在,他才开口质问了少女——这里是他的地盘。无论如何,她已经都逃不掉了。
幸好,他很擅长忍耐,几乎足以瞒过所有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包括……近乎残忍地压抑着自己的本心。
……
“……”郁染实在难以启齿。
“或者说,该如何把他留下的痕迹……彻底抹除呢?”莱伊斯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她脖颈处的咬痕之上,“如果你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就只好……采纳艾尔利的建议了。”
他的语气平静又认真,字里行间满是毋庸置疑的笃定意味,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了。
——他好像不是在故意恐吓威胁她,而是轻描淡写地陈述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客观事实”。
郁染的身子颤栗得愈发厉害了。
“我……我有办法……”她在脑海里拼了命地思索着对策,“可以擦掉的……”
“你可以……咬我……”少女慢吞吞地开了口,“留下……新的痕迹……”
说着,她还主动拨开了自己脖颈处散落着的发丝。少女细白的指尖抓住了他宽大的手掌,央求意味明显。
莱伊斯仍然面无表情。他只是松开了自己的指尖,睫羽低垂,如同洒落的月色。
“伯爵……”郁染猛地反应了过来,她及时地改了口,颤声唤道,“莱伊斯……”
她在主动求他咬她。
少女温顺而乖巧地偏过了头,纤长白皙的脆弱脖颈,顿时展露无遗。
过分苍白的细腻肌肤、淡青泛蓝的纤细血管,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微弱香气。像浓雾、像蛛网、像丝线,将人缠裹其间,密不透风。
她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莱伊斯的“审判”。如同引颈就戮的迷途羔羊,纯洁无瑕。惹人怜惜。
莱伊斯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他近乎叹息般地闭了闭眼睛。
像是在低低地哀悼着自己命中注定的“堕落”。
[339]红月囚笼【88】:“还算聪明。”
郁染太紧张了。
她完全不知道——莱伊斯是否会接受她的提议。
少女僵硬冰冷的心脏在缓缓地跳动着。她敛着眸子,神色愈发苍白。
忽地,莱伊斯低下了头。他银白的发丝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处,与她鸦黑的发丝交织缠绕。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
锋利的尖牙探出了唇边。吸血鬼的眼神开始变得晦暗不明。像是浑浊的潭水。
——皎洁的月亮正在向下坠落。它重重地砸在了混乱不堪的恶土之上,被遍地的鲜血染红,成了猩红的血月,倒悬于天际。
莱伊斯咬住了少女的脖颈。
冷冰冰的獠牙刺入柔软皮肉之下,黏稠的鲜血从咬痕中满溢而出。
在少女的面前,他所有的忍耐与克制,几乎是刹那间……便破碎得溃不成军了。
他根本就无法拒绝她的主动“邀请”。
而郁染已经提前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心理准备。先前被艾尔利咬伤的时候,她……疼了很长的时间。
她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犹如百蚁噬心般的可怕痛楚、与怪异荒诞的欢愉之感,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害怕不已。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想要尽可能地克制住即将溢出唇齿间的痛呼声。
她能够感觉到——莱伊斯的尖牙慢慢地刺进了自己脖颈处的皮肉里。他咬破了她薄薄的肌肤、又刺穿了纤细的血管。
然而,意料之外地,她却没有体会到任何的疼痛感觉。
“唔……”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眸中的绯色浓得几欲滴下血来。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好奇怪……
她不仅一点都不疼,而且,甚至还觉得……
一种不可言说的剧烈感觉,陡然间席卷全身。像是咬破果实后迸溅而出的甜腻果汁,又像是揉碎花瓣时残留在指尖的黏稠触感。
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少女的四肢在发软。她软绵绵地跌进了莱伊斯的怀里,唇齿间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喘息声。
几乎是无意识地,她喃喃自语地轻声唤道:“莱伊斯……”她在念他的名字。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雨打湿了的纤长花枝,雨珠次第落下,将枝头的花儿砸得七零八落。
花瓣落了满地。
郁染甚至隐约间觉得——自己僵硬的心脏,莫名其妙地重新跳动了起来。她感到目眩神迷、情难自禁。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欢愉之感,迅速地蔓延至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神魂颠倒、让她心醉神迷。
——所谓“极乐”。
少女坠入了迷离又荒诞的梦境之中。她深陷于云端、高悬于海底。她迷失在了血色迷雾里,昏昏沉沉、似痴如醉。
是久违的熟悉感觉,似曾相识……
“唔……”郁染低低地喘息着。
她的眼神实在涣散得厉害,晶莹剔透的猩红瞳孔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莱伊斯此时的模样——他的眼尾处也染着绯色,眼底的眸光晦暗至极。
在恍惚之际,郁染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了起来。她曾经分明亲身体会过这种感觉——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极乐”之感。
就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的尾声中,莱伊斯给予她“初拥”的时候。当时还是人类的她,体验到了被吸血鬼吸血时难以言喻的欢愉之感。
现如今,已经变成吸血鬼的她,再次被莱伊斯咬住脖颈的时候,重新体会到了浓烈到可怕的“极乐”感觉。
“莱伊斯……”郁染的声音实在颤抖得不成样子,“唔……”
她无意识地抬起了手,颤巍巍地环住了莱伊斯修长的脖颈。少女苍白的指尖处还氤氲着浅淡的绯色。她细白的手指碰到了他银白的发丝。
像是触碰到了汩汩流淌着的冰凉溪水。又像是拽住了皎洁的月光。
——她再次抓住了天上月。
此时此刻,所有的事情……都被她全然抛之脑后了。她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也忘记了所谓的“游戏”。
与如今的“极乐”相比较起来,艾尔利曾经带给她的痛楚与欢愉,显然不值一提。
少女的足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
——她曾经“自愿”与莱伊斯缔结了血的盟约。不可毁灭。他们的关系是由“鲜血”所联结起来的,牢不可破。
恐怕正因如此,她现在才会变得……意乱情迷。
莱伊斯咬得很用力。
他几乎快要咬到她的骨骼了——与艾尔利“危言耸听”的恐吓话语截然不同,莱伊斯明显动了真格。
无论艾尔利有没有夸大其词,莱伊斯都要彻彻底底地抹除艾尔利在少女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少女的鲜血,獠牙越刺越深。
被染红了的月光照耀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冰冷的鲜血溢满了唇齿之间,又沿着食道向下滚落,岩浆似的,让他死气沉沉的血液渐渐沸腾了起来。
而伴随着体内血液的不断流逝,少女脸上的神情……则是变得愈发艳丽了。
如同肆意绽开的玫瑰。颤抖的花瓣弯折成诱人的弧度,娇嫩的花蕊摇曳出迷离的光影。
半晌之后,莱伊斯才堪堪抬起了头。鲜血为他的薄唇染上了绯色。少女绵软的身子被他紧紧地拥在怀中。
她已经开始变得神志不清了。
显而易见,少女还不够了解“初拥”。在血族之中,“初次拥抱”……是极为重要的仪式。
“咬痕……被覆盖了。”莱伊斯轻声说道。
少女脖颈处烙印着的碍眼痕迹,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齿印。崭新的、鲜艳的痕迹。
闻言,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了头。
“可是,其他的地方……又该怎么办呢?”
莱伊斯又半低着头,在少女的耳边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醇厚的美酒,听起来极为醉人。
怎么办?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子里已经浮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是啊。其他的地方……又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莱伊斯的指尖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下颌。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她。
郁染顺着他的力道仰起了头。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径直向前倾身,然后,吻住了他的薄唇。
少女试探性地撬开了他的唇齿。她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舌尖。她的动作青涩而生疏,又缓又慢,让人等得心焦如焚。
可她自己偏生还浑然未觉。
大概是觉得已经足够了,郁染便又慢吞吞地松开了舌尖,试图抽身离开。
“仅此而已吗?”莱伊斯反问道。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唇瓣上——柔软饱满的唇肉被涂上了靡艳的血色,漂亮的唇珠极为惹眼。
少女懵懵然地望着他。她微微张着唇瓣,藏在贝齿间的舌尖隐约可见。
“还算聪明。”莱伊斯意味不明地轻声说道,“只可惜……远远不够。”
他在循序渐进地引诱她。
“还……不够吗?”郁染猫儿似的越凑越近。她极为依赖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忽然间,她灵光乍现。
——只要让自己染上他的味道,应该就可以了吧?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少女直接凑到了莱伊斯的脖颈旁边。她先是无意识地蹭过了他的喉结,紧接着,又张嘴咬住了他的脖颈。
莱伊斯脸上的神情不由地出现了片刻的怔愣。他的眸光猛地闪了闪。
——她主动咬了他。
月光彻底向下坠落。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而他心甘情愿。
莱伊斯宽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他的力气很大,牢牢地钳制住了她。少女腰间的绵软皮肉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
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只不过,看在她如今这么“乖”的份上,他应该还可以暂时压抑住自己心底肮脏不堪的恶劣心思。
他可以继续忍耐下去。他可以继续克制自己。
——只要她一直都这么乖巧。他可以原谅她先前的过错。哪怕……她曾经背叛并重伤了他。他依旧愿意纵容她。
他会再给她一次机会。
最后的机会。
莱伊斯的指尖沿着她后背处的曲线缓缓上移。他拨开了她凌乱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他想折断她的羽翼。
可他最后到底还是心软了。
莱伊斯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而郁染还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她并不会因此而产生饱腹感,但是,她会感到……不可言说的满足。
——血的盟约。不可毁灭。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莱伊斯的面色变得愈发苍白。精致深邃的眉眼间拢着深沉的暗色。
他至今重伤未愈,又用自己的鲜血“反哺”了少女。不可避免地,他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
可是,他的面上却始终毫无表情。他不仅没有闪躲分毫,反而是迎合着少女的动作,慢慢地垂下了头颅。
莱伊斯甚至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他半哄半骗地引诱着她喝下了更多的血液。
“艾尔利的血……太脏了。”他哑声说道。
他要让自己的血……流淌在她的身体里。
[340]红月囚笼【89】:“为什么始终不肯相信我呢?”
郁染已经忘记自己后来究竟又做了什么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抹除艾尔利在她身上留下的其他痕迹。
她只记得……像月光一样皎洁的银白发丝,在自己的眼前缓缓流淌着。
莱伊斯沙哑不堪的低语声在她的耳边萦绕着。她看见——月色渐渐被鲜血染红。如同窗外高悬于天际的血月。
而她坠入了血海之下。黏稠的鲜血淹没了她。让她濒临窒息。
近乎毁灭性的欢愉之感,在她的四肢百骸间不断地蔓延开来,直至泛滥成灾。
郁染再次理解了那些过分狂热的人类贵族们。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愉悦感觉,他们甚至愿意用死亡来交换。
求之不得。
郁染只有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瓣,才能够勉强克制住愈发破碎的喘息声。然而,饶是如此,依然有细碎的声音从她的唇齿之间满溢而出。
断断续续地。
像是天鹅濒死前的最后绝唱。
——足以让人上瘾。
“莱伊斯……”少女呢喃着低声唤道。
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的血液。
或许是莱伊斯蛊惑了她,又或者说……是她引诱了他。
他们共同沉沦。以鲜血为誓。
……
————
当郁染醒来的时候,希莉娅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景色。
身形高挑的红发吸血鬼半低着头,艳丽的红发打着卷儿,落在了床沿处。玫瑰似的,铺在床上。
希莉娅此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少女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她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墨黑的发丝,鲜艳夺目的红指甲摄人心魄。
她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脖颈处的崭新咬痕上。深红色的圆形咬痕。她对此心知肚明——那是自己哥哥莱伊斯的齿印。
莱伊斯给予了少女“初拥”。他不惜违反“规则”,也要抢先在少女的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他咬了她。
而希莉娅自己……却仅仅只是轻轻地咬破过少女的指尖而已。但是,正因为曾经品尝过如此甜美诱人的鲜血,她才会……始终念念不忘。
所谓……“食髓知味”。
哪怕少女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真正的血族,希莉娅仍旧……不想轻易放弃。
……
或许是看得入了迷的缘故,希莉娅并没有发现——郁染已经醒过来了。
她只是轻飘飘地伸出了手。漂亮的指尖有些犹豫不决地悬在少女脖颈处的咬痕上方,将落未落。
“希莉娅?”郁染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唤道。她从床上慢吞吞地坐起了身子,敞口的领口中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见希莉娅的手莫名其妙地悬在了半空之中,下意识地,郁染也迷迷糊糊地伸出了手。她抓住了希莉娅的指尖。
“怎么了?”
衣衫不整的少女,显然还没有彻底从昨日的“荒唐”经历中回过神来。她懵懵然地歪了歪头,松松垮垮的衣服向旁边滑落,露出了圆润的肩头。
而希莉娅很快就瞥见了烙印在少女肩膀处的、星星点点的绯色红痕。极为刺眼。
——莱伊斯显然不仅仅只是张嘴咬了郁染而已。他还做出了很多过分的事情。
连绵不绝的艳丽红痕逐渐向下蔓延,直至没入轻薄布料之下,最终……消失不见。
可是,郁染大概还对此浑然不觉。她无意识地抓着希莉娅的指尖,身子不自觉地朝着她的方向倾斜着。毫无防备。
——少女明显对希莉娅抱有着极大的信任。
郁染绵软的身子几乎就快要融化在希莉娅的怀里了。而希莉娅也没有想要动身躲开的意思。她甚至顺势握住了少女的手。
“亲爱的。”希莉娅偏过了头,在郁染的耳边轻声细语着,“疼不疼?”她问道。
“不疼……”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
“千万要小心……”希莉娅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低不可闻,“莱伊斯。”
她的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少女的耳垂,留下了柔软细腻的触感。
郁染忽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还没有等少女反应过来,下一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门外响了起来。
“希莉娅。”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卧室里?”他抬了抬眸子,视线冷得惊人。
“哥哥。”希莉娅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面上仍旧故作镇定,“我只是……”
“希莉娅。”莱伊斯冷冰冰地打断了她,“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当初,希莉娅在暗地里偷偷地帮助人类“宾客”们逃跑的时候,莱伊斯都没有当场拆穿并阻止她,反而是在事发之后,帮希莉娅清理掉了不利的线索,并且,独自认下了所有的罪名。
从小到大,希莉娅已经为他惹出了很多的麻烦。而他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出面帮她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只要希莉娅没有踩在他的底线上,对于她惹出的任何“祸端”,他全部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希莉娅如今的行为……似乎越来越“过分”了。
她越界了。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被希莉娅拥在怀中的少女。她们甚至还亲密无间地牵着手。
好碍眼……
“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希莉娅不由地撇了撇嘴,“伯——爵——大——人。”她颇为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自己的语调。
“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劝你……”她小声地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
希莉娅最后又伸手抱了抱少女,接着,才慢吞吞地离开了卧室。在临走的时候,她还在用自己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向郁染示意——要小心莱伊斯。
尽管郁染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毋庸置疑,莱伊斯确实是一个“危险人物”。
在少女惴惴不安的注视之中,莱伊斯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郁染的面前。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靠近了她。
“身上的伤……还疼吗?”他抬起了手,帮少女拢了拢敞开的衣领。冰冷的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了她的肩头,带起了一连串的颤栗之感。
他将滑落至少女臂弯处的衣服,慢条斯理地向上拽了拽。动作温柔又体贴。
“不……不疼了……”
郁染恍惚间意识到——莱伊斯是在询问她身上的“旧伤”。
被白银灼伤的伤口。
尽管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愈合了,但是,时不时地,她仍旧能够感觉到被白银灼伤时的剧烈痛楚。
是殃及灵魂的伤痕。
而在饮下莱伊斯的血液以后,她身上的“旧伤”……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彻彻底底地愈合了。
莱伊斯垂下睫羽,又轻声说道:“不要太过于相信希莉娅。”
“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好吗?”他拨开了垂落在她脸侧的鸦黑发丝,“满身的伤痕与齿印……当时应该很疼吧?”
他眼底的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为什么始终不肯相信我呢?”莱伊斯叹息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分明才是最为密切的。”他闭了闭眼睛,遮住了眸中的暗色。
“我相信你。”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是吗?”莱伊斯掀起眼帘,低声反问道。
“我……选择了你……”郁染惴惴不安地望着他,“因为……伯爵大人更加值得信任……”她轻声说道。
比起阴晴不定的艾尔利,莱伊斯确实更加值得信任。
有意无意地,在说话的时候,少女微微偏过了头。鸦黑发丝顺势滑落,露出了她细白脖颈处的崭新咬痕。
红得显眼。
莱伊斯没有出声回应她。他的薄唇抿成了平直的线,神色莫名。
“接下来的时间里,最好不要乱跑。”
片刻之后,莱伊斯忽然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低声叮嘱道:“‘血色盛宴’召开在即。古堡附近鱼龙混杂,到处都很危险。”
见自己似乎终于“蒙混过关”了,郁染赶忙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答应了下来。
……
意料之外地,莱伊斯似乎并没有彻底限制郁染的行动。她甚至可以在城堡内的大多数地方自由走动。
而且,在吸血鬼仆人的眼中,郁染的地位几乎与莱伊斯的妹妹希莉娅相等同。
——莱伊斯好像真的已经“原谅”了她。
当时,在马车上选择莱伊斯的举动,大概会是……郁染在这场游戏中迄今为止做过的、最为正确的决定了。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莱伊斯仿佛根本就没有“记恨”她似的。他对她很好,好得甚至令人有些心惊胆战了。
从始至终,莱伊斯的表现都毫无破绽。而所谓“疯了”的传言,大概也只是荒谬绝伦的“无稽之谈”吧。
只不过,郁染看似得到了可以喘息的机会。但是,她却依然不能松懈分毫。
——因为她需要尽可能地打探到更多有关于“血色盛宴”的消息。
事实上,在马车上的时候,她之所以会选择莱伊斯,除了乌瑟尔交给她的“任务”以外,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莱伊斯即将再次代表血族,举行“血色盛宴”。
郁染的直觉告诉她——“血色盛宴”,将会是极其重要的时间点。如果自己的运气足够好的话,她或许真的能够从中找到新的生路。
现如今,少女已经踏在刀尖之上行走了。
她在乌瑟尔的面前编造了与“恶魔”有关的故事,接着,又借此挡掉了艾尔利的威胁,最后,还成功住进了莱伊斯的古堡之中。
在少女孤注一掷的“赌博”之下,原本僵硬无比的死局,好像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她……或许还有机会。
[341]红月囚笼【90】:“你在想什么?”
再次“参观”古堡,郁染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在上一次“参观”古堡的时候,她还是人类。或者说……是吸血鬼们的“食物”。
现如今,她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吸血鬼。
——世事无常。
……
郁染漫无目的地在古堡中四处走动着。
既然莱伊斯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原谅”了她,她自然不能放过眼前的机会。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如果血族与恶魔再次以“血色盛宴”打赌的话,那么,她到时候是否能够以“血族”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席盛宴?
而在“血色盛宴”上,她又能否……趁机从中寻得生路?
少女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着。
她手上现在所掌握的线索,实在极其有限。她根本就不知道外界如今的战况。
——被乌瑟尔抓住以后,她便被迫辗转在吸血鬼之间,自然无从得知其他种族的情况了。更遑论是……设法完成“游戏”的支线任务了。
然而,事已至此,她还是决定将自己仅存的“筹码”,也押上赌桌。
望着花园中大片大片盛开着的名贵花朵,郁染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在眼前的花丛下面,埋葬着数不清的、支离破碎的尸体。
人类的尸体。
嗜血的花朵深深地扎根于血肉之下,将尸体上的血肉分食殆尽。
郁染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桑格利特在花园中残忍虐杀人类的血腥画面。当时藏在玫瑰花丛中的她,瑟瑟发抖。
少女伸手抚上了自己面前的玫瑰花瓣,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围墙上。
古堡的围墙高大又华丽。外面站着大量的吸血鬼守卫们。显而易见,她无法瞒着莱伊斯,悄悄地离开城堡。
怪不得……莱伊斯完全没有限制她的自由——由于“血色盛宴”即将举行,周围的守卫极其森严。而且,莱伊斯很有可能还在试探她。她不能露出破绽。
大概是思考得有些出神的缘故,郁染不小心碰到了翠绿的玫瑰花枝。她的指尖无意间按在了锋利的尖刺上。
少女面前的玫瑰花开得异常艳丽。每一朵花都争先恐后地绽开了花瓣,拼了命似的,用力地向外翻卷着。
艳丽得甚至有些过分恐怖了。
它们几乎快要把藏在最深处的花蕊尽数翻出来了。像是一张又一张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看起来极为骇人。
是因为吞噬了太多血肉吗?
紧接着,郁染忽然感觉自己的指尖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之感。少女下意识地垂眸看去,只见她的手指居然被尖刺划伤了。
几颗猩红的血珠顿刹那间溢了出来。
郁染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自己现在难道不是吸血鬼吗?为什么……还会被小小的花刺划伤手指?
就在少女心下茫然的时候,她指尖上的血珠顺势滚落,砸在了土地上,又迅速地渗透下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而她面前的玫瑰花,则是愈发欢快地肆意舒展着自己的花瓣。它们抽搐似的不断摇曳着枝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在玫瑰花丛的遮掩之下,少女脚边的土地隐约间泛着暗色的光芒。
瘆人极了。
郁染甚至觉得……周围无端端地掀起了怪异的微风。她抬起眸子,只见高悬于天际的血月已经变得越来越圆了。
——濒临月圆之夜。
花园内阴风阵阵,其间还偶尔夹杂着乌鸦的嘶鸣声。
郁染转过身子,回到了城堡之中。
距离“血色盛宴”举行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得不加快速度了。就算最终还是无济于事,她也不想坐以待毙。
而且,她还需要悄悄完成乌瑟尔交代的任务——“看着”莱伊斯。
她不知道莱伊斯是否会“反悔”。
毕竟,他当初连受限于“契约”之下的所谓“规则”,都能够毫不犹豫地违反。那么,如今口头上的“承诺”,自然显得更加不可信了。
只不过,或许是即将举行“血色盛宴”的缘故,莱伊斯最近好像很忙。因此,恰好给了郁染绝佳的可乘之机。
少女重新回到了一楼的大厅之中。
不久之后,这里将会成为吸血鬼们放纵与狂欢的宴会厅。
看似昂贵华丽的摆设,实际上都曾经浸满了鲜血。地上将会铺满干瘪的尸体、与残肢断臂。
望着手上残留着的鲜血,郁染来到了一楼的盥洗室中。刚刚被尖刺扎伤了手以后,涌出的鲜血凝固在了手指之间。
她想要将手上残留着的血渍清洗干净。
在迈进盥洗室的时候,少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她回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盥洗室内,不远处的墙壁上依然挂着数面镜子,精致又华丽。只不过,它们的款式……却与曾经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郁染心下了然——在第二场游戏的最后关头,根据“童谣”的提示,他们几位玩家纷纷动手摔碎了镜子,这才成功“通关”了。
恐怕正因如此,盥洗室中绝大多数的镜子都被替换成新的了。只除了……曾经藏有“童谣”线索的那一面镜子。
郁染走上前去,来到了那面熟悉的镜子前面。光滑无瑕的镜面中,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身影。
她看见了如今的自己。
——黑发红眼、肤色苍白。雪白的尖牙藏在唇边,若隐若现。脖颈旁边的崭新咬痕鲜艳刺眼。
她成了吸血鬼。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打算洗掉指尖处沾染着的黏稠血渍。
蓦然间,她的动作有些迟疑。
等等,镜子与鲜血……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到了恶魔。在兰因“不遗余力”的亲自教导之下,她现在已经被迫学会了召唤恶魔的方法。
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她……说不定真的会“病急乱投医”,选择召唤恶魔。哪怕需要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为了通关游戏,她也别无选择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会尽量避免与恶魔打交道。每次遇见恶魔以后,她都会被他害得很惨。
少女认认真真地清洗着手上的血渍。清脆的流水声回荡在盥洗室内。
她再次看向了镜中的自己——如今已经成为吸血鬼的她,显然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望着眼前华丽精致的黄金镜框,鬼使神差地,郁染忽然踮起了脚尖,学着喻辞当时的样子,伸手掰下了镜框顶端嵌着的宝石。
这颗宝石依然璀璨夺目,看起来极为珍贵,价值不菲。
少女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它,神色莫名。半晌之后,她才再次踮起了脚尖,想要重新把它放回原位。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郁染的背后探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宝石。
指尖抓着宝石的边缘,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骨节分明,看起来倒是比宝石更加漂亮。
在少女惶惶然的注视之下,这只手慢慢地将宝石按回了镜框之中。
“咔哒”。
宝石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凹槽里。
然后,郁染听见了熟悉到足以刻入骨髓的低沉声音。
悦耳动听、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你在想什么?”
温凉的吐息慢慢地拂过了耳畔。像是阴冷的蛇。五彩斑斓的蛇鳞折射出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斑驳色彩。
少女极为僵硬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镜子。
——镜中的她正脸色难看地抬着眸子,而她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
黑发的恶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的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唇角处微微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将宝石嵌回凹槽以后,兰因又偏过了头,轻声开口说道:“你看起来好像很意外?”
郁染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她明明没有召唤恶魔啊?
而且,她甚至还提前洗了手,生怕自己的鲜血无意间溅上镜面。她既没有像上次一样睡得神志不清,也没有在哪里看见逆五芒星图案。
可是,恶魔却好像无处不在……
不。更准确地说,是“阴魂不散”。就如同附骨之疽般,牢牢地缀在她的身边。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郁染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还有……上一次的时候……”
而兰因则是神色自若地打断了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他从背后拥住了她,有意无意地将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在想什么?”兰因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或者说……你在想谁?”
恶魔也抬起了头,与镜中的少女对视着。他的眸中隐约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仿佛能够通察人心一般。
“是当时的‘9’号吗?”兰因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叫……‘喻辞’,对吧?”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还会想起他?”他轻声说道,“对你来说,他很特别吗?”
“当时,最先和你‘打招呼’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恶魔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342]红月囚笼【91】:“真正的‘极乐’。”
恶魔确实没有说谎。
当初,第二场游戏刚刚开场的时候,也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当时的餐桌前,坐了十位“宾客”。
而“6”号客人兰因,在察觉到少女的视线以后,便主动朝着她笑了笑。
往事历历在目。
“我只是觉得……”郁染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说道。可是,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恶魔便又强迫她噤了声。
“不要盲目相信别人。”兰因颇为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就算是已经亲身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记性呢。”
他冰冷的指尖游走在她的腕间。
“要是以后再遇到那个家伙,你该不会因为觉得‘亲切’,就主动凑上去吧?”
恶魔的低语声萦绕在耳畔。
“说不定……你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黏稠的血,慢慢地流进了少女的耳朵里,“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骗了。”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她总觉得……恶魔的话语听起来很奇怪。
而兰因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受了伤的指尖。
恶魔的手上突然加大了力道。在外力的压迫之下,少女指尖处即将愈合的伤口,便又再次绽裂开来。
只见一颗饱满圆润的新鲜血珠,正摇摇欲坠地悬在她细白的指尖之上。
“为什么还是不肯主动召唤我呢?”恶魔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呢。”
说着,他轻飘飘地探出了舌尖,将少女指尖处的血珠卷入口中。潮湿的触感顺势蔓延而上。
“你应该有求于我吧?”
兰因半长的发丝从脸侧滑落,拂过了少女的肩头。他弯着眉眼,缀在眼尾处的泪痣勾魂摄魄。
“我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郁染不由地咬了咬唇。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委屈。
——恶魔是不可信的!当时还说什么……“会帮她离开这里”,结果……
“啊……”兰因故作疑惑地偏头看向了她,“我不是已经按照承诺……帮了你吗?”他将睫羽压了下来,仿佛极为不解似的。
氤氲在他眼底的暗金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兰因!”
恶魔的“强词夺理”,让少女愈发不满。她蹙着眉头,低低地唤了他一声,语气愤愤不平。
“难道说……你不想再参加‘血色盛宴’了吗?”兰因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轻声说道,“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呢。”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如同雨后蜿蜒在泥泞中的蛇,在地面上留下了怪异的痕迹。
郁染蓦地怔在了原地。她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为什么……恶魔会猜到她心中的想法?他怎么知道她想要参加“血色盛宴”?而且,更可怕的事情是……
——恶魔又是怎么知道莱伊斯将会再次举办“血色盛宴”的?
少女僵硬的心脏几乎彻底停止了跳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恶魔确实间接地“帮助”了她。哪怕或许不是她诉诸于口的本意,可是,他还是或多或少地帮到了她。
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你明明已经‘如愿以偿’了……”兰因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脖颈处,他在看她身上烙印着的崭新咬痕,“现在却不肯‘认账’吗?”
“我说过——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任何愿望。”
恶魔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少女的腰肢。末端处的桃心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留下了黏腻的触感。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兰因勾着唇角,脸上的笑意温柔又散漫,动人心弦。而他眼尾处的泪痣也随之晃动,像是天上缀着的星子,璀璨耀眼,令人目眩神迷。
他的声音仍然低沉而悦耳,动听得像是初春时节刚刚融化的雪水,冰冷、澄澈。教人忍不住伸手去碰,想要从中捧起一掬清水。
“我分明是在帮你啊。”兰因低下了头,薄唇有意无意地拂过了少女的耳垂,“你应该相信我。不是吗?”
恶魔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腹部。他慢慢地抚摸着她小腹处的肌肤,触感冰凉而黏稠。
少女怔愣着看向了面前的镜子。她看见了恶魔的眼睛——他瞳孔中的逆五芒星图案愈发清晰,仿佛要硬生生地刻进她的脑海里,不可磨灭。
“我……”郁染张了张嘴,有些茫然。
恶魔的话语……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她几乎都快要被他说服了。
“所以,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兰因循循善诱,“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温声细语地哄道:“我可以再次满足你的‘愿望’。”
“我想……”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我将会再次出席‘血色盛宴’。”兰因主动开口说道,“只不过……游戏的‘规则’,将会出现变化。”
还没有等少女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兰因便率先说出了有关于“血色盛宴”的消息。
——他好像真的能够窥探人心。
“什么‘变化’?”郁染下意识地开口追问道,“恶魔与血族……会再打一次赌吗?”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意所谓的游戏‘规则’了。”兰因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只有弱小的人类……才需要顾虑的事情。”
“而你……只要好好地‘享受’宴会,就可以了。”他唇角处的笑意越来越深,“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
“等到盛宴结束,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兰因弯起了眉眼。
“很快就要结束了……”
恶魔伸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然后,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相信我……”
他吻得又深又重,并且,毫无征兆。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最为荒唐的事情是……她居然不自觉地张开了唇瓣,近乎本能般地乖乖迎接着恶魔的索取。
等郁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自然而然地勾住了恶魔的舌尖。
兰因顺势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少女背靠着盥洗池,视线被恶魔高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
“很乖。”恶魔哑声哄道。他接连不断的反复“蛊惑”显然卓有成效。
少女甚至已经习惯了恶魔尾巴的存在。她任由着他冰冷的尾巴缠住了自己的四肢,毫无反抗之意。
“既然我已经解答了你的困惑,你也应该……付出代价了吧?”兰因低声说道。
被吻得晕头转向的郁染,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等价交换,很公平。
“被莱伊斯吸血的时候……”恶魔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恶意,“感觉怎么样?”
“我听说……被吸血鬼吸血的时候,人类将会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极乐’。”他瞥了一眼她脖颈间的咬痕。
“你觉得呢?”兰因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真的……‘无、与、伦、比’吗?”
他一字一顿地咬着“无与伦比”这个词,字里行间暗示意味明显。
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质问着她。
“怎么不说话?”恶魔吻住了她的唇瓣,“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没有关系。”他轻飘飘地勾住了她的舌尖,“我可以让你重新回想起来。”
“——真正的‘极乐’。”
几乎是刹那间,郁染便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地下斗兽场中的“可怕”遭遇。在休息室旁边的牢笼中,她最后甚至昏了过去。毫无知觉。
少女赶忙摇了摇头。
可是,恶魔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早就已经将她桎梏在了自己的怀中,强行断绝了她突然逃跑的可能性。
兰因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少女的唇珠。他吻得很认真。细长的尾巴轻车熟路地从她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盥洗室的门口处,正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照耀之下,银白的长发泛着冰冷的光。
兰因显然也发现了吸血鬼的存在。
恶魔抬起眉眼,漫不经心地看向了镜中所倒映出来的、莱伊斯的身影。
银发的吸血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原地,脸色冷得可怕。
然而,恶魔却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是挑衅般地刻意加重了齿尖的力道。他愈发用力地亲吻着她。
直到少女濒临窒息以后,兰因才堪堪放过了她。郁染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
紧接着,恶魔漫不经心地望着镜中莱伊斯的眼睛,又哑着嗓子,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想起来了吗?”
“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谁呢?”
当着莱伊斯的面,恶魔问出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危险问题。
或许是出于不可言说的私心,莱伊斯猛地停下了自己即将上前的脚步——他也很好奇郁染的答案。
她究竟……值不值得他的“信任”呢?
尽管在马车上的时候,郁染在艾尔利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后来还主动让他咬了她,但是,莱伊斯却始终觉得——她只是在与自己“逢场作戏”而已。
可是,他依然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就连现如今亲眼撞见恶魔亲吻她的画面,他也会率先猜测——是不是恶魔用卑劣的手段强迫了她?
然而,在恶魔的刻意遮掩之下,此时的郁染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莱伊斯的存在。
可是,恶魔却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她的眼前。求生的本能告诉她——此时、此刻、此地,自己应该选择兰因。
“兰因……”
郁染颤声开口回答道。
[343]红月囚笼【92】:“愿我们交易愉快。”
兰因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掀起了眼帘,轻描淡写地瞥了镜中的莱伊斯一眼。然后,他垂下睫羽,看向了怀中的少女,又极为耐心地低声诱哄道:“看着我。”
闻言,郁染便极为听话地看向了他。
——她在看他瞳孔中镌刻着的逆五芒星图案。
恶魔勾了勾唇角。他缠在少女身子上的细长尾巴,悄无声息地加大了力道,愈发深入。
而烙印在少女腹中的逆五芒星图案,此时正在缓缓发烫,烧得她开始神志不清了。
在恶魔翻来覆去的不断“教导”之下,郁染的身子……明显已经潜移默化地习惯了恶魔的靠近。
她根本无法察觉到任何的异常之处。
“你知道……应该如何向我支付‘报酬’吧?”
兰因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然而,被他拥在怀中的郁染,却听得明明白白。
“报酬”……
片刻之后,少女慢慢地踮起了脚尖。然后,她主动环住了恶魔的脖颈,又颤巍巍地张开唇瓣,吐出了小半截柔软的舌尖。
依稀可见——她的舌尖上也烙印着若隐若现的逆五芒星图案。
“乖孩子。”兰因眯起了眼睛,神色迷离而餍足。星子似的泪痣靡艳至极,蛊惑人心。
她总是如此温顺、如此乖巧、如此听话。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
——然后,彻彻底底地“摧毁”她。
折断花枝、摘下花朵、揉碎花瓣。
让她变得支离破碎、变得凌乱不堪、变得……无依无靠。
于是,她便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兰因很有耐心——恶魔的手段总是层出不穷的,并且,向来很有用。
他直接无视了身后莱伊斯的存在,再次低头吻上了少女的唇瓣。他近乎缠绵地咬住了她的舌尖,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腰肢。
“相信我……”恶魔低声说道,“我可以再次让你……如愿以偿。”
少女被兰因紧紧地按在了怀里。
下一刻,一只黑漆漆的蝙蝠便忽然从门外窜了进来,直直地朝着恶魔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
而兰因却只是从容不迫地抱着少女,往旁边的方向迈了一步,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这只蝙蝠的袭击。
“砰”!
蝙蝠猛地撞在了另外一面镜子上,将坚硬的镜面撞出了蛛网似的细密裂痕。
只不过,它很快就“重整旗鼓”,又转过了脑袋,再次扇动翅膀,准确无误地朝着恶魔的方向飞了过来。
更多的蝙蝠聚集在了盥洗室的外面,连绵不绝的猩红光点闪烁不断。密密麻麻地,看起来极为骇人。
——莱伊斯默许了蝙蝠的行为。
兰因对此毫不在意。他半低着头,眼神一眨不眨地停留在了怀中少女湿漉漉的眼尾处,声音不大不小。
“愿我们……‘交易愉快’。”
说着,他抬起了头,直视着莱伊斯冷冰冰的眼眸,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
“莱伊斯伯爵。”
——一语双关。
话音刚落,恶魔的身影便骤然间消散在了原地。大片大片的漆黑鸦羽,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墨色烟雾剧烈地翻滚着。
昏昏沉沉的少女刚刚被恶魔吻得双腿发软。当他突然消失以后,郁染险些直接跌落在地。
而莱伊斯最终到底还是选择走上前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少女径直落进了一个与恶魔截然不同的熟悉怀抱里。
郁染懵懵然地睁开眼睛。她望见了一片皎洁的月色。冰冷而傲慢,高高在上。
“你选择了恶魔,是吗?”
只见银发的吸血鬼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几乎与平时别无二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毫无情绪,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此时的喜怒。
而郁染则是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等等,莱伊斯?!他……他怎么在这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蓦地回想起了自己刚刚的行为举止,心脏几乎是刹那间跌入了谷底。
恶魔……绝对是故意的吧?否则的话,他刚刚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让她做出选择?
少女张了张嘴,试图“垂死挣扎”。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狡辩”,才能够重新赢得莱伊斯的信任了。
——她真的死定了。
莱伊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只见她湿漉漉的饱满唇肉……已经被恶魔咬得又红又肿了,就像是缀在枝头处的、沉甸甸的成熟果实,摇摇欲坠,诱人采撷。
他还看见了藏在少女贝齿间的柔软舌尖。
——她刚刚甚至还主动朝着恶魔探出了自己的舌尖。看起来乖巧极了。
就仿佛……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猫。
很可惜,她的主人不是他。而是一只该死的恶魔。
“伯、伯爵大人……”被吓坏了的小猫,不由自主地开口唤道。她的脸色极为惶恐,眼底的雾色影影绰绰。
她又下意识地喊他“伯爵大人”了,言辞之间疏离又生分。可是,她刚才分明还对恶魔直呼其名。
——高下立判。
莱伊斯脸上的神色重新归于平静。他的面上毫无波澜,宛若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宁静。令人胆寒。
“错了。”他轻声开口说道,“你又喊错了。”
“莱伊斯……”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连忙改了口,“我……”
“怎么了?”就在这时,希莉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盥洗室的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抬手拨开了密密麻麻的蝙蝠们,神色担忧地走了进来:“宝贝是不小心受伤了吗?我闻到血腥味了。”
希莉娅嗅到城堡内熟悉的血腥味以后,便连忙循着味道追了过来。
她担心少女受伤。
显而易见,莱伊斯大概也是循着血腥味找了过来,结果,却意外撞见了少女与恶魔“私会”的画面。
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银发吸血鬼,希莉娅的脚步不由地顿了顿。
她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哥哥?你不是在和恶魔商量‘交易’的事情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你们这么快就已经商量好了吗?恶魔他……”
希莉娅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轻,最终,剩下的话语都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她的脚步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不敢再次前进半步。
因为她看见了莱伊斯此时的脸色。
——平静至极。
像是矗立在海中的偌大冰山,看似庄严肃穆、高耸入云,凛然不可侵犯,然而,实际上,这座冰山……却已经岌岌可危了。
它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塌。在海面上掀起巨大的波澜,引发滔天巨浪。
希莉娅甚至本能地想要后退,离莱伊斯越远越好。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可怕的危险。
作为妹妹,她很了解自己的哥哥。因此,她才会愈发觉得……心惊胆颤。
此时此刻,她应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里,乃至离开古堡,彻底远离莱伊斯的视线,才能够明哲保身。
然而,望着懵懂无知的娇小少女,希莉娅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故作随意地开了口,道:“哥哥……既然已经与恶魔达成了‘交易’,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提早准备了?”
“毕竟……上一次的时候,我们……”
希莉娅想要尽可能地转移莱伊斯的注意力。
尽管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无比笃定——莱伊斯之所以会如此愤怒,必然与少女有关。而且,如今恐怕也只有郁染可以牵动他的情绪了。
可是,希莉娅的话语却被莱伊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希莉娅。”莱伊斯仍然面不改色,“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希莉娅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
但是,徘徊在盥洗室门外的蝙蝠们,忽然间涌了进来。它们簇拥在希莉娅的身边,想要带她离开现场。
——就连它们也感觉到了莱伊斯此时压抑在心底的滔天怒火。它们被银发吸血鬼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刚才“勇往直前”的漆黑蝙蝠,也颤颤巍巍地瑟缩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盥洗室外面的方向挪动着身子。
“哥哥!”希莉娅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蝙蝠们“窸窸窣窣”的声响之中,她看着周围的蝙蝠,语气极为不满,“枉我平时还喂你们鲜血,你们……”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而郁染正怯生生地望着他:“莱伊斯,希莉娅……只是好心提醒而已……你不要怪她……”少女蹙着眉头,期期艾艾地为希莉娅求着情。
看来,在她的心目中,就连希莉娅……也排在他的前面啊。
莱伊斯几乎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当时,在马车上,少女该不会是看在希莉娅的份上,最后才会勉为其难地选择他的吧?
“我没有怪她。”莱伊斯表面上仍旧神色如常。他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安抚着少女。
肉眼可见地,郁染在心底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她不想连累希莉娅受罚——哪怕她自己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莱伊斯,其实……”只不过,少女还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试图为自己辩解。
莱伊斯伸手抵住了她的唇瓣。他在示意她噤声——他不想再听她的花言巧语了。全部都是虚伪的谎言。
少女饱满红肿的唇珠被用力地按住。冰冷的指腹重重地碾磨着柔软的唇肉,又疼又痒。
“嘘。”莱伊斯轻声说道,“现在……乖一点。好不好?”他的唇角处慢慢地扯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像……你刚刚在恶魔面前表现的那样。”
吸血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如同堕落的月亮。
[344]红月囚笼【93】:“我会纠正你的错误。”
郁染被吸血鬼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只能被迫倚靠在莱伊斯的怀中。
少女惴惴不安地瑟缩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用力地缩成一小团,然后,从莱伊斯的怀里挣脱出去,径直藏进旁边的地缝里。
都怪恶魔!果然……每次遇见恶魔的时候,都必定会有坏事发生。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还在发软。莫名其妙的灼热感觉,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感到愈发难以忍受。
她无法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即将面临怎样可怕的“惩罚”。
“别乱动。”莱伊斯低声说道。他的语调听起来柔软极了。像是在诱哄。
很反常。
莱伊斯轻轻地抬手拨开了少女肩头处的发丝。他的动作极为温柔,仿佛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郁染一动也不敢动。
她只能任由着银发的吸血鬼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自己的脖颈旁边。
她嗅到了他身上的神秘香气。又浅又淡,却足够醉人。银白的长发如同蛛丝般缠住了她,让她逃无可逃。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莱伊斯脸上的神色堪称冰冷至极。锋利的尖牙探出唇边,深邃精致的眉眼间拢着墨黑的暗色。
看似平静的海面即将掀起波涛。
莱伊斯用齿尖抵住了少女脖颈间的柔软皮肉,却并未立刻咬下去。吸血鬼低沉平静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缓缓响起。
“要不要猜猜看……”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到底在门外看了多长时间?”
温凉的吐息慢慢地拂过耳畔。少女的身子颤得厉害。她在害怕。
明明是恶魔故意蛊惑了她,可是,到最后,她却要独自承担后果。
而且,她更害怕的是——自己与恶魔过往的“交易”被莱伊斯发现。那么,到时候,她又应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对于血族而言,与恶魔暗中“勾结”的罪名……显然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也记不清楚了。”
莱伊斯很快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显而易见,他并不打算得到少女的回答。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如水,甚至隐约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很轻、很轻。转瞬即逝。
令人毛骨悚然。
“让我想想……”莱伊斯的薄唇有意无意地从郁染的耳边蹭过,留下了潮湿柔软的冰冷触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他的手掌紧紧地箍在少女的腰上,确保她无处可逃。
郁染的心脏几乎跌入了谷底。她的四肢凉得可怕。好在吸血鬼的体温向来偏低,她此刻的异样,仍然处于正常的范畴之内。
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哪怕变成吸血鬼以后,她的心脏几乎已经停止了跳动。
莱伊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被‘吸血鬼’吸血的时候,人类将会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极乐’。”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恶魔说过的话语,就连腔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再配合他本身就低沉悦耳的声音,更显得极具蛊惑意味。
“你觉得呢?”
莱伊斯一字一顿地继续复述着,又像是在……亲自询问她。
“真的……‘无、与、伦、比’吗?”
他抬起了头,面上的神色饶有兴致,仿佛真的在好奇少女的答案似的。
而郁染只是有些茫然地睁着眼睛——她几乎快要被吓出一身冷汗了。
他来得这么早?!
但凡莱伊斯再早来片刻时间,恐怕……她与恶魔之间曾经不可告人的“交易”,就将彻底暴露了。
在暗自后怕的同时,少女也在心底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来得还不够早。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莱伊斯堪称惟妙惟肖的“复述”还在继续。几乎与恶魔刚才的话语分毫不差。
“怎么不说话?”莱伊斯的手掌慢慢地从她的衣摆间探了进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郁染终于从“劫后余生”的松懈之中回过神来。她察觉到了眼前逐渐逼近的致命危险。可是,莱伊斯过于平静的态度,却又迷惑了她。
“没有关系。”莱伊斯还在不紧不慢地自言自语着,“我可以让你重新回想起来。”
“——真正的‘极乐’。”
接下来,与恶魔当时的举动完全不同,银发的吸血鬼直接将少女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昂贵华丽的盥洗台上。
身子骤然悬空又落实,郁染有些猝不及防。她不知道莱伊斯想要做什么。
她的双腿还在发软。
“我……我已经……回想起来了……”少女连忙开了口,她的声音磕磕绊绊,“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莱伊斯似乎很有耐心。他蓦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温声细语地追问道。
“我知道……知道……‘真正的极乐’……”郁染怯生生地回答道,“无、无与伦比……”
吸血鬼少女的声音又软又娇,尾音微颤。她近乎坦然地地说出了靡艳的词语。目光澄澈,其中毫无杂念。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引诱。
所以,她刚才就是像现在这样,引诱了恶魔吗?还是说,其实是恶魔蛊惑了她?
不……
更准确地说,应该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恶魔的关系居然变得如此“密切”了?
是从她逃离城堡以后吗?当时,作为食物的人类“宾客”们,破解了恶魔的所有谜题,成功离开了城堡。
啊……不对。
说不定,是更早的时候。
莱伊斯的脑海之中无端浮现出了过往的回忆。他想起了自己失控给予少女“初拥”的时候。
充斥着靡艳色彩的画面荒唐又迷离。
而在艳丽画面的最后,是一面镌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镜子。它猛地撞在了床头,变得支离破碎。
莱伊斯仅仅只来得及将少女决然离开的背影刻入眼眸之中。下一刻,迸溅开来的镜子碎片,便将他划得遍体鳞伤。
违反“规则”以后,他受到了反噬。逆五芒星,是恶魔的符号。
——少女用恶魔的“道具”重伤了他。
当时,恶魔非要亲自参与到血色盛宴之中,伪装成宾客中的一员。兰因是6号。而郁染……则是7号。
就连随机的“序号”也连在一起。
真是……太巧了。
莱伊斯的脸色愈发冰冷。
他们或许早就已经……
“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了’。”银发的吸血鬼扯了扯唇角,说出了一句颇为拗口的话语,“毕竟,恶魔刚才‘亲自’教过你了,不是吗?”
他握在她腰间的手指缓缓收紧。柔软的衣服向上翻卷,露出了少女纤细的腰肢。隐约可见恶魔尾巴留下的细长勒痕。
“只不过……他是恶魔。”莱伊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知道恶魔最擅长什么吗?”
“用花言巧语骗人。”他轻描淡写地陈述着众所周知的事实。
吸血鬼冰冷的手指,沿着少女身上的细长勒痕慢慢游移。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的心口处。
“我会纠正你的‘错误’。”莱伊斯轻声说道,“恶魔……不可信。”
他向前倾身,用齿尖一颗又一颗地咬开了她衣领处的纽扣。银发垂落在身前,流光溢彩。像月光、像流水。
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顿时展露无遗。
他很有耐心。
恶魔尾巴在少女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都被莱伊斯……用新的痕迹彻底覆盖掉了。
吸血鬼锋利的獠牙重重地碾磨在柔软的肌肤之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向下刺入似的。
郁染有些难耐地敛下了睫羽。她几乎快要向后栽倒,倚靠在光滑的镜面之上了。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莱伊斯的衣角。
背后是冷冰冰的镜子,身前是冷冰冰的吸血鬼,就连夹在中间的她自己……也是冷冰冰的。只有恶魔留下的痕迹在发烫。
少女不得不咬住了唇瓣——她的齿尖在发痒。
可是,吸血鬼的“惩罚”显然才刚刚开始而已。
“真正的极乐。”莱伊斯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女神色迷离的恍惚模样,“还没有开始啊。”
他的语气亲昵又冰冷,像是掺了蜜糖的鲜血,或者裹着火焰的冰雪,色泽介于猩红与纯白之间。
“无、与、伦、比。”莱伊斯慢慢地咬着嘴里的词语,声音低哑,眼瞳中流露出暗红色的光泽,“确实……‘无与伦比’。”
下一刻,银发的吸血鬼紧紧地拥住了面前少女。然后,他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她脖颈间的皮肉之中。
——他从未如此用力地咬过她。从未。
他咬得很深、很重。
锋利的齿尖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骨头上面,发出了轻微的、细碎的、瘆人的骨骼摩擦声。
像是大厦倾倒前悄然断裂的最后一根支柱。裂缝向外无声蔓延,最终轰然崩塌。
伴随着獠牙彻底嵌入了白骨之中,莱伊斯脸上凝结着的冷淡霜色,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
——他在笑。
[345]红月囚笼【94】:“你想咬我?”
郁染的瞳孔不可避免地骤然放大。被吸血时的欢愉之感迅速地蔓延开来。
吸血鬼刚刚充满“报复”意味的恶劣举动,已经让她浑身发软了。紧接着,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莱伊斯又突然咬了她,几乎让她在刹那间难以自控。
然而,更可怕的是——莱伊斯不仅仅只是咬了她而已。他甚至还……
简直比恶魔的尾巴还要更加可怕……
少女的唇间顿时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喘息声。她的眸中水光潋滟。柔软娇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显然是有些承受不住吸血鬼的过分举动了。
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形状漂亮。
与此同时,莱伊斯的另外一只手掌则是极为贴心地环在了少女的腰间。他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腰肢。像是抓住了飞鸟的羽翼。
他正在不动声色地支撑着她的身体,避免她待会由于浑身无力,而从盥洗池上滑落下来。
莱伊斯重重地咬着少女脖颈处的皮肉。他近乎贪婪地用力吮吸着她的血液。
他在刻意地放纵自己。
毫无节制。
近乎……无所顾忌。
如果郁染如今还是一个普通人类的话,那么,恐怕……不过眨眼之间,她便会成为一具干瘪的尸体了——薄薄的皮囊松松垮垮地裹着骨与肉,血色全无,死气沉沉。
幸运的是她现在变成了吸血鬼。
然而,不幸的是……
——她现在变成了吸血鬼。
血的盟约,不可毁灭。
莱伊斯忍不住咬得越来越重。隔着柔软的皮肉,穿过黏稠的鲜血,他的齿尖重重地碾磨在了少女脖颈间的白骨之上。
一点一点地,坚硬的齿与骨在剧烈碰撞。像是燃烧着的冰雪。在火焰中凝结成冰、在霜雪中燃起火苗。
他一边恶劣地“欺负”着少女,想要让她彻底忘记该死的恶魔,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她的脖颈,饮下了她的血液。
——他在惩罚她,也在惩罚自己。他在“奖励”她,也在奖励自己。
莱伊斯完完全全地放下了所有的顾虑。齿尖越碾越重,动作愈发恶劣。
郁染唇齿间的喘息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颤、越来越软了。她无意识地张着唇瓣,纤细的指尖痉挛着攀住了他的脖颈。
玉白的双足有些无力地垂落而下,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她的足尖紧紧地蜷缩着。
“唔……莱伊斯……”郁染被迫承受着吸血鬼的啃咬,身子颤得愈发厉害了。
莱伊斯甚至想要硬生生地咬碎少女尚未丰满的羽翼,让她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身边。
齿尖碾过骨骼时的刺耳声音,似有若无地回荡在耳边。丝丝缕缕,连绵不绝。始终挥之不去。像无处不在的梦魇,令人毛骨悚然。
如同雨后潮湿黏腻的青苔,在阴暗的角落里蜿蜒绵亘。
银白的毒蛇穿行其间,银光闪闪的光滑鳞片,与湿漉漉的青苔相互摩擦着,发出了细细密密的怪异声响。
仅仅只是在她的皮肉上留下自己的“齿印”而已,显然……还远远不够。
——欲壑难填。
贪婪的欲望在膨胀,充斥在他冰冷的心脏里,永远无法被彻底满足。
他要让自己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她的骨头上。永生永世……都不可磨灭。
光滑的镜面上影影绰绰地映照出了吸血鬼此时的模样——贪婪、不知餍足。嵌在镜框顶端的宝石,将周遭的烛火折射出了斑驳陆离的破碎光影。流光溢彩。
交叠晃动的人影在镜面中被拉扯得扭曲变形,星星点点的血痕四散溅落。
银发的吸血鬼紧紧地抱着郁染。他的力道实在大得惊人,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都快要被他硬生生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了。
而此时此刻的郁染,则是懵懵然地低垂着眼眸。她唇齿间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微弱了。在纤长睫羽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窥见她涣散而迷离的眼神。
少女的目光茫然若失,瞳孔之间毫无焦距。烛火在不远处跳动着,漆黑的阴影张牙舞爪地爬进了她的视野里。肆意妄为。
可她却浑然不觉。
浓重的血色在她的眼底不断地翻涌着。像汹涌的浪潮、像澎湃的波涛。此起彼伏、层出不穷。
她体内的鲜血在迅速向外流失——以一种极其惊人的可怕速度。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浓烈到近乎致命的欢愉之感。
太、太犯规了……
为什么……
郁染以前不是没有被吸血鬼咬过。
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被莱伊斯咬过。甚至,在她成为吸血鬼以后,她还被艾尔利咬过。
她不得不承认——被吸血鬼咬住时的感觉,其实真的很容易……让人上瘾。太快乐了。
否则的话,人类贵族们又怎么会对血族的宴会趋之若鹜呢?
“极乐”难求。
然而,此时此刻,少女所体会到的感觉,却比曾经感受到的所谓“极乐”,还要更加……强烈。
——真正的“极乐”。
她体内的鲜血好像快要流干了。
少女的身子彻底软成了水。如果莱伊斯没有扶住她的腰肢,恐怕她已经软绵绵地跌在地上了。
郁染的足尖几乎是不自觉地环住了吸血鬼窄瘦的腰。
尽管莱伊斯的齿尖已经深深地刺进了她脖颈间的骨骼里,可是,她却依然没有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痛楚。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颤栗。欢愉的感觉充斥在四肢百骸。
残留在体内的冰冷鲜血开始沸腾。骨骼之间的细碎摩擦声,宛若可怕的诅咒,萦绕在耳边。
“呜……”可怜的少女懵懵然地呜咽着,她连声唤着压在自己身前的吸血鬼,“莱伊斯……”
她的手指有些无力地攥住了莱伊斯的手臂,似乎是想要阻止他的恶劣行径。她还残存着几分摇摇欲坠的理智。
对于吸血鬼来说,嗜血的欲望……往往与杀戮的冲动、以及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紧密相连。
甚至可以说是……密不可分。
郁染张开唇瓣,吐出了软绵绵的舌尖。她的齿尖在发痒。痒得厉害。
喉咙里也莫名其妙地烧起了火。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饮下鲜血,来缓解自己心中愈发汹涌的干渴之意。
少女残存的理智开始晃动。
她现在是不是……失血过多了?
莱伊斯仍然没有停下动作。他近乎渴求地狠狠啃咬着她,将甘甜可口的鲜血吞入腹中。
郁染的视线落在了莱伊斯的身上。
她……需要补充鲜血。
嗜血的渴望迅速席卷全身。少女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极为勉强地拨开了他脖颈间的银发。
她好渴……
她想咬他,想喝他的血。
少女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他的脖颈旁边。她唇边的尖牙蠢蠢欲动。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莱伊斯忽然抬起了头。
他掐住她的下颌,将她面色潮红的脸庞掰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他直接吻住了她微张的唇瓣。
他用舌头蹭过了她发痒的齿尖。郁染忍不住想要用力地咬下去——只要咬破他的舌尖,她也能喝到鲜血。
可是,莱伊斯轻而易举地便躲过了她的“袭击”。他勾住了她的舌尖,又与她唇齿交缠。
他的唇齿间还残留着血腥味。冰冷的手指还在“肆意妄为”。他不许她咬他。
郁染的身子融化得更加彻底了。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被迫承受着吸血鬼的掠夺。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她再也生不起半分“歹念”了。
“你想咬我?”莱伊斯沉声问道,“我怕你承受不住。”他的声音低哑至极。
失血过多、又迟迟喝不到鲜血的少女,变成了濒死的鱼。她的足尖实在颤得厉害,像翕动的鱼尾。
莱伊斯非但没有让她咬他,反而还愈发恶劣地勾着她与自己缠吻。让她在迷离中沉沦。
——她已经快要无法承受眼前的……“极乐”了。
可是,莱伊斯却还是不想放过郁染。
“你现在知道了吗?”他咬着她的唇肉,用齿尖缓缓碾磨。
“呜……知……知道了……”少女泣不成声,“知道了……呜……莱伊斯……”她干渴的嗓子里发出了嘶哑勾人的绵软声音。
她哭了。
——因为她无法承受过度的“极乐”。欢愉与饥渴交织缠绕,让她心醉神迷。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少女的眼尾处次第滚落,砸在了莱伊斯的手臂上。愈发鲜艳的潮红色彩在迅速蔓延。
过分的“欢愉”,简直无异于……“折磨”。就像是可怕的酷刑,极其难捱。
这就是……吸血鬼吗?
听见少女发自肺腑的回答以后,莱伊斯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悦耳的声音落在了少女的耳中,犹如催命的魔咒,“你现在还不知道……”
“——什么才叫‘极乐’。”
什么意思?
郁染涣散的瞳孔骤然放大。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莱伊斯便又再次偏过了头,咬住了她的脖颈。
血液向外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少女苍白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更加惨淡。
熟悉到可怕的欢愉感觉,陡然席卷全身。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理智骤然崩塌。
天旋地转。
下一刻,郁染便浑身无力地栽倒在了莱伊斯的怀抱之中。她已经无法自由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在吸血鬼肆无忌惮的贪婪索取之下,柔弱的少女已经彻彻底底地昏了过去。
然而,被莱伊斯强行压抑在心底的隐秘“渴望”,如今才仅仅只展露了堪称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而已。
他终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莱伊斯找到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他应该“惩罚”她。
名正言顺。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终于不需要再继续隐忍与克制下去了。
庞大到令人惊心动魄的“欲望”。
近乎“疯狂”的渴望与迷恋。
触目惊心。
传言千真万确——他确实疯了,疯得彻底。只不过,他伪装得很好。因此,传言只是传言,从未被证实过。
既然他可以违背吸血鬼的本能,克制住自己与生俱来的嗜血欲望。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强行克制住……其他的“欲望”。
——在重新遇见少女之前,他是这么以为的。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少女对自己的影响。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吓到郁染。因此,在重逢之后,他最终也只是极为克制地咬了她而已。他还在忍耐。
他心脏里泛滥成灾的、近乎黏稠的阴暗念想,被他强行压抑在了心底。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吓到她。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了她。
……
莱伊斯的手掌慢慢地按在了少女的脊背上。隔着轻薄的衣服,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蝴蝶骨附近。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仁至义尽。
在“血色盛宴”上,她重伤了他,从古堡里逃跑了。他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后来,他费尽心思地找到了她。他也没有再去管她与艾尔利之间发生的事情。
只要……她以后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他全部都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她却偏偏要和恶魔厮混在一起——在他的城堡里,与恶魔耳鬓厮磨,拥吻缠绵。
她一点都不乖。
而坏孩子,理应得到“教训”。
真可惜啊……她没有抓住最后的机会。
银发的吸血鬼还在贪婪地吮吸着少女体内残存着的鲜血。他咬得足够深,刺得足够重,完全可以彻底麻痹猎物,让她……神志不清,失去知觉。
真是……太可惜了……
他明明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所以,不怪他。
昏迷的少女被吸血鬼打横抱了起来。她纤细的小腿垂落在他的臂弯处。直到现在为止,她的足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莱伊斯手上的动作堪称温柔。他抱着她慢条斯理地走上了楼梯。
一级又一级。
——迈向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346]红月囚笼【95】:“乖孩子。”
血月当空,夜色暗涌。
浓墨重彩的猩红色彩,渐渐侵蚀了漆黑的天空。
少女的睫羽微微地颤抖着。像受了惊的蝴蝶,振翅欲飞。她似乎还深深地沉浸在血色的梦魇之中。
烙印在她脖颈间的深红咬痕,着实艳丽得可怕。像五彩斑斓的毒蛇、像致命的禁果、像腐烂的花。靡艳至极。
郁染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少女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她依稀记得——在自己昏死过去之前,莱伊斯……好像还在咬她。
等等,莱伊斯?!
想到莱伊斯以后,郁染几乎是刹那间清醒了过来。她……她现在还活着吗?她是不是已经被他吸干了血?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睁开眼睛以后,自己的眼前却仍然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好像被蒙起来了。
少女有些慌乱。她想要抬手拽下蒙在眼睛上的布,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也被绑起来了。
她只好又挣扎着试图站起身子。意料之中地,她再次失败了。
紧接着,郁染便听见了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敲冰戛玉似的,悦耳动听。
什么声音?
郁染只觉得愈发茫然。
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试探性地晃了晃足尖。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种被束缚的感觉从她纤细的脚踝处传了过来。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下一刻,她便听见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处响了起来。
“你醒了。”
莱伊斯站在少女面前的不远处,居高临下地开口说道。
听见他的声音以后,被蒙住双眼的少女,几乎是在刹那间颤了颤身子。
“伯爵大人……”郁染仰起了头,凭借直觉望向了莱伊斯所在的方向,“我……”
“安静一点。”莱伊斯轻声说道,他轻飘飘地打断了少女的话语,“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令人感到愈发心惊胆战。像是波澜不惊的海面,将洒落的月光彻底吞噬,只剩下了……漆黑深邃的色彩。
郁染便立刻噤了声。她的心中已经产生了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测。
——她真的死定了。
莱伊斯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他弯下了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然后,毫无征兆地,银发的吸血鬼伸手抚上了少女的脖颈。他的手上还戴着洁白的丝绸手套。
他的指尖故意用力地按着她脖颈间的咬痕。
——他留下的齿印深埋于皮肉之下、镌刻在白骨之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真的咬到了她的骨骼。深深地、重重地、狠狠地,用齿尖细细地碾磨着骨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咬痕。
在吸血鬼恶意的揉按之下,一阵怪异的酥麻痒意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
仿佛有数不清的蚂蚁,“窸窸窣窣”地爬行在密密麻麻的血管之间。它们不断地撕咬着周遭的血与肉,并且,将其咽下肚中。
由于少女此时目不能视,因此,她身体上的触感便显得愈发明显了。
莱伊斯明明只是碰到了她脖颈间的咬痕而已,可是,她却……忍不住颤栗了起来。
吸血鬼冰冷的指腹缓缓地摩挲着柔软的皮肉。她身上凹凸不平的齿印仍未彻底愈合,像是即将坠落的果实。
他猛地加大了指尖的力道。成熟饱满的果子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汁水四溅。
郁染只觉得身体绵软又无力。她的喉咙又干又渴,连骨头似乎都在发痒。扰得她心神不宁、情难自禁。
好渴……
她的浑身上下都像是爬满了蚂蚁似的,难受极了。真的好渴……好难受……
可是,碍于莱伊斯的“命令”,郁染还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叮铃铃”——
不可避免地,少女的足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紧接着,清脆的铃声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哗啦哗啦”的细微脆响。
是锁链的声音。
“又不乖了。”莱伊斯颇为惋惜地低声叹息道,“怎么还是不肯听话呢?”
“明明都说了……”他敛下了睫羽,“不要……发出声音。”
莱伊斯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少女的脚踝。他冰凉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抚过了她精致的踝骨。
——以及箍在她脚踝处的锁链。
由黄金雕琢而成的华丽锁链,看起来极为惹眼。锁链上还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宛若……完美无瑕的名贵艺术品。
数枚精巧的灿金色铃铛点缀其间。
哪怕少女只是轻轻地颤了颤足尖,也会不可避免地牵动踝间系着的锁链与铃铛,惹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郁染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她想要开口为自己辩驳。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莱伊斯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她踝间的铃铛。
“叮铃铃”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不远处便传来了“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还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了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让她头晕眼花。
少女听得很清楚。
“它们……饿了很久。”莱伊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当时应该也看见了吧?”他明知故问。
是蝙蝠。
一只又一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猩红光点连绵不绝,极为瘆人。
“它们能听见声音。”吸血鬼轻声说道,“尤其是……铃铛的声音。”
“所以,安静一点。”他勾起了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否则的话,它们会把你活生生地吃了。”
说着,他又恶劣地拨弄了一下铃铛。
“砰”!
仿佛是为了呼应莱伊斯的话语,挤在窗外的蝙蝠们又开始用力地撞击窗户了。
吸血鬼的威胁与恐吓显然卓有成效。
因为少女不敢去赌他的话语究竟是真是假。她不得不更加听从他的“命令”——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
郁染蜷着脚尖,一动也不敢动。
吸血鬼的手指开始向上游弋,沿着她小腿处的线条缓缓蔓延。又酥又痒。
郁染仍然死死地绷紧足尖,生怕再次牵动铃铛,发出声响。可是,莱伊斯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了。少女的身子几乎绷成了曲线。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的腰间。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当视觉被剥夺以后,触觉将变得无比敏锐。少女甚至觉得——他会剖开自己的胸口,将她的心脏从胸腔里硬生生地剜出来。
……
郁染忍得很辛苦。
她几乎都快要把自己的唇瓣咬出血来了。无论莱伊斯的动作有多么过分,她都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呜。她才不想被蝙蝠们吃掉。
冰冷的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少女雪白的身子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玫瑰色。汗珠从额前滚落,氤氲出了潮湿的氛围。
她完全不敢乱动。
可是,莱伊斯却仍然没有停止他的动作。他开始“变本加厉”了。
“我忘记了。”他微笑起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串铃铛。”他在少女的耳边轻声细语道,语气平静又恶劣。
莱伊斯拿出了一串不大不小的黄金铃铛。
“把它戴在你的手上,好不好?”吸血鬼故作随意地提议道。
郁染咬紧唇瓣,连忙无声地摇了摇头。
莱伊斯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中的黄金铃铛。清脆的铃声很快就引起了窗外蝙蝠们的注意。它们重新“砰砰砰”地撞起了窗户。
“那么,它应该‘待’在哪里呢?”
银发的吸血鬼亲吻着少女的耳垂,将足以致命的危险问题抛给了她。
光是蜷着足尖,让踝间的铃铛不再发出声音,就已经耗费了少女所有的心力。若是再多加一串铃铛的话……
“我为它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莱伊斯将剩下的话语慢慢地送进了少女的耳朵里,是不堪入目的恶劣字眼,“……”
“你可以做到的,对吧?”他意味不明地伸出了手。黄金铃铛被他攥在指间,更衬得他的手指漂亮又修长。
“毕竟,你这么听话。”
莱伊斯刻意加重了“听话”二字的语调,嫉妒的情绪充斥在字里行间。
他嫉妒恶魔。为什么……少女偏偏会对恶魔言听计从?他明明才是她的“主人”。
——签订了“血契”的、名正言顺的“主人”。
“唔……”
下一刻,忍耐了许久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喘息声。
因为莱伊斯竟然……
太过分了……
“真乖啊。”莱伊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全部都……”
他的手上空空如也,黄金铃铛“不知所踪”。而郁染的面色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如同被强行绽开花瓣的玫瑰,娇艳欲滴。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少女的眼尾处滚落而下,打湿了蒙眼的黑纱,又沿着她的下颌缓缓坠落,砸在了吸血鬼的丝绸手套上。
莱伊斯慢条斯理地吮去了郁染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哪怕他又多加了一串铃铛,她也依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为什么……不能早点听我的话呢?”他叹息道。
吸血鬼侧过眸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徘徊在窗外的蝙蝠们。于是,原本还狂躁不已的蝙蝠们,便迅速地敛起獠牙,“落荒而逃”了。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莱伊斯低下了头,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足够‘听话’的话,那么,说不定……我会帮你松绑。”
吸血鬼伯爵装模作样地给出了……“机会”。他的声音分明毫无波澜,可是,却给人以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此时此刻,已然绷紧到极限的少女,才更加真切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吸血鬼,是足以与血族首领乌瑟尔平起平坐的强大存在。
与乌瑟尔一样,莱伊斯也拥有着傲慢的资本。他亦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皎皎明月始终高悬于天际。
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吸血鬼伯爵终于再次显露出了自己锋利可怖的獠牙。
“乖一点。”莱伊斯温柔地笑了笑。
“毕竟,你那么听恶魔的话。”他低下了头,在少女的耳边低声说道,“所以,现在,继续听我的话……应该也不难吧?”
冰凉的吐息拂过脸侧,霜雪似的,刺骨严寒。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幅度极小,显然是怕牵动到身上的铃铛。
她此刻哪里还敢提出任何异议?
“‘乖孩子’。”
莱伊斯慢条斯理地低声“夸奖”道。
他将“乖孩子”三个字缓缓地咬在齿间,仿佛是要把每个字都慢慢咬碎,然后才愿意说出来似的。
——这是恶魔当时夸奖少女的话语。
莱伊斯的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郁染的耳垂。他在刻意地对少女重复着兰因先前说过的话语。
他太嫉妒了。显而易见。
哪怕已经与少女缔结了“血的盟约”,却也依然无济于事。就像心性顽劣的小猫,无论对她多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投入别人的怀抱之中。
莱伊斯垂下了睫羽。
黏腻的毒汁在心底翻涌着,将他的心脏染成了晦暗不明的深沉墨色。
——他会好好地“教导”她。
吸血鬼抬起了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他迫使她仰起了头。裹着丝绸手套的苍白指尖,意味不明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
“现在,帮我……把手套摘下来。”他说道。
是居高临下的命令。
郁染的睫羽不安地颤抖着。蒙在双眼上的黑纱,也随之轻轻摇曳。
“摘下来”?
怎么摘?自己的双手都被绑住了……
忽然间,昏昏沉沉的少女福至心灵。她蓦地想起了乌瑟尔之前的“命令”。
她可以……用自己的唇齿。
然而,郁染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感觉,四处“摸索”。她偏过头,循着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莱伊斯的掌心处。
尽管她的任何动作几乎都会不可避免地牵动到另外一串铃铛,但是,她不得不听他的话。她别无选择。
少女试探性地张开唇瓣,然后,咬住了丝绸手套的边缘。她用齿尖叼着柔软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下拽着。
她的唇瓣几乎是磕磕碰碰地蹭过了莱伊斯的手掌,留下了微微泛痒的细腻触感。
莱伊斯没有再次说话。于是,郁染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动作下去了。
在近乎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下,隔着冰冷的肌肤,她仿佛隐约间嗅到了……血液的味道。由于“血契”的存在,莱伊斯的鲜血对她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而且,她现在实在是太渴了。
被吸血鬼“折磨”了这么久,除了身体上的“难受”感觉以外,她的喉咙也渴得厉害。
少女的尖牙即将探出唇边。她想咬他,用他的鲜血……来缓解自己喉咙间的干渴之意。
可是,郁染到底还尚且存着几分理智。既然已经忍耐了这么久,她不能前功尽弃。
她很快就将自己心底的嗜血欲望强行压了下去,极为听话地帮莱伊斯“摘下”了手套。
轻薄的黑纱蒙在少女的双眼上,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庞。纯白的手套被她叼在了贝齿之间。
她半仰着头,神色乖巧而温顺。
黑与白对比鲜明。无端端地……显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靡艳美感。
像是无知无觉地踏入迷途中的纯洁羔羊。她闭着眼睛走进了泥泞里,染上了满身污秽。
绯色的花瓣落在了羔羊的洁白皮毛上。是献祭的前兆。
莱伊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起来。他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
他的齿尖又开始发痒了。
不可告人的隐秘渴望在迅速蔓延。他现在……也渴得厉害了,喉咙里仿佛正烧着一团灼热的火,不断地炙烤着他。
而在咬下了一只手套以后,郁染还打算继续挪动自己的身子,乖乖地帮他“摘下”另外一只手套。
莱伊斯忽然出手阻止了少女的动作。
他掐着她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唇齿。
“啪嗒”。
被少女叼在齿间的丝绸手套应声而落。
郁染有些愕然地怔在原地。她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小心惹怒了莱伊斯。少女惶惶然地张着唇瓣,嫣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然而,下一刻,莱伊斯却毫无征兆地径直吻了上去。他勾住了少女的舌尖,与她唇齿交缠。
——迷途的羔羊即将被吞吃入腹。
他的亲吻如同疾风骤雨般,又急又重。让少女难以承受。他显然是在“报复”她。
郁染很快就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明明都已经这么听他的话了。为什么他还要突然莫名其妙地“惩罚”她?
就在他们唇齿交错的时候,莱伊斯的舌尖被咬破了——或许是他自己故意咬破的,又或许……是被少女的尖牙无意间划伤了。
黏稠的鲜血满溢而出,充斥在口中。
郁染突然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猝不及防。
甘甜可口。
先前失血过多的少女,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向莱伊斯索取鲜血。她太渴了。
她开始主动勾住他受了伤的舌尖,试图尽可能地饮下更多的血液,来满足自己难言的渴望。
可是,莱伊斯却很快就抬起了头。他及时地抽身离开,徒留少女怔在原地,神色迷离地张着唇瓣。
还没有等郁染从中回过神来,吸血鬼低沉沙哑的声音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渴了吧?”他故作关切地询问道。
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真的很渴。
或许是因为莱伊斯先前咬得太狠了,她的体内流失了太多的鲜血,以至于现在饥渴难耐。
尤其是……莱伊斯才刚刚给了她一点“甜头”,又立刻收了回去,实在让她愈发难以忍受。
她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他彻彻底底地点燃了她嗜血的渴望。她变得更渴了。
“应该给‘乖孩子’一点奖励。”
莱伊斯轻笑着说道。
[347]红月囚笼【96】:“什么是‘真正的极乐’。”
银发的吸血鬼侧过眸子,看向了摆在旁边的高脚杯。只见里面正盛着大半杯深红色的酒液,晶莹剔透,波光粼粼。
很像鲜血。
可惜……不是。对于血族而言,葡萄酒无法替代鲜血。
莱伊斯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他挽起衣袖,露出了小半截苍白的手腕。冰冷的皮肉裹住了微微凸起的腕骨,勾勒出了漂亮的弧度。
被蒙住双眼的少女,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吸血鬼的“奖励”——她太渴了。被莱伊斯彻底勾起了嗜血的渴望以后,铃铛的存在……似乎也暂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莱伊斯垂下了睫羽。
他直接毫不犹豫地用指尖划开了自己腕间的肌肤。细长的血色线条迅速浮现。然后,他轻飘飘地翻转手腕,将崭新的伤口悬在了酒杯的上方。
“滴答”。
“滴答”。
“滴答”。
猩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溢了出来,接着,向下坠落,重重地砸进了酒杯里。
血花四溅。
一滴又一滴。
红宝石似的血珠落进了深红色的葡萄酒中,又迅速融化。血是红的、酒也是红的。它们交织缠绕,密不可分。
莱伊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酒杯。不断坠落而下的血珠,将杯中的葡萄酒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吸血鬼端起了酒杯,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地按在了水晶杯壁上。
他随意地晃了晃杯中的酒。
鲜血与美酒彻底交融。裹挟着血腥味的醉人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郁染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她听见了水滴的声音,也嗅到了血液的味道。少女挪了挪身子,脚踝间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极为不安地咬住了唇瓣,试图克制住自己心底愈演愈烈的嗜血欲望。她需要鲜血。更多的鲜血。
数不清的蚂蚁,沿着血管爬进了她的心脏里。它们死死地咬住血肉,钻心蚀骨般的痒意肆意蔓延。让她越来越渴。
莱伊斯知道——她现在很渴。毕竟,是他亲自咬了她,又毫无节制地饮下了她体内的大量鲜血。
她当然会渴,还会渴得神志不清。
——足以致命的嗜血渴望,会让她变得更加“听话”。
渴水的鱼儿会拼了命地寻求甘霖。
而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到处寻找活人,然后,吸干活人的血。要么,在“血契”的联结之下,吞下他的血液。
只不过,他提前用锁链系住了少女的脚踝。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更遑论是……离开城堡去找活生生的人类了。
很可惜,她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只有他。
莱伊斯将掺了鲜血的酒杯递到了郁染的面前。他弯下了腰,神色自若。
冰冷的酒杯若即若离地贴在了少女的唇边。
他没有说话。
而郁染则是乖乖地张嘴咬住了杯沿。酒杯渐渐倾斜。深红色的葡萄酒顺势流淌而出。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咽下了掺着鲜血的葡萄酒——哪怕她的酒量分明算不上好。
或许是喝得太过急切的缘故,猩红的酒液从少女的唇边满溢而出。沿着她纤长的天鹅颈向下滑落,最终,没入了衣领之下。
郁染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葡萄酒。她的双手被紧紧束缚,双眼蒙着黑纱,只能任由着莱伊斯将血酒喂入自己的口中。
黏稠的鲜血、与醇厚的葡萄酒,口感微微泛着涩意,其中又夹杂着醇香顺滑的甘甜之感,味道极其诱人。
少女咽下了葡萄酒。
鲜血勾出了她更深的渴望。葡萄酒开始灼烧她仅存的理智。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愈发迫切地仰起了头:“莱伊斯……”她终于学乖了。少女颤着声音轻轻唤道,尾音微微扬起,钩子似的,动人心弦。
“这么贪吃啊?”
吸血鬼轻声细语地回应道。他用指腹拭去了她唇边残留着的酒渍,动作温柔又缓慢。
溢出的葡萄酒打湿了少女的衣服。湿漉漉的轻薄布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雪色的肌肤隐约可见。
郁染此时实在醉得厉害。她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神色恍惚而迷离。
望着空空荡荡的酒杯,莱伊斯忽地勾起了唇角。他又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
他再次将受了伤的手腕悬在酒杯上方。然而,这一次,他仅仅只是往里面滴下了寥寥数滴鲜血而已。
可是,对于又醉又渴的少女来说,她也已经顾不上去挑剔了。郁染饮下了更多的葡萄酒,还有……少量的鲜血。
高浓度的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而莱伊斯的鲜血,则让她变得愈发……意乱情迷。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莱伊斯不动声色地解开了绑在她手腕处的束缚。
他没有食言。
于是,郁染便无意识地主动捧起了酒杯。她需要鲜血。只不过,已经喝醉了的少女,脑袋又昏又沉,细白的指尖不断地颤抖着,几乎将杯中的葡萄酒洒了大半。
深红的酒液溅到了她纤细的小腿处,又顺着玉白的脚背,向下滚落。血色的珍珠砸在雪里,“哗啦哗啦”地落了满地。
郁染晃了晃脑袋,有些无助地抬眸“望”向了莱伊斯。被葡萄酒打湿的鸦黑碎发,在烛火的照耀之下,正泛着细碎的光。
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她醉了。
而且,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莱伊斯面不改色地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只见他苍白修长的脖颈间,还残留着少女留下的齿印。
“衣服都湿透了啊……”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子上,“难受吗?”
“呜……好难受……”郁染低声啜泣着开了口,“莱伊斯……”
可怜的少女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那么晕,喉咙又为什么会那么渴。
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变得神志不清,只剩下了身体上近乎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而“血的盟约”则是以“鲜血”为纽带,在灵魂上镌刻烙印。不可磨灭。
因此,哪怕已经喝醉了,郁染仍旧无比地渴求着莱伊斯的鲜血。她颤颤巍巍地向前摸索着,想要伸手去碰莱伊斯,却被他提前出手制止了。
“我说了……”莱伊斯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得近乎残忍,“要‘听话’才行。”
他曲起指节,一颗又一颗地缓缓解开了衣服上的纽扣,露出了胸口处的苍白肌肤。饱满流畅的肌肉轮廓极为明显。
几道浅色的疤痕横亘其间——是曾经被镜子碎片划伤的痕迹。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可是……好难受……呜……”此时此刻的少女,已经急得哭了出来。她只知道磕磕绊绊地啜泣着,声音委屈极了。
“莱伊斯……”郁染抿着唇瓣,面色潮红不堪,“呜……怎么办……”
“没有关系。”莱伊斯抬起手,将她鬓边散落着的碎发撩至了耳后,“我也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的衣领处。
湿透了的衣服被慢慢褪去。洁白如雪的细腻肌肤渐渐展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高浓度的酒精在血液中沸腾。嗜血的欲望被过度催化。
郁染像是无意间坠入了一个或真或假的迷离幻梦之中。她的耳边还时不时回荡着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鲜血。葡萄酒。锁链。铃铛。
还有……吸血鬼。
她看不见。她也……不需要看见。只需要“感觉”,就好了。
血色的梦魇拥住了她。然后,抱着她坠入了深渊之下。
少女再次抓住了不远处斟满酒的酒杯。向下倾倒。她想要喝血。
“哗啦”。
红得像血一样的葡萄酒,洒在了她雪白的身子上。可她自己却还浑然未觉。
黏腻的酒液四处流淌,像是由鲜血编织而成的细密蛛网,将她层层叠叠地缠绕了起来。
通体血红的细长毒蛇,在她的身上缓缓地爬行着。它向下游弋,最终……缠住了她玉白的足尖。
“呜……还是……好渴……”
郁染极为迷茫地张开了唇瓣,神情愈发恍惚。
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几乎把杯中的葡萄酒倒得干干净净。她甚至连一口酒都没有喝到。
少女的指尖向下垂落。空荡荡的水晶酒杯掉在了地上,又慢吞吞地往外滚去。最后,撞在了坚硬的黄金上,才彻底停止了滚动。
莱伊斯似乎很有耐心。他不紧不慢地弯下了腰,将她揽进了自己冰冷坚硬的怀抱里。
然后,他哑着嗓子低声开口询问道:“你真的认为——与恶魔相比较起来,血族无法让人体会到‘无与伦比’的‘极乐’吗?”
吸血鬼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睛:“恶魔的花言巧语……你也信?”
郁染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还在低声地啜泣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都怪我太心软了。”莱伊斯轻声说道,“我担心自己吓到你。”
“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他的手掌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绵软的皮肉被抓得变了形,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
深红色的葡萄酒散发出了浓郁的酒香。
“没关系。”莱伊斯重重地压在了少女的身上,“我现在会好好地‘纠正’你错误的看法。”
“我会亲自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极乐’。”他咬住了少女的耳垂,将缠绵又黏腻的话语送进了她的耳朵里,“还有,什么才叫……‘无与伦比’。”
他可以让她变得神志不清。
他也可以让她……重新“清醒”过来。让她永远无法忘记——所谓的“极乐”。
如堕深渊。如坠云端。
毕竟,刚刚只是“前奏”而已。
[348]红月囚笼【97】:“还想喝吗?”
“还想喝吗?”莱伊斯哑声问道。
郁染不由地呜咽着点了点头:“想……呜……好渴……”
她仰着头,有些难耐地吐着舌尖。她想要饮下更多的血……或是掺了血的葡萄酒。
她太渴了。真的太渴了。哪怕一杯葡萄酒里仅仅只是掺了几鲜滴血,她也……甘之如饴。
莱伊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已经滚到了角落里的酒杯。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几滴深红的酒液残留在弧形的杯壁上。
像海边的残阳。
吸血鬼收回视线,拿起了盛有葡萄酒的容器。他敛着睫羽,轻声道:“可是,你刚刚没有拿稳酒杯。”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砸在少女的心头,冰冷刺骨。
“怎么办?”莱伊斯询问道。
“怎么办……”郁染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我……我不知道……”
“也可以不用酒杯。”他说道。
水晶打造的盛酒容器,被递到了郁染的手中。这是一个巨大的杯状容器,外面的杯壁镌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极为贵重。
如同……圣杯。
目不能视的少女低下了头,嗅了嗅容器中浓郁的葡萄酒香。她没有闻到血腥味。
——里面没有掺血。
“莱伊斯……”郁染近乎央求地开了口,声音软得可怜,“好渴……”
“这么多……还不够吗?”莱伊斯反问道。
“不够……我、我想要……”少女咬住唇瓣,破罐子破摔似的,轻声说道,“我想要……你的血……”
“我好渴……真的好渴……”
她已经接近于自暴自弃了。
哪怕以前数日未曾饮血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体会到——如此强烈的干渴之意。
就像是、就像是把一条鱼儿放在阳光下暴晒,炽热的日光将小鱼晒得皮开肉绽。所有的鳞片都被炙烤得翻卷起来,鱼尾无力地耷拉着。
啊,不对。她现在是吸血鬼,不能晒太阳。她……会被烧成灰烬的。不可以。
在恍惚之际,郁染又下意识地换了另外一个比喻。
就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在滚滚黄沙中被高温烘烤着,头顶的日光越来越盛……
呜。怎么又是太阳?
昏昏沉沉的少女,只好有些无奈地放弃了比喻。她抬起头,努力地“望”向了莱伊斯。
“莱伊斯……”郁染啜泣着哭求道。
面对少女软绵绵的央求声,吸血鬼伯爵依然面不改色。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从手腕处的伤口处挤出了一滴猩红的血液。
“滴答”。
鲜血滴入酒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逸散而出。香得可怕,极具诱惑性。
郁染有些迫不及待地捧起了巨大的“圣杯”。容器盛放着的葡萄酒摇摇晃晃,深红的色泽鲜艳夺目。
与少女纤长的手指相比较起来,“圣杯”似的盛酒容器,简直大得过分。烛光透过杯壁上镌刻的花纹,又照在了她的面庞之上。
她的双眼上仍然蒙着潮湿的黑纱,雪白的肌肤上氤氲着绯色,凌乱不堪的鸦黑发丝垂落在肩头,纤细的踝间还系着黄金锁链。
眼前的场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歌颂地狱的艳丽油画——它被挂在了庄严肃穆的教堂里。神圣又邪恶,纯洁又靡艳。
莱伊斯闭了闭眼睛。
他想要叹息。他不得不叹息——叹息自己命中注定的堕落。
“喝吧。”吸血鬼哑声说道。
于是,少女颤颤巍巍地将巨大的“圣杯”捧到了自己的面前。可是,它实在是太重了。她渴了太久,早就浑身发软了。
还没有等郁染张开唇瓣,她细白的指尖便有些颤抖地失了力。
“哗啦啦”——
盛满葡萄酒的“圣杯”向旁边倾斜着,大量的深红色酒液倾泻而出,洒在了吸血鬼的身上
——少女刚刚甚至连普通的酒杯都拿不稳,又怎么可能拿得稳更加沉重的巨大容器呢?
她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洒了……
怎么办?
“你又没有拿稳。”莱伊斯的声音堪称平静。他仿佛只是在冷静地陈述着目前的事实而已。
他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倾倒的“圣杯”,然而,杯中的酒液已经泼洒了出来。他还是无力回天。
葡萄酒打湿了吸血鬼华贵的衣服,也染红了他银白的发梢。冰凉的酒液堆积在饱满肌肉的沟壑之间,深红与苍白勾勒出极致鲜明的对比。
莫名显得……无比诱人。
“这是最后的……葡萄酒了。”莱伊斯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即将踏入陷阱里的猎物似的,“该怎么办呢?”他再次反问道。
是啊。应该怎么办呢?
郁染睁大了眼睛,却又因为蒙眼的黑纱,而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可是,她真的渴极了。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少女慢慢地、缓缓地、轻轻地低下了头。循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凑到了吸血鬼的身前。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葡萄酒。
而她自己身上残留着的酒液,早在刚刚被莱伊斯拥入怀中的时候,就已经滚落殆尽了。
或许是“血契”的指引,又或许是鲜血的诱惑。郁染探出了舌尖。她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吸血鬼伯爵身上的葡萄酒。
“唔……”少女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好甜……”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细白的指尖攥住了伯爵的衣服,将柔软的布料用力地往外拉扯。
好碍事……挡着她喝血了……
郁染几乎将高大的吸血鬼压在了自己的身下。她猫儿似的趴在他的身上,动作迫切而充满渴望。
系在她踝间的铃铛“叮当”作响。
而理应高高在上的吸血鬼伯爵,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不愿的反抗意味。他乖乖地任由着小猫靠近了自己。
只不过,愈发低哑的喘息声,还是暴露出了他此刻的心绪不平。
大概是暂时失去了视觉的缘故,少女无意间咬住了吸血鬼的发梢——他银白的长发落在了葡萄酒中,像汲取营养的藤蔓,迅速变红。
“唔?”郁染微微抬起了头,神色茫然。她的齿间还咬着一缕伯爵的长发,嫣红的唇瓣上残留着晶莹剔透的酒渍。
实在是过分勾人的画面。
莱伊斯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恶念了。可他依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女。
“还渴吗?”他又哑声问道。
郁染不由地点了点头。她还是很渴。凭借本能,她继续舔舐着残留在伯爵身上的葡萄酒。一言不发。
为了撑住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腹部之上。鸦黑的发丝自上而下垂落。在不知不觉间,她凑到了吸血鬼的胸口处。
忽然间,少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好像听见了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是莱伊斯的心脏在跳动。
声音震耳欲聋。
在愣神了片刻以后,郁染便又开始继续寻找剩余的葡萄酒了。她的手指在吸血鬼伯爵的身上到处胡乱地摸索着,想要找到“漏网之鱼”。
她几乎彻底压在了他的身上。系着铃铛的玉足蜷缩着。肌肤之间相互摩擦,冰冷的葡萄酒像血一样流淌,然后干涸。
少女醉得太厉害了。
以至于……体内的嗜血欲望被成倍放大。另外一串铃铛的存在变得愈发明显。
周遭的气温在节节攀升。
“渴……”郁染张开唇瓣,有些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道,“好渴……”
雪白的尖牙探出唇边,明晃晃地昭示着她此时的干渴难耐。她甚至都想要不管不顾地直接咬他了。
“我还想要……”郁染的声音哑得厉害,“莱伊斯……”
“只有‘乖孩子’才可以得到奖励。”莱伊斯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你是乖孩子吗?”
“我……我是……”郁染急不可耐地说道,“我是……乖孩子。”她已经快要被心底愈演愈烈的嗜血渴望折磨疯了。
“你会听话吗?”莱伊斯很有耐心。
尽管他早就已经情难自禁了,但是,少女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她也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之处。
“我会……我会听话……”郁染连忙回答道。
“听谁的话?”
“听……听……”少女断断续续地应道,“听你的话……”
“我是谁?”
“莱伊斯……”郁染的反应忽然变快了,“我、我会听莱伊斯的话……呜……听你的话……”
“最后一个问题。”莱伊斯抬起了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她脖颈间的咬痕上,“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谁呢?”
——这是恶魔当时的原话。一字不差。
“桑格利特、希莉娅、艾尔利,还有兰因……”吸血鬼勾起唇角,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你会选择谁呢?”
他故意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
而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的少女,是否能够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回答呢?
“……”郁染微微地蹙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她才有些不确定似的轻声回答道:“莱伊斯……”
当少女的话音落下以后,房间内顿时变得寂静无声。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唇肉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之感。
——莱伊斯突然倾身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翻过了身子,将少女按在了地上。霎时间,天旋地转。晕头转向的郁染仰面躺倒。
“乖孩子。”吸血鬼意味不明地叹道。
[349]红月囚笼【98】:“太轻了。”
吸血鬼伯爵倾身而上。
他重重地吮吻着她饱满的唇珠,又深又重。他的舌尖刚刚被咬破了,残留的血腥味若有若无。
但是,对于渴血的少女来说,哪怕只有一滴血,也是莫大的诱惑。
郁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仰起头,主动缠住了他的舌尖。她贪婪地舔舐着溢出的鲜血,又拼了命地往下咽。
少女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投入了。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莱伊斯愈发得寸进尺的行为。
此时此刻,为了喝到他的血……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做。
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再靠过来一些……”莱伊斯轻声哄道,“你会听话的,对吧?”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我会听话的……”少女毫无章法地伸手抱住了吸血鬼。她用力地吸吮着零星的血珠,声音迫切又沙哑。
莱伊斯握住了她的手腕。
犹如洋娃娃似的娇小少女,被人肆意地摆布着。她很听话——小猫乖巧又温顺,无论“主人”的命令有多么……荒唐,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逐一照做。
哪怕是让她……
郁染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她也不想拒绝——她不可能拒绝他的血。在极度的压抑与忍耐中,她甚至已经快要……被迫上瘾了。
在饮下鲜血以后,过分强烈的“极乐”感觉,几乎让她濒临“崩溃”。被压抑到极致的嗜血渴望,渐渐得到了断断续续的满足。
“呜……莱伊斯……”蒙在少女眼睛上的黑纱都快要彻底湿透了,“我……我……”尽管她已经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却也无法阻止喘息声溢出唇齿之外。
双目“失明”的郁染,只能凭借她仅存的直觉,偏头“望”向了莱伊斯,想要得到来自吸血鬼伯爵的夸奖与肯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她看不见,只能摸索着慢慢动作。
莱伊斯的脸上看似面无表情。然而,他垂在身旁的另外一只手掌,却越攥越紧。手背处青筋毕现,线条卓越。
他早就已经情难自禁了。
她很渴。但他比她更渴。
“对……”吸血鬼哑着嗓子开了口,“就是这样……”他的视线紧紧地停留在少女的身上,一眨不眨。
她现在真的很乖。而且,在他的“教导”之下,她“学”得很快。
“现在……”莱伊斯忽然再次命令道,“你可以自己动手把铃铛‘摘’下来了。”
吸血鬼的眼神沉得可怕,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哑,像是有沙砾从中滚过似的。
“——不是脚踝上的那一串。”
莱伊斯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每个字都被他咬得含糊不清,仿佛掺了毒药的蜜,黏腻又恶劣。
“好……”郁染慢慢地答应了下来。她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直到片刻之后,她才颤着指尖,想要动手“摘”下碍事的铃铛。
……
或许是看不见的缘故,她最后还是失败了。于是,郁染只好请求莱伊斯的帮助。
“呜……”少女有些着急地拽过了他的手腕,想要让他动手帮忙,“莱伊斯……帮帮我……”她哭求着连声唤道。
银发的吸血鬼掀起了眼帘,语气不紧不慢地应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吗?”
“我……”郁染实在无从辩驳,“莱伊斯……”
莱伊斯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好。我来帮你……”他顺着少女的力道,毫不反抗地伸出了手。
……
帮少女“摘”下铃铛以后,莱伊斯便随手将其扔在了旁边。金灿灿的铃铛恰好落进了空荡荡的酒杯里。黄金与水晶相互碰撞着,发出了脆响。
下一刻,他便直接伸手抱住了少女颤抖不已的柔软身子,再次重重地吻了上去。
“叮铃铃”——
小巧精致的黄金铃铛摇晃出了细碎的残影。纤细的锁链在剧烈地颤动着。铃声变得越来越急促。“哗啦哗啦”的锁链声不断地回荡在四周。
“呜……”郁染也伸出了手,死死地环住了莱伊斯的脖颈,“莱伊斯……”
“伯爵大人……”她又开始胡乱地唤着莱伊斯,声音绵软又沙哑,“好难受……”
她不太清楚莱伊斯现在正在做什么事情。她实在是醉得厉害了。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渴、很难受。
铃铛还在接连不断地摇晃着。
而软绵绵的少女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抗之心。她甚至还乖乖地抱住了莱伊斯,任由着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哪怕他几乎都快要把她彻彻底底地拆吃入腹了。
银白的发丝落在了少女的胸口处。轻纱似的,缓缓流淌着。
“咬我。”莱伊斯哑声命令道。他将自己的手腕抬到了她的面前。
他终于决定给予少女她应得的“奖励”。
——是她梦寐以求的鲜血。
郁染循着香甜的血腥味,近乎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径直咬住了他腕间的皮肉,然后,用即将愈合的伤口中吮出了新鲜的血液。
像是懵懂无知的小兽。出于“求生”的本能反应,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足以解渴的鲜血。
她的体内过分缺血。
她需要鲜血。更多鲜血。源源不断的鲜血。仅仅只是饮下从他手腕处溢出的鲜血……显然还远远不够。
而莱伊斯此时仿佛也醉了酒似的,苍白的脸颊间浮上了潮红的色彩,眼神迷离。
——他当然也会受到“血契”的影响。
只不过,他仍然能够保持最后的理智。他会“身体力行”地教导她。让她乖乖“听话”。
他会纠正她的“谬误”。
在莱伊斯近乎纵容的默许之下,少女忍不住开始自己到处寻找“食物”了。
她很听话。既然他没有反对她的动作,那么,就是同意了……
所以,她还是乖孩子。
郁染抱住了吸血鬼的身子,在他冰冷的肌肤上又啃又咬。
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由于失血过多,她无法咬破他的肌肤,也无法从中汲取到任何鲜血。
“呜……”郁染又有些无助地啜泣了起来。
她重重地咬住了他胸口处的皮肉。尖牙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碾磨着冰冷的肌肤,猫儿似的,令人心痒难耐。
郁染的动作之间始终不得章法,却极具撩拨意味,勾得人神魂颠倒。
莱伊斯垂下了眼帘。他偏过头,近乎着迷地吻住了少女纤长的脖颈。
他用自己的薄唇,细细地描摹着藏在皮肉之下的脉络走向,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绯色红痕。
吸血鬼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少女的手。他将一枚镜子碎片塞进了她的手指之间。
——破碎的镜面上还残留着半枚猩红的逆五芒星图案。
是当初重伤过他的“雾绡”的碎片。
莱伊斯慢慢地攥紧了指尖。他不动声色地牵着少女的手,引领着她……用镜子的碎片划开了他自己的皮肉。
苍白的肌肤被碎片的锋利边缘缓缓割开。皮肉向外翻卷。鲜血涌了出来。
可是,莱伊斯却像是察觉不到任何痛楚似的,又抓着少女的手指,逐渐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碎片向下刺得更深、更重。
刺进了骨骼。
黏稠的鲜血猛地迸溅而出。
郁染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而与此同时,莱伊斯已经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瓣。他咬住了她的唇肉,勾住了她的舌尖。
“我也能满足你的‘渴望’。”他再次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声音喑哑至极。
将他可怕的嫉妒心彻底剖开以后,从中流露出来的……是阴暗又肮脏的“欲望”。见不得光。
——是他的“罪恶”。足以让他堕入地狱。
少女脚踝处缀着的铃铛溅上了鲜血。金红色彩极为刺眼。
可是,铃声却始终连绵不绝,奏出了缠绵缱绻的靡靡之音。
伴随着吸血鬼愈发用力的亲吻,镜子的碎片深深地刺入他胸口处的皮肉之下。而少女踝间的铃铛们,也摇晃得更加剧烈了。
“叮铃铃”——
郁染玉白的足尖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莱伊斯又不紧不慢地将镜子的碎片,从自己的胸口处拔了出来。他将其完完全全地塞进了少女的手中。
郁染很快就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舌尖。
他的身上流出了好多血。猩红的鲜血。甘甜、又可口。
少女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按在了他的胸口处,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黏稠的鲜血。
伤口刺得足够深,涌出的鲜血很多。她贪婪地卷走了绝大多数的血液,拼了命地把它们吞进喉咙中,又咽下肚子里。
少女鸦黑的长发凌乱不堪地散落着,零星的鲜血凝固在发丝之间。
像含苞待放的玫瑰。一朵又一朵。
蒙在少女双眼处的黑纱,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它摇摇欲坠地缀在郁染的脸侧,染着潮红色彩的精致眉眼若隐若现。
晶莹剔透的泪珠缀在睫羽的末端,打湿了她眼尾处的肌肤。
在半醉半醒之际,郁染终于神色迷离地睁开了眼睛。
莱伊斯的鲜血堪堪唤回了她的几分理智。让她在近乎靡艳的荒唐之中,渐渐找回了“清醒”。
少女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地落在了不远处。然后,猝不及防地,她看见了自己周遭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黄金牢笼。
由黄金打造的坚固栏杆,次第围成了牢笼。奢靡无度。又漂亮得不可思议。
金灿灿的荆棘与玫瑰缠绕在华丽的笼子上,数不清的名贵宝石镶嵌其间。底下还铺着柔软的皮毛。
先前被少女失手丢下的水晶高脚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牢笼的边缘处,里面还盛放着一串湿漉漉的黄金铃铛。
几滴残留的葡萄酒从杯沿处滴落而下,砸在了旁边黄金雕琢而成的玫瑰上,为玫瑰染上了血色。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燃烧着。微不可察的“毕剥”声时不时地响起。
猩红的烛泪堆积在灿金色的烛台上,像被剥下的人皮,堆在尸体的脚边,层层叠叠。
艳丽至极的食人玫瑰,盛开在房间里,散发出了馥郁的芬芳。
哪怕郁染此时还有些神志不清,她也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被关起来了。
——身陷于【囚笼】之中。
[350]红月囚笼【99】:“我比不上他?”
窗外的红月高高地悬于天际之上。它的形状越来越圆。暗红色的月光从窗户外洒落而下,与昏黄的烛火交织缠绕。
房间内巨大的黄金牢笼,也披上了一层绯色的纱,看起来诡谲又艳丽。
红月……与囚笼。
光怪陆离。
荒诞得像梦一样。
郁染的视线依然有些涣散。她的身子还在被迫颤抖着。踝间的铃声越来越急促。
她听见了吸血鬼低沉的喘息声。沙哑、醇厚,断断续续地萦绕在她的耳畔,比葡萄酒还要更加醉人。
然后,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的指尖摸到了黏稠的鲜血。
好诱人的味道……
少女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
“还渴吗?”莱伊斯紧紧地抱着她,再次轻声开口问道。
他重新抓起了她的手腕,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要是渴的话……就再多喝一些吧。”
莱伊斯轻声细语地哄着少女,耐心地引诱着她与自己共赴地狱。
“我刚刚已经教过你了。”
下一刻,吸血鬼便径直咬住了少女的脖颈。他的獠牙用力地刺入了血管之中。
一阵足以灭顶的欢愉之感,顿时蔓延开来。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变得愈发涣散。
她又开始“失血”了。
少女慢慢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她的视线渐渐向下垂落,停留在了自己的手指之间。
她的手上还抓着莱伊斯刚刚交给她的、曾经的“雾绡”碎片。
只见光滑的镜子碎片上,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她此时的模样。镜面间的逆五芒星图案中,正流淌着猩红的血,像是即将活过来的蛇,暗示着她的堕落。
而从莱伊斯胸口处的伤痕里,满溢而出的鲜血……现在似乎已经快要凝固了。
——血液,不够“新鲜”了。
在身边“叮铃铃”的铃声催促下,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郁染抬起了手,将自己指间的碎片轻轻地按在了吸血鬼的心口处。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不需要莱伊斯“手把手”的指引与帮助,她便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冰冷的肌肤。
崭新的鲜血流了出来。
少女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上去。她颇为熟练地探出了舌尖,将溢出的鲜血全部的卷进了自己的口中。
“太轻了……”莱伊斯继续哑声诱哄道。
此时的他,已经张嘴咬住了少女的肩膀,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另外一道崭新的齿痕。
于是,郁染便又乖乖地加重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她眼睁睁地看着莱伊斯身上的伤口变得越来越深。
流出的鲜血也越来越多。
此时此刻,正关押着少女的黄金牢笼,已经全然被她抛之脑后了。从刚刚到现在,她甚至都没有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想要“逃跑”的想法。
“还不够吧?”莱伊斯又咬住了少女精致的锁骨,声音哑得惊人。
是啊。
还不够……远远不够……
郁染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又慢吞吞地抬起了手,用锋利的碎片,在莱伊斯的身上划出了更多或深或浅的伤痕。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鲜血。
源源不断的、数不清的鲜血。
大量的鲜血。
——她贪婪的渴望,终于即将得到彻彻底底的满足了。
郁染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在意莱伊斯的动作。她只关心——摆在自己面前的鲜血,究竟……是否足够。
……
莱伊斯的身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猩红伤痕。镜子的碎片上仍旧残留着小半枚逆五芒星的图案。它足够锋利,能够轻易地划开他的皮肉。
被“雾绡”的碎片划破肌肤,与被吸血鬼的獠牙咬伤,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
恶魔的“道具”,能够伤害到吸血鬼,给予他致命的痛楚——“雾绡”真的可以要了他的命。
尽管“雾绡”的碎片无法置他于死地,但是,依然可以让他感受到被日光灼烧时的痛苦。
而被吸血鬼咬伤的时候,在“血的盟约”的作用之下,却只能体会到……比所谓的“极乐”还要更加剧烈的欢愉之感。
莱伊斯重重地咬着郁染的脖颈。少女则是愈发用力地划开了他的胸膛。
他给予她欢愉。
她给予他痛楚。
可他……甘之如饴。
莱伊斯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又失控了。在上一次“失控”的时候,他不惜违反规则,亲口咬了她,还给予了她“初拥”。
此时此刻,望着被自己按在怀里的少女,吸血鬼再次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陷入血色的浪潮之中。
少女还在不断地舔舐着从他身上满溢而出的血珠。她的动作专注又投入,全然不在意外界的影响。
哪怕莱伊斯有多么过分,郁染也浑然未觉。莫名其妙地,莱伊斯忽然又有些不满。
比起他本身,她显然更加在意他的鲜血。
——明明是他故意用鲜血,循序渐进地引诱少女踏入了陷阱之中,现在,他却又觉得……她不应该渴望鲜血。
她应该像他渴望她一样,渴望着他。
“把舌头吐出来。”莱伊斯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荒唐的话语。
他掐住了少女的下颌,阻止了她想要继续饮血的举动:“你在恶魔的面前,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渴望’,现在,你也应该……‘礼尚往来’吧?”
“呜……莱伊斯……”郁染的身子颤得愈发厉害了,“我很听话……”
她所有的呜咽声都被咬碎在了唇齿之间——吸血鬼又开始亲吻她了。一下又一下,捕食猎物似的,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她的注意力终于被迫转移到了莱伊斯的身上。
系在脚踝间的铃铛在摇晃,不远处的烛火在摇晃,窗外的血月……好像也在摇晃。
为了让莱伊斯更好地咬住自己的脖颈,少女还乖乖地张嘴咬住了散落的碎发。她懵懵然地偏着头,模样乖得可怜。
她被按在了身后的黄金牢笼上。
……
郁染湿漉漉的浓密睫羽微微垂下,将落未落。她脸上的神情迷离又沉醉。
周围的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蜡烛的尸体凌乱不堪地堆积在烛台上,像是遭受了可怕的酷刑。
少女脚踝处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沉重的黄金牢笼也在颤动。剧烈地晃动。
似曾相识的场景。
好熟悉……
呜……为什么……又是笼子?她又被关起来了吗?
冰凉的黄金栏杆硌在了她后背处的柔软皮肉上,不知不觉间,勾起了她“不堪回首”的回忆。
“呜……”少女的足尖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有些费力地攥住了身后的栏杆,试图稳住身形。
真的……好熟悉……
她为什么……还在笼子里?
当时的感觉实在太过于刻骨铭心,以至于……郁染久久无法忘怀。此时,她仿佛再次回到了数日之前,自己身处于囚笼之中的时候。
呜……太难受了……
鲜血将她拽入了迷离的梦境里。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郁染埋头咬住了吸血鬼的脖颈。
尖牙刺进了皮肉里,莱伊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他便愈发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腰肢。
“对……”吸血鬼哑声哄道,“就像这样……”
……
“叮铃铃”——
急促而清脆的铃铛声回荡在耳边。少女的身子软得不像话。
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她——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她绝对会……“死”掉的。就像上次在牢笼里的时候一样。
她想要求饶了。她不得不向他求饶。
郁染咬住唇瓣,颤声啜泣道:“呜……好难受……”
她又无意识地继续开口唤道:“兰因……”
——上一次的时候,就是恶魔在牢笼里“欺负”了她,向她收取了所谓的“报酬”。现如今,同样被困在了牢笼里,郁染便因此产生了错觉。
听见少女的喃喃自语以后,莱伊斯几乎是刹那间停下了动作。他的脸色冷得可怕,眼神寸寸凝结成冰。
“你……刚刚在喊谁的名字?”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轻声询问道,“再喊一遍。”
“睁开眼睛,看着我。”
“然后,再喊一遍。”
莱伊斯一字一顿地命令道,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对她还是太纵容了。
“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着别人啊……”莱伊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是觉得我太没用了吗?”
“又是恶魔……”他凑到了少女的面前,“在你看来,我比不上他?”
“我知道了。”吸血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因为……还不够‘快乐’?”
“没关系。”
“我说了——我也可以满足你的‘渴望’。”
“所有的‘渴望’。”
……
“呜……”
少女呜咽着往外爬。
“怎么不喊恶魔的名字了?”莱伊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好整以暇,“接着喊啊。”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呜……莱伊斯……”郁染一边拼了命地摇着头,一边努力地往外爬。她玉白的足尖上还泛着绯色,踝间的铃铛极为晃眼。
她承受不住了……
他简直比恶魔还要可怕……
系在少女脚踝上的黄金锁链,渐渐从柔软的曲线……被拉扯成了一条直线。郁染的动作被迫停了下来。她完全不敢回头看。
清脆的铃声宛若催命的咒语,要将她硬生生地拖入地狱。
莱伊斯攥住了锁链的末端,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他慢慢地将少女拽了回来。
吸血鬼宽大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脚踝。温度比锁链更加冰冷。
——她根本就无法离开囚笼。
[351]红月囚笼【100】:“吸血鬼小姐。”
当郁染再次醒来的时候,莱伊斯已经离开了房间。
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少女中途数次晕了过去,又被愈演愈烈的铃铛声吵醒。莱伊斯身上明明还受着伤,可是,他的体力却仿佛源源不绝似的。
窗外的血月越来越圆,昭示着时间的不断推移。
郁染现在真的觉得——莱伊斯分明才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他比兰因更狠、更可怕。
而且,他真的“身体力行”地纠正了她的谬误,亲自告诉了她——什么才叫“真正的极乐”。无与伦比。
郁染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实在软得厉害。
少女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笼子里铺着一层又一层崭新而干净的柔软皮毛,不会伤到她分毫。只不过,她的脚踝上依然系着黄金的锁链。
她的自由被彻底地限制了起来。
她逃不出去了。
……
“饿了吗?”
莱伊斯拿出钥匙,打开了黄金牢笼上的锁。然后,他慢慢地走进了牢笼里。
少女此时正靠坐在牢笼的边缘处。她屈起双腿,双手环抱着膝盖,惴惴不安地蜷缩着。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动作温柔地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怎么了?”
郁染怯生生地偏过了头,没有开口回答。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了窗外即将彻底圆满的血月。
而莱伊斯则是见怪不怪地抬起了手。他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纽扣,将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他苍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咬痕——都是郁染留下的齿印。漂亮明显的肌肉线条向下蔓延,最终没入了衣服之下。
少女没有立刻动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如果你想要喝人类的鲜血……我也可以帮你。”莱伊斯主动提出了另外一个选项。
自从变成吸血鬼之后,除了血猎斯图卡的鲜血以外,郁染便没有再尝过其他人类的血液了。她也不想再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因此,郁染最终还是慢慢地低下了头,张嘴咬住了莱伊斯的脖颈。
这段时间以来,莱伊斯已经不间断地“喂食”过她好几次了。他对她依然很好——除了把她锁在了牢笼里之外,他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他甚至愿意告诉她有关于“血色盛宴”的更多细节。当然。前提是……她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莱伊斯当时确实没有听到恶魔与她曾经进行过“交易”的对话。但是,他猜到了。
他真的很可怕。
……
雪白的尖牙咬住了吸血鬼的皮肉。郁染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莱伊斯的鲜血,以此满足自己嗜血的渴望。
莱伊斯的眼底划过了猩红的暗芒。他顺势环住了她的腰肢。
他也“饿”了。
银发的吸血鬼直接吻上了少女的脖颈。尽管他的獠牙已经探出了唇边,但是,他并没有咬她。
冰凉的舌尖舔过细腻的肌肤。藏在少女皮肉之下的纤细血管,正在微微地颤动着,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期待。
莱伊斯再次将她按在了身后的笼子上。
“你对‘血色盛宴’很感兴趣吗?”他低声开口询问道。
显然是一个“诱饵”。
“嗯……”郁染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我可以参加吗?”
她抿了抿唇,主动揽住了莱伊斯的脖颈,努力地为自己辩解道:“我会听话的……我很乖……莱伊斯……”
少女仰头看他。
她这段时间甚至都没有尝试过逃跑,一直乖乖地待在囚笼里面。像是一只被豢养起来的金丝雀。
——她知道自己无法独自离开城堡。而且,她不能再惹莱伊斯生气了。
她被“惩罚”怕了。
莱伊斯只是慢条斯理地啄吻着少女脖颈处的肌肤,没有应声。锋利的獠牙试探性地按在绵软的皮肉上,将刺未刺。
“莱伊斯……”
郁染被他抱了起来。足尖悬在半空,铃铛“叮当”作响。
“我……”她有些难耐地咬住了唇瓣。因为吸血鬼的手掌正握在她的腿上。
“我可以答应你。”莱伊斯低声说道,“只要……你以后都陪在我身边。”
“就算不乖……也没有关系。”他终于咬破她的脖颈,“我会用白银……为你打造新的锁链与囚笼。”
莱伊斯的威胁显而易见。
——吸血鬼惧怕白银。
“唔……”少女喘息着抱紧了他。她细白的指尖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肩颈,目光再次涣散。
烛火摇曳,金光碎影。
雪白的肌肤被烙上了崭新的痕迹,层层叠叠、细细密密。小巧玲珑的铃铛缀在纤细的脚踝之间,敲冰戛玉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
除了莱伊斯以外,郁染几乎见不到其他任何人。当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之后,窗外的月色也被遮掩了起来。
莱伊斯将她拽入了血海。浮浮沉沉,飘摇无依。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生怕自己坠入深渊。
时间的存在变得可有可无。
——因为郁染每次最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昏睡过去。她甚至都快要习惯“叮叮当当”的铃声了。
“鲜血”,真的会让人上瘾。
……
直到……希莉娅再次出现。
身形高挑的红发吸血鬼,大概是瞒着她的哥哥,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郁染所在的房间。
“亲爱的,你还好吗?”希莉娅蹙着眉头,神色担忧地望着被锁在黄金牢笼里的少女。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剩下了一句饱含歉意的“抱歉”。
——都怪她当时没有立刻带走郁染,才导致郁染落入了这般境地。
莱伊斯真的疯了。
希莉娅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子上。随即,她便又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藏在红发下的耳尖微微泛粉。
“你、你真的打算参加‘血色盛宴’吗?”希莉娅轻声询问道,“这次的宴会……很危险。”她明显有些担心。
“还有……艾尔利他们居然都提前来赴宴了。”她似乎是来向少女“通风报信”的,“哥哥正忙着‘接待’他们。”
趁着莱伊斯忙于“公事”的时候,希莉娅才终于找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上楼前来看望少女。
不过,她只敢站在房间的门口处,不敢迈进房门半步,生怕引起莱伊斯的注意。
“‘他们’?”郁染睁大了眼睛。她的动作幅度偏大,牵动着踝间的铃铛摇晃不已。
希莉娅不由地低下了头。她没有再去看少女,而是继续轻声说道:“对。首领……也提前到场了。”
说着,她便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且,艾尔利好像还在找你。”
大概是担心被莱伊斯察觉到自己的行踪,在冒着巨大的风险提醒了少女以后,希莉娅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
郁染望向了窗外。血红色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圆了,隐约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她低下了头,从旁边的角落里翻出了“雾绡”的碎片。
——是莱伊斯当时亲手交给她的镜子碎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将碎片收回,而是任由着少女将其藏了起来。
只不过,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的“雾绡”,在这场游戏“红月囚笼”中,却未必奏效。更遑论是“雾绡”的碎片了。
郁染也只是下意识地将它藏在了角落里。事实上,她并不打算逃跑。她需要留下来,想办法参加“血色盛宴”——哪怕是被锁在了笼子里。
根据窗外景色的模样,郁染可以大致推测出自己此时所处的楼层。她被关在了四楼——也就是当初到处都摆满了镜子的地方。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应该是血族与恶魔打了赌的缘故,当时莱伊斯的城堡里才会出现那么多的镜子。在赌局结束以后,绝大多数镜子都被处理掉了。
现如今,血族与恶魔之间即将进行的第二场赌局……恐怕会是目前局势最为重要的转折点。
郁染正在暗自思忖着希莉娅的“提醒”。下一刻,她便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夜风里,与落叶的声响融为一体。
紧接着,在浓郁的夜色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倏尔浮现。
一双偌大的狼爪探了出来。锋利的爪子轻轻地点了点窗户的玻璃。刹那间,无数条裂缝迅速浮现,蛛网似的,悄然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窗户玻璃便彻底碎裂。大大小小的碎片落了满地。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狼嚎声忽然变得愈发高亢,将碎玻璃落地的声音堪堪掩盖了下去。
郁染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户上。
——只见人高马大的灰发狼人正屈膝半蹲在空荡荡的窗框上,歪着头看向了她。他的脖颈处还箍着银白的锁链,与偏深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见面了。”伊泽尔的嘴角处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吸血鬼小姐。”
[352]红月囚笼【101】:“你害怕了?”
狼人半蹲在窗户上。
他身上饱满的肌肉将薄薄的衣服撑得满满当当。从布料绽裂开来的数道缝隙之间,隐约可以窥见他极为夸张的肌肉轮廓。
或许是错觉,他好像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加强壮了。几道崭新的伤痕血淋淋地横亘在他的肩膀上,皮开肉绽,明显是出自于艾尔利的手笔。
伊泽尔从窗户上轻盈地跳了下来。他扭了扭周身的骨骼,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蓄势待发。
狼人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伊泽尔的嗅觉十分敏锐。
根据自己过往的记忆,再循着郁染残留的气味,他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处”。只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撞见如此……荒唐的画面。
或者说,可以称之为……“靡艳”。
衣衫不整的少女被锁在了黄金囚笼里。金灿灿的华丽锁链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她雪白的肌肤上到处都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
鸦黑的发丝散落着,精致的眉眼间拢着雾色。如同盛开到即将糜烂的玫瑰,馥郁的浓香满溢而出。
鬼使神差地,伊泽尔抬起了手。他的指尖抓住了自己脖颈处的银白锁链,颇有些烦躁地往外拽了拽。
像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似的。
银白的锁链被他扯得陷进了深色的皮肉里。锁链晃动时“哗啦哗啦”的声音、与远方的狼嚎声交相辉映,显得极具压迫感。
郁染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指尖。她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拿起的镜子碎片攥在了掌心里。不可避免地,她的动作牵扯到了脚踝上的铃铛。“叮铃铃”的铃声清脆悦耳。
娇小的少女摆出了警惕的姿势。偏生她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又毫无威胁性,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就像是……在野兽面前龇牙咧嘴的小猫。虚张声势。
“哈。”伊泽尔忽地偏过了头,幸灾乐祸地发出了一声嘲笑,“怎么看起来这么惨啊?吸血鬼小姐。”
灰发狼人面不改色地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往前迈了几步,来到了郁染的前面。
“后悔了吗?”伊泽尔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神色散漫,“当时……没有选择艾尔利。”
郁染的视线从狼人脖颈上的锁链一扫而过。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说道:“你看起来……好像过得也很惨。”
言下之意是——就算选择了艾尔利,她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伊泽尔身上的肃杀之气简直浓得可怕,如同浸泡在鲜血中的利刃。他如今已经被强行锻造成了杀人的“兵器”。见血封喉。
与先前张扬外露的残忍与暴戾不同,他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了。
——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少女柔软的声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狼人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关你什么事?”伊泽尔掀起了眼帘,显然不愿多谈。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叫‘莱伊斯’的家伙,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郁染偏过了头,没有回答。
“好吧。”伊泽尔耸了耸肩膀,语气平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狼人轻飘飘地伸出了手,抓住了黄金牢笼。然后,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结果却发现……黄金打造的栏杆居然纹丝不动。
不信邪似的,伊泽尔又逐渐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然而,精雕细琢的华丽栏杆,却依然没有产生任何即将变形的迹象。
狼人的身体素质……向来强悍至极。而伊泽尔,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能够轻轻松松地将大块大块的钢铁揉成一团,不费吹灰之力。现如今,面对黄金打造的囚笼,他却无能为力,无法撼动其分毫。
灰发狼人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掌。
“啧。”伊泽尔舔了舔齿尖,意味不明地开了口,“像你这么弱小的家伙……”
他有些不屑地嗤笑道:“也值得如此大的阵仗吗?”
这座坚不可摧的黄金牢笼……就算用来关住他,恐怕也绰绰有余了。莱伊斯确实很有本事。难怪艾尔利会如此忌惮他。
狼人在心底暗自分析着血族的局势,面上却不显分毫,仍旧表现得玩世不恭。
突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几只黑漆漆的蝙蝠从窗户外面窜了进来。
它们双目猩红,动作敏捷又迅猛,直挺挺地朝着狼人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伊泽尔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它们的袭击。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将凶残的蝙蝠们全部都拍到了地上。它们甚至无法咬穿他的皮肉。
伊泽尔看也不看它们一眼。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少女。
“莱伊斯呢?”郁染愈发警惕。
狼人伊泽尔忽然莫名其妙地闯入了血族伯爵莱伊斯的城堡之中,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尤其……还是在“血色盛宴”即将举行的时候。
她不禁想到了希莉娅刚刚的叮嘱——“这次的宴会很危险”。
希莉娅的来去都极为匆忙,大概是在刚得到消息以后,便十分着急地过来找她了。而伊泽尔此时的突然出现,则更加证实了希莉娅的担忧。
狼人行动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你害怕了?”伊泽尔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很可惜。笼子太结实了。”他颇为惋惜地摊了摊手,意有所指。
“而且,艾尔利只是让我过来……看看你而已。”他再次抬眸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
太弱小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他将少女压在身下,锋利的獠牙即将咬断她纤细的脖颈。
现如今,她的处境却比当时还要更加“凄惨”。被关起来豢养着,没有自由。生不如死。
或深或浅的红痕交织缠绕,崭新的痕迹盖住斑驳的淤痕,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足以见得……她这些天被吸血鬼伯爵“欺负”得有多么惨。
啧。
伊泽尔移开了视线。
他就知道——吸血鬼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从窗外涌进来的蝙蝠们越来越多了。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啊……时间到了。”灰发狼人扯了扯嘴角。他的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
话语刚落,伊泽尔便直接跳上了窗台,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从四楼纵身跃下,动作干脆利落。
外面徘徊着的、数不清的蝙蝠被惊得四散奔逃。它们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拼了命地想要追上狼人,撕下他的皮毛。
在血月的照耀之下,灰狼的身影如同庞然大物。模糊不清、却又极具威慑力。下一刻,可怖的人形凶兽就消失在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所以,艾尔利真的只是让伊泽尔过来“看看她”而已吗?
还没有等少女从中回过神来,房门便又再次被打开了。
——是莱伊斯。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冰冷。
见笼中的少女安然无恙以后,莱伊斯又抬眸望向了不远处的窗户。只见窗户玻璃尽数碎裂,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片。
显而易见,有人刚才闯入了房间里——从四楼的窗户外面。
而且,时间就在片刻之前。
“艾尔利。”莱伊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头也不回,眸光晦暗不明。
在他的身后,模样漂亮的白发少年正探着脑袋,想要越过莱伊斯的阻挡,抬眸去看房间内的景象。
艾尔利弯着眉眼,故作不解地反问道:“怎么了?什么‘解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歪了歪头,神色愈发疑惑:“莱伊斯伯爵,你怎么突然上楼了?”
少年后发制人,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比‘血色盛宴’还要更加重要?”
“还是说……比首领大人更重要?”艾尔利甚至打算为莱伊斯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乌瑟尔也跟上来了。
金发的吸血鬼缀在最后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旁观着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
他前来赴宴的时间……的确比往年的时候还要早得多。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艾尔利居然是与他同时抵达城堡的。
血族的亲王与公爵同时来到城堡,莱伊斯不得不出面迎接——他可以不去管艾尔利,但是,他不能无视乌瑟尔的存在。
自然而然地,他们开始“寒暄”,并且,探讨“最后的晚宴”——血族想要让恶魔输得一无所有。
可是,在交谈的过程中,莱伊斯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尽管这道声音被巧妙地掩盖在了外面的狼嚎声之中,近乎于微不可察,但是,莱伊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他毫不犹豫地打算上楼。意料之中地,艾尔利用“胡搅蛮缠”的无礼方式,拖住了他的脚步。
碍于乌瑟尔在场的缘故,莱伊斯没有立刻翻脸。摆脱了艾尔利漫不经心的纠缠之后,他迅速地来到了四楼。
莱伊斯也没有去管跟在身后的艾尔利与乌瑟尔。然后,他发现——四楼的窗户被打破了。
四楼的窗户……不是普通的玻璃。寻常的人类、血族、或者恶魔,乃至普通的狼人,都无法打碎它。
除非是……狼人中极为强悍的存在,才有可能凭借自身的力量爬上四楼,并打碎窗户,丝毫不惧嗜血蝙蝠们的袭击,然后,在他赶到之前扬长而去。
幕后主使者……已经显而易见了。
只有艾尔利喜欢养“狗”,而且,他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带了两条狗前来赴宴。
[353]红月囚笼【102】:“口说无凭。”
最重要的是——艾尔利根本不打算隐瞒这件事。从头到尾,他的态度都散漫得令人无比恼火。
莱伊斯敛了敛眸子。他看见了躺在地上扑腾着的几只蝙蝠们。它们倒在玻璃碎片中,爪子上还抓着几根灰白的毛发。
灰狼……
“艾尔利。”莱伊斯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然后,转过了身子。他直接掐住了少年的脖颈,将他狠狠地掼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请你向我好好地解释一下。”他的措辞听起来彬彬有礼。
而在温和言语的表象之下,莱伊斯裹着丝绸手套的修长手指,此时正毫不留情地扼住了艾尔利苍白的脖颈。
银发的吸血鬼身形高大。少年纤瘦的身躯被按在了墙上,看起来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你养的狗为什么会闯进……”
“——我夫人的房间里?”
莱伊斯刻意地将“夫人”这个词语咬得很重,强调意味明显。
他的话语实在出人意料。艾尔利先是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夫人’?”白发少年挑了挑眉,“莱伊斯,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娶了一位夫人?”
“我想……我应该没有义务告知你这件事。”莱伊斯面不改色。
如果不是因为“血色盛宴”即将举行,他必然会先在城堡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所有人宣告郁染的存在。
——她将会成为“伯爵夫人”。
“她答应了吗?”
艾尔利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他没有动手反抗,仍然表现得游刃有余。与他当时在马车上的表现几乎如出一辙。漫不经心。或者说……有恃无恐。
艾尔利向来很“擅长”激怒别人。
或者说,这是他的“天赋”。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地去做些什么事情,仅仅只是照常说话,就足以让人火冒三丈了。
当然。由于他极高的地位与强大的实力,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他面前生气的资格——甚至连表现出不满的资格都没有。
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吗?”莱伊斯冷冰冰地掀起了眼帘,“她的主人……是我。”
“血的盟约……”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不可毁灭。”
“莱伊斯。”艾尔利的语气有些夸张,“你当时可是明目张胆地违反了‘规则’。”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乌瑟尔。
只见金发吸血鬼此时正半敛着眸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灿金色的睫羽压了下来,将他眼底的神色尽数遮掩了起来。
“伯爵夫人”?
莱伊斯真的打算娶她?
乌瑟尔握着权杖的指尖微微用力。莫名其妙地,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悦。
按理来说,无论莱伊斯想要娶谁,都是他的自由。乌瑟尔完全不会擅加干涉——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是……
他闭了闭眼睛,神色莫名。
尽管乌瑟尔心底思绪万千,但是,他面上却不显分毫。而艾尔利还在不遗余力地挑衅莱伊斯。
“说不定,就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她居然快要成为‘伯爵夫人’了。”白发少年扯了扯嘴角,笑容散漫而轻佻。
“你在转移话题。”莱伊斯冷冷地望着他,“艾尔利。我不想说太多废话。”
“怎么了?”艾尔利反问道,“你心虚了?”
少年的语气也慢慢冷了下来:“她答应你了吗?”他一字一顿地再次开口质问道,仿佛是想要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寻根究底。
“与你无关。”莱伊斯冷声道。
“我说了——她是我的小猫。”艾尔利慢吞吞地说道,“当然。她也可以是‘公爵夫人’。”少年弯了弯眉眼。
“公爵夫人”……
艾尔利在心里缓缓地咬着这个词。甜腻的蜜糖顺势流淌而出,充斥在字里行间,更显得无比诱人。
莱伊斯倒是“提醒”了他。
自己应该在所有人的面前,为小猫冠上特殊的头衔——“公爵夫人”。
他的……夫人。
“别做梦了。”莱伊斯直接打碎了艾尔利虚无缥缈的幻想,他的声音极为平静,“艾尔利,她当时没有选择你。现在……自然也不会选择你。”
“我知道……她有苦衷。”艾尔利从善如流,“我不介意。”
少年握住了莱伊斯的手腕,然后,慢慢地向前倾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介意……她的‘背叛’。”
“背叛”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羽毛似的,即将随风飘去。
——似乎意有所指。
只不过,由于距离的骤然拉近,在银白发丝的遮掩之下,烙印在莱伊斯脖颈间的咬痕与抓痕若隐若现。
简直无异于是明晃晃的“炫耀”。
艾尔利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莱伊斯脖颈上的痕迹,一眨不眨。
“可是,我介意。”莱伊斯对少年的视线恍若未觉,他只是面不改色地轻声说道,“所以,我‘惩罚’了她。”
“她现在很乖。”他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很听话。”
“艾尔利。”莱伊斯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掌,“首领‘恰巧’也在场。你现在最好能够立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否则的话,我们不如连上次的账一起……连本带利地算一下。”
他摘下了丝绸手套。苍白修长的手指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漂亮得不可思议。
“证据呢?”艾尔利收回了视线,他故作随意地摊开了手掌,语气理所当然,“你把门挡得严严实实,我什么都看不见。”
“至少……得让我进去看一眼吧?”少年振振有词,“毕竟,口说无凭。”
“你说是我养的狗……就是了吗?”艾尔利嗤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事到如今,他的目的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要亲眼看看郁染。为此,他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艾尔利做事向来不计后果。他什么都不在乎。哪怕“血色盛宴”即将举行,恶魔与血族之间剑拔弩张,他好像也不甚在意,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小猫。
闻言,莱伊斯抬眸看向了乌瑟尔。
艾尔利到底还是血族的公爵。若是想要当着首领乌瑟尔的面,对艾尔利动手的话,于情于理,他都需要征求乌瑟尔的意见。
而乌瑟尔却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道:“先进去看看吧。”
“看看‘伯爵夫人’……有没有受到惊吓。”他平静地说道。
自己只是打算“秉公处理”而已。乌瑟尔想。绝无……半点私心杂念。
在沉默了片刻以后,莱伊斯转身推开了房门。
艾尔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面前的房间里。他真的很想念自己的小猫。日思夜想。
每当午夜梦回之际,他似乎都会回到当初在地下斗兽场里的时候。少女蜷缩在牢笼的角落里,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遍布着或深或浅的红痕,看起来凄惨又可怜。
尤其是……当她哭泣的时候,便显得愈发勾魂摄魄,足以让人神魂颠倒。而且,在梦里,没有乌瑟尔的打扰,他可以玩得很尽兴。
然而,下一刻,艾尔利抬起的脚步便停滞在了原地。
——因为眼前的画面看起来简直比他过往的梦境还要更加……靡艳。
或者说,是艳丽得有些过分了。
囚笼。锁链。铃铛。
黑发红眸的吸血鬼少女,被锁链困在了黄金囚笼里。而且,她还是清醒的。
此时此刻,她正有些惶惑地抬着眸子,望向了站在门口处的他们。少女穿着轻薄又昂贵的服饰,踝间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身上的痕迹实在是太碍眼了。深的浅的、新的旧的、青的紫的。斑驳陆离。像是被彻底揉碎的玫瑰。黏稠的花汁肆意流淌。
艾尔利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莱伊斯上前几步,用自己的身体强行挡住了艾尔利的视线:“看够了吗?”
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以及地上残留的灰白毛发,冷声说道:“艾尔利,你还想继续狡辩吗?”
乌瑟尔也看见了少女此时的模样。
她好像每次都被“欺负”得很惨。上一次是艾尔利。这一次是……莱伊斯。
所以,她又开始故技重施地“引诱”莱伊斯了吗?
若非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象,莱伊斯居然会做出这种……堪称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情——他囚禁了少女。
……
见血族的亲王、公爵、还有伯爵,突然间全部都来到了自己所在的房间里面,郁染难免觉得有些……紧张与忐忑。她现在甚至还被锁在了笼子里面。
好奇怪……
少女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向他们问好。
“伯爵大人、公爵大人,还有……首领大人。”郁染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开了口。
她的视线无意间从乌瑟尔的脸上扫了过去。
她与他对视了。
隔着黄金铸造的囚笼。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染想要回避他的视线。她有些心虚。
——乌瑟尔让她“看着”莱伊斯。结果,现如今,她却被莱伊斯关了起来。她不仅没有完成他的“任务”,反而还落入了更加无措的境地之中。
[354]红月囚笼【103】:“我答应了。”
场面荒诞得宛若诡谲的戏剧。
艾尔利直接无视了莱伊斯的质问。他的身体在颤抖——由于过度的亢奋。
他也为小猫准备了锁链,上面缀满了宝石与珍珠,还镌刻着他的名字。
他想要将锁链系在少女的脖颈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身边。他可以牵着她……
仅仅只是稍微想象一下,艾尔利就已经觉得兴奋极了。但是,莱伊斯却比他更快地付诸行动了。
而且,莱伊斯甚至还为少女打造了一座囚笼。他把她关起来了。
他囚禁了她。
——是因为担心她逃跑吗?所以,她其实不是自愿的?
艾尔利忽然间笑了起来。他唇角处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笑意溢出眼角。
真是……太好笑了。
要知道——莱伊斯向来“无欲无求”。身为血族,他甚至可以强行抑制住自己体内的“嗜血”欲望。现如今,他却因为一己之私,强迫少女留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莱伊斯并不是没有“欲望”。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欲望”而已。
“她没有答应你,对吧?”
艾尔利从莱伊斯的身边绕了过去,声音轻快又愉悦。他来到了囚笼旁边。
白发少年旁若无人地半蹲着身子,又伸出手掌,朝着少女的方向招了招手,道:“小猫,过来。”
他的动作分明极为轻佻,却又因为过分漂亮的相貌,并不显得惹人生厌,反而……莫名带上了某种明目张胆的引诱意味。
郁染有些迟疑地怔愣了片刻。
而艾尔利居然直接伸手抓住了黄金锁链。他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了锁链的末端,脸上还挂着散漫的笑。
少年挑了挑眉,随手晃了晃锁链。“哗啦哗啦”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
而缀在锁链上的黄金铃铛,也在晃动。
“叮铃铃”——
艾尔利没有再次开口催促,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晃着手中的锁链。敲冰戛玉似的铃声接连响起。
像催命符。
轻微的拉扯感从脚踝处传了过来。若有若无的酥麻痒意在皮肉间蔓延开来。浅淡的绯色在肌肤之上渐渐晕染。
郁染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依然犹豫不决地停留在原地的话,恐怕艾尔利真的会硬生生地把自己强行拖拽到他的面前。
她抬眸看向了莱伊斯。可是,莱伊斯却只是垂着眸子,没有看她。
于是,在眼前迫在眉睫的“威胁”之下,少女只好慢吞吞地开始往艾尔利的方向挪动身子。大概是被“欺负”得狠了的缘故,她的动作十分缓慢。
细软的腰肢向下塌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诱人曲线。鸦黑的发丝散落在雪白的肩头,艳红的唇瓣微微泛肿。
艾尔利忍不住舔了舔唇。他情不自禁地加大了指尖之上的力道,苍白手背处的淡青筋络若隐若现。
他很亢奋。
小猫马上就要爬到他的面前了。
艾尔利的齿尖在发痒。
当少女出现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之中时,艾尔利便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他抓住了她的脚踝。
轻薄的裙摆向上翻卷,露出了纤细白皙的小腿,以及……烙印在她腿上的斑驳红痕。
更让人讶异的是——她的脚踝处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深红色的指痕。
应该也是莱伊斯留下的痕迹吧?
艾尔利歪了歪头,指尖摩挲着她踝间的柔软皮肉,声音不大不小:“你答应他了吗?”他问。
“什么?”郁染怯生生地应道。
“你答应……成为‘伯爵夫人’了吗?”艾尔利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
郁染确实有些惊讶。
“伯爵夫人”?
她又下意识地抬眸去看站在不远处的莱伊斯。
这时候,莱伊斯才终于掀起了眼帘,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他在看她的脚踝——被艾尔利握住的地方。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猩红的瞳孔中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
郁染的睫羽在颤抖。她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
他早就已经向她提出了条件。
——“我可以答应你。”
——“只要你以后都陪在我身边。”
莱伊斯同意让她参加“血色盛宴”。
而条件便是……她需要嫁给他,成为“伯爵夫人”。
郁染抿了抿唇。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不得不……以身入局。
“对……”少女慢慢地点了点头。她与莱伊斯对视着,轻声地开口回答了艾尔利的问题:“我……答应了。”
艾尔利的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他把你关了起来。”少年眯起了眼睛,雪白的睫羽扑簌簌地颤动着。他淡淡地陈述着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冰冷。
“与你……无关。”郁染半低着头。她不自觉地避开了艾尔利的视线。
她急于与自己撇清关系的模样,让艾尔利感到愈发……心烦意乱。他阴沉着脸,眸光晦暗不明。
郁染的回答着实出人意料。就连乌瑟尔也不由自主地怔愣了片刻。他望向了笼中的少女。
无论她是否答应成为“伯爵夫人”,都与他毫无关系。只要她安分守己,并且,老老实实地完成他交给她的“任务”,他就不会去干涉她的选择。
可是……
怪异的情绪再次漫上心头。
乌瑟尔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权杖,将心底的波澜起伏尽数遮掩了下去。
而莱伊斯却轻飘飘地笑了笑。他上前几步,来到了黄金囚笼前。然后,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囚笼。
身形高大的银发吸血鬼走进了囚笼里。他从容不迫地掰开了艾尔利的手掌。接着,他便极为温柔地伸手握住了少女的玉足。
她的足尖上也残留着若隐若现的痕迹。
下意识地,郁染几乎是顺势踩在了莱伊斯的掌心上。他宽大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的足尖。
分明是堪称“冒犯”的行为,但是,莱伊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颇为纵容地勾起了唇角,神情愉悦。
他握着少女的足尖,又抬手拿出了另外一把钥匙,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她脚踝处的锁链。
“夫人。”莱伊斯轻声唤道。他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语气极为温柔。
银发的吸血鬼轻描淡写地带着她离开了囚笼——当她答应成为“伯爵夫人”以后。在血族首领的见证之下。
郁染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里,令她感到惴惴不安。
“夫人刚刚是不是受到了惊吓?”莱伊斯侧眸瞥了一眼破碎的窗户。
“我……”郁染怯生生地缩进了莱伊斯的怀里,“我没事……”
“既然夫人不打算追究此事……”莱伊斯敛了敛眸子,“那么……”
他半低着头,银发垂落,坠在少女的肩侧。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很近,从旁边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就在这时,“嘎吱嘎吱”的玻璃摩擦声忽然响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莱伊斯的话语与动作。
不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高亢又刺耳。
只见艾尔利正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走到了窗户旁边。他随意地踢开了躺在地上的蝙蝠,抬起眸子向外望了一眼。
“月亮……快要满了。”
白发少年仰起头,眸中影影绰绰地映照出了血月的轮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乌瑟尔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扫了过去。然后,他也看向了窗外的血月。
“艾尔利。”他低声说道,“你需要遵守规矩。”他在警告艾尔利。
“什么‘规矩’?”艾尔利弯了弯眉眼,“首领,与其警告我,不如……看好莱伊斯。”
“毕竟,我只是太想念自己的小猫了。”他耸了耸肩膀,“我又没有……堂而皇之地违反规则,导致血族大败而归。”
除了指名道姓以外,他的针对意味明显已经溢于言表了。
“艾尔利。”乌瑟尔又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冰冷。
——“血色盛宴”即将开始。血族之中绝对不能起“内讧”。
“看在首领的面子上,我会管好我养的狗。”艾尔利摆了摆手,“到时候,我亲自……向小猫赔礼道歉。”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不是你的小猫。”莱伊斯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不是吗?”艾尔利挑了挑眉,随口反问道。
“莱伊斯……”郁染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她想要尽快制止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争吵,以免最后惹火上身。
莱伊斯直接抱着她离开了房间。
……
乌瑟尔只觉得头疼不已。
艾尔利向来疯癫,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就连莱伊斯也会变得如此“一言难尽”?
仅仅只是因为少女的存在吗?
无论如何,她都切切实实地“挑拨”了血族内部的关系。而且,还是在“血色盛宴”举行在即的时候。
她的存在……是一个隐患。极大的隐患。
对血族不利。
所以……所以,他应该对此加以干涉。
——为了血族。
[355]红月囚笼【104】:“怎么亲的?”
少女极为乖巧地坐在柔软的床上,任由着莱伊斯帮自己褪下了衣服。
他要为她换上崭新的华贵服饰。
——她将会以“伯爵夫人”的身份出席血色盛宴。
衣服层层落下,堆叠成了绽开的花。莱伊斯将少女压在了床上。柔软的布料凌乱不堪地散落开来。
“他刚刚碰到你了。”莱伊斯轻声说道。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脚踝处的皮肉。冰冷的温度在蔓延。
郁染不敢应声。
“但是……你很乖。”莱伊斯话锋一转,语气温柔。他敛着眉眼,薄唇勾起细微的弧度。
——她答应成为“伯爵夫人”了。而且,还是当着其他血族的面,亲口答应了下来。
吸血鬼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游走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之上。仿佛是在耐心地安抚着她。
“不过……你为什么没有追究艾尔利的过错呢?”莱伊斯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极为温柔。
可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让少女不由地感到心惊胆战。
“你不想伤害到他?”莱伊斯继续追问道,“还是说,你不想伤害到……他养的狗?”
他的猜测几乎一针见血。
“莱伊斯……”郁染咬住了唇瓣。
她确实不想伤害狼人——他们的命运已经足够悲惨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给他们“雪上加霜”了。
她担心艾尔利之后会迁怒伊泽尔。
莱伊斯的脸上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他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缓慢。
然而,他越是不动声色,少女便觉得……愈发惶恐。
他甚至默默地忍耐到了现在。直到抱着她回到卧室以后,他才开始对她“秋后算账”。
在犹豫了片刻以后,郁染便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她直接环住了莱伊斯的脖颈,然后,仰头吻了上去。
少女极为乖巧地吐出了自己的舌尖,慢慢地啄吻着他的薄唇。
——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讨好他。
而她的“讨好”显然卓有成效。
或者说,立竿见影。
莱伊斯很快就“反客为主”地回抱住了她。他顺势缠住了她的舌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郁染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她还没有完全穿好衣服。华丽的布料松松垮垮地缀在臂弯处,雪白的肩头展露无遗。纤长脖颈间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在主动“邀请”他。
莱伊斯便立刻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下去——他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克制自己的“欲望”了。无论是嗜血的渴望,还是……其他的“欲望”。
或者说,在她的面前,他根本就无法长时间地压抑自己。
她太令人着迷了。
反正……宴会还没有开始,不是吗?
莱伊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腰肢。他俯着身子,从少女的脖颈处,慢慢地吻上了她的锁骨。
然后,逐渐向下。
艳丽的玫瑰在霜雪中微微地颤抖着。鲜血染红了白雪。缀在枝头处的饱满果实摇摇欲坠。薄薄的果皮吹弹可破。馥郁的香气几欲满溢而出。
雪下得很大。
绯红的花瓣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白雪。红白交织,艳色逼人。不多时,脆弱的玫瑰就快要被大雪压垮了。纤细的花枝弯折成了不可思议的惊人弧度。
细碎的呜咽声回荡在房间里,尾音柔软又可怜。像是玫瑰最后的哀泣。
————
夜色渐深。
在房间里“耽误”了很长时间以后,郁染才终于换上了崭新的服饰。
华丽繁复的血红长裙,勾勒出了少女窈窕纤细的腰身。墨色的纹路缀在裙摆上,宛若枯萎的玫瑰。
少女此时实在浑身无力,只能神情恍惚地躺在床上,任由着莱伊斯帮自己绑好了腰间的系带。
只不过,莱伊斯“不经意间”的触碰,还是会让她……浑身颤栗不已。
“不要相信别人的花言巧语。”莱伊斯敛着眸子,轻声叮嘱道。
……
帮少女穿好衣服以后,莱伊斯才转身离开了房间。他不能长时间地陪在她的身边。
他最近太忙碌了。
半晌之后,郁染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她试探性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见莱伊斯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她便强行按捺住了自己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子。
她终于重获自由了——哪怕她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然而,意料之外地,郁染居然撞见了站在门外的乌瑟尔。
金发的吸血鬼悄无声息地站在漆黑的阴影里。烛火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上,深邃的五官轮廓极为明显。
他握着手中的权杖,安静得像是一座庄严肃穆的高大雕塑。完美无瑕。
“首、首领大人……”郁染被他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开口唤道。
“‘伯爵夫人’。”乌瑟尔淡淡地掀起了眼帘,“你好像过得不错。”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吗?”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对此毫不在意似的。
“当然记得!”郁染连忙开口回答道,“我……”
“可是,你好像没有做到。”乌瑟尔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烛光,偌大的阴影笼罩而下,裹住了少女娇小的身躯,显得极具压迫感。
乌瑟尔的视线停留在了郁染的脸庞上。她的眼尾处还泛着潮湿的雾气。
——她刚刚好像哭过?
毫无征兆地,他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了自己。
冰冷的指腹按在了少女柔软的唇肉上。只见她饱满的唇珠已经肿了起来。显然是被人用齿尖长时间地碾磨过了。
乌瑟尔又抬手拨开了郁染脖颈间的鸦黑发丝。果不其然,两枚新鲜的齿痕正明晃晃地烙印在她脖颈间的皮肉之上。
毋庸置疑,是莱伊斯的“杰作”。
“荒唐。”他的薄唇抿成了平直的线,神色冰冷,“你还在‘引诱’血族吗?”
“莱伊斯从来不会耽于享乐。”乌瑟尔向前倾身,越逼越近,几乎将少女按在了墙壁上,“你真的很有本事。”
“告诉我。”他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你又耍了什么新的花样?”
“还是说……”
“你先前对我有所隐瞒?”
乌瑟尔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他按在少女唇瓣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嫣红的唇珠逐渐向下凹陷。柔软细腻的触感包裹住了他的指尖。一种没来由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充斥在他的心头。
她还是“屡教不改”,简直……冥顽不灵!
“说。”乌瑟尔冷冰冰地继续逼问道,“你到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
血族亲王的威严,足以硬生生地压垮绝大多数的血族。他的气势太过骇人,少女甚至觉得……自己即将死在他的手中。
郁染不禁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她是不是真的在暗地里藏了什么“手段”?她是不是真的……“引诱”了其他的血族?
乌瑟尔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她换上了崭新的衣服。很漂亮,也很衬她。
可是,她看起来依然平平无奇——除了过分精致的相貌,还有高超的勾人手段以外,她几乎一无是处。
“还是不打算说吗?”乌瑟尔垂着睫羽,语气冷淡,“怎么?你想要背叛我?”他轻飘飘地询问道。
“你觉得‘伯爵夫人’的名号……可以护得住自己?”他偏过了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是血族的亲王。”
“莱伊斯打不赢我。”
乌瑟尔的眼神冷得可怕。
他说的是“打不赢”,而不是“打不过”。因为他们两个人以前经常打成平手。自然,与之相对应地,他也打不赢莱伊斯——在莱伊斯身受重伤之前。
“所以,不要在我的面前耍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乌瑟尔蹙着眉头,“如实交代。”
然而,郁染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又耍了什么手段”。上一次的时候,她是被“屈打成招”了。
而这一次……
在少女的注视之下,乌瑟尔慢慢地抬起了手中的权杖。
郁染的瞳孔猛地颤了颤。埋藏在她心底的恐惧重新翻涌而出。她不想再被权杖“惩罚”了。太可怕了!
她已经学乖了。
与其“屈打成招”,不如自己主动“招供”。只要、只要她随便编造一个“手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了。
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还有什么“手段”呢?
此时此刻,乌瑟尔的指腹还在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红肿不堪的唇肉。
郁染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我……我想起来了……”她颤声开口说道,“首领大人……我想起来了。”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我……我亲了他……”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对……就只是……亲了他……而已……”
乌瑟尔垂着眉眼。灿金色的睫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猩红的瞳孔。
“怎么亲的?”他问道。
或许是太过诧异的缘故,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很快又瞥见银白权杖上闪烁着的光芒。
她太害怕了。
“就、就是、就是……像这样……”
出于深入骨髓的恐惧,少女身体上的反应,明显比她的意识更快。
下一刻,郁染便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尖,仰着头吻上了乌瑟尔的薄唇。
[356]红月囚笼【105】:“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郁染明显是在“病急乱投医”了。
她甚至已经极为不安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掉乌瑟尔手中的权杖似的。
她仍然无比清楚地记得——乌瑟尔当时究竟是如何用冰冷的权杖……“惩罚”她的。
简直荒唐……又可怕。
少女费力地踮着脚尖,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的薄唇。她的动作慌乱极了,像漫无目的的飞鸟。
乌瑟尔的身躯蓦地僵在了原地。唇瓣上陡然间传来了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他没有动手推开她。
反倒是郁染……率先退缩了。
仅仅只是片刻之后,她便怯生生地低下了头,飞快地结束了这个轻飘飘的吻。
少女半低着头,有些惊慌失措。
乌瑟尔却面不改色。他掀着眼帘,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仅此而已吗?”
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毫无变化,依然高高在上。
“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乌瑟尔紧紧地盯着她又红又肿的唇瓣,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应该不止如此吧?”
“不要试图隐瞒。”他哑声说道。
金发吸血鬼的视线阴沉又晦暗,沉甸甸地压在少女的心头,如同黄金铸就的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郁染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受限于吸血鬼的身份,她根本就无法反抗乌瑟尔。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理智在动摇。她的血液在枯萎。
可是……
“告诉我……”乌瑟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全部的……细节。”
细节……
还有什么“细节”吗?
郁染的头脑开始发昏了。
而冰冷的权杖,已经被乌瑟尔慢慢地抬了起来。
然后,权杖的末端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少女华丽厚重的裙摆之下,紧接着,又轻轻地挑开了裙摆。
缠绕在权杖末尾处的荆棘与玫瑰,抚过了郁染纤细的小腿处,在皮肉之间留下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微痒触感。
柔软的裙摆渐渐被挑得向上翻卷。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让。可是,她的身后是墙壁。她退无可退。
下意识地,她抬起了足尖,想要制止权杖得寸进尺的过分“侵略”。
乌瑟尔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然而,他手上的力道却变得越来越大了。荆棘重重地按在了少女的腿上,雪白的皮肉向下凹陷。或深或浅的红痕悄然蔓延。
郁染的身子颤栗得愈发厉害了。
她的足尖踩住了权杖末端的玫瑰。她阻止了它向上攀爬的动作。
“首领大人……”少女求饶似的轻声唤道。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明显已经“僭越”了。
——她踩住了血族最高权力的象征。
而乌瑟尔似乎也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转了转手腕,便拨开了少女的足尖,并且,迫使她不得不抬高了脚。
由于姿势的变化,荆棘缓缓地咬住了她小腿内侧的皮肉,又逐渐向上蔓延。裙摆被挑得很高,像是剥开的果皮。
露出了藏在其中的饱满果肉。雪白透亮,绵软可口。
乌瑟尔的动作很有耐心——常年身居高位者,大多冷静自持、稳重傲慢。
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放缓了步调,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中的权杖。
昏黄的烛火在周遭跳动着,摇曳出了细碎的光影。吸血鬼亲王灿金色的发丝耀眼夺目,鎏金似的,璀璨至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逼至墙边的柔弱少女。
郁染此时正穿着华丽的服饰——倒是配得上她所谓“伯爵夫人”的高贵身份。
然而,被权杖挑起向上翻卷的裙摆,却像是一柄残酷的利刃,硬生生地剖开了“伯爵夫人”岌岌可危的虚假表象。
——在等级森严的血族之中,首领便是地位最高的存在。少女无法反抗。
郁染被迫抬起了自己的足尖,另外一只脚颤巍巍地站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的情绪。
权杖的末端被抬得越来越高。少女几乎就快要向前跌进乌瑟尔的怀里了。
乌瑟尔仍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无声的威胁。
“我……我想起来了……”郁染的睫羽也在颤抖,“首领大人……”
冰冷的权杖不轻不重地硌在腿上,如同偌大的蟒蛇,缓缓地收紧了自己的身躯。它根本不需要锋利的獠牙。
与藏在暗处的毒蛇相比较起来,蟒蛇更擅长缠住猎物,然后,再令其慢慢窒息。
巨大的压迫感渐渐逼近。
郁染感到难以呼吸。
于是,她仰起头,吐出了舌尖。
嫣红的舌尖小巧又柔软,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极浅的咬痕。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果实,甜腻的汁水迸溅开来,晶莹剔透。
乌瑟尔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他不知不觉间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权杖被抬得很高。
猝不及防之下,少女没有站稳,直直地跌进了乌瑟尔的怀里。紧接着,她便撞在了他的唇上。
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乌瑟尔径直咬住了郁染吐出来的舌尖。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舌尖被勾住,唇齿交缠。
少女的双腿有些发软。
乌瑟尔的亲吻……充满了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是上位者的掠夺。高高在上。
他将她紧紧地按在了墙壁上。
唇肉相互碾磨,舌尖彼此缠绕。她饱满的唇珠被慢慢地吮吸着。他在认真而仔细地品尝果实的味道。
专心致志。聚精会神。
乌瑟尔用力地掐着少女的下颌,不容许她逃避或者躲闪。他极有耐心地舔舐着她红肿的唇肉,啃咬着她的舌尖。
他的眼底泛滥着浓郁的血色。
这就是……她“引诱”血族时惯用的手段吗?
哪怕郁染已经向他交代了更多的细节,但是,他依然没有松开自己手中的权杖。
乌瑟尔甚至还趁着少女双腿发软、四肢无力的时候,将权杖抬得更高了。
华丽的裙摆摇摇晃晃。权杖末端的荆棘拨开了轻薄的布料。
“唔!”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从唇齿之间满溢而出,少女的脸上蓦然间泛起了潮红的色彩。绮丽的晚霞染红了翻涌而起的海浪。
呜……为什么自己还要再被权杖“惩罚”?她不是已经“招供”了吗?
修长的手指抓在银白的权杖上。乌瑟尔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狠狠地“惩罚”少女,而是换了另外一种更加“折磨”的方式。
“钝刀子割肉”似的。
郁染几乎是啜泣着向乌瑟尔央求道:“首领大人……首领大人……我……”
她刚刚才“讨好”了莱伊斯,现如今,却又遭到了权杖的“折磨”……
她当然承受不住。
“首领大人……呜……”郁染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我……”她断断续续地呜咽道。
她的身子无力地倚靠在权杖上。玉白的足尖紧紧地绷了起来。
乌瑟尔仅仅只用了一只手,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抬起权杖,让少女的脚尖难以触及地面。
于是,郁染越是想要站稳,便越是难受。她手足无措地扑倒在乌瑟尔的怀里,神志不清地张开了唇瓣。
——她的舌尖刚刚被他咬得好痛。
“首领大人……”郁染还在试图向他求饶,“我……我知道错了……”
可是,她含着哭腔的柔软声音,却没有打动乌瑟尔。
因为他又再次吻了下来。
重重地、狠狠地。疾风骤雨般,又急又深。
她真的很会“引诱”别人。乌瑟尔想。她的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
怪不得莱伊斯会为了她发疯,还打算让她成为“伯爵夫人”。
可怜的飞鸟才刚刚离开牢笼,便又被蟒蛇绞住了身躯。
——凡是红月笼罩之地,皆为囚笼。
……
郁染的眸子里拢着朦胧的雾色。她已经无法喘息了。
而乌瑟尔竟然还在吻她。
莫名其妙地,他甚至开始亲吻她的脖颈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耳畔处,又逐渐向下蔓延。
吸血鬼冰冷的獠牙有意无意地抵在了她脖颈间的皮肉上。
乌瑟尔眼底的血色已然泛滥成灾。
少女脖颈处的咬痕是崭新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中满溢而出,勾出了吸血鬼齿尖的痒意。
只不过,他没有咬她。
鬼使神差地,乌瑟尔吻上了她脖颈间的齿印。然后,他尝到了少女的鲜血。
冰冷的血。
像是毒药。又像是……极高浓度的烈酒。
——都足以致命。
血族的血。
等等……血族的血!
乌瑟尔猛地反应了过来。他忽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而郁染还在泪眼婆娑地啜泣着:“首领大人……我……我真的没有再用其他的手段了……”她似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血族亲王高高在上的地位,赋予了乌瑟尔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足以打消少女所有的顾虑与怀疑。
她大概以为——他还在“惩罚”她。
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真是……太好了。
乌瑟尔眼底翻涌着的血红色彩,渐渐平复了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酝酿成了更深的墨色。
红到发黑。
“是吗?”乌瑟尔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将睫羽压得很低。灿金的色彩笼罩而下。于是,他眸中的暗色便被尽数敛了下去,让人完全看不真切。
他的姿态仍然是傲慢的。
从始至终,他都掌握着……权力。
“看。你明明向我隐瞒了这么多的……‘细节’。”乌瑟尔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他抬起了手,指腹重新按在了她红肿的唇肉上。
——比刚刚更红更肿。也更加诱人。
[357]红月囚笼【106】:“我觉得……还有。”
乌瑟尔的指尖逐渐探进了少女的唇齿之间。他按住了她的舌尖。
——柔软的、红肿的、可怜的舌尖。
像是被嚼碎了的果实。
“这里……”他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刚刚检查过了。”他的语气冠冕堂皇。
说着,乌瑟尔手中的权杖又从少女的小腿处缓缓上移,厚重的裙摆再次被挑开。
“接下来……”金发的吸血鬼勾起唇角,他的视线向下游移,声音沙哑而低沉,“应该再检查一下……其他的地方了。”
“不要妄想隐瞒。”他说。
……
“呜……首领大人……”郁染用力地摇着头,“没有……没有隐瞒……没有了……”
少女软绵绵地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她的手正紧紧地攥着。她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华丽的服饰变得凌乱不堪。血红的裙摆肆意翻卷,像是血海之上翻起的浪潮。
所谓的“伯爵夫人”,此时正被血族的亲王压在墙上……进行着无比细致的“检查”。
她近乎无望地仰起了头,纤长脖颈间的线条极为勾人。淡青色的血管游走在白嫩的皮肉之下。
郁染的双腿软得厉害。衣袖从她的肩头处滑落而下,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
吸血鬼修长的手指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冰凉的指尖慢慢地碾磨着她身上的痕迹。
一枚又一枚。
他极为平静地探究着每一枚痕迹的“来历”——无论是咬痕、抓痕、勒痕,还是……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
“你还在隐瞒。”乌瑟尔沉声说道。他半低着头,神色莫名地望向了她的心口处。
他接下来的行为很过分,说出来的话也很过分。
“呜……”郁染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没、没有……”
可是,乌瑟尔却直接抓住了少女挣扎的手腕,将其按在了她头顶处的墙壁上。
“你心虚了?”他掀起眼帘,面不改色地反问道,“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躲?”
他反而开始质问起了少女。
“我……”郁染懵懵然地睁大了眼睛,“不……”她愣在了原地。
少女很快就有些难耐地喘息了起来。
由于双手手腕被强制抬起,交叉禁锢在了头顶处,她此刻的姿势看起来……倒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在恍惚之际,她垂眸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吸血鬼。灿金色的发丝在她的视野中融化,他的脸庞近在咫尺,深邃的五官轮廓完美无瑕。
……
“真的没有了吗?”乌瑟尔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静。明明只是简单的反问句,却将少女压得喘不过气来。
“呜……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郁染连连摇着头。鸦黑的发丝散落在她的肩头,湿漉漉的眼尾处满是潮红的色彩。
“可是……”乌瑟尔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觉得……还有。”
……
少女背靠在墙壁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向上掀起的裙摆。
——如同主动引颈就戮的可怜羔羊。
郁染极为不安地偏过了头,像是有些难以忍受“折磨”似的。纤长的双腿还在不断地颤抖,显然是紧张极了。
他、他还要“检查”什么?
乌瑟尔的视线落在了她纤细的脚踝上。在不久之前,她的脚踝处还箍着黄金的锁链。
“手再抬高一点。”他淡淡地命令道。
于是,郁染只好将双手抬到了自己胸口处的位置。华丽的裙摆又厚又重,她的指尖都快要抓不住了。
他几乎将她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
“你果然……还对我有所隐瞒。”乌瑟尔低声说道。他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被绑在绞刑架上的少女……即将接受应有的“惩罚”。
——她“罪有应得”。
……
“呜……”
郁染被迫认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她浑身上下几乎都被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
乌瑟尔低下了头,用指腹拭去了她眼尾处氤氲着的潮湿水痕。触感柔软而细腻。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弯下了腰,亲手帮她整理好了凌乱不堪的衣服。指尖轻轻拂过厚重的裙摆,或深或浅的褶皱被慢慢抚平。
与少女衣衫不整的迷离模样相比较起来,从始至终,乌瑟尔都穿戴整齐,姿态高高在上。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说道,“不要背叛血族。”
“也不要……背叛我。”乌瑟尔直视着郁染雾蒙蒙的眼睛,语气平静又傲慢。
“还有……”
“不准再去‘引诱’其他的血族了。”
“包括……莱伊斯。”
————
午夜时分。钟声响起。
——是盛宴的前奏。
在城堡一楼的大厅之中,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
巨大无比的长桌摆在中间,华丽而典雅。娇艳欲滴的玫瑰点缀其间,馥郁的香气浓得惊人。
而在长桌的两边,则坐满了数十名衣着各异的人类。
他们中有的人故作镇定,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人神情恍惚,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还有的人……已经开始躁动不安地与旁人交头接耳了。
“你也……收到了‘邀请函’吗?”
坐在长桌靠后位置上的年轻人,颇有些自来熟地向自己身边的人搭话道。
年轻人极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面前摆放着的纸质卡片,上面用漂亮精美的华丽字体写着“LXV”。
他又偏过头去看旁边人桌前摆着的纸质卡片。
——只见卡片上赫然写着“LXVI”。
他们两个人坐在长桌的末尾处。卡片上写着的,分别是罗马数字“65”与“66”。
年轻人、也就是编号为“65”的“客人”,又从衣服里拿出了自己收到的邀请函。
借着烛光,他再次确认了邀请函的模样。血红色的硬质卡片上绘制着丛生的荆棘与艳丽的玫瑰。
这是“伯爵大人”的邀请函。
65号客人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有些兴奋——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够受邀前来参加贵族的宴会!
那可是传闻中的伯爵!地位高得吓人!
简直就像是天上掉黄金似的,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不……不是“像”。
——天上就是掉黄金了。
因为只要等到宴会结束以后,他就可以带着钱财离开城堡了。
尽管他不明白“伯爵大人”为什么会如此慷慨,但是,他也懒得去寻根究底。
现在的世界太混乱了。好奇心越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最多只是“贪财”而已,并不想多管闲事。
说不定……“伯爵大人”就是喜欢周济穷人呢。他想。乐善好施。
不过,居然有六十六位“客人”……
“伯爵大人”还真是大方啊。
65号在心底暗自思忖着。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热情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还在坚持不懈地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客人搭话,“啊……是不是我太冒昧了?”
“那我就叫你66号吧?怎么样?”见身边的人始终没有答话,65号客人也不尴尬。他很快就自顾自地圆了场。
66号客人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模样还算俊朗,看起来毫无锋芒。普通的棕发勾勒出了侧脸的轮廓。他的瞳色偏棕,如同浪潮褪去以后,残留在沙滩边上的鹅卵石。
圆润、温和,没有任何棱角。
稀松平常。
65号年轻人还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而66号青年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自己桌前摆着的纸质卡片。
“LXVI”。
“66”。
青年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睫羽。
这时候,65号年轻人仿佛又发现了什么事情。他向前倾身,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盛放着猩红的液体。黏稠、浓郁。
看起来就像是……鲜血一样。
“这、这是什么?”65号瞪大了眼睛。他低下头嗅了嗅,却只闻到了一种古怪而腥甜的、铁锈似的味道。
闻起来就像是……血腥味一样。
65号捏着酒杯的指尖有些颤抖。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66号青年的视线始终平静似水。他掀起了眼帘,淡淡地开了口,道:“‘血腥玛丽’。”
65号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了过来——66号应该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原来酒杯中装着的不是鲜血啊……
真是吓了他一跳。
65号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还打算继续再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艳丽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大厅里。
身形高挑的红发女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了长桌的旁边。她穿着华丽的墨色长裙,模样极为张扬,如同热烈的火,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亲爱的客人们,晚上好。”她笑吟吟地开了口,“我叫希莉娅。”她率先自我介绍道。
所有的人几乎都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转头看向了希莉娅。他们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她的话。
希莉娅随意地打量了几眼长桌前坐着的六十六位“客人”,然后,她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
“欢迎大家前来参加……伯爵大人的宴会。”
[358]红月囚笼【107】:“很无趣。”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心知肚明吧?”希莉娅伸手端起了摆在长桌最前面的“血腥玛丽”。
她晃了晃高脚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只要等到飨宴结束,大家就可以带着自己得到的金银珠宝离开这里了。”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柔声说道。
在亲耳听到希莉娅的“承诺”以后,绝大多数人都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兴奋与激动了。
他们基本上都是为了“钱”而来的。
只要参加一场宴会、甚至还是“伯爵”的宴会,就能够拿到一大笔钱!
——是他们十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伯爵”可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有幸能够参加伯爵的宴会,是他们莫大的荣幸。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希莉娅,像是看见了触手可及的黄金。
希莉娅轻飘飘地抬起了手,慢条斯理地挑起了自己微卷的发尾。红色的发丝绕在她的指尖,更显得无比勾人。
“不过呢……”她接着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在此之前,大家最好不要到处乱跑。”
“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不好了。”她的声音慵懒又悦耳,宛若醇厚的葡萄酒,极为醉人。
“客人”们赶忙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
“对了。”希莉娅眨了眨眼睛,又道,“伯爵大人赏赐的金银珠宝……最后会由在座诸位平分。”她丢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很棒的宴会,不是吗?”
说着,她将杯中的“血腥玛丽”一饮而尽。
“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
“扑通、扑通、扑通”。
65号年轻人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他还不算太笨。或者说,有的时候,他的反应比寻常人更快一点。
“平分”……
也就是说……如果最后的人数变少了,那么,他能够分到的钱也会相应变多。
所以……
65号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
敢答应参加宴会的人,显然都是贪婪的——为了钱,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铤而走险。
65号……当然也不例外。
年轻人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开始品尝起了传闻中的“血腥玛丽”。
味道很奇特。
尝起来也像是……鲜血一样。
————
在仆人们的引导之下,六十六名客人很快就分别住进了城堡的一楼。三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按照顺序,64号、65号与66号被分成了一组。
65号很擅长与人交流。他很快就与64号搭上了话。
只不过,从始至终,66号的棕发青年都没有开口理会其他人。
——除了刚才回答65号的问题时说出的“血腥玛丽”以外,他就没有再说过任何的话了。
66号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就连刚刚看到希莉娅的时候,66号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
当然。他肯定是“贪婪”的。他必然有所求。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接受伯爵的邀请,前来参加如此神秘的宴会了。
65号年轻人在心里暗自想着。
他一边热情地套着身边64号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不远处66号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他还在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房间内的陈设基本上都是崭新的。仿佛是前不久才刚刚布置好的。而且,里面摆放着的每个家具,看起来都昂贵得不像话。
65号感到愈发激动了。
这样看来,最后的“金银珠宝”肯定更加值钱。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借助这笔钱一飞冲天。
但是,前提是……他必须好好地待到宴会结束以后。他不能提前离席——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需要这笔钱。
……
65号年轻人度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夜晚。
与外面朝不保夕的艰难处境相比较起来,能够睡个好觉……已经是难得的好事了。
他知道现在的世界很混乱——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形容。
不。或许……有一个词语可以恰到好处地形容如今的世界。
——地狱。
人间地狱。
极少数的、站在权势顶端的贵族们,照样日复一日地穷奢极侈、醉生梦死。他们完全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底层的情况。
太割裂了。
绝大多数的、数不清的、大量的穷人们,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惨。
每一天都在变坏。越来越坏。直到坏无可坏。
各种各样的“神秘”事件充斥在各个角落里——血腥、残忍、可怕。每当夜晚过去以后,大量死状凄惨的尸体便会“凭空”出现。
他们的死法都很“离奇”,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手笔。但是,没有人会去追究他们的死因。毫无意义。
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路边。
腐烂、发臭。
被野兽啃食后的残肢断臂,面带微笑的干尸,还有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它们渐渐堆积成山,以惊人的速度压迫着活人的生存空间。
夜晚好像变得越来越漫长了。很难捱。
只有当太阳升起以后,日光的温暖才能稍微驱散夜晚的寒意,让人们意识到——自己又多活了一天。很赚。
在外面,人们甚至会为了一小块沾满泥水的面包,打得头破血流、争得你死我活。
而在这座古老又典雅的城堡里,就连一个小小的烛台,都是由黄金打造的。
在纷乱又复杂的思绪之中,65号渐渐睡着了。他的脑袋里最后只剩下了希莉娅的话语。
——“希望每位客人都能够玩得尽兴。”
事实上,能够成功拿到钱财,就已经足够让他“尽兴”了。
他甚至可以“尽兴”到死。
……
65号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响吵醒的。他的睡眠很浅。为了防备潜在的危险。
只不过,当65号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发现——66号似乎比他醒得更早。
棕发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或许,66号昨晚根本没有睡觉。
65号也没有细想。他只是瞥了66号一眼,接着,便循着声响,来到了门口处,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他看见了尸体。
在走廊里,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率先发现尸体的“客人”有些惊慌失措,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然后,吵醒了其他的客人。
死人了。还不止一个。死的都是“客人”。
65号刚睡醒时还昏昏沉沉的大脑,陡然间清醒了过来。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有人开始动手了。
显而易见,最后留下来的人越少,可以分到的钱越多。
但是,65号没有想到——其他人的动作会这么快。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
大家住的都是三人间。想要动手的话……必然存在着不少的顾虑。可是,还是有人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为了钱。
他应该庆幸——64号和66号没有急着对自己动手吗?
就在65号心有余悸的时候,66号青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来到了尸体的旁边,半蹲了下去。
青年伸手拨开了尸体们的脑袋,看向了他们的脖颈处——上面没有任何伤口。
致命伤在其他的地方。
66号很快就站起了身子。65号赶忙试探性地向他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这时候,其他人也纷纷出现了。包括先前带领他们入住房间的几位仆人。
仆人们的衣着打扮也很讲究。
在其他客人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之下,仆人们面不改色地搬走了尸体。
地面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窃窃私语声在不断蔓延。大部分人都开始提心吊胆了——哪怕是反应再慢的人,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恐惧在悄然生长。
当然。早已泛滥成灾的“贪婪”,能够暂时压下他们所有的情绪。当欲望膨胀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以后,便成为了……罪恶。
忽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几只蝙蝠猛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飞到了干涸的血渍旁边。
65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发现——66号仍然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着蝙蝠从自己的身边掠了过去。
仆人的声音随之响起:“请3号客人、29号客人、30号客人跟我来。”
被点到名的客人都颇为警惕地抬起了头。他们看起来很不安。
“你们的房间……脏了。”仆人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伯爵特意吩咐过——可以为你们更换二楼的房间。”
“请随我来。”仆人又再次开口说道。
29号与30号对视了一眼,然后,29号慢吞吞地开了口,问道:“二楼的房间……和一楼有什么不同吗?”
“二楼是单人间。”仆人从善如流,“只有十个房间。”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强调着什么。
此时此刻,65号的心底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记忆力还不算太差。他恰好记得——死掉的几位“客人”,应该是1号、2号,还有……28号。
显而易见的事实。
与1号、2号住在同一个房间的3号,以及与28号住在一起的29号、30号,分别杀害了他们。
然后,3号、29号、30号住进了二楼的单人间。
——杀人是被允许的。甚至,还可以得到不菲的“奖励”。
“伯爵大人”在鼓励他们“自相残杀”。
这是一场……血腥的飨宴。
————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希莉娅轻声说道。
“太少了。”艾尔利倚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居然只死了几个人。很无趣。”
他们此时正待在城堡的三楼。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希莉娅的语气有些冷淡,“‘公爵大人’,你太心急了。”
艾尔利头也不抬:“看起来还不如去年的‘游戏’呢。”
“我听说……恶魔当时特意制定了新的‘规则’。结果,你们居然输了。”
“啧。”白发少年极为恶劣地扯了扯嘴角,“要是……我去年在场就好了。”
“真想亲眼看看你们被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样子。”他弯了弯眉眼,“一定很有趣。”
“……”希莉娅闭上了嘴。
她意识到——艾尔利在故意挑衅她。
他的心情不好。
其实,她的心情也算不上太好。
——她的哥哥莱伊斯,打算在血色盛宴上,向所有的血族介绍自己的夫人。
哪怕他们还没有正式举办婚礼。但是,莱伊斯已经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艾尔利指使狼人擅闯城堡的事情,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359]红月囚笼【108】:“她在找我。”
“血色盛宴”还没有正式开始。
在宴会的前奏上,“食物”会先被精心地“烹饪”,然后,才会在宴会开始以后,被端上餐桌,供血族们尽情享用。
而最讽刺的事情是——“食物”们将会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主动“烹饪”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可口。
“贪婪”与“恐惧”,是最好的佐料。过分的贪婪,可以盖过恐惧。而过分的恐惧,又会打消贪婪。此消彼长。
再加上微不足道的、其他的情绪,从中斡旋。譬如说,紧张、兴奋、冲动等。这道菜将会变得很美味。
人类在情绪失控的时候,血液的流动速度会发生变化。
尝起来的味道也与平时不尽相同。
六十六个人类,到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恐怕最多只能剩下一小半。他们将会成为血族的盘中餐。
……
66号青年重新回到了房间里。他没有再去看走廊里徘徊着的蝙蝠——它们蜂拥而至,将地上残留的血渍舔舐得干干净净。
他闭了闭眼睛。
二楼。单人间。
他需要往上爬。但他不想滥杀无辜。
这时候,65号年轻人又坚持不懈地再次凑了过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见沉默寡言的棕发青年依然没有理会自己,65号也不气馁。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他们下手还真快啊。”
65号一边慢慢地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66号脸上的神色。
他觉得66号……很神秘。
尽管66号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棕发、棕瞳,模样毫无锋芒,但是……
65号的直觉告诉自己——66号应该是一个“危险人物”。
……
在白天的时候,客人们可以自由行动——活动范围仅仅只局限在城堡的一楼与二楼中。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彻底遮挡住了外面的日光。烛火照亮了黑暗。
受邀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他们互相提防着彼此,却又非要故意装出其乐融融的友善模样。
身处于华丽的城堡之中,他们好像也忽然间戴上了“贵族”们惯用的伪装面具,无师自通似的,学会了用毫无意义的“虚伪”来粉饰太平。
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滑稽。
就好像他们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有钱人”。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虚与委蛇,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一位穿着华丽服饰的白发少年,突然间出现在了大厅里。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因为他的相貌实在是太过于出众了。又或者说,可以称之为……“漂亮”。
雪白的发丝纯洁无瑕,绯色的瞳孔如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他的眉眼精致而艳丽,看起来甚至隐约间带了几分“非人感”。
像完美至极的雕塑、像美丽动人的人偶、像虚无缥缈的幻觉。
总之……就是不像活生生的人类。
“我很无聊。”白发少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所以,你们陪我玩游戏吧。”
他的姿态极为傲慢,高高在上。白皙的手指里正捏着一支红彤彤的蜡烛。
明明灭灭的烛光在他的指尖处闪烁不定。血色的烛泪从他的指缝间滴落而下。
“啪嗒”。
砸出了一朵小小的花。红色的。很快就凝固了。
“对了。”白发少年又补充着说道,“我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你们……最好听话一点。”
他敛着雪白的睫羽,轻飘飘的语气里写满了“理所当然”的意味。
“请、请问……您……您是谁?”其中一位客人大着胆子开口询问道。
直到目前为止,在这座城堡里,除了仆人们以外,他们就只见过自称为“希莉娅”的红发女人了。
连“伯爵大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但是,他们并没有对此产生怀疑——像伯爵那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必亲自来见他们。
那么,面前的白发少年,会是传闻中的“伯爵大人”吗?尽管少年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以防万一,开口询问的客人还是使用了敬词“您”。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下一刻,一支蜡烛便忽然间飞了过来,直直地刺进了他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的嘴巴里。
不偏不倚。
烛火直接捅进了他的喉咙。很准。
那位客人的眼睛瞪得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他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但他很快就叫不出来了。
火焰烧坏了他的喉咙。蜡烛戳穿了他的脖颈。
“砰”。客人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命运。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抬眸看向了刚才扔出蜡烛的白发少年。
“我说了……”艾尔利勾起了唇角,精致的脸庞上挂着勾人的笑意,“我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他的笑容里饱含恶意。
像是森林里最漂亮的毒蘑菇,色彩斑斓,却含有剧毒。很致命。
“啪”——
少年抬起了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十分强壮,饱满的肌肉将衣服撑起。灰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隐约可以窥见他幽绿色的瞳仁。
66号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灰发青年的身上。片刻之后,他便又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你们可以开始逃跑了。”艾尔利好心地提醒道,“只要能够从他的手里活下去……就算你们赢。”
他宣布了“游戏”规则。
“结束时间是……”少年歪了歪头,轻描淡写,“当我玩腻以后。”
闻言,伊泽尔便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对于艾尔利的命令,他始终全盘接受,并且,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
大厅里的客人们纷纷散开了。
他们不得不相信艾尔利的话语。他们别无选择——大厅里现在甚至还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天上果然没有平白无故掉下来的黄金。
“艾尔利!”
当人群散开很久以后,希莉娅急匆匆地来到了艾尔利的面前。她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
“我在找乐子。”艾尔利坦坦荡荡地回答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又反问了一句。极具嘲讽意味。
“让狼人在我哥哥的城堡里猎杀人类。”希莉娅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你所谓的‘找乐子’吗?”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艾尔利正在挑衅莱伊斯。他试图用各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不满与嫉妒。
很“幼稚”。很……不合常理。
但是,艾尔利是个疯子。疯子的报复手段,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还是血族的公爵。
一个地位极高、实力强大、又喜怒无常的疯子。足够让人忌惮不已。在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一个疯子。
很可惜,莱伊斯现在大概也不遑多让了。
——他甚至在自己的城堡里建造了一个巨大的黄金囚笼。只是为了关住少女。
希莉娅闭了闭眼睛。
“如果让莱伊斯看到的话,他会生气的。”
她发现艾尔利才是最能惹事的存在——简直比她自己还过分。
幸好他去年不在场。否则的话,恐怕当时本就混乱不堪的场面,将会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然后呢?”艾尔利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反问道。
“然后……”希莉娅迟疑了一下。
“然后,首领会阻止他生气。”艾尔利耸了耸肩膀,“血色盛宴快开始了。”他始终有恃无恐。
他可以无所顾忌。
但是,莱伊斯不可以。
“其实……我也可以换个方法‘找乐子’。”艾尔利话锋一转,又道。
“什么?”希莉娅自然而然地接了话。
“我想见她。”他轻笑道。
“只要你能同时瞒得过我哥哥……和首领大人。”希莉娅也扯了扯嘴角。
“就像你说的……”
“首领大人会阻止我哥哥生气。他当然也会阻止你靠近她。”
她将场面看得很透彻。
“因为血色盛宴快要开始了。”
乌瑟尔绝对不会容许变数出现。他既不会偏袒莱伊斯,也不会包庇艾尔利。
事实上,乌瑟尔本来可以直接杀掉郁染的。但是,他没有。正因如此,莱伊斯会给他面子,对他妥协。
“我可以不去找她。”艾尔利再次笑了起来,“但如果……她主动来找我了呢?”
“你在做梦?”希莉娅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会主动……”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少女娇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只见郁染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怯生生地往下张望着。
她似乎正在找什么人。
见到艾尔利以后,郁染的眼神猛地闪了闪。她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她的身边好像还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嘈杂的打斗声。
艾尔利的脸上盈满了璀璨的笑意。他弯起了眉眼,眼神缠绵而勾人。
“瞧。”少年的语气欢欣雀跃,“她在找我。”说着,他便抬起了脚步,打算走上二楼。
[360]红月囚笼【109】:“新的把柄。”
当乌瑟尔彻底离开以后,郁染才敢试探性地往楼下的方向走。
她想知道——今年的“血色盛宴”,到底是什么情况。
血族们还会邀请人类们赴宴吗?今年有没有新的“规则”?恶魔会不会再次伪装成“宾客”,混迹在人群之中?
最重要的是……血族与恶魔之间,究竟签订了什么契约?他们的赌局是什么?赌注又是什么?
既然莱伊斯与乌瑟尔都没有在明面上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那么,她或许可以……尝试着去做更多的事情。
——莱伊斯答应过她,会让她参加血色盛宴的。而乌瑟尔的要求,也只是让她不要背叛血族而已。
郁染慢慢地走下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守在楼梯附近的吸血鬼仆人很快就发现了她。他们看向了她。
少女不由地有些紧张。
紧接着,他们便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开了口,道:“夫人。”仆人们把头低得很深,像是生怕自己冒犯少女似的。
郁染故作镇定地从他们的中间走了过去。她目不斜视地迈着步子,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矜贵之意。
只不过,少女表面上的“从容不迫”,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她看见了二楼此时的画面。
——人高马大的灰发青年,正猫抓老鼠似的,漫不经心地“逗弄”着惊慌失措的人类们。
是狼人伊泽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然对此感到兴致缺缺。只是几个闪身,他便轻而易举地将跑得最慢的人类踩在了脚下。
动作轻蔑而散漫。
见此情景,剩余的客人们跑得很快。仅仅只是片刻时间,他们便纷纷作鸟兽散了。而66号青年,却仍然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跑啊?”65号年轻人颇有些着急地催促道,“我们打不过他。”他指了指几名躺在地上不断哀嚎的客人,言辞之间满是忌惮之意。
66号青年置若罔闻。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伊泽尔。
“想打架?”伊泽尔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来吧。”他随手捏了捏指骨。
……
郁染睁大了眼睛。
二楼的场面太过于混乱了。伊泽尔看起来显然游刃有余。他正在戏耍那些人类们。
而那些人类……应该就是今年“血色盛宴”上的“食物”了。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他们根本就拿不到最后的金银珠宝,只会被端上餐桌,任人宰割。
郁染抿了抿唇。
她自己本身就是“血色盛宴”中的幸存者。现如今,看着在走廊里狼狈逃窜的人类们,她的心中难免生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感觉。
此时此刻,伊泽尔正与一名棕发青年缠斗在了一起。
狼人下手又狠又快,可是,棕发青年却极为勉强地接住了他所有的招式——以人类之躯,能够抵挡狼人的攻击,实在出人意料。
哪怕狼人仅仅只是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道。
棕发青年的模样看起来很陌生。只不过,他干脆利落的身手,却让郁染莫名想起了一位……熟悉的故人。
似曾相识。
在打斗的过程中,伊泽尔率先发现了郁染的存在。他发现少女换上了更加华丽的服饰。
很漂亮。
66号很快也察觉到了少女的出现。他偏过了头,望向了她。
只见郁染正站在楼梯上,血红的长裙华贵而繁复。她腰间的线条被布料掐得极细,盈盈一握。
棕发青年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他脸上的神色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波澜起伏,就连手上的动作也迟疑了片刻。
就在愣神时,他闪躲不及,被伊泽尔重重地打了一拳,身子撞在了墙上。
“砰”!
质地坚硬的墙壁再次承受住了巨大的冲击,纹丝不动地屹立在原地,连裂缝也未曾出现。
“咳。”棕发青年闭了闭眼睛,步伐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黏在了少女的身上。
他偏棕的眸子幽深而晦暗,其中满是复杂的思绪,让人只觉得……难以承受。
郁染与青年目不转睛地对视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可她分明不认识他。
“喂。”伊泽尔扯着嘴角,脸色冰冷地质问道,“你在看哪里?”
他强行打断了少女与66号之间流动着的怪异氛围。
“也许我不应该手下留情。”狼人抬了抬下巴,语气愈发不爽,“居然还敢分心去看别人?”
伊泽尔猛地冲到了66号的面前,抬起手打算直接掐死他。他的速度很快。66号只是人类,根本无法与狼人相抗衡。
眼看着棕发青年即将惨死在狼人的手下,郁染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伊泽尔!”她试图出声制止狼人的行为。
她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伊泽尔的动作仅仅只是停顿了片刻,接着,便又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
他只会听从艾尔利的命令。
而郁染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既然伊泽尔在场,那么,艾尔利说不定就在附近。
少女赶忙环顾四周,结果,恰好瞥见了站在楼下大厅里的白发少年。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自己当众想要救下人类,会不会……引起血族们的怀疑?
下一刻,还没有等郁染开口说话,艾尔利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怎么了?”他笑道。
白发少年半低着头,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眉眼弯弯,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猫。
矜贵的、恶劣的漂亮小猫。在城堡里到处恶作剧,只是希望引起主人的注意。
这时候,灰发的狼人已经用力地掐住了棕发青年的脖颈,即将硬生生地折断他的颈骨。
“你……”见状,郁染也来不及犹豫了。她赶忙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少年的袖子,轻声说道:“能不能让他先停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想要尝试着冒险救下棕发青年。哪怕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唔……”艾尔利歪了歪头,故作犹豫,“为什么?”他反问道。
“……”郁染有些着急,“因为……因为……”
少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因为……你是‘叛徒’。”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血族的叛徒。”
他没头没尾的话语,犹如惊雷般,砸在她的心头。郁染的身子蓦地僵硬了片刻。
艾尔利低头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眼神愈发晦暗。他潮湿的吐息拂过少女的脖颈,留下了黏腻的触感。
“我知道——你曾经是‘血色盛宴’中的幸存者。”他的声音很轻。
“你连人类的鲜血都不想喝。”少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现在……又试图救下人类。”
“你说……首领大人还会继续相信你吗?”
“怎么办?”艾尔利有些苦恼地弯起了眉眼,声音甜得腻人,“我又抓到你的把柄了呢。”
“新的……‘把柄’。”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你还是学不乖啊。”
艾尔利猜得很准。
——郁染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当时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少女先是装模作样地“教训”狼人加贝尔,接着,又拒绝喝下活人的血,甚至还在推搡间打翻了鲜血。
她的所作所为中都写满了“抗拒”。
对“血族”身份的抗拒。
显而易见,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天真到近乎可笑的“人性”。她根本就不像是血族——哪怕她已经接受了莱伊斯的“初拥”。
只不过,艾尔利并不在乎。
他才不在乎郁染的种族、身份,乃至立场。他也不在乎什么“血色盛宴”。
他只想要他的小猫。
幸好……他赌赢了。
当然。就算他赌输了的话,也没有任何的损失——不过只是会再多死几条人命而已。无关痛痒。
少年又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啪”。伊泽尔的动作便立刻停了下来。
令行禁止。
当狼人收手以后,棕发青年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极为虚弱地倚靠在墙边,面色苍白地喘着气。但是,尽管如此,他依然直勾勾地看着郁染,一眨不眨。
65号年轻人悄悄地来到了青年的身边,想要趁机先带他走。
“快走……”65号小声催促道。
他完全不明白66号到底想要做什么。
自从那位衣着华美的黑发少女从楼上出现以后,66号就变得很不对劲了。虽然少女确实很漂亮,但是……
65号年轻人晃了晃脑袋,将不合时宜的思绪尽数甩了出去。
棕发青年却仍然执拗地待在原地,不肯离开半步。他在看郁染——更准确地说,是她被艾尔利握住的手腕。
她与白发少年靠得很近。
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好。
是啊。他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而他是异类。
66号慢慢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处的位置上。他垂下了睫羽,神色莫名。
“快走吧……”65号直接拽着他离开了原地,“万一那个家伙反悔了,就糟糕了……”
[361]红月囚笼【110】:“我只在乎你。”
郁染被艾尔利径直拽进了二楼空着的7号房间里。
希莉娅正打算跟上来,却被守在门口处的伊泽尔拦了下来。
“艾尔利!”希莉娅皱了皱眉头。她试图打消艾尔利的念头:“你想做什么?你就不怕首领大人他……”
而艾尔利只是竖起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瓣中央,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嘘。”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要和小猫聊聊天而已。”
“别紧张。”少年轻笑着开了口,“首领大人不会那么快就发现的。况且,是小猫主动来找我的。”
“你……”希莉娅愈发不满,“她才不是你的小猫。”她固执地纠正道。
郁染抿了抿唇。她赶忙朝着希莉娅的方向摆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她不想连累希莉娅被艾尔利记恨上。希莉娅对她很好。
“砰”。
房门被关上了。
“现在没有其他碍事的家伙了。”艾尔利垂眸看向了少女,“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伯、爵、夫、人。”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唤道。
“你应该也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血族的‘叛徒’吧?”艾尔利上前一步,慢慢地逼近了少女。
郁染先是下意识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她曾经住在这里。然后,她才意识到了少年悄然靠近的动作。
她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郁染小声地反驳道,“只是……只是觉得……不能浪费……”她迅速地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对……”少女点了点头,“不能……浪费‘食物’。”
艾尔利笑了笑:“宝贝,你狡辩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上次也是。”
他轻而易举地反驳了她。
“人类那么多,蚂蚁似的,挤在地上。很碍事。”少年的语气有些轻蔑,“连杀都杀不完……又有什么好‘浪费’的呢?”
“就算杀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很快又有新的人类从角落里冒出来——好像永远都杀不光。”
艾尔利丝毫没有顾及少女曾经“人类”的身份。他到底还是血族。是纯粹的吸血鬼。
道不同,不相为谋。
郁染选择保持缄默。
她能够感觉得到——吸血鬼大多天性残忍。因为她现在也是吸血鬼。她……对此“感同身受”。其冰冷的血液、僵硬的心脏,明显与人类截然不同。
人类的血液是温热的,心脏会“怦怦”作响。
吸血鬼身上的人性已经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残忍又优雅的“非人”质感。嗜血与杀戮,深深地镌刻在吸血鬼的骨子里。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同化了。可是,她不想。所以,她拒绝喝下人类的鲜血。
她害怕自己真的迷失在“极乐”里,成为屈从于嗜血欲望的怪物——为了喝血,滥杀无辜。
“不过……”艾尔利又轻声说道,“我想要谈的条件……是另外一件事情。”
郁染极为警惕地抬眸看向了他:“什么条件?”
“唔……”艾尔利向前倾身,几乎都快要贴在她的身前了,“你想要什么?”
郁染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为什么要选择跟着莱伊斯呢?”艾尔利偏了偏头,有些不解,“他可以给你的……我明明也可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少年的语气越来越急促,“只是‘伯爵夫人’而已,我可以让你成为‘公爵夫人’。”
“他给予了我‘初拥’。”郁染轻声回答道,“血契……应该是不可逆转的吧?”
她在旁敲侧击地向他打探着有关于“初拥”的消息。而艾尔利的答案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的脸色很难看。
“血契”的存在……就像是一个碍眼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少女的“主人”不是他。
真该死啊。莱伊斯。
……
“你不希望血族最后获得胜利,对吗?”
艾尔利的指尖抚上了少女的脖颈,声音轻得像是鸦色的羽毛,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他的话语堪称大逆不道。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她的心脏直直地往下坠,重重地砸在了胸腔里。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房间,然后,跑得越远越好。好像这样就能够逃避现实。
——因为艾尔利猜对了。
从始至终,她都不希望血族胜利。并且,她也不希望恶魔胜利。
如果血族胜利的话,那么,世界将成为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人类必然会彻底沦为吸血鬼的“食物”。
【红月笼罩大地,鲜血构筑囚笼。】
——人类将会被困锁在红月之下、囚笼之中。永无翻身之日。
哪怕郁染已经变成了吸血鬼,可是……她的身上还残存着人性。她曾经是人类,还是“血色盛宴”的幸存者。
在近距离见识过如此残忍又血腥的奢靡场面以后,她……始终难以忘怀。
或许是异想天开,又或许是不自量力。或许,更准确地说,她是在……“自找麻烦”。
她想要打破囚笼。
现如今,血族的赢面很大。
只要她加入血族的阵营——至少,“伯爵夫人”的身份应该已经足够了,并且,再想方设法地打败恶魔,说不定……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支线任务了。
可是,她无法说服自己。
郁染忽然间无比平静地意识到——她其实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她想要赌血族输。
——无异于飞蛾扑火。
她在自取灭亡。但她无怨无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郁染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逃跑的想法。她故作镇定地开了口,语气冷静。
“就算‘不明白’……也没有关系。”艾尔利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会站在你的身边。”
“我不在乎你的立场。”
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掌,又自然而然地将手指挤进了她的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少年低下了头。趁着少女愣神的时候,他顺势咬住了她的耳垂。
锋利的獠牙抵在绵软的皮肉之上细细碾磨,酥酥麻麻的痒意在蔓延。
他的吐息像蛇一样,潮湿、冰冷、黏腻。挥之不去。而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也像蛇一样,慢慢地、缓缓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和其他血族不一样。”
艾尔利的亲吻又细又密,从少女的耳边渐渐延伸至了脖颈处。
“我不在乎血族未来的命运。”他开始慢慢地舔舐起了她脖颈处残留着的齿痕,“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艾尔利的声音慵懒而沙哑。
郁染的身体仍然僵硬无比。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艾尔利的话。
毕竟,疯子的话……真的可信吗?他的行为举止向来毫无逻辑。
郁染继续保持缄默。
“宝贝,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诚意。”艾尔利丝毫不在意她冷漠的态度,“我为你准备了特别的‘惊喜’。”
说着,他自顾自地从怀里拿出了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
银白色的钥匙小巧而精致,上面镌刻着漂亮的花纹。它们被少年夹在手指之间,摇晃的时候发出了“哗啦哗啦”的脆响。
艾尔利把钥匙放在了少女的掌心中。
“我曾经说过……”他轻笑道,“我会教你——该怎么‘训狗’。”
“他们现在都很听话。”
“是很好用的狗。”
他弯起了眉眼,声音温柔而黏腻。冰冷又糜烂的腐败香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少女的身躯,密不透风。
“我把他们送给你。”
艾尔利轻声说道。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艾尔利居然会把自己抓到的狼人直接送给她。
她记得……伊泽尔的脖颈处箍着锁链。那么,艾尔利交给她的钥匙,应该就是可以帮狼人解开锁链的钥匙。
“所以,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艾尔利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小猫。”
“我以后只想养‘猫’。”他的尾音被咬得很轻,裹着蜜糖似的,甜得腻人。
手心里握着的钥匙又冰又凉,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又冰又凉。郁染的身子也又冰又凉。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陡然间浮上心头。
他似乎正在蛊惑她——让她主动迈出“背叛”血族的脚步。他想要引诱她。
可是……
郁染抿了抿唇。
钥匙开始发烫,若有若无地灼烧着她的手心。吸血鬼天生的劣根性在蠢蠢欲动。
——在莱伊斯这段时间的精心“喂养”之下,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吸血鬼了。
因为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的……大多都是莱伊斯亲自喂给她的血液。当然,除了血液以外,他还……喂了其他的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
多得惊人。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皎洁的月光遍布全身。
无论是从头到脚、还是从里到外,少女的身上几乎都浸满了莱伊斯的味道。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还好……她现在已经离开了囚笼。绮丽靡艳的梦魇暂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我也想……养猫。”郁染听见自己慢吞吞地开了口,道,“你愿意当我的小猫吗?艾尔利。”
——她在羞辱他。显而易见。
又或者说,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他会因此而生气吗?
毕竟,血族都是傲慢又无礼的。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果不其然,听到少女的话语以后,艾尔利的瞳孔猛地颤了颤。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他的反应看起来好像很激烈。
郁染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微微发烫的钥匙。
他会直接发怒吗?他会对她动手吗?
还是说……他会继续在她的面前装模作样?
[362]红月囚笼【111】:“你多虑了。”
7号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了窗外蝙蝠的“窸窸窣窣”声,以及枝头乌鸦的凄厉叫声。
隐约间还夹杂着几声高亢的狼嚎。
白发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的脸庞,仿佛是在仔细地确认——她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郁染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恶劣——或许,是因为艾尔利曾经咬过她。所以,她也被他传染了可怕的“疯病”。
又或许……是因为吸血鬼们接二连三的“压迫”与“欺负”,再加上先前被莱伊斯哄骗着缔结了“血的盟约”。
她开始不可避免、不受控制、不可逆转地往“吸血鬼”的深渊坠落。恶劣的天性逐渐侵染了她的灵魂。
她并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会彻底沦为受控于嗜血欲望的“奴隶”。
于是,在此之前,她打算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赌桌上。孤注一掷。
——她押的甚至还是概率最小的结果。
但是……赔率应该很高。
要么,输得一无所有;要么,赢得盆满钵满。
……
刚刚在走廊里意外撞见的66号棕发青年,则是让郁染蓦然间变得更加清醒了。他给人的感觉……很像一位她曾经认识的故人。
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敌人”。
虽然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错觉,郁染就是觉得……他很熟悉。
——“你并不是天生的吸血鬼。”
——“你应该赎罪。”
鬼使神差地,在看到棕发青年以后,少女便毫不犹豫地在赌桌上扔下了自己的筹码。
她不再犹豫不决了。
郁染慢慢地伸出了手。她抓住了少年的衣领,将他拽得低下了头。
艾尔利没有反抗。
他只是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眨不眨。仿佛要把少女刻进自己的眼瞳之中,让她成为凝固在绯色琥珀里的虫豸。
“你的诚意……好像还不够。”郁染晃了晃手中的银白色钥匙,“我也想养猫。”她再次重复道。
“哗啦哗啦”的钥匙晃动声清脆悦耳,少女绵软的声音夹杂其间,恍若跳动的烛火。
“好啊。”艾尔利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我的荣幸。”
他抓起了少女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眉眼弯得像半轮弯月。
少年苍白的肌肤温度冰冷、触感细腻。他向前倾身,直接将郁染压倒在了床上。
“喵。”艾尔利模仿着猫儿叫唤的声音,慢慢地开口唤道。
他好像很有“天赋”。
低哑的猫叫声被他咬得含糊不清。分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从他的唇齿间吐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无比勾人。
雪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堪堪遮掩住了他漂亮的眉眼。迷离的绯色流淌在他的眼瞳之中。
艾尔利偏过了头,咬住了少女的手指。
——猫儿撒娇似的,用犬齿轻轻地碾着她的指尖,在柔软的皮肉上咬出了小小的凹陷。
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提前阻止了她试图收回手的动作。
“我会向你展示更多的……诚意。”艾尔利抬眸看她,“嗯……”
他蓦地顿了顿,接着,又恶劣地弯起眉眼,哑声唤道:“主人。”
少年的声音婉转缠绵,像猫儿柔软的尾巴,弯曲成小小的钩子,拂过了郁染的心脏,让人心尖发痒。
明晃晃的引诱。
他探出了舌尖,眼尾处氤氲着雾色。
郁染忽然觉得——她似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等等……”她睁大了眼睛。
这里可是莱伊斯的城堡。艾尔利却像是无所顾忌似的,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行为被人撞见。
他确实什么都不在乎。
但是,郁染却有所顾忌。若是被莱伊斯、或者乌瑟尔发现了……那么,后果恐怕将不堪设想。
她本来只是想要“羞辱”、或者说试探一下艾尔利而已。
她才没有准备“养猫”的打算!
少女赶忙抬起了脚,想要把艾尔利从自己的身上踹下去。
她现在收回前言——艾尔利是个疯子,但她不是。
呜……她才不要染上“疯病”!
雪白的足尖抵住了少年的胸膛。郁染试图尽可能地阻止艾尔利靠近的动作。
然而……由于脚尖向上抬起,裙摆便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露出了她小半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锁链似的绯色指痕箍在她的脚踝处,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唔……”
被少女踢了一脚以后,艾尔利不仅没有恼怒,脸上甚至还莫名其妙地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
“怎么了?”艾尔利忍不住轻笑道,“主人。”他顺势握住了少女的脚踝,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我、我现在相信你的诚意了……”郁染赶忙开口说道,“公爵大人……”她试图唤醒艾尔利的“理智”。
少女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还不够呢。”艾尔利轻声说道,“主人,你分明在说谎。”他慢慢地弯下了腰。
纤细的脚踝被少年紧紧地攥住,抬起的足尖悬在半空。华丽繁复的裙摆落了下来,像是摇落了满树的花。
艾尔利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红痕——遍布在少女的腿上,被长裙挡得严严实实。她玉白的脚背处也烙印着数枚齿印。
是崭新的痕迹。深深浅浅。
好可怜。
被“欺负”得好惨……
让人……更想“欺负”她了。
“疼不疼?”白发少年低下了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好像‘伤’得很严重……”
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她腿上的红痕。冰凉细腻的触感勾出了大片大片的痒意。
“小猫来帮主人‘疗伤’,好不好?”
艾尔利吐出了一小截嫣红的舌尖,雪白的睫羽将落未落地压在眉眼间,浓到化不开的艳色咄咄逼人,让人……心醉神迷。
——有的时候,受了伤的小猫会下意识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
————
“恶魔的话语……真的可信吗?”
乌瑟尔握着手中的权杖,沉声开口说道。他的语气极为平静。
显然,他不是在询问。
“乌瑟尔。”莱伊斯站在窗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事已至此,血族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了头,望向了挂在天上的血月。
猩红的月光洒落而下,为黑夜添了几分难言的诡谲之感。大地披上了血色的纱。
“兰因必然有所图谋。”乌瑟尔也看向了窗外的月亮,“恶魔很擅长钻‘契约’的空子。”
“事成之后,恶魔也能从中获利。”莱伊斯依然面不改色,“否则的话,他当初为什么会与血族打赌?”
“而且,兰因说的……并不全都是假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血红地月亮,“他说了真话。”
“但愿如此。”乌瑟尔敛了敛眸子,“否则的话,收拾残局会很麻烦。”
——他在暗指上次的“血色盛宴”。
由于莱伊斯违反了“规则”,并且还被郁染用“雾绡”重伤了,导致乌瑟尔最后还需要费心费力地为血族收拾残局。因为他是血族的首领。
“马上就要到月圆之夜了。”莱伊斯没有去理会乌瑟尔若有若无的“埋怨”,“其他血族也都快要到场了。”
“所以,你真的打算……”乌瑟尔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道,“在宴会上向所有的血族介绍……‘伯爵夫人’吗?”
莱伊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有些诧异于他的多管闲事似的——乌瑟尔从来都不会去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怎么了?”莱伊斯反问道。
“太着急了吧。”乌瑟尔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权杖,他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今年的血色盛宴……很重要。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何必急于一时?”他又补充着说了一句,道。
莱伊斯眯起了眼睛。他答非所问:“乌瑟尔。这一次,恶魔可没有规定——我不能娶她。”
在上一次的时候,乌瑟尔也出面阻止过他——因为他当时即将违反既定的“规则”,险些咬伤少女。
“我明白。”乌瑟尔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分清楚……‘轻、重、缓、急’。”
“只是当众宣布她的身份而已。”莱伊斯慢条斯理地说道,“应该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吧?”
“我答应过她——会让她参加‘血色盛宴’的。”
只有在提起少女的时候,莱伊斯冰冷的眼神里,才堪堪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澜起伏。
“条件是让她成为‘伯爵夫人’?”乌瑟尔很快就接上了话。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就连莱伊斯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他抬起了眸子,直直地看向了乌瑟尔。
“你好像……很在意她?”莱伊斯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乌瑟尔的指尖微微用力,将权杖攥得更紧了,可他面上却仍然不显分毫。
“你多虑了。”他有些生硬地开了口,道,“我只是不希望再出现‘变数’了。”
“你应该记得……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自己到底是如何受的伤吧?”
“她会影响你的决定。”
乌瑟尔低声说道。
“莱伊斯。”他开口唤他,“只要盛宴能够‘圆满结束’,血族以后就不必再奔波在纷争之中了。”
“血族将会成为……这片大地的统治者。”
“独一无二。”
金发的吸血鬼将手中的权杖握得更紧了。银白的权杖隐约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缠绕在权杖间的玫瑰与荆棘熠熠生辉。
——权力的象征。
[363]红月囚笼【112】:“谢谢主人的奖励。”
“艾尔利……”
郁染有气无力地抬起了另外一只脚,再次试图踹开艾尔利。
他怎么可以……
然而,少年头也不抬。他只是任由着雪白的足尖踹在了自己的肩膀处。
她的力气好小……
艾尔利故技重施。他在“百忙之中”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另外一只脚的脚踝。
“主人……”他的语气潮湿而黏腻,像夏日的雨,“唔……别着急……”
少年一边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一边耐心地“安抚”着郁染。
“嗯……这边也要,对吗?”艾尔利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主人……我会把你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部都好好地‘照顾’到的。”
“所以,不用着急……”
他在颠倒黑白,故意曲解少女的意思。
“不……不是……”郁染连忙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她拼了命地想要拒绝艾尔利的“好意”。
“受了伤当然要好好治疗。”艾尔利的口吻理所当然,还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主人……”
少年弯起了腰肢,窄瘦的腰塌陷出不可思议的弧度。他的柔韧性强得惊人,海草似的,紧紧地缠住了郁染。
“不……”郁染发现自己好像甩不掉他了,“不对……我没有……没有受伤……”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开始努力地为自己辩解道。
“没有‘受伤’?”艾尔利不由地开口反问道,“主人……这里明明都已经红到发紫了呢……”
“这么多淤青……”他舔了舔发痒的齿尖,哑声问道,“如果不是由于‘受伤’的话,那么……又会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他在明知故问。
“因、因为……”郁染果然开始支支吾吾,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回答少年居心叵测的问题,“是因为……”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艾尔利极为体贴地主动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主人好好‘疗伤’的。”
他以一种全然臣服的温顺姿态,蜷缩在少女的脚边,尽心尽力地帮助她“治疗伤口”。
无微不至。
……
郁染坐在床上,身子有些发软。
华丽的裙摆向上翻卷,凌乱不堪地堆叠在腰间,隐约可见小半截纤细的腰肢。
“唔……艾尔利……”她有些难耐地伸手抓住了少年的头发,细白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不……”
可是,她无法制止少年的动作。
“等等……”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呜……”少女仰起了头,眸光涣散。
半晌之后,艾尔利才慢慢地抬起了头。他极为餍足地弯起了眉眼。雪白的发丝像是融化的冰。水光潋滟。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立刻摆脱他的“纠缠”。
他、他真的疯了……
然而,浑身发软的少女,甚至连抬起脚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蹙着眉头,面色潮红,微微泛粉的足尖有气无力地踩在了少年的身上。
“主人……”艾尔利舔了舔唇瓣,“我……做得好不好?”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向郁染讨要奖励。
少年的眼睛很亮。猩红的光芒被朦朦胧胧的水色所笼罩,其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少女此时意乱情迷的模样。
郁染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她又努力地抬起脚尖,泄愤似的,重重地踹了他一脚。
“唔……谢谢主人的奖励……”艾尔利的眸子变得更亮了。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情真意切。
他真的觉得——少女是在给予他“奖励”。
“嗯……”少年低低地喘息着,“再用力些吧……主人……”他连声恳求道。
“呜……走开……”郁染又极为勉强地踹了他几脚,才意识到了少年的异样之处。
他太兴奋了。
她越是抬脚踢他,他的身体便颤得愈发厉害。
“走开……”郁染呜咽着开了口,“呜……艾尔利……走开……”她试图驱赶他。
他才不是小猫。
他是可怕的毒蛇。
也不知道是踢到了哪里,艾尔利的身体忽然猛地僵硬了片刻,随即……便是更加剧烈的颤抖与央求。
“唔……主人……”少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求你……”
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血族公爵”的贵族身份,也不在意什么“等级森严”的规则。
艾尔利雾眼朦胧地抬眸望着少女,以仰视的姿态,嗓音里仿佛掺着蜜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甜得腻人。
“主人……”他不断地哑声唤着她,“求你……帮帮我……”白发少年有些难耐地弓起了身子。
“喵……”艾尔利小声地叫唤着。
小猫重新收敛起了自己的利爪,乖巧温顺地祈求着主人的垂怜。
偏生他的模样过于漂亮,声音也悦耳至极,如今又摆出了如此诱人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再用力些……”艾尔利愈发贪婪地向主人索取着自己应得的“奖励”,“主人,你踢得太轻了……还不够解气吧?”
再用力些。
最好是……把他踩得支离破碎。
……
————
不择手段的“自相残杀”还在继续。
尽管绝大多数的客人们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这场宴会显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但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且,他们也不想后退。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是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们的命其实很“贱”。
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了黎明来临之前。无人知晓。悄无声息地化为路边的烂泥。
所以,没有人选择半途而废。由“贪婪”滋生出的野兽,在身后追赶着他们,一口又一口地咬掉了他们的理智。
然而,他们并没有及时地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名为“恐惧”的枷锁,已经套上了他们的脖颈,只静静地等待着审判降临的时刻到来。
……
客人们只觉得荒谬绝伦。
突然出现在大厅里的白发少年,莫名其妙地让他们陪他“玩游戏”。
跟在少年身边的灰发青年,简直强悍得不像是人类。
——他更像是一头人形猛兽。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
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可言。除了逃跑,他们别无选择。
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又发现——灰发青年似乎接受到了其他的命令。他突然停止了“追杀”的举动,转而守在了二楼某个房间的门口处。
不少人都暂时得到了可以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在此之前,有的客人已经开始“浑水摸鱼”了。他们趁乱杀死了其他人——从背后捅刀子,显然比正面更快、更轻松。
白发少年的举动,就如同滴入热油中的沸水,让场面变得彻底不受控制了。
为了避开当下过分混乱的局面,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之下,65号年轻人一边往外跑,一边躲避着其他人。
他直接拽着66号离开了大厅,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附近。
目前来说,人越少的地方,应该越安全吧?
66号刚刚甚至可以和那个灰发青年正面交手。他的实力肯定很强。和66号走在一起的话,或许自己不会死得那么快。
65号这样想着。
而棕发青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没有立刻挣脱65号的拉拽。
——他需要找到更好的机会。
他目前已经亲眼确认了少女的存在,接下来,便是想办法接近她了。
“66号,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在来到走廊里以后,气喘吁吁的65号便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地询问道。
“你……你认识她吗?她是谁?”
65号其实有些好奇。
那位黑发少女……实在是太惹人注目了。雪白的肌肤、玫瑰色的红唇、鸦色的长发,看起来脆弱又精致。
像是精雕细琢的人偶。
一种没来由的摧毁欲望,陡然间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莫名想要……恶狠狠地“欺负”她,把她彻底摧毁。
65号赶忙又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过分。但是,他又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思绪。
少女的模样始终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挥之不去。
“她……她也是贵族吗?”65号继续追问道。
棕发青年没有开口回答65号接二连三的问题。他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不可告人的隐秘情绪,全部都尽数敛了下去。
见66号对此避而不答,65号只好悻悻作罢。为了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刚刚的少女,他赶忙偏过了头,看向了旁边的花园。
猝不及防地,他望见了大片大片的玫瑰。艳丽至极。
猩红的色彩简直浓郁得不像话,近乎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视野。仿佛是在他的眼睛里放了一把火。
不。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像是……洒了一团血。猩红的血。
“这里的玫瑰……好漂亮……”65号不由地喃喃自语道。
霎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眼前只剩下了艳丽的玫瑰。
它们肆意地舒展着自己的花瓣。微风拂过,“窸窸窣窣”的花叶摩擦声响了起来。
或许是被眼前的美景蛊惑了,65号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要伸手去触碰玫瑰。
[364]红月囚笼【113】:“你相信我……”
就在65号年轻人即将伸手触及玫瑰花瓣的时候,66号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蓦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动。”棕发青年冷冰冰地呵斥道,“别碰它。”说着,他便硬生生地将65号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声音犹如利刃般,蓦地斩开了蛊惑人心的迷雾。
“怎、怎么了?”65号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伸出去的指尖僵在半空中。
微风已经停下了。
玫瑰丛也停止了晃动。
可是,“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还愈演愈烈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声音越来越大,刺耳又难听。
66号的薄唇抿成了平直的线。他的视线落在了玫瑰丛下方的土地上。
一小截苍白的断骨被掩埋在了土壤之间。是人类的骨骼。
——玫瑰有古怪。
它们拼命地往外绽开了花瓣,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地引诱着过路的人。然后,饮其血、啖其肉。
65号也反应了过来。他看得瞠目结舌,眼睛几乎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他张了张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心脏在狂跳。心跳声震耳欲聋。
哪怕是再贪婪的人,在遇到不合常理的事情时,也会感到……恐惧。
在很多时候,未知的危险,往往才是最吓人的。
66号敛了敛眸子。
“吃人的玫瑰。”他回答道。
——就和它们的主人吸血鬼一样。以人类为食。
这座城堡就是人类最后的坟墓。有来无回。
“等等,那……那又是什么?”65号忽然又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地方。
只见一道灰发人影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漆黑无光的阴影里。他半低着头,灰白的发丝落在了额前,遮住了眉眼。
血色的月光恰好落在了他的脚边。
大概是察觉到了花园里的动静,那道人影慢慢地抬起了头。幽绿色的光芒闪烁着,在夜色里显得尤为瘆人。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了起来。碎玻璃似的,直直地扎进了耳朵里。
65号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灰白的发丝、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是眼熟。
银白色的锁链箍在那个人修长的脖颈间,青色的筋络蜿蜒起伏,像是潜藏在深色皮肤下的骇人虫豸。
过分饱满的肌肉撑满了破烂不堪的衣衫,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他的全身。
凄惨又可怕。
“他、他……”65号不由地张大了嘴。他开始后悔起了自己方才慌不择路来到花园的行为了。
谁能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灰头发的强壮家伙。
浓郁至极的凶煞气息扑面而来。
宛若尸山血海。
夜半时分,血月当空。诡谲艳丽的玫瑰花丛,凶猛可怖的人形野兽。
“窸窸窣窣”的藤蔓蠕动声、与“哗啦哗啦”的锁链晃动声,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乌鸦嘶鸣声。
65号险些拔腿就跑。
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差了。堪称……“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而66号又再次伸手拽住了他。棕发青年面不改色地抬起眸子,视线落在了银白锁链的另外一端。
65号也有些慌张地顺势看了过去。
然后,在血色月光的照耀之下,他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那个灰头发的家伙被银白色的锁链锁在了花园里。他好像无法擅自行动。
“他……被锁起来了?”65号不由地暗自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试图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与此同时,狼人加贝尔也看见了闯入花园中的两名人类。他不甚在意地掀起了眼帘,神色淡淡。
天上的月亮在缓慢移动。伴随着角度的变化,月光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侵占了更多的土地。
血红的月光落在了加贝尔幽绿色的瞳孔中,激起了大片大片的诡异波澜。他咬了咬牙齿,喉咙间溢出了微不可察的低吼声。
与城堡外面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交相辉映。
加贝尔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抬起脚步,打算向后退至月光无法照到的阴暗角落里。
接近圆满的血月悬于天际。
濒临月圆之夜,他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了。野兽的残忍本性,正在他的体内剧烈地翻滚着,即将彻底取代他的理智。
被月光照到以后,加贝尔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即将变身成“狼”。
然而,箍在他脖颈处的白银锁链,却又时时刻刻地限制着他,强行遏制住了他的“变化”。
月光在催化他,拖着他往前走。
白银在束缚他,拽着他往后退。
截然相反的割裂感觉,在他的身体里相互拉锯。分庭抗礼。它们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及加贝尔的感受。
艾尔利的手段很残忍。
他知道狼人惧怕白银。所以,特意用白银打造了特殊的锁链,以此限制狼人。哪怕是在月圆之夜,狼人也不可能独自挣脱白银的束缚,威胁到吸血鬼。
而且,加贝尔始终无法彻底放开手脚。因为——他很担心自己的弟弟伊泽尔。
与其说……是白银锁链束缚住了他们,倒不如说,是他们互相成为了彼此的“枷锁”。
由血缘关系缔结而成的纽带牢不可破。正因为他们都很看重亲情。所以,他们被迫束手束脚,不得不听从艾尔利的命令。
伊泽尔被艾尔利“训练”成了人形的兵器。而他……则是艾尔利用来威胁伊泽尔的手段之一。
若是伊泽尔不够听话,艾尔利就会折磨他。若是他不够听话,艾尔利就会折磨伊泽尔。
他们必须为彼此妥协。
——艾尔利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残忍至极。
吸血鬼果然都是毫无人性的家伙。而“狼人”……至少还勉强算得上是“人”。
加贝尔硬生生地咬牙忍住了从自己脖颈间传来的灼烧感觉。他重新退回了身后的阴影里。
艾尔利把他锁在了露天的花园里。
显而易见,艾尔利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饱受“月光”与“白银”之间截然相反的拉扯折磨。
灰发狼人慢慢地低下了头,没有抬眸去看天上的血月。无需亲眼确认,他也知道——月圆之夜马上就要到了。
而且,现如今,即将圆满的血月,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他或许能够从中汲取到更多的力量。
成败在此一举。
只不过,下一刻,加贝尔的眸光忽然闪了闪。他隐约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掀起了眼帘,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棕发青年的身上。
而棕发青年也在看他。
……
————
城堡中的7号房间内,白发少年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他缠住了少女。
“主人……”艾尔利无意识地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他随手扯了扯布料,露出了苍白的脖颈。
上下滚动着的喉结,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此刻的干渴难耐。
他的齿尖很痒。
郁染有些用力地伸手拽住了少年湿漉漉的雪白发丝。
“唔……”艾尔利极为顺从地仰起了头。
凌乱的衣衫松松垮垮地缀在他的臂弯处,苍白漂亮的胸膛起起伏伏。他僵硬的心脏在跳动。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翻了的蜡烛,斜斜地倒了下来,在桌子的边缘处摇摇欲坠。
烛火还在燃烧。
“啪嗒”。
猩红的烛泪次第落下。
艾尔利的眼神涣散成雾,唇齿间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喘息。
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溅上艳红色彩后,便更显得……勾人心魄。
“喵……”艾尔利乖乖地叫道。
他半跪在少女的面前,态度虔诚得可怕。
少年主动拿出了崭新的锁链。他用双手捧着,将其递到了郁染的面前。
——这本来是他特意为“小猫”准备的。
“主人……”他低声唤道,“我会很听话的。”少年闭上了眼睛。
郁染接过了锁链。
不久之前,她还被莱伊斯锁在了囚笼里。现如今,艾尔利却心甘情愿地将锁链交给了她。
无论如何,从表面上看起来,艾尔利确实比莱伊斯……更加“讨人喜欢”。哪怕他是一个疯子。
“好吧。”郁染轻声说道。
她弯下了腰,将手中的锁链慢慢地系在了少年的脖颈之间。细白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了他的喉结,引起了不可避免的颤栗。
锁链是冰冷的,她的体温也是冰冷的。可是,当她的手抓着锁链抚过自己的脖颈时,艾尔利却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
从来都只有他锁别人的份。
可是、可是……
——郁染不是别人。
“唔……”
冷冰冰的锁链紧紧地贴在少年脖颈间的皮肉之上。他的脸颊上翻涌着浓郁的潮红色彩。
仅仅只是为他系上了锁链而已,艾尔利便已经……情难自禁了。
“主人……”他喘息着说道,“你相信我……”
他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他甚至愿意剖开胸膛,将自己的心脏献给她。
“我愿意陪在你的身边……”
“哪怕是……站在血族的对立面上……”
[365]红月囚笼【114】:“求您……”
郁染漫不经心地拽了拽手中的锁链。少年便趔趄着往前扑倒,险些摔在地上。
像是在招猫逗狗似的戏弄他。
可少年却依然毫无怨言。
“唔……”艾尔利重重地喘息着,“主人……”少年的喉结颇为急切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是在迫切地渴求着什么。
雪白的尖牙已经探出了他的唇边。嗜血的欲望在翻涌。
他想要鲜血。他现在很渴。
——哪怕他刚刚已经饮下了足够多的“甘霖”,但是,他还是很渴。渴得厉害。
他贪得无厌。
“不可以……”郁染不由地低声斥责道,“不能咬我……”
“你太贪婪了……”她拽紧了手中的锁链。
白发少年像是已经患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可怕瘾症——按理来说,他本来不应该对血族的鲜血上瘾的。
他们明明是同族。身体里都流淌着近似的血液。冰冷、僵硬。
如果没有缔结“血的盟约”,那么,对于血族而言,同族的鲜血……无异于致命的毒药。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艾尔利却极为反常。
——他在饮鸩止渴。
比起人类的鲜血,他现在更想要郁染的血。
“我……我不会咬你的……”少年哑声保证道,“主人……”
郁染抿了抿唇。
“我不相信你……”她蹙了蹙眉头,语气高高在上,“你刚刚还……”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艾尔利就忍不住向前倾身,试图凑到她的脖颈旁边——崭新的咬痕还没有彻底愈合,隐约间散发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闻起来香甜又可口。
郁染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她直接推开了他。锁链从她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少年的腿上,发出了“砰”的闷响。
“主人,我很听话的……”艾尔利不禁再次央求道。
他依然保持着“臣服”的姿态。
郁染想了想。她试探性地抬起脚尖,挑起了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
艾尔利毫不反抗地仰起头看她。他的眼神迷离而涣散,薄唇上还残存着晶莹剔透的水痕。
“你知道……”见他乖乖地任她摆布,郁染便又轻声开口询问道,“今年‘血色盛宴’上的赌局,到底是什么吗?”
——她试图趁机从他的口中打探消息。
“唔……”艾尔利敛着眸子,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以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恐怕……只有莱伊斯和乌瑟尔才知道。”
“我只知道……这次的‘血色盛宴’,将会决定血族未来的命运。”
他没有说谎。
绝大多数血族都无权得知真相。其中,甚至也包括了血族的公爵。
只有“血色盛宴”的举办者莱伊斯,还有血族的首领乌瑟尔,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赌桌前,与恶魔对赌。
其他的血族不会质疑他们的决定。当然,他们大多没有权力、也不敢去质疑上位者。
“为什么……今年的‘客人’那么多?”郁染又换了另外一个问题。
去年的时候,总共只有十名“客人”前来赴宴——他们全部都是参与游戏的“玩家”。
但是,今年的客人显然不止十名。而且,自己如今参加的是“单人生存游戏”,那么,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客人应该都是NPC。
“多吗?”艾尔利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66个人类……应该不多也不少吧……”
“按照往常的惯例,每次血色盛宴都会邀请数十名以上的人类前来赴宴。”他解释道。
“是吗?”郁染觉得有些不安。
“主人……”艾尔利笑了笑,“你想要再破坏一次‘血色盛宴’吗?”
“我可以……帮你。”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莱伊斯甚至都敢把你锁在笼子里面。”少年继续尝试“挑拨离间”,“主人……你甘心吗?”
“不如来当我的‘公爵夫人’吧?”他盛情邀请道。
“艾尔利。”郁染垂眸看向了他。
她挑起他脸庞的足尖渐渐下滑,从少年的下颌处移了开来,然后,慢慢地落在他的胸口处。
接着,又继续向下。
艾尔利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他的身体再次开始颤栗。
郁染倾身向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是近乎“羞辱”的举动。
然而,当她收回手的时候,艾尔利却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主动想要去追随她移开的指尖。
“主人……”他张了张嘴,神情恍惚,“你……可以打得再重些……”
——最好是能够在他的脸颊上留下属于她的指痕。一道又一道。红到发青。
郁染的足尖微微用力。她踩在了少年的身上,又顺势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为了更加清楚地看着郁染,艾尔利不得不把自己的头抬得更高了。
他不仅没有躲开少女的“踩踏”,反而还向后折了折腰,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完全展开了。
少年双手向后撑在了地上,摆出了一个破绽百出又毫无防备的温顺姿态。
然后,他看见郁染漫不经心地弯下了腰。鸦黑的发丝在摇晃,让他心神荡漾。
少女抬起手,将自己的指腹按在了他的齿尖上。逗猫似的。
艾尔利的獠牙在蠢蠢欲动。
——他想咬她。迫不及待。
“不可以乱动。”郁染不由地想到了乌瑟尔,她不自觉地模仿着他的语气,继续说道,“不准咬我。”
乌瑟尔显然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他身体力行地教会了郁染很多事情。她好像也快要染上“傲慢”的坏毛病了。
少女慢慢地加大了自己指尖的力道。
在她的刻意挤压之下,艾尔利的獠牙一点一点地刺破了她指尖处的绵软皮肉。
鲜血即将满溢而出。
艾尔利心神恍惚地抬眸望着她。雪白的睫羽颤得厉害。
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一滴鲜血慢慢地涌了出来,缀在少女的指尖上,摇摇欲坠。见状,艾尔利情不自禁地吐出了舌尖,想要卷走血珠。
可是,郁染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高了指尖,制止了他的动作。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她轻声说道。
少女的语气有些恶劣。她在刻意“报复”他——报复他刚才得寸进尺的过分行为。
她开始渐渐地加重了自己足尖上的力道。
“唔!”艾尔利的瞳孔里毫无焦距,“主、主人……”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唤道,声音低哑而不堪。
……
白发少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甚至想要“喵喵叫”地祈求少女,让她给予自己……更多的“奖赏”。
他努力地盯着缀在少女指尖处的血珠。
圆润的、猩红的、甜美的。
实在是太诱人了。
嫣红的舌尖被他吐了出来,软绵绵地耷拉在唇边,泛着晶莹剔透的水色光泽。
他渴求着她的鲜血。
“主人……”艾尔利抬起眸子,眼神愈发涣散,“求您……”
“我想要……您的血……”他直勾勾地盯着红彤彤的血珠,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着咬下血珠时,所品尝到的甜美味道了。
“给我……”
“好不好?”
“求您……”
少年连声祈求道。他的身体快要被嗜血的欲望燃烧殆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渴求着另外一名血族的鲜血。
郁染却直接抬脚踩住了少年的锁链。艾尔利被迫低下了头。他的腰肢塌了下来,折出了柔软的弧度。
“主人……”他颤声唤道。
“这是你乖乖回答问题的‘奖励’。”郁染说道。她慢慢地抬起了脚尖,放开了少年。
艾尔利便又迫不及待地抬起了头。
郁染将指尖处的鲜血滴在了他的舌尖上。少年的脸上便立刻露出了欢愉又迷醉的表情。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谢谢主人的……‘恩赐’。”
……
少年再次仰起了头。他成功地从郁染的身上得到了更多的奖励。
或许是过度亢奋的缘故,艾尔利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最终,遥遥地落在了窗外。
他看见了挂在天上的月亮。
血红色的。
又圆、又大。
就像是……嗜血欲望的具象化。
罪孽深重。
————
临近月圆之夜。
血色盛宴正式开始了。
城堡外面车水马龙。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井然有序地驶入了城堡内。在仆人们的搀扶之下,衣冠楚楚的血族们纷纷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脸色苍白,嘴角处噙着若有若无的虚伪笑意。
其中一名深绿长发的血族尤为显眼。他穿着华贵的服饰,步伐优雅从容。桑格利特走在了最前方的位置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当血族们尽数入场以后,另外一批马车才小心翼翼地碾着先前的车辙,向前行驶至了城堡的门口处。
马车上塞满了人类。他们极为艰难地挤在车厢里,到达目的地以后,又被吸血鬼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赶下了车。
队伍排得很长,看不到尽头。
吸血鬼仆人们颇为不耐烦地向城堡内驱赶着人类们,逼迫他们尽可能地走得快一点,免得耽误了时间。
马车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每一辆马车里又挤满了人。
粗略估计一下,恐怕有数百人之多。
今年的“血色盛宴”显然不同寻常,其规模……着实宏大至极,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366]红月囚笼【115】:“躲起来。”
“你确定……兰因没有偷偷混迹在人类之中吗?”乌瑟尔问道,“他很狡猾。”
“恶魔和我签订了‘契约’。”莱伊斯面无表情,“在‘血色盛宴’举行的时候,他不会主动出现在城堡里。”
“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吗?”乌瑟尔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月亮。
此时此刻,血月已经快要接近圆满了。但是,它还不够圆。
——月亮正在以肉眼难辨的缓慢速度,悄无声息地膨胀变大,让自己变得更加圆满。
乌瑟尔在心底暗自估算着时间。
“前来赴宴的人类……只多不少。”莱伊斯抬起了脚步,“乌瑟尔,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提醒道。
“你身上的伤……”乌瑟尔欲言又止。
“不重要。”莱伊斯摇了摇头,“我已经付出了‘违约’的代价。”
“况且……这是她亲手给予的‘痕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在枝头上的第一片雪花,转瞬即逝,“我甚至希望——伤口永远不要愈合。”
尽管莱伊斯此时的模样仍然从容不迫,可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已经明晃晃地昭示了他的“疯狂”。
乌瑟尔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权杖。他掀起了眼帘,语气平静地说道:“没关系。”
“我不会输。”血族的首领如是说道,语气傲慢而笃定。
——就算莱伊斯如今身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也没有关系。因为乌瑟尔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他不会输。
没有人可以打得赢他。
就连全盛时期的莱伊斯也不行。
所以,他再次同意了与恶魔的赌局。
为了血族的未来。
————
城堡的二楼。
艾尔利将时间卡得很准。在宴会开始之前,他终于打开了7号房间的房门,带着少女走了出来。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衣服上也多出了不少褶皱。衣领处的纽扣被一丝不苟地扣紧了。
伊泽尔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处。而且,希莉娅还没有离开。
“伊泽尔。”艾尔利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我把你们都送给……‘伯爵夫人’了。”
听到艾尔利的话语以后,伊泽尔的眸光猛地闪了闪。他明显有些惊讶与错愕。
“伯爵夫人”?
灰发狼人抬起眸子,看向了跟在艾尔利身后的黑发少女。
她依旧穿着华丽的服饰,矜贵又漂亮。
出于某种没来由的莫名错觉,伊泽尔恍惚间觉得——她好像变得更像吸血鬼了。浑身上下隐约透露出了高不可攀的傲慢意味。
然后,他便看见了被郁染握在手心里的银白色的钥匙。
——艾尔利已经把钥匙交给她了。
在高高在上的血族公爵看来,狼人只不过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玩物”罢了。
伊泽尔仅仅只是惊讶了片刻以后,很快就接受了艾尔利的安排。当然,他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而希莉娅直接绕过了艾尔利,来到了郁染的面前。
“亲爱的,你没有受伤吧?”她蹙起了眉头,语气极为担忧。
如果不是因为伊泽尔始终守在门外,她大概早就强行闯进房间里了。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
希莉娅低下了头。她望着少女的眼睛,轻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
说着,她慢慢地凑到了少女的耳边,声音越来越低:“哥哥目前还没有发现……你和艾尔利私下见面的事情。”
当距离拉近以后,希莉娅眼尖地瞥见了藏在少女领口下面的、崭新的红痕。
该死的艾尔利。
她就知道……他始终不怀好意。
尽管心里对艾尔利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希莉娅的面上仍旧不显分毫。
“宝贝,这件事情……你最好瞒着我哥哥。”希莉娅抿了抿唇,认真地叮嘱道。
当艾尔利带着少女进入7号房间以后,她并没有选择立刻去告诉自己的哥哥。
她不想惊动莱伊斯。
因为是郁染自己先主动去找艾尔利的——为了救下人类。
按照莱伊斯现在的性子,若是他得知了此事,恐怕……会再次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譬如说,把少女重新关进囚笼里。
希莉娅实在于心不忍。
——哪怕她的心中也曾经悄悄地幻想过相似的场景。毕竟,她与莱伊斯是兄妹关系。他们的体内流淌着同样冰冷的血液。
她同样卑劣。
……
当莱伊斯下楼找到郁染的时候,所有的痕迹与破绽都已经被艾尔利提前收拾妥当了。
而希莉娅……则是被迫成为了“帮凶”。为了保护少女,她不得不掺和进来。
在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及时通知莱伊斯,便已经走上了歧路。因此,接下来的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
郁染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她已经将钥匙收了起来,藏在了身上。
“夫人。”莱伊斯柔声唤道,“我们该去赴宴了。”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她被莱伊斯拥在怀中,与他一起下了楼。
一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衣着华贵的血族们次第落座。
优雅动听的音乐声潺潺流淌,大朵大朵的鲜花点缀在四周。古典华丽的餐桌上摆放着金灿灿的餐具。
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盛着新鲜的血液,甚至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首位。喜怒不形于色。
其他的血族们都不敢随便开口与他说话。
他们担心自己无意间触怒了首领,便只好故作从容地相互寒暄着,营造出谈笑风生的轻松氛围。
只不过,在看见被莱伊斯拥在怀中的娇小少女以后,不少血族还是没有掩饰好自己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记得她的模样。或者说,印象深刻。
——少女应该是去年“血色盛宴”上的人类客人。但是,她不仅没有成为食物,最后甚至还成功逃离了城堡。
当时,她和她的同伴们,几乎是把血族钉在了耻辱柱上。
现如今……
血族们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
“诸位……”莱伊斯掀起了眼帘,“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想先为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而郁染只是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莱伊斯的身边。她的视线从长桌上扫了过去,结果,恰好与桑格利特对视了。
绿发的吸血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微微勾起的唇角处挂着阴郁的笑意。视线寒冷瘆人。
在绝大多数血族都因为过分惊讶而沉默不语的时候,桑格利特率先开了口,道:“恭喜啊……莱伊斯。”
他的语调优雅而冰冷,分明是祝贺的话语,听起来却显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像是雨后的青苔,潮湿黏腻,令人心神不安。
郁染连忙收回了视线。
艾尔利姿势懒散地坐在座位上,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敷衍道:“恭喜。”
说着,白发少年便举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态度轻佻又散漫。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少女的身上一扫而过。可是,郁染却始终没有看他。
莱伊斯依然面不改色。
这时候,其他的血族们也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了,赶忙开口连声附和了起来。
尽管他们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仍然表现得恭恭敬敬,仿佛真的是在见证天大的喜事似的。
紧接着,血族们推杯换盏,大厅里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氛围。
郁染再次切身体会到了血族之间“等级森严”的苛刻规定。
因为莱伊斯的地位足够高、实力足够强,所以,哪怕她曾经破坏了血族的血色盛宴,就算那些血族们对她再是不满,也不敢当众表现出来。
除非……他们活腻了。
血色盛宴照常举行。
……
“今年……还是要按照往年的规则,让最后的赢家率先挑选自己的战利品吗?”
希莉娅开口询问道,声音不大不小。
在往年的血色盛宴中,血族们会在族内开展“狩猎”比赛,猎杀各种各样的猎物,其中包括了人类、以及其他的种族——不少种族会悄悄混进血族的宴会里,试图浑水摸鱼。
而血族中最后的赢家,将会获得率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
“我觉得……”艾尔利弯起了眉眼,“现在就可以开始‘狩猎’了。”
“至于‘战利品’……”他拖长了语调,“就等到月圆之夜再按照惯例进行分配吧?”
“毕竟,今年的宴会如此盛大。”少年意味深长地说道,“诸位必定能玩得尽兴。”
乌瑟尔没有说话。他没有出声反对。
在其他血族看来,首领显然是默许了艾尔利的提议。
当宴会开始以后,大家很快就端起酒杯,在大厅里各自挑选起了自己想要下手的目标。
没有了上次规则的限制,他们不必顾及某些人类们的“客人”身份。随心所欲即可。
而主动参与宴会的人类贵族们,则是极为殷勤地主动凑了上去。
他们并不是受邀前来赴宴的无知“客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却依然飞蛾扑火般地蜂拥而至。
因为他们想要体验“极乐”的感觉。
……
重新回到大厅里的65号年轻人,有些手足无措地瑟缩在角落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棕发青年,道:“66号,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就在片刻之前,他亲眼目睹了人类被吸血鬼吸干了血的可怕景象。
而且,那个人死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他的身体都变得干瘪不堪了,嘴角处的弧度却还纹丝不动,仿佛是快乐极了。
吸血鬼!这里是吸血鬼的城堡!
65号心中对于金银财宝的贪婪,渐渐被不可名状的恐惧掩盖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无法活着拿到钱离开这里了。
“躲起来。”66号低声说道,“避开吸血鬼们。”
“那、那你呢?”65号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也要躲起来吗?”
“……”66号摇了摇头,“不。”
他想了想,又拿出了一柄银白色的匕首,将其递给了65号。
65号有些不明所以地接过了匕首。通体银白色的匕首上还镌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显然价值不菲。
“这……”65号年轻人愈发不解。他犹豫着,没有挪动脚步。
66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冷冰冰地瞥了65号一眼,道:“你是打算继续待在这里等死吗?”
“不……不是的……”65号只好咬牙收起匕首,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大厅外的方向跑。
66号那么厉害……他总不能留在这里拖他的后腿吧?
65号有些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昏暗走廊里。
狭长的走廊里燃着昏黄的烛火。隐约可见两侧挂着许多精美的肖像画。
65号没有心思去看肖像画上的内容。他半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外走着。
有阴寒的冷风从他的背后拂过。
65号的身子颤了颤,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应该只是错觉而已吧?
他想。
————————
宝宝们国庆节快乐!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www很多宝宝我都眼熟啦~真的超级爱你们!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本章会掉落小红包~)
[367]红月囚笼【116】:“你走吧。”
血色盛宴终于拉开了序幕。
大厅内到处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傲慢的吸血鬼们,肆无忌惮地“玩弄”着主动送上门来的人类贵族们。
他们准备开始享用自己的食物了。
在优雅的音乐声中,或轻或重的喘息声渐渐响了起来。血族的食欲、与其他不可言说的欲望,往往无法彻底分割。
因此,大厅内的场面陡然间变得既血腥又靡艳。堪称混乱至极。
深红色的葡萄酒被肆意倾倒。黏稠的鲜血缓缓流淌。华丽的衣裳在地上堆叠成了流动的沙。烛火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昏黄的光芒氤氲出了难言的迷离之感。
肢体相互缠绕,獠牙刺入皮肉。欲望的气息在弥漫。
艳红色的玫瑰掉在了地上,又被杂乱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黏腻甘甜的花汁迸溅而出。
讨好声、求饶声、哭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荒诞不堪的靡靡之音。
66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他正在到处寻找着郁染的身影。
她是吸血鬼。
并且,身处于城堡之中的她,应该也参加了所谓的“血色盛宴”才对。
棕发青年仔仔细细地搜寻着少女的踪迹。他想要尽快找到她。
大厅里的血腥味浓得可怕,场面又过分混乱。简直……令人作呕。
66号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吸血鬼确实该死。
眼前光怪陆离的糜烂场面,不可避免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痛苦回忆。
可他还是来了。
66号很快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寻找了起来。
然而,在大厅里,落单的人类……很容易成为吸血鬼们试图下手的目标。
一位吸血鬼贵族忽然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贵族极为傲慢地望着棕发青年,冷声命令道,“过来。”
66号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半低着头,脸上的神情很冷。
真是麻烦。
见青年始终一动不动,吸血鬼贵族有些不耐烦地上前几步,趾高气昂地说道:“跪下来。”
在血色盛宴上,血族们拥有着自由享用食物的权力。
66号还是没有反应。
吸血鬼贵族匮乏的耐心已经告罄。他现在很渴。他只是打算随便找个人类吸血,暂时先满足一下自己的食欲。
而男性人类的身形相对来说更加高大强壮,体内的血液也会更加充沛,很适合被当成“正餐”前的甜点,用以果腹。
“你听不见吗?”吸血鬼贵族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脸色难看极了。
傲慢的血族……哪里会容许卑贱的人类无视自己呢?
吸血鬼贵族直接迈开步子,来到了棕发青年的面前。既然这个人类如此不识好歹,那么,自己会让他好好地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痛苦”。
他一定要活生生地扒了这个人类的皮,再折断他的四肢,剜出他的内脏,让他生不如死。
吸血鬼贵族脸色阴沉地抬起了手。他的指甲十分锋利,唇角处的獠牙又尖又长,具有足够骇人的杀伤力。
66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用力。他的脸色仍然平静如水,仿佛面前的吸血鬼不足为惧一般。
正当吸血鬼贵族打算动手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间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
只见一位身着血红长裙的血族少女,正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的模样很漂亮,令人过目难忘。
吸血鬼贵族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他怔愣着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请等一下。”少女来到了他的面前。
“怎、怎么了?”吸血鬼贵族有些磕磕绊绊地询问道。他苍白的面颊间顿时浮上了浅淡的绯色。
少女玫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感到极为不自在。
她的相貌实在过分艳丽,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纤长浓密的睫羽压在眉眼间,猩红的瞳孔晶莹剔透。
看起来就像是……
就像是……
——就像是高悬于天际的血月。血红的月光耀眼夺目,极具侵略性地笼罩在大地之上,令人避无可避。
一个颇为古怪的比喻突然跳进了吸血鬼贵族的脑海之中。
他竟然还觉得十分贴切。
只不过,吸血鬼贵族又陡然间反应了过来。
等等!她是……“伯爵夫人”!
在刚刚的宴会上,莱伊斯伯爵当众向大家介绍了她的身份。
吸血鬼贵族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放松了自己拧紧的眉头,摆出了温和的神色,又恭恭敬敬地唤道:“伯爵夫人。”
他可不敢得罪高贵的伯爵夫人。
郁染故作随意地抬了抬眸子。她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棕发青年。
……
在片刻之前,当宴会开始以后,乌瑟尔便把莱伊斯叫走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但是,至少……郁染勉强得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
她不想继续待在大厅里了。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少女的身边,让她觉得无比干渴。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人血了。她的理智再次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正当郁染打算尽快离开大厅的时候,她居然远远地望见了棕发青年的身影。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角落里。不远处的吸血鬼贵族正咄咄逼人地质问着他。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无比可怜。
见那位吸血鬼贵族即将对青年动手,郁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声制止了他。
她已经无比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救不了所有的人。就像上次一样,绝大多数的人类贵族都是自愿前来参加宴会的。
他们始终执迷不悟。
但是,棕发青年不一样。他是不知内情的“客人”。而且,他实在太像是她认识的故人了。
郁染无法对他坐视不理。
……
见少女迟迟没有说话,吸血鬼贵族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眸子。他忍不住想要偷偷看她。
——哪怕他明知道她是伯爵夫人。
“抱歉。”郁染故作随意地说道,“他是我看中的‘食物’。”她抬起了手,漫不经心地指向了棕发青年。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理由。
堪称……无可指摘。
“我渴了。”少女抿了抿唇,“我要喝他的血。”她继续说道。
黑发的吸血鬼少女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的神色倨傲又理所当然。说着,她还装模作样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她觉得自己的“表演”简直完美无瑕。
然而,吸血鬼贵族却没有立刻回应她。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少女探出来的柔软舌尖上。
“我说……”郁染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再次强调道,“他是我看中的‘食物’。”
“啊……”吸血鬼贵族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走神——而且,还是非常不应该的走神。他在幻想着很过分的事情。
“好、好的……”他极为心虚地胡乱应了一声,“伯爵夫人……您……您请便……”
郁染没有在意吸血鬼贵族的异样之处。她直接绕过了他,来到了棕发青年的面前。
而棕发青年也忽然莫名其妙地上前迈了一步。郁染险些直接迎面撞进他的胸膛里。幸好她及时地停下了脚步。
“你、跟我来。”郁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傲慢无礼。她现在是血族,不能露出太多的破绽。
棕发青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就垂下了头。他低声应道:“好。”
他抬起脚步,顺从地跟在了少女的身后。
莱伊斯的地位几乎可以与乌瑟尔平起平坐。因此,郁染“伯爵夫人”的身份能够很好地震慑住其他的血族。
刚才想要对青年动手的吸血鬼贵族,也不想为了一个卑贱的人类得罪伯爵夫人——大不了换个人类吸血就是了。
他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为少女让开了一条道路。
郁染转身欲走。
大厅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她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突然间失去理智。
等到走出大厅以后,远离了那些血族们的视线,她就让他躲起来吧。现在的她仍然受制于血族,也无法直接放他离开城堡。
少女在心里默默想着。
大概是齿尖发痒的缘故,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她想要赶快走出大厅。而人高马大的棕发青年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郁染强行压抑着自己心底的嗜血渴望,迅速地离开了大厅。
直到周围没有了血族和人类的身影以后,她才慢慢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棕发青年。
“我……我现在又不渴了。”她随口说道,“你走吧。”她摆了摆手,想要尽快赶走他。
再怎么说……棕发青年也是活生生的人类。她不想伤害他。
可是,66号却不为所动。他的脚步钉在地上,没有挪动分毫。
“别在这里碍我的眼。”郁染蹙起眉头,语气傲慢地催促道。
——她现在真的很渴。
过分浓郁的血腥味,几乎是强行地催生出了她心底的嗜血欲望。
血族的本能在不断地驱使着她,让她将自己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人类的体内,从中汲取新鲜的血液。
任何置身于“血色盛宴”中的血族,都很难“独善其身”。
郁染有些后悔了。
为了参加“血色盛宴”,她甚至还被迫答应了莱伊斯,同意当他的伯爵夫人。结果,她现在却陷入了如此难堪的境地之中。
她又开始渴望人类的鲜血了。
[368]红月囚笼【117】:“您不渴了吗?”
“您……不渴了吗?”66号慢吞吞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棕发青年垂眸看着她。他固执地站在原地,仿佛非要亲耳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似的。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就连声音也这么像啊……
那么,她现在更加不能伤害他了。
她已经伤害了曾经的“故人”,现如今,自然不能一错再错。
“与你无关。”郁染摆出了“伯爵夫人”的傲慢姿态,“离我远点。”
她无意识地舔着自己的齿尖,眼底流露出了猩红的色彩。她必须尽快赶走他。
“可是……”棕发青年却不进反退,他不动声色地逼近了少女,“您看起来……好像很渴。”他的语气关切又担忧。
或许是错觉,郁染甚至在青年偏棕色的瞳孔里窥见了若隐若现的幽蓝色彩。
像是夜幕下雾蒙蒙的海面。
海蓝色被夜色掩盖,弥漫的大雾遮住了海洋显眼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平平无奇的、几乎到处都是的淡棕色。
是大地的颜色。稀松平常。
像是浪潮褪去以后的沙滩。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渴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产生了莫名其妙的错觉。
青年的相貌分明与曾经的“故人”截然不同。模样不同、发色不同、瞳色也不同。
哪来的幽蓝色?
恐怕是她自己看花了眼吧。
郁染急于离开此地。她不能再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单独相处了。
或许……她应该去找莱伊斯?说不定,她可以喝他的血解渴。毕竟,他们缔结了“血的盟约”。
而且,莱伊斯先前给她喂血的时候,她也能够勉强果腹。
当然,前提是——如果莱伊斯没有一边给她喂血,一边又恶劣地“欺负”她,不厌其烦地向她反复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极乐”,就更好了。
“你看错了。”郁染有些生硬地反驳道。说着,她又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齿尖。
见青年不打算走,她索性自己转过了身子,打算想办法去找莱伊斯。
然而,她向前迈出的脚步蓦地停在了原地。
——棕发青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少女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她现在可是吸血鬼!按理来说,就算她在同族面前再是弱小,她的身体素质也应该比人类更加强悍。
“我没有看错。”
棕发青年得寸进尺地欺身而上。他的语气极为笃定。
他应该还勉强算是了解她。
不。他就是很了解她。他了解她渴血时的模样。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并且,亲身体验过。
“您现在明明就很渴。”棕发青年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什么……要放我离开呢?”
他抓起了她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胸口处的位置上。
“扑通、扑通、扑通”。
青年的心脏正在快速地跳动着,牵动着他胸膛上的肌肉膨胀又收缩,鼓起了明显的弧度。哪怕隔着衣服,郁染也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心跳很快。
箍在她手腕处的手指骨节分明,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冰凉的肌肤。
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烫得惊人。
毋庸置疑,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活生生的人类。他的体内正流淌着温热的鲜血。
可以解渴。
“走、走开!”郁染的反应很大。她迫切地想要甩开他的手。
少女的齿尖实在痒得厉害。她真的不能再继续和眼前的人类待在一起了。
否则的话……
“您为什么要这么压抑自己呢?”棕发青年很古怪地笑了一下,唇角处的弧度有些僵硬,“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他滚烫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火星迸溅开来,周遭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您没有必要克制自己的本能。”棕发青年还在循循善诱地哄她,“这是……天性。”
太奇怪了……
郁染觉得有些头晕。嗜血的渴望折磨着她,让她变得神志不清。
一个人类……居然在耐心地劝导吸血鬼遵从自己的本能!
简直荒谬绝伦。
就好像是……猎物在教猎人怎么捕猎似的。
郁染用力地摇着头,声音软得像水:“我才不要……”她低声嘟囔道。
“什么?”棕发青年弯下了腰,轻声追问道。
“离我远一点……”郁染继续伸手推他,“你这是在……找死……”她有气无力地斥责道。
少女软绵绵的声音被嗜血的渴望烧得沙哑不堪,像是日暮时分的云彩,被漫天晚霞染成了艳丽的颜色。
“您看起来好像忍得很辛苦。”棕发青年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诉说道,“为什么呢?”
他蹙着眉头,仿佛极为不解。
“为什么要赶我走?”青年攥着郁染的手腕,将她逼到了走廊附近。
他靠得离她更近了,身体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属于活人的滚烫温度扑面而来。热气在蒸腾。心跳声震耳欲聋。
郁染抬眸看他。她强忍着咬人的冲动,低声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咬你!”她甚至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里。
她本来就只是想要从其他吸血鬼的手中救下棕发青年而已。
“为什么?”棕发青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你想要去咬谁?”他追问道。
“是觉得我的血液不好喝吗?”他寻根究底,“你讨厌我?”
大概是情绪起伏太大的缘故,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虚伪又做作的敬词“您”,换成了更加熟络的“你”。
青年的力气很大。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娇小的少女根本避无可避。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少女抗拒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棕发青年不禁愈发咄咄逼人。他已经连续问了好几个“为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郁染仅存的理智,已经快要被心底的渴望灼烧殆尽了。更要命的是……她的面前正站着一个人类。
青年抬起手,温柔地抚上了少女的脸庞。他轻轻地按住了她的唇角,低声说道:“我不明白……您何必如此‘虐待’自己?”
他又开始诱哄她了。
温热的指尖碾过了她柔软的唇肉,将饱满的唇珠按得凹陷了下去,又不经意间蹭到了她的尖牙。
“这场宴会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此刻吗?”棕发青年低头看她,“‘血色盛宴’。”
“不……不是的……”郁染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我不能……不能咬你……”
“再不走的话,我就……我就杀了你!”少女颠三倒四地恐吓道,“都说了……离我远一点……快走开……走开啊……”
她偏过了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你打算怎么杀死我?”青年颇为好奇地轻声询问道。他的视线又暗又沉,恍若深海。
“用手吗?”他扯了扯唇角,“直接剖开我的胸膛。”
青年慢慢地举起了她的手,视线停留在了她的指尖处。他捏住了她的手指。
血族少女的指甲偏长,上面还泛着淡粉色的莹润光泽,看起来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像是晶莹剔透的粉水晶。
很好看。
也很危险。
看似柔软可欺的少女,却能够轻而易举地用自己锋利的指甲剖开人类的胸膛。
——柔软的皮肉被割开。红彤彤的心脏分明已经暴露在外,却仍然茫然无知地继续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真是怀念啊……
被冰冷指尖握住心脏时的濒死感觉,简直……令人着迷。
棕发青年低下了头,近乎虔诚地吻上了少女的指尖。温热的薄唇裹住了她纤长的手指。
他在用舌尖描摹着她指甲的形状。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偏棕色的眸子里涌起了海浪般的深沉潮色。
郁染懵懵然地望着他。她显然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而等到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的时候,青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他勾起唇角,又道:“还是说……”
“你打算……直接咬死我?”青年掀起了眼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两枚雪白的尖牙已经从少女的唇边探了出来。
棕发青年忍不住抬起了手,用自己的指尖去抚摸它们。细腻又光滑的触感温润如玉,摸起来又冰又凉,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与自己记忆中的画面相比较起来,它们的形状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青年弯曲手指,将指节强行卡在了少女的贝齿之间,让她无法咬合唇齿。
他抚摸得很认真,连哪怕一丝一毫的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
郁染本能地想要直接咬下去。可是,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在拼命地警告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不能咬他。
然而,她又推不开他。
于是,本应高高在上的血族少女,现在只能莫名其妙地被人类按在墙上,任由着他检查起了自己的牙齿。
“唔……”郁染被迫张开了嘴。
青年甚至可以窥见少女藏在贝齿之间的柔软舌尖。他的眸光愈发晦暗。海面上掀起了波涛,沙滩被海水打湿,土地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少女发痒的齿尖被人类温热的指腹仔细地摩挲着。她感到头晕目眩。
流淌着甘甜血液的纤细血管,就躲在他薄薄的皮肉下面。
郁染瞳孔中的猩红色彩,变得愈发浓郁了。她一边拼了命地克制住自己试图咬人的欲望,一边想要尽快摆脱他的手指。
可是,她又不敢用牙齿咬他。万一她不知轻重地把他的手指咬破了皮,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郁染不敢保证——自己在尝到血腥味以后,还会无动于衷。
在双手被桎梏住的情况之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少女,只好选择用自己的舌尖把他的手指强行“顶”出去了。
[369]红月囚笼【118】:“好久不见。”
少女下意识的“驱逐”举动,让青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她用舌尖抵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往外推,想要把异物从唇齿间驱赶出去。
柔软潮湿的温凉触感拂过炙热的手指。像是融化的雪,沁入他的皮肤之下,让他感到奇痒无比。
棕发青年的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咬我?”他固执地追问道。
“为什么?”他蹙起了眉头,“你……”
“唔!”郁染的舌尖都有些发酸了,可是,青年的手指仍然纹丝不动。她只好放弃了自己徒劳无功的举动。
而青年也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修长的手指上裹着晶莹剔透的潮色,宛若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现在……赶快离开这里,我就……既往不咎……”郁染偏过了头,磕磕绊绊地呵斥道,“走、走开啊……”
他靠得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在恍惚之际,她仿佛已经嗅到了他体内鲜血的味道。
少女的斥责声里甚至还隐约带上了细碎的哭腔。若有若无,极为勾人。潮湿的雾气氤氲在她的眼尾处。
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吸他的血。
“为什么?”棕发青年近乎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你现在明明渴得要命。”
“我……我……”郁染有些难受地喘着气,“我就是不想!”她低着头,想要尽可能地躲开他灼热滚烫的吐息。
被吸血鬼们压制也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受制于人类?
少女不禁觉得有些委屈。
她才不想咬人。
以前无意识地咬了斯图卡,是她的过错。现在,她的意识尚且清醒……便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然而,就像酒醉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醉酒了一样,郁染也没有及时地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开始变得神志不清了。
“您救了我两次。”青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极具蛊惑意味,“于我有恩。”
“我应该报答您。”他的理由冠冕堂皇。
“我是自愿的。”青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滚烫的吐息在她的耳畔处徘徊。
大概是见她迟迟未动,他便又慢吞吞地继续问道:“您不会咬人吗?”
沙哑的声音过分黏稠,像是恶魔的低语。郁染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他身上的温度太高了。
“没有关系。”棕发青年抬起了自己的手腕,“我自己来吧。”
“我来教您……该怎么咬人。”
当着少女的面,他慢条斯理地用单手解开了自己衣袖上的纽扣,又将衣袖挽了起来,露出了小半截白皙的手腕。
冷白色的肌肤光滑细腻,藤蔓似的淡青色筋络蜿蜒在皮肉之间,漂亮得像是艺术品——比他的相貌更加引人注目。
郁染赶忙闭上了嘴。她一点也不想咬他。然而,棕发青年却并没有把手腕递到她的面前。
在少女茫然的注视之下,青年把手腕抬到了自己的唇边。然后,他张开了薄唇,重重地咬了下去。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完全没有预料到青年突如其来的荒唐行为。
他咬得很用力。牙齿深深地陷入了腕间的皮肉里,猩红的鲜血猛地涌了出来。
血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香得可怕。
而且,好像还有些……似曾相识。怪异的错觉再次泛上心头。
片刻之后,青年便微笑着抬起了头。他的唇边还残留着鲜艳的血渍。他慢慢地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掉了鲜血。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染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只见青年冷白的手腕间,正明晃晃地印着他自己的齿印。痕迹又深又重,看起来极为骇人。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道。
鲜血从咬痕里满溢而出,渐渐凝结成了一枚小小的血珠。血的颜色很红,比窗外的月亮还红。
——刺眼极了。
郁染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的手腕看。
分明只是很小的血珠而已。
可是,在她的眼中,却像是挂在天上的血月。又圆又大。引人垂涎。
郁染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她着了魔似的,凑到了青年的面前。
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惊心动魄。
“很渴吧?”青年主动将手腕抬到了少女的唇边,“违背本能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不必如此克制自己。”
当话音落下以后,他的手腕便静静地悬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向前哪怕半寸。
新鲜的血珠即将凝固。
郁染直勾勾地看着他腕间半干不干的血痕。
怎么办?鲜血快要干透了……
好浪费……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在少女的脑海里,把她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棕发青年,却突然间停下了所有催促的举动。他只是微笑着抬起手腕,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少女下一步的选择。
鲜血在慢慢凝固。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在青年的刻意停顿之下,方才被压抑到极点的嗜血欲望,顿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肆意地生长了起来,霎时间便占据了少女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郁染猛地伸手抓住了青年的臂膀。
是他自己咬伤了自己……
她没有咬他……
所以……不能怪她,对吧?
少女终于认命般地低下了头,鸦色发丝落在青年的手臂上。黑白分明。
像飘落而下的鸦羽。
她用舌尖卷走了血珠。
郁染的理智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了。
血珠被齿尖重重地碾碎。甜得腻人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像是咬碎了一颗成熟饱满的果实。
下一刻,少女猩红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是熟悉的味道。
怎么可能?!
郁染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神志不清的境地之中,才会产生如此严重的荒唐错觉。
可是,吸血鬼对鲜血十分敏感。就像狼人擅长分辨气味一样,吸血鬼也可以辨认出鲜血的味道。
她不太可能认错。
“你……”少女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再从自己已经烧哑了的嗓子里,挤出更多的话语了。
他看起来明明是陌生人的模样……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青年则是慢慢地勾起了唇角。他在看她。
“应该还不够吧?”他极为善解人意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青年用力地掐了掐自己腕间的皮肉,让更多的鲜血从咬痕里涌了出来。
更加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郁染的理智被强行拽进了波涛汹涌的血海里。
鲜血的海洋。
——蓝到发红。
身为吸血鬼的少女,在许久未曾碰过人血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忍受鲜血的诱惑。
她再次低下了头。
少女的唇瓣紧紧地贴在了他腕间的咬痕之上。她探出了舌尖,贪婪地舔舐着所有溢出来的血珠。
锋利的尖牙顺势刺入皮肉之下。
棕发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潮红色彩。他偏棕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他抬起了手,以半搂半抱的姿势,将少女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走廊附近虚掩着的房门被用力撞开,两道纠缠不清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房间里。青年甚至还细心地反锁了房门。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她终于还是张嘴咬了他。
吸血鬼特殊的齿印,与青年的咬痕,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
——如同紧紧咬合在一起的、命运的齿轮。密不可分。
猩红的鲜血充斥在唇齿之间。熟悉的味道轻而易举地麻痹了郁染的理智。她不自觉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青年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偏棕色的眼瞳在烈火中蜕变。蒙了尘的珍珠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实面目。
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幽蓝色的眼瞳璀璨夺目。深蓝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
诡谲又瑰丽。
“好久不见。”
青年低下了头,哑声说道。
郁染懵懵然地抬起了头,恰好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瞳之中。
她看见——海洋的心脏正在流血。
过分出色的俊朗相貌、以及熟悉的蓝发蓝瞳,都明晃晃地昭示着青年的真实身份。
吸血鬼猎人,斯图卡。
“你还记得我吗?”斯图卡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吸血鬼少女,声音沙哑至极。
“斯图卡先生……”郁染张了张嘴,轻声唤道。
混乱不堪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地翻滚着,让她无法认真思考。光怪陆离的画面在闪烁。忽明忽暗。
她想起了自己与斯图卡初遇的时候。他从狼人的利爪中救下了她。
她又想起了斯图卡发现自己吸血鬼身份的时候。他朝着她开了枪。
她还想起了在地下斗兽场与斯图卡重逢的时候。她险些剜出了他的心脏。
他救过她,也差点杀了她。
她差点杀了他,也救过他。
或许,命运的齿轮注定会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无论兜兜转转,两枚既定的齿轮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多可笑。
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之间,居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可他们的立场分明截然相反。
着实荒谬。
“我来找你了。”
斯图卡弯起了眉眼,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庞上露出了勾人的笑。
漂亮得惊心动魄。
[370]红月囚笼【119】:“咬这里。”
郁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应该是产生了幻觉,对吧?
“你……”少女怔愣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神色有些恍惚。
斯图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他到底又是怎么瞒过吸血鬼的眼睛,乔装打扮混进血色盛宴里的?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斯图卡白皙的手腕上。
在两枚重叠着的咬痕上,陡然间浮现出了一枚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
鲜血在纹路中缓缓流淌。
倏尔之间,逆五芒星被焚为灰烬,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
——是恶魔在作祟。
“我和恶魔做了交易。”斯图卡轻声说道。他低下了头,脖颈处系着的项链从衣领处滑落。
是白银十字架。
现如今,这枚曾经象征着神圣与救赎的十字架,已经失去了昔日耀眼夺目的银白光彩。它蒙上了阴影,变得黯淡无光。
当他低头以后,十字架重重地砸在了他抬起的手腕上,恰好落在了咬痕之间。
猩红的鲜血溅了上去。像是鲜艳的毒蛇,用力地咬住了十字架的末端,试图将其吞吃入腹。
斯图卡掀起了眼帘。他没有多看十字架哪怕一眼。
“你刚才明明很渴。”他哑声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咬我?”
在发现面前人类的真实身份以后,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逃跑。
她曾经差点杀了斯图卡。现如今,她不能再把他拽入深渊了。她不能咬他。
不可以……
他可能真的会被自己咬死……
过往的血腥回忆,勉强唤醒了少女的理智。她不禁想起了当时的诡异触感。
——当斯图卡与乌瑟尔对峙的时候,她剖开了斯图卡的胸腔,又将自己的手指探了进去。
活生生的心脏在她的指尖重重地跳动着。它大概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危险处境,还在一下又一下地往外泵着血。
缠绕在心脏上的筋络有些凹凸不平。像蛛网,又黏又腻。
他的心脏在跳动。她的指尖在颤抖。
潮湿的触感攀附而上,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她即将溺死在鲜血的海洋里。
……
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郁染蓦地回过神来。她猛地推开了斯图卡,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要往外跑。
她完全没有理会斯图卡的问话,而是咬着牙往外跑。
自己现在应该可以去找莱伊斯。
少女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房间的门口处,却发现房门已经被反锁了。她赶忙伸出了手,试图打开门锁。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的身后突然覆上了一具滚烫又高大的强壮身躯。他宽大的手掌顺势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斯图卡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想要去哪里?”他灼热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或者说……你想要去找谁?”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
“告诉我……”斯图卡慢条斯理地握住了她的手,“可以吗?”
“放、放手……”郁染咬住了唇瓣,“你……你会死在这里的……你必须赶快离开城堡……否则的话……”
“我不在乎。”斯图卡哑声说道。他直接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
“你打算去找谁?”他已经猜中了少女的意图——她不想咬他。她要去找别人。
“扑通”。
“扑通”。
“扑通”。
沉重的心跳声回荡在少女的身后。震耳欲聋。
郁染的身体陡然间僵硬得可怕。她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因为她嗅到了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在少女的身后,斯图卡漫不经心地拿起了黯淡无光的白银十字架。
他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它,紧接着,又把它深深地刺进了自己腕间的咬痕里。
青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似的。他面不改色地握着十字架,用力地戳刺着自己手腕处的伤口。
咬痕被刺得血肉模糊。
“滴答”。
更多的血管被彻底刺穿,大量的鲜血纷纷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砸在地上。
斯图卡并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腕上的伤口。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女,然后,逐渐加大了自己指尖上的力道。
霎时间,血流如注。
他甚至已经硬生生地用十字架戳到自己的腕骨了。白银与骨骼相互磨擦,发出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音。
青年的脸上仍然挂着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郁染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子。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喝吧。”斯图卡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
此刻的时间仿佛陡然间回到了许久之前的时候。
——在当初的小酒馆里,刚刚接受过“初拥”的吸血鬼少女实在干渴难耐,向他讨酒喝。而他则是将自己的酒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对她说道:“喝吧。”
对于吸血鬼来说,当时的啤酒解不了渴。但是,此时的鲜血却可以解渴。
斯图卡直勾勾地看着郁染,幽蓝色的瞳孔里烧着冷色的暗火。足以燎原。
——身为吸血鬼猎人,他足够了解吸血鬼。
此时此刻,少女心底的嗜血欲望,大概已经被尽数释放出来了。她显然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斯图卡正在试图喂养她。
用自己的鲜血。乃至……自己的性命。
见少女的瞳孔再次开始变得涣散,斯图卡才慢条斯理地拔出了扎在自己手腕里的白银十字架。
然后,他直接把坠着十字架的项链,随手从自己的脖颈处扯了下来。纤细的链条断裂开来。
“啪嗒”。
斯图卡松开了手指。染了血的白银十字架顺势从他的指间坠落而下,落进了地上的血泊里。
十字架被鲜血染红了。彻彻底底。
“差点忘记了。”斯图卡的语气很平静,“你应该不喜欢白银的味道。”
吸血鬼惧怕白银。
所以,在转过身子以后,郁染才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她害怕白银的味道。
青年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了少女。“嘎吱”。他踩到了躺在血泊里的十字架。
可他始终目不斜视。
“没有关系。”斯图卡低头看她。他勾起唇角,径直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没有被白银污染过的崭新血液,渐渐涌了出来。
意料之中地,血族少女目不转睛地看向了青年形状好看的薄唇。紧接着,她便目光迷离地主动踮起了脚尖。
——斯图卡实在是太了解吸血鬼了。他当然懂得如何引诱吸血鬼。
下一刻,郁染便毫不犹豫地抬头咬住了他的舌尖。
或许是觉得青年的个子太高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修长脖颈间箍着的皮质颈环,将他拽得低下了头。
少女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了他舌尖处的鲜血。她无比贪婪地吮吸着,试图从中汲取出更多的血液。
唇肉相互碾磨,舌尖纠缠不清。
斯图卡很快就“反客为主”了。他直接将郁染按在了她身后反锁的房门上,重重地吻了回去。
少女的尖牙划破了他的舌尖。
青年愈发用力地回应着她血腥的啃咬。他近乎着迷地亲吻着她。与此同时,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脖颈处的皮质颈环。
深色的皮革与白皙的肌肤之间,本来就对比鲜明。而当颈环被解开以后,他脖颈处残留着的绯红勒痕,看起来便显得更加……诱人了。
皮质颈环几乎勒得他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是,他的面上却始终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之处来。
就像是在……自我虐待一样。
斯图卡在“赎罪”。
他知道自己如今罪孽深重。
对于人类而言,吸血鬼确实该死。对他来说,更是如此。
——因为斯图卡的父母曾经便是“血色盛宴”的牺牲品。他们双双死在了血族贵族的宴会之上。
斯图卡的父母都是贵族,而斯图卡以前则是标准的贵族子弟,家境显赫。
只不过,他的父母无比地渴望体验被吸血时的“极乐”感觉。于是,他们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换取进入“血色盛宴”的机会。
他们最终成功了。他们死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当时仍然年纪尚浅的斯图卡,忽然间家破人亡,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流落街头。
后来,他想方设法地打听到了真相——当年那场“血色盛宴”的举办者,正是血族的侯爵贝斯特。而咬死他父母的吸血鬼,也是贝斯特。
再后来,他成功地杀死了血族侯爵。
再后来的后来,他成了赫赫有名的吸血鬼猎人,游走在黑暗边缘,专门猎杀该死的吸血鬼。
他厌恶并憎恨着吸血鬼。
理应如此。
……
直到……斯图卡在荒郊野岭遇见了郁染,并且,从狼人的利爪之中救下了她。
“咔哒”。命运的齿轮悄然咬合。
事情开始失控了。
从地下斗兽场中死里逃生以后,斯图卡便刻意地将颈环勒得更紧了。他要用濒临窒息时的痛苦感觉,来时时刻刻地“惩罚”自己。
他与吸血鬼有仇。血海深仇。
但是,郁染是特别的。她是唯一的例外。
……
斯图卡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叹息着。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坠入了深渊之下。
他确信——自己应该下地狱。
可是,他不后悔。
青年解下了颈环,又随手把它扔在了地上,恰好砸在了血淋淋的白银十字架上。
他失去了“信仰”,又摒弃了“束缚”。
——唯独少女是他余生的“救赎”。
斯图卡再次抬手,逐颗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错综复杂的淡色筋络将白皙的皮肉顶出了细微的弧度。
“来。”他点了点自己脖颈处最为明显的大动脉,轻声诱哄道,“咬这里。”
郁染现在很听话。
她偏过了头,张嘴用力地咬了下去。
[371]红月囚笼【120】:“我很了解吸血鬼。”
斯图卡将睫羽深深地压了下来。他的眼尾处正晕染着若有若无的潮红色彩。
低哑的喘息声从唇齿间满溢而出。他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腰肢,把她往自己的怀里重重地按了按。
少女温凉的唇瓣紧紧地覆在他的脖颈间,她的尖牙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下。
堪称……亲密无间。
她咬穿了他的大动脉。
是足以致命的部位。
凌乱不堪的深蓝碎发,随意地垂落在斯图卡的额前。隐约可以从发丝的缝隙之间,窥见他过分精致的眉眼。
鲜血正在从斯图卡的体内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着。宛若被倒置的沙漏。他的生命如流沙般逝去。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又急、又重、又猛。它仿佛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存在,于是便跳动得愈发厉害了。
而郁染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抚上了斯图卡的胸口处。哪怕是隔着衣服,她也能够感觉得到他过分滚烫的体温。
是难得的炙热。活人的温度。
伴随着心脏的跳动,他饱满的胸膛也在起起伏伏。
她曾经亲手触碰过……他的心脏。
有意无意地,斯图卡解开了更多的纽扣。衣服松松垮垮地敞了开来。
大概是被活人的气息所吸引了,少女纤长的手指便顺势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她渴求着热意。
冰凉的温度顿时蔓延开来。雪花坠落在了火焰之中,却并未融化,反而还助长了火势。
她的指尖停留在了青年的心口处。
少女的力气并不大。只不过,青年胸腔中过分剧烈的心跳,实在明显得不像话,甚至牵动着她的指尖都不可避免地颤抖了起来。
斯图卡忍不住笑了笑。
“摸到了吗?”他问道,“它现在很兴奋。”
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急促了。它几乎都快要硬生生地顶开皮肉,冲破胸腔,直直地跳出来,跳到少女的手心里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跳出胸腔”。
并非夸大其词。
因为他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当时的感觉。
或者说,是他自己对此着了迷。
——她冰冷的指尖慢慢地抚摸着心脏上缠绕着的猩红脉络,黏稠的鲜血贪婪地裹住了她的手指。柔软的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捏住,它的身上还连着活跃的血管。
命悬一线。
分明是近乎致命的痛苦感觉,然而,却莫名让他感到无比快慰。
“它只会为了你而跳动。”斯图卡轻声说道,“你愿意……再摸摸它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可是,其中所透露出来的荒谬意味,却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并且,他好像没有在开玩笑。
青年极为温柔地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掌。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她锋利的指甲,动作细致而热切。
如果她愿意的话,他将会向她献上自己的心脏。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恶魔做交易,千方百计地混入“血色盛宴”中,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然而,当他真正见到她以后,更多见不得人的晦暗念头……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满满当当地占据了他的心脏。
虔诚而狂热。肮脏又下流。
由于过度失血,斯图卡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更衬得他面上的绯色愈发浓郁,氤氲出了靡艳的色彩,令人心醉神迷。
“吃掉它吧。”青年低声说道,“这是它的荣幸。”
——也是他的荣幸。
他甚至忽然有些开始理解自己的父母了。
郁染重重地啃咬着青年的脖颈。她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反应,用力地吞咽着温热而黏稠的鲜血。
是人类的血。
尽管莱伊斯与她之间存在着“血的盟约”,她可以喝莱伊斯的血,借此果腹。
但是,不管再怎么说,吸血鬼的血、和人类的雪,显然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人类的鲜血是温热的、香甜的、可口的。像甘露、像花蜜、像果汁、像甜酒。
足以让吸血鬼彻底失去理智。
“唔……”郁染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斯图卡先生……”
模样漂亮的吸血鬼少女抬起了头。她看向了斯图卡,仿佛是在努力地辨认着他的身份。她雾蒙蒙的猩红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青年的身影。
“吃……什么?”她反问道。少女的理智已经被鲜血吞噬殆尽了。
“我的心脏。”斯图卡耐心地解释道。
心脏。
他的心脏。
斯图卡的心脏……
条件反射似的,少女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再次试图推开他。
郁染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抗拒的态度显而易见。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时的画面几乎成了她的“梦魇”。
当初,在地下斗兽场中,恶魔的过分行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她,让她暂时摈弃了血腥的回忆。
从始至终,她都在本能地抗拒着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可是,天性实在不可违逆。她到底还是身不由己地堕落了。
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吸血鬼了。
现如今,郁染再次尝试反抗自己的本能。
斯图卡先生是一个好人。
她不能复蹈前辙。
“不、不可以咬你……”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要……”
她刚刚想要去做什么事情呢?
少女努力地回想着。
啊……她想起来了。
她要去找莱伊斯。
“我要……我要去找莱伊斯……”少女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
“谁?”斯图卡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他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单薄的字眼,语气不冷不热,好像对此毫不在意似的。
“莱伊斯……”郁染无意识地再次唤道,“唔……伯爵大人……”她的声音软得可怜,潮湿喑哑,惹人怜惜。
斯图卡的眸光骤然间沉了下来。
他还记得——刚才那个该死的吸血鬼……唤她“伯爵夫人”。
“为什么要去找他?”青年重重地掐住了少女的腰,让她无法挣脱,“是觉得我无法满足……你的食欲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海潮翻涌,风雨欲来。
斯图卡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他近乎虔诚地试图向她献出自己的心脏。可是,她却心心念念地想要甩开他,去找别人。
不。或许,对她来说,所谓的“伯爵大人”根本不是别人。
她是要去找……她的丈夫。
哈。
所以,她为什么要去找她的丈夫呢?
斯图卡冷冰冰地勾起了唇角。他的手掌紧紧地箍在少女的腰间。
然后,他直接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而他的另外一只手,则是用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彻底断绝了她所有闪躲的想法。
他手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少女鸦黑的发丝上不小心沾了血。红与黑几乎融为一体。如同受了伤的乌鸦,从枝头处坠落而下,摔得遍体鳞伤。
青年径直吻住了郁染的唇瓣。
他的亲吻又急又重、又狠又猛,就和他此刻夸张得不像话的心跳一样。
斯图卡抱着郁染来到了床边。他还在吻她。他根本就不在乎少女锋利的尖牙。
铁锈似的血腥味充斥在嘴里。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勾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不可避免地,他的舌头被她的齿尖划伤了,上面到处都遍布着细小的伤口。
可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吻得越来越重了。欢愉与痛楚交织缠绕,让他情难自禁。
斯图卡脖颈处的伤口被咬得很深,里面涌出了大量的鲜血。绵绵不绝。黏稠的血液一直往下流淌,染红了他的衣服。
也染红了他的眼瞳。
海洋在流血。在燃烧。在坠落。
斯图卡将少女放在了床上。然后,他抬起了手,慢条斯理地脱掉了自己血淋淋的衣服,接着,又俯身压了上去。
“我很了解吸血鬼。”他哑声说道。
他知道吸血鬼的恶劣本性。
对于吸血鬼来说,食欲、杀意、还有其他不可言说的欲望,往往密不可分。
“你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找……别的家伙。”斯图卡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女,“我可以让你感到餍足——无论是哪种方面,都可以。”
郁染腰间的系带被解开了。
斯图卡显然很有天赋。哪怕他以前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可是,他仅仅凭借直觉,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剥开她繁琐的服饰。
赫赫有名的吸血鬼猎人,在拆开少女衣裙的时候,动作优雅得就像是在拆解枪支似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低头看着她。
血红的长裙在不知不觉间落了地。神志不清的吸血鬼少女,懵懵然地抬眸与他对视着。
失去了衣服的阻挡以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青年脖颈间的齿印中涌了出来,然后,慢慢地向下流淌,在他深邃的锁骨里凝成了猩红的血泊。
像是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又像是……盛满了葡萄酒的水晶高脚杯。
凹陷的锁骨很快就被鲜血填满了。血液继续向下流动,沿着他饱满的胸膛,落进了他腹部沟壑分明的肌肉里。
他的肌肤很白,是近乎纯粹的冰冷色调。细长的血痕在他的身上蜿蜒着,仿佛悄然间构筑了一座囚笼,蛊惑着少女主动踏入其中。
在嗜血本能的驱使之下,郁染再次将自己试图逃离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她伸手抓住了他血肉模糊的手腕,锋利的指甲无意间扎进了他腕间的伤口中。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斯图卡先生……”
少女喑哑的声音很快就湮灭在了唇齿之间。斯图卡有些难耐地亲吻着她。
——他有罪。
……
窗外的血月散发出了猩红的光彩。
刺眼极了。
[372]红月囚笼【121】:“我已经不渴了。”
“唔……”
吸血鬼少女低低地喘息着。她软绵绵的双臂颤颤巍巍地环在了血猎先生的脖颈之间。
她的身子在颤抖。像是摇曳在风雨中的玫瑰。珍珠似的雨点落了下来,柔软的花瓣被雨珠砸得支离破碎。
染了血的鸦黑发丝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她的指尖也在颤抖。锋利的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了青年的后背,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少女用力地啃咬着他脖颈间的皮肉,眸光迷离而涣散。
好甜的鲜血……
猩红的、黏稠的、温热的……源源不断……连绵不绝……
鲜血被她的舌尖卷入口中,又被她尽数咽进了肚子,温暖极了。让她感觉自己现在好像浑身发烫。
她好满足……
“斯图卡先生……”郁染哑声唤道,“唔……好甜……”她的声音实在黏得腻人。蜜糖似的,汩汩流淌,与黏稠的鲜血交织缠绕。
足以令人……意乱情迷。
身形高大的血猎先生,愈发用力地掐住了吸血鬼少女绵软无力的腰肢。她娇小的身子几乎都快要硬生生地嵌进他的怀里了,雪白的皮肉被挤压得变了形。
温度在升高。白雪悄然融化。
少女的足尖半落不落地悬在床沿处,遍布着绯色的脚背紧紧绷着。
斯图卡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应该还不够吧?”他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渴吗?”
贪婪的吸血鬼往往不知餍足。不过,他会让她感到满足的。
他会用自己的鲜血喂饱她。
“渴……”郁染抬着眸子,有些恍惚地回答道,“还是很渴……”
她太久没有尝过人血了。
“斯图卡先生……”少女又主动向前倾身,试图去咬男人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我还要……我好渴……我好饿……”
斯图卡没有躲开她的尖牙。他轻笑了一声,道:“好。”
血猎先生紧紧地握住了少女的脚踝。她柔软的身躯被弯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如你所愿。”
他喘息着开了口,道。
……
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房间内的氛围潮湿而闷热。热气在蒸腾。
“呜……”吸血鬼少女忍不住低声啜泣着,“斯图卡……”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强行揉碎的花瓣。
她已经感到餍足了——无论是哪种方面,她都满足得不能再满足了,甚至……都快要无法再继续承受下去了。
可是,血猎先生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还在坚持不懈地“喂”着她。
“你现在还打算去找别人吗?”斯图卡哑声问道,“回答我。”
“呜……不、不去了……”郁染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去了……”
她的足尖被高高抬起,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脖颈处烙印着几枚崭新的咬痕。满溢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脚踝。
猩红的血珠从高处顺流而下,从她精致的踝骨处,渐渐流到了柔软纤细的小腿上,又继续向下流淌。
斯图卡直接偏过了头。他在她的脚踝间烙下了一个吻。紧接着,他探出了舌尖,认认真真地帮少女舔掉了她腿上残留着的所有血痕。
从踝骨、到小腿,再到……
青年向前倾身,他的身子越压越低。
“呜……”郁染有些难耐地咬住了唇瓣,“我……我已经不渴了……”
“是吗?”斯图卡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他非但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接下来……这座城堡里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青年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她身上的柔软皮肉,声音又低又哑,“所以,我必须先用鲜血喂饱你。”
他极有耐心地哄她,同时,又在她的身上吻出了更多的痕迹。她的身子很软,仿佛要彻底融化在他的怀里似的。
少女乖乖地饮下了更多的鲜血。她的瞳色变得越来越深,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斯图卡也愈发用力地抱住了她。
——真正不知餍足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他比吸血鬼还要更加贪婪。
他不止要用自己的鲜血喂饱她的肚子。他还要……
斯图卡低下了头。他轻轻地咬住了她脖颈间的皮肉,细细地碾磨着。他在品尝她的味道。她的身上很香。
与他唇齿间的温柔举动不同的是……他此刻的动作,简直重得可怕。甚至令不存在的旁观者都感到心惊肉跳。
但他分明只是一个人类而已。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少女,却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可怜的吸血鬼少女,被吸血鬼猎人强行桎梏在床上,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能被迫接受着血猎越来越过分的“喂养”。
郁染觉得自己像是被碾碎的花。她被火焰烧成了灰烬。连身子都变得时轻时重,在汹涌的浪潮中浮浮沉沉。
诡谲的血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流光溢彩,将危险的海洋衬托得愈发艳丽。
海浪在肆意翻涌。浪潮迭起。
吸血鬼少女被拖拽着坠入了欲望的海底。她的脑海昏昏沉沉,思绪混乱不堪。
……
————
“砰”。“砰”。“砰”。
沉重急促的敲击声陡然间响了起来,蓦地撕碎了房间内的黏稠潮色。
斯图卡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抬头多看一眼,而是继续贪婪地亲吻着少女。
意乱情迷。
而郁染似乎也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她只是无意识地抬起了头,望向了敲击声传过来的方向。
——是窗户。
她看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瞳,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夜幕中显得尤为瘆人。那双眼睛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阴沉至极。
是狼人伊泽尔。
此时此刻,他正姿势随意地半蹲在窗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看。
或者说……盯着她看。
郁染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看了多久。他似乎很擅长隐匿。
“你分心了。”斯图卡重重地咬了少女一口,像是在惩罚着她的心不在焉。
“唔……”郁染喘息着,“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因为斯图卡的行为很过分。他让她无暇去顾及其他的事情了,只能被迫接受着他的“惩罚”。
窗外的伊泽尔还在看她。幽绿色的兽瞳已经放大到了惊人的轮廓。
他的夜视能力很强。更何况,房间里面还燃着不少烛火。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少女雪白的足尖正颤巍巍地勾在青年窄瘦的腰间。她的身子也颤得厉害。
或许是难以承受的缘故,她纤长的手指有些无力地抓着青年的臂膀,想要尽力制止他的恶劣行径。但是,很可惜,无济于事。
隐约可以在青年高大身躯的遮掩之下,瞥见少女小半截细软的腰肢,上面还遍布着深红浅红的红痕。触目惊心。
她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眸子里还氤氲着潋滟的水色。勾魂摄魄。
伊泽尔不由地敛了敛眸子。
莫名其妙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渴。他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郁染还在无意识地望着他。
她在与他对视。
——当她与斯图卡耳鬓厮磨的时候,她看向了窗外的他。
大概是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晕晕乎乎的少女张了张嘴,无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伊泽尔……”
伊泽尔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砰”!
下一刻,窗外忽然响起了更加剧烈的敲击声。几道裂缝在玻璃上迅速地蔓延开来,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
在郁染神情恍惚的注视之下,伊泽尔伸出了利爪,硬生生地打碎了窗户的玻璃。
“哗啦啦”——
片刻之后,窗户玻璃便彻底地碎裂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落了一地。
好熟悉的画面……
郁染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她湿漉漉的睫羽上还缀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将落未落。
而伊泽尔已经再次“破窗而入”了。
“真巧啊。”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颇有些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斯图卡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回头看他。
伊泽尔掀了掀眼帘。他抬起脚步,似乎是打算径直走到床边。
刹那间,他有些突兀地停下了步伐。
——只见斯图卡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支银质的枪。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轻飘飘地扣在扳机上,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伊泽尔的心脏。
伊泽尔不由地笑了起来。
“她现在是我的……‘主人’。”狼人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地挑衅道,“你对我开枪,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他面不改色地握住了自己脖颈处的白银锁链。“哗啦哗啦”的锁链晃动声,清脆而残忍。
“对吧。”伊泽尔偏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被青年拥在怀里的少女,一字一顿地低声唤道,“主、人。”
他刻意加重了“主人”两个字的语调,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下意识地,他不太想喊她“伯爵夫人”。
“嗯……”郁染的足尖还勾在斯图卡的腰间,她努力地回想了片刻之后,才慢吞吞地软声应道,“对……”
“艾尔利把你们都送给我了……”神志不清的少女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好像不太会养狗呢……”
[373]红月囚笼【122】:“你是在威胁我吗?”
斯图卡仍然没有移开枪口。
“看够了吗?”他冷声质问道,“伊泽尔。”
青年微微抬起手腕,将枪口对准了狼人眼睛的方向:“我不介意废了你的眼睛。”
伊泽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其实没有偷窥的癖好。”
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极为平静,但是,他的话语委实没有多少说服力。
因为他确实在窗户外面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你不打算去找你的哥哥吗?”斯图卡抬手抱住了怀中的少女,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伊泽尔的视线,“他现在的情况可算不上好。”
伊泽尔没有接他的话。他掀起了眼帘,语气慵懒地说道:“我是来找她的。”他抬手指了指床上的少女。
“毕竟……”狼人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是我的主人呢。”他又莫名其妙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好像这样就可以与她建立起岌岌可危的浅薄关系。
“‘主人’?”斯图卡冷笑道,“伊泽尔,你现在应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吧?”
“难不成……真的被吸血鬼公爵给驯化成狗了?”青年晃了晃手中的枪,威胁意味明显,“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是来通风报信的。”伊泽尔浑然不惧白银子弹的威胁,“有人正在到处找你呢。吸血鬼小姐。”
“说完了吗?”斯图卡有些不耐烦了,“很快就要到月圆之夜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们……当初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伊泽尔咧开了嘴角,“只不过,你现在的行为明显是在节外生枝吧?”
“你真的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吗?”他质问道,“你就不怕……自己最后死在这里?”
狼人的眼神晦暗不明。
不得不说,斯图卡的胆子真的很大。
“你会被她咬死的。”伊泽尔显然也很了解吸血鬼。
要知道,狼人曾经被吸血鬼奴役了许多年,几乎对吸血鬼的恶劣本性了如指掌。
他只觉得斯图卡的行为实在不可理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与你无关。”斯图卡低下了头,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舌尖喂进了少女的唇齿之间。
而吸血鬼少女则是乖乖地吮吸着伤口中满溢而出的鲜血。她咬住了他的舌尖。柔软的唇肉被碾磨得又红又肿。
仿佛是在驯养宠物。
利用吸血鬼的嗜血渴望,一步一步地引诱着她主动走进了可怕的陷阱里。
少女的模样实在乖得可怜。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嘴里的鲜血,任由着斯图卡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腰肢。
常年握着武器的手掌上覆着薄薄的茧,触感有些粗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陷进了少女腰间的绵软皮肉里,摩挲出了大片大片的绯色红痕。
刚刚还在哭喊着“自己已经不渴了”的吸血鬼少女,如今又被血猎先生勾得不上不下,嗜血的欲望再次翻涌。
斯图卡根本就不打算停下来——哪怕狼人伊泽尔突然打碎窗户闯进了房间里。
因为他未必能够找到更好的机会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险境。这里是吸血鬼的地盘,而他是吸血鬼猎人。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实在欲壑难填。
他根本就舍不得放手。
就算是死,他也要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心脏剜出来,然后,亲手献给少女。
……
“……”伊泽尔的语气有些冷淡,“你不是吸血鬼猎人吗?这就是……你‘猎杀’吸血鬼的方式?”他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道。
“当初,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你就打算这么做了吧?”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狼人的听力也很好。
少女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与呜咽声,如同某种可怕的咒语,不断地往他的耳朵里面钻。她哭得太可怜了,梨花带雨。
伊泽尔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用力地扯了扯脖颈间的锁链,白银灼烧的痛感很快就盖过了喉咙间的干渴之意。也唤回了他的理智。
半晌以后,斯图卡才堪堪松开了怀中面色潮红的少女。他哑声说道:“伊泽尔,你不必试探我的立场。”
“我只会站在吸血鬼的对立面上。”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的身上,又补充了一句,道,“当然。她是例外。”
“既然你们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血色盛宴里,那么,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就好。”
“狼人……应该也不想每天躲躲藏藏,惶惶不可终日吧?”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所以,不要来妨碍我。”斯图卡直勾勾地盯着郁染,轻声说道,“我们……各取所需。”
伊泽尔上前一步,道:“钥匙在她的身上。”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当初,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狼人伊泽尔与血猎斯图卡合作,在斗兽场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
伊泽尔试图趁机救走自己的哥哥加贝尔。结果,却因为血族首领乌瑟尔的存在,而失败了。他们被艾尔利俘虏了。
然而,伊泽尔其实对此早有预料。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够成功救走哥哥。就算他最后侥幸成功了,狼人依然只能活在胆战心惊之中。
所以,他打算放手一搏。
——以身入局,谋求仅存的生机。
伊泽尔确实年轻气盛。在很多时候,“年轻气盛”,或许代表着不够稳重。但是,有的时候,它却意味着莫大的勇气与胆量。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准备兵行险招。哪怕所谓的“计划”近乎漏洞百出,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如果是上任狼人首领加贝尔的话,必然会瞻前顾后,不敢孤注一掷。因为他的性格更加沉稳。他会妥帖地考虑到更多的事情,而非不管不顾地直接在赌桌前下注。
但是,狼人现在的首领是伊泽尔。年轻气盛、暴躁易怒。
机会转瞬即逝。
而伊泽尔选择伸手抓住机会。
成为吸血鬼公爵艾尔利的阶下囚,也在伊泽尔的意料之内。他想混进“血色盛宴”里面。
在偌大的血族里面,只有艾尔利可以做到。因为艾尔利又疯又狠,全然不在乎所谓的“规矩”。
尽管伊泽尔被艾尔利折磨得很惨,但是,为了哥哥、为了狼人,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只不过,艾尔利的防备心很重。他故意用白银锁链束缚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月圆之夜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因此,在成功混入“血色盛宴”以后,伊泽尔下一步的计划,便是想办法从艾尔利身上拿到钥匙,解开锁链。
可是,钥匙又被艾尔利送给了郁染。所以,伊泽尔只好“被迫”过来找她了。
然后,他便意外撞见了吸血鬼少女“觅食”的画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吸血鬼猎人在主动“引诱”少女。
……
听到“钥匙”这个词以后,郁染便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从旁边的衣服里面拿出了钥匙。银白色的钥匙被她捏在手指之间,摇曳出模糊不清的光影。
她的指尖还在颤抖。于是,钥匙便也碰撞着发出了“丁零当啷”的脆响。
“唔……”郁染被斯图卡抱在怀里,再次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了他身上的鲜血。在血猎不遗余力的引诱之下,她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又渴了。
伊泽尔的视线则是顺势落在了少女的手上。她此时正拿着至关重要的钥匙——可以解开他和哥哥身上系着的白银锁链。
可是,他却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钥匙,便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然后,他看向了少女纤长的手指。
她雪白的指尖上正泛着晶莹剔透的淡红色彩,潮湿而细腻。大概是刚刚才被重重地吻过、咬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颤颤巍巍地摇曳着,极为诱人。
伊泽尔忍不住上前一步。
满地的碎玻璃被踩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是要伸手去拿钥匙吗?可他分明没有在看钥匙。他在看少女的手。
她的手上抓着钥匙——她现在是他的“主人”。
主人……
狼人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的紊乱。脖颈处的白银锁链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砰”!
在外面嘈杂声响的遮掩之下,一道刺耳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斯图卡一边亲吻着怀中少女,一边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子弹恰好擦着狼人的脸颊飞了过去。只差一点点,就打中他的眼睛了。
显而易见,斯图卡在警告伊泽尔。
“你们狼人和吸血鬼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她的身上。”斯图卡冷声说道。
伊泽尔面不改色地掀起了眼帘:“她也是吸血鬼。”
斯图卡一言不发地再次抬起了枪口。他对准了狼人的心脏。
“我只是来找钥匙的。”伊泽尔耸了耸肩膀,“如果她不肯交出钥匙的话,那么……”
“唔……你是在……威胁我吗?”郁染终于勉强抬眸看向了灰发狼人。
她大概是被嗜血的欲望烧毁了理智,哪怕声音柔软而沙哑,可是,语气里依然带着几分血族惯有的高高在上。
早就已经被莱伊斯喂养得愈发趋近于吸血鬼的少女,如今又饮下了许久未碰的新鲜人血,于是,她骨子里潜藏着的恶劣本性……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展露了出来。
郁染偏过了头,鸦黑发丝从肩头处滑落而下。她雾蒙蒙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伊泽尔,神态傲慢……又艳丽。
“我……”
伊泽尔张了张嘴,难得有些怔愣。
[374]红月囚笼【123】:“咬我。”
郁染伸出了纤细的手臂。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斑驳的红痕。
她故意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钥匙。仿佛是在晃动着香喷喷的肉骨头。动作轻佻又散漫,招猫逗狗似的。
“哗啦哗啦”的声音清脆悦耳。
少女大概是在挑衅他。伊泽尔想。
性格向来暴躁易怒的灰发狼人,此刻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动怒,而是慢吞吞地回应道:“是又怎么样?”
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少女的手腕又白又细,微微凸起的精致腕骨上氤氲着绯色,外面还烙印着一圈若隐若现的咬痕。
应该是被斯图卡咬出来的痕迹吧?
他根本就没有多看她手中的钥匙哪怕一眼。
“如果……你是在威胁我的话……”郁染伸手环住了斯图卡的脖颈,又漫不经心地咬住了他的皮肉,“那我……宁愿把钥匙还给艾尔利。”她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斯图卡的枪口依然对准了伊泽尔心脏的方向。
郁染探出足尖,勾住了青年的腰,迫使他弯下了腰。紧接着,斯图卡便立刻收起了手中的枪,抬手回抱住了她。
伊泽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幽绿色的眸子阴沉沉地望着少女,眼底神色莫名。
“是吗?”他忽然笑了起来,“开个玩笑而已。”他扯着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灰发狼人的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绿宝石似的眼瞳晶莹剔透,是很俊朗的相貌。偏深的肤色彰显着难驯的野性。
——哪怕他的脖颈上正明晃晃地箍着锁链。
他还是很危险。
尽管他分明在笑,笑得还很好看,可是,却无端令人感到……脊背生寒。
“你刚刚……喊我什么?”郁染抓着钥匙,随口问道。她的语气里还带着些微妙的恶劣意味。
伊泽尔曾经差点杀了她。
自私自利的吸血鬼,往往睚眦必报。更何况是……生死之仇。而且,他刚刚居然还敢威胁她!
所以,吸血鬼少女打算“报复”狼人伊泽尔。
“什么?”伊泽尔有些不明所以。
“再喊一遍。”郁染没有向他解释。她只是随意地抛着手中的钥匙。
银白的钥匙上下纷飞,碎光摇曳。
她的指尖分明颤得厉害,却还是能够稳稳当当地接住抛起又落下的钥匙。
“……”伊泽尔的动态视力向来很好,可他却忽然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或许是因为她的手腕白得晃眼,又或许是因为她腕间的红痕……实在艳丽得刺目。
他还是没有看向本应最为关键的钥匙。他依然在看她的手。看她绯红的指尖、看她皙白的手腕、看她纤细的臂膀。
只不过,郁染却以为是自己的挑衅举动起了作用。她正打算继续开口说话。然而,下一刻,斯图卡便直接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在不满。
——因为她分心了。
伊泽尔又不动声色地上前迈了一步。
“主……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狼人很快就成功地唤回了少女的注意力。她重新看向了他。
而斯图卡现在很想直接开枪崩了伊泽尔。
——自己刚刚就应该不偏不倚地朝着狼人眼睛的方向开枪,让伊泽尔再也不能用那种……令人感到无比恶心的眼神看她。
斯图卡很熟悉这种眼神。
恶心、肮脏、又下流。
他真的……太熟悉了。
当初,与少女共同住在小酒馆里的时候,他大概就是用同样的眼神看她的。卑劣又不堪。令人作呕。
他深深地唾弃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看她。或许他当时早就发现了端倪,可是,他还是强迫自己忽略了眼前的事实。
……
斯图卡想要挡住少女的视线。
可是,郁染却饶有兴致地绕过了他。她抬起手,朝着狼人勾了勾指尖。
“过来。”郁染轻声说道。
伊泽尔感觉自己已经踏入了黏稠的沼泽里。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脚步。
他明明只是来找钥匙的……
“想要吗?”郁染晃着手里的钥匙,“小狗。”她轻笑着挑衅道。
少女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开,雪白的尖牙探出唇边,饱满的唇珠柔软圆润,湿漉漉的舌尖藏在贝齿之间。
伊泽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竟然没有立刻否认“小狗”的轻蔑称呼。
“唔……现在还不能给你。”郁染弯了弯眉眼,“要是被艾尔利提前发现了的话,你们……说不定都会死掉的。”
尽管她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但是,对于目前的局势,她勉强能够判断得出来——狼人们看似认了命,实则野心勃勃,试图殊死一搏。
就算艾尔利口口声声说……愿意为了她背叛血族,甚至还把两只狼人都“送”给了她,可郁染依然无法彻底相信他。
谁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尤其是……艾尔利还是血族的公爵,其地位仅次于血族亲王乌瑟尔、以及身份较为特殊的莱伊斯。
按照常理来说,艾尔利几乎没有理由背叛血族。
除非……
郁染收回了思绪。
她不知道艾尔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在月圆之夜来临以前,她还需要把钥匙带在自己的身上,以免引起艾尔利的怀疑。
“这么为他们着想啊?”斯图卡轻飘飘地开了口。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又故意在她身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了不深不浅的齿痕。
他没有咬破她的肌肤。他舍不得。
吸血鬼的皮肤又凉又滑,像是结了薄冰的清澈湖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唔!斯图卡先生……”郁染的身子猛地颤了颤,险些就抓不稳钥匙了。
“还真是‘好心’。”斯图卡咬住了少女柔软的耳垂,“不过,也为我考虑考虑吧?”他轻声哄道。
男人几乎是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腰肢。他的力道实在大得可怕。湖面上的薄冰彻底碎裂,大大小小的碎冰浮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涟漪泛滥不绝。一圈又一圈。
猩红的月光在碎冰之间折射出了斑驳的光影。
“嗯……”郁染的眸光晃了晃,她低声喘息道,“好……”
“让他马上滚出去。”斯图卡继续哄道,“他太碍事了。”说着,他偏过了头,深蓝碎发顺势滑落,伤痕累累的脖颈顿时展露无遗。
“咬我。”他哑声说道。
血猎先生再次主动喂给了她温热的鲜血。对于吸血鬼来说,这无疑是足以致命的诱惑。
“小狗……”郁染不由地颤着声音唤道,“你、你先出去吧……”
比起“报复”狼人,显然还是先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更加重要。
少女乖乖地咬了上去。
伊泽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眸光沉得可怕。
“主人。”他极为缓慢地开口唤道,“我……也想要。”他的声音嘶哑至极。
灰发狼人半低着头,眼底的神色幽暗深邃,如同长满了青苔的死寂潭水。他慢慢地舔了舔齿尖,喉咙愈发干渴。
“唔……你想要什么?”郁染有些恍惚地反问道,“啊……对了……是钥匙吗?”她探出舌尖,慢慢地卷走了斯图卡脖颈间的血珠。
“现在……还不可以……”少女极为耐心地再次强调道,“别着急呀……”她软绵绵地安抚着。
“你……乖一点。”她弯起眉眼,“好不好?”吸血鬼少女温声细语地说着话,脸上的表情靡艳至极。
伊泽尔踩在碎玻璃上,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他的理智好像也被砸碎了,“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与地上的碎玻璃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碎玻璃被踩得“嘎吱”作响。灰发狼人慢慢地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想要的……不是钥匙。”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窗户被打碎了。红彤彤的月光毫无阻隔地洒进了房间里,照在了狼人的身上,让他感到愈发躁动不安。
马上就要到月圆之夜了。
伊泽尔主动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床上的少女平齐。由于狼人的身形过分高大,哪怕他已经弯了腰,仍然显得极具压迫感。
“主人。”他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想要养狗的话,总得给我一点甜头吧?”
“我可以帮艾尔利做事,当然也可以帮……主人做事。”伊泽尔敛了敛眸子,循循善诱地说道。
在这段时间内接二连三的残忍变故之中,伊泽尔确实成长了许多。
譬如说,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都开始选择采取“迂回”的手段了。
“帮我做事?”郁染也认认真真地考虑起了他的提议。
平心而论,如果自己能够拉拢狼人,那么,她手中的筹码便又多了几分。
“呜……”吸血鬼少女的思绪很快就被撞碎了,“等等呀……斯图卡先生……”
“我也可以帮你做事。”斯图卡的声音沙哑而冷淡,“他……未必值得信任。”
晶莹剔透的汗水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坠进了他血淋淋的锁骨中。
他现在后悔极了。
——自己就应该在狼人破窗而入的时候,直接开枪打死他。
[375]红月囚笼【124】:“小狗。”
“我的命……都握在你的手上呢。”
灰发狼人意有所指地抬眸瞥了一眼被少女捏在指间的钥匙。
“主人。”他唤得愈发熟练了。
郁染偏头看向了伊泽尔:“你太高了。”她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狼人仅仅只是弯下了腰而已,显然不够。她还是需要仰视他。高高在上的血族少女不由地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地示意狼人把头低下来。
伊泽尔很听话。
他直接半蹲着身子,然后,乖乖地低下了头。狼人的态度温顺而恭敬。郁染便慢慢地伸出了手,用钥匙挑起了他的下颌。
“你可以为我……做什么事情呢?”少女若有所思地轻声询问道。
“很多事情。”伊泽尔笑道,“或者说,几乎……任何事情。”
“如果你乖乖听话的话……”郁染抬了抬手,指尖无意间蹭过了他的下颌,“在月圆之夜来临前,我可以帮你们解开锁链。”
事实上,她本来就打算用手中的钥匙与狼人们谈谈条件。只不过,既然伊泽尔如今主动开了口,那么,她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好。”伊泽尔赶忙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那么,主人……”
“可以先给小狗一点‘奖励’吗?”灰发狼人故作随意地偏了偏头,让少女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唇角处。
他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称呼自己为“小狗”——要知道,伊泽尔先前最痛恨别人把自己与“狗”扯上关系了。尤其是当艾尔利折磨、羞辱他的时候。
“什么‘奖励’?”郁染反问道。她想要收回指尖,却被伊泽尔紧紧地攥住了手腕。
她本来还以为——他是要直接抢走自己手里的钥匙。可是,伊泽尔却只是轻轻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唔……”狼人温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过了少女纤长冰冷的手指,就连指缝间也不放过,好像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极为罕见的珍馐美馔似的。
自己大概是疯了。伊泽尔想。
或许是被那个疯子艾尔利折磨得太狠了,以至于……他现在也变得神志不清了。
可他此时分明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刚刚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白皙的、柔软的、少女的手,终于被他抓住了。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极浅的咬痕。显然是斯图卡的“杰作”。
“你别咬我呀……”郁染看也不看伊泽尔,只是漫不经心地叮嘱了他一句,语气骄矜又理所当然。
见狼人似乎并不打算直接抢走钥匙,少女便也不再管他,而是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再次咬住了斯图卡的脖颈。
伊泽尔闭了闭眼睛。
——斯图卡可以在她的身上留下咬痕,但是,他却连咬她一下都不行吗?
他又不会咬伤她!
狼人在心底愤愤不平地想着。
大概是心有不甘的缘故,他张了张嘴,想要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更深的齿印。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反手握住钥匙,将钥匙细长的末端抵在了他的舌尖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乖。”少女轻飘飘地说道。说着,她还加重了指尖之上的力道。
伊泽尔抬眸看她。
郁染正软绵绵地躺在斯图卡的怀抱里,神色傲慢又矜贵,嫣红的唇瓣中吐出了斥责的字眼,语气轻描淡写。
此刻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他们初见时的可怜模样?她高高在上,让人只觉得……遥不可及。
伊泽尔的舌尖被钥匙强行按住。他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自然也无法再为自己狡辩了。
狼人的身体素质极其强悍。伊泽尔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利齿硬生生地咬断钥匙。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反而是不声不响地低下了头,摆出了乖乖认错的模样。
郁染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斯图卡扯了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径直攥住了她的手腕,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彻底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该死的狼人。
斯图卡觉得——自己以后可以顺便猎杀狼人了。
伊泽尔身为狼人的现任首领,却连一点该有的骨气都没有,当真是……令人不齿。
——将吸血鬼少女压在床上的吸血鬼猎人如是想到。
郁染被迫松开了指尖。
钥匙从她的手上滑落,险些掉在地上。但是,伊泽尔很快就顺势闭上了嘴,用齿尖叼住了钥匙的末端。
“斯图卡先生……”陡然间被拥入怀中的少女,断断续续地低声唤道,“等等……”
她双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像是飘摇无依的孤木,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浮浮沉沉。
斯图卡的鲜血已经从床上流了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摊血泊。满地的碎玻璃被鲜血淹没,宛若即将被潮水吞没的孤岛。
伊泽尔面无表情地叼着钥匙。他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看。
——就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既然误打误撞地拿到了钥匙,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然而,狼人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仍然待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落在了狼人的身上,为他灰白色的发丝染上了艳丽的红,更衬得他相貌俊朗妖异。
……
等到郁染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以后,她像是才想起了狼人的存在似的,恍恍惚惚地偏过头看了一眼。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深邃的幽潭之中。
身形高大的狼人安安静静地半跪在满地的碎玻璃上。他咬着银白色的钥匙,深邃的眼窝中嵌着绿宝石似的眼瞳,偏深的肤色染着月华,勾勒出了诡谲靡艳的迷离色彩。
他很乖。
乖乖地咬着钥匙待在原地。
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动手捣乱。
见郁染看向了自己,伊泽尔便仰起头,将自己齿间叼着的钥匙“递”了过去。
“现在倒是很乖。”少女顺手接过了钥匙,又揉了揉他的发丝。
伊泽尔哑着嗓子开了口,应道:“主人。”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又主动咬住了身上锁链的末端,再次将其“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锁链的末端并非白银,而是特殊的钢铁。毕竟,艾尔利身为吸血鬼,当然也不喜欢接触白银。
郁染便又顺手接了过来。
她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锁链,将伊泽尔一点一点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哗啦”。
白银锁链相互碰撞出脆响。
狼人膝行向前,顺着少女不轻不重的力道,慢慢地往前挪。
“主人……”他的脸颊上染着大片大片的绯色。
他渐渐靠近了她。
郁染猛地掐住了狼人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
她看见了他嘴里洁白锋利的牙齿。
——他刚刚还想咬她。
她应该狠狠地“惩罚”他。喜欢乱咬人的小狗,一点都不乖。
少女凑得离狼人很近。
“小狗。”她唤他,语气温软,“要是你再咬我的话,我就……”
她仿佛是打算出言恐吓他。可是,少女到底还算不上是真正冷血的吸血鬼贵族。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骇人听闻的具体威胁。
反倒是斯图卡冷冰冰地开了口,帮她补充道:“就把他的牙齿全部都拔下来。”
“或者,一颗一颗地敲下来。”他扯着唇角,笑意冷淡,“怎么样?”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接话,伊泽尔便也笑了起来。
“好啊。”狼人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指尖,“拔掉我的牙齿,然后……把它们串成兽牙手链送给主人,好不好?”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抚过了自己的齿尖。他们几乎都快要贴在一起了。
“你也配?”斯图卡极为刻薄地出言讽刺道。
如果少女喜欢兽牙手链的话,他也可以为她猎杀各种凶猛野兽,将它们的牙齿分别拔下来,凑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手链。
然而,郁染却没有理会他们的针锋相对。她的瞳孔正在颤抖,昏昏沉沉的头脑也蓦地清醒了几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箍在狼人脖颈间的锁链。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她看见了锁链上更多的细节。
——在贴近狼人肌肤的锁链内侧上,镌刻着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复纹路。
为了让自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少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她用力地捏住了白银锁链。
柔软的指尖被白银烫伤。灼烧灵魂的痛苦顿时蔓延开来。可是,郁染还是硬生生地咬牙忍了下来。
她的目光仍然直勾勾地打量着锁链内侧镌刻的花纹。数道或深或浅的纹路交织缠绕,诡谲而怪诞。
看得久了,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但郁染还在看。
因为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路里面,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图案。
她很熟悉。或者说,再熟悉不过了。
——逆五芒星。
是恶魔的符号。
少女忽然感到脊背生寒。她的身子蓦然间僵在原地,濒临窒息的可怖感觉席卷全身。
她好像陡然间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囚笼之中。
无数条细长的尾巴缠住了她。她的四肢被绑住,动弹不得。于是,可恶的尾巴们便愈发肆无忌惮。
它们分别勒住了她的手腕与脚踝,然后……
大片大片的鸦黑浓雾在少女的身边肆意翻涌着,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兰因……切斯特……”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她的舌尖藏在贝齿间,上面隐约泛着不起眼的暗芒。
[376]红月囚笼【125】:“吃得这么饱啊。”
为什么伊泽尔身上锁链的内侧,会镌刻着逆五芒星的图案?是恶魔的手笔吗?艾尔利……是知情者吗?
无数个想法划过她的心头,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郁染忍不住咬住了唇瓣。她的身子还在颤抖。
“主人……主人?”伊泽尔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他赶忙伸手拿开了少女的手,隔绝了她与白银锁链之间的接触。
——吸血鬼与狼人一样,都惧怕白银。
斯图卡也抱住了她,低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郁染的心脏却直直地往下坠。
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青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处——在他腕间血肉模糊的伤口下,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郁染依稀记得——斯图卡刚才说,他和恶魔做了交易。现在,她又在狼人身上发现了与恶魔有关的符号。
又是恶魔……又是他……
兰因……兰因切斯特……
少女闭上了眼睛,面色有些苍白。
在恍惚之际,她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翅膀轻轻地裹住了她的身子。鸦羽片片散落,遮天蔽日。墨色浓雾连绵不绝。
她甚至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可是,这里分明没有镜子……
不……不对……
有的。这里明明有镜子。
而且,还不止一片。
——被狼人打碎的窗户玻璃落了满地。
猩红的鲜血将碎玻璃的底面涂成了红色,而它们朝上的另外一面又无比光滑,恰好能够影影绰绰地映照出周遭的景象。
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玻璃,不正是无数面“镜子”吗?
郁染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斯图卡此时正抬手抱着她,他腕间的逆五芒星图案,便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最近的碎玻璃里——他方才用白银十字架戳刺手腕的时候,几乎是不自觉地沿着逆五芒星的线条戳了下去。相当于亲手绘制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然后,她刚刚甚至又无意识地念诵了恶魔的全名……
镜子、鲜血、逆五芒星……与恶魔有关的种种条件,都在阴差阳错之间,莫名其妙地被满足了。
只是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
郁染已经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她该不会真的在无意间把恶魔召唤出来了吧?
“吃得这么饱啊。”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凭空响了起来,每个字都被咬得含糊不清,听起来缠绵又缱绻,“染染。”
少女的心脏彻底跌了下去,仿佛落进了无底深渊之中。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冰冷修长的手指忽地掐住了她的下颌,接着,又动作温柔地缓缓摩挲起了她红肿不堪的双唇。
恶魔的声音实在极为勾人,像是“咕嘟咕嘟”地熬煮了许久的甜蜜糖浆,又黏又腻,让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
冷冰冰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少女的尖牙上,又渐渐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都肿起来了。”恶魔颇为怜惜地抚摸着她柔软的舌尖,“明明都已经是吸血鬼了,怎么还是会被人类‘欺负’得这么惨?”
他的另外一只手则是从她的脖颈处慢慢下移,认真而仔细地检查着她的身子。
“兰因……”郁染惶惶然地抬起了眸子。
她望见了恶魔的身影。
他墨黑色的双瞳之中,正镶嵌着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缀在他眼尾处的泪痣依然极为显眼,星子似的,璀璨夺目。
此时此刻,少女的面前只剩下了“不请自来”的恶魔。斯图卡、还有伊泽尔,全部都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了。
是自己的幻觉吗?
还是……被恶魔附身后的梦魇?
郁染的心中惶恐又不安。
恶魔的相貌实在过分艳丽。他漂亮的薄唇微微张开,便能够吐出足以醉人的甜言蜜语——哪怕是淬了毒的蜜糖,总归也还是甜的。
“真可惜啊。”兰因低下了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圆润的耳垂,将甜腻的气息送进了她的耳朵里,“我是恶魔,不是人类,无法……亲自用鲜血‘喂饱’你。”
“吸血鬼还真是一个挑剔的种族。”他宽大的手掌不知不觉间抚上了少女软绵绵的腹部,“只爱饮人血。”
郁染觉得有些难耐。
——恶魔的手掌分明是冰凉的,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
“怎么了?”兰因明知故问道,“是不是……吃得太饱了?”
恶魔慢慢地揉着她的肚子,细长的尾巴顺势缠住了她的双腿。
他似乎在叹息。
“是因为与莱伊斯缔结了‘血契’吗?”他摇了摇头,“‘暴饮暴食’可不好。”
恶魔的翅膀将她娇小的身子尽数包裹了起来。他低垂着眉眼,耐心地抚摸着她的腹部,帮她缓解着难耐的感觉。
在斯图卡的蛊惑与引诱之下,少女不知不觉间饮下了大量的鲜血。
片刻之前,她明明已经不渴了。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她又忍不住咬住了斯图卡的脖颈。
或许,吸血鬼本来就是不知餍足的贪婪种族。
现如今,郁染只觉得自己腹中的暗火越烧越旺。她颤颤巍巍地吐出了舌尖,眸光迷离地看向了面前的恶魔。
“兰因……”她唤他。
她依稀记得——恶魔可以帮她止痛。
兰因便极为顺从地吻了上去。他的尾巴也轻车熟路地向上攀爬。
他与她唇齿交缠。
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少女的四肢顿时没了力气。就在郁染以为自己即将跌倒在地的时候,恶魔的翅膀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吃了这么多啊……”兰因轻声说道。他的尾巴已经钻进了她的腹中。
郁染被他扰得愈发神志不清,就连满腔的疑问都化成了波光粼粼的水。
恶魔的指尖游走在她的身上,或轻或重地摩挲着她身上的斑驳红痕。
“为什么……始终不肯主动召唤我呢?”他慢慢地舔舐着她饱满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沙哑。
郁染的睫羽颤了颤,眸光有些涣散。
“你甚至更愿意去相信那个吸血鬼猎人。”恶魔忽地加重了齿尖的力道,用力地咬住了她的唇肉。
兰因的话语忽然提醒了少女。
“你……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郁染低声询问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了?”
“他想要见你。”兰因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答应了。”
“条件是什么?”郁染有些着急地追问道。与恶魔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么关心他啊……”恶魔的脸上仍然挂着优雅的笑,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早知道……我当时就不应该帮他。”
“你都被他‘欺负’成这个样子了。”兰因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却还时刻惦记着他。”
吸血鬼少女雪白绵软的身子上,到处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斑驳痕迹。或青或紫、深红浅红,显然是刚刚被“欺负”得狠了。
光看样子的话,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到——斯图卡其实才是少女的“食物”。反倒是郁染看起来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拆吃入腹”了。
兰因的指尖沿着少女的腰肢缓缓下移。他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她腰间的肌肤,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隔着软绵绵的皮肉,恶魔甚至可以隐约感觉到自己尾巴的存在。
“呜……”郁染有些难受地喘息着,“兰因……”她试图向他求饶。
——恶魔的尾巴又开始肆意妄为了。
与他按在自己腹间的手指一起,扰得她心绪不宁。
浓到化不开的潮红色彩,重新漫上少女的脸颊。可她仍然强撑着开了口,再次重复道:“条、条件……是什么?”
“染染。”兰因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我们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你却只想着关心别人吗?”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我知道你不愿意喝其他人类的血。”恶魔重重地咬住了她身上的皮肉,用齿尖细细碾磨,“所以,我答应了那个家伙的请求。”
兰因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的动作却愈发恶劣。摆明了是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尤其是……恶魔的尾巴。
郁染小声地呜咽着。她实在受不了恶魔的“过分”行径了。少女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兰因紧紧地攥住了。
一片柔软的鸦羽悄然间飘落而下,“恰好”遮住了她的眼睛。
“让我看看……”恶魔轻飘飘地开了口,道,“你到底……吃了多少?”他将手掌覆在了少女腰间残留的指痕上。
“你咬了他多少下?”兰因又接着询问道,“又喝了多少口鲜血?”
“呜……我不记得了……”郁染颤抖着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被鸦羽挡住了。她看不见恶魔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了他过分悦耳的低沉声音。
少女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恶魔的指尖、恶魔的尾巴、乃至恶魔的翅膀……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触碰,都足以让她浑身颤栗不已。
兰因忽地弯了弯眉眼,精致的泪痣轻轻晃动,动人心弦。
“若是吃得太多,毫无节制,便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暴食’之罪。”
他的语气温柔而自然,听起来冠冕堂皇,让人无从辩驳。
“到时候……你就要与我一起下地狱了。”
恶魔吻上了少女的唇瓣,强行咬碎了她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377]红月囚笼【126】:“我会宽恕你的罪过。”
兰因明显是在故意“惩罚”郁染。
他张开的双翼将少女裹了起来,如同漆黑的茧,让她无处可逃。
在恍惚之际,她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确实犯下了“暴食”之罪。她毫无节制地饮下了鲜血,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的欲望。
——她有罪。
“你想要向我赎罪吗?”
恶魔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靡艳又堕落。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她的心口处,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出了大片大片的潮湿绯色。
赎罪?
向恶魔赎罪?
郁染张了张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又无法立刻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兰因还在温声细语地蛊惑着她。
“你可以向我忏悔。”他慢慢地勾起了唇角。细长的尾巴轻轻颤动着,末端缀着的墨色桃心戳进了柔软的皮肉里。
“首先,你要在我的面前,诚实地坦白自己曾经犯下过的所有罪行。”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还有……”
“在这七宗罪里,你究竟……犯下了多少罪行呢?”恶魔哑声询问道。
说着,他便低头咬了下去,将少女强行拽入了更深层次的艳丽梦魇之下。
“唔……”郁染忍不住喘息着,“我……”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摆脱恶魔的纠缠。
他真的太过分了……
“虔诚一点。”兰因在少女的心口处用指尖画出了“十字架”的图案,极具讽刺意味,“别分心。”
“不……不对……”郁染终于颤声反驳道,“不应该……向恶魔……忏悔……”
“不可以……”她摇了摇头,蒙着鸦羽的双眼泪光闪闪。
“为什么不可以呢?”兰因不紧不慢地反问道,“那么,你想要向谁忏悔?”
“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吗?”他嘲讽道,“终日里只会装模作样——披着看似纯洁无瑕的虚伪皮囊,待在宏伟高大的奢华教堂里,刻意装出悲天悯人的模样。”
“他们只会大肆敛财。”
“你当时应该也亲眼看见过吧?”
“染染,你要不要猜猜看……矗立在中心区的教堂,到底是怎么建造起来的?”
不等郁染开口回答,兰因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靠着信徒们‘虔诚’的供奉。穷得叮当响的人们,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了,却还是愿意将身上仅存的铜板捐出去。”
恶魔咬住了少女的脖颈。他的舌尖舔过了她绵软细腻的冰冷肌肤,如同蛇信子似的,潮湿而黏腻。
“而住在教堂里面的所谓‘驱魔人’,只顾着享受‘信徒’们的供奉。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出门到处奔波,去往偏远地区‘驱魔’。
“因为那些‘驱魔人’们常年养尊处优,根本就受不了舟车劳顿的辛苦。”
“他们早就已经堕落了——金钱与权力轻而易举地腐蚀了他们的内心。对于他们来说,与其费心费力地赌上性命‘驱魔’,还不如……好好地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
“所以啊……”
“你现在只能向恶魔忏悔自己的罪过了。”
兰因满怀恶意地叹息道。
他的亲吻落在了少女的唇角处。她红肿的唇肉被细细地碾磨着,柔软的舌尖颤巍巍地耷拉在唇边,又被恶魔慢慢地勾进了唇齿之间。
除了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与啜泣声以外,郁染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自然也无法向他“忏悔”。
又或者说,在恶魔的眼中,她现在的行为……就已经算是在“忏悔”了。
“我先帮你处理掉……身上的‘罪证’吧?”兰因轻飘飘地开口说道,“太碍眼了。”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
“我会宽恕你的罪过。”
“无论是本应不可饶恕的‘七宗罪’,还是……胆大包天的背叛、与欺骗。”
“所有的罪行都将被付之一炬。”
恶魔颇为愉悦地弯起眉眼,脸上的表情艳丽至极,恍若栽种在花园里的食人玫瑰,蛊惑着误入歧途的过路人。
甜得腻人的毒汁“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散发出了勾魂摄魄的致命香气。
——他要带着少女一起下地狱。
万劫不复。
“我来帮你……‘赎罪’吧。”
兰因渐渐收拢了翅膀。漆黑的“茧”变得越来越小,仿佛要把包裹其中的少女,彻彻底底地吞噬殆尽。
她被迫抱紧了恶魔。难耐的热意在她的体内肆意蔓延,灼烧着她的理智。
就在郁染以为自己真的即将下地狱的时候,“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陡然间响了起来。
数道裂缝从“茧”上蔓延开来。漆黑的羽翼片片碎裂。
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真可惜。”兰因扯了扯唇角。
遮住少女双眼的鸦羽,霎时间湮灭殆尽。恶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周遭不断翻涌着的诡异浓雾。
————
“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全部都踩碎……就可以了吗?”
伊泽尔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他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斯图卡敛了敛眸子:“先试试看吧。”
郁染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很像是被恶魔附身了。
她面色潮红地吐出了自己的舌尖,隐约可见上面烙印着一枚逆五芒星图案。
斯图卡伸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舌尖上的熟悉印记。
他的脸色有些冰冷。
该死的恶魔。
尽管他与恶魔做了交易,并且,恶魔也如约满足了他的愿望,但是,斯图卡对于恶魔的厌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了。
望着少女舌尖上的逆五芒星图案,斯图卡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好巧不巧,他曾经有过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
——首先,需要销毁与恶魔有关的“介质”。譬如说,“镜子”。
斯图卡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地上染了血的玻璃碎片。他让狼人把它们全部都踩得更碎了。
眼前的情况与过去似曾相识。
当初,在小酒馆里的时候,少女也被恶魔附身过。
那个时候,他有心想找“驱魔人”帮她驱魔,却又因为种种条件限制,无法立刻实施。
——驱魔人大多住在中央的核心区域,基本上不太可能动身前往偏远地区,只是为了帮不知名的少女驱魔。
斯图卡只好作罢。
后来……少女就被恶魔带走了。
……
斯图卡无比清楚地记得——少女舌尖上的逆五芒星烙印,就是当初在小酒馆里的时候,被恶魔强行画上去的。
现如今,她仍然没有摆脱恶魔的纠缠吗?
而且,恶魔当时是通过一面镌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完整的镜子,才有机会附身到少女的身上。
可是,恶魔现在却能够借助满地的玻璃碎片,悄无声息地缠住郁染。
是因为……恶魔变强了吗?
……
“咔嚓、咔嚓”。
碎玻璃被狼人强行碾成了更加细小的碎片。声音细碎又尖锐,极为刺耳。
紧接着,少女的睫羽便猛地颤了颤,仿佛即将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主人?”伊泽尔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你醒了?”他一直在关注着少女的情况。
灰发狼人半跪在床边,神色关切。
此时此刻,斯图卡仍然掐着郁染的下颌。她被迫吐着湿漉漉的舌尖,脸上的潮红色彩还没有褪去,像是瑰丽绚烂的晚霞。
而斯图卡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恶魔到底对少女做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郁染蓦地睁开了眼睛。
在她水光潋滟的猩红眼瞳之中,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她大概还处于浑浑噩噩的茫然状态中。
斯图卡松开了手,想要认真地检查一下少女的现状。他已经看见了她眸中闪烁着的暗金光芒。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忽然间伸出了手,抓住了斯图卡的臂膀。接着,她便将他用力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毫无征兆地,吸血鬼少女径直吻了上去。
——她要喝他的血。
恶魔的突然“造访”,不仅没有打断吸血鬼进食的欲望,反而……还彻底点燃了少女腹中潜藏着的暗火。
她本来应该向恶魔“忏悔”,并且,堕入地狱中……“赎罪”。
可是,斯图卡与伊泽尔却硬生生地将她的梦境打碎了。
罪孽仍未赎清。
她没有得到恶魔的宽恕。
于是……她现在变得更加难受了。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斯图卡柔软的舌尖。她无比贪婪地舔舐着他舌尖上的伤口,想要从中汲取出更多的鲜血。
她知道——自己有罪。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赎清自己的罪孽了。
“斯图卡先生……”少女毫无章法地啃咬着斯图卡的薄唇,声音沙哑而绵软,“帮帮我……”
她的双臂环在了他的脖颈间。
郁染主动把自己嵌进了斯图卡的怀里。他高大的身躯滚烫无比,能够融化所有的冰雪。
“帮帮我吧……”她低声央求道,“好不好?”
吸血鬼少女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用力地咬着他的脖颈,足尖环住了他的腰。她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暗金色彩,恰似落日熔金,让人心神荡漾。
少女的眸中满是“欲望”的颜色。
流光溢彩。
——她罪孽深重。
[378]红月囚笼【127】:“还想要奖励吗?”
郁染翻身坐起,将斯图卡压在了自己的身下。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颈,尖牙刺进滚烫的皮肉之下,几乎都快要咬到他的骨骼了。
吸血鬼少女彻底卸下了心中的枷锁。
她开始啃咬他血淋淋的锁骨、健壮的臂膀、以及肌肉饱满的胸膛。齿尖重重地划过肌肤,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等……等等……”斯图卡哑声说道,“你……”
少女眸中的逆五芒星图案熠熠生辉,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向他们昭示着——她目前的状态有问题。
是恶魔的挑衅。
而少女大概是觉得斯图卡太过于聒噪了,很快就再次吻上了他的唇瓣。
她现在真的很难受。
“帮帮我吧……”郁染喘息着轻声说道。她紧紧地缠住了斯图卡,纤细的腰肢深深地弯折着。
——就像是趴在礁石上引诱着过路水手的塞壬海妖。鸦黑的发丝从她的肩头处散落开来,在海水中浮浮沉沉,随波逐流。
她的声音也柔软得不可思议。钩子似的,拽住了水手们的心弦,让来往的船只纷纷抛了锚。
斯图卡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先帮少女“驱魔”。可是,他的身体却又实在无法抗拒郁染的主动接近。
他的本能反应……便是去迎合少女的动作。
郁染湿漉漉的迷离目光,很快又轻飘飘地扫过了半跪在床边的灰发狼人。
伊泽尔显然还有些茫然。他睁大了眼睛,幽绿色的瞳孔微微颤动着。
他有些不明所以。
“小狗。”吸血鬼少女慢吞吞地笑了起来,“过来。”她极为轻佻地勾了勾指尖。
闻言,灰发狼人只是在怔愣了片刻以后,便乖乖地凑了过来。
郁染重新伸手拽住了他脖颈间的锁链。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
“还想要‘奖励’吗?”她柔声问道。
少女软绵绵地咬着“奖励”二字,尾音上扬,语调慵懒而随意。
伊泽尔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间。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立刻点了点头,哑声应道:“想要……”
狼人身上的肌肉紧绷着,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昭示着他此刻的干渴难耐。
郁染低下了头,眉眼弯弯地开了口,道:“想要什么‘奖励’?”
“说出来呀。”她勾起了唇角。
少女冰凉潮湿的吐息近在咫尺,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弥漫开来。如同密密麻麻的海草,缠住了他燥热不安的健壮身躯,将他拽入了深海之下。
伊泽尔终于忍不住咬了上去。
在血月的影响之下,狼人的理智也变得摇摇欲坠了。他也不想去管什么“恶魔”了。他现在只想——把眼前的少女彻彻底底地吞吃入腹。
他想亲她。吻她。咬她。
然后……
像野兽标记领地一样,在她的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狗。
“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少女偏过了头。她直接伸手打了狼人一巴掌。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几道淡红的指痕顿时浮现在了他深色的肌肤之上。
郁染瞥了他一眼,神色倨傲。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轻声说道,语气轻描淡写,“说出来。”
——她不允许他擅作主张。
意乱情迷的灰发狼人,突然被少女抬手打了一巴掌。以他往常的反应,本来是能够及时躲开的。但是,他却硬生生地承受了下来。
伊泽尔舔了舔唇瓣,绿宝石似的眼瞳深邃而幽暗。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起来。
“主人的手……疼不疼?”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又干涩。
狼人的手掌又宽又大,几乎能够将少女的小手尽数包裹起来。他慢慢地揉捏着她微微泛红的指尖,动作温柔又小心。
尽管吸血鬼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是,相比较起来,狼人显然更加皮糙肉厚。
伊泽尔尽可能地克制住了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的下流想法——他想要再次亲吻她花瓣似的柔软指尖。
“是有点疼。”郁染有些娇气地回答道,“都怪你不听话。小狗。”
少女还打算继续再说些什么,却被斯图卡轻轻地掰过了脑袋。
青年掐着她的下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与她对视。
他在看她瞳孔中的逆五芒星图案。
“你不是想让我……‘帮帮你’吗?”斯图卡掀起眼帘,慢条斯理地低声说道。
他看也不看半跪在床边的狼人。
“我可以‘帮你’。”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激起了白色的浪花,“不过,你得先告诉我……”
“——应该怎么‘帮你’?”他主动倾身向前,逼近了少女。幽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海潮。
“唔……”郁染弯着眉眼,神情愉悦而堕落,“斯图卡先生果然最好了……”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吸血鬼正在由衷地夸奖吸血鬼猎人。听起来实在怪异得不像话。
斯图卡的呼吸有些紊乱。哪怕明知道少女现在是被恶魔所影响了,可他还是……情难自禁。
他甚至无法容忍她把目光暂时分给别人。
“我又饿了。”郁染舔了舔齿尖,“你可以……‘喂饱’我吗?斯图卡。”
她用一种缓慢而黏稠的轻柔语调,念出了斯图卡的名字,如同情人之间的喃喃低语。
青年伸手按住了她的腰肢。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在她冰凉的肌肤上按出了明显的凹陷。
“当然……可以。”他哑声应道。
见斯图卡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生性傲慢的吸血鬼少女,便直接无视了待在旁边的狼人。
还是人类尝起来更加美味可口。
郁染仰起了头,紧紧地缠住了斯图卡。
——栖息在礁石上的塞壬海妖,在不断袭来的汹涌浪潮之中,轻飘飘地坠入了海底。滚烫的海水裹住了她的身子,让她感到愈发燥热。
少女贪婪地想要向他索求更多——更多的鲜血、更多的……
只不过,就在郁染试图伸手抱住斯图卡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被狼人握在手里。
唔……还真是不乖的小狗。只会碍事。
高高在上的吸血鬼少女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她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暗金碎芒。逆五芒星的图案忽明忽暗。
下一刻,她便极为任性地抬起了脚,打算用力地踹开狼人。
伊泽尔依然不闪也不躲。
少女玉白的足尖直直地踹在了他的胸口处。她所谓的“用力”,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小猫抓挠,力道轻得可怜。
伊泽尔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又重又快。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触碰,对他来说,都是无上的恩赐。
他反倒希望她再多踢他几下。
最好是……再更加用力一些。
狼人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他的胸膛起起伏伏,身上的温度实在烫得惊人。
郁染没有再去管伊泽尔。她头也没回,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便又踹到了他的胸口。
“唔……”伊泽尔闷哼了一声,“主人……”他哑声唤道。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少女的足尖。
她雪白的足尖上也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绯色。圆润的脚趾漂亮又精致,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狼人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更加下流、更加肮脏的不堪想法。
他的喉咙渴得厉害。口干舌燥。
只要说出来……就可以拿到自己想要的“奖励”了吗?什么都可以吗?
他是很乖的小狗。
不知怎的,伊泽尔忽然想起了少女先前说过的话语。
——“可是,我好像不太会养狗呢……”
现在看来,她不仅很会“养狗”,还很会“训犬”。
“主人……”伊泽尔慢慢地开了口,“我想要……”他提出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
而郁染没有拒绝他。
因为她根本没有听见伊泽尔的话语,自然也就无法拒绝了。
吸血鬼少女咬住了斯图卡的脖颈,极为餍足地眯起了眼睛。她的视线扫过了窗外的血月,眸中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
好红的月亮……
少女有些恍惚地想着。
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只不过,她很快就又被斯图卡拽入了暗无天日的海底,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吸血鬼猎人向来很擅长“对付”吸血鬼。而斯图卡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无论是猎杀吸血鬼,还是……“喂养”吸血鬼,他都炉火纯青。
所以,她不应该主动招惹他的。
“是这样‘帮忙’吗?”斯图卡哑声询问道,“还是说……像这样?”
“呜……”郁染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不是、不是……是的……是的……”她的眼睛里氤氲着潮湿的雾气。
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狼人已经咬住了她的踝骨。他半跪在床边,俊朗的脸上遍布着潮红色彩。
血液在他的身体里翻涌着。伊泽尔的理智变得支离破碎。
他甚至想要像初见时那样,用“狼”的模样,将她压在身下。他完全可以用自己巨大的利爪,轻而易举地按住她娇小的身子。
然后……
[379]红月囚笼【128】:“谢谢主人。”
伴随着血月逐渐趋于圆满,狼人体内的鲜血不可避免地沸腾了起来。
为了避开猩红的月光,被锁在花园里的狼人加贝尔,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让。脖颈间的白银锁链被他拉扯得“哗啦”作响。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暗自计算着月圆之夜来临的时刻。
“嗷呜”——
加贝尔听见了城堡外面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他抿了抿唇,脸上面无表情。
……
而待在城堡里的伊泽尔,也听见了高亢的狼嚎声。他的喉咙里溢出了断断续续的低沉喘息声。
在少女的“纵容”……或者说“默许”之下,他开始“得寸进尺”了。
“主人……”伊泽尔哑着嗓子低声唤道,“您可以……帮帮我吗?”
他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狼人紧紧地攥着少女的脚踝,将她雪白柔软的足尖往下拽了拽。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像是拉满的弓箭。饱满的肌肉极为夸张地鼓胀着,热气腾腾。他的身上充斥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兽类气息。野性难驯。
灰白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额前。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处滚落而下,砸在了他沟壑分明的腹部,又继续向下……
——砸在了少女冷冰冰的雪白足尖之上。
滚烫的汗珠落进了她的趾缝间,然后,迅速融化。她原本微微泛红的足尖,现在已经被迫染上了浓郁的绯色。
“主人……主人……”伊泽尔张了张嘴,眸光迷离而涣散,“主人……”他似醉如痴地连声唤道。
“我会很听话的……”他有些难耐地咬住了薄唇,却还是抑制不住从唇齿间满溢而出的沙哑喘息声,“主人……”
“我是最乖的小狗……”狼人忍不住加重了自己指尖之上的力道,他用力地攥住了郁染的脚踝,“所以……主人应该好好地‘奖励’我……”
少女脚踝上的指痕红得晃眼。她的踝骨上甚至还烙印着一枚极浅的咬痕——是狼人刚才情不自禁咬出来的痕迹。
“主人……”伊泽尔脸颊处的潮红色彩愈发浓郁。哪怕他的肤色偏深,依然能够隐约窥见难以掩饰的艳色。诡谲而妖异。
他已经被塞壬海妖蛊惑了心神。
此时此刻,床上的郁染还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斯图卡的鲜血。她似乎听到了狼人沙哑的喘息声,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只知道——自己大概要溺水了。溺死在斯图卡深蓝色的眼瞳之中。在窒息中沉沦。坠入海底。
就算是犯下不可饶恕的“七宗罪”,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少女根本就不在意狼人过分又恶劣的“冒犯”举动。
她现在只想拽着斯图卡下地狱。
但是……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呜……斯图卡先生……”郁染一边摇着头,一边啜泣着唤道,“再帮帮我吧……”
她的身体与灵魂似乎被强行割裂了开来。明明已经不需要“帮忙”了,可是,她的灵魂却还是不知餍足。
郁染几乎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语。话音刚落,吸血鬼少女便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她想要阻止自己再次开口说话。
但是,很显然,她还是失败了。
斯图卡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少女娇小的身子深深地嵌在青年的怀里。她的足尖都忍不住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啊……”伊泽尔的瞳孔猛地颤了颤,“主人……”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
“谢谢主人的……‘赏赐’。”狼人仰起了头,汗水滚过了他的脖颈处,“小狗……很喜欢……”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少女的足尖上。幽绿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小狗做了错事……”伊泽尔低下了头,他有些干渴地舔了舔唇瓣,“主人……小狗帮主人擦干净,好不好?”
郁染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狼人的存在。她想要抽身离开。
可是,狼人的手掌却攥得很紧。
“主人……”他近乎痴迷地哑声央求道,“我会帮主人擦干净的……”
他的态度很虔诚。仿佛最忠实的信徒,只想为自己心中的信仰献上一切。
“果然是……不乖的……小狗。”郁染断断续续地低声嘟囔道,“就应该……绑起来……”
少女用足尖挑起了白银锁链的末端。
她应该惩罚他。
“主人亲自把我……绑起来……”伊泽尔却将她的“惩罚”视为了“奖励”,“好不好?”
——这本来就是在“奖励”他。他想。
狼人近乎迫不及待地仰头看她。他渴望着她的“注视”。无论是奖励,还是惩罚,他都甘之如饴。
郁染的眼神有些迷离。
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在她的瞳孔中接连不断地闪烁着,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将她猩红的瞳色染成了晦暗不明的金红色彩。
吸血鬼的恶劣本能驱使着她——自己现在应该狠狠地“惩罚”狼人。否则的话,伊泽尔永远不会乖乖听话。他说不定还会继续“冒犯”她。
而且……狼人曾经还打算杀死她。
“他有罪。”恶魔低沉悦耳的声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耳畔,蛊惑人心,“他应该向你‘忏悔’。”
哪怕已经从梦魇中苏醒过来了,郁染依然没有摆脱恶魔的影响。
于是,少女便抬起了足尖。她用脚趾勾着白银锁链的末端,然后,将锁链缠在了他的……身上。
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唔……”伊泽尔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他的瞳孔颤抖得很厉害,宛若即将被摔碎的绿宝石,密密麻麻的裂缝遍布其中,隐约有骇人的暗色倾泻而出。
白银锁链灼烧着他的皮肉,让他感到极度痛苦,却又……极度欢愉。
狼人的身体死死地绷紧,就像是快要融化的钢铁。他的体温在节节攀升。
“哗啦、哗啦、哗啦”。
锁链摇晃颤抖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寸寸绽裂的冰面。其中还夹杂着狼人难耐的喘息声。
“主……人……”伊泽尔硬生生地咬着牙,极为勉强地从薄唇里挤出了几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零星字眼,让人完全听不真切,“再……”
“好不好?”他央求道。
难以言喻的剧痛迅速地蔓延开来,陡然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都要从干渴的喉咙里蹦出来了。
对于狼人来说,白银的杀伤力很大。更遑论是……
可是,他居然还在渴望着——她能够更加用力地绑住他,让白银锁链紧紧地勒着他,束缚着他。
伊泽尔明显已经痛得快要昏死过去了。但是,他依然咬牙强忍着非人的剧痛,没有求饶、没有抗拒、没有闪躲、没有挣脱。
少女用足尖勾着锁链绑住他的时候,她冰冷的脚趾也会时不时地触碰到他。狼人便从中体会到了……近乎致命的欢愉之感。
与他刚刚强行拽着她脚踝时的感觉不尽相同,此时此刻,她……主动触碰了他。
“主……人……”伊泽尔的身上汗水淋漓。他真的快要融化了。
而郁染也一点一点地加大了力道。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她重重地收紧了银白色的锁链。
白银深深地勒进了皮肉之中。
“唔!”伊泽尔的瞳孔彻底涣散,濒临破碎的绿宝石倏尔间绽裂开来,“主人……”
然而,白银锁链实在是勒得太紧了。
紧到窒息。
“主人……求你……”狼人有些神志不清地吐出了舌尖,他目光迷离地望着少女,低沉的声音含着浓重的绯色,“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伊泽尔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火焰炙烤着,“求求你了……”
他大概真的已经下了地狱。
“小狗……你要听话。”郁染弯起了雾蒙蒙的潋滟眉眼,声音喑哑地开了口。
——她在“训犬”。
“主人……我很听话……我很乖……”伊泽尔的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了,“求你……求你……求你了……求你了……”
狼人连声哀求着少女。他跪在床边,脸上烧着大团大团滚烫的焰色。汗水不断地滴落而下,砸在了白银锁链上,然后,迅速蒸发。
“好吧。”郁染的唇角处扯出了一抹堪称恶劣的笑意,“我会宽恕你的……‘罪过’。”
她漫不经心地松开了自己蜷着的足尖。原本缠得很紧的锁链,也顺势松了开来。紧接着,她又随意地踹了他一脚。
“哗啦、哗啦”。
白银锁链摇晃不止。光影流转。
“主人……”伊泽尔的身体猛地颤了颤。致命的束缚骤然消失。刹那间,他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亦或是……来到了更深层的地狱。
“谢谢……主人……”伊泽尔双目失神地喘息着说道,“小狗会听话的……”
狼人晶莹剔透的幽绿色眼瞳,现如今已经成了浑浊不堪的晦暗潭水,绿得发黑。
他的瞳孔间毫无焦距。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汗。
他会成为最乖的小狗。
只听主人的话。
[380]红月囚笼【129】:“你很喜欢养狗吗?”
“你很喜欢‘养狗’吗?”
斯图卡的声音突然间响了起来,不冷不热。在她玩够以后,他掐着她的腰肢,把她重新拽了回来。
他还是觉得——她很像是娇贵的“宠物”。哪怕……她现在已经被恶魔激发了骨子里潜藏着的、属于吸血鬼的恶劣本性。
但她还是很可爱。
就连刚才足以置狼人于死地的“恶作剧”行为,在他看来,也实在勾人得很。甚至让身为旁观者的斯图卡,都开始……情难自禁了。
白银会灼伤狼人。身上越是脆弱的地方,便越是碰不得白银,更遑论是……
少女的举动明显就是在“折磨”狼人。可是,伊泽尔却喘得像是春天来了似的。任谁也看不出来,白银锁链当时正紧紧地绑着他……
脆弱不堪的滚烫皮肉,被白银灼烧得不成样子。恐怕稍有不慎,伊泽尔便会彻底废了。但是,他还是殷切地要求少女绑得更紧一些。
场面既怪异又靡艳。
真是……有够下流的狗。
斯图卡在心里暗自骂道。他愈发觉得——伊泽尔实在是太碍眼了。
只不过,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当她的狗。他转念又想。
斯图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有些干渴难耐了。
——他可以求她,让她为自己戴上刻着她名字的崭新颈环,然后,再扣上锁链……
而且,他也可以陪她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就像……狼人一样。他也能做到。
“怎么了?”郁染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看向了青年,“你也想当我的狗吗?”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斯图卡的问题,反而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心中的不堪幻想。她那双镌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猩红眼瞳,仿佛能够彻彻底底地看穿他的内心。
“血、猎、先、生。”少女一字一顿地轻声唤道。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提醒斯图卡,让他时刻谨记着他们各自的身份。
——她是吸血鬼,而他是吸血鬼猎人。
他背弃了自己的原则与信仰。他有罪。他也应该下地狱。
或者说,所有人都应该下地狱。包括……她自己。
少女伸出了手。她将手掌张开,环在了青年的脖颈处。左手指尖与右手指尖相互触碰,恰好形成了一个圆。
看起来就像是……一枚精致的颈环。
少女的拇指好巧不巧地扣在他的喉结处。微不可察的挤压感蔓延开来,让他感到愈发干渴。
“想。”斯图卡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也想……当你的狗。”他甚至还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在她晶莹剔透的瞳孔里望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深蓝碎发凌乱不堪地散落着,白皙的脸颊上染着艳丽的绯色,眼底翻涌着意乱情迷的浪潮。
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从前那个心狠手辣的吸血鬼猎人。
——简直就像一条狗。一条正趴在主人脚边摇尾乞怜的狗。
在恍惚之际,他似乎听见了狼人的嗤笑声。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也想要……‘奖励’。”斯图卡哑声说道。
“斯图卡先生。”郁染笑了起来,“你也会听我的话吗?”她问道。
“我会。”斯图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嗯……”少女轻飘飘地抚摸着他脖颈间被颈环勒出来的深红痕迹,“斯图卡先生果然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帮帮我吧。”她再次抱紧了他,将他拽入了地狱,“我也会帮斯图卡先生的。”
……
斯图卡先生大概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在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郁染迷迷糊糊地想着。在他的诱哄之下,她又饮下了更多的鲜血。
青年的肌肤已经白到近乎透明了。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无论你想要喝多少……都是没有关系的。”斯图卡亲吻着她的脖颈,温声哄道。
在恶魔的影响之下,她变得更像吸血鬼了,也变得……更好“驯养”了。只要有足够的鲜血,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斯图卡喘息得很厉害。他的身体素质很好。当吸血鬼少女精疲力尽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的他,却还是……兴致勃勃。
他真的打算把自己的心脏剜出来,然后,递到她的唇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下去。
他想当她的狗。他也想“喂养”她。
二者之间并不冲突。
而郁染又开始感到神志不清了。在斯图卡的过度“索取”之下,她的理智寸寸崩塌,瞳孔中的逆五芒星图案也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他给予了她太多的鲜血。
多得惊人。
少女感觉到自己体内冰冷的血液似乎正在加速流淌。曾经签订过的“血的盟约”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
血月当空。
猩红的色彩在她的眼睛里翻涌着,像是血色的浪潮,将逆五芒星图案彻底淹没。
郁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主人……”伊泽尔低声唤道。
他重新穿好了衣服,乖乖地跪在床边,神色担忧地望着少女。
白银锁链在狼人的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灼烧痕迹,但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斯图卡紧紧地握着郁染的手腕,脸上仍然残留着潮色。他的面色过分苍白,将颊边的绯色衬得像是即将坠入海里的熔融落日。
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失血过多的身体。他现在只想知道——郁染是否已经摆脱了恶魔的影响?
斯图卡尝试着用足够的鲜血,来唤回少女属于吸血鬼的理智。
——不是被恶魔强行催生出来的所谓“本性”,而是她自己本身的“理智”。
当然。在“唤醒”她的过程中,他有些情难自禁,应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毕竟……是她主动提出让他“帮忙”的。而且,她都给狼人“奖励”了。那么,稍微满足一下他的愿望,也没有关系吧?
斯图卡帮郁染穿好了衣服。望着少女唇角处残留着的血痕,他忍不住又低下了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帮她把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而狼人本来也想动手帮忙,却被斯图卡拦下来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
斯图卡冷声说道。
————
血红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城堡外树影憧憧。猩红月光与细碎阴影交织缠绕。狼嚎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她视野中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紧接着,率先映入她眼帘里的……是窗外的血月。
红得刺眼。
先前的恶魔已经不知所踪了。而刚才的荒唐画面还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郁染晃了晃脑袋。她的意识逐渐恢复了清醒。
然后,身形高大的青年便凑了上来。他抿了抿唇,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终于醒了。
“你没有受伤吧?”斯图卡轻声询问道,“恶魔……彻底走了吗?”
“我……没事。”郁染摇了摇头。
除了四肢无力、浑身发软以外,她倒是没有其他的感觉。恶魔没有伤害她。反而是斯图卡自己……把她“欺负”得够呛。
只不过,斯图卡此刻的模样,看起来明显比她更加狼狈。
尽管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遮住了自己身上的其他痕迹,可是,他脖颈处血肉模糊的咬痕,依然尤为显眼。
“你、你还好吗?斯图卡先生。”郁染皱起了眉头,有些自责,“抱歉,我不应该……”
而斯图卡则是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尽管他被吸血鬼咬得遍体鳞伤,但是,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酬”。
青年微微倾身向前,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的眼睛。他在看她的瞳孔。
——少女的瞳孔是纯粹的猩红色彩。先前象征着恶魔的逆五芒星图案,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已然恢复了理智。
“这段时间以来,恶魔一直缠着你?”斯图卡的声音有些冰冷。
他清楚地知道——与恶魔做交易的下场是什么。可是,为了见郁染,他心甘情愿。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恶魔的条件。
但是,若是郁染被恶魔缠上了,那便又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不希望少女被恶魔欺骗,更不希望她受到恶魔的蛊惑。
“嗯……”郁染低声应道。
她根本就无法摆脱恶魔。
无论自己身处于何种境地,恶魔总是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宛若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像是梦魇。
“要不要去找……‘驱魔人’?”伊泽尔忽然开口提议道。他看着少女,眼睛很亮,仿佛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有时候,为了避开吸血鬼,狼人会在人群中躲躲藏藏,多少也了解到了部分特殊职业的存在。
“呵。”斯图卡瞥了他一眼,不由地冷笑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驱魔人’?”
“什么意思?”郁染忽地回过神来,“‘驱魔人’怎么了?”她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少女顿时想起了恶魔先前的话语。就在不久之前,兰因也提到过“驱魔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划过了她的脑海,将重重的迷雾倏尔照亮。
“‘驱魔人’……不是好端端地待在教堂里面吗?”伊泽尔也开口追问道,“就是中心区域内最大的教堂。”
“那座教堂很大,上面还插着让人讨厌的白银十字架。听说……是你们人类捐钱建造的?”
“我知道——你们人类对待驱魔人都是毕恭毕敬的,简直恨不得掏心掏肺。”
他意味不明地继续说道。
“啧。明明自己都吃不饱饭了,却还是愿意为了让驱魔人过得舒服一点,源源不断地往教堂捐钱。”
“难道……就算这样,驱魔人最后还是打不过恶魔?”狼人随口揣测道,“你们人类还真是没用。”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微妙心理,他开始不自觉地贬低起了斯图卡。
“而且,吸血鬼猎人‘猎杀’吸血鬼的方法,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伊泽尔阴阳怪气地再次强调道。
他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先前朝着少女摇尾乞怜的下流模样。
[381]红月囚笼【130】:“开门。”
斯图卡完全不想理会伊泽尔的挑衅。
太幼稚了。
但是,莫名其妙地,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我也没有想到——狼人原来这么擅长朝着‘主人’摇尾巴。像狗一样。”
狼人们费尽了心思,才从吸血鬼长久的奴役之下成功地叛逃出来。现如今,狼人的现任首领,却又恬不知耻地朝着吸血鬼少女摇起了尾巴。
简直……自甘堕落。
“我乐意。”伊泽尔转头看向了郁染,“主人喜欢就好。”
他笑了起来,幽绿眼瞳晦暗不明。“主人”这个称呼被他刻意地咬在齿间,暧昧不清。
“小狗?”少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揉了揉他灰白的发丝。
分明只是简单的触碰而已,但是,伊泽尔的身子却猛地僵了僵。随即,他深色的脸颊上再次漫上了浓郁的红晕。
“汪。”狼人乖乖地叫了一声。
是标准的狗叫。
“……”斯图卡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伊泽尔。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狼人现任首领的底线。
郁染又抬手揉了揉狼人的脑袋。伊泽尔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他靠得离她更近了。
“我曾经去过教堂。”
就在这时,斯图卡敛了敛眸子,突然低声开口说道。
“就是……最大的那座教堂。”
他将少女的注意力强行拽了回来。
矗立于中心区域的教堂,高大而宏伟,几乎可以说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在教堂外面的房顶上,伫立着一根巨大的银白色十字架。很显眼。可以驱赶……血族、狼人,乃至恶魔。
“驻扎在教堂里的‘驱魔人’们,原本算得上是人类仅存的希望。”
斯图卡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并没有趁机夸耀自己身为“吸血鬼猎人”的辉煌成就。
——在人类阵营里,“驱魔人”和“吸血鬼猎人”,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恐怕……弱小的人类早就被黑暗种族们彻底蚕食殆尽了。
尽管教堂总是会巧立名目肆意敛财,可是,它到底还是切切实实地庇护了人类,为人类们提供了最后的保障。
“当时的我……受了一点伤。”
斯图卡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往事,语气极为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稍微受了“一点伤”而已。
事实上,他当时被郁染剖开了胸膛,又险些被她剜出了心脏,已经濒临死亡,甚至,还被血族亲王乌瑟尔追杀。
幸好,由于他按照计划提前引发了混乱,斯图卡最后还是成功离开了地下斗兽场。
在逃出生天以后,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教堂——人类众所周知的庇护所。
斯图卡其实不太喜欢“驱魔人”傲慢又无礼的奢侈做派。他们常年养尊处优,根本不想去管偏远地区人们的死活。
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拜访教堂。
可是,在踏入教堂以后,斯图卡很快就敏锐地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教堂里的人,根本就不打算向外隐瞒此事。
“教堂里面供奉着的神像——不,不应该将其称之为‘神像’——应该说是……雕像。”斯图卡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是黑色的。”
——通体漆黑的类人形雕像,背后生有双翼、以及细长的尾巴。
是恶魔的雕像。
教堂里的十字架上,到处都镌刻着数不清的逆五芒星图案。
“‘驱魔人’……在供奉恶魔。”
教堂里面早就没有信仰与希望了。
所谓的“救赎”,只不过是天大的笑话而已。庇护所已然彻底沦陷。
斯图卡望向了不远处的猩红血泊——不久之前,他亲手将自己的白银十字架扔在了地上。
信仰……如今只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教堂里面摆着的……是恶魔的雕像?”郁染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少女抓住了斯图卡的手,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斯图卡摇了摇头,“但是,我猜测……”
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道:“很有可能……是在我们初次见面之前的时候。”
郁染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颤抖。她想起了自己当时与斯图卡初遇时的场景。
在她刚进入游戏的时候,恰好是月圆之夜。而化身为狼的狼人伊泽尔,险些杀死了她。是路过的斯图卡出手救了她的命。
然后……斯图卡带着她来到了附近的小酒馆里。
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段在她的脑海中倏尔浮现。
小酒馆中,被劣质酒精灌醉了的彪形大汉们,毫不避讳地高谈阔论。
——“最近,附近又出现了很多尸体……”
——“那些尸体都是被狼人咬死的。”
——“像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也会出现狼人吗?”
——“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现更多的……生物了吧?感觉最近很不太平啊……”
——“谁知道呢?或许,又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反正,到处都很乱。”
郁染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裹在她身边的迷雾忽浓忽淡。她即将找到被自己视而不见的部分真相了。
狼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还在月圆之夜袭击人类,恐怕正是因为——吸血鬼公爵艾尔利抓住了狼人的上任首领加贝尔。
加贝尔的弟弟伊泽尔当时还年轻气盛,很难服众。狼人们暂时群龙无首,难免自乱阵脚。
只不过,根据酒馆里醉汉们的说辞,再加上斯图卡的话语,偏远地区忽然间变得更混乱了,大概……真的与“恶魔”脱不了干系。
如果驱魔人暗中供奉恶魔,“助纣为虐”,那么,人类们的处境自然也会一落千丈。而本来就不受驱魔人待见的偏远地区,更是会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郁染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一种近乎难以言喻的荒诞感觉……从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恶魔。又是恶魔。
她觉得很荒谬。
——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摆脱恶魔。
就算当时恶魔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把她带走,恐怕……郁染也会为了“驱魔”,千里迢迢地去中心区域寻找“驱魔人”,然后……主动踏进供奉着恶魔雕像的教堂里。
无异于自投罗网。
郁染的眸光颤得厉害。她很快就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怪不得……
少女的思绪起伏不定。下意识地,她又望向了窗外的血月。
她仿佛看见了大颗大颗的鲜血从月亮上坠落而下,“滴答滴答”,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然后,又融化成了黏稠的月色,肆意地流淌着,染红了整片大地。
月亮……是红色的。
郁染的眼神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忽然从门外响了起来,将满室静谧彻底敲碎。
“砰”!“砰”!“砰”!
紧接着,郁染便听见了艾尔利的声音。
“请问……里面有人吗?”
少年的语气彬彬有礼,声音低沉悦耳,听起来似乎十分温和,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应答。
可是,接连不断的巨大敲门声、或者应该说是……“拍门声”,却又显得极为暴躁,直听得人心惊胆战。
“砰砰砰”!
白发少年笑眯眯地站在门外,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拍打着房门。他的动作堪称暴力,唇角处挂着冷冰冰的笑容,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怎么不说话?”艾尔利的声音愈发温柔,“是因为房间里没有人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慢吞吞地继续说道:“可是,如果里面没人的话,为什么……房门会被锁起来呢?”
“为什么不回答我?”少年忽然极其突兀地停止了拍门的暴躁举动,“我找了你好久呢。”他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显得尤为清晰。
“宝贝。”他舔了舔齿尖,语气甜腻地低声唤道,“开门。”
……
听到艾尔利的声音以后,郁染的思绪变得更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了。
人类阵营……现在几乎相当于快要全军覆没了。恶魔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兰因显然很擅长玩弄人心。
——可她不想当棋子。
见少女神情恍惚,斯图卡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而伊泽尔则是轻飘飘地耸了耸肩膀。对于艾尔利的突然出现,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是来通风报信的。”狼人站起了身子,“艾尔利一直在找你。主人。”
“你……你先走吧。”郁染回过神来,轻声说道,“等到应付完艾尔利以后,我会想办法把钥匙交给你们的。”
灰发狼人很听话。
他甚至没有再追问半句话,便毫不犹豫地从破碎的窗口处离开了房间。
狼人的身手十分敏捷,离开时悄无声息。除了满地碎得不能再碎的玻璃以外,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郁染抓住了斯图卡的手腕,又道:“斯图卡先生,相信我。”
斯图卡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处——少女锋利的指甲无意间压在了他腕间的肌肤上,印出了极浅的月牙状痕迹。
是属于她的烙印。他想。
青年小心翼翼地将另外一只手向外挪了挪,避免触碰到少女。
——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柄银质的枪,里面装满了特制的白银子弹。
能够彻底杀死吸血鬼。
斯图卡很快就把枪收了起来。
既然郁染让他相信她,那么,他便不会对此产生哪怕半分怀疑。
[382]红月囚笼【131】:“他是你的情人啊。”
艾尔利的耐心仿佛已经快要告罄了。他再次抬起了手,打算继续拍门。
——他的主人很不听话。
明明他都已经亲口答应要当她的小猫了。可是,自从血色盛宴开始以后,她却对他不管不顾。甚至还……去找了别人。
她根本就不会养猫!
艾尔利又开始打起了“养猫”的主意。
没关系。反正……他很会养猫。他也可以养她——如果她愿意的话。
白发少年敛了敛眸子,漫不经心地想着。
……
“他喊你‘宝贝’。”
就在少女打算伸手开门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斯图卡,忽然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此时此刻,他已经恢复了先前温润如玉的相貌。海潮从沙滩上悄然褪去,他的发色从深蓝变成了浅棕。
——尽管与恶魔做交易需要付出可怕的代价,但是,恶魔确实可以满足人们心中绝大多数的愿望。“童叟无欺”。
棕发青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手掌按在了她的手背上,阻止了她准备开门的动作。
他的胆子很大。
在这座满是吸血鬼的城堡里面,身为吸血鬼猎人的斯图卡,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粉骨碎身,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滚烫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耳畔,惹出了细碎的颤栗。
“他应该不是那个所谓的‘伯爵’吧?”斯图卡咬住了她的耳垂,“伯、爵、夫、人。”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郁染只觉得耳尖发痒。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现在“恰好”被禁锢在了房门与青年的胸膛之间。无路可退。
“艾尔利是血族公爵。”少女小声地回答道。
“这样啊……”斯图卡意味不明地开了口,“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故作随意地询问道。
郁染想了想,慢吞吞地说道:“他愿意当我的猫。”
斯图卡的指尖微微颤了颤。他敛着眸子,没有再继续说话。
吸血鬼伯爵是她的丈夫。吸血鬼公爵是她的猫。狼人首领是她的狗。
而他……只不过是她的“食物”而已。
“砰、砰、砰”。
这时候,外面的艾尔利再次用力地抬手敲起了门。
“宝贝。”少年的声音依然甜得腻人,“为什么还不理我?”
房内始终无人应声。
“是因为……和人类玩得太开心了吗?”少年弯起了眉眼,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怎么办?我也想和宝贝一起玩呢。”
艾尔利扯着嘴角,露出了唇边雪白的尖牙,眼底暗色沉沉。
不久之前,他在大厅里打听到了有关于少女的消息。
——有血族看到伯爵夫人带着一个人类离开了大厅,大概……是要享用“食物”。
于是,艾尔利便开始沿着走廊到处寻找了起来。然后,他找到了这里。
可是……郁染却不肯开门。
她甚至不愿意理他。
白发少年愈发暴躁。他都想要直接抬脚踹门了。
只不过是低贱的人类而已。凭什么?
与此同时,与走廊仅有一门之隔的房间内,郁染正被人压在房门上。
“和我‘玩’得开心吗?”斯图卡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低声询问道。
郁染睁大了眼睛。
“宝贝……”艾尔利在门外再次开口唤道,“是觉得我展示的‘诚意’还不够吗?”
“什么‘诚意’?”门内的斯图卡咬着少女的耳垂,哑声问道。
青年攥住了她的腰肢。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压了上来,郁染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等……”少女想要推开他。
艾尔利现在就在门外……
可是,斯图卡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可以告诉我吗?”他沙哑的声音慢慢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微微泛痒。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嫉妒了。
该死的吸血鬼……
斯图卡现在真的很想直接开枪杀了门外的那个家伙。
青年忍不住加重了齿尖上的力道,在少女雪白的耳垂上咬出了一道极浅的齿痕。
“唔……斯图卡先生……”郁染不由地偏过了头,“等等……”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门外的艾尔利忽然抬高了音量。在确认了郁染的存在以后,他又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了下去。
“宝贝,我好渴……”少年舔了舔唇瓣,“可不可以……让我咬一口?”
“艾尔利。”郁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她想要尽快地把他应付过去,“宴会上到处都是人类。”
那些早已“病入膏肓”的人类贵族们,为了被吸血鬼咬上一口,甚至不惜倾家荡产,来换取参加“血色盛宴”的资格。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让他直接去咬宴会上的人类贵族。
“可我只想要你。”艾尔利低声说道,“你的血更甜。”他的语气缠绵而缱绻,像是情人间的絮絮低语。
“我很喜欢上次主人给予我的‘奖励’。”白发少年弯起了眉眼,“而且,宝贝当时明明也‘玩’得很开心。”
他不由地想起了少女当时浑身发软、意乱情迷的艳丽模样。
——华丽的裙摆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肢若隐若现。他仰头看她,又被她重重地踩了几脚。
真是……太美妙了。
“莱伊斯伯爵现在很忙。”或许是为了提前打消少女的顾虑,艾尔利又十分体贴地说道,“他不会发现的。伯爵夫人。”
“他是你的情人啊。”斯图卡恍然大悟似的,低声说道,“怪不得……愿意把狼人送给你。”
青年忽然不想放手了。难以言喻的失控情绪充斥在他的心底,像是可怕的海草,紧紧地缠住了他,将他往海底拽去。
——刚刚伊泽尔在场的时候,他就已经……很不爽了。但是,他又不想让郁染太过为难。
毕竟,伊泽尔都已经是她的狗了。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看在少女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和一条“狗”计较太多。
再加上……“恶魔”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他便暂且忍了下来。
可是,现如今,艾尔利的存在,彻底点燃了斯图卡心中名为“嫉妒”的暗火。他再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卑劣又不堪。
“我应该也可以吧?”斯图卡轻声说道。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情人。”血猎先生哑着嗓子,试图向面前的吸血鬼少女索要一个“名分”——哪怕是见不得光的、近乎于“玩物”的身份。
而吸血鬼少女显然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到了。她睁着眼睛,懵懵然地望着他。
显而易见,她完全没有想到——血猎先生会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向她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斯图卡是吸血鬼猎人,还是目前最为强大的吸血鬼猎人。他根本就不应该在明面上,与她这个吸血鬼纠缠不清,更遑论是……当她的情人了。
等等。不对。
郁染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绪被带偏了。
——艾尔利也不是她的情人啊?她哪里有什么“情人”?!
少女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正打算张嘴解释。
可是,她长久的沉默,却已经让斯图卡等得快要疯掉了。青年敛下睫羽,遮住了眼底翻涌着的、浓到化不开的沉沉暗色。
——她不愿意。
也对。她现在是“伯爵夫人”。而他只是人类而已。按理来说,他确实没有资格接触她,更别说……触碰她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与恶魔做了交易,恐怕……他都没有办法再次见到她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嫉妒极了。
“是觉得我达不到‘情人’的要求吗?”斯图卡自顾自地说道。
“没有关系。”青年忽然勾唇笑了笑,又道,“我也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
他倾身上前,直接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而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白发少年,还在坚持不懈地抬手敲着门。
“宝贝,你不是想要破坏宴会吗?”艾尔利轻飘飘地开了口,“我可以立刻出手帮你。”
“——只要你现在开门。”他提出了条件。
像是蛊惑,又像是威胁。
艾尔利确实是不受控制的“疯子”。
他甚至敢在走廊里直接说出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语。哪怕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四周也无人经过,但也难免隔墙有耳。
郁染瞪大了眼睛。
她更加迫切地想要动手推开斯图卡,然后开门“安抚”艾尔利。
要是这件事情传到乌瑟尔的耳朵里,那她可就死定了……
然而,少女越是挣扎,斯图卡便越是不肯松手。他直接单手将她的双手手腕交叉钳制了起来,然后,向上按在了她的头顶处。
青年的亲吻愈发深入。他的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扣着郁染的后脑勺,迫使她仰头迎合着他越来越过分的吻。
舌尖被死死勾住,唇齿交缠。吸血鬼少女的尖牙十分锋利,不可避免地划破了青年的舌头。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在口中。
而在尝到鲜血的味道以后,近乎本能地,少女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斯图卡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弄伤自己,打算“故技重施”,用鲜血来引诱吸血鬼少女。
意料之中地,他又成功了。
[383]红月囚笼【132】:“不过是普通货色罢了。”
“唔……”郁染瞳孔中的猩红色彩艳丽夺目,“斯图卡先生……”
吸血鬼骨子里的“贪婪”本性又在蠢蠢欲动了。她很难抗拒鲜血的诱惑。
少女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应起了青年的亲吻。
就在这时,斯图卡却漫不经心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毫不犹豫地打算抽身而退。
“等等……”郁染颤声道。她忍不住主动踮起了脚尖,伸手环住了青年修长的脖颈。
吸血鬼少女有些急切地探出了舌尖,想要把斯图卡唇上残留着的猩红血珠卷进自己的口中。
她动作生涩地撬开了他的唇齿,试图勾住他伤痕累累的柔软舌尖。
门外的艾尔利还在说话。
但是,郁染已经对此置若罔闻了。她只想再尝尝鲜血的味道。
刹那间,斯图卡甚至开始感到……庆幸。
——庆幸郁染是吸血鬼,无法控制自己的嗜血本能。庆幸他是人类,体内流淌着的鲜血,是可以让吸血鬼满足的“食物”。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此感到庆幸。由衷的庆幸。
幸好……她是吸血鬼。
他或许可以用自己的鲜血打造囚笼,将她长长久久地绑在身边。只要给她鲜血,就可以引诱她靠近自己,然后……
不可告人的阴暗想法才刚刚从心底浮现而出,便被斯图卡强行按了下去。他一边暗自在心中唾骂着自己的卑劣与下流,一边伸手回抱住了面前的少女。
血猎先生重新将吸血鬼少女按在了房门上。
“可以吗?”他再次询问道。
沉浸在嗜血渴望中的少女,有些恍惚地看着他,好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情人。”斯图卡语气认真地提醒道,“我也要当你的情人。”
“砰、砰、砰”!
艾尔利的敲门声打断了少女的回应。
“宝贝。”少年的语气有些危险,“怎么又不理我了?你……还在和别人‘玩’吗?”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身为吸血鬼,艾尔利当然闻得到从门缝中飘出来的血腥味。
是人类的味道。
“别理他。”见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话,斯图卡直接低头堵住了她的唇齿,“我们继续。”
青年得寸进尺。
“他是吸血鬼。”斯图卡哑声道,“而我可以‘喂饱’你。我更适合……当你的情人。”
他的舌尖在少女的口中肆意深入,黏稠的鲜血被搅动着发出了湿漉漉的声响。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砰”!
敲门声愈发急促。
“开门。”艾尔利颇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声唤道,“宝贝,说话。”
斯图卡却只是更加用力地吻她,强行阻止了少女试图开口说话的动作。
他刻意将她的唇肉咬得微微发肿。少女饱满的唇珠摇摇欲坠,仿佛淋了水似的,诱人采撷。
……
“宝贝。”白发少年的脸色微微泛冷,“开门。”他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自己心愈演愈烈底的暴戾情绪了。
就在艾尔利的耐心全面告罄,即将彻底爆发的时候,下一刻,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艾尔利抬起的手蓦地悬在了半空中,微微弯曲的指节绷成了漂亮的线条。
黑发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
艾尔利的眼睛里顿时泛起了盈盈的笑意。他下意识地敛起了浑身的戾气,眉眼弯弯地看向了少女。
“宝贝……”他勾起唇角,语气甜腻地开口唤道。然而,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他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见了少女此时的模样,以及,被她牵着的棕发青年。
——她的唇瓣又红又肿,鸦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苍白的脸颊上缀着似有如无的绯色霞彩。
而她身后的人类青年,唇边还残留着碍眼的血渍。
大概是察觉到了艾尔利冷冰冰的注视,斯图卡漫不经心地探出了舌尖,舔了舔唇边的血痕。隐约可见……他的舌尖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细小伤口。
显而易见,是被吸血鬼的獠牙划伤的。
白发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冷得可怕,冰雕似的,刺骨严寒。他眼底的猩红色彩浓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宝贝……好像玩得很开心呢。”艾尔利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
说着,少年便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郁染的手。他修长的手指冰凉而光滑,像是滑腻腻的蛇,迅速地缠住了她的五指,让她难以挣脱。
然后,他抬眸看向了棕发青年。
“原来是你啊……”艾尔利眯起了眼睛,慢吞吞地说道。
他依稀记得棕发青年的模样。
先前在二楼的时候,为了救下眼前的人类,郁染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请求他帮了忙。于是,棕发青年便侥幸从狼人的口中逃过一劫。
但是,艾尔利没有想到——现如今,这个不知好歹的低贱人类,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缠着郁染。
“啧。”白发少年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你的运气可真好。到现在……居然还活着呢。”他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语气恶劣至极。
斯图卡始终面无表情。
艾尔利上下打量着棕发青年。
“不过是普通货色罢了。”他漫不经心地嗤笑道,“也敢痴心妄想。”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朝着青年的脖颈处探了过去,似乎是打算直接掐死面前碍眼的人类。
“艾尔利!”郁染有些着急地想要阻止少年的动作。
——她就知道艾尔利“来者不善”。
“怎么了?”
艾尔利慢条斯理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偏过头看向了少女,眉眼弯弯地轻声笑道:“你又想让我放过他?”
不止一次了。
“我开始感到嫉妒了。”白发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对你来说,真的很特别吗?”
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而已。
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救下这个不起眼的家伙?
艾尔利真的很不爽。
名为“嫉妒”的恶劣情绪正在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他的心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对他来说,人类从来都只是用以果腹的“食物”而已。可是,此时此刻,他居然对不值一提的所谓“食物”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不久之前,宴会刚开始的时候,在长桌前,郁染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乖乖地跟在莱伊斯的身边,看起来温顺又听话。
——郁染根本就不想在外面与他过多纠缠。她恨不得避他如蛇蝎。她只想偷偷地“养猫”。她不敢让莱伊斯发现自己与他的关系。
尽管如此,艾尔利也愿意纵容她。
他是听话的小猫,不会给主人添太多麻烦的。他很乖。他会自己收拾好所有的破绽。他由衷地理解她。
然而……
在宴会开始以后,她也没有来找他,反而是和人类共处一室。
——难道这个低贱的家伙比他更重要吗?
简直太可笑了。
哈……
艾尔利几乎都快要笑出声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忍让”像个笑话。
他真的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怎么不说话了?”艾尔利咄咄逼人地追问道,“告诉我……他很特别吗?”
“主人。”他向前倾身,在少女的耳边哑声唤道。少年的声音很轻,裹挟着甜腻的冷香,直直地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事实上,早在刚才选择动手开门之前,她的心里便已经有了预兆。
她就知道艾尔利不会乖乖听话!
他永远都是养不熟的恶劣小猫。就算是系上锁链,他也不会变得更加温顺,依然会用锋利的爪子挠人。
只不过,郁染现在更加担心的是——斯图卡的身份是否会暴露。
她想要尽快地把艾尔利应付过去。
如果引起了其他吸血鬼的注意,尤其是乌瑟尔或者莱伊斯,那么,斯图卡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
“我只是渴了而已。”少女解释道。她舔了舔齿尖,语气轻描淡写。
“是吗?”艾尔利轻声反问道。
在此之前,郁染分明对饮下活人鲜血的事情极其抗拒。为什么……如今会一反常态?
青年脖颈处血肉模糊的咬痕尤为明显。
“为什么是他?”艾尔利伸手拨开了少女脖颈处的碎发。
他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绯色痕迹。或深或浅、或轻或重。更多的痕迹蜿蜒而下,没入了她的衣领中。
“你以前从来不喝人血的。”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指尖落在了她脖颈间的红痕上。
“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血族。会渴望人类的鲜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郁染偏过了头,故意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少女掀起了眼帘,她紧紧地盯着艾尔利的眼睛,声音低不可闻。
“还是说,你觉得……在没有缔结血契的情况下,我可以靠喝你的血活下去?”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恶劣。像玫瑰上的荆棘,锋利而尖锐。
“艾尔利,我渴了。如果不喝人血的话,我就只能去找莱伊斯了。”
郁染扯着嘴角,露出了唇边若隐若现的雪白尖牙。
“但是,同为血族,你应该知道——只有人类的鲜血,才能彻底满足血族嗜血的欲望。就算是莱伊斯的血……也不行。”
她毫不留情地戳中了艾尔利的痛处。
一针见血。
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里,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是啊。只有人类的鲜血可以满足血族的嗜血欲望。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从来都是这样的。
理应如此。
然而……唯独对他来说,不是这样的。
——只有郁染的鲜血,可以满足他所有的渴望、与难言的欲求。
他对她上瘾了。
可她没有。
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猫而已。他的脖颈处早就被系上了锁链。
如果让时间重新倒退回数日之前,在地下斗兽场的囚笼中发现少女的时候,当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居然会让他以后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下。
可是,他……无怨无悔。
他甘之如饴。
——他已经被关进了囚笼之中。
[384]红月囚笼【133】:“外面很热闹呢。”
郁染伸手掐住了少年的下颌。她在打量着他唇边的尖牙。
“艾尔利。”她唤着他的名字。
艾尔利没有反抗。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眸光晦暗不明。
白发少年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雪白的发丝垂在额前,睫羽在眼下映出了深色的阴影。像是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失魂落魄。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
郁染轻飘飘地松开了手。她侧过了身子,打算带着斯图卡离开这里。
——自己好像成功地“蒙混过关”了?
少女不由地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的。
可是,艾尔利却忽然伸手拽住了郁染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去参加宴会啊。”郁染故作随意地回答道,“外面很热闹呢。”
“你还是不相信我。”艾尔利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他再次弯起了眉眼,脸上的笑意纯粹无瑕,就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
少年的声音柔软勾人,裹着蜜糖似的,又甜又腻。他直接无视了斯图卡的存在,一眨不眨地望向了郁染,好看的眼睛里泛滥着细碎的光芒。
哪怕郁染已经对艾尔利的恶劣本性心知肚明了,可是,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她还是难免会不自觉地晃一下神。
他实在是太漂亮了。
当少年欺身逼近的时候,他身上裹挟着的、冷冰冰的馥郁香气,便也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像是冬日里被掩埋在霜雪之下的、靡艳得近乎腐烂的妖异花朵。又像是缀在枝头上悄然变质的甜美果实。
“宝贝,你分明不喜欢‘血色盛宴’。”艾尔利轻声说道,“你讨厌血族。”他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她红肿的唇瓣。
“没有必要在我的面前装模作样。”少年微微弯着腰,让郁染不必仰视自己,“你是我的主人。”
“你可以相信我。”他的语气很认真,“否则的话,你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在乌瑟尔和莱伊斯的眼皮子底下……再次破坏‘血色盛宴’吗?”
“你应该知道——对于血族来说,这场宴会到底有多么重要。”
艾尔利慢慢地靠近了少女。他温凉的吐息拂过了她的脸颊,靡艳至极的冷香缠裹而上。
他确实很聪明,知道少女的软肋究竟在哪里。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心中对于“血族”的排斥之情——哪怕她已经变成了吸血鬼。
郁染闭了闭眼睛。
——艾尔利果然是很麻烦的家伙。他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无法判断他目前的立场。
可是,她现在好像也别无选择了。
要赌吗?
少女攥紧了手中的银白色钥匙。质地坚硬的钥匙硌在她手心里的软肉上,微不可察的钝痛感蔓延开来。
艾尔利身上的香气弥漫在她的身边。
花朵与果实,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败与溃烂。浓郁得可怕。
——这个世界也在渐渐腐烂。人类正在被黑暗种族们逐渐蚕食殆尽。
就在郁染与吸血鬼们纠缠不清的时候,人类阵营中的“驱魔人”早就已经叛变了。
天上的红月就像是即将成熟的果实,说不定……终有一日会从枝头上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大地上,把渺小的人类彻底碾成齑粉。
好吧。她想。或许……自己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郁染抬起了手。两把钥匙被她抓在手指之间,“丁零当啷”地晃动着,摇曳出银白色的光影。
“如果你愿意自己戴上锁链的话,说不定……我就会相信你了。”少女也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怎么样?小猫。”
“主人……”艾尔利舔了舔唇瓣,反问道,“你之前不是已经亲手帮我戴上锁链了吗?”
郁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将钥匙的末端抵在了少年的咽喉处,然后,慢慢地画出了一道锁链似的横线。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在柔软的皮肉上迅速蔓延,微微泛痒。艾尔利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他看着她,眸光沉沉。
他兴奋了。
“啊……”少年歪了歪头,又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时刻戴着它,让主人觉得不开心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拿出锁链,然后重新戴好它。
——如果郁染不介意他们的关系被人发现的话,那么,他当然乐意之至。他甚至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不。”郁染摇了摇头,“我说的是……”
她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钥匙的末端深深地陷入了苍白的皮肉中,在少年的脖颈上按出了明显的红痕。
“——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白银锁链。”
少女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艾尔利。你才是血族的叛徒,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朦朦胧胧的绯红月色,又像是窗外摇曳着的斑驳树影。可是,她话语中的内容,却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艾尔利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雪色睫羽倏尔落下,又翩然抬起,宛若蝶翼般,振翅欲飞。
“主人。”少年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可以成为血族的‘叛徒’——只要你相信我。”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然而,郁染既然已经选择不管不顾地扔出了手中的筹码,自然不可能放任少年继续装傻充愣。
“你认识恶魔,对吧?”少女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或者说……你认识兰因。”
艾尔利刚才第一时间的反应,几乎已经让郁染确认了自己心中近乎荒唐的可怕猜测。
——他没有立刻对“逆五芒星”的存在表示疑惑。他是知情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很多事情顿时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郁染步步紧逼。
“从最开始的时候,你早就已经与恶魔暗中勾结了。”
少女单手抓着钥匙,指尖微微勾动。“咔哒”。两把钥匙交叉错开,恰好形成了“十字架”的形状。
如同矗立在教堂中的十字架。
然后,她将这枚银白色的“十字架”抵在了他喉咙的位置上。
“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郁染的指尖按在了“十字架”的交叉点上,接着,又愈发用力。
被扼住脖颈时的窒息感随之而来。艾尔利的唇角处忍不住漫起了愉悦的笑意。
少年脸上的表情既扭曲又怪异,看起来极为瘆人。
郁染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艾尔利的时候。
——当时,在教堂旁边的小巷里,人类贵族正低声下气地央求着身着黑衣的艾尔利,施舍给自己一个参加“晚宴”的机会。
而艾尔利则是逼迫人类把十字架吃下去,然后,他才肯考虑考虑。
硬生生地吃掉了白银十字架的人类青年奄奄一息。他不仅没有得到“机会”,最后还被狼人加贝尔拖走了。凶多吉少。
待在旁边楼上的郁染,几乎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然后,在恶魔的主动提议之下,她接受了血族晚宴的“邀请”。
现在回想起来,郁染只觉得荒唐至极。
是恶魔先带着她住在了教堂旁边的房子里。紧接着,在她目睹了小巷中的血腥画面以后,也是恶魔主动拿出了晚宴的“邀请函”。
甚至,当她中间于心不忍想要出手救下人类青年的时候,恶魔动手拦住了她,并且,还自然而然地拉上了窗帘——恰好挡住了狼人拖走人类的画面。
太可笑了。
当真是……精妙绝伦的戏剧。
教堂是恶魔的地盘。驱魔人早已叛变。
——舞台搭建完毕。
人类贵族是从教堂里面跑出来的。
吸血鬼公爵艾尔利认识恶魔。而最后拖走人类青年的狼人加贝尔,脖子上的锁链内侧也镌刻着象征恶魔的逆五芒星图案。
——演员准备就绪。
恶魔亲自把郁染带到了临近教堂的房子里。只要透过窗户,就能看见教堂旁边的小巷。一览无余。
——观众踏入剧院。
哈。
郁染也忍不住想笑了。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少女弯起了眉眼,鸦黑的睫羽微微颤动着,像是开心极了。嫣红的唇瓣勾起轻微的弧度,笑意盎然。
太精彩了。
——如果她不是局中人的话,恐怕都要情不自禁地为恶魔拍手叫好了。如此费尽心机,却只是为了哄她去参加血族的晚宴。
她原本以为——与恶魔做交易,是自寻死路的行为。现在看来,就算不与恶魔签订契约,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郁染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血族”身份的影响。吸血鬼的恶劣本性,潜移默化地驱使着她。
譬如说,此时此刻。
少女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两枚钥匙交错形成的银白色“十字架”,在少年脖颈间的雪白皮肉上,烙印出了深红色的印记。
几乎都快要扎穿他的脖颈、刺破他的喉咙了。
——当初,人类青年在艾尔利的逼迫之下,强行吞下了十字架。最终,十字架从内部扎穿了人类青年的喉咙,从他的脖颈处刺了出来。鲜血淋漓。
面对如今少女的步步紧逼,哪怕此时已经濒临窒息,艾尔利却依然没有闪躲分毫。
他还在笑。
“再用力些吧。”
郁染听见他沙哑不堪的低沉声音在自己的面前响了起来。
紧接着,少年抬起了手,动作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又毫无征兆地狠狠用力。
“十字架”将皮肉按得深深凹陷了下去。
艾尔利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的眼睛,慢吞吞地继续开了口,低声唤道:“主人。”
[385]红月囚笼【134】:“你对血族不忠。”
郁染与艾尔利对视着。
白发少年扯了扯嘴角,声音依然甜得腻人:“不过,我还算不上是‘叛徒’呢。”
郁染没有反驳。
她松开了指尖,轻声说道:“你对血族不忠。”钥匙被她重新攥在了手心里。
少年脖颈处的深红血痕尤为显眼。
直到目前为止,艾尔利确实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明显的“坏事”——对血族不利的事情。
因此,最多只能说……他对血族不忠罢了。
艾尔利与恶魔之间大概存在着某种见不得光的、隐晦的“合作”关系。他会帮助恶魔把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他想要“找乐子”。
而正因为艾尔利本身对血族存有异心,所以,他当时才会率先质疑郁染对血族的忠诚度。
所谓……“祸水东引”。
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艾尔利轻而易举地看穿了郁染的内心。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了她。
——“你忠于血族吗?”
他知道她对血族不忠。因为他也是。他们对血族都没有……所谓的“归属感”。
郁染并不是自愿成为血族的。她本来是人类。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自心底由衷地认同过自己“吸血鬼”的身份。
而艾尔利……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种族,也不在乎自己的地位与身份。他只想“找乐子”。
……
在地下斗兽场的6号休息室内,艾尔利先是让郁染亲自动手“报复”狼人加贝尔。接着,又用活人的鲜血试探她。
他接二连三的试探举动显然卓有成效。
在乌瑟尔的面前,艾尔利成功地为少女打下了疑似“叛徒”的烙印。
——“恶人先告状”。
……
“我只忠于你。”艾尔利紧紧地攥着少女的手腕,迟迟没有松手,“主人。”
或许是过度兴奋的缘故,他的指尖有些颤抖。潮红色彩晕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艳若云霞,看起来十分惹眼。
他的主人……真的好可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可爱。
就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分明柔软又无害,却又会在不经意间亮出自己的尖牙与利爪。
他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应该是“同类”。他曾经想过——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共犯”。
现如今,他改变主意了。
——他愿意成为她的“共犯”。
无论郁染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事情,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帮助她。哪怕是彻彻底底地背叛血族。他都将毫无怨言。
“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你没有出席。”郁染的语气依旧很平静,“是因为恶魔吗?”
艾尔利眨了眨眼睛。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郁染。
“是。”他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如果我当时不听恶魔的话,选择参加‘血色盛宴’,那么,就可以早点遇见主人了。”
少年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少女腕间的皮肉。冰冷的温度相互交织,氤氲出了难以言喻的黏稠氛围。
如同猩红的蛇信舔过肌肤,留下了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
“当时的主人……应该还是人类吧?”艾尔利的语气极为惋惜,“真嫉妒莱伊斯啊。”
在当时的“血色盛宴”上,莱伊斯给予了郁染“初拥”。他与她之间缔结了“血的盟约”。不可毁灭。
艾尔利现在真的后悔极了。
而郁染的提问还在继续。她含糊不清地问道:“去地下斗兽场,也是恶魔的主意吗?”
少年又眨了眨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郁染。
“算是吧。”他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正是由于恶魔的撺掇,所以,他才会突然登门拜访乌瑟尔,提议将郁染也带到地下斗兽场。
在听到“地下斗兽场”以后,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少女身后的斯图卡,忽然微不可察地抬起了眸子。
他当然记得地下斗兽场里面发生的事情。
“地下斗兽场背后的主人……是恶魔吗?”郁染继续追问道。
“当然。”艾尔利耸了耸肩膀,语气漫不经心,“恶魔很喜欢‘看戏’。尤其是有关于杀戮、欺骗、争斗之类的戏码。”
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时在地下斗兽场里的人们,会被轻易地挑唆成功,发了疯似的往地下二层的方向蜂拥而来。
而且,伴随着混乱愈演愈烈,地下斗兽场背后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出面阻止。
——是恶魔在暗中作祟。他将人们心中的暴戾与贪婪成倍放大,催生出了更加癫狂、更加混乱的场面。
郁染愈发想笑了。
后面的问题……她也不想再问了。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恶魔为她精心编织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自从她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毫无防备地踏进了地狱里。
她原本以为——恶魔只是会用各种各样具有欺骗性的“交易”,来引诱自己踏入陷阱。而她也确实被迫与恶魔达成了几场“交易”。
谁都知道……恶魔是不可信的种族。无论恶魔口中的花言巧语听起来究竟有多么诱人,都不能轻易地相信他们。
郁染也知道……恶魔必然有所图谋。兰因一次又一次地哄着她与自己“交易”,显然居心叵测。
可是……
她完全没有想到——迄今为止,自己走过的所有道路,几乎全部都出自于恶魔的手笔。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所谓的“交易”,恐怕只是恶魔故意摆在明面上的手段。原来在背后……还潜藏着更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郁染敛了敛眸子。
她慢慢地回想着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哈。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太可笑了。
最初的时候,狼人伊泽尔之所以会出现在偏僻的森林附近,是因为吸血鬼公爵艾尔利抓走了他的哥哥加贝尔。
她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刻,恰好是月圆之夜。变身成狼的狼人伊泽尔险些杀死了她。幸好……吸血鬼猎人斯图卡出手相救。
而血猎之所以会出现在偏远地区,大概与周围频繁发生的混乱事件脱不了干系。
——“驱魔人”悄悄叛变。教堂里开始供奉恶魔雕像。于是,黑暗种族的侵袭愈发肆无忌惮。首当其冲的就是远离中心区域的偏僻地方。
然后,斯图卡带着她住进了小酒馆里。可是,房间内摆着的镜子是特殊制品,里面存在着逆五芒星图案。
她不小心招惹了恶魔。
后来,在狼人伊泽尔的追杀之下,斯图卡受了重伤。她被他身上的鲜血所蛊惑,彻底转化成了吸血鬼。
紧接着,恶魔突然出现,带走了她。她甚至还喝了兰因的血。
再然后,恶魔把她带到了中心区域的教堂附近,设计让她亲眼目睹了吸血鬼公爵虐杀人类贵族的血腥画面,又顺势引诱她参加血族的“晚宴”。
他还为她提供了邀请函。
在血族的“晚宴”上,她遇到了过去的“熟人”桑格利特,以及吸血鬼公爵艾尔利、和吸血鬼亲王乌瑟尔。
就在她打算悄悄地从宴会上逃跑的时候,被艾尔利虐待得半死不活的狼人加贝尔,突然发狂“拦下”了她。
因此,乌瑟尔发现了她的存在,并且,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城堡里。
接下来,就是地下斗兽场的事情了。在恶魔的提议之下,艾尔利把她带到了恶魔的地盘里。
由于艾尔利提前为她打上了疑似“叛徒”的烙印,再加上血猎斯图卡的事情,乌瑟尔不相信她,把她关在了休息室对面的牢笼里。
而地下斗兽场背后的主人就是恶魔,所以,哪怕她当时的步骤不太对,没有念诵恶魔的全名,兰因却依然及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艾尔利认识恶魔。因此,他对恶魔的存在很熟悉。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把柄,试图威胁她。
……
在此之后,当莱伊斯登门拜访乌瑟尔的时候,兰因故意让她的伤口再次裂开。莱伊斯循着血腥味发现了她。
她被莱伊斯带走了。
而艾尔利之所以能够在中途追上他们的踪迹,大概也是因为恶魔的“提醒”。
再后来的事情,也或多或少地与恶魔有关系。
……
一桩桩、一件件。
几乎所有的事情里面,好像都存在着恶魔的影子。或直接、或间接,恶魔始终阴魂不散。
或许,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恶魔全部的所作所为。
毕竟,郁染也只是猜测而已。
但是……真的存在这么多的“巧合”吗?
郁染弯着眉眼,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自己目前的处境,根本就是恶魔一手造成的。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她都别无选择。他提前为她规划好了所有的道路。
又或者说,她就像是恶魔手中的“提线木偶”,被他牵着走向了自己未来既定的命运。她是供他观赏取乐的“戏中人”。
她能看见的……都是恶魔想让她知道的。
那么,她现在已经猜到了恶魔的所作所为,也在恶魔的意料之中吗?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发少年,郁染笑了笑。
没关系。
她愿意赌。
——她才不要让恶魔如愿以偿。
[386]红月囚笼【135】:“你又去引诱别人了?”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悬挂在天上的血红月亮,渐渐变得愈发饱满,像是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球,鼓胀成了极为瘆人的诡谲形状。
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开。
——月圆之夜来临了。
凌乱不堪的嘈杂声响,回荡在城堡内。痛苦的哀嚎声与愉悦的喘息声交织缠绕,其间还隐约夹杂着声泪俱下的求饶声。
吸血鬼们的狩猎开始了。
四处血流成河。凄厉而嘹亮的狼嚎声响彻夜空。
“主人要参加‘狩猎’吗?”艾尔利询问道,“赢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挑选……战利品。”
说着,他瞥了一眼站在少女身后的棕发青年。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还是说……”少年勾起唇角,有些兴奋地说道,“主人打算动手破坏‘血色盛宴’了?”他睁大眼睛,摆出了跃跃欲试的期待模样。
郁染现在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还忽略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少女无意识地咬了咬唇瓣。忽然间,她的眸光猛地闪了闪。
对了。赌局。
——恶魔与血族之间,到底签订了什么“契约”?
如果她能够破坏赌局的话……
郁染蹙了蹙眉头。
但是,就连艾尔利也不知道“赌局”的具体内容,在血族中,只有乌瑟尔和莱伊斯知道更加深入的细节。
想要从乌瑟尔的口中探听消息,显然无异于天方夜谭。而且,她担心自己在乌瑟尔的面前露出破绽——她对血族不忠。
那么,她只能去找莱伊斯了吗?可是,她也很害怕莱伊斯……
最重要的是——她接下来的行为,很有可能会同时损害血族与恶魔双方的利益。但凡稍有不慎,行差踏错,结局……大概就会是满盘皆输了。
事实上,郁染现在完全可以选择加入血族阵营,或者是假装不知情地与恶魔继续“同流合污”。
毕竟,她现在是所谓的“伯爵夫人”。而且,恶魔又几次三番地引诱她与自己达成“交易”。
毫无缘由地,郁染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当“血色盛宴”彻底落幕之时,便是游戏结束的时刻。
所以,只要她顺其自然地向血族表衷心,或者是装模作样地与恶魔虚与委蛇,就极有可能赢得游戏最后的胜利,并且,顺便完成自己的“支线任务”。
——【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然而,郁染实在不甘心。恶魔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偏要赌。她要赌——血族与恶魔最终都会满盘皆输。
吸血鬼的“傲慢”本性,到底还是影响到了郁染本身的想法与性格。
又或者说,吸血鬼的血脉,将潜藏在少女骨子里的、近乎于微不可察的恶劣性子,彻底激发了出来。
郁染不想让恶魔如愿以偿。哪怕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赢得游戏,但是,她不愿意成为供人观赏的“棋子”。
——她要掀翻恶魔的棋盘,推倒血族的赌桌。
……
郁染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既然如此,她还是先帮狼人们解开束缚吧。
吸血鬼的狩猎已经拉开了序幕。如果狼人们这时候能够变身成狼,应该可以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郁染目前并不知道恶魔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所以,她只能尽量先破坏“血色盛宴”,然后再想办法撕毁血族与恶魔签订的“契约”。
——尽管她知道自己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么做。她偏要和恶魔对着干。
少女将钥匙递给了艾尔利。
“帮他们解开束缚吧。”她说道。
尽管她也可以让斯图卡帮忙,但是,他身为人类,孤身行走在混乱的城堡内,难免会遇到危险。
而且,要是狼人在月圆之夜失去了理智,无意间伤害了斯图卡,那就糟糕了。
因此,她还是选择了艾尔利。
艾尔利轻笑着接过了钥匙。他勾着她的指尖,有些依依不舍。
“主人。”少年攥着钥匙,“我还可以帮你做更多的事情。”
“你做不到。”郁染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猜……乌瑟尔有没有怀疑过你?”
在艾尔利缺席了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以后,乌瑟尔便逼迫少年必须参加由自己举办的晚宴。
当艾尔利提议带着郁染去地下斗兽场的时候,乌瑟尔也“纡尊降贵”地跟了过去。
还有,现如今,明明事关血族未来的命运,可是,身为血族的公爵——平日里仅次于首领的存在,艾尔利却无权得知“契约”的内容。
乌瑟尔大概早就开始怀疑艾尔利了。
“唔……”艾尔利却毫不意外地勾起了唇角,“原来主人也看出来了啊。”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两面三刀”的行为几乎在两边都讨不到好。
艾尔利与恶魔之间不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他无法从中获得具体的好处。但是,他依然愿意时不时地帮一下恶魔的忙。
——他活得太无趣了。
而恶魔显然也对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性格了若指掌。兰因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他。
“可是,我很担心主人呢。”艾尔利轻声说道,“乌瑟尔可不是什么好人。”
“要是主人被发现了的话,大概会被惩罚得很惨吧?”少年低低地恐吓道。
郁染的身子不由地僵了僵。
呜,确实会很惨……
哪怕她心里想着要动手掀翻赌桌,但是,只要遇见乌瑟尔,她便会从心底感到……难言的恐惧。
——吸血鬼的“血脉”压制,高高地凌驾于她的理智之上。
……
“艾尔利。”
低沉冰冷的声音倏尔响起,打断了郁染的思绪。
只见金发吸血鬼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走廊的不远处。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权杖,高大的身躯站在摇曳的烛光中,灿金发丝璀璨夺目。
——正是他们刚刚在交谈中提到的血族亲王,乌瑟尔。
“你养的狗在乱吠。”乌瑟尔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闭嘴。”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语,下一刻,愈发凄惨的狼嚎声便响了起来。
艾尔利挑了挑眉。他顺势拿起了手中的钥匙,动作轻佻地晃了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道:“好吧。”
他的表现几乎没有任何破绽。行云流水般,从容不迫。
白发少年与金发吸血鬼擦肩而过。
乌瑟尔的视线很快又落到了斯图卡的身上。
棕发青年此时正站在少女的身后,和她靠得很近。他脖颈间的斑驳咬痕看起来猩红又刺眼,引人遐思。
乌瑟尔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指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在他说话之前,艾尔利又抢先开了口,道:“还愣着干什么?”
少年瞥了一眼斯图卡,语气不冷不热地催促道:“过来啊。”
棕发青年抿了抿唇。片刻之后,他便抬起脚步,朝着艾尔利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想给郁染添太多麻烦。若是被乌瑟尔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恐怕……会连累到郁染。
在路过乌瑟尔身边的时候,斯图卡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开枪的冲动。
——当时的他差点就被乌瑟尔杀死了。
乌瑟尔完全没有多看斯图卡一眼。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首领大人……”郁染小声地开口唤道。
她不自觉地抬眸望向了乌瑟尔的身后——艾尔利正举着钥匙,无声地对她说道:“祝你好运。主人。”
“别看了。”乌瑟尔上前一步,蓦地打断了她的视线。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冰冷。
他根本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去管匆匆离开的艾尔利和斯图卡。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慢慢地走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当“血色盛宴”刚开始不久以后,郁染便离开了大厅。
乌瑟尔本来是想要亲自“监督”她的。
可是,他还需要与莱伊斯共同主持“仪式”——关乎血族存亡。因此无法脱身。
直到此时此刻,月圆之夜来临,所谓的“仪式”基本上已经趋于稳定,乌瑟尔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而身为“契约”的签订者,莱伊斯却始终无法抽身离开。于是,他便让乌瑟尔帮忙照顾一下自己的夫人。
血月圆满以后,狩猎拉开序幕。城堡内危机四伏,难免会出现什么始料未及的意外情况。
乌瑟尔没有拒绝。
他在一楼的走廊里找到了少女。
如果她足够乖巧的话,那么,他愿意如约履行自己的承诺,为少女“加官进爵”——尽管她目前还没有完成他交给她的任务。
但是,很可惜,郁染似乎一点都不听话。
望着少女又红又肿的柔软唇瓣,乌瑟尔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他欺身上前,抬手拨开了她脖颈边的鸦黑碎发。
斑驳陆离的绯色红痕顿时映入眼帘。
痕迹是崭新的。
“你又去引诱别人了?”
乌瑟尔敛了敛眸子,面无表情地开口询问道。
[387]红月囚笼【136】:“你未必能如愿以偿。”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乌瑟尔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她想要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却又本能地不敢反抗。
“我……我没有……”少女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首领大人……”
她只不过是……稍微喝了一点斯图卡的鲜血而已。
乌瑟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反问道。吸血鬼首领抬起了手,不轻不重地掐住了少女的下颌。
他的指腹按在了她红肿的唇瓣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
柔软的唇肉被按出了深深的凹陷。像是成熟到即将裂开的饱满果实,薄薄的果皮吹弹可破,甜美的果汁几欲迸溅而出。
乌瑟尔指尖的力道很重,动作之间满是显而易见的惩罚意味。
他生气了。
他本来还以为——在血色盛宴开始之前,经过他身体力行的悉心“教导”,又被他狠狠地惩罚过,她会乖乖地听从自己的命令,不会再试图去引诱其他血族。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胆量背叛他的人。如此弱小的血族,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违抗他的“命令”呢?
然而,郁染每次都不听他的话。
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别人,屡教不改。
被他发现以后,她又故作无辜地向他开口狡辩,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下了怎样恶劣的罪行。
——就像现在这样。
她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晶莹剔透的眼瞳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此时的模样。
从他现在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唇瓣开合时,藏在贝齿间若隐若现的嫣红舌尖。
她根本就不长记性。
直到现在……居然还在引诱他。
乌瑟尔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等到“血色盛宴”结束以后,尘埃落定,然后,再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屡教不改的恶劣少女。
毕竟,这场宴会事关血族未来的命运。此时此刻,“仪式”即将完成,局势已经趋于稳定。
碍于“契约”,恶魔无法主动进入城堡,自然也不能轻易地在宴会中动手脚。更何况……若是仪式成功了,恶魔也能够从中得到好处。所以,兰因完全没有理由破坏仪式。
而且,现在已经是月圆之夜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恶魔……没有欺骗他们。
——血族即将成为黑夜中的主宰。
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已成定局。
除非……
乌瑟尔望向了郁染。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她破坏了宴会。她是唯一不确定的变数。
现如今,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也为了完成莱伊斯的嘱托,保证她的安全,他……需要亲自看管她。
乌瑟尔很傲慢。他根本就不相信——现在的她还能再次破坏“仪式”。但是,他还是决定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杜绝掉所有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他要让她改掉自己身上的“坏毛病”。
……
“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乌瑟尔用指腹重重地碾压着她饱满的唇珠,仿佛要让脆弱的果实彻底碎裂开来。
“没有……没有忘记……”郁染连忙否认道,“我记得……”
少女开口说话的时候,柔软的红唇开开合合,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吸血鬼冰冷的指尖。
潮湿温凉的触感顺势攀附而上。像是绵绵的细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指尖。
乌瑟尔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反而是将自己的指尖又往前探了探。
他按住了她的舌尖。
——又是谎言。她太擅长骗人了。
“是觉得‘伯爵夫人’的地位还不够高吗?”乌瑟尔忽然开口询问道,“所以,你想要引诱公爵,成为‘公爵夫人’?”
她又和艾尔利单独见面了。
还真是胆大包天。
至于跟在少女身后的人类青年……在乌瑟尔的眼中,只不过是用以果腹与取乐的“食物”而已,根本算不上是独立的存在。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又被乌瑟尔按着舌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离艾尔利远一点。”乌瑟尔冷声告诫道。
少女只好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明明是艾尔利主动来找她的。
乌瑟尔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他修长的手指上沾染了潮湿的痕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湖面。波光粼粼。
郁染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了洁白干净的手帕,主动帮他擦了擦湿漉漉的指尖。她手上的动作很轻,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了他似的。
娇小的少女低着头,鸦黑的发丝微微垂落。纤长的手指抓着软绵绵的手帕,慢吞吞地帮他擦拭着手上的水痕。
乌瑟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她是在故意讨好他吗?
还是说……又是崭新的“引诱”手段?
她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惩罚”她,所以,现在是在提前向他示好求饶?
乌瑟尔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任由着少女用手帕帮他擦干净了指尖。
或许,自己可以再给她一个机会。他想。
而郁染很快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轻声唤道:“首领大人。”
乌瑟尔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看样子,她大概是有求于他吧?
郁染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您知道……莱伊斯现在在哪里吗?”
她鼓起勇气,又道:“我想见他。”
——在血族中,只有乌瑟尔和莱伊斯知道“赌局”的具体内容。而比起高高在上的亲王乌瑟尔,她也只能选择去找莱伊斯了。
至少……莱伊斯还是她未来的“丈夫”。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再次主动召唤恶魔,向兰因询问“赌局”的细节。但是,郁染已经不想再和恶魔做交易了。
可恶的恶魔!
少女愤愤不平地想着。
哪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她也一定要想办法破坏恶魔的阴谋。
想到这里,郁染不禁有些走神。因此,她并没有及时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发吸血鬼,面色忽然间沉了下来。
乌瑟尔的眼神很冷。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权杖,直到指尖微微泛白,才堪堪克制住了从自己的心底陡然间涌现出来的无名之火。
——她之所以会讨好他,是为了去见莱伊斯。她还惦记着莱伊斯。
心脏仿佛突然坠入了谷底,“噼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乌瑟尔闭了闭眼睛。
怒火在他猩红的眼瞳中酝酿着,又悄无声息地熔成了血的色彩。
“为什么……想要见他?”他听见自己故作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身形高大的吸血鬼将少女逼到了走廊的墙壁旁边。
郁染被迫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让,直到退无可退。她的后背抵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糟糕。难道乌瑟尔已经发现自己想要破坏宴会的打算了?
少女有些慌张。
呜。“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明明只是才刚刚开口问了一句莱伊斯的下落而已。乌瑟尔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之处吗?
尽管心底思绪万千,但是,郁染仍旧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破绽。她只是惶惶然地抬眸看着他,眼神可怜又无措。
“因为……因为……”郁染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因为我很想他。”她解释道。
少女慢吞吞地继续说道:“他……不打算参加‘狩猎’吗?”她的指尖绞着衣角,看起来似乎有些忐忑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莱伊斯现在应该正在处理有关于“契约”的事情。
她需要想办法接近他。
“莱伊斯现在很忙。”乌瑟尔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他抬起权杖,将其抵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你很想他?”他又扯了扯嘴角,冷笑着反问道,“还想着继续‘引诱’他?”
乌瑟尔的声音愈发冰冷。
“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准再去‘引诱’其他的血族了。包括……莱伊斯。”
金发的吸血鬼低头看她,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你真的觉得……自己最后能够成为‘伯爵夫人’吗?”
银白的权杖用力地碾压在少女的心口之上,过重的力道让郁染有些喘不过气来。血族亲王的强大压迫感笼罩在身边,令人感到无比窒息。
“因为急着往上爬,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讨好莱伊斯?”乌瑟尔掀了掀眼帘,“可是,婚礼都还没有举办呢。”
“你未必能如愿以偿。”他冷声道。
——他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
“不……”郁染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狡辩了,“我只是……担心他……”
“他的身上还受着伤。”少女欲言又止,“要是在宴会上遇到了什么危险的话……”
大概是过分着急的缘故,她的眸子里已经氤氲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少女的话音刚刚落下,一只新鲜的残缺断臂便从走廊的转角处飞了过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窸窸窣窣”的啃食声。
——数只黑漆漆的蝙蝠循着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飞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人类的残肢。
“狩猎”蔓延的速度很快。
一楼的大厅里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堆积在角落里,黏稠的鲜血淹没了地面,形成了猩红的血河。
很多人类们都已经死无全尸了。
鲜血肆意流淌。血红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城堡里,为鲜艳至极的血河涂抹上了更加浓郁的诡谲色泽。
红着眼睛的吸血鬼们,正全身心地沉浸在“狩猎”的快乐之中。
[388]红月囚笼【137】:“你很想见他?”
“这么关心他?”
弥漫在城堡内的血腥味实在浓得可怕。可是,乌瑟尔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有血瞳中偶尔闪烁着的暗红光芒,昭示了他此时的心绪不宁。
郁染觉得——乌瑟尔大概还在试探自己。于是,她便又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应道:“嗯……我很担心他……”
少女努力地维持着脸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她很害怕自己露出破绽。
她无意识地抬了抬指尖,想要伸手抓住压在自己心口处的权杖。但是,碍于乌瑟尔的威严,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首领大人……”郁染咬住唇瓣,小心翼翼地央求道,“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
她好像快没有时间了。
一种没来由的莫名预感在不断地催促着她。如果她再不想办法破坏“契约”的话,血族、或者恶魔……就即将要“得逞”了。
——尽管她也不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最终,无论是血族胜利、还是恶魔胜利,对于目前苟延残喘的人类们来说,都是莫大的灾难。或者说,灭顶之灾。
郁染既不想让恶魔赢、也不想让血族赢。她总觉得——要是自己真的不管不顾的话,接下来……大概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她想要赌一把。
无论如何,她必须先想办法见到莱伊斯。
“首领大人……”郁染仰头看他,声音绵软勾人,“我……”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并无二心。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至高无上的权杖压在她的心口处,性命岌岌可危,难免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她的眼神柔软得像水一样,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瞳中明晃晃地盛满了……对莱伊斯的关切与担忧。水光潋滟。
乌瑟尔忽然勾唇笑了笑。
他平时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如同在暗火中悄然熔融的璀璨黄金,缓缓地流淌着。
火焰烧得越烈,黄金便熔得越快。火与金交织缠绕,耀眼夺目,实在令人目眩神迷。
血族亲王往日里总是高高在上。他往往吝啬于露出笑容。过分的傲慢让他变得目中无人。而他当然也有足够的资格这么做。
他甚至懒得在别人的面前变化自己的表情——他们还不配。哪怕是漫不经心地给予他们一个眼神,都像是难得的施舍与恩赐。
可他现在在笑。
乌瑟尔的相貌是很出众的。与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大实力一样,他的长相也极其优越。眉眼深邃、五官立体,灿金的发丝璀璨又耀眼。
如同完美无瑕的精致雕塑,俊朗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是,很少有人敢当面夸赞他的相貌。因为他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令人难以企及。
郁染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你很想见他?”乌瑟尔又开口询问道,“说真话。”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是要亲自确认她到底有没有说谎。
他决定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嗯……”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有说谎。
乌瑟尔也看得出来——少女真的很想见到莱伊斯。她眼里的急切之情,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是她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他想。
他对她已经很宽容了。哪怕她总是屡教不改,三番四次地引诱别人,而且,还对血族不忠,他也依然愿意给予她改正的机会。
他甚至还会“纡尊降贵”地亲自教导她。
就连片刻之前,乌瑟尔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撞见她被人亲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了,他也还是打算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本来应该直接惩罚她的。但是,她只是拿出手帕为他擦了擦指尖,他就心软了。
乌瑟尔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对郁染太宽容了,以至于,她从来都没有把他的警告真正地放在心上。
他应该让她记住不听话的下场。他要让她……刻骨铭心。
只不过,这里太吵了。
吸血鬼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他直接移开了权杖,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子。
乌瑟尔抬起脚步,打算往楼上走。
郁染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愣着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见少女没有立刻跟上来,乌瑟尔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他偏过了头,低声说道:“不想见他了吗?”
郁染又愣了一下。她睁大眼睛,赶忙抬脚跟上了乌瑟尔的步伐。
——他答应带自己去见莱伊斯了吗?
少女跟在乌瑟尔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迈上了台阶。来到二楼以后,她望见了更加血腥的可怕场面。
前来赴宴的吸血鬼们,都已经彻底卸下了平日里彬彬有礼的虚假伪装。比起上一次参加“血色盛宴”的时候,他们现在似乎变得更加癫狂了。
在烛光的映照之下,一双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看起来尤为瘆人。
——人间炼狱。
几颗血淋淋的眼球被尖利的指甲剜了出来,又被吸血鬼随意地扔进了价值不菲的黄金盘子里。
“啪叽”。
怪异黏腻的挤压声响了起来。
只见盘子里正盛着满满当当的眼球。一颗又一颗,葡萄似的堆积在一起。“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血。
是吸血鬼的战利品。
月圆之夜,狩猎之际,狂欢之时。
郁染的视线无意间扫了过去。然后,她忽然产生了荒诞的错觉——那些眼球们好像在盯着她看。
整盘眼球都在看着她。
像窗外的月亮。
而已经杀红了眼的吸血鬼们,却对少女的存在视若无睹。因为她也是吸血鬼。他们不会猎杀同族。
流淌的鲜血险些打湿了少女的脚。
人类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大量的血液涌了出来。鲜血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吸血鬼们都喝不完了。
郁染抿了抿唇。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莱伊斯。
乌瑟尔微不可察地放缓了脚步。他在等待着郁染跟上自己的步伐。
片刻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三楼。相对来说,这里要安静得多。
“嗷呜”——
凄惨到极致的狼嚎声再次响起。
郁染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从三楼的窗户垂眸往下看。站在这里,她刚好可以看见楼下的花园。
她望见了先前诡谲又艳丽的食人玫瑰,以及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灰发狼人。
好像是伊泽尔的哥哥,加贝尔。
他有些痛苦地蜷着身子,双手双脚已经变成了狼爪的形态。
猩红的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是在催促着他尽快变身成狼。可是,箍在他脖颈间的白银锁链,却又死死地遏制住了他变身的过程。
条条青筋猛烈暴起,在深色的肌肉上顶起了夸张又可怖的致命弧度,力量喷薄欲出。灰白的皮毛迅速生长,想要覆盖加贝尔的全身,又被白银硬生生地阻拦了下来。
加贝尔的喉咙里溢出了痛苦的嘶鸣声。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已经变化完成的锋利狼爪,想要强行掰断身上的白银锁链。
他明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动作之间也毫无章法。锋利的狼爪不可避免地划伤了他自己脖颈间相对脆弱的皮肉——在白银的阻碍之下,他的脖颈依然是人类的形态。
深色皮肉向外翻卷,鲜血染红了白银锁链。场面触目惊心。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依旧努力地掰着锁链。
“滋滋滋”。
加贝尔的狼爪被白银烫伤了。灰白的皮毛被迅速烧焦,钻心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啊……”加贝尔咬紧了牙关。他几乎用尽了身上全部的力气。饱满的肌肉尽数鼓起,线条流畅又夸张。
狼爪快要被烫烂了。可他依然没有松手。
不得不说,身为狼人上一任的首领,加贝尔确实不是平庸无能的泛泛之辈。在他的蛮力之下,箍在他脖颈间的白银锁链,居然真的被狼爪拽得有些变了形。
“哗啦哗啦”。锁链摇晃作响。
眼看着加贝尔即将徒手拽断白银锁链,下一刻,暗金色光芒倏尔闪烁,镌刻在锁链内侧的逆五芒星图案熠熠生辉。
然后,无论加贝尔接下来如何用力,白银锁链都不再变形了。它甚至开始慢慢地恢复原状了。
又是恶魔……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艾尔利呢?他还没有动手帮忙解开狼人们身上的锁链吗?
还有……伊泽尔现在怎么样了?
“你在看什么?”乌瑟尔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金发吸血鬼来到了少女的身边,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逼近了少女。远远看去,就像是……他把少女揽在了怀中似的。
乌瑟尔当然也看见了在花园里苦苦挣扎着的狼人。只不过,由于他刚刚晚来了一步,并没有撞见暗金色光芒闪烁的画面。
为了避免引起乌瑟尔的怀疑,郁染赶忙飞快地从狼人的身上移开了视线。她有些慌张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食人玫瑰。
是因为狩猎开始了吗?
她总觉得……花园里的玫瑰盛开得愈发艳丽了。
大厅里的鲜血已经漫了出来,流进了外面的花园中。许多慌不择路的人类拼了命地逃出了大厅,结果,却一头撞进了玫瑰丛里。
锋利的藤蔓从玫瑰花下探了出来,轻而易举地绞住了人类的身体。“咔嚓”。眨眼间,坚硬的骨头便被彻底绞断了。
微风拂过。玫瑰花“窸窸窣窣”地摇曳着,猩红光影连绵不绝。几朵花盖在了人类的尸体上。
……
当微风再次拂过的时候,误入花丛中的人类已经不知所踪了。
[389]红月囚笼【138】:“我没有骗你。”
“首领大人……”郁染收回了视线。她的模样愈发迫切了。少女急急忙忙地转过了身子,结果,却不小心迎面撞进了乌瑟尔的怀里。
他的胸膛冰冷而坚硬,郁染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座黄金雕塑。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闪躲。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颤巍巍地开口道歉,“首领大人……”
乌瑟尔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郁染被迫贴近了他。她不由地偏过了头。鸦黑的发丝拂过了他的胸膛。
“这么着急啊。”乌瑟尔意味不明地开了口,低沉的声音醇厚悦耳,语气毫无波澜。
他抬手掰过了她的身子,迫使她重新低头往窗外看。
她率先望见了天上的圆月。
血红色的月亮偌大又圆满,宛若沉甸甸的果实,即将从天边坠落而下。
它好像正在盯着她。
就像是……刚刚装在盘子里面的眼球一样。
郁染冰冷僵硬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无端端地,她感到……有些心悸。
而她身后的乌瑟尔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血月的影响。
“怎么不继续看了?”他低声问道,“你是在可怜他吗?”
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他也曾经亲眼目睹过少女装模作样“训狗”的场景。只不过,他当时并没有选择当场揭穿她。
回过神来的郁染不敢说话。
糟糕。现在应该怎么办?
心慌意乱的少女,在心中拼命地思索着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她根本就没有发现——乌瑟尔不动声色地越靠越近,几乎从背后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少女柔软的脸颊,强迫她低下了头。她雪白的肌肤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两道浅红的指痕。
“不是……”郁染不得不违心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
她被迫站在窗户旁边,注视着加贝尔现在的惨状。
可怜的狼人被白银锁链禁锢在了“半狼半人”的怪异状态之中。他刚刚分明已经快要徒手拽断锁链了,可是,恶魔的符咒,却又打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加贝尔的视线飘忽不定地徘徊在空中。他的眼神没有任何焦距。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
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出事……
尽管加贝尔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但是,他还在为伊泽尔担心。
忽然间,加贝尔瞥见了少女的身影。
狼的视力很好。哪怕隔着窗户玻璃,他也能够清楚地看见郁染此时的模样——她穿着华丽的服饰,漂亮又矜贵。
他记得她。
或者说……在他眼中,她是特别的。
哪怕只有寥寥几次短暂的接触,他也已经将她深深地镌刻在了自己的心底。
她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加贝尔有些怔愣地望着郁染,迟迟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在临死之前,能够看见她,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他知道自己不配。
——狼人与吸血鬼向来势不两立。绝大多数狼人都不太愿意提起以前被吸血鬼当狗一样差遣奴役的屈辱历史。
可是……
在恍惚之际,加贝尔突然产生了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卑劣想法。
如果自己能够跟在她的身边,天天看到她,那么,就算是……当她的狗,他也甘之如饴。
加贝尔目不转睛地看着郁染,幽绿色的兽瞳里流淌着莫名的情愫。能够在她的注视下死去,似乎也成了他莫大的荣幸。
……
“他看你的眼神很恶心。”乌瑟尔的声音很冷,“该死的畜牲。”
“他怎么敢?”吸血鬼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一头肮脏下贱的畜牲,怎么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他凭什么?他也配看她?
向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吸血鬼亲王,难得对狼人动了杀心。
——他以前根本就没有把狼人放在眼里。
郁染感受到了吸血鬼满溢而出的悚然杀意。她心下一惊,想要尽快支开乌瑟尔。
——要是乌瑟尔亲自动手的话,加贝尔必死无疑。
而若是等她支开乌瑟尔以后,只要艾尔利及时帮他解开束缚,那么,加贝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首领大人……”郁染怯生生地唤道,“反正他都快死了……”
“我……我们还是先去找莱伊斯吧……”她再次催促道,“我、我很担心他……”
乌瑟尔身上的杀意陡然间变得更重了。
比起无足轻重的下贱狼人,郁染显然更加在意莱伊斯。
“好。”蓦地,乌瑟尔又笑了起来,“很好。”
吸血鬼松开了手。他转身朝着三楼深处走了过去。
“走吧。”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见他敛起了杀意,郁染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后回眸望了一眼加贝尔,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艾尔利的动作快一点。
与此同时,自己也会尽快找到莱伊斯,然后想办法破坏掉“契约”的。
这样想着,郁染便又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乌瑟尔将少女着急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她的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满了“迫不及待”的情绪。
就这么想要见到莱伊斯?难道她已经忘记了莱伊斯是怎么对待她的吗?
——把她关在囚笼里,强行锁着她,束缚着她的自由。
乌瑟尔闭了闭眼睛。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少女当时靡艳至极的勾人模样。
他甚至隐约间听见了“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
是她踝间箍着的铃铛在“叮当”作响。
斑驳陆离的艳丽痕迹,密密麻麻地遍布在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之上。像是被揉得支离破碎的娇艳玫瑰。
看起来实在是碍眼极了。
“进去吧。”乌瑟尔忽然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郁染发现他带着她来到了莱伊斯的卧室。
难道……莱伊斯现在就在卧室里面吗?
少女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便抬起了脚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乌瑟尔会欺骗她。
因为……如果乌瑟尔想要对付她的话,完全不需要大费周章地说谎,直接对她动手就好了。
她不仅打不过他,而且,大概……连还手都做不到。
郁染伸手推开了门扉。
卧室里没有点燃烛火,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月色。房间里很黑。而以吸血鬼良好的夜视能力,她能够清楚地看见卧室里的景象。
——房间里空无一人。
莱伊斯不在这里。
少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着房间内的各个角落,想要找到莱伊斯的身影。
乌瑟尔总不可能骗她吧?就算他不想让她打扰莱伊斯,只要直截了当地拒绝她的请求,就可以了。
毕竟,他是上位者。而郁染只是不值一提的弱小血族。她根本无法左右他的决定。他又有什么理由非要骗她呢?
郁染不断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吸血鬼亲王的威严在时刻地影响着她。在面对乌瑟尔的时候,她总是会过分慌张。
“咔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明显。
——是房门被反锁的声音。
郁染有些不安地回过了头。她看见乌瑟尔此时正站在紧锁的门口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紧接着,乌瑟尔握在权杖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下一刻,房间内的蜡烛便凭空燃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点亮了卧室。
“首、首领大人……”郁染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些茫然无措,“莱伊斯呢?”她有些艰难地询问道。
他……为什么要骗她?
是因为已经发现了她的破绽,所以,特意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对她动手吗?
——自己应该死定了。
“莱伊斯不在这里。”乌瑟尔冷冰冰地说道,“他现在很忙。”
他确实是特意带着她来到这里的。
此时此刻,莱伊斯正待在四楼维持着“仪式”的进行,他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三楼。
而就算楼下的那些吸血鬼们杀红了眼,也不敢擅自闯进莱伊斯的卧室里。
因此,无人打扰。
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惩罚”郁染。
至于外面的“血色盛宴”?时间已经到了月圆之夜。莱伊斯又在亲自主持“仪式”。
几乎已成定局。
自己完全可以分出心神。乌瑟尔想。
又一次地,镌刻在乌瑟尔骨子里的傲慢自大,驱使着他做出了违背理智的冲动决定。
他拥有足够的自信。
而破坏了上一次“血色盛宴”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唯一的“变数”无法捣乱,那么……不可能再出问题了。
乌瑟尔慢条斯理地抬起了脚步,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少女。
“我……我要去找莱伊斯……”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郁染下意识地往后退让,“首领大人……您……您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是、是因为怀疑我吗?”哪怕已经陷入了近乎绝望的死局之中,少女依然没有放弃,“首领大人……我……”她试图辩解。
“我没有骗你。”乌瑟尔掀了掀眼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去找莱伊斯了?”
郁染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好像确实从来都没有说过……
就在少女愣住的时候,乌瑟尔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似乎在叹息。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金发的吸血鬼步步逼近。
而郁染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退到了床边。她太过紧张,以至于差点被床沿绊倒了,险些向后摔在了床上。
[390]红月囚笼【139】:“我不相信你。”
“首领大人……”
郁染极为不安地想要逃跑。可是,乌瑟尔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碍于血族亲王扑面而来的致命压迫感,少女本能地试图闪躲,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她跌坐在了床上。
柔软的被褥向下凹陷,少女娇小的身躯被笼罩在了吸血鬼高大的阴影之下。
她咬着唇瓣,眸光仓皇无措,水色氤氲在眼底,如同被雨惊醒的清澈湖泊,涟漪泛滥。
“我没有……不听话……”郁染磕磕绊绊地解释道,“首领大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首领大人”,试图借此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她必须要打消首领大人对自己的怀疑。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乌瑟尔敛着眸子,灿金的睫羽向下垂落,宛若黄金铸就的羽翼,遮住了他眼底的晦暗神色。
“又在说谎。”他低声说道。
“首领大人……”郁染有些心虚地说道,“我、我真的没有……”
到底应该怎么办?
自己真的能够从乌瑟尔的手中逃跑吗?他会直接杀了她这个对血族不忠的“叛徒”吗?
少女的眉眼间拢着朦朦胧胧的潮湿雾气。看起来脆弱又易碎。她微微低下了头,鸦黑发丝顺势滑落,露出了脖颈间烙印着的崭新痕迹。
乌瑟尔扯了扯嘴角。
“你就打算……用现在这副模样去见莱伊斯?”他冷笑道,“还真是不怕死。”
明显是才被人狠狠“欺负”过的模样。
金发的吸血鬼抬起了手中的权杖。他慢条斯理地挑开了少女华丽而沉重的裙摆。
冰冷的权杖沿着她小腿处的线条缓缓向上移动。像是阴冷的毒蛇,在她的身上慢慢爬行着。
乌瑟尔看见了更多的红痕。
——都是崭新的痕迹。刺眼极了。
郁染一动也不敢动。她只是不安地蜷紧了足尖,身体无意识地颤抖着。
“莱伊斯……在哪里?”少女惶惶然地询问道。
听到少女再次提到“莱伊斯”的名字,乌瑟尔的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是,他手中的权杖却忽然间加大了力道。
缠绕在权杖上的墨色荆棘,深深地陷入了绵软细腻的皮肉之中。
“就这么想要见到他?”乌瑟尔面无表情地问道。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他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道:“是因为莱伊斯能够给你……‘伯爵夫人’的身份吗?”
“而与艾尔利偷偷见面……”乌瑟尔嗤笑道,“是因为你觉得‘伯爵夫人’还不够好,想要当‘公爵夫人’,对不对?”
他的推测愈发荒谬。
金发的吸血鬼忽然俯下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既然这么喜欢引诱别人的话……”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呢?”他低声问道。
“什、什么?”郁染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首领大人……”她只能再次小声地唤着敬称,锲而不舍地向他表着衷心。
“喊我的名字。”乌瑟尔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
“不……不太好……”郁染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些惶恐不安地摇了摇头,“不可以……首领大人……”
——他果然是觉得她已经背叛了血族吧。所以,在他看来,她现在都不配喊他“首领”了。
少女的思绪乱得厉害。她根本就无法正常思考。
“首领大人、首领大人……”郁染用更加尊敬的语气开口唤道,“我不敢冒犯您……”
乌瑟尔直接抬手掐住了少女的下颌,阻止了她继续“胡言乱语”。
他的脸色很沉。风雨欲来。
“如果你想要在血族中获得更高的地位……”他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她颊边的软肉,“接近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明白吗?”乌瑟尔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莱伊斯只是伯爵而已。”
“为什么不试着引诱我呢?”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低沉的声音沙哑而醇厚,极具蛊惑意味,“难道你不想当‘王妃’吗?”
在不知不觉间,乌瑟尔几乎已经将少女彻底揽在了怀里。被他解开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散落开来,隐约可见他胸膛上饱满的肌肉。
温凉的气息裹着致命的压迫感侵袭而来。
郁染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是在试探她吗?
乌瑟尔与莱伊斯的关系向来很好。他怎么可能会在暗地里蛊惑她背叛莱伊斯呢?
而且,他先前还屡次警告她“不准再去引诱别人”,现在,却又莫名其妙地改了口。显然有诈。
她不能掉进他的陷阱里。
“首领大人……”郁染颤巍巍地偏过了头,“我……我没有打算往上爬。”
“我以后也不会再去……‘引诱’别人了……”迫不得己,她不得不咬牙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我……已经知道错了……”
乌瑟尔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盛满了雨的乌云,黑压压地挂在天边,摇摇欲坠,即将降下倾盆大雨。
哈。在面对他的时候,就只知道假惺惺地向他认错。
装模作样。
她明明很会引诱别人。
为什么……她始终不愿意对他下手?自己到底哪里不如莱伊斯?
论地位,他是血族亲王,而莱伊斯只不过是伯爵而已。
论实力,他与莱伊斯以前勉强可以算是不分上下。但是,现如今,受了重伤的莱伊斯明显打不赢他。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莱伊斯。
乌瑟尔闭了闭眼睛。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墙边拉扯出了光怪陆离的诡谲阴影。
“你知道错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平静,“错在哪里?”
“我……我……”郁染的身子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可她不敢逃跑,“我应该听首领大人的话……”
她绞尽脑汁地寻找着自己根本就不存在的“过错”。先前的时候,她都是像这样“蒙混过关”的。
“你会乖乖听话吗?”乌瑟尔垂下了灿金的睫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你。”乌瑟尔扯着嘴角,勾起了一抹傲慢又恶劣的笑,“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我该让你长长记性了。”他说道。
银白的权杖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身上,冰冷的温度如同附骨之疽般攀附而上。令她不由地颤栗了起来。
血族亲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女,语气轻描淡写:“我要让你知道——到底应该讨好谁。”
他抬起了手。权杖的末端勾住了少女腰间的系带,然后,轻而易举将其挑了开来。
郁染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过分迟钝的少女,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只不过,望着面前吸血鬼璀璨的金发,她忽然又有些……恍惚不定了。
他是要“惩罚”自己的不忠与欺骗吗?
“张嘴。”乌瑟尔冷声命令道,“把舌头吐出来。”他的语气冰冷又傲慢,神色高高在上。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仿佛镶了金似的,矜贵而沉重,让人只想将其奉为圭臬。
郁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开了嘴,将自己的舌尖吐了出来。她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首领大人要解开她腰间的系带了。
大概又是新的“惩罚”吧。她想。
少女已经“习惯”了。在恍惚之际,她甚至有时会觉得——自己真的犯错了。
她罪无可恕。
乌瑟尔轻飘飘地抓住了郁染的舌尖。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他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很快又将其往外拽了拽。
吸血鬼的视线落在了她嫣红的舌尖上。
在“血色盛宴”开始之前,他认认真真地“检查”过她的身子。从头到脚,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
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她身上每一道痕迹的形状与来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她的身上到底烙印着多少道崭新的痕迹。
譬如说,他现在发现——她的舌尖上多出了一道极浅的咬痕。
“一。”乌瑟尔垂着眸子,慢慢地开口数道。
而郁染显然还有些不明所以。她极为不安地蜷着足尖,楚楚可怜。
乌瑟尔又松开了手指。他拨开了她脸颊旁边的鸦黑碎发,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的脖颈。
“二。”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抚过了少女脖颈间的绵软皮肉,“三、四、五、六。”
“七、八、九。”他极有耐心地数着,“十、十一。”
吸血鬼冰凉的手指已经游移到了少女的锁骨处。她精致漂亮的锁骨上正明晃晃地缀着几枚被吮出来的红痕。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沉得像死水一样。
华丽厚重的长裙被逐层剥下。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展露无遗。
乌瑟尔看见了少女身上的更多痕迹。
一枚又一枚。连绵不绝,交织缠绕,像是溅进雪里的点点鲜血。靡艳至极。
“果然……很不听话啊。”
他掀起了眼帘,声音又冷又淡。
[391]红月囚笼【140】:“一百二十六。”
“二十六。”
乌瑟尔的指尖停留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吸血鬼的心脏向来冰冷又僵硬。郁染也不例外。乌瑟尔明明无法摸到她的心跳,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被按在指尖之下的绵软皮肉在颤栗。
乌瑟尔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他正在尽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二十七、二十八。”只不过,他的声音已经冷得可以结冰了,“咬得这么重……”乌瑟尔意味不明地扯着唇角,神色晦暗不明。
“唔!”郁染蓦地咬住了唇瓣,“首领大人……”
乌瑟尔故意加重了指尖之上的力道。少女的唇齿间不可避免地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喘息声。
“在‘检查’结束以前,你最好不要说话。”他瞥了郁染一眼,见她眸光涣散、神色迷离,不禁又冷笑了起来,“不用着急。待会……可以慢慢说。说很多话。”
他手上的力道很重。
少女的眼底迅速地漫起了潮湿的水色。她湿漉漉的睫羽颤动着,宛若被雨打湿的蝶翼。
郁染近乎本能地抬手抓住了金发吸血鬼的手腕,想要反抗。可是,血脉上的绝对压制,却又让她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纤长的手指软绵绵地扣在他的腕间,欲拒还迎似的。小猫抓挠般的力道,非但没有吓退强大的“敌人”,反倒更加令人感到口干舌燥了。
“别乱动。”乌瑟尔抬起了权杖,冷声呵斥道。
他直接单手攥住了少女的双手手腕,将其向上按在了她的头顶处。郁染被迫抻开了身子,更多的肌肤暴露在了烛光的照耀之下。
紧接着,他便将沉重的权杖压在了她交叠着的手腕上,阻止了她挣扎的动作。
郁染无意识地攥紧了权杖。她完全不敢再继续乱动了。
——象征着权力的血族权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她。
乌瑟尔在威胁她。或者说,以势压人。她不得不被迫妥协。
……
少女死死地攥着银白的权杖,指尖用力到近乎泛白的地步。
金发吸血鬼此时正半低着头,认真而仔细地“检查”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修长的手指过分冰冷,宛若黄金铸就的蛇鳞,光滑而细腻。
“唔……首领、大人……”郁染还在小口小口地喘息着,“我……我知道错了……”
她好难受……
乌瑟尔所谓的“检查”,简直无异于是一场既漫长又可怕的“折磨”。郁染甚至都已经快要忘记外面正在进行中的“血色盛宴”了。
可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血族“忠心耿耿”,她不能、不敢、也不应该反抗他。
乌瑟尔慢条斯理地抬手握住了她的小腿。
宽大的手掌如同锁链般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指腹在踝骨上不轻不重地碾磨着,揉出了浅淡的绯色。
他的身形极为高大,手臂修长。仅仅只是稍微伸展手臂,他便轻而易举地拽着少女的脚踝向外拉扯,将她软绵绵的身子弯折成了不可思议的惊人弧度。
——为了更清楚地进行“检查”。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乌瑟尔还在一丝不苟地继续数着数,“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他数得很认真,仿佛正在处理着什么重大事务。
伴随着数字的不断增长,乌瑟尔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平静了。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冷得可怕。
此时此刻,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向来不苟言笑的莱伊斯。
刹那间,头晕目眩的郁染,甚至有些恍惚地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莱伊斯。
只不过,乌瑟尔灿金色的发丝实在过分耀眼,少女很快就回过神来,将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抛之脑后了。
“检查”……还没有结束吗?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乌瑟尔握着郁染的脚踝,将她的足尖径直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少女白到近乎透明的脚背紧紧地绷着,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肉下蜿蜒着。几枚猩红的咬痕烙印其间。
“一百二十二。”乌瑟尔垂眸望着她雪白圆润的脚趾,面无表情,“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六。”
他松开了手,放过了少女颤抖着的足尖。
“你被狗咬了?”乌瑟尔忍不住扯出了一抹讽刺的笑,“身上这么多印子。”
总共一百二十六道崭新的痕迹。
——从“血色盛宴”开始以后,一直到现在的时候,郁染的身上总共多出了一百二十六道痕迹。
毋庸置疑,她根本就不记得他的命令与警告。三番四次屡教不改。
没关系。
今天,他会让她记住的。
——让她永生难忘。
……
漫长的“检查”终于结束了。
郁染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脸颊处布满了潮红色彩。
“首领大人……”她小心翼翼地颤声唤道,“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少女以为自己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然而,所谓的“惩罚”,其实才刚刚开始而已。
就在少女颤声认错的时候,下一刻,乌瑟尔直接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咬住了她微微张开的红唇。
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装模作样的借口。也没有虚伪拙劣的掩饰。
他主动亲吻了她。
少女红肿的唇肉被齿尖重重地碾磨着。他的舌尖顺势探了进去。
“唔!”郁染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等等……”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可是,在血族亲王的强大威压之下,可怜的少女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她只能懵懵然地承受着金发吸血鬼越来越重的亲吻。
他咬住了她的舌尖,如同在品尝甘甜的花露似的,贪婪地吮吸着。
少女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咬碎在了唇齿之间,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半晌以后,乌瑟尔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头。然后,他伸手解开了衣服上更多的纽扣。
哪怕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简单动作,放在他的身上,也显得矜贵无比,赏心悦目。
价值不菲的服饰被缓缓褪下,又被他随手扔在了地板上,与华丽的长裙散落在一起。昂贵的布料堆叠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平心而论,乌瑟尔身高腿长、肩宽腰窄,肌肉的轮廓极为明显,堪称完美无瑕。昏黄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肌肉之间的沟壑勾勒得更加分明。
褪下了繁复的服饰以后,这位傲慢的血族亲王,看起来更像是由上天精雕细琢的黄金雕像了。让人只想要顶礼膜拜,向他俯首称臣。
可是,郁染却有些惶恐地短暂清醒了过来。
——他为什么要脱衣服?他现在不是正在“惩罚”她吗?
前几次“教训”她的时候,乌瑟尔都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正经模样,再加上他高高在上的地位、以及傲慢无礼的态度,实在极其具有迷惑性,让人无法分辨他的真实目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过分直白的明显举动,终于让始终沉浸在血脉压制中的少女,堪堪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郁染赶忙颤颤巍巍地翻过了身子,迫切地想要往床下爬。
太奇怪了……
她现在应该立刻逃跑……
对。要赶快往外跑才行……
她要……她要去找莱伊斯……
可是,郁染刚刚才被翻来覆去地恶意“检查”过一遍,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双腿发软。
少女努力地往外爬了几步。纤细的腰肢不堪重负似的向下塌陷着,雪白的足尖在床上划出了浅淡的痕迹。
乌瑟尔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别急着浪费力气。”他轻飘飘地开了口,“好心”地提醒道。
金发吸血鬼微微弯下了腰。他伸出手,再次轻易地握住了她的脚踝。然后,他将她一点一点地重新拖了回来。
“首领大人……首领大人……”郁染惶恐不安地求饶道,“呜……我……我错了……”
少女的直觉告诉她——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
“首领大人……”她低声地啜泣着,“我会听话的……”
“都说了……”乌瑟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先不要说话。”
向来高高在上的血族亲王再次低下了头。他轻轻地吻上了少女的眼尾,将晶莹剔透的泪珠尽数卷进了口中。
“待会再哭吧。”他说道。
——他不会轻易地放过她了。
金发的吸血鬼掐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拽了拽。
……
“不……不对……”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首领大人……不可以……”
首领大人怎么可能会对她做出这种事情?他和莱伊斯的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
好奇怪……
“为什么不可以?”乌瑟尔理所当然地反问道,“他们都可以,唯独我不可以?”
“既然莱伊斯可以,艾尔利也可以。”他哑着嗓子冷声说道,“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吧?”
听到莱伊斯的名字以后,郁染在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是伯爵夫人。
艾尔利那个疯子不在乎所谓的“礼仪”,但是,像乌瑟尔这样倨傲的贵族,应该很重视“规矩”吧?
毕竟,乌瑟尔向来很注重“礼仪”。
“首领大人……”郁染试图说服乌瑟尔,“我……我已经答应嫁给莱伊斯了……”
“不是还没有举行婚礼吗?”乌瑟尔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他的脸色阴沉如水,“而且,就算……你已经嫁给了他,也没有关系。”
他在罔顾礼法。
——傲慢到了极点的血族亲王,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自己一以贯之的贵族作派。
他从洁白的云端之上,落进了肮脏的淤泥里。
黄金蒙尘,只剩污秽。
[392]红月囚笼【141】:“重新数。”
“我会好好地‘惩罚’你。”乌瑟尔低声说道,“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呜……”郁染无法反抗,“首领大人……这也是……‘惩罚’吗?”她磕磕绊绊地询问道。
她还是无法理解乌瑟尔的行为。
——他明明不应该这么做。他是高高在上的血族亲王,而她……即将成为伯爵夫人。
太奇怪了……
可是,乌瑟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掀起了眼帘,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刚刚数过了。”
“总共是一百二十六道痕迹。”他掐着她的腰肢,渐渐靠近了她,“所以,你也要接受一百二十六次‘惩罚’。”
金发吸血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里的恶意浓郁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一百二十六下。”乌瑟尔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眸光晦暗如墨,“应该很简单吧?”
“我已经对你很仁慈了。”他故作宽容地叹息道,“只要你乖乖地接受完所有的‘惩罚’,这一次……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睫羽将落未落。
他真的会放过她吗?
她不知道。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在等级森严的血族之中,她只是普通的血族成员,又如何能够拒绝血族的亲王呢?
——至高无上的权力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郁染听见自己怯生生地答应了下来,“首领大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陷阱里。
因为乌瑟尔似乎正在“犯错”。但是,郁染阻止不了他。
她被迫成为了见不得光的“共犯”。
“自己数。”乌瑟尔哑声说道,“一下都不准错。”
郁染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少女颤声开口数道,“二……三……”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四……五……”哪怕身子已经软成了水,她也依然十分努力地继续数着,“六……七……”
然而,乌瑟尔愈发用力地掐住了少女的腰肢。深红色的指痕迅速地烙在了她腰间的雪白皮肉上,艳丽夺目。
“呜……”郁染忍不住呜咽了起来,“八……九……十……”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
他的力气好大……
好可怕……
“这么没用啊?”乌瑟尔垂眸看她,“可‘惩罚’才刚刚开始而已。”
“十一……呜……十二……”郁染已经快要受不了了,“十二……十二……”
她的眼神濒临涣散,理智渐渐崩塌。
“错了。”乌瑟尔满怀恶意地勾起了唇角,“重新数。”
他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瓣,将沙哑的声音喂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从头开始数。”他说道。
郁染被他吻得气喘吁吁,根本说不出话来。再加上……乌瑟尔又故意加重了力道,她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半晌之后,她才极为勉强地重新开口数道:“一……二……三……”
少女的眸光迷离又涣散。
“四……五……六、六……七……”她被亲肿了的舌尖忽然打了个结,声音断断续续。
乌瑟尔摇了摇头,叹息道:“又错了。”
“重新数。”他亲吻着少女的唇角,动作之间分明无比亲昵,可是,他的语气里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直到……完整数到一百二十六下为止。”
“数错了的话,是不算数的。”
乌瑟尔说出了“残忍”到近乎可怕的要求。而无论少女是否在数数,他的动作都始终没有停下。
他将会狠狠地“惩罚”她。直到……她成功地数完一百二十六下为止。
“呜……首领大人……”郁染又开始认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根本就数不完!本来就已经难以承受了,她却还要分心去数数……
“继续数。”乌瑟尔却不为所动,“从头开始。”
“呜……”郁染只好呜咽着继续开始数数,“一……二……”
她已经开始变得神志不清了。
“七……”少女颤声数道。大概是体力不支的缘故,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数了下一个数字:“八……”
“错了。”乌瑟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中间还有一下没数到。”他轻飘飘地宣布了少女又一次的失败。
“重新数。”他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
烛火在摇曳。光影闪烁其间。
在血族伯爵卧室中的大床上,血族亲王与伯爵夫人的身影正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郁染喘息着认真数道,可她难免还是分了神,“二十七……”
“错了。”乌瑟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重新数。”
……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郁染好不容易数到了四十几。然而,下一刻,乌瑟尔忽然低下了头,咬住了她绵软的皮肉。他的动作很重,少女不由地轻呼了一声。
“唔……四……四十……”她忽然忘记自己究竟数到几了。
“错了。”
乌瑟尔没有松口。他依然用力地咬着软绵绵的皮肉,锋利的齿尖狠狠地碾着,从嘴里吐出了含糊不清的沙哑话语。
“重新数。”
……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数着数着,郁染忽然咬住了唇瓣,“呜……等一下……首领大人……”
“重新数。”乌瑟尔完全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
……
“七十四……七十五……呜……七、七十六……”郁染几乎已经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可是,在数到七十六的时候,由于嗓子太过干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都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数了多少遍。十几遍?还是几十遍?亦或是……上百遍?
她不知道。
正当少女在心底暗自期盼着乌瑟尔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一次的微小失误的时候,此时看起来已然意乱情迷的金发吸血鬼,却又哑着嗓子开了口,慢条斯理地说道:“错了。”
——如同审判。
“呜……首领大人……”郁染的哭声也变得支离破碎了。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喑哑了,声音绵软又可怜。
怪不得……乌瑟尔刚才让她最好不要说话——她现在真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渴了?”乌瑟尔敛着眸子。他的眼睛里盛满了黏稠又恶劣的不堪心思。
“想要喝水吗?”他笑了起来。
“要……”郁染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我要……首领大人……”
“这里现在只有我的血,还有……”乌瑟尔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完全不符合他高贵身份的下流话语,“你想要喝什么呢?”
“血……我要鲜血……”吸血鬼少女近乎本能地选择了“血液”,“首领大人……给我血……”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喝同族的血。
“可是,我也渴了。”乌瑟尔垂眸看她,“怎么办?”
“我……我可以给首领大人喂血……”郁染有些着急地哑声说道,“好不好?”
“我不止要喝血。”乌瑟尔凑到了她的耳边,慢吞吞地提出了更加过分的恶劣要求,“我还要……”
“不……不行的……”郁染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首领大人……”
高高在上的血族亲王,怎么可以……
而乌瑟尔似乎也不打算强迫她。他只是顺势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声说道:“凡事都有代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么,我也就没有办法给你鲜血了。”
口干舌燥的血族少女,到底还是忍不住“鲜血”的诱惑。她刚刚说了太多的话。她的喉咙实在是太渴了。
“呜……我……答应你……首领大人……”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去咬乌瑟尔的脖颈,“给我……”
可是,她根本无法对血族亲王造成任何伤害。她太弱小了,雪白的尖牙完全划不破他的皮肤。
乌瑟尔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握住它。”他将权杖递给了少女。然后,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用力。”他命令道。
金发吸血鬼握着少女的手,将权杖移到了自己的脖颈处。然后,他的手上微微用力,权杖便轻易地划开了他脖颈间的肌肤。
猩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是血族亲王的血。
血液溅在了银白的权杖上,顺着上面镌刻着的纹路向下流淌,与缠绕在权杖间的荆棘融为一体。
猩红暗芒一闪而过。
当权杖移开以后,少女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乌瑟尔的脖颈旁边。她探出了舌尖,小心翼翼地卷走了满溢而出的血珠。
她喝下了同族的鲜血。
……
作为交换,乌瑟尔也咬破了少女的脖颈。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她的鲜血。然后,他的亲吻渐渐向下。斑驳血痕蜿蜒绵亘。
最终,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
“我还是很渴……”郁染的指尖攀住了金发吸血鬼的脖颈,“首领大人……”
鲜血滋润着少女干渴的嗓子,却无法真正地帮她“解渴”。她不得不更加贪婪地吮吸着鲜血,然而,依旧无济于事。
“为什么……还是很渴……”
同族的鲜血……当然无法解渴。她应该尽快停止自己“饮鸩止渴”的错误行为。
“首领大人……”
然而,在少女反应过来之前,乌瑟尔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故作体贴地提醒道:“还不打算继续数吗?”
“‘惩罚’还没有结束。”他将自己刚才的“失控”举动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他只是嫉妒而已——他嫉妒莱伊斯,他甚至嫉妒艾尔利。
就算自己没有和郁染缔结“血的盟约”,他也要强行和她交换鲜血。
哪怕……这种行为荒谬绝伦。
当乌瑟尔曾经厉声斥责艾尔利“疯了”的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他大概也疯了。
[393]红月囚笼【142】:“我要再次向你忏悔。”
古老的城堡内,“狩猎”已经进入了最激烈的时刻。血色四处弥漫。
高悬于天际的猩红血月即将坠落。
在城堡三楼的卧室内,靡艳又荒诞的背德戏码还在上演。血族亲王与伯爵夫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像这样厮混在一起。
明显已经严重逾矩了。
莱伊斯嘱咐乌瑟尔帮忙照顾自己的夫人。然而,乌瑟尔却把郁染照顾到了床榻之上——甚至还是在莱伊斯的卧室里、莱伊斯的床上。
几朵靡艳的玫瑰花盛开在典雅的烛台旁边,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了花瓣的轮廓,将猩红的色彩衬托得愈发馥郁。
玫瑰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丝丝缕缕,氤氲出更加惑人的黏稠氛围。
……
“又错了。”乌瑟尔哑声说道,“重新数吧。”他修长的手臂健壮有力,甚至轻松地可以用单臂把少女悬空抱起。
他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更多的烙印——远远超过一百二十六道。只不过,“惩罚”仍然还在继续。
“呜……”郁染断断续续地啜泣着,“首领大人……”
她或许已经尝试着数了上百遍、还是几百遍,又或者是……上千遍?
到底有多少遍呢?她完全记不清楚了。
足以致命的“惩罚”接连不断,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她根本就不可能完整地数完一百二十六下。绝对不可能。
乌瑟尔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无意间”打断她的话语。
到后面的时候,她明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连正常数数都很难做到。
好可怕……
他的手段好可怕……
“我错了……我错了……”郁染只好再次哭着央求道,“我有罪……首领大人……”
“呜……”她甚至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乌瑟尔……我错了……”
然而,乌瑟尔不仅没有饶恕她,反而还更加“变本加厉”了。
——当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满足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
“呜……我错了……”郁染的足尖颤巍巍地环在了吸血鬼窄瘦的腰上,摇摇欲坠,“首领大人……”
可怜的血族少女完全无法承受血族亲王的“掠夺”。他看似给予了她结束“惩罚”的希望。实际上,却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遥不可及。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乌瑟尔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我要你……拒绝莱伊斯的‘求婚’。”
“然后……”
他温凉的吐息落在了少女的耳畔处。毒蛇悄然爬过肌肤,留下了细细密密的黏腻触感。
“——嫁给我。”
此时此刻,他图穷匕见。
哪怕他很有可能会因此与莱伊斯反目成仇,乌瑟尔……也在所不惜。
少女曾经是“血色盛宴”上的食物。她原本是卑贱的人类,通过与血族签订“血的盟约”,才变成了高贵的血族。
而乌瑟尔是血族的首领,血脉纯粹,实力强大。
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之别。更何况……她还是有夫之妇。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里,与少女初次见面的时候,乌瑟尔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居然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什、什么?”郁染以为自己听错了,“首领大人……我……”
乌瑟尔无法忍受她的犹豫不决。
“我应该比莱伊斯更厉害吧?”他低声说道,“你觉得呢?”
毫无意义的攀比行为。幼稚又可笑。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可是,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非要逼着少女亲口承认——自己比莱伊斯更厉害。
果不其然,郁染很快就求饶了。
“呜……你、你更厉害……”她泪眼婆娑地啜泣着,“首领大人更厉害……”
乌瑟尔愈发贪婪地向她索取着。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我?”他心有不甘地质问道,“我明明比他们都强。”
“呜……”郁染的理智碎得彻底,“首领大人……”
她只知道“咿咿呀呀”地啜泣着向他求饶。
只不过,自从她踏入卧室以后,乌瑟尔便已经提前决定了她接下来的命运——他不会轻易地放过她。
否则的话,她又会无所顾忌地去肆意引诱别人。
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在“血色盛宴”结束之前,他会在莱伊斯的卧室里,好好地“教训”少女,让她刻骨铭心。
“仪式”还没有彻底完成。
夜晚很漫长,长到永无止境。或者说……血月将永恒地悬挂在夜幕之上。
乌瑟尔重重地吻住了少女的唇瓣。
……
猩红的月亮色泽鲜艳,仿佛即将从中滴出血来。它变得越来越大了。
而城堡内的“狩猎”已经临近尾声了。吸血鬼们都杀红了眼。在月圆之夜变身成狼的狼人们,则在城堡外面虎视眈眈。
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各个角落里。黑漆漆的蝙蝠们正在大快朵颐。黏稠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朝着花园的方向涌了过去。
鲜艳夺目的食人玫瑰欢快地摇着枝叶,“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淹没在了周围嘈杂的厮杀声中。
鲜血滋养着花园里的玫瑰。天上的血月里隐约浮现出了诡谲的纹路。
夜色沉得可怕。
——比往常的时候更加黑暗,仿佛没有任何光亮存在。
只有猩红的月光。
……
“首领大人……”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舌尖在微微发烫。她的身子渐渐漫上了难以驱散的热意。
是很熟悉的感觉。
每当恶魔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发热。
“呜……”郁染不自觉地吐出了柔软的舌尖。暗金色的逆五芒星图案在她的舌尖之上若隐若现。
乌瑟尔的神色陡然间沉了下来。他掐着她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看向了她的舌尖。
“恶魔?”金发吸血鬼眯起了眼睛。
故意把象征着自己的纹路绘制在如此隐秘的地方,恶魔对郁染的心思绝对算不上单纯。
隔着柔软的皮肉,乌瑟尔并没有察觉到——少女的腹中其实也存在着相同的逆五芒星图案。
郁染曾经向他坦白过她自己犯下的“罪行”。以前,在恶魔的逼迫之下,她做出了很多不利于血族的事情。
因为她当时忏悔的态度十分虔诚,所以,乌瑟尔便暂且相信了她。可是,他后来才发现——少女并没有乖乖地听从他的话语。
她还在不断地引诱别人。
按理来说,身为血族的首领,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杀死对血族不忠的“叛徒”。但是,他不仅没有对她动手,反而还……主动上钩了。
就算她真的是所谓的“叛徒”,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像莱伊斯一样,把她锁在囚笼里。
他会为她精心打造一个更加华丽、更加精致的黄金囚笼,用锁链锁住她的四肢,让她终日只能与他抵死缠绵。
——折断她的羽翼,将飞鸟困于囚笼。
乌瑟尔太傲慢了。
第一次“血色盛宴”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在意所谓“食物”的存在,以至于疏忽大意,让郁染他们在最后逃之夭夭了。
而这一次的“血色盛宴”上,他亲自看管着唯一的“变数”——郁染。恶魔又无法主动进入城堡之中。
不会再出现意外了。
毕竟,莱伊斯正在亲自主持“仪式”。
哪怕莱伊斯现在身受重伤,但是,在恶魔无法亲自入场的情况下,除了乌瑟尔自己以外,依然没有多少人能够打得过莱伊斯。
他们早就提前签订了“契约”。就算有人胆敢冒险召唤恶魔,也无法让恶魔以真身降临于此。
并且,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失败以后,直到这一次的“血色盛宴”召开之时,莱伊斯几乎彻底排除掉了期间所有潜在的危险。
……
乌瑟尔望着眸光涣散的少女,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愿意再次向我证明你的忠诚吗?”
他慢慢地勾住了她镌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温热舌尖,唇瓣之间相互碾磨,冷与热交织缠绕,酝酿出更加致命的欢愉之感。
明明知道目前的局势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了,但是,乌瑟尔还是想要让郁染全身心地臣服于自己。他愿意给她机会。
——他想要她的“忠诚”。
“我……我……”郁染有些恍惚地张了张嘴,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不远处的猩红玫瑰上,“首领大人……”
或许是她的错觉,已经被折断枝干的玫瑰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开得愈发艳丽了。
几滴黏稠的鲜血正缀在花瓣的边缘处,摇摇欲坠。
——好像是她的鲜血。
乌瑟尔刚刚咬了她。
然后,在接受“惩罚”的过程中,她的身子颤抖得很厉害。因此,从伤口中溅出来的鲜血,落在了距离床边不远处的玫瑰上。
玫瑰开得很漂亮——漂亮得都有些诡异了,大概是被鲜血滋润了。
它们以鲜血为食。
可是,上一次的时候,花园里的玫瑰会“吃人”吗?是因为被天上的血月所影响了吗?
乌瑟尔停下了动作,耐心地等待着少女的回答。尽管“惩罚”还没有结束,但是,他愿意暂时先聆听她的“辩解”。
郁染不自觉地抬手攀住了乌瑟尔的脖颈。她直勾勾地望着他,哑声说道:“我有罪……”
她不断地喘息着,嗓子又干又哑,却依然坚持着开了口。昏昏沉沉的少女敏锐地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她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才能在必死之路上找到破局的希望。
“首领大人。”少女几乎将自己硬生生地嵌进了他的怀里,“我要……再次向你忏悔。”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她都要赌一把。
[394]红月囚笼【143】:“恶魔……利用了我。”
“我有罪。”
郁染喑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偏头凑到了乌瑟尔的耳边,语气虔诚又认真。
“首领大人。”
少女的眼神涣散又迷离,眸中水光潋滟。她差点就要迷失在乌瑟尔的“惩罚”之中了。
过分的欢愉不断叠加,又永无止境,没有上限,对她来说,更像是……可怕的“地狱”。
幸好,她最终还是挣扎着恢复了短暂的清醒与理智——莫名其妙的热意暂时驱散了她的迷惘。
郁染必须抓住眼前绝无仅有的机会。
“说吧。”乌瑟尔宽大的手掌顺势环住了少女的腰肢,冰冷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的脊背上,缓缓地描摹着她背后漂亮的蝴蝶骨。
“你想要向我‘忏悔’什么?”
他慢慢地亲吻着她的脸颊,锋利的尖牙抵在她颊边的软肉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似的。
“我……我觉得……我被恶魔利用了……”郁染半真半假地开口说道,“首领大人……”
她知道自己就算将实情全部都和盘托出,恐怕也未必能够改变现在的局势。
——恶魔算计了她,特意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场跌宕起伏的荒诞戏剧,如此处心积虑,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戏耍她一番吗?
其中必然存在着更加隐晦的深意。
她不能让恶魔得逞。
“我知道……首领大人应该是与恶魔签订了某种‘契约’。”郁染轻声说道。她锋利的指甲用力地按在了乌瑟尔的肩颈处——她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乌瑟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道:“继续。”说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抱住了她。
“惩罚”……也还在继续。
“呜……”郁染的眼尾处不可避免地溢出了晶莹剔透的泪花,“首领大人……恶魔……可能……还留有后手……”她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
“什么‘后手’?”乌瑟尔极有耐心地哑声追问道。他又一次地在她的腰间掐出了又深又重的红紫指痕。
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几乎与他此刻的动作形成了极为夸张的鲜明对比。
“呜……等一下……”郁染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唇瓣,“首领大人……”她的足尖紧紧地蜷缩着,用力地绞住了他窄瘦的腰。
她必须要尽快地逃脱“惩罚”。不然的话,她真的会死掉……
半晌之后,少女才从恍惚之中堪堪回过神来。
“首领大人……”她软绵绵地央求道,“我……”
“继续说。”
乌瑟尔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平静的话语——他还是不打算暂时中止“惩罚”。金发的吸血鬼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尾,将她再次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首领大人……”郁染只好继续说了下去,“您还记得……上一次的宴会吗?”
“当然。”乌瑟尔低声应道,“你逃跑了。”
“我之前向首领大人坦白过……”郁染被迫承受着吸血鬼愈演愈烈的掠夺,“当时……是恶魔帮助了我……”
她重新提起了自己曾经向乌瑟尔编造过的、有关于“恶魔”的故事。真假掺半。
那个时候,她被乌瑟尔强行“软禁”在了他的城堡里。
在情急之下,为了暂时博取乌瑟尔微薄的信任,她选择“兵行险招”,假装向他坦白了自己莫须有的“罪行”,然后,故意将恶魔也拉下了水。
乌瑟尔当然也记得郁染当时说过的话语。他其实已经相信了她口中的“故事”。
——她说,上一次的时候,是恶魔帮助她逃离了“血色盛宴”,并且,恶魔还借机要挟她帮自己做事。
现如今,少女又再次提到“恶魔”……
他敛了敛眸子,神色晦暗不明。
“恶魔……利用了我……”郁染磕磕绊绊地继续说道,“首领大人……”
“我想去……花园看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少女试图借此机会离开房间,让乌瑟尔暂时先放过自己。
“花园?”乌瑟尔淡淡地掀起了眼帘,“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说着,他便直接将少女从床上抱了起来。
健壮有力的臂膀箍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身体骤然悬空,姿势突然发生变化,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郁染下意识抬脚勾住了乌瑟尔的腰,双手颤颤巍巍地攀着他的脖颈,避免自己从他的身上掉下去。
“唔……”她有些受不了地哑声喘息着,“乌瑟尔……不……”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甚至在刹那间忘记了喊他“首领大人”。
乌瑟尔抱着她往窗户的方向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少女都忍不住呜咽着向他求饶,央求着他走慢一点。
“等等……”郁染无意识地咬住了他的肩膀,“呜……别……”
她明明只是想让他同意放她出去而已……为什么……
仅仅只走了短短的几步路,郁染却已经难受得浑身无力了。乌瑟尔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地抱着少女走到了窗户旁边。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月色,也挡住了外面所有的景色。
“拉开窗帘……”乌瑟尔从容不迫地低声说道,“下面就是花园。”
郁染有些慌张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现在的模样,要是被人看见了……
不行……绝对不行……
“你不是想要看一下花园吗?”乌瑟尔轻笑道,他对郁染的挣扎置若罔闻,“站在这里……也可以看到。”
说着,他便单手抱着少女,另外一只手拉开了窗帘。
“哗”——
厚重的窗帘被轻易拉开,猩红的月光洒落而下。通过透明的窗户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色。
一览无遗。
乌瑟尔依然紧紧地抱着少女。他轻飘飘地将她翻过了身子,直接让她面向了窗户。
郁染极为勉强地踮起足尖,才能够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可是,乌瑟尔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她只能颤颤巍巍地踩到了他的脚背上。
她圆润的脚趾恰好踩在了他脚背处的淡青筋络之上,仿佛一脚踏进了密密麻麻的蛛网陷阱之中,被黏腻的蛛丝裹住,难以挣脱。
太过分了……
简直就是犯规……
少女的眸中盛满了泪水。浓郁到极致的潮红色彩迅速地蔓延开来。
“啪嗒”。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尾处滑落而下,宛若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次第砸在了她深邃的锁骨上,留下了一连串潮湿的水痕。
好可怕……好可怕的“惩罚”……
“说吧。”乌瑟尔从背后抱住了她,“到底哪里不对劲?”高大修长的身躯极具侵略性地覆了上来,压迫感极强。
少女娇小柔软的身躯,被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毫无缝隙。雪白绵软的细腻皮肉都被挤压得严重变了形。
像是熟透了的饱满果实,薄到近乎透明的果皮细腻又光滑,却根本无法裹住里面香甜的果肉与黏稠的果汁。缀在枝头的果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靡艳的香气,诱人采撷。
“不……首领大人……等等……”
郁染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想要按住面前的玻璃,借此撑起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可是,乌瑟尔却轻描淡写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其交叉反剪在了她的背后。
失去了双手的支撑,郁染再次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了光滑的窗户玻璃上。她的身子正在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花,渐渐凋零枯萎。
城堡中的窗户足够结实。在正常情况下,窗户玻璃根本不可能被轻易破坏——狼人伊泽尔明显是一个例外。
因此,乌瑟尔完全没有打算收敛自己的力道,他甚至故意贴近了她。吸血鬼单手扶着少女的腰肢,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她的腹部,指尖微微用力。
恶劣至极。
“呜……”郁染不得不再次求饶,“乌瑟尔……别……”
她全部的思绪几乎都被他扰得支离破碎了。她甚至快要忘记自己原来的想法了。
真的太犯规了……
如果有人现在抬头看向窗户的话……
郁染根本不敢想象——外面的人到底会看到怎样一幅……荒诞又离奇的画面。
太可怕了……
金发吸血鬼低下了头,缠绵又黏腻的亲吻逐渐落在了少女莹白的肩膀处。灿金的发丝与她的鸦发交织缠绕。
他凑到了她的脖颈旁边,齿尖抵在了血管附近,感受着冰冷的血液正在皮肉之下缓缓流动。
“怎么不低头往下看?”乌瑟尔吻了吻少女凌乱不堪的鸦发,在她的耳边哑声询问道。
郁染被迫睁大了眼睛。她努力地低头往下看去——尽管视野在不断地晃动,视线已然模糊不清,她还是勉强看见了花园里的血腥景象。
数不清的鲜血染红了土地。
乱七八糟的尸体散落在地上。杀红了眼的吸血鬼们徒手撕开了人类的尸体,各种各样的内脏飞溅而出。
流出的鲜血太多了——多到已经无法渗入土地之下了。哪怕干涸的血液暂时凝固成了深褐的色泽,很快就又被涂上了崭新的猩红色彩。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丛开得极为艳丽的玫瑰花。它们以血肉为食。在大量鲜血的浇灌之下,玫瑰花们更加愉悦地绽开了自己的花瓣。
至于先前还被白银锁链束缚在花园里的狼人加贝尔,现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死在了残忍的“狩猎”之中,尸骨无存,还是……已经被艾尔利提前救了下来。
郁染昏昏沉沉地抬起了眸子。
她看见了此时此刻正悬挂在天上的血红色月亮。
不。已经不能说是“挂在天上”了。
因为月亮忽然间变得很大,几乎快要贴在窗户上面了。
就像是……一只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郁染甚至隐约间瞥见了几道暗色纹路缓缓地游走在血月之上,仿佛即将勾勒出某个可怕的图案。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自己现在的“荒唐”处境了。支离破碎的思绪重新黏合。她又低下了头,看向了花园里的玫瑰花丛。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玫瑰花丛之下的地面。
尽管花园里到处都布满了尸体与鲜血,看似遍地血流成河,但是,若是站在郁染的角度向下俯视的话,就能隐约间分辨出来——花丛周围的地面似乎不太对劲。
大量黏稠的鲜血正极为怪异地堆积在花丛附近,仔细看去,会发现其与周遭存在着微不可察的差异。
仿佛……正在掩盖着什么似的。
[395]红月囚笼【144】:“哪里不对劲?”
郁染的视线飘忽不定。
她努力地从近乎致命的欢愉之中挣脱了出来,分出心神认真地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乌瑟尔用力地将少女按在窗户玻璃上,力道越来越重。灿金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额前,深邃的眉眼间满是意乱情迷的深沉暗色。
他察觉到了郁染的分心。
“哪里不对劲?”乌瑟尔看似耐心地再次哑声问道,“说说看。”
可是,他却愈发过分地贴近了她,似乎想要硬生生地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怜的血族少女依然无法承受血族亲王的掠夺。更何况是……在目前这种难以启齿的情况之下。
郁染甚至觉得——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窗户玻璃,会被过重的力道彻底撞碎。可是,她的双手又被乌瑟尔反剪在了背后,整个人被迫向前倾倒,几乎是以一种堪称怪异的姿势紧紧地贴在光滑的玻璃上。
她唯一的倚仗,便是自己面前的窗户。要是玻璃碎掉的话……她肯定会直接摔下去的。
金发吸血鬼高大的身躯,能够彻彻底底地笼罩住少女娇小的身子。郁染踮着足尖,颤颤巍巍地踩在他的脚背上,身形摇摇欲坠。
软绵绵的细腻皮肉,像雪一样,落在了熔融的黄金里,迅速融化。所有的理智消散殆尽。
乌瑟尔还在故意“惩罚”她——用恶劣到了极点的可怕手段,让她难以承受。
尽管如此,郁染还是在尽力地揣测着恶魔的想法。
为什么……玫瑰花丛附近的地面上,会堆积着更多的鲜血呢?仅仅只是因为嗜血的食人玫瑰吗?
还是说……
郁染抬起了湿漉漉的眼眸。她的瞳孔是猩红的。是属于吸血鬼的颜色。
她在看月亮。
——猩红的月亮。
或许是角度问题,她总觉得……红眼睛似的血月,现在正在注视着地上的玫瑰花丛。
郁染一直在盯着血月看。
在少女长久的注视之下,血月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红彤彤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慢慢地看向了她。直勾勾地,极为瘆人。
血月也在看她。
镶嵌在月亮上的诡异纹路,逐渐变得愈发清晰,看起来很像是……逆五芒星图案。
——恶魔正在侵蚀血月?
郁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她知道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她现在变成了吸血鬼。所谓的“心跳”……早就已经变得微不可察了。
“我知道了……呜……我知道了……”郁染啜泣着喃喃自语道,“首领大人……我知道了……”
她哑着嗓子低声说话,眼底水色泛滥,像是被雨水压弯了腰肢的可怜玫瑰。
郁染感觉自己即将被做成“植物标本”了——所有的枝叶都被碾成了扁平的画,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乌瑟尔……你听我说……”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知道……恶魔……在哪里……动了手脚……”
“哪里?”乌瑟尔的声音听起来也沙哑得不像话。
就在少女打算继续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抬手掰过了她的脑袋,然后,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乌瑟尔极尽贪婪地亲吻着她。他含住了她的唇珠,咬住了她的唇肉,又勾住了她的舌尖。他与她唇齿交缠,密不可分。
他在恍惚中产生了某种不知名的预感。他想要在她的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他妄图占有她。
是各种意义上的“占有”。
只要等到“仪式”彻底结束以后……他就会和莱伊斯直接摊牌。他不想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就算莱伊斯刚刚才在“血色盛宴”上向其他的血族们宣告了郁染即将成为“伯爵夫人”的事情,乌瑟尔也不在乎了。
贵族的礼仪无关紧要。他的名声也无足轻重。
——他只要她。
金发的吸血鬼死死地掐住了少女的腰,将她彻底碾成了活色生香的艳丽油画。
雪白、鸦黑、与绯红,三种鲜明的色彩在光滑的玻璃“画布”上肆意涂抹着,绘制出了绮丽至极的画面。漂亮得惊心动魄。
“呜……”少女急促的喘息声被吸血鬼吻得断断续续,“乌瑟尔……”她神志不清地低声唤道。
可怜的玫瑰即将被折断。
半晌之后,乌瑟尔才堪堪松开了她。
少女彻底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只能绵软无力地倚靠在他的怀里。
“首领大人……”郁染缓缓地回过神来,她张开了红肿的唇瓣,颤声说道,“恶魔……在花园里……留了后手……”
“没有……时间了……”
少女的语气听起来急切又恍惚——显而易见,她现在有心无力。毕竟,她才刚刚经历过一次无比漫长的可怕“惩罚”。
“理由。”乌瑟尔也慢慢恢复了一部分理智。
尽管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但是,他确实……“失控”了。
失控得很彻底。
乌瑟尔一次又一次地“惩罚”了少女。与此同时,他也在一步又一步地走下深渊。
他正在堕落。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堕落。
但是,乌瑟尔还是选择放纵了自己。他为她深深地着迷,以至于……失去了理智。他甚至也知道自己正在失控。
就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不愿意从“梦”中醒来。他还想继续放任自己向下沉沦。
只不过,郁染将他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地拽了上来。她告诉他——恶魔在宴会上悄悄地动了手脚。
接下来的局面可能会发生变化。
到底身为血族的首领,乌瑟尔还不算无可救药。
他不得不让自己的理智重新回笼。
“首领大人……”少女瑟缩在乌瑟尔的怀里,垂眸看着玫瑰花丛,轻声说道,“这场宴会……是不是另有目的?”
“所谓的‘狩猎’……应该也并不是为了取乐吧?”她咬住了唇瓣,“杀戮中流出的鲜血……才是目的,对不对?”
根据艾尔利与斯图卡先前告诉她的话语,她可以从中得到零星的线索。
收到伯爵的邀请函前来赴宴的“宾客”,共有66人。而……出现在“血色盛宴”上的人类“食物”,据说,有五六百人之多。
现如今,郁染觉得……应该是六百个人。
六十六位人类“宾客”,再加上六百位人类“食物”。总共是……
——六百六十六。
666。是邪恶的数字,与恶魔有关。
又是恶魔。
“你们……答应了恶魔的‘交易’……”郁染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恶魔其实欺骗了你们……”
尽管她现在依然没有猜到“交易”的具体内容,但是,她知道——恶魔很有可能在花园里动了手脚。
看似吓人的嗜血玫瑰,只不过是……虚假的掩饰而已。
——玫瑰花丛下面,藏着恶魔真正的秘密。
郁染不由地想起了上一次的血色盛宴。
那个时候,她还是人类。
当时,伪装成6号客人的恶魔兰因,用花言巧语蛊惑了她,让她同意与他合作,共同破坏吸血鬼们的“狩猎”。
他欺骗了她。
当他们避开吸血鬼们来到花园里以后,兰因便毫无征兆地突然动手把她推进了错综复杂的玫瑰花丛里。锋利的荆棘划伤了她,血珠满溢而出。
就在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兰因的时候,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微笑地注视着她。恶魔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对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然后,她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当时正在花园里残忍虐杀人类的桑格利特。
……
现在回想起来,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此时忽然意识到了——恶魔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兰因要让她帮忙引开吸血鬼们的注意力。这样的话,恶魔才能在花园里面动手脚。
那个时候,正在花园里面“狩猎”的吸血鬼,是桑格利特。他被她的血腥味吸引了注意力。
于是,忍不住想要张嘴咬她的桑格利特,便没有及时地注意到——恶魔在花园里现身了。
兰因完全可以趁机在暗地里动手脚。
……
郁染现在几乎有九成的把握——花园里的玫瑰花丛下面,很有可能存在着恶魔提前留下的后手。
她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被莱伊斯带回城堡以后,在花园中遇到的诡异事情。
——她的手指被食人玫瑰的尖刺划伤了。鲜血流进了花丛之下的土壤里。隐约有暗色光芒一闪而过。
所以说,是她的鲜血“唤醒”了恶魔的后手吗?
以她的鲜血为起始。又以她的鲜血为终点。如同衔尾蛇般,头尾相连。
郁染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她觉得浑身发冷。
名为“血色盛宴”的游戏,是她经历的第二场游戏。此时此刻,她正在进行的是:第五场游戏“红月囚笼”。
然而……在她进行第二场游戏的时候,恶魔就已经提前在暗中为未来的事情布局谋划了。
郁染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她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恶魔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其他话语。
就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兰因亲口对她说……
——“你听说过‘吸血鬼猎人’吗?他们专门猎杀吸血鬼。”
——“你猜,此时此刻,这座城堡里,到底有没有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吸血鬼猎人呢?”
原来,在第二场游戏中,恶魔就已经“好心”地提醒过她了。
兰因提醒她——她会在“血色盛宴”上,遇见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吸血鬼猎人。
只不过,当时的他,说的并不是正在进行中的“血色盛宴”。
而是下一次的“血色盛宴”。
恶魔做出了……“预言”。
——郁染确实在这一次的宴会上遇到了乔装打扮的吸血鬼猎人。斯图卡。
[396]红月囚笼【145】:“你是不是太累了?”
“首领大人。”郁染直勾勾地盯着乌瑟尔,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我们必须阻止恶魔的计划。”
她说了……“我们”。
少女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红晕。欲望的潮水仍未褪去,在她的眼底不断地翻涌着。
乌瑟尔很难把自己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他又开始感到……情难自禁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立刻动手把她重新按在窗户玻璃上,继续“惩罚”她。或者是……把她抱回到床上,再让她把一百二十六下完完整整地全部数一遍。
然而,他的意志力薄弱又坚韧。
薄弱的是——她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引诱他,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便被她勾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了。
坚韧的是——他此刻居然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强行克制住了自己心底泛滥成灾的阴暗欲望。
乌瑟尔面不改色地垂眸向下看了一眼。然后,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好。我相信你。”
他决定相信郁染。
——因为她曾经向他坦白过自己的“罪行”。
她早就揭发了恶魔。现如今,她又如此虔诚地向他“忏悔”。
而且,有关于花园的事情,郁染先前就向他提到过。当时,她向他坦白“罪行”的时候,说出了恶魔恐吓她的恶劣行径。
——“他甚至还威胁我,如果不乖乖听话照做的话,就把我推进外面的花丛里。”
乌瑟尔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相信她。
“首领大人……你看得见外面的月亮吗?”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郁染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乌瑟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
“它……看起来是不是很可怕?”郁染旁敲侧击地继续询问道,“它……是不是变得更大了?”
她完全不知道会对着她突然眨眼睛的猩红血月,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幻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月亮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乌瑟尔望着少女的眼睛,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难得采用了较为委婉的说法。
郁染的心脏慢慢地沉了下去。
——所以,只有自己看见了吗?
变得越来越大的血月、眨动的红眼睛,还有……即将凝聚成形的逆五芒星图案。
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
如果逆五芒星图案彻底勾勒完成,那么,恶魔大概就得逞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
……
乌瑟尔亲手帮少女穿好了衣服。他整理了自己的着装,却并没有去管卧室内的狼藉景象。
——凌乱不堪的床铺,乱七八糟的地面,还有……不再干净的窗户玻璃。
他当然是故意的。
而心神恍惚的郁染,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她还在想恶魔的事情。
她感到无比后怕。
“走吧。”乌瑟尔牵起了郁染的手,“我们去花园里面看看。”
他的动作自然而坦荡,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少女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她现在双腿发软,连走路都需要乌瑟尔搀扶。
只不过,她才刚刚往外迈出一步,便有浑身无力地栽倒了下去。幸好乌瑟尔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才没有让她摔倒在地。
下一刻,乌瑟尔便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帮我拿好。”他说道。
银白的权杖被血族亲王亲自递到了少女的手中。权杖上缠绕着的荆棘勾住了她的裙摆。
郁染有些不安地睁大了眼睛:“首领大人,这……”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显然有些局促。
“喊我的名字。”乌瑟尔面不改色。他直接抱着她走出了莱伊斯的卧室。
尽管郁染觉得乌瑟尔的行为明显有些不太妥当,但是,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挣扎与反抗了。
只不过,要是别人撞见血族的亲王抱着自己这个所谓的“伯爵夫人”,而且还是从血族伯爵的卧室里走出来……
郁染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为了避免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不由地在心里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路上遇见其他的血族。
尤其是认识的人。
不然的话……
……
然而,根据过去的经验,很多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在下楼的时候,她迎面撞见了“熟人”。
是……桑格利特。
深绿长发的吸血鬼,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走廊角落处的漆黑阴影里。
藤蔓似的深绿长发随意地散落在他的脸侧,他苍白秀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睫羽低垂,眉眼如画。
就像是一尊……由于受到美杜莎的诅咒而石化了的孤独雕像。
很难想象,向来最热衷于“狩猎”的桑格利特,在此时此刻,居然没有参与到杀戮当中,而是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发愣。
郁染依然记得——桑格利特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里疯狂虐杀人类的血腥场景。
大概是察觉到了乌瑟尔的到来,桑格利特慢慢地抬起了眸子。
他看见了郁染,也看见了此时正抱着郁染的乌瑟尔。
在看见少女的身影以后,桑格利特的脸上几乎是立刻勾起了浅淡的微笑。可是,下一刻,他便又迅速地敛起了嘴角处的笑意。
“首领大人。”桑格利特面无表情地开了口,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还有……伯、爵、夫、人。”
“晚上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阴郁。
绿发吸血鬼向后退让了一步,似乎是主动地打算为他们让出道路。
乌瑟尔根本没有多看桑格利特一眼。他只是泰然自若地抱着少女,从桑格利特的面前走了过去。
郁染怯生生地低着头。她不敢抬眸去看桑格利特,只是小声地应了一句,道:“晚、晚上好。”
乌瑟尔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
就在他们即将与桑格利特擦肩而过的时候,桑格利特忽然伸手拽住了少女的手腕。
“抱歉。”桑格利特忽然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发现……我刚刚好像喊错了。”他彬彬有礼地温声说道,语气优雅又从容,让人无可指摘。
而他的眼睛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身上的痕迹。
她的手腕上、脖颈间满是红痕。指痕、掐痕、吻痕,比比皆是。
就连少女垂落在乌瑟尔的臂弯处微微晃动着的纤细脚踝上,也残留着极其明显的绯色痕迹。
哈。桑格利特在心底忍不住暗自发笑。他笑得连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在先前血族的晚宴上,他想要直接带走郁染。而乌瑟尔却态度强硬地拦住了他。
当时,血族亲王冠冕堂皇地对他说……
——“莱伊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是不会眼睁睁地放任着你再次重蹈覆辙的。”
可是,现如今,乌瑟尔却“监守自盗”了。向来高高在上、生性傲慢的首领大人,居然也栽在了少女的身上。
当真是……太可笑了。
桑格利特温柔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冰冷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如同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喊你……”桑格利特面带微笑地开口说道,“首领夫人。或者说,王妃。”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虚伪又做作的“恭敬”。在撕下装模作样的优雅面具以后,便能够窥见他流淌着毒汁的阴暗内心。
“啊……”绿发吸血鬼很快又故作随意地温声说道,“莱伊斯知道这件事情吗?”他弯起了眉眼。
“松手。”乌瑟尔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还有……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桑格利特并没有立刻松手。
“我不介意剁了你的手。”乌瑟尔的语气冷得可怕,“滚开。别挡路。”
血族亲王无与伦比的血脉压制,确实不是寻常血族能够轻易抵御得了的。尽管桑格利特的实力也很强,但是,他显然打不过乌瑟尔。
桑格利特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之后,他还是抬起了脚步,远远地跟了上去。
……
郁染只觉得心神不宁。
尽管已经大致猜到了恶魔隐藏着的后手,但是,她还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她只能希望乌瑟尔走得再快一些。
——因为血月上面的逆五芒星图案,看起来马上就快要镌刻完成了。
在下楼的过程中,郁染看见了堪比地狱的血腥景象。
吸血鬼们的“狩猎”手段基本上都大同小异。锋利的獠牙、与尖锐的指甲,便是他们最好的攻击手段。
被开膛破肚的人类尸体遍地都是。吸血鬼们大概都已经吸饱了血。他们猎杀得很尽兴。
杀红了眼的吸血鬼们,几乎全部都深深地沉浸在自己“杀戮”的欲望之中。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乌瑟尔的到来。
乌瑟尔目不斜视地从几个吸血鬼们的身边走了过去——他们正在用力地抽出人类的肠子。大概是想要把肠子当成绳索,用来绑住自己捕获的“猎物”。
郁染愈发不安。
从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她。
她有点担心斯图卡现在的处境。毕竟,他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397]红月囚笼【146】:“过来。”
郁染在心里悄悄地计算着自己看到过的人类尸体的数量。
尽管绝大多数人类的肢体都已经被吸血鬼们撕扯得七零八落了,但是,用脑袋的数量来计算人数,基本上是不会出错的。
她至少在路上瞥见了上百个面目全非的脑袋,五官都被破坏得难以辨认其原状了。
按照城堡的占地面积、以及吸血鬼们的“狩猎”速度进行推算的话,可以粗略估计出来人类尸体的数量——至少在四五百人以上。
勉强可以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在路上看见过斯图卡的尸体,或者说……他的肢体。
少女强忍着内心的不适,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周围乱七八糟的环境。
她看见了几张掉落在地上的血红色“邀请函”。显而易见,先前持有邀请函的绝大多数“宾客”大概已经遇害了。
66位“宾客”与600个人类。共有666人。
“666”是兽的数目。
少女的舌尖隐隐发烫,上面烙印着的逆五芒星图案若隐若现。她感觉自己的腹部也在发烫。
难以忍受的燥热感觉顿时席卷全身。距离楼下的花园越近,她便愈发感觉……自己的身体燥热难耐。
她的猜测应该没有错。
莫名其妙地,郁染的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一段晦涩难懂的繁复文字。
——“在这里要有智慧。凡是有智慧的人,可以让他计算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其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这段文字……出自于《圣经·新约·启示录》中的第十三章、第十八节。
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古老的城堡内,无论死活,人类的数目应该恰好就是六百六十六。
由血族举办的、一年一度的“血色盛宴”,却偏偏“邀请”了666名人类前来赴宴,达成“兽数”。
郁染猜测——这应当是恶魔与血族之间的“交易”之一。
……
乌瑟尔抱着郁染穿过了鲜血淋漓的大厅。期间,他们还路过了一条昏暗的走廊——为了不惊动更多的吸血鬼。
走廊的两侧挂着许多幅栩栩如生的精美油画。是吸血鬼贵族们的肖像画。
仅存的几支蜡烛颤颤巍巍地燃着烛火,昏黄的光芒忽明忽暗,好像在瑟瑟发抖似的,生怕自己也被吸血鬼们猎杀了。
油画中的吸血鬼贵族们大多都吃得很饱。他们颇为餍足地用手帕擦拭着嘴角的鲜血,动作优雅而缓慢。
地板上躺着横七竖八的人类尸体。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画框。
只不过,其中有几幅油画里面的吸血鬼贵族,看起来却显得有些狼狈。他们的衣服被划出了几道明显的口子,脸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细长伤口。
——仿佛是被白银灼伤了。
他们的嘴里还在低声地抱怨着:“该死的人类!肮脏又卑贱的低等种族!”
见乌瑟尔路过了走廊,镶嵌在画框里面的吸血鬼贵族们纷纷噤了声。
不少吸血鬼贵族们都慌慌张张地把擦嘴的手帕收了起来。他们迅速地摆出了符合礼仪的优雅姿态。变脸比翻书都快。
乌瑟尔看也不看他们,目不斜视地离开了走廊。
而在路过嗜血女伯爵“血腥玛丽”的油画时,郁染隐约间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叹息声。
可是,当她聚精会神地侧耳聆听的时候,叹息的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
就像是……她的错觉。转瞬即逝。
穿过了挂满油画的走廊以后,乌瑟尔很快就抱着少女来到了花园里。
他们走到了艳丽的玫瑰花丛旁边。
玫瑰花几乎已经彻彻底底地“绽放”开来了。每一片花瓣都吸饱了鲜血,无比餍足地向外翻卷着,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诡谲花纹。
藏在花朵最深处的柔软花蕊,变得犹如吸血鬼的尖牙,锋利而致命。
若是寻常的人类,恐怕会被过分靡艳的玫瑰花蛊惑住心神,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花丛附近,最后,被玫瑰残忍绞杀。
——嗜血的食人玫瑰。
栽种在吸血鬼城堡中的玫瑰,确实很危险。堆积在花园里面的残肢断臂,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黏稠的鲜血铺在地上,仿佛是由红丝绒精心编织而成的地毯,挡住了下面的土地。
“首领大人……”郁染低声说道,“在玫瑰花丛的下面……应该藏着‘秘密’……”
说着,她便想要从乌瑟尔的怀里挣脱下来。只不过,少女的双腿还在发软。她险些再次摔在了地上。
乌瑟尔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臂膀。他瞥了一眼被郁染好好地抱在怀中的银白权杖。
“你不用一直抱着它。”他低声说道,“把权杖放下来吧。你可以扶着它。”
郁染显然有些茫然。
血族亲王的意思是——让她把象征着血族权力的权杖……当成“拐杖”?
而乌瑟尔并不打算给少女犹豫的机会。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迫使她不得不放下了怀中的权杖。
见状,少女也无法再拒绝了。
郁染小心翼翼地抓着权杖,借此支撑住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她抬起了头,发现偌大的血月已经膨胀到极为夸张的地步了。
上面若有若无的逆五芒星图案,即将凝成实质。
“过来。”乌瑟尔喊住了不远处正在虐杀人类的吸血鬼,“挖开它。”
沉浸在血腥杀戮中的吸血鬼贵族,原本已经被“欲望”彻底控制了。可是,当乌瑟尔开口命令他的时候,镌刻在他血液本能中的恐惧,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欲望”暂时被压制了。
乌瑟尔仅仅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就足以让他感到胆颤心惊了。
于是,刚刚还在杀人的吸血鬼贵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快跑了过来,战战兢兢地抬手挖开了玫瑰花丛。他甚至没有进行太多的思考。
郁染现在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血族之中等级森严。
吸血鬼贵族正打算先用自己尖利的指甲撕碎碍事的玫瑰。他伸出了手,用力地拽住了布满荆棘的花枝。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玫瑰花忽然折下了花枝,低着头狠狠地咬住了吸血鬼贵族的手。它锋利的花蕊就像是獠牙一样,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中。
“啊!”吸血鬼贵族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他的惨叫声瞬间惊醒了更多正在吞咽血肉的玫瑰花。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过了身子,纷纷“张嘴”咬住了吸血鬼贵族的身体。
下一刻,它们便开始大口大口地撕扯起了他身上的皮肉。
乌瑟尔立刻挪动脚步,挡在了郁染的身前,避免鲜血溅到她的身上。
嗜血玫瑰居然袭击了吸血鬼。
它们显然存在着自我防御机制。或者说,“保护机制”。它们要保护自身的安危。
若是无法突破它们的“保护”,那么,藏在它们脚下的“秘密”,便也无法重见天日了。
一朵玫瑰的攻击力都如此惊人。而玫瑰花丛中,至少盛开着……上百朵玫瑰。
——拨开最上层的玫瑰,翠绿的花枝下面还藏着数十朵低矮的玫瑰。
如果它们共同出手的话,或许真的能够合力杀死绝大多数的吸血鬼。
就算乌瑟尔先前或许对少女的说辞还有些半信半疑——但他还是愿意暂且相信她。现如今,他也不得不认真重视起了眼前的玫瑰花丛。
恶魔很有可能真的在这里提前动了手脚。
如果郁染刚才没有及时提醒他的话,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一般情况下,沉浸在“狩猎”中的吸血鬼们,根本不会对玫瑰花丛出手。而就算他们神志不清地动手了,也无法摧毁玫瑰花丛。
除非……公爵以上级别的吸血鬼亲自出手。
郁染显然也想到了。
在血族之中,地位凌驾于公爵之上的存在……只有亲王乌瑟尔了。
血族伯爵莱伊斯的实力原本可以媲美首领,但是,在其身受重伤久未痊愈的情况下,他现在的实力显然已经大不如前了,未必对付得了面前的诡异花丛。
郁染甚至怀疑——莱伊斯当时会被她用“雾绡”重伤,说不定也在恶魔的计算之中。
过往的画面蓦地浮上心头,一幕又一幕,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恶魔为她精心编织的“戏剧”,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从现在发生的事情往回倒推,便能够从中隐约间窥见——自己当时未能及时察觉到的蛛丝马迹。
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过去。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她被恶魔兰因推下玫瑰花丛以后,又险些被桑格利特咬伤,是2号客人林夏眠出手救下了她。
林夏眠的身上携带着已经被激活了的“雾绡”。当时,为了帮她处理伤口,他们两人不得不共处一室。
后来,9号客人喻辞与1号客人许宴笙、以及6号“客人”兰因,在午夜钟声响起之前,突然闯进了他们两人所在的7号房间。
喻辞与林夏眠之间爆发了很大的冲突。他们双双扭打在了一起。而且,喻辞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当众亲吻了她。
不过,喻辞其实是故意的。
他想要借助混乱的局面,从林夏眠的身上偷梁换柱——用没有被激活的特殊镜子,悄悄地换走林夏眠的“雾绡”。
喻辞成功得手了。并且,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换到的“雾绡”悄悄地交给了她。
所以,郁染后来才能够利用“雾绡”重伤莱伊斯,帮助自己成功脱身。
……
此时此刻,郁染却忍不住想起了恶魔当时的举动。
就在喻辞与林夏眠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坐在床边的她,看见了站在最远处的兰因。
模样漂亮的青年朝着她弯起了眉眼,眼尾处的泪痣熠熠生辉。
在她茫然无措的注视之下,兰因将手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又慢慢划过,做出了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恐吓姿势。最后,他竖起食指抵在薄唇中央,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当时的她,还暗自以为——兰因是在用“规则”威胁她,让她闭嘴。
他大概是在恐吓她。
然而,郁染现在却陡然间反应了过来。
那个时候,兰因根本就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自己会保守秘密。
兰因看出来了。
他知道喻辞把调换的“雾绡”悄悄地交给了她。可是,他非但没有声张,反而向她示意自己会“噤声”。
他甚至还用手势贴心地“提醒”了她——可以用“雾绡”杀人。
——他其实是在“预言”。
……
很多时候,只有当事情在未来发生以后,再以此为立足点,去回想过往的经历,才能够发现其中的异样之处。
郁染的思绪继续向下蔓延。
在他们进入游戏第五天的时候,也就是拿到了“雾绡”以后,兰因又哄骗她与自己单独行动。
她选择将计就计,假意听从他的蛊惑。
然后,兰因便直接把她推进了一楼的宴会厅里,又反手关上了大门。
她落单了。
周围的吸血鬼们都对她虎视眈眈。
后来,莱伊斯出手救了她,把她带上了楼。他还张嘴咬了她,给予了她“初拥”。为了逃出生天,她不得不用“雾绡”重伤了莱伊斯。
——兰因先前对她摆出来的、用手掌划过脖颈的“威胁”姿势,成为了血淋淋的现实。
“雾绡”划伤了莱伊斯。
恶魔的“预言”……再次成真。
……
从拿到“雾绡”开始,再到被兰因推入宴会厅里落单、撞见莱伊斯,所有的事情好像都顺理成章。
当时的郁染,怎么可能猜得出来——恶魔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她用“雾绡”重伤莱伊斯呢?
就连现在,郁染也只是根据玫瑰花丛的可怕实力,进行大胆的推测而已。
她根本就没有证据。
现在看来,除了血族亲王乌瑟尔、与身受重伤的莱伊斯之外,勉强能够对付玫瑰花丛的存在,大概就只剩下血族公爵艾尔利了。
可是,艾尔利又与恶魔之间存在着不同寻常的隐晦关系。
恶魔的计划几乎万无一失。
因为基本上没有人会注意玫瑰花丛之下隐藏着的“秘密”——只有从楼上往下仔细看,才能够发现花丛附近不同寻常的深色血痕。而且,就算是侥幸注意到了,也很少有人可以破坏花丛。
动手的时机转瞬即逝。
毕竟,莱伊斯已经受了重伤。除非……血族亲王乌瑟尔亲自出手。
然而……
身处于三楼的郁染,恰好“居高临下”地勘破了所谓的“秘密”。并且,她还真的说服了血族亲王乌瑟尔。
——“天时地利人和”。
她的运气……足够好。
[398]红月囚笼【147】:“真厉害啊。”
乌瑟尔亲自出手了。
诡异又可怕的嗜血玫瑰,被他连根拔起。
金发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荆棘遍布的花枝,神色毫无波澜。
食人玫瑰试图低头咬住他的手掌,可是,它獠牙似的花蕊,完全无法刺破他的肌肤,甚至无法对他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小擦伤。
它们惶恐又不安地晃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刺耳声响连绵不绝。
有几朵“聪明”的玫瑰花,还悄悄地探出了翠绿的藤蔓,想要袭击站在旁边不远处的血族少女。“围魏救赵”。
只不过,它们“失算”了。
因为郁染的手中握着权杖。银白的权杖上还溅着鲜红的血痕——是乌瑟尔的血。
不久之前,在城堡三楼莱伊斯的卧室内,乌瑟尔将自己的血喂给了郁染。期间,他的血液也溅到了权杖上。
或许是因为权杖上涂抹了血族亲王的鲜血,再加上郁染喝下了亲王的鲜血。
尽管弱小的血族少女现在暂时还没有使用权杖的资格,但是,乌瑟尔的鲜血,就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一样,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权杖会自发地保护郁染。
当嗜血玫瑰袭来的时候,缠绕在银白权杖上的荆棘与玫瑰,猛地散发出了猩红的光芒。
翠绿的藤蔓才刚刚触碰到红光,便像是被火烧到了似的,迅速地缩了回去。
郁染毫发无伤。
而乌瑟尔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这些花的胆子还真是大。
他敛着眸子,毫不犹豫地动手毁掉了玫瑰花丛。
艳丽的玫瑰被直接斩断,花儿哀嚎着向下坠落。“啪嗒”。一朵接一朵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的血泊里。血花四溅。
如同……头颅落地。
郁染甚至能够看见玫瑰花枝被切断的横截面里,数条狰狞的血管正在飞快地蠕动着,发出了“咕叽咕叽”的黏腻声音。
令人作呕。
有一朵玫瑰还滚到了少女的面前。它的花瓣浸泡在深色的血液里,锋利的花蕊“嘎吱嘎吱”地摩擦着,仿佛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然后,郁染眼睁睁地看见——尚且存活着的玫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藤蔓,将掉落在地的残花卷起,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它们在吃同类的尸体。
在进食以后,剩下的玫瑰们,不仅色泽变得愈发鲜艳,而且也变得越来越难缠了。
但是,很可惜,它们现在面对的是血族的首领。当今世界上的最强者之一。
又或许……没有之一。
乌瑟尔就是现如今实力最强悍的存在。
否则的话,血族也不可能在众多黑暗种族中脱颖而出,成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统治者。唯有恶魔堪堪能够与血族分庭抗礼。
毋庸置疑,乌瑟尔完全有“傲慢”的资格。
哪怕吞食了同类的尸体,嗜血玫瑰也依然无法与乌瑟尔相抗衡。
金发的吸血鬼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它们。玫瑰的尸体散落在血泊里,花瓣支离破碎。猩红血肉四处横飞。
玫瑰花丛不复存在。
而在失去了遮蔽以后,花丛之下藏着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了。
郁染有些紧张地咬住了唇瓣。
将玫瑰拔起以后,地上便只剩下了由鲜血编织而成的“红丝绒地毯”了。“地毯”的颜色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更深。
乌瑟尔淡淡地掀起了眼帘。
下一刻,鲜血忽然间凭空燃烧了起来。
狭长的火舌舔舐着玫瑰的血肉,冷色的火焰将所有的血痕都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阻碍都消失殆尽了。深黑色的土地一览无遗。
然后,郁染在地上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图案。她几乎已经将这个图案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逆五芒星图案。
由暗金色光芒勾勒而成的图案正在闪闪发光。看起来漂亮又诡异。流光溢彩。
诡异的玫瑰花丛、与黏稠猩红的鲜血,很好地掩盖了它的存在。
“果然是恶魔。”乌瑟尔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恶魔果真是最为狡诈阴险的种族。
就算碍于“契约”,恶魔无法以真身降临于此,但是,兰因却还是钻了“规则”的空子,提前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就埋下了后手。
乌瑟尔偏头看向了郁染。
她已经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揭发了恶魔的罪行。他不应该怀疑她。
乌瑟尔正打算出手毁了地上的逆五芒星图案。而郁染又有些恍惚地开了口,道:“不……首领大人……”
她伸出了纤长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了镌刻着逆五芒星图案的地面。
“还在下面。”她轻声说道。
乌瑟尔没有质疑她。他没有先动手毁掉图案,而是直接掀开了深黑色的土壤。
真正的“秘密”展露无遗。
郁染看见了被埋藏在地下的五具尸体。
更准确地说,是五具……白骨骷髅。
他们、或者说是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逆五芒星”的图案——头颅与脚掌按照顺序依次相互连接。
与天上的血月遥遥相望。
红眼睛似的血月,正直勾勾地注视着由白骨摆成的逆五芒星图案。一眨不眨。
郁染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逆五芒星的图案看。她在看五具白花花的骷髅。
“怎么了?”乌瑟尔十分关切地轻声询问道。
他低沉的声音惊醒了郁染。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正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少女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手里的权杖上,才能够极为勉强地站立在原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深层次的恐惧,深深地攫取了她的心神。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结果,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话了。在难以名状的恐惧之下,郁染的嗓子有些哑了。
——在白骨骷髅的旁边,隐约可见半张血红色的邀请函被压在了土壤里。
邀请函的款式很眼熟。是“血色盛宴”的邀请函。丛生的荆棘勾勒出了邀请函边缘的轮廓,点缀在角落里的玫瑰图案栩栩如生。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描绘着……刚才的玫瑰花丛。
然而,让郁染感到恐惧的原因,却并非如此。
在看到邀请函的瞬间,她便忽然意识到了……这五具骷髅的真实身份。
——恶魔是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里动的手脚。再加上……血红色邀请函的存在。
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五个人,是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死去的……“客人”。
但是,郁染却清楚地知道——他们并不仅仅只是受邀前来赴宴的所谓“宾客”而已。
他们是“玩家”。
——奋力挣扎在“雾境”之中,被迫完成一场又一场生死游戏的……“玩家”。
郁染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真正开始以前,死掉的“客人”,居然恰好是五个人。
——他们进入“游戏”后的第四天,钟声敲响之时,才是“血色盛宴”真正开始的时刻。而在此之前的三天里,3号、4号、5号、8号、10号客人,都因为各种原因,譬如说,违反了“规则”,陆陆续续地惨死在了城堡里。
而1号客人许宴笙、2号客人林夏眠、6号“客人”兰因、7号客人郁染自己、9号客人喻辞,则是剩下的幸存者。
在“游戏”开始的前三天里死掉的“玩家”,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是五个人。而恶魔悄悄地偷走了他们的尸体。
然后,在“游戏”开始的第四天,也就是“血色盛宴”真正开始的第一天,恶魔兰因诱骗郁染与自己合作,动手把她推下了花园中的玫瑰花丛里。
郁染的突然出现,成功地帮恶魔吸引了花园里吸血鬼的注意力。
于是,兰因便趁机在玫瑰花丛的下面,埋葬了五位玩家的尸体,并且,还特意把他们摆成了“逆五芒星”的图案。
……
所以,恶魔知道“玩家”们的真实身份吗?
郁染不太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恶魔分明就是特意挑选了“玩家”的尸体,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玩家”绝对是特殊的存在。
在第二场游戏中,喻辞曾经说过……
——“毕竟,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每一位玩家所经历过的每一场游戏,从来都没有重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只不过,由此可知,‘雾境’中的每一场游戏大概率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喻辞的推测没有出错的话,那么,“雾境”的每一场游戏……大概都具有“唯一性”。
除非玩家们同时参加了同一场“游戏”,否则的话,不同的玩家应该不可能先后经历相同的游戏。
譬如说,郁染参加过的所有游戏,在她之前、或者,在她之后,都不会有其他的玩家玩过。
因此,在以前、或者以后的“血色盛宴”上,都不会再有“玩家”参加了。那么,恶魔的行为……便显得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只是巧合而已吗?
是恶魔在选择动手的时候,恰好撞上了玩家们加入的特殊情况吗?
还是说……正是因为玩家们的加入,才让恶魔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恶魔就是故意利用了“玩家”的尸体,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
郁染的思绪越来越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了。说不定……只不过是她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而已。
少女很快就把自己越跑越远的思绪重新拽了回来。
——可是,恶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或者说,血族与恶魔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郁染抬眸望向了乌瑟尔。
如果自己现在开口向他询问有关于“契约”的具体内容,他……会坦诚地告诉自己吗?
只不过,少女现在也来不及细想了。
——红眼睛似的血月里,镌刻着的纹路愈发明显,眼看着马上就要凝成象征着恶魔的逆五芒星图案了。
“咔嚓”。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乌瑟尔直接抬起了手,摧毁了由玩家尸骨构筑而成的逆五芒星图案。血月上的繁复纹路迅速褪去,重新变成了纯粹无瑕的猩红色彩。
红得刺眼。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恶魔的计划现在应该都失败了吧?
“染染。”
缠绵又缱绻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凭空响起,悦耳又动听。
可是,郁染却只觉得毛骨悚然。阴冷的气息缓缓地拂过了她的耳畔,犹如鸦羽飘落而下。
“真厉害啊。”
恶魔虚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少女的身后。他由衷地低声赞叹道。
[399]红月囚笼【148】:“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或许是由于“契约”的限制,兰因的身影显得极为虚无缥缈。
大片大片的墨色鸦羽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与漆黑的浓雾融为一体。
恶魔伸出了苍白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想要触碰少女的脸颊。
可是,围绕在少女身边若隐若现的猩红光芒,却挡住了恶魔的动作。
兰因的指尖蓦地顿了顿。他看见了被少女攥在手里的权杖。
恶魔慢慢地弯起了眉眼,精致的泪痣微微颤动着,如同缀在天上的星子,勾魂摄魄,耀眼夺目。
“染染最后还是选择了吸血鬼吗?”兰因温柔地笑了笑,眼底的笑意模糊不清,他低声说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选择我呢?”
他的声音依然悦耳而动听。
然而,郁染却听出了……潜藏在他字里行间的、若有若无的黏稠恶意。
——是“罪孽”。深重的罪孽。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等……七宗罪。
恶魔墨黑的眼瞳中,正影影绰绰地闪烁着暗金色的逆五芒星纹路。他慢慢地张开了身后的羽翼。
宽大的翅膀遮住了猩红的月色。
“这……也是你为我设计的‘结局’吗?”郁染看着恶魔,轻声唤道,“兰因切斯特。”
她念出了恶魔的全名。
恶魔精心编排了跌宕起伏的戏剧,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成为了“戏中人”。
只不过,现在的局面……是否也在恶魔的预料之中呢?
兰因直勾勾地看着少女。片刻之后,他薄唇轻启,低声说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恶魔既没有承认,也并未否认。
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功亏一篑。可是,兰因却依然能够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
“染染,明明只要好好地享受宴会……你很快就可以获得胜利了。”他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不愿意呢?”
恶魔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我只是在……帮你达成愿望而已。”兰因再次伸出了手。他漂亮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
——碍于银白权杖的存在,未能以真身降临于此地的恶魔,无法直接触碰到少女。
“为什么……非要拒绝我的好意呢?”兰因低声问道,“染染。”
尽管恶魔无法亲手触碰到自己,但是,他低沉的声音始终萦绕在郁染的耳畔。阴冷黏腻的气息阴魂不散。
“赢下唾手可得的胜利……”兰因敛了敛眸子,“难道不好吗?”
鸦黑的睫羽如蝶翼般垂落而下,为恶魔精致漂亮的眉眼之间覆上了深色的阴影。
“染染。如果恶魔获胜了,你……就将是最大的功臣。”兰因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这原本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
少女没有选择开口回答恶魔接二连三的问题。她有些愣神。
她忽然间察觉到了恶魔的言外之意。
——兰因分明是在说“游戏”的事情!他居然知道她的任务!
他果然知道“玩家”的存在。
他到底是谁?
更多的疑惑从心底涌了出来,如同潮水般,将少女彻底淹没。
望着恶魔的眼睛,郁染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机会完成支线任务。但问题是……恶魔居然也知道。
——【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兰因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如果她先前没有选择向血族揭穿自己的计划,那么,恶魔便会在与血族的斗争中取得胜利。
而郁染又是恶魔计划中最为关键的“棋子”。她随时都可以同意加入恶魔阵营。
因此,当恶魔胜利以后,她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支线任务,还能够获得极高的任务参与度、与任务完成度。
她将会获得极其丰厚的任务奖励。
……
可是,郁染最后并没有选择加入恶魔的阵营——她选择站在了恶魔的对立面上。
“所以,你决定加入吸血鬼阵营了吗?”恶魔再次询问道。
“你依然可以获得胜利。”他又轻声说道。
兰因微微仰起了头,看向了天上的血色月亮。
它又圆又大又红。
很漂亮。
在绚烂血月的衬托之下,周围的夜色都显得更加……暗沉了。
黑得可怕。
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想加入吸血鬼阵营。她又不是自愿成为吸血鬼的。
见少女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的猜测,兰因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
他就知道……她不会让他失望的。她总是会给他惊喜。
恶魔极为夸张地勾起了唇角。他脸上戴着的优雅面具,都快要维持不住了,道道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地蔓延开来。
“咔嚓”。
虚伪的面具彻底碎裂。兰因有些癫狂地低声笑了起来,神情诡异又狂热。
“哈……哈哈哈哈……”恶魔甚至又一次地伸出了手。他想要去触碰少女。
猩红的光芒灼伤了他的指尖,可是,他依然没有放弃,而是近乎自虐般地继续向前伸手。
恶魔张开了双臂,仿佛是打算拥抱少女。而银白权杖则是始终忠诚地遵守着自己主人的“命令”。
光芒灼伤了恶魔的手掌与臂膀。可他还是不打算后退。
“染染。”
兰因将少女的名字含在了舌尖上,又慢条斯理地吐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黏稠的蜜糖,甜得腻人。
隔着猩红光芒形成的“球形玻璃”,郁染清楚地看见了恶魔脸上的表情。
他正在……笑。
兰因极为癫狂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恶劣到了极点的诡谲笑意。
“染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契约’的内容?”恶魔很擅长玩弄人心。
他明白郁染现在的想法。
如果她还打算继续破坏血族的“计划”,那么,了解“契约”的内容,便是当务之急。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恶魔又猜中了她的心思。他总是能够窥见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就在这时,乌瑟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兰因。既然你的诡计已经失败了,就没有必要再纠缠她了吧?”金发的吸血鬼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虽然乌瑟尔看不见兰因的身影,也听不到兰因的声音,但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恶魔的存在。
——兰因正在纠缠郁染。
因为郁染的身上存在着恶魔的烙印,所以,她才能够见到兰因。
阴魂不散的恶魔。真该死。
乌瑟尔又想到了恶魔在少女舌尖处留下的烙印。他的脸色迅速地冷了下来。
该死的恶魔。他想。
……
“其实,我真的很想直接告诉你……‘契约’的内容。”恶魔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毕竟,染染这么可爱,有谁能够忍心拒绝你呢?”
“但是,很可惜。”兰因话锋一转,又道,“碍于‘契约’的存在本身,‘契约’的内容……是需要被保密的。”
他的眼底泛滥着愉悦的笑意。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告诉你答案。”恶魔在缓缓低语,“无论你是打算问乌瑟尔、还是莱伊斯……都问不出任何的答案。”
“怎么办?”兰因的双手已经被猩红光芒灼烧得伤痕累累了,“染染。”
“你只能自己猜了。”他眨了眨眼睛。
“还是说,干脆不要去管‘契约’的内容了?试试看……直接破坏掉‘宴会’,怎么样?”
恶魔故作好心地提醒道。
而郁染已经移开了视线。她望着乌瑟尔,低声询问道:“首领大人,我们……到底和恶魔签订了什么‘契约’?”
她再次提及了“我们”。
——少女并没有片面地听信恶魔的话语。她不相信兰因。
然而,乌瑟尔却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你的忠诚。但是,碍于‘契约’中的条例,我无法将具体的内容告知于你。”
他说的是实话。
郁染的心脏再次重重地跌落到了谷底。
恶魔真的没有骗她。“契约”的内容确实是保密的。
想来也是。关乎到种族存亡的重要“契约”,当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特殊“限制”。
怎么办?
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破坏了恶魔的计划,她已经很累了。真的还要继续走下去吗?继续孤注一掷,将费尽心思赢到的巨额筹码,扔在血族的对立面上?
此时此刻,她应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族获胜了吧?
郁染很想要安慰自己——就算自己无法再继续让血族落败,她同样也可以完成支线任务。
她完全可以选择加入血族阵营,赚得盆满钵满——摧毁了恶魔的阴谋以后,乌瑟尔看起来明显已经很信任她了。
若是她继续尝试盲目出手的话,事情败露以后,乌瑟尔必然对她再次起疑。届时,她将万劫不复,输得一无所有。
不仅她的支线任务会宣告失败,说不定,她连“成功存活到最后”的通关任务都无法完成了。
她可能会死。
可是……
她不甘心。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就是不甘心。
她就是不想让血族或恶魔胜利。他们高高在上,将她当成“棋子”,肆意摆布。
事实上,郁染已经分辨不出来——自己此时此刻的不甘心,到底是因为吸血鬼的恶劣本能在作祟,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没有必要。
郁染现在只想——在这场游戏最后所剩无几的短暂时间里,再次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筹码全部都押上赌桌。
她要继续赌。
——赌血族输。
[400]红月囚笼【149】:“你也是赌徒呢。”
“染染。”
恶魔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癫狂的诡谲笑意。他的嘴角咧到了夸张的弧度,先前从容不迫的优雅面具被彻底撕下。
他看起来心情非常愉悦。
“你也是……赌徒呢。”兰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郁染,墨色的瞳仁里流转着暗金光芒,“放手一搏吧。”
他低声蛊惑道。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恶魔张开了翅膀,紧紧地贴在了猩红光芒形成的“玻璃”上,“为这场‘血色盛宴’……留下最后的谢幕演出吧。”
权杖散发出来的红光开始灼烧他的翅膀了。鸦羽漫天飞舞。兰因却依然面不改色。他始终在笑。
“期待……你的‘谢幕’。”恶魔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染染。”
……
郁染的脑海里只剩下了恶魔的声音。
——“还是说,干脆不要去管‘契约’的内容了?试试看直接破坏掉‘宴会’,怎么样?”
恶魔太擅长蛊惑人心了。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有“陷阱”藏在字里行间?
绝望的是——郁染发现自己已经动摇了。她真的开始考虑恶魔的提议了。
更加绝望的是——郁染又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其他选择了。她只能这么做了。
而最绝望的是——郁染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显然又掉进了恶魔的陷阱里,可是,她还是只能按照恶魔给出的道路继续往下走。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选择”一样。
看起来好像是她自己做出了“选择”。她别无选择。可是,事实上,其实恶魔早就提前帮她做好了选择。
——兰因看穿了她的内心。他知道她的每一个想法。他猜到了她的选择。所以,兰因提前将其他所有的道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了他想让她走的路。
他引诱着迷途的旅人步入深渊。像海中的塞壬。
太可笑了。
她现在确实“别无选择”。她只能……去走恶魔想让她走的路。
郁染只能尝试着破坏“血色盛宴”了。但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契约”的内容,几乎无从下手。因此,她只能先想办法“旁敲侧击”了。
莱伊斯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恐怕……正与“契约”有关。或许,她还是必须去见他。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她轻轻地拽住了乌瑟尔的衣角,小声唤道:“首领大人。”
“是累了吗?”乌瑟尔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恶魔的阴谋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乌瑟尔当然知道恶魔居心叵测。但是,他确实没有提前预料到——兰因会在一年之前就暗中布好了局,恰好避开了两次“契约”中的所有“限制”。
与恶魔签订契约以后,其中明文规定了的“限制”,是绝对无法被违反的。
譬如说,对于此次契约内容的“保密”限制,乌瑟尔、莱伊斯、以及兰因,他们三位参与者,都无法向其他人吐露哪怕半个字。就算有心想要开口,也绝对说不出有关于“契约”的任何话语。
在此次的契约中,对于恶魔,血族设定了诸多的“限制”——不允许兰因主动以真身降临于此。哪怕受到了“召唤”,也只能以虚影的形态出现。
正因如此,血族才愿意答应恶魔的“交易”,与兰因签订“契约”。
尽管恶魔的本事确实让乌瑟尔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恶魔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郁染的存在。她果然是特殊的“变数”。幸好……她忠于他。
现如今,不可能再出差错了。而且,“仪式”马上就快要完成了。
再过一会儿……就结束了。
血族将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统治者”,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
乌瑟尔将郁染抱在怀中,心里正在打算着等一下就向莱伊斯“摊牌”。
就算莱伊斯给予了她“初拥”又如何?他确实很嫉妒,但是,他可以忍耐。
反正……只要让莱伊斯和郁染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不就可以了吗?
“我先带你去休息吧。”乌瑟尔低声说道,语气关切。
“首领大人。我没事。”郁染摇了摇头,拒绝了乌瑟尔的好意。她斟酌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轻声问道:“您知道……莱伊斯在哪里吗?”
乌瑟尔环在少女腰间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他偏过了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很关心他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可是,其中却藏着寒彻骨髓的冷意。
“还在惦记他?”乌瑟尔低下了头,“从我们刚才见面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想要找他。”
“直到现在……还在想他?”金发的吸血鬼冷冰冰地质问道。
他刚刚分明一直“陪”着她。
而且,她的身上还明晃晃地烙印着他留下的痕迹。她的体内流淌着他的鲜血,并且,除此之外,甚至还残留着他的……
她的身上几乎都是他的味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被他浸染了。
——所以,她现在还是打算带着满身的痕迹、裹着他的味道,急急忙忙地去找莱伊斯?
乌瑟尔妒火中烧。
刚才还冷静自持的吸血鬼,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失去了理智。在面对恶魔的阴谋、关乎种族存亡的时候,他尚且能够镇定自若,脸上面无表情。
可是,此时此刻,乌瑟尔却直接沉了脸色。
——他无法忍受少女对旁人的关心。哪怕……她在关心自己名义上未来的丈夫。
“莱伊斯现在很忙。”乌瑟尔根本就不想让他们见面。他现在就想带着她离开城堡。
“首领大人……”郁染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央求道,“我想……去见见他。”
“不行。”乌瑟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他再次将少女抱了起来,往大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血色盛宴”结束之前,他无法离开城堡。所以,他必须再逗留一段时间。
“首领大人……”郁染颤巍巍地挣扎着,“我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他的安危。”
少女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觉得自己的借口无可指摘。
然而,郁染如此坚定真诚的态度,却让乌瑟尔感觉更加……愤怒。
“莱伊斯现在很安全。”乌瑟尔忍不住冷笑了起来,语气淬了冰似的,“这里可是他的城堡。”
“可是,我不知道恶魔会不会还藏着其他的手段……”郁染抿了抿唇,“莱伊斯的身上还受着伤……”
少女以为自己的表现勉强可以算是无懈可击。至少……她现在看起来仍然“心系血族”。
然而,意料之外地,乌瑟尔却迅速地变了脸色。他蹙着眉头,眼底的眸光冷淡而晦暗。
郁染有些不安。
难道他不相信她的真心吗?她的“谎言”被识破了?
只不过,事实恰恰相反。
——乌瑟尔相信了她。而正因为他相信了她对莱伊斯的“真心”,所以,他才更不想让他们见面了。
“嫉妒”迅速地爬上了他的心脏,恶劣的毒汁充斥在他的心底。
他嫉妒莱伊斯,嫉妒得快要发疯了。他甚至在想——如果身受重伤的人是自己,那么,她也会时时刻刻地挂念着他吗?
或许……自己刚刚在动手摧毁玫瑰花丛的时候,就应该故意受一点伤。
“首领大人?”郁染颤着睫羽,轻声唤他。她的态度很着急。
乌瑟尔敛着眸子,冷声说道:“恶魔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还有,莱伊斯现在也很安全。”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所以,不用管他了。”
金发的吸血鬼抱着郁染回到了鲜血淋漓的大厅里。接下来,只要静静地等待“宴会”结束,所有的事情都将尘埃落定。
乌瑟尔抱得很紧,显然是不打算让少女离开自己的视线。
然而,郁染却挣扎得愈发厉害了。
——糟糕。她必须要想办法尽快甩开乌瑟尔。已经没有时间了。
……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啧。”兴奋到有些扭曲的怪异声音响了起来,“猎物……还是不够多呢。”
模样精致的白发少年慢条斯理地从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
他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漂亮而苍白的脸庞之上溅着鲜艳的血,雪白的发梢处也被染成了绯色。
“滴答”。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而下。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枚红彤彤的心脏。
可怜的心脏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依旧浑然不觉地“扑通扑通”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下一刻,白发少年便轻笑着捏碎了手里的心脏。黏腻的碎肉顿时四散迸溅。他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他漫不经心地踢开了脚边的尸体,似乎是在寻找下一头猎物。放眼望去,他的身后到处都遍布着死状凄惨的尸体。
其中,甚至还包括……不少吸血鬼贵族。
蓦地,人偶似的白发少年偏过了头,看向了郁染所在的方向。
“找到你了。”艾尔利舔了舔唇瓣,哑声说道,“主人。”
[401]红月囚笼【150】:“又是你。”
显而易见,艾尔利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已经杀红了眼。
——他又失控了。
上一次,在地下斗兽场里的时候,他曾经“失控”过。
当时,想要趁着混乱、抢劫财宝的大量“赌徒”们,拼了命地往地下二层的6号休息室里面挤。而艾尔利几乎把他们所有人,全部都虐杀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他的同族,吸血鬼。
——他热衷于“杀戮”与“破坏”。
现如今,这位阴晴不定的吸血鬼公爵,在血腥而残忍的“狩猎”之中,又再次陷入了不受控制的兴奋状态。
他开始无差别“猎杀”了。
在吸血鬼贵族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中,少年随手折断了他的头颅。无头的尸体顺势向旁边栽倒,撞翻了桌上的烛台。几支造型精致的蜡烛“啪嗒”一声滚了下来。火光黯淡。
蜡烛被精心雕刻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张牙舞爪的野兽,有裸着身体的人类,还有形状诡谲的恶魔等。
它们被插在了烛台上,正在被烛火炙烤着,仿佛是在“受刑”。伴随着蜡烛的燃烧,烛泪向下滚落,宛若……哭泣。野兽在垂泪,人类在哀嚎,恶魔在痛哭。
而吸血鬼贵族的无头尸体撞翻了它们。
艾尔利瞥了一眼四处散落着的蜡烛,有些苦恼地蹙了蹙眉头。紧接着,他又垂眸看向了自己手上孤零零的脑袋。
吸血鬼贵族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万状的扭曲表情,他极为不甘地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少年很快又笑了起来。
他将头颅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只不过,由于后脑勺大多都是圆形的,这颗脑袋便“咕噜咕噜”地往旁边滚了滚。
艾尔利的脸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显得暴戾至极。
——他抓起人头,直接抬手往桌面上砸了下去。后脑勺朝下。
“砰”。
“咔嚓”。
骨骼应声而碎。圆形的后脑勺被硬生生地砸平了。
人头被仰面朝上地放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它无法再四处滚动了。
艾尔利随手捡起了散落着的蜡烛。然后,直接将其捅进了人头的眼眶里。
“噗嗤”。
柔软的眼球被蜡烛接连戳爆。鲜血与碎肉、还有乱七八糟的液体,顿时迸溅开来。昏黄的烛火蓦地颤了颤,很快又自顾自地燃烧了起来。
望着诡异又血腥的人头烛台,艾尔利极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两支蜡烛分别插在人头的眼眶里。坚硬的眼眶骨恰好能够卡住它们。
——哀嚎的人类、与垂泪的野兽,一左一右,刺进了吸血鬼的眼眶里。
画面诡谲又荒诞。
烛火忽明忽暗,隐约间勾勒出了少年漂亮的侧脸轮廓。
艾尔利慢条斯理地伸出染了血的修长手指,轻飘飘地碰了碰面前滚烫的烛火。
少年的手很好看。哪怕是溅上了黏稠的鲜血,看起来也像是红梅落雪似的,极为惹眼。
猩红的火舌温柔地舔过了他的指尖,胆怯而顺从。
而艾尔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自己指尖的鲜血被烛火缓缓灼烧殆尽。
还不够……
仅仅只是“杀戮”而已,还远远不够。
白发少年扯了扯唇角。他循着自己的本能,来到了大厅里。愈发躁动的“欲望”充斥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让他难以自控。
然后,他撞见了……郁染。
……
艾尔利极为兴奋地睁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在颤抖。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过来找她。
——少女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比“杀戮”还要更加让人愉悦了。
“主人。”白发少年抬起了脚步,近乎喃喃自语般地连声唤道,“主人。”
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可是,郁染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少女瑟缩在乌瑟尔的怀中,心里愈发忐忑。
现在的艾尔利……看起来似乎很危险。他好像又在“发疯”了。
要是他此时突然间当众说出了类似于“背叛血族”之类的话语,那么……
郁染甚至都不敢去想象乌瑟尔到时候的反应。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血族叛徒”的身份。
而少女此时此刻的沉默不语,却让艾尔利感到有些不安了。他垂着眉眼,神色莫名。
“主人……你不要我了吗?”他咬住唇瓣,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泛起了水色,声音脆弱而易碎。
像是无家可归的落水狗,浑身上下都淋满了雨水,雪白的毛发打着结,可怜又无助。
——可他刚才分明还神情愉悦地捏碎了自己手中的心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艾尔利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
他有些急切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银白色锁链,然后,飞快地将其箍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滋”——
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倏尔响起。
白发少年仰起了头,微微凸起的精致喉结被银白锁链紧紧箍住。他邀功似的弯了弯眉眼,哑声说道:“主人。你看……”
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可怖烧伤,迅速地从他雪白修长的脖颈间蔓延开来。
——是白银。
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艾尔利刚刚从怀里拿出来的锁链,应该就是从狼人身上解下来的白银锁链。
所以,加贝尔和伊泽尔都获救了吗?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有……斯图卡呢?
艾尔利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
触及灵魂的致命痛楚,让艾尔利感到无比痛苦。然而,少女的注视,却又令他觉得……尤为兴奋。
比杀了上百人还要更加让人兴奋。
白发少年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只不过,怪异又扭曲的喘息声,还是从他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不久之前,少女说过的话语历历在目。
——“如果你愿意自己戴上锁链的话,说不定,我就会相信你了。”
——“怎么样?小猫。”
所以,用钥匙解开了狼人们的白银锁链以后,鬼使神差地,艾尔利又悄悄地把锁链收了起来。
他愿意亲手给自己戴上白银锁链。
——仅仅只是为了博取主人的“信任”。
……
“艾尔利。”乌瑟尔现在根本无法容忍艾尔利对少女的觊觎之心。
“别发疯。”他冷声呵斥道。
金发的吸血鬼有些不悦地抱紧了怀中的少女,眸光沉沉。他正在认真地考虑——自己要不要出手教训一下艾尔利。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刺耳的枪声蓦地响了起来。
一枚特制的白银子弹,从极为隐蔽的角落里,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朝着乌瑟尔的方向射了过来。
子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与空间。
——在枪声响起之前,白银子弹就已经来到了乌瑟尔的面前。
而正在低声呵斥艾尔利的金发吸血鬼,又被分散了注意力。按理来说,他应该无法注意到突如其来的子弹。
可是……他是乌瑟尔。
只见金发的吸血鬼面不改色地向旁边迈了一步。白银子弹几乎是紧紧地贴着他灿金色的睫羽,迅速地飞了过去。
乌瑟尔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这枚被他躲过去的白银子弹,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城堡的墙壁,又射进了外面的花园里。
坚硬的墙壁“噼里啪啦”地碎了开来。尘土漫天。
杀伤力显而易见。
郁染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是斯图卡吗?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蓝发青年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握着银质的枪,脸上面无表情。
果然还是无法通过偷袭得手。他想。
斯图卡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见她安然无恙,他的心底勉强松了一口气。
“又是你。”乌瑟尔的语气很平静,“斯图卡。”他当然记得斯图卡。
一个不自量力的吸血鬼猎人罢了。
然而,不请自来的“客人”……似乎并不仅仅只有斯图卡一个人而已。
紧接着,两道极为庞大的灰白身影,堪堪挤过了华丽的门扉,出现在了大厅里。
——是两头凶神恶煞的灰狼。
他们幽绿色的兽瞳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过分庞大的身躯肌肉虬结,灰白色的皮毛覆盖其上,寒光闪闪的兽爪极为锋利。
是彻底变身成狼的加贝尔与伊泽尔。
今天是月圆之夜。
失去了白银锁链的束缚,便再也无法控制他们的兽化了。灰狼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血色。“杀戮”的本能攫取了他们的理智。
尽管他们的模样颇为相似,但是,伊泽尔看起来明显更加健壮。
——经过艾尔利日复一日的“训练”,伊泽尔在变身成狼以后,实力呈几何倍数增长。他已然成长到了极为可怕的地步。而血月又强行催化了他心底的兽性。
现在的伊泽尔,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真真正正的“首领”了。他合格了。
此时此刻,大厅的局面混乱又危险。
战斗一触即发。
……
金发吸血鬼将被自己抱在怀中的郁染,轻轻地放了下来。
“在这里等我。”乌瑟尔低下了头,柔声安抚道,“我很快……就可以把他们全部都解决掉了。”
——他就像是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努力地想要向少女展示自己。
尽管他的实力分明毋庸置疑。而且,身为血族的首领,他也无需向别人证明自己。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
乌瑟尔希望郁染能够在旁边亲眼看到他的强大。
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打败眼前不自量力的吸血鬼猎人,还有……胆敢违抗血族的低贱狼人。
当然,他还会顺便教训一下艾尔利。
——乌瑟尔想要向她证明自己比莱伊斯更厉害。
“首领大人……”郁染惴惴不安地握着权杖。
她清楚地知道乌瑟尔的强大。
所以,她不禁有些担心起了斯图卡他们的安危。
“权杖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乌瑟尔捧起了少女的脸颊,轻声叮嘱道,“拿好它。”
为了避免少女被误伤,他选择把象征着血族权力的银白权杖,留在了她的手上。
[402]红月囚笼【151】:“荣幸之至。”
斯图卡抬起了手中的枪。
他知道自己或许打不过乌瑟尔。
但是,身为吸血鬼猎人,他必须要直面自己的命运。他不会逃避,也不会退缩。
——他要打败乌瑟尔,然后,带着郁染离开城堡。
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是他的宿命。
体型巨大的灰狼们也弓起了脊背,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而吸血鬼公爵艾尔利,则是期期艾艾地望着郁染。少年脖颈间的白银锁链,正在灼烧着他的皮肉,让他感到痛苦又欢愉。
他们几个的身上都残留着极为明显的血痕与伤口。
不久之前,艾尔利听从了少女的话语,帮忙解开了加贝尔与伊泽尔身上的锁链。当然,斯图卡也在场。
然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
艾尔利被城堡内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失控了。而变身成狼的狼人们也暂时失去了理智。
至于……斯图卡,身为目前仍然存活着的、为数不多的人类,他很快就被杀红了眼的吸血鬼们盯上了。
当郁染被乌瑟尔带进了城堡三楼莱伊斯的卧室中以后,城堡内便爆发了更加混乱的血腥争斗。
吸血鬼猎人、狼人、吸血鬼,三方混战。
尽管吸血鬼的数量明显更多,但是,身为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斯图卡并非浪得虚名。而且,变身成狼失去理智的狼人们,也很难对付。
他们在城堡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
然后,他们在大厅里撞见了吸血鬼亲王乌瑟尔。
“砰”!
枪声再次响起,宣告着狼人、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战斗……开始了。
——或许,是最后的斗争了。
“不自量力。”乌瑟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对付他们几个家伙,他觉得自己还不需要动用“权杖”。
斯图卡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扣动了扳机。两头灰狼也分别朝着乌瑟尔的方向冲了过来。他们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跃跃欲试。
乌瑟尔云淡风轻地躲开了他们的袭击。
待在角落里的郁染,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权杖,神色忐忑又不安。
场面上的局势有些焦灼。
——斯图卡、伊泽尔与加贝尔,还有疯疯癫癫、“敌我不分”的艾尔利,居然堪堪能够与没有动用权杖的乌瑟尔,暂时僵持住。
乌瑟尔无法立刻制服他们。
想来也是,尽管吸血鬼亲王足够强大,但是,斯图卡是最强的吸血鬼猎人,加贝尔与伊泽尔是狼人的上任和现任首领,再加上月圆之夜的“兽化”加持,实力已然不容小觑。
而且,血族中地位仅次于亲王的吸血鬼公爵艾尔利,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
乌瑟尔当然打得过他们。
只不过,他们拼尽全力的负隅顽抗,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棘手。
……
郁染的心里愈发着急。她偏过头,看向了窗外的血月。
尽管月亮上的繁复纹路已经消失殆尽了,但是,它依然没有停止变大的趋势。周围的夜色浓得瘆人。
距离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明明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就快要天亮了。
可是,为什么……夜晚还没有过去?漆黑的夜幕死死地钉在天空之上,就连熹微的晨光都未曾泄露分毫。
恶魔的阴谋被摧毁了。血族……即将获得胜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吸血鬼猎人与狼人已经隐隐落入了下风。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赢乌瑟尔,最多只能勉强拖住他的脚步。
等到宴会结束以后,恶魔又已然落败,那个时候,就没有种族可以与吸血鬼相抗衡了。
人类、还有狼人等种族,很快就会被吸血鬼蚕食殆尽了。
郁染用力地咬了咬唇。她想要逼迫自己尽可能地保持清醒。
她甚至恍惚间听见了沙砾落下的声音——倒置的沙漏即将流尽。
要谢幕了吗?
以血族的胜利告终?
少女的齿尖重重地咬住了唇肉,印出了极深的凹陷。
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郁染小心翼翼地站起了身子。她决定趁着乌瑟尔被绊住手脚的时候,悄悄地登上城堡的四楼,去找莱伊斯。
她要彻彻底底地破坏这场“血色盛宴”。
可是,少女的身体却完全不足以支撑她自由行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乌瑟尔漫长的“惩罚”显然“卓有成效”。至少,她的双腿直到现在还在发软,身体颤得厉害。
郁染只好用权杖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挪动。
可是,她才刚刚往外走了几步,便迎面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亲爱的。”桑格利特从角落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你想要去哪里?”绿发的吸血鬼缓缓地勾起唇角,柔声询问道。
自从刚刚在走廊里撞见乌瑟尔与郁染之后,桑格利特便一直远远地缀在他们的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他抢不过莱伊斯。与少女重逢以后,在血族的晚宴上,他抢不过乌瑟尔。
而现如今,在此次的“血色盛宴”上,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染成为了所谓的“伯爵夫人”。然后,他又撞见了乌瑟尔与郁染之间不清不楚的隐秘关系。
从始至终,他都输得彻底。他根本无法名正言顺地靠近她。
可是,他还是像着了魔似的,悄悄地跟在少女的身后,远远地注视着她。
“桑格利特……”郁染有些不安地轻声唤道。她的神情紧张又忐忑。
桑格利特低下了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仿佛是在安抚她。他的眉眼精致秀丽,深绿色的睫羽微微垂下,阴郁而优雅。
“你想要去哪里?”他极为耐心地再次询问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桑格利特朝着她伸出了手。
郁染短暂地犹豫了片刻。她望着桑格利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四楼。”
“我想要去找莱伊斯。”少女慢慢地握住了桑格利特的手。她的力气不算太大,如同小猫在试探似的。
下一刻,桑格利特便毫不犹豫地反手回握住了她的手。他完全不打算给少女反悔的机会。
他弯了弯眉眼,哑声应道:“好。”绿发的吸血鬼抱起了少女,朝着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会带着她走上四楼。
或许是因为郁染主动握住了桑格利特的手,所以,权杖并未排斥他的靠近。
乌瑟尔自然也察觉到了少女的离开。他蹙着眉头,忍不住对着碍事的狼人们和人类,下了狠手。
——她为什么要走?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去找莱伊斯吗?!
由于权杖的存在,若非少女自愿,桑格利特绝对不可能把她带走。
乌瑟尔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心底喷薄而出的汹涌怒火了。
他感觉自己主动捧到少女面前的心脏,被她毫不在意地扔在了地上,践踏得支离破碎。
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他的情绪。
又是莱伊斯。她还在想他。
乌瑟尔近乎咬牙切齿地想——反正莱伊斯现在已经打不过他了,等到“仪式”结束以后,他要当着莱伊斯的面,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与郁染的关系。
如果莱伊斯不肯认命的话,他也不介意帮他认清现实。
乌瑟尔的攻势蓦地变得更加凌厉了。
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把面前这几块碍事的绊脚石狠狠踢开。
而斯图卡则是注意到了少女暗中给他打的手势——她让他们……想办法继续拖住乌瑟尔。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自己的战略。尽管他无法打败乌瑟尔,但是,想方设法地拖住他的脚步,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
桑格利特抱着少女走上了楼梯。
他的实力也不算太差。在路上遇到了杀红了眼的其他吸血鬼们,他也能轻松解决。
——实力比他强大的吸血鬼,现在都很“忙”。
他没有开口询问少女的目的。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稳稳当当地抱着她来到了城堡的四楼。
“谢谢你。”郁染瑟缩在他的怀抱里,轻声开了口,“桑格利特。”
桑格利特不由地笑了笑:“不需要向我道谢。”
“能够帮到你……我荣幸之至。”他低着头,在少女的耳边吐出了缠绵至极的沙哑话语,“我的玫瑰。”
他知道自己无法亲手摘下玫瑰。
所以,哪怕只是短暂地靠近她,便足以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了。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他愿意成为蜿蜒在玫瑰脚下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藏匿在黑暗里,利用自己的毒牙,帮她扫清所有的障碍。
……
四楼很快就到了。
而郁染愈发确定——莱伊斯现在就在四楼。
因为她在楼梯口的附近,看见了希莉娅的身影。
——只见希莉娅此时正守在楼梯口的位置。她坐在华丽的椅子上,神色漫不经心。艳红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身后,繁复的长裙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身形。
“希莉娅。”郁染的声音很轻。
“啊……”希莉娅偏过了头,看向了少女,“宝贝,你怎么来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子,来到了郁染的面前,高挑的身躯隐隐带了些压迫感。
[403]红月囚笼【152】:“是因为太想念我了吗?”
希莉娅的视线落在了少女手中的权杖上。
她不由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开口说道:“怎么了?是首领大人有什么新的吩咐吗?”
郁染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她本能地不想对希莉娅说谎。
而在她开口回答之前,桑格利特便抢先说道:“是啊。”他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郁染微微睁大了眼睛。
桑格利特抬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阻止了她打算开口反驳自己的意图。
“希莉娅。”桑格利特又指了指少女手中的权杖,“你应该不会违抗首领大人的命令吧?”
“什么‘命令’?”希莉娅对此不置可否。
“让她见莱伊斯。”桑格利特从善如流。他的态度坦坦荡荡,就好像乌瑟尔真的这么命令过似的。
希莉娅蹙着眉头,没有立刻开口,显然还有些半信半疑。
桑格利特不禁嗤笑道:“怎么?你连血族的‘权杖’都不认识了?”
“希莉娅。你该不会……对首领大人抱有不臣之心吧?你想‘造反’?”他满怀恶意地揣测道,语气阴冷又黏腻,“啧。没想到啊……”
希莉娅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既然是首领大人的命令……”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郁染,慢慢地让开了道路:“我当然会好好地听从。”
希莉娅又抬眸看向了桑格利特:“至于你……必须留在这里。”
见状,桑格利特低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吧,亲爱的。”
“祝你好运。”他轻声祝福道。
尽管他对她的目的近乎一无所知,但是,他还是祝福她……得偿所愿。
——无论是什么愿望。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攥紧了手中的权杖,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脚步。
在与希莉娅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女目不斜视。她睫羽低垂,不动声色地张开了嘴,无声地开了口,说道:“谢谢你。希莉娅。”
她还不算太傻。
郁染看出来了——希莉娅又一次地帮助了她。
而且,希莉娅甚至还主动开口提醒了她——可以用“权杖”当借口,来达成目的。
可是,她刚刚分明连什么话还没有说。希莉娅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决定帮助她了。
少女的脚步忽然有些迟疑。
要知道,希莉娅也是血族……
虽然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中,希莉娅曾经就明里暗里地帮过人类很多次,若非莱伊斯帮忙掩盖破绽,恐怕希莉娅已经被当成是血族的“叛徒”了。
但是……希莉娅毕竟还是血族。她的哥哥是莱伊斯。她在血族之中的地位足够高。
就在这时,希莉娅的声音又漫不经心地响了起来:“亲爱的,快去吧。”
“我……相信你。”她望着少女的背影,“我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郁染的脚步顿了顿。
希莉娅当初的选择……是帮助人类。
她明白了。
少女很快就重新迈出了脚步。
——她也不会后悔。
————
郁染在当初囚禁着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消失许久的莱伊斯。
房间内的窗户甚至还是支离破碎的状态——伊泽尔先前硬生生地撞碎了窗户玻璃。
少女有些讶异地站在了门口处。
莱伊斯此时的模样,看起来莫名有些……脆弱。
或者说,漂亮得惊心动魄。
银发的吸血鬼姿势随意地靠坐在黄金囚笼中。他仰着头,银白的长发倾泻而下,修长的脖颈伸展出勾人的线条。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将苍白的皮肉顶出了好看的弧度。
黄金与白银的色彩对比鲜明。流光溢彩。
莱伊斯曲着膝盖,赤足踩在了铺在囚笼里的柔软皮毛之上。淡青色的筋络藏在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下,看起来宛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他的手腕处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勾勒出了一道蜿蜒起伏的血痕,最终,又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凝结成了猩红的血泊。
场面诡异又荒诞。
如同某种……邪恶的“仪式”。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莱伊斯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得有些过分了。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房间中央的鲜血“湖泊”红得刺眼。
好眼熟……
郁染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窗外摇摇欲坠的猩红血月。
天上的月亮又红又圆。
地上的血泊也又红又圆。
仿佛是……镜像似的。
莱伊斯的鲜血不断地向外流逝,注入了血泊之中。于是,地上的血泊便逐渐膨胀变大,而窗外的血月居然也同步变大了。
“莱伊斯……”郁染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声音都有些颤抖,“你……”
银发的吸血鬼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站在门口处踌躇不决的少女。
他现在极为虚弱。
可是,他的视力依然很好。
莱伊斯看见了被少女攥在手中的、象征着血族权力的银白色“权杖”。他还看见了烙印在少女身上的崭新痕迹。
“是乌瑟尔吗?”他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轻得像是随风飘散的羽毛。
郁染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她没有想到——在见到她的时候,莱伊斯既没有率先质问她的来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戒备的警惕模样,而是莫名其妙地开口问出了一个堪称没头没尾的奇怪问题。
见少女沉默不语,莱伊斯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乌瑟尔竟然会把自己的“权杖”交给少女。
尽管莱伊斯确实拜托了乌瑟尔帮忙照顾自己的夫人,但是,哪怕他们过去的交情再好,按理来说,乌瑟尔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莱伊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乌瑟尔……
银发吸血鬼闭了闭眼睛。他不想吓到少女。
——必然是乌瑟尔用恶劣的手段强迫了她。
他不会怪她。
“莱伊斯,你、你还好吗?”郁染试探性地抬起了脚步,想要踏入房间之内。
“我没事。”莱伊斯摇了摇头。只不过,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如同即将融化的雪。脆弱又美丽。
“等一下……”见郁染抬起了脚步,莱伊斯连忙开口试图阻止少女的靠近,“先别过来……”
只可惜,他的提醒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猩红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血泊里探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缠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将她径直甩进了旁边的黄金囚笼里。
莱伊斯有些无奈地伸手接住了郁染。少女被拽得猛地跌进了他的怀里。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胸膛。
“怎么这么着急?”莱伊斯轻声说道。
幸好有他在下面垫着,否则的话,身娇体弱的少女,大概会被摔痛吧?
尽管他现在极其虚弱,可他还是强撑着抬手接住了少女。
郁染抬起了头,恰好撞进了莱伊斯满怀关切的眼眸之中。曾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霜雪寸寸融化,春水潋滟。
她没有想到——房间内居然还藏着如此诡异的陷阱。她手中的“权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防不胜防。
只不过,或许是察觉到了“权杖”的力量,由鲜血凝结而成的猩红锁链,在把她甩进了黄金囚笼里以后,便又有些“失望”地迅速缩了回去。
鲜血锁链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显眼的血痕。
“这里很危险……”莱伊斯蹙起眉头,低声叮嘱道,“你……最好不要乱动。”
这时候,郁染才看清楚了莱伊斯此时的“惨状”。
连接在他手腕间的伤口上、以及血泊的边缘处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血痕”,而是一条猩红的锁链。
——血泊正在通过锁链汲取着他的鲜血,用以壮大自身。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情况?
少女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忽然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天上的血月与地上的血泊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而地上的血泊……好像又与莱伊斯有关系。
恶魔千方百计地想要在血月上烙下逆五芒星的图案,足以证明血月的重要性。而血族也应该很看重血月。
那么……
郁染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抱住了莱伊斯。
就在这时,莱伊斯忽然握住了少女的手。他的语气很温柔:“在这个时候急急忙忙地闯进来……”
他微微低下了头。银白的长发落在了少女的肩头处,与她鸦黑的发丝交织缠绕。
“是因为太想念我了吗?”莱伊斯在她的耳边轻笑道。低哑悦耳的笑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扰得人心神荡漾。
“还是说……”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的手腕,声音愈发沙哑。
“是因为……急着想要杀了我?”
莱伊斯动作温柔地抓起了少女的手。
——只见郁染的手中正紧紧地攥着一枚镜子碎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雾绡”的碎片。
数日之前,莱伊斯将“雾绡”的碎片亲手交给了少女,并且,他还“手把手”地引导她用碎片划开了他自己的皮肉,又哄着她喝下了自己的鲜血。
后来,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莱伊斯没有带走“雾绡”的碎片。于是,郁染悄悄地捡走了它。
——这枚碎片能够伤害到莱伊斯。
现如今,面对眼前的怪异场景,郁染暗中抓着碎片,有些手足无措。
她应该对莱伊斯动手吗?
只要杀了他,就能够破坏掉面前的古怪“仪式”吗?
血族……就会失败吗?
然而,就在少女犹豫不决的时候,莱伊斯却提前揭穿了她的小动作。
银发吸血鬼的唇边依然挂着笑。他抓着少女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碎片,直直地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处。
“如果你想让我死的话……”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为认真,“我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他甚至没有开口过问哪怕一句理由。他不在乎少女想要杀他的原因。
——死在她的手里,他心甘情愿。
身为吸血鬼,莱伊斯曾经无比厌恶所谓的“嗜血”本能。可他最终还是屈服在了“欲望”之下。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莱伊斯吻了吻少女的唇角,低声哄道:“只要对准这里……用力地刺下来,就可以了。”
他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我教过你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然后,唇齿交缠。
银发吸血鬼的吻冰冷又炽热,让少女难以招架。很难想象,莱伊斯现在看起来分明弱不禁风,却还有力气把她吻得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郁染手中的碎片已经抵在了吸血鬼的胸膛上。她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他心脏的方向。
——她当然记得莱伊斯先前身体力行的“教导”。
“莱伊斯……”
少女低低地喘息着。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向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404]红月囚笼【153】:“主人!”
莱伊斯还在重重地亲吻着少女。
他抬起了没有被鲜血锁链束缚着的、另外一只手,将郁染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不想让她的身上再溅到鲜血了。
莱伊斯勾住了她的舌尖。
他品尝到了甘甜的味道。比鲜血还要更加甜美。令人着迷。
猩红锁链无所顾忌地汲取着他的鲜血。而房间正中央的血泊,也已经扩大到极为夸张的程度。
莱伊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即将迎来死亡。
可是,想象中的刺痛感觉,却始终没有出现。
“哗啦哗啦”。锁链晃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莱伊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糟糕。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少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小心!”莱伊斯有些着急地开了口,“……”他下意识地想要提醒郁染。
然而,碍于“契约”的限制,他根本就无法对别人说出任何有关于“仪式”的内容。
只见郁染并没有将“雾绡”的碎片刺进莱伊斯的心口处。
她悄无声息地偏过了身子,接着,又抬起了手,将碎片对准了束缚着莱伊斯的鲜血锁链,用力地割了下去。
——她想要用碎片割断锁链。
如果切断莱伊斯与血泊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就可以强行终止眼前的“仪式”了?
少女最后还是心软了。她没有选择直接对莱伊斯动手,而是退而求其次,瞄准了中间的鲜血锁链。
然而……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选错了路。
锋利的碎片用力地撞在了锁链上,又被迅速地弹了开来。
完好无损的鲜血锁链,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哗啦哗啦”的急促声音响了起来,如同……催命的符咒。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少女没有切断锁链。
下一刻,先前将郁染甩进黄金囚笼里的鲜血锁链,又再次卷土重来了。
它似乎已经被激怒了。
尽管少女的手中还握着银白的权杖,可是,锁链直接无视了权杖散发出来的猩红光芒。它紧紧地缠住了郁染的脚踝,把她往血泊里拖。
莱伊斯试图伸手抓住少女。可是,现在的他显然对此无能为力。
他刚刚之所以会提醒少女“最好不要乱动”,也是因为——血泊会自发地攻击所有妄图直接摧毁它的人。
如果少女仅仅只是想杀死他的话,那么,血泊并不会出手攻击她。因为……就算他死了,他的尸体也可以继续为血泊输送血液。
但是,郁染却偏偏将目标对准了血泊本身。她触犯了“禁制”。
莱伊斯很聪明。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到了郁染真正的来意。她不是来杀他的。
——她想要阻止“仪式”的完成。
然而……她来晚了。
事实上,“仪式”早就已经趋于稳定了。它根本就无法被直接破坏、也无法被强行终止。
所以,乌瑟尔先前才会放心地离开四楼。
因为……已成定局。
无论如何,“仪式”都不可逆转了。
等到血色盛宴结束以后,仪式将会彻底完善。尘埃落定。
而绑在他手腕间的鲜血锁链,也会自行脱落。他不会死。
……
莱伊斯有些着急地想要救下郁染。
可是,他现在十分虚弱,根本无法撼动坚不可摧的鲜血锁链。而且,“契约”的限制是被无法突破的。
他必须完成“仪式”。
莱伊斯甚至有些自责——都怪自己刚才没有立刻猜到少女的打算。他本来以为……她想要对他动手。可是,他猜错了。
又或者说,就在即将动手的刹那间,少女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了主意。
她心软了。
所以,莱伊斯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转瞬之间,少女就被鲜血锁链拖进了猩红的血泊里。
看似只是浅浅铺在地面上的血泊,实际上……却深不见底。郁染的脚踝被拽进了鲜血之下。她发现脚下依然是黏稠的鲜血,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地面”。
而在足尖触及血泊的时候,少女就已经惊讶到忘记了挣扎。
她看见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虚幻锁链。一道又一道,交织缠绕在一起。猩红的色彩极为刺眼。它们深深地扎根在血泊之中,向下肆意地延伸着。盘根错节。
大量的鲜血沿着数不清的锁链,被源源不断地输送了过来,飞快地壮大着血泊的规模。
这时候,郁染总算意识到了——为什么血族今年“狩猎”的规模如此之大。
因为血族需要足够多的鲜血,来喂养诡异的血泊。这些锁链的尽头,恐怕……都隐隐约约地连接着一具又一具被虐杀致死的人类尸体。
它们“恪尽职守”地将鲜血的力量送进了四楼的血泊里。而血泊占据的面积越大,血月便愈发膨胀。
这个诡异的“仪式”,显然已经进入了即将完成的尾声。
更多的锁链迅速地缠了上来。
郁染的半边身子几乎都被拽进了血泊之下。她感到有些窒息。
——自己好像死定了。
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银白的权杖。可是,权杖的光芒……已经被鲜血彻底淹没了。“雾绡”的碎片也对锁链不起作用。
没有任何可以反击的手段了。
仅仅只是凭借她自己的力量的话,绝对无法从血泊里挣脱出来——直到现在,她还双腿发软、浑身无力。
少女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她想。自己赌输了。
所有心有不甘的赌徒,最后果然都会输得倾家荡产。一败涂地。
郁染早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胜算。她本来就不抱希望。所以,现如今,面对眼前惨烈的失败,她的态度还算坦然。
——她愿赌服输。
毕竟,哪里有人的运气会好到……连续赌赢两次极小概率事件呢?能够摧毁恶魔的阴谋,已经可以算是侥幸了。
她不会后悔自己孤注一掷的决定。她愿意为自己的失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死亡。
……
少女即将被彻底拖入血泊之下。
而“仪式”也即将完成。
在最后的时刻,郁染看向了莱伊斯。
银发的吸血鬼正在拼尽全力地试图伸手救她。但是,他做不到。无论如何用力,他都做不到。
“契约”的力量凌驾于任何外力之上。
在莱伊斯心急如焚的呼唤之下,少女目不转睛地看向了他。
他挣扎得很厉害。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他的肩头,看起来就像是……
像是什么呢?
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想起了自己与莱伊斯初见的时候。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里。
当他们几位玩家喝下了“血腥玛丽”以后,吸血鬼伯爵慢条斯理地走进了大厅。
——他的眉眼漂亮而精致,皮肤却过分苍白,长长的银发如同月光一般,洒落而下。
而此时此刻,他银白的发丝,看起来就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
蓦地,少女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一道惊雷凭空炸响在了她的脑海里。
月光?!
银白的色彩……为什么会像“月光”?!等一下,月光难道不是红色的吗?
郁染感觉自己的心脏极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胸腔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看向了窗外的血月。猩红的月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色。
——月光应该是银白的。而不是猩红的。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少女忍不住喃喃自语着。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以后,绝大多数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郁染甚至想到了……真正的生路。她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把血族从赢家的宝座上硬生生地拽下来了。
可是……
太晚了。
已经来不及了。
暂且先不提她此时马上就要被血泊吞噬了,就算她现在可以自由行动,也绝对来不及了。
因为这里是四楼。而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真正的“生路”其实应该在一楼。
可是,眼前的“仪式”,看起来明显马上就快要完成了。
她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从四楼下到一楼。除非……从楼上直接跳下去。而且,她甚至还要先挣脱即将吞噬自己的诡异血泊。
太晚了……
她醒悟得实在是太晚了。
鲜血逐渐淹没口鼻。濒死的窒息感,让人感到无比绝望。
或许,人在临死之前的思绪都会变得……极其跳跃。望着不远处空空荡荡的窗户,郁染又忍不住想到了窗户玻璃破碎时的画面。
——当时,是伊泽尔撞碎了窗户。
唔。他的力气可真大啊。
少女迷迷糊糊地想着。
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彻底浸泡在了血泊之下,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所见之处皆是刺眼的猩红色。
“主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宛若濒死时产生的幻觉。忽远忽近。
是谁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郁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很坦然地面对了自己的死亡。
然而,下一刻,少女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用力地向外拉扯着。
“哗啦啦”。
鲜血锁链晃动得很厉害。
“哗啦哗啦”。
刺耳尖锐的拉扯声回荡在了房间里。
[405]红月囚笼【终】:“帮我……”
“主人!”
愈发急切的呼唤声传到了少女的耳朵里。
鲜血锁链被强行拽动,“哗啦、哗啦、哗啦”,刺耳的声音还在继续。
郁染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点一点地向上拽着。身下深不见底的血泊,如同黏稠的沼泽,想要将她吞噬。
可是,突如其来的“外力”,却又努力地与锁链的力量对抗着。
渐渐地,外力慢慢占据了上风。
——少女被拽了上来。
郁染有些费力地重新睁开了眼睛。沾满了鲜血的鸦色睫羽浓密而潮湿。她的视野中还蒙着一层影影绰绰的绯色。
但是,她还是看清楚了“外力”的来源。
是……一条灰狼。
体型庞大的灰狼从四楼破碎的窗户跳进了房间里。他张开嘴,死死地咬住了鲜血锁链,用力地把少女往外面拽着。
他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狰狞可怖的伤口。大部分的伤口都很深,甚至隐约可以看见其中森白的骨头。灰白的皮毛被深色的血液打湿,一绺又一绺地缠在一起,乱七八糟,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狗?”郁染有些恍惚地开了口。在濒死状态下,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而灰狼则是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权当是应答了。他愈发拼命地咬住了锁链,想要把郁染从血泊里彻底拽出来。
——是变身成狼的伊泽尔。
他幽绿色的瞳孔几乎已经变成了猩红的色彩。“杀戮”的冲动在不断地驱使着他,破坏掉眼前的所有事物。
狼人在月圆之夜会变得更加暴躁。变身成狼以后,狼人将会更加趋近于“野兽”。
而伊泽尔还勉强残存着几分理智。
片刻之前,他正在大厅里与乌瑟尔缠斗着。可是,乌瑟尔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哪怕他与哥哥加贝尔,还有血猎斯图卡,共同出手,也渐渐落了下风,节节败退。
他们只能勉强拖住乌瑟尔的脚步。
更可怕的是——乌瑟尔现在看起来似乎依然游刃有余,可是,他们几个却都已经身受重伤,有些难以为继了。
而且,就在刚刚,伊泽尔陡然间察觉到——少女的气息骤然间消失了。
狼人的嗅觉本来就很灵敏。更遑论是……变身成狼以后。伊泽尔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嗅到了少女此时气息奄奄的异常状态。
她遇到了危险。很可怕的危险。
过重的心跳声响彻胸腔。“扑通扑通”。
——她会死吗?
伊泽尔蓦地慌了神,连脚下的步伐都错乱了几分,被乌瑟尔抓住机会,狠狠地踹了一脚。他甚至能够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可是,他非但没有躲开,而是顺着力道,往门口处的方向打了滚。
下一刻,伊泽尔便毫不犹豫地立刻跑出了大厅——他甚至没有躲开乌瑟尔的攻击,而是顶着足以致命的伤害,硬生生地冲了出去。
加贝尔猜到了自己弟弟的打算,更加拼命地冲向了乌瑟尔。斯图卡也再次装填子弹,不要命似的朝着乌瑟尔连开数枪。
伊泽尔无暇顾及身后的状况。
在冲出大厅以后,他双足发力,一跃而起,拼尽全力跳上了四楼。幸好,他之前有过类似的经验。轻车熟路。
紧接着,伊泽尔便从破碎的窗户里看见了即将被血泊吞噬的少女。他完全来不及思考,便直接跳了下去,张嘴咬住了锁链,强行遏制了少女向下沉沦的趋势。
猩红的血泊变得更加“躁动”了。更多的锁链猛地探了出来,想要绑住伊泽尔,将他也拽进血泊里。
狼人的嘴里溢出了暴戾的吼叫声。
伊泽尔弓起身子,死死地咬住了鲜血锁链。哪怕其他的锁链已经趁机刺进了他身上的伤口里,彻彻底底地搅碎了他的骨头,他也未曾退让分毫。
乌瑟尔本来就已经把他打成重伤了,现如今,血泊残忍又致命的攻击,更是让他雪上加霜。他快要撑不住了。
“主人……”
伊泽尔咬紧牙关,几乎是拼尽了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将少女硬生生地拽了上来。然后,他叼着锁链,把少女甩在了自己的背上。
“去一楼……”郁染有气无力地哑声说道,“……”
伊泽尔没有多问——少女也没有时间开口向他解释了。
将郁染拽出血泊以后,猩红的锁链又穷追不舍地刺了过来。灰狼后腿发力,猛地跳上了窗户,又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少女紧紧地攥着灰狼后背上的灰白皮毛。在生死存亡之际,她猛地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她趴在伊泽尔的后背上,眼睁睁地看他背着自己,从四楼跳了下去。可怕的失重感与悬空感,顿时席卷全身。
郁染感觉自己快要心脏骤停了。还好她拼尽全力攥住了灰狼后背上的皮毛,堪堪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否则的话,她恐怕会在中途就被甩下去了。
“噼里啪啦”——
窗户玻璃被撞碎了。
伊泽尔跌跌撞撞地滚进了一楼的盥洗室内。只不过,在落地的刹那间,他勉强翻过了身子,将少女护在了怀中。
“嗬……”
遍体鳞伤的灰狼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已经没有任何的行动能力了。尽管狼人的自愈能力极其强悍,但是,他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至少,在短时间内,他明显无法再动弹了。
郁染努力地从他的怀里爬了出来。她抬眸看向了挂在墙壁上的数面镜子。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面华丽又精致的黄金镜子。
由黄金铸就的镜框顶端,正明晃晃地镶嵌着一枚璀璨夺目的宝石。
这面镜子……她很熟悉。再熟悉不过了。
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中,这面镜子里曾经藏着有关于“解谜”的重要线索。
——是一首童谣。
当时,根据“童谣”的提示,他们几位玩家纷纷动手摔碎了镜子,然后,才成功通关。
后来,在这场名为“红月囚笼”的游戏中,她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城堡。
她发现盥洗室中绝大多数被他们摔碎的镜子,都已经被替换成崭新的镜子了。只除了……眼前这一面曾经藏有“童谣”的镜子。
就在少女心有所感,伸手触碰了宝石以后,恶魔……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
郁染曾经以为——恶魔当时的突然出现,或许只是巧合而已。兰因恰好前来拜访莱伊斯,商讨“交易”的细节。
她后来又觉得——恶魔当时之所以会突然现身,大概还是在故意为她编排“戏剧”中的情节。让所谓的“故事”变得更加跌宕起伏。
现在,郁染明白了。
她知道恶魔当时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了。
少女颤颤巍巍地用权杖撑起身子,极为勉强地探出了手。她想要把嵌在镜框顶端上的宝石掰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
——在濒死之际,强行挣脱血泊的束缚,又被灰狼背着跳下了四楼,此时此刻,她还能够暂时保持清醒,已经可以称之为“奇迹”了。
哈……
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郁染忍不住想笑。她的身体绵软无力地沿着权杖滑了下去,慢慢地瘫倒在了灰狼的身上。
窗外的血月猩红刺眼。或许是巧合,它的光芒照到了镜框顶端的宝石上,在晶莹剔透的宝石里面,恰好映照出了艳红的色彩。
如同……一枚被禁锢在琥珀里的、小小的血月。
少女的视线向下垂落,眸光渐渐涣散。她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还是不行吗?
忽然间,郁染对上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她费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了不远处的隐蔽角落。
那里居然正藏着一个……人类。
活生生的人类。
在刚刚从窗户闯入盥洗室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立刻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他藏得很好。
少女有些费力地睁大了眼睛。她与那个年轻人对视了。
只见那个人的手上正死死地攥着一柄白银匕首,面色惨白,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然也经历过“恶斗”。他现在明显有些讶异,脸上写满了“惊恐”。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郁染有些恍惚地想着。他手上拿着的匕首……是不是斯图卡的?
她的思绪毫无章法地翻涌着。可是,她很快就又被迫收起了无关紧要的想法。
自己……还有机会吗?
少女慢慢地张开了嘴,从唇齿间挤出了零零碎碎的字句。
“帮……我……”
她强撑着偏移视线,看向了嵌在黄金镜框上的璀璨宝石。
“把……它……拿……下……来……”
郁染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说出了七个断断续续的字。
……
65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盥洗室里撞见如此……难以想象的画面。
不,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经历了无数件荒诞又可怕的诡异事件。
在收到伯爵的邀请函以后,他被“贪婪”驱使着,参加了“血色盛宴”,成为了第“65”号客人。他还记得当时摆在餐桌上的罗马数字——“LXV”。
然后,他认识了坐在自己身边的66号客人——虽然是他单方面的“认识”。
66号客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棕发青年。很神秘。尽管他看起来似乎不近人情,但是,65号却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好人。
65号看人还算准。他选择了跟在66号青年的身边。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
后来,在“狩猎”开始的时候,66号客人还亲手交给了他一柄白银匕首,让他赶快逃跑,找地方躲起来。
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之下,65号便误打误撞地跑进了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挂着许多幅……精美绝伦的肖像画。
现在回想起来,65号仍然能够体会到自己当时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肖像画……居然是活的!
当镶嵌在画框里的吸血鬼朝着自己伸出利爪的时候,65号的魂儿都被吓飞了。他慌慌张张地抬起了手中的匕首,毫无章法地随意挥舞着,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壮胆。
就在65号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画上的吸血鬼……居然被他划伤了。画布上留下了几道焦黑的痕迹。画上的吸血鬼满眼怨毒地盯着他看。
凭借着66号交给自己的白银匕首,65号居然真的侥幸地逃离了挂满了肖像画的恐怖走廊。
只不过,城堡里到处都危机四伏。吸血鬼们在四处猎杀,几乎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地。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65号别无选择,只好踉踉跄跄地跑进了盥洗室里。他躲进了盥洗室内的隐秘角落里,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可以死得晚一点。
……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65号却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靠着手中的白银匕首、以及藏身处的隐蔽性,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吸血鬼闯了进来,他居然也通过偷袭成功得手了。
65号年轻人攥着匕首,神情紧张地瑟缩在角落里。他的每一条神经都已经紧绷到极限了,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裂。
就在这时,“噼里啪啦”的玻璃破碎声,突然间响了起来。盥洗室的窗户被巨大的外力撞碎了。
一头凶神恶煞、却又伤痕累累的强壮灰狼,强行闯了进来。他的怀里还护着一位娇小的少女。
少女的模样很眼熟。
她满身是血,虚弱无比地倒了下来,身上华丽的长裙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纤长的手指间还攥着一柄权杖。
像是……即将凋零的玫瑰。
65号当然记得她。
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最后有机会逃出生天的话,恐怕……他从今往后最无法忘怀的画面,便是曾经撞见黑发少女的时刻。
身着血红长裙的少女,眉眼精致,如同摆在橱窗里价值不菲的昂贵人偶。
是他这种低贱的人类,穷其一生也无法伸手触及的珍贵存在。
而此时此刻,少女正看着他,颤巍巍地对他说:“帮我把它拿下来。”
她没有开口向他求救,也没有说出其他的话语。她只是在请求他帮忙把嵌在镜框上的宝石拿下来。
——没有人会拒绝她的请求。
65号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
年轻人来到了盥洗池的前面。
他举起了手中的白银匕首,将刀尖插进了宝石与镜框间的缝隙之中。匕首足够锋利。然后,他用力地把宝石撬下来了。
窗外血月的色泽,已经逐渐转变成了诡异的红色。比鲜血还要更加艳丽。
65号半蹲着身子,将手中的宝石递给了少女。
“给你……”他小声地开了口。
郁染刚刚瘫倒在灰狼的身上,休息了片刻时间。她短暂地恢复了一点力气。
少女抬手接过了宝石。
这颗宝石明显被精心雕琢过。仔细观察的话,能够发现——它被特意切割成了一枚极为罕见的多面体。
666面。
当猩红的月光照在宝石上面的时候,光芒以精妙的角度折射其间,在宝石里凝聚成了一枚小小的血月。
无论宝石处在哪个角度,只要月光照射到它,就会在宝石内凝结成血月的形状。
郁染直勾勾地盯着宝石里面的“血月”。
她似乎想笑。可是,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的她,连嘴角也无法扯动了。
哈……
她在心里无声地惨笑着。
自己又被恶魔欺骗了。
真正的“生路”,根本就不是“破坏宴会”。直到最后,兰因居然还在误导她。
他不动声色地引导她……拼尽全力地去往四楼找莱伊斯。
——死路。
她差点就死了。
幸好……她最后幡然醒悟了。
月亮根本就不应该是血红色的!
在一年之前,也就是她参加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分明还是银白色的。
和莱伊斯的发色一样。
可是,数日之前,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参加游戏“红月囚笼”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却变成了诡异的血月。
然而,她却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仿佛……月亮本来就应该是红色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郁染甚至已经大致猜到了“契约”的部分内容。
——血月。
血族与恶魔之间达成了“交易”。他们签订了“契约”,试图共同召唤血月。而伴随着血月降临于此的,将会是……永无止境的漫长黑夜。
这个世界将会陷入“永夜”。
对于黑暗种族来说,显然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于人类而言,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人类们本来就已经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了。如果再失去了白天的日光,那么,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上一次的“血色盛宴”结束以后,血族与恶魔,便已经成功地将血月召唤出来了。
猩红的月亮,用不可名状的诡异力量,强行修改了人们的“认知”,几乎让所有人都忽视了“月亮”的变化。
然后,下一步……便是逐步蚕食白昼。
在这一次的“血色盛宴”上,血月将会借助“仪式”,彻底吞噬白昼,让世界陷入永夜。
届时,昼伏夜出的吸血鬼,将会成为最大的获利者。而会在月圆之夜变身失去理智的狼人,则会陷入永远的狂暴状态。
至于栖身于黑暗之中的恶魔……当然也能从中获利。但是,兰因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夺取血月,在月亮上烙下逆五芒星的图案。
——他要控制血月。
恶魔甚至马上就要成功了。
只可惜,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郁染破坏了他的计划。
……
宝石内的“血月”鲜艳夺目。窗外的血月愈发晃眼。白昼已经被夜色侵染了。
郁染敛下了湿漉漉的睫羽。
血月即将成功吞噬“白昼”。不可逆转的“仪式”,也即将彻底完成。
“仪式”本身无法被破坏。血族几乎胜局已定。
然而……
郁染闭了闭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段歪歪扭扭的潦草字迹。
内容稚嫩又怪异。
【月光洒在湖面上,
强盗闯进森林里。
喀嚓,喀嚓,
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是童谣。
藏在镜框与宝石间夹层里的……童谣。
郁染一字不差地将“童谣”重新默念了一遍。
这首看似莫名其妙的童谣,是他们当初能够成功通关游戏“血色盛宴”的关键。
哪怕已经经历过了几场游戏,郁染发现——自己依然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通关第二场游戏时的所有细节。
当时,2号客人林夏眠觉得这首童谣是在描写“血腥玛丽”的传说。他讲述了一个“嗜血女伯爵杀害少女”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这首童谣其实是在提示他们“通关”的线索。它暗示了玩家们的处境,又告诉了他们应该如何“破局”。
根据“童谣”的提示,玩家们需要在午夜时分主动离开卧室,失去“赴宴”的资格,成为“闯入森林里的强盗”,然后,再看向如同湖面般的镜子。
接着,玩家们要动手划伤自己,让自己变成“受伤的动物”,还要把自己的鲜血涂抹在镜子上,把“湖水变成红宝石”。最后,玩家们必须摔碎镜子,听见“喀嚓咔嚓”的玻璃破碎声。
……
可是,现如今,郁染却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当时的“童谣”,其实应该是“预言”。
藏着童谣的宝石是666面体。与恶魔有关。而象征着恶魔的逆五芒星图案,又是首尾相连的,就如同衔尾蛇一般。
再加上……先前的血月上也镌刻着若隐若现的逆五芒星图案。
所以,这首童谣真正的阅读顺序,并不是从上往下读,而应该是“首尾相连”的“跳跃”读法。
将童谣的首句与尾句衔接起来,才是顺理成章的“上下句”。
——【月光洒在湖面上,湖水变成了红宝石。】
答案显而易见。
为什么湖水会变成“红宝石”?
不是因为嗜血女伯爵的大肆屠杀。也不是因为“受伤的动物”流了血。而是因为……月光洒在了湖面上。
——月光本身就是红色的!
所以,湖水才会被染红。
这首童谣,早就提前预言了血月的出现。
而且,此时此刻,中间倒映着猩红血月的耀眼宝石,也被月光染成了红色。
这颗宝石……便是所谓的“红宝石”。
然后,再将童谣的第二句与倒数第二句衔接起来,按照顺序重新阅读。
——【强盗闯进森林里,受伤的动物四散逃。】
“强盗”,即可怕的黑暗种族们。而“受伤的动物”,自然就是指目前处境艰难的人类了。人类们将会在黑暗种族的屠杀之下,四散奔逃,苟延残喘。
童谣继续准确地预言了血月出现以后人类即将迎来的悲惨结局。
郁染将掌心里的宝石放了下来。然后,她努力地抬起了手中的权杖。
——【喀嚓,喀嚓。】
童谣的第三句,也就是最后一句话,依然是……“预言”。
它预言了血月最后的结局。
与第二场“游戏”中的最终结局如出一辙。
郁染现在倒是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在不久之前,被莱伊斯带回城堡以后,她会在城堡里再次遇见恶魔。
当时,她被花园里的食人玫瑰划伤了手。于是,她便来到了城堡一楼的盥洗室内,打算清洗手上的血渍。
但是,鬼使神差地,她又抬起手,掰下了镜框上的宝石,不自觉地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就在这时,恶魔便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自然而然地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宝石,又将其重新按回了黄金镜框之中。动作行云流水。
——因为兰因害怕自己发现宝石的秘密。他试图阻止她继续探究宝石里隐藏着的真正奥秘。
恶魔出现得很及时。
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当时的思绪,又故意让她陷入了被莱伊斯怀疑的危险境地之中。
接着,莱伊斯便狠狠地“惩罚”了她,甚至还把她锁在了黄金囚笼里,限制了她的“自由”。她便没有心思再去管宝石的事情了。
因此,直到现在,郁染才在绝境之中,后知后觉地勘破宝石的秘密。
——【喀嚓,喀嚓。】
这场名为“红月囚笼”的游戏,其中“破局”的关键,与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选择了人类阵营以后,唯一的生路。
郁染已经亲眼见识过了恶魔阵营与血族阵营分别胜利的条件。至于狼人阵营,现在暂时也站在了人类阵营的那一边。
而选择人类阵营,是胜算最小、希望最为渺茫、也最容易失败的道路。
可是,郁染还是孤注一掷,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筹码,全部都押在了血族与恶魔的对立面上。
——她赌人类赢。
……
被猩红月光染成了绯色的宝石,又或许,应该将其称之为“红宝石”,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郁染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银白权杖。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
少女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她的手很稳,动作又重又狠。权杖准确无误地砸在了“红宝石”上。
坚不可摧的宝石将巨大的力道反弹了回去。权杖被反震得弹了起来。
郁染觉得自己的双手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若非她拼尽全力握住了权杖,恐怕……权杖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她死死地咬住了唇瓣。红肿的唇肉被咬得出了血。
失败了吗?
红宝石依然好端端地躺在地上,看起来似乎完好无损。外面的血月仿佛正在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它马上就要吞噬掉白昼了。
世界即将陷入“永夜”。
少女没有放弃。她试图再次抬起权杖。尽管她的双手疼得都已经握不住权杖了,可是,她还是打算继续尝试。
站在旁边看傻了眼的65号年轻人,也想要出手帮忙,但是,身为人类,他根本就无法触碰血族的权杖。
郁染咬紧牙关,苍白的指尖都被反弹的力道震得流了血。可是,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将权杖重新举了起来。
65号甚至能够隐约听见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少女的双臂颤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道近乎微乎其微的细碎声音,忽然间响了起来。
“喀嚓”。
郁染亲眼看见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了宝石的内部,恰好穿过了里面藏着的、小小的血月。
与此同时,窗外偌大的猩红血月上,也突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缝。像是贯穿了红眼睛的伤口,狰狞可怖。
郁染在恍惚间听见了诡谲又不甘的惨叫声。是血月在哀嚎。
“喀嚓、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更多的裂缝迅速地蔓延开来,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陡然间爬满了宝石的内部。
无数道裂痕,也同时攀上了窗外的血月。衔尾蛇咬住了月亮。
“染染……”恶魔兴奋又狂热的呓语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耳畔,令她脊背生寒,“你……是一个很好的赌徒。”
片刻之后,宝石彻底碎裂。
天上偌大的血月,也骤然间碎成了无数片猩红的月光。银白的月色重新洒落而下。如同莱伊斯的长发,纯粹无瑕。
她赌赢了。
郁染慢慢地仰起了头。
她看见了高高悬挂在天上的皎洁明月。又圆又大。很漂亮。
——红月囚笼没有困住她。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
【玩家成功完成支线任务:玩家可选择加入支持的“阵营”,并且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最终的任务奖励与任务完成度有关。】
【玩家选择加入“人类”阵营,并且成功帮助该阵营获得胜利。任务完成度:完美。】
【玩家获得……支线……任务……奖励……奖……励……滋……滋滋……】
【滋滋滋滋……未知错误……滋滋……】
————————
呜呜呜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和喜欢!超级爱你们!好多眼熟的宝宝一直在,真的超级超级开心!
这个副本终于结束啦~
明天会开启新的副本www
[406]校忌日【01】:“装可怜给谁看啊?”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刚回到“雾境”的时候,郁染还有些恍惚。她仍然没有彻底恢复清醒。
在“游戏”结束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她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声,宣告着她又一次地成功通关了游戏。
只不过,在念到“任务奖励”的时候,平淡无奇的机械声,忽然莫名其妙地卡了壳。
取而代之的是“滋滋滋滋”的嘈杂电流声。极为刺耳。
听起来像是系统发生故障了。
尽管郁染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现在的她,还没有彻底摆脱“游戏”给她造成的恶劣影响。
上一场名为“红月囚笼”的游戏,应该是她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时间最为漫长的游戏了。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同化成吸血鬼了。
而长时间地沉浸在“游戏”中,所造成的后遗症极为明显——她无法从原本的“角色”中立刻抽离出来。
事实上,有些玩家甚至真的会彻底迷失在“雾境”之中。他们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游戏里丧失了原本的理智,从而……成为了雾境的傀儡。
郁染现在还能够隐约体会到——自己身为吸血鬼时残留着的嗜血本能、以及流淌着骨子里的杀戮本性。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齿尖。
——不是尖利的触感。
少女又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处。“扑通、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
她感受到了自己温热的体温,以及明显的心跳。
还好……自己现在还是活生生的人类,没有变成畏光嗜血的吸血鬼。
郁染不禁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她直接将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打算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实在是太累了。
……
少女本来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毕竟,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天上挂着血月、地上到处都是黑暗种族的可怕世界了。
在回到“雾境”以后,身处于“房间”之内,她应该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郁染却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她做梦了。
一个光怪陆离的、诡异的梦。
她好像梦见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破碎画面。怪诞又荒谬。她不知不觉间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在往下坠。
永无止境。
巨大的十字架斜斜地插在荒芜的土地上。沉重的锁链绑住了高大的人影。斑驳的鲜血染红了视野。
火焰在炙烤着大地。
少女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脚,朝着人影所在的方向,一步又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又很快。或许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又或许只在转瞬之间,她走到了人影的面前。
十字架似乎很高大,高到直入云霄,哪怕少女拼了命地抬起头,也无法望见顶端的尽头。更遑论是……看见被绑在上面的人影了。
郁染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她遥遥地望见了被锁链束缚在十字架上的高大人影。
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身形与相貌,只是隐约觉得——他应该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好奇怪……
他是谁?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那人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郁染猛地撞进了一双不可名状的眼瞳之中。她甚至无法用言语简单地形容他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看见了缀满星子的夜空。一颗又一颗璀璨夺目的星星,镶嵌在他的眼瞳之中。
恍惚之间,她又觉得自己看见了深邃神秘的海底。不可名状的鱼儿从他的瞳孔中缓缓游过。
郁染的身子蓦地僵在了原地,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火焰顺着他的视线蔓延而来,将少女拽下了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灵魂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罪孽满身。
……
郁染从漫长又短暂的梦境之中猛然间惊醒了。
她蓦地坐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太奇怪了……
为什么……梦里的男人会被绑在十字架上?是因为正在接受审判、或是惩罚吗?
少女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如此怪异的画面。她甚至看不清楚男人的脸庞。
……
————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郁染觉得自己现在都能把“游戏”的开场白倒背如流了。
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晕晕乎乎的脑袋逐渐恢复了清醒。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
【每所学校里都流传着所谓的灵异“怪谈”。】
【你听说过吗?】
【这些“怪谈”究竟是真是假呢?到底是学生们为了博眼球故意编造的离奇故事,还是说……真的确有其事?】
……
【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
居然又是“解谜”游戏?
郁染莫名有些不安。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似乎正待在洗手间里。甚至,还是男洗手间。
等等,男洗手间?!
少女小心翼翼地侧过了眸子,偷偷地从身边的镜子里打量起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深色的校服裙摆卡在了她膝盖上方的位置,看起来明显比常规的校服要短得多。上衣的衣摆处交叉系成了结,露出了一小截腰肢的曲线。
半边校服外套斜斜地耷拉在她的臂弯处,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唔……自己现在应该还是女生。郁染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强行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装可怜给谁看啊?”
郁染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高大男生,正毫不留情地抬起脚,径直踹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另外一个学生。
“不说话?”王宇扯了扯嘴角,“嘴还挺硬的啊。”他再次抬起了脚,又用力地踹了下去。
“咔嗒”。郁染甚至能够听见那人骨骼被踢得错了位的细碎声音。
什么情况?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瘆人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几个男生站在她的旁边,将蜷缩着挨打的另外一个学生团团包围了起来。
额前过长的刘海遮挡住了郁染的视线。为了看得更加清楚,少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把碍事的头发暂时撩起来。
下一刻,“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便响了起来。非常突兀。
只见她的手腕上正戴着好几条金属手链。闪闪发亮。仔细看去,连指甲上都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然后,郁染便感觉到其他人好像都在看她。
——手链晃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男洗手间里,显得尤为明显。
她抬手的动作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就连刚刚踹人的男生王宇,也停下了动作,冷嘲热讽道:“哟。转学生也手痒了?忍不住想要动手揍他?”
旁白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你是刚转学到槐桉学院的转学生。你比较喜欢特立独行的装扮。】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为此,你甚至选择去接近顾时砚的朋友纪子言,主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只不过,由于你的“转学生”身份,导致你被部分同学盯上了。】
【请扮演好你的角色。最好不要因此让自己成为“怪谈”的主人公之一。】
【祝你……好运。】
就在郁染愣神的时候,王宇已经迈开了腿,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个子很高,校服上画满了意义不明的夸张涂鸦。
“啊?我……”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她现在甚至还没有完全理解旁白的意思。
“你什么你?”王宇挑了挑眉,“过来啊。踢他两脚。”说着,他便有些不耐烦地伸出了手,拽住了少女的手腕,强行把她扯了过来。
“转学生。”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既然已经转学到了我们学校,就应该想办法融入集体,对不对?”
男生的字里行间满是明晃晃的威胁意味。他又伸手推了郁染几下。
少女被王宇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来到了角落里。
被拳打脚踢的可怜学生,此时正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将自己更加彻底地蜷缩了起来。
郁染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还有些不太明白目前的状况。
就在少女踌躇不决的片刻时间之内,王宇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打算放过郁染。
“算了。”他摆了摆手,“既然你不愿意动手的话,那么……”
“只能和他一起接受‘惩罚’了。”
“转学生。”
王宇拍了拍手,满怀恶意地开了口,道:“这是你在槐桉学院上的第一课。”
男生随手打开了最内侧靠窗的厕所隔间,让其他男生动手将郁染与刚才挨打的学生一起丢了进去。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隔间的门被外面的人用拖把卡住了。
“对了,转学生。”
“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们槐桉学院的厕所‘怪谈’呢?”
[407]校忌日【02】:“请问……里面有人吗?”
逼仄狭窄的厕所隔间内,被强行塞进去了两个人。
“你……你还好吗?”郁染小声地开口询问道。她尽可能地瑟缩着身体,担心自己会挤到隔间里的另外一个人。
而少年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深深地低着头,柔软的头发挡住了他的面庞。
哪怕刚刚被拳打脚踢地狠狠揍了一顿,他也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句话。
郁染见状,只好又勉强转过了身子,尝试着把门打开。
王宇临走前留下的恐吓话语,仍然回荡在她的耳畔。
槐桉学院的厕所“怪谈”,到底是什么?
她才刚刚进入“游戏”,连自身的处境都尚未明确,却马上就要面临未知的危险……
少女有些惴惴不安。
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从里面打开被“反锁”了的厕所隔间门。现在似乎只能祈祷着外面有好心人过来解救他们了。
“同、同学,你知道……厕所‘怪谈’是什么吗?”郁染不得不再次尝试与少年交谈。
可是,少年却依旧沉默不语。他仿佛正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萦绕着阴郁冰冷的气息,令人感到极为不安。
苍白的手腕从他校服的袖子里探了出来,隐约可见上面斑驳陆离的青紫伤痕。
郁染有些于心不忍。她抬起了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努力地想要安慰他。
“别、别害怕……”她磕磕绊绊地说道,“没事的……”
“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再次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少女手腕间叠戴着的金属手链,在眼前摇曳出了一大片细碎的光影。
林望雪面无表情地掀起了眼帘。从厚重刘海的缝隙之间,他窥见了少女过分纤细的手腕。
精致漂亮的金属手链交织缠绕,将她的手腕衬托得愈发白皙。纯黑的指甲看起来十分显眼。
——她看起来明显比他更加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安抚了他。
“还疼吗?”郁染又低下了头,语气关切地继续询问道,“我……帮你揉一揉?”
少女言语中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
林望雪终于给出了微弱的反应。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帮助。
他只是继续蜷缩着身子,试图将自己与外界彻底地隔绝起来。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忽视少女的存在。
厕所隔间内的空间太过狭小。少女的一举一动都尤为明显。布料摩擦时的“沙沙”声时不时地划过耳畔,她身上的金属首饰一直在晃,让他完全无法保持平静。
还有……她的身上是不是喷了香水?
虽然味道很淡,但他还是隐约间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
林望雪有些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睛,想要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
他很排斥活人的靠近。
当然。他也不喜欢死人靠近自己。
郁染还在想方设法地尝试开门。她已经听见上课的铃声响起来了。
少女抬手拍了拍门,试图向外界求救:“有人吗?”
然而,现在已经到了上课时间,根本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
郁染不得不放弃徒劳无功的挣扎举动。她张了张嘴,打算继续与少年交谈,向他询问更多有关于“怪谈”的线索。
毕竟,在这场游戏里,她的任务就是要破解“怪谈之谜”。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鬼使神差地,她立刻闭上了嘴。
“哒”。“哒”。“哒”。
是有人进来了吗?
脚步声在厕所最内侧的隔间门口处慢慢地停了下来。
就在少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向外面求救的时候,隔间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率先打破了安静无声的氛围。
“咚、咚、咚”。
有人在敲隔间的门。
紧接着,一道温柔礼貌的婉转声音,在隔间的门外响了起来。
“请问,里面有人吗?”
是女生的声音。柔软悦耳,极为动听。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终于有人来上厕所了吗?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回应门外的女生。
可是,她很快就又反应了过来。
——等等,这里难道不是男厕所吗?
一阵寒意沿着脊背蔓延而上,令人毛骨悚然。少女迅速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请问,里面有人吗?”
敲门声依然不紧不慢,极有规律。外面女生甜美的声音柔软又无害,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卸下防备。
郁染咬了咬唇,强行忍住了出声应答的冲动。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请问……里面有人吗?”
敲门声越来越重。原本偏软的声线,也逐渐变得又粗又哑,难听至极,就像是用砂纸摩擦声带时发出的声音。
少女不由自主地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后退让。
“砰”!“砰”!“砰”!
外面已经开始砸门了。隔间的门板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几滴猩红的鲜血从门板的缝隙下面溅了进来,恰好落在了少女的脚边。
为什么……会有血?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想象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问……里面……有人吗?”
更多的鲜血溅了进来,其间甚至还夹杂着零星的碎肉。
以及……凌乱的发丝。
“砰”!
每当门板晃动一下,鲜血与碎肉便会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溅进来。几绺染了血的漆黑头发浸泡在地上的血泊里,像是蠕动的长虫。
少女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让,想要避开从门缝里溅进来的鲜血。
面对血腥又诡异的离奇事件,她没有选择高声叫嚷,而是死死地闭上了嘴,将所有的声音全部都咽了下去。
她的预感告诉自己——现在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按照外面砸门的力度,薄薄的厕所门板早就应该被砸坏了。然而,除了剧烈的晃动以外,门板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的破损。
所以,她不能自乱阵脚。
郁染偏过头,望向了身边的少年。她发现——他的脸色好像变得更加苍白了,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额前满是冷汗。
他甚至都已经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原本毫无血色的薄唇被鲜血染红,看起来尤为可怜。
而且,他刚刚还挨了打……
郁染抿了抿唇,伸出了另外一只没有戴手链的手。她将校服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小半截干净的手腕。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腕递到了少年的面前,无声地开了口,用动作示意道:“咬我吧。”
少女故作镇定地挡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外面的砸门声还在继续。
“请……问……里……面……有……人……吗?”
林望雪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离得近了,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她的手腕真的很细。雪白的肌肤毫无瑕疵,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玫瑰的枝蔓。若有若无的淡香萦绕在周遭。
林望雪的眼神有些涣散。
鬼使神差地,他真的放过了被自己咬得伤痕累累的薄唇,转而张嘴咬住了少女的手腕。
光滑细腻的皮肉又绵又软。温热的温度带着活人的气息。如同香甜可口的棉花糖。
林望雪用力地咬住了郁染的手腕。他的体温偏低,冰雕似的。有意无意地,他咬得很重,齿尖深深地陷进了少女腕间的皮肉里。
“请问……”
“里面……有人吗?”
外面的砸门声变得断断续续。更多的碎肉与白骨一块又一块地掉了下来。
“啪嗒”。
伴随着剧烈的砸门声,一颗鲜血淋漓的眼球从门缝里滚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眼球。还有……白花花的牙齿。
这时候,郁染才陡然间意识到——原来外面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在“砸门”。
——它是在“撞门”,用头撞门。它把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地撞碎了。
“砰”!
在越来越重的撞门声中,郁染听见了骨骼彻底断裂的声音。
下一刻,一颗面目全非的人头滚进了隔间里,脸上的五官血肉模糊。空洞的眼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它终于把自己的颈骨撞断了。
“请问……”
躺在血泊里的人头张开了光秃秃的嘴巴。它嘴里的牙齿全都被撞掉了,只剩下破烂不堪的舌头在诡异地抽动着,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里面……有人吗?”
从门缝下滚进了隔间以后,人头转过了脑袋,漆黑的眼眶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语气依然“彬彬有礼”。
郁染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愣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撞门声甚至还在继续,只不过,声音变得更加怪异了,尖锐又刺耳。
而林望雪依然没有松开少女。他只是重重地咬住了她的手腕,苍白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阵不大不小的刺痛感从手腕上传了过来。
郁染蓦地回过了神。
然后,她发现地上的人头、还有乱七八糟的碎肉,居然全部都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了。剧烈的敲门声也凭空消失了。
隔间的外面寂静无声。
仿佛是她的错觉。
林望雪微微抬起了头。他的唇上还残留着明显的血渍。
[408]校忌日【03】:“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见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检查少年的情况。
他的神情似乎还有些茫然。
或者说,是——空白。
冰冷而僵硬,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墨黑发丝垂落在额前,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少年漂亮的眉眼。伴随着抬头的动作,他藏在发丝下的脸庞终于露了出来。
他长得很漂亮——完全可以用“漂亮”来形容,是十分趋近于“雌雄莫辨”的绮丽之美。
然而,少年苍白秀美的脸上,却始终都没有展现过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以至于……他的“漂亮”更像是纸上的画。浮于表面。
明明所有的线条看起来都完美无瑕,却还是让人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游离于“现实”之外。
尤其是此时此刻。
少年的薄唇上染了鲜艳的血色,肤色苍白如纸,鸦黑的发丝勾勒出了靡艳的五官。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志怪小说中提及的所谓“艳鬼”。
他分明在看她,可视线却并未切实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双晶莹剔透的漆黑眼瞳,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只能如实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却无法让人窥见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或者说,哪怕事情与他有关,他也视若无睹。他什么都不在乎。
郁染见状,连忙小声地询问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而林望雪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少女的手腕。
他……咬伤了她。
一道猩红的齿痕正明晃晃地烙印在她腕间的雪白皮肉上,满溢而出的血珠摇摇欲坠。
应该很疼吧?林望雪想。
他觉得——被吓坏了的少女,大概会开口斥责他不知轻重。
然而,意料之外地,郁染既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心怀不满地呵斥他。她甚至还在关心他。
林望雪的身体难免有些僵硬。
——她靠得离自己太近了。
原本浅淡的香气越来越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热的吐息拂过脸颊,像是夏日的风,裹挟着难耐的燥热。蝉鸣在心中鼓噪。
仅仅只是与少女短暂地相处了片刻时间,林望雪已经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活人”气息很重。
是鲜活的、热烈的、纯粹的生机。
真是令人……嫉妒啊。他想。
郁染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身为通关过五场游戏的“玩家”,她已经能够勉强接受各种各样超出常理的事情了。
尽管她现在心里还有些后怕,但是,在少年的面前,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镇定一点。
哪怕自己刚才被少年咬伤了手腕,她也不会怪他——他看起来太脆弱了。她不能放任他不管。
郁染自以为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然而,在林望雪的眼中,少女此刻的模样,却实在算不上“镇定”。
——她明明就很害怕,连指尖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林望雪忽然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他低下了头,凑到了她腕间的伤口附近。
少年面无表情地探出了舌尖,认认真真地帮她舔掉了所有的血珠。
“你……”郁染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条件反射似的,她想起了自己在上一场游戏里的经历。
但是,林望雪显然不可能是畏光嗜血的吸血鬼。他的眼睛依然是黑色的,唇边也没有尖利的獠牙。
郁染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试图抽回手的动作。
潮湿温凉的柔软触感在她的手腕间蔓延开来。咬痕上的刺痛感被很好地缓解了。
少年很快就放开了她。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她“清理”一下伤口而已。
……
郁染与林望雪在厕所的隔间里,整整待了一节课的时间。
期间,少年始终没有开口和她说话。在帮她“清理”完伤口以后,他便又默默地低下了头,继续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他完全不打算和别人交流。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来以后,男洗手间里才重新出现了正常的脚步声。
“王宇他们……又动手把那家伙关在厕所里了?”
男生之间的交谈声从隔间的外面传了进来。
“那家伙从来都不反抗吗?”
“谁知道啊?他成天待在角落里摆着一张死人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晦气了。”
“对了。转学生好像也被关进去了?”
“啊?那她也太倒霉了吧?不是说……厕所里面有……”
“你也听说过啊?”
“当然。不过应该没事吧?毕竟,这种事情总不可能是真的吧?哈哈哈哈……”
“啧。说不定真的存在呢。‘怪谈’什么的,多有意思啊!”
男生们漫无目的地随口聊着天。他们好像全部都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厕所最内侧隔间。
——哪怕卡在隔间门上的拖把极为显眼。
郁染正打算开口向外面的同学们求助。然而,下一刻,隔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
他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隔间内的景象,接着,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可以让一下吗?”他笑了笑,低声问道。
郁染飞快地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只有眼前的男生动手挪开了卡住门的拖把,主动帮他们打开了隔间的门。
说着,少女准备抬脚往外走。见身边的少年仍然一动不动,郁染便又主动拽住了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带着他往外走。
一个女生突然从男洗手间的隔间里走了出来,其他的男生们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只是若无其事地让开了道路,嘴上仍然自顾自地谈论着有关于“怪谈”的事情。
“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听说已经死过好几个学生了?真的假的?”
“我可以保证——是真的。”
“自杀还是他杀?”
“嗯……看起来不像是‘自杀’,但是,又找不到‘他杀’的证据。”
“什么意思?”
“嘘。这个……不太方便说。”
尽管郁染已经刻意地放缓了脚步,但是,听到最关键的地方,那个男同学却突然对此闭口不谈了。
她只好悻悻地走了出去。
————
“我先送你去校医室吧?”离开男洗手间以后,郁染还是很担心林望雪的情况,“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望雪依旧只是摇了摇头。他默默地绕过了少女,慢吞吞地往教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年单薄瘦削的背影融入了墙边的阴影里,像是被水打湿了的泼墨画,笔墨悄然洇润消散,又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好心奉劝你一句。”
就在郁染愣神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
“最好离他远一点。”
少女不由地回头看去,发现正是刚才唯一一个主动帮他们打开了隔间门的男生。
“为什么?”郁染下意识地反问道。
“因为……”男生有些神秘地拉长了语调,“他会给你带来不幸哦……”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像是在说着什么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似的。
“啊?”郁染的身体僵了僵。少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安。
“转学生,你肯定还没有听说过他的事情。”男生低声说道,“他刚刚是不是一直没有搭理过你?”
郁染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男生耸了耸肩膀,“大家都说……”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林望雪同学……就像是死人一样。”
“死”字被他念得很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空气里,听起来反而更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郁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道:“可是……你刚才还……”
“哈哈哈……”男生忽然笑了起来,“转学生,你该不会是信以为真了吧?”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说道:“别害怕。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啊?”
“我叫徐央。”男生主动向她自我介绍道,“是言哥的朋友。”
徐央非常友好地伸出了手。郁染懵懵懂懂地握了上去。
“言哥”?
是指前面旁白里提到过的“纪子言”吗?
叠戴在手腕上的金属手链晃来晃去,“丁零当啷”的声音极为清脆。郁染轻轻地握住了男生宽大的手掌。
少女的手摸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徐央的动作顿时停顿了片刻。
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孩子。
毕竟,先前也没有女生主动地想要加入他们。现在,难得有“新人”愿意加入,他当然要热烈欢迎。
“咳。”徐央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很快就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你想要成为言哥的‘跟班’,以后跟我们一起玩,对吧?”他顿了顿,又故作自然地继续说道,“按照……嗯……以往的惯例,你需要经过特殊的‘考验’才行。”
“什么……‘考验’?”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暂且先保密。”
徐央有些神秘地笑了笑。
[409]校忌日【04】:“说不定是真的呢?”
“你受伤了?”徐央眼尖地瞥见了少女腕上的咬痕,“我带你去校医室处理一下。”
“可是,快上课了……”郁染有些犹豫,“校医室在哪里?我自己去吧。”她不想耽误别人的时间。
徐央抬手为她指明了方向。
“谢谢你。”郁染极为乖巧地向他道了谢。
少女沿着楼梯下了楼。
她正在自己的脑海里慢慢地梳理着目前的情况。
首先,刚才在厕所里面看到的所谓“幻觉”,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提醒了她——在学校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其次,槐桉学院内的“怪谈”,仅仅只是指……王宇口中的“厕所怪谈”吗?还是说,学校中还存在着其他的怪谈?
那么,主线任务:【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是否意味着——她需要破解所有“怪谈”的谜底?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尽快以“转学生”的身份,按照游戏给予她的人物设定,自然而然地融入槐桉学院的校园生活中。然后,再去向其他人打听有关于“怪谈”的事情。
少女暗自决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毕竟是“解谜游戏”,在没有得到足够多的有效线索之前,她很难迅速“通关”。
想着想着,郁染已经来到了校医室的门口处。门扉是虚掩着的。
少女极有礼貌地敲了敲门:“请问……”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门内便传来了温柔低沉的应答声:“请进。”
郁染推门走了进去。
校医室内的环境很好。明亮宽敞的空间里摆放着干净整洁的设施。色调偏浅的窗帘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校医坐在桌子后面,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同学,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郁染伸出了自己被咬伤的手腕:“不小心……受了伤。”她小声地解释道。
校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问道:“‘不小心’?”
“嗯……”郁染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我帮你包扎一下。”校医并没有追究她口中蹩脚的谎言,“先坐下来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郁染非常听话地坐了下来。
被裁短了的校服裙摆,顺势向上滑了滑,露出了腿上更多白皙的肌肤。系了结的上衣根本遮不住纤细的腰肢,精致的肚脐若隐若现。
校医对此目不斜视。
他从容不迫地伸手挽起了她的衣袖。校服的布料被缓缓折叠了起来。青年的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郁染抬起眸子,看见了校医胸口处挂着的工号牌。白清叶。
校医很温柔。
他拿起棉签,用碘伏帮她的伤口消了毒。接着,又用纱布把伤口包扎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
青年的指尖有些冰冷。他轻轻地抓着少女的手腕,语气十分柔和。
“伤口比较浅,很快就能愈合。”他温声细语地叮嘱道,“回去以后尽量不要让伤口碰水。”
“好……”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清叶又垂眸瞥了一眼少女指甲上涂着的纯黑指甲油。
——太显眼了。
她的肤色很白,白到晃眼,以至于……纯黑色的指甲更像是“锦上添花”的另类点缀。而且,她的另外一只手上还戴着花里胡哨的金属手链。
明明打扮得这么“特别”,看起来好像很不好惹,但是,实际性格却又乖巧得不像话。很有反差感。
“你是……刚刚转学过来的吗?”白清叶随口询问道,“以前好像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
“是的。”郁染眨了眨眼睛,“我是转学生。”
白清叶笑了笑:“祝你能够享受到美好的校园生活。”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微风拂过水面,令人心旷神怡。
“下次要是又‘不小心’受了伤的话,还可以再过来找我。”说着,他指尖微动,特意将纱布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
很好看。
与少女现在的装扮相得益彰。
“谢谢白医生。”郁染连忙开口道了谢。她想了想,又询问道:“对了。这里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吗?”
“当然。”白清叶从善如流,“你需要吗?”
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下课铃再次响起。
而回到教室以后,看见了班级里的其他同学,郁染才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装扮到底有多么“特立独行”。
只不过,周围的同学们仿佛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他们并没有对她的打扮发表太多的意见,而是窃窃私语地讨论起了其他方面的事情。
“又是新的转学生啊?”
“她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学校的传闻?”
“肯定没有吧。要是听说过的话……她还敢主动转学过来?”
“嘁。你也相信那些‘怪谈’?都是骗人的东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的虚假传闻罢了。人传人,越传越离谱呗。”
“呵。学校里那么多‘怪谈’,你一个都不信啊?有本事……你去试试看。”
“我才不去。”
……
同学们笑嘻嘻地插科打诨,教室里充斥着青春的活力。
郁染从后门的位置悄悄地溜进了教室。她看见了照旧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望雪同学。
他埋着头趴在课桌上,对周围的环境毫不在意。单薄的身形毫无存在感,苍白手腕上的青紫伤痕清晰可见。
郁染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又悄无声息地把从校医室里拿到的药膏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而林望雪始终深深地低着头。外界的动静似乎与他完全无关。郁染也没有打扰他,放下药膏以后,她便悄悄地走开了。
少女很快就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同桌此时正在看书。
模样隽秀的男生正襟危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精致的眼镜,干净的校服勾勒出了绝佳的身形。他的身上萦绕着书卷气息,与周遭嘈杂的氛围格格不入。
“抱歉……同学,能不能让一下?”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宋与安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他轻声说道:“当然可以。”
等到郁染坐在窗户旁边的座位上以后,他便又继续翻阅起了手中的书籍。
他看得很认真。
郁染发现——他看的并不是学校里的教材,而是晦涩难懂的外文书籍。摆在桌角处的满分试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姓名。
“宋与安”。
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他的名字。
……
好巧不巧地,徐央恰好就坐在郁染的后面。他明显是上课不听讲的类型。
在老师讲课的时候,男生向前倾身,从后面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小声地询问道:“你的伤口……还疼吗?”
郁染摇了摇头。她举起了被包扎过的手腕,示意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系着蝴蝶结的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纤细的手腕。少女纤长的手指自然弯曲,蜷缩在手心处,纯黑的指甲展露无遗。
纱布的颜色明明已经很白了。但是,她的肌肤好像更白。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纯黑的指甲看起来又极为惹眼。
徐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怔愣了片刻。
“啊……校医……还挺会包扎的……”他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嗯……挺、挺好看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郁染没有察觉到男生的不自在。她抬起了头,正准备继续听老师讲课。
——要是自己因为成绩太差,而被槐桉学院退学了的话,那么……岂不是再也无法完成主线任务了?
半晌之后,徐央才回过了神。他甩掉了脑子莫名其妙的想法,再次抬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转学生,看窗外。”
郁染不明所以,她有些茫然地照做了。
透过窗户,她看见了一片清澈的湖。湖面上波光粼粼,周围栽种着槐树与桉树。
而徐央低沉的声音又适时地响了起来:“那片湖……好看吗?”他低声问道。
郁染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不要猜猜看……”徐央慢慢地开口说道,“自建校以来,里面到底淹死过多少人?”
男生又开始用“讲恐怖故事”似的语调说话了。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在夜里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湖边哦。”徐央语重心长地“告诫”道,“最好连旁边的树林也不要靠近。”
“我、我知道了……”郁染有些不安地答应了下来。
“啊,对了。”徐央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继续说道。
“还有……游泳池、体育馆、器材室、音乐教室、舞蹈教室、实验室、食堂、宿舍、教学楼、办公室、操场、天台、大礼堂、厕所、楼梯……”
“这些地方都不能去。”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不能踏进槐桉学院的校门一步。”郁染言简意赅地帮他总结道。她现在才反应了过来。
“嗯……”徐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你又在吓唬别人了啊。”徐央的同桌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戳穿了他,“转学生。你别听他胡说,那些‘怪谈’明显都是假的。”
“说不定是真的呢?”徐央耸了耸肩膀,“不过,其实也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因为……知道的人全部都死掉了哦。”
他的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
[410]校忌日【05】:“我厉不厉害?”
徐央好像很热衷于吓唬别人。
如果不是因为讲台上的老师频频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警告又无奈的视线,恐怕……徐央还会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
可他仅仅只是单纯地恐吓她而已,并没有说出任何更加具体、更加有用的信息。
——大概是怕自己真的把她吓到吧。
“你……从来都不听课的吗?”郁染委婉地说道,“徐同学。”
“啊?”徐央眨了眨眼睛,低声解释道,“我是体育特长生哦。”
郁染不由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肤色偏深的高大男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哪怕是穿着宽大的校服,也依然能够隐约间窥见藏在衣服下面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俊朗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侧脸轮廓棱角分明,模样似乎有点凶,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又显得很阳光。
像是某种大型犬类。
……
郁染扭过了身子,打算先认真听课。
若是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怪谈之谜”,那么,她便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成绩担心了——总不能真的因为成绩太差被强行退学,而导致任务失败吧?
她的同桌宋与安,看起来明显成绩很好。他明明还在阅读与课堂内容完全无关的外文书籍,却依然能够准确无误地回答出老师的所有问题。
宋与安好像还是班长。所以,老师才会特意安排自己这个转学生,坐在他的旁边,让他帮助她尽快融入环境。
男生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姿势端正,视线不偏不倚。他的手很好看,白玉似的,就连翻书的动作也显得赏心悦目。
郁染不敢贸然打扰他。
但是,坐在后面的徐央却一直在“打扰”她。尤其是下课铃声响起以后,他便更加光明正大地与她聊起了天。
“你为什么想要当言哥的‘跟班’啊?”他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因为……”郁染支支吾吾,“因为……我比较……崇拜他……”
她眨了眨眼睛,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
“这样啊……”徐央敛了敛眸子。
少女微微仰起了头,看向了他。
墨黑的眼影涂抹在她薄薄的眼皮上。纤细的眼线勾勒出了狭长的眼尾。浓密的睫羽扇动着,在眼下也映出了深色的阴影。
她晶莹剔透的瞳孔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啊……转学生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徐央莫名其妙地想着。
只不过,她明明正在看着他,嘴里却说着“自己崇拜纪子言”的话语。
男生抿了抿唇,不自觉地选择转移了话题。
……
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郁染其实还不知道纪子言究竟长什么样子。
放眼望去,教室里面有不少座位都是空着的,想来都是“逃课”的惯犯了。怪不得……就算她前两节课不在,老师也没有过多追究,大概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在与徐央聊天的过程中,她了解到了更多有关于槐桉学院的事情。
槐桉学院确实对成绩的要求很高。为了保持升学率,无法达到标准的学生,很有可能会被直接勒令退学。
而且,槐桉学院可以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学院了。就读于校内的学生们,大多非富即贵。
当然。学院也会招收各种各样的“特长生”,包括、但不限于成绩优异等“特长”。
据说,创办学院的校长……背景极其深厚,再加上,学校每年的升学率都高得吓人,足以让其他所有学校都望尘莫及。
因此,哪怕校内流传着许多“怪谈”故事,每年也有不少学生离奇失踪或死亡,槐桉学院依然可以照常开办。
迄今为止,已经有四十多年左右的历史了。
虽然郁染怀疑徐央可能又在“添油加醋”了,但是,她还是暂且先相信了他。
不过,郁染目前更加好奇的是——在先前的旁白声中,自己心心念念“暗恋”着的……顾时砚同学,到底是谁?
————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郁染顺着人群,与女同学们一起来到了女更衣室里。女生们纷纷换上了宽松的运动服。
更衣室的墙边摆放着一排又一排贴了标签的更衣柜,标签上分别写着各自的序号与姓名。
郁染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无主的更衣柜。她正打算动手为它贴上属于自己的标签。
忽然间,同班的另外一个女生拽住了她。
“转学生,你等一下……”模样可爱的圆脸女孩扯了扯郁染的衣袖,低声说道。
“那个……嗯……你……最好还是……换一个更衣柜吧……”她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这个更衣柜……额……可能……不太……干净……”
郁染的指尖蓦地停顿了片刻。她回过了头,看向了出声提醒她的好心人。
“什么……意思?”她也有些紧张地反问道。
“意思就是……不太干净。”圆脸女孩捂着嘴巴,再次小声地强调道,“你还是……换一个吧。”
说着,她又像是生怕自己惊扰到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换好运动服以后,便飞快地离开了女更衣室。
郁染这才注意到——所有的女生,几乎全部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更衣室角落里这个无主的更衣柜。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眼前的更衣柜。
钢铁质地的更衣柜干净又整洁,上面没有任何明显的污渍。敲起来的声音也很清脆,听得出来里面应该空无一物。
——它看起来几乎和其它的更衣柜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仔细看去,才发现柜门上已经贴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旧标签。
郁染很想动手揭开贴在最上面的空白标签,看看更衣柜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但是,女孩刚才的提醒仍然萦绕在耳畔。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在心里记下了眼前更衣柜的位置以后,郁染便非常听劝地更换了另外一个空着的更衣柜。
难道说……女更衣室里也存在着所谓的“怪谈”吗?
少女暗自思忖着。她决定以后找机会认真地探索一下。
她干脆利落地换好了崭新的运动服。望着身上宽松的衣服,郁染想了想,又动手为上衣的衣摆系了一个结。
来到体育馆以后,体育老师只是象征性地点了名,便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紧接着,绝大多数人都朝着篮球场的方向涌了过去。
郁染只好也随波逐流地跟了上去。在路上的时候,她又遇见了刚才好心提醒她的圆脸女孩。
“转学生,你也是去看他们打篮球的吗?”阮莹笑盈盈地开口询问道。她的语气十分欢快,与方才在更衣室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郁染有些好奇。
“纪子言他们啊。”阮莹回答道,“他们打得很凶,场面比较好看。”
她抓起了少女的手腕,十分熟练地带着她坐在了篮球场旁边的观众席上。
篮球场附近已经人满为患了。
尽管郁染先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纪子言,但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他的模样。或者,更准确地说,几乎没有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极为惹眼的深红发色,如同炽热的烈火,肆意地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在篮球场上,身形高大的红发男生,姿势散漫地站在人群之中,犹如鹤立鸡群似的,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他的皮肤很白,精致的五官毫无瑕疵,骨相优越,就连头上过分夸张的鲜艳发色,看起来也显得尤为漂亮。
这时候,郁染突然明白……为什么班上的人,都对她“特立独行”的另类装扮视若无睹了。
因为纪子言比她更加招摇。他明目张胆地践踏了形同虚设的“校规”。
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几枚银白的耳钉扎在男生的耳边,阳光反射出了晃眼的光芒。
郁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属手链——在阳光下看起来也很晃眼。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游戏的设定……其实很贴切。她确实很像是纪子言的“跟班”。
站在纪子言旁边的徐央,也看见了坐在观众席上的郁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着她挥了挥手。
少女赶忙单手握拳,摆出了“加油”的手势。
伴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系在她腕上的纱布蝴蝶结也随之晃了晃,像是振翅欲飞的洁白蝴蝶。栩栩如生。
徐央勾起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又向上翘了翘,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意。
纪子言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看什么呢?”
“转学生啊。”徐央脱口而出。
“谁?”纪子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不记得了?”徐央解释道,“她想要当你的‘跟班’。”
“她还说……她很崇拜你。”他又继续补充道。
“是她啊。”纪子言挑了挑眉。他想起来了。
徐央却又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比赛要开始了。”他拿起了篮球。
……
阮莹说得没错。
纪子言他们确实打得很“凶”。观众们看得很过瘾。
郁染却还在分心思考着女更衣室里的事情。
裁判吹哨的声音响了起来,意料之中地,纪子言的队伍赢得了胜利。
徐央随手撩起了自己的衣摆,擦了擦脸上的汗。男生窄瘦的腰露了出来,轮廓分明的小麦色腹肌极为显眼。
或许是巧合,他恰好正对着郁染的方向。
少女被尖锐的哨声唤回了思绪。她才刚刚回过神来,便对上了徐央的视线。
“转学生,我厉不厉害?”徐央站在观众席旁边,笑着开口询问道,“这下你总该看得出来——我是体育特长生了吧?”
“与其崇拜言哥,不如……也崇拜崇拜我?”
[411]校忌日【06】:“你崇拜纪子言?”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坐在她身边的阮莹,便抓着她的手,有些好奇地询问道:“你崇拜纪子言?”
还没有等郁染回答,阮莹便偏过了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少女。
她的视线在郁染的金属手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阮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出来了。”
郁染无法反驳。
阮莹顺势拿起了旁边的矿泉水,把它塞进了少女的手里。
“去吧。”她催促道。
“啊?”郁染极为茫然地接过了矿泉水,“什么?”
阮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给纪子言送水啊。你不是很崇拜他吗?”
郁染有些恍惚地被推着走下了观众席。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按照设定,她要主动成为纪子言的“跟班”。
可是,望着被人群簇拥着的纪子言,少女觉得自己明显挤不进去。
徐央从她的手里接过了矿泉水:“我帮你递给言哥?”他的个子很高,在靠近别人的时候,总是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谢谢……”郁染赶忙开口道谢,“对了。徐同学,你先前说的‘考验’,是什么啊?”她想要尽快进入自己的“角色”。
“这么迫不及待?”徐央挑了挑眉,“你很好奇?”
郁染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徐央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来小树林。”他凑得离她很近,沙哑微喘的低沉嗓音掠过耳畔,滚烫的气息侵袭而来。
在少女反应过来之前,他便重新直起了身子,拿起手里的矿泉水走向了纪子言。
郁染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
小树林?
是靠近湖边的树林吗?
回到观众席以后,少女本来还打算旁敲侧击地向阮莹打听一下有关于“更衣柜”的事情。
只不过,阮莹似乎对此讳莫如深。她竖起食指抵在了少女的唇上,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嘘。”她摇了摇头,“我们还是专心看他们打篮球吧。”她极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们,精力似乎无穷无尽。他们很快又开始了下一场比赛。
“虽然纪子言的性格很糟糕,但是,他长得确实很帅。”望着篮球场上最为显眼的红发男生,阮莹十分客观地评价道。
“那……他的朋友呢?”郁染试探着询问道。
“谁?你是说徐央吗?”阮莹反问道,“他很喜欢吓唬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染染,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她已经能够自然地对着少女喊出亲昵的称呼了。
“不是。”郁染咬了咬唇,“我是指……顾时砚同学。”
然而,在她说出“顾时砚”的名字以后,阮莹脸上的表情非常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阮莹有些磕磕绊绊地摇了摇头,面色有些苍白,“我……我、我也不清楚……”
她此刻吞吞吐吐的犹豫模样,与先前在更衣室里提醒郁染更换更衣柜时的慌张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阮莹在害怕。
郁染有些担心地伸出了手,想要安抚她。但是,下一刻,阮莹便又自顾自地继续看向了篮球场的方向。
“染染你看!纪子言又投中了一个三分球!”她弯着眉眼,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的危险话题。
郁染只好继续看向了篮球场。
收回了散漫的思绪以后,她才发现——纪子言他们的对手,看起来有些眼熟。
另外一个队伍的队长,居然是王宇。他的运动服上也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她和林望雪被王宇强行关进了男厕所最内侧的隔间里。当时,王宇还故意提及了“厕所怪谈”。
“纪子言的对手……”郁染正打算开口询问,阮莹便顺势接过了话头。
“王宇。那个家伙……”阮莹皱了皱眉头,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很讨厌。”
“他的家里有钱有势。所以,他就仗着自己背景深厚,利用钱财到处拉帮结派,肆意地欺负别人。”
“而且,王宇非常嫉妒纪子言,处处都要和纪子言对着干,发了疯似的想要胜过他。”
“哪怕纪子言从来都没有搭理过他,他也还是不死心。”
阮莹的话语,倒是让郁染明白了——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被王宇恶意针对了。
……
篮球场上,王宇气喘吁吁地拧开了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往自己的嘴里灌。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
毫无悬念地,他们的队伍又是大比分落后于纪子言的队伍。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是赢不了纪子言?
王宇的脸色有些扭曲。
他们已经输了一局了,而且,输得很惨。现在看来,他们的第二局比赛又要惨败了。
“宇哥。”与王宇穿着同款队服的男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小声地说道,“我们刚才……已经尝试下死手了。”
“可是,纪子言他们的反应太快了。我们连‘犯规’都没有机会。”
男生唯唯诺诺地看向了王宇。
“宇哥,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现在的比分……”他欲言又止,显然很是为难。
王宇敛了敛眸子,遮住了眼底阴狠不甘的恶毒神色。
“继续打。”他咬牙切齿地开了口,“下半场的比赛……不要求你们得分了。在裁判看不到的死角,给我狠狠地揍纪子言他们!”
男生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了下来:“好、好的。宇哥。”
王宇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色难看至极。
坐在观众席上的同学们,基本上都在为纪子言欢呼喝彩。而他却只能成为衬托别人的“背景板”。
人生向来顺风顺水的他,自从进入槐桉学院以来,便再也体会不到万众瞩目的感觉了。他明明才应该是人群中的焦点。
所有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人,都应该围着他转才对。
王宇以前也染过头发——为了与纪子言针锋相对。只不过,他染出来的效果……实在惨不忍睹。
他只好又灰溜溜地染了回去。
“该死的……纪子言。”王宇在心里暗自骂道。他现在依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观纪子言,在连续打了将近两场篮球比赛以后,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
在日复一日的失败之下,王宇的“嫉妒”,已经逐渐转变成了更加浓烈的“嫉恨”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观众席上为纪子言尖叫的同学们,冰冷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了过去。犹如毒蛇吐信般,黏腻又阴寒。
忽然间,王宇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常年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年,此时仍然一如既往地待在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偏僻角落中。他深深地低着头,瘦削的身形单薄如纸。
哈。真是没用的废物。
王宇忍不住在心底嗤笑着。他现在非常需要找人发泄一下内心的愤懑与不满。
等放学以后……就再去找林望雪“玩玩”吧。毕竟,林望雪是一个很耐揍的“沙包”。
这样想着,王宇便打算从林望雪的身上移开视线。
下半场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然而,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林望雪突然抬起了头。他直勾勾地看向了王宇,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宇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林望雪的眼神空洞无物。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宇,眼皮始终没有颤动,姿势僵硬得像是死不瞑目的尸体一样。
然后,在王宇的注视之下,少年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又无比生硬的怪异笑容。
——就像是有什么人用铁丝勾住了“尸体”的嘴角,又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扯,直到他嘴角处的弧度,能够完美地表达出“嘲讽”的情绪。
看得人毛骨悚然。
在光天化日之下,王宇被吓了一跳。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当他反应过来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林望雪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
刚才的笑容……好像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林望雪根本就没有抬头看他。
王宇有些气急败坏。
就算只是他的错觉,他也无法容忍。他本来就已经装着一肚子火了。
——就连林望雪也敢嘲笑自己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怎么敢?他配吗?他也觉得自己不如纪子言吗?
王宇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矿泉水。
……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王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他现在气得要死。
他极为强硬地从队友的手里抢过了篮球,又一跃而起,以一个不太合理的姿势,狠狠地将篮球砸向了篮筐,试图投中一个“三分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在众目睽睽之下,伴随着“砰”的一声,篮球应声砸入篮筐。
他真的投中了!
连王宇自己都愣了一下。
“宇哥!”王宇的队友们连声夸赞道,“太准了!好厉害!”
王宇的队伍终于又得分了。他们士气大涨。于是,王宇在接下来的比赛里,打得更加主动了。
他很快又连续投中了几个三分球,命中率高得可怕。
渐渐地,王宇听见了零星的几声欢呼。观众们好像开始为他喝彩了。
[412]校忌日【07】:“居然还敢嘲笑我。”
王宇感觉自己现在身轻如燕、力大如牛。
差距极大的比分逐渐被追了回来。
由于过分剧烈的运动,王宇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他的心脏正在用力地向外泵着血。篮球将手掌磨得通红,几乎都快要破皮流血了。
在接连不断的大力弹跳之下,他双腿的膝盖不甘重负,骨骼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然而,王宇却对此毫无察觉。
距离胜利……仅仅只差一步之遥了。
他极其亢奋地高高跃起,将手中的篮球狠狠地扣进了篮筐里。
“咔嚓”。
微不可察的骨骼断裂声响了起来。王宇的手腕重重地磕在了金属篮筐上,很快就泛起了刺眼的红。
“宇哥!好厉害!”王宇的队员们纷纷欢呼雀跃地为他喝彩。他们都没有察觉到王宇此时不对劲的异样之处。
——他的眼睛里已经爬满了兴奋的红血丝,像是血淋淋的蛛网,密密麻麻,将眼球彻底包裹了起来。
有眼尖的队员发现了王宇手腕处的淤青,连忙关切地开口询问道:“宇哥,你的手……还好吗?要不要先下场休息一下?”
“我没事。”王宇脸上的神色极其亢奋,“继续打啊!”他开始享受别人的欢呼与喝彩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此时此刻,他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纪子言算什么东西?!
王宇阴恻恻地咧开了嘴角。他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疲惫或者疼痛。他现在只想踩在纪子言的头上狠狠地扣篮。
哪怕他的手腕处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紫红色的淤血,体内骨骼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他依旧对此浑然未觉。
“奇怪。”观众席上的阮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王宇以前……有这么厉害吗?怎么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
王宇接过了队友主动传过来的球。他踮起脚尖,打算再次跃起投篮。
比赛的时间所剩无几。而比分马上就要反超了。
胜利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纪子言忽然来到了王宇的面前。他抬起了手,眨眼间,便从王宇的手中抢过了篮球。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连王宇都没有反应过来。
仅仅只是几个灵巧的闪身,纪子言便轻而易举地绕开了对手的阻挡。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是能够巧妙地躲开对手们的进攻。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了。下一刻,纪子言便姿势散漫地站在原地,单手扔出了篮球,
“砰”!
又是一个准确无误的三分球。
比赛刚好结束。
——绝杀。
与王宇拼了命似的狼狈姿态相比较起来。纪子言此时云淡风轻的散漫模样,明显更加让人感到心潮澎湃。
比平时更加盛大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毫无悬念地,纪子言又赢了。
所有人都在看纪子言。而自己就像是跳梁小丑一样,拼尽全力地为大家表演了一出“垂死挣扎”的激烈戏码。
王宇忽然间意识到——纪子言是在故意耍他,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翻盘”。
纪子言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地从他的手上抢走球权。可是,他却偏偏放任着自己不断地投篮,让他把比分慢慢追平。
直到最后,纪子言才不紧不慢地出手,将他所有的希望彻底碾碎。
猫逗老鼠似的。
王宇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处的皮肉里。
他不甘心!
凭什么……
王宇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半透明玻璃药瓶,只见里面正装着四枚红色的胶囊。
这是他昨天晚上逼迫林望雪从校医室中偷出来的药品。
原本共有六颗。
据说可以让人……变得“兴奋”起来。
为了确认药品的安全性,在拿到手之后,王宇还逼迫林望雪吃下了一颗胶囊。见林望雪始终安然无恙,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不过,由于不确定胶囊是否真的具有如此神奇的效果,王宇始终没有自己尝试过。
——方才,在下半场比赛开始之前,被林望雪气得神志不清的他,终于忍不住悄悄地吞掉了其中的一枚胶囊。
胶囊的药效极其显著。
因此,王宇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追上悬殊的比分。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纪子言的实力。一枚胶囊的药效……并不足以让他对抗纪子言。
早知道,他刚才就直接吃两颗了。
王宇随手把药瓶塞回了口袋里。只见瓶身的位置上,赫然贴着一张老旧泛黄的破损标签。
【请勿滥用药物,否则后果自负。】
……
当药效尽数褪去以后,王宇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钻心蚀骨的剧烈疼痛。
——他的手腕骨折了,膝盖与脚踝也疼得厉害。大片大片的淤青在手腕间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王宇咬紧了牙关,心中对于纪子言的憎恶情绪又变得更加浓烈了。
该死。都是拜纪子言所赐!
还有林望雪。那个家伙凭什么嘲笑他?!
————
放学以后,手腕处打了石膏的王宇,再次将林望雪堵在了男洗手间的角落里。
“我输了比赛……你很开心吧?”王宇抬脚用力地踹在了林望雪的膝盖处,“居然还敢嘲笑我……”
林望雪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抬头理会王宇,而是自顾自地蜷缩起了身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阴暗偏僻的角落里,任由着王宇对自己拳打脚踢。
王宇在林望雪的身上肆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他的口中吐出了大量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几乎是将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与不甘,通通都倾泻了出来。
“那个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王宇低声质问道,“为什么……我浑身上下都这么疼?”
林望雪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子,视线落在了男生的手腕上。
“说话啊。”王宇皱起了眉头,“哑巴了?还是死了?”他毫不客气地骂道。
林望雪还是没有说话。
“没用的废物!”王宇也不指望他回答自己。他现在已经确认了胶囊的药效。
反正还有四颗胶囊。
下一次的时候,他肯定可以赢过纪子言!
王宇正打算转身离开洗手间。
而林望雪突然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王宇的身后。他的眼神冰冷而僵硬,墨黑色的瞳仁中毫无波澜。
“看什么看?”王宇恶狠狠地瞪了林望雪一眼,“想吓唬我啊?”
“林望雪,药是你昨晚亲手偷的。”他显然有恃无恐,“就算真的会出事,冤有头债有主,反正……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槐桉学院内绝大多数的“怪谈”,基本上都是学生们以讹传讹、道听途说的虚假故事而已。除了吓人以外。毫无用处。
——王宇是这么想的。
但是,其中有几个鲜为人知的“怪谈”,却让人很感兴趣。
其中就包括了校医室中的“怪谈”。
据说,只要在夜深人静之时,分别拿着点燃的白蜡烛与红蜡烛,悄悄潜入黑暗无人的校医室内,就可以在药柜里面找到白天看不见的“神奇”药品。
王宇自己不敢贸然尝试,便逼迫林望雪替他去偷药。
他不知道林望雪到底在校医室里面看见了什么画面、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反正……只要药品到手了,林望雪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昨天晚上,拿到红色胶囊以后,王宇的第一反应便是往林望雪的嘴里塞药。直到亲眼看着少年把胶囊吞咽下去之后,王宇才肯放他离开。
而今天早上,王宇之所以会把林望雪堵在男洗手间里,也是因为……他想要亲自确认一下——林望雪在吃下了来路不明的药物以后,有没有出事。
至于教训转学生,则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尽管心里想着——偷药的人是林望雪,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在林望雪面无表情的莫名注视之下,王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的身后空空如也。
“你敢耍我?!”王宇伸手拽住了林望雪的衣领,“找死?”
可是,林望雪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宇背后的方向。他的视线看起来专注极了,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似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王宇愈发暴躁地吼道,“说话啊!”
肉眼可见地,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了。
先是被林望雪挑衅,接着,又被纪子言“玩弄”,现在,林望雪居然还敢耍他。
一种没来由的怒火充斥在王宇的心脏里,又迅速地蔓延至了四肢百骸。
王宇直接伸手掐住了林望雪的脖颈。他丝毫没有顾及自己骨折的手腕。
“说话!告诉我!”王宇的手背处青筋暴起,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力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林望雪苍白的面庞逐渐泛起了青紫色彩。他马上就快要窒息了。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宇背后的方向看。毫无生气的眼神里空洞无物。
王宇完全没有收手的打算。如果林望雪再不开口回答的话,他真的准备活生生地掐死他了。
他已经受不了了。
凭什么?
[413]校忌日【08】:“我才不信。”
林望雪完全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
少年修长的脖颈被死死掐住,苍白透明的肌肤上横亘着青青紫紫的狰狞指痕。他的神情空白而僵硬。
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林望雪没有任何反应。
王宇明显是下了死手。他的理智已经被心底翻涌着的怒火彻底灼烧殆尽了。
“你该死!”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再次爬上了王宇的眼球。他的神情暴躁又癫狂。
下午篮球比赛时的失利仍然历历在目。
“连你也敢耍我?”王宇哑声骂道,“就连你也敢瞧不起我?!你凭什么啊?”他瞪大了通红的双眼。
而他面前被掐得濒临窒息的少年,又像下午的时候一样,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硬笑容。
林望雪在笑。
——死人的微笑。
王宇现在只想掐死林望雪。他甚至都能隐约间听到“观众们”的欢呼声。
他们都在为他喝彩吗?
只要……掐死林望雪,是不是就可以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
胆敢嘲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王宇的脑袋昏昏沉沉,暴戾的思绪充斥在他的脑海里。被他塞在口袋里的红色胶囊,悄无声息地渗出了血,染红了半透明的玻璃药瓶。
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
王宇愈发用力地掐住了林望雪。
他要掐死他。
掐死他!
忽然间,“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在男洗手间的门口处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尤为明显。
王宇蓦地回过神来。
而林望雪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他看起来更像死人了。空洞的眼神死气沉沉。
难道自己……真的把他掐死了?
王宇立刻有些慌张地松开了手。他到底还是一个学生,以前从来没有动手杀过人。男生直接推开了林望雪,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砰”。他好像撞到了什么人。但是,他也顾不上去看了。
王宇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
“林同学?”
郁染捂着被撞痛了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往洗手间里探了探脑袋。
见林望雪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少女赶忙不假思索地抬步冲了进去。
“你、你还好吗?”郁染有些着急地伸手扶住了他,“我……我带你去医院?”
望着少年脖颈间骇人的青紫掐痕,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你……”
林望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林同学……”郁染扶着他的臂膀,“我觉得……必须要告诉老师才行……”
林望雪依然只是摇了摇头。他甚至还深深地低下了头,好像完全不想理会少女。
稍显宽大的校服裹住了他瘦削的身躯,凌乱的额发遮住了苍白的面容。
郁染伸出了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少年脖颈处的可怖掐痕。她很快就发现——林望雪根本就没有处理过自己身上的伤口。
早上的伤痕仍然明晃晃地蜿蜒在他的手腕上,既没有抹上药膏,也没有经过包扎。现如今,他的脖颈处又增添了新的伤痕,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女张了张嘴,神色愈发担忧。她伸出了手,想要帮他缓解疼痛,却又生怕自己无意间加重他的伤势。
纤长白皙的手指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中,犹豫不决地停顿着。包裹在她手腕间的纱布十分惹眼。
林望雪忽然抬眸看了郁染一眼。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腕,一眨不眨。
只见系在她腕间的洁白蝴蝶结摇晃着,宛若颤动的蝶翼。在纱布的遮掩之下,烙印在雪白皮肉之间的……是少年的咬痕。
——在早上被关进厕所隔间的时候,他咬伤了她。齿尖陷入皮肉,舌尖舔过血痕。触感柔软至极。
林望雪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半晌之后,他强行挣脱了少女的“搀扶”。
“别管我。”
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大概是常年没有发声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也不要再给我送药了。”
在郁染反应过来之前,林望雪便面无表情地绕开了她,径直离开了洗手间。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姿势冰冷又僵硬。像是一片雪花,逐渐融化在了冷冰冰的风雨之中。
————
郁染将林望雪的事情暗自记在了心底。
现在是放学时间,老师们基本上都下班了。等明天上学的时候,她准备去找老师反应一下有关于林望雪的事情。
她不能放任不管。
至于今天晚上……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徐央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耳畔。
——“你想要成为言哥的‘跟班’,以后跟我们一起玩,对吧?按照以往的惯例,你需要经过特殊的‘考验’才行。”
——“今天晚上来小树林。”
所以,到底是什么“考验”呢?会不会……和所谓的“怪谈”有关系?
郁染有些忐忑。
……
夜色渐深。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黑暗。
白日里喧闹嘈杂的教学楼,在夜里变得尤为寂静。
一幢幢的高大建筑物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阴影中,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们自投罗网。
借着道路两边的路灯,少女来到了湖边的树林附近。
冷风吹过,树叶摩擦着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虫鸣。树影婆娑。月光被切割成了大大小小的斑驳碎片,碎瓷似的,落了满地。
郁染在树林的外面低头踌躇着。
她不太敢直接进去……
——尤其还是在徐央先前吓唬过她以后。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搭上了少女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让郁染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她的瞳孔晃了晃,眸光破碎,神色有些惊慌失措。
“谁?”郁染小声地开了口。她害怕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别害怕。”
——是徐央的声音。
原来是他啊。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她正打算转过身子,结果,才刚一抬头,便迎面撞见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猩红的发色鲜艳夺目。冷白的肌肤在夜里像是发着光似的,极为吸睛。缀在他耳垂上的银白耳钉熠熠生辉。
在先前的旁白中,她想要“追随”的对象纪子言,此时正姿势散漫地站在她的面前。
男生身高腿长、肩宽腰窄,身材比例极其优越,仅仅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原地,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他显然是天生的衣架子。无论是宽松的运动服,还是千篇一律的校服,或者是……特立独行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的时候,都显得价值不菲,看起来极具格调。
“转学生?”纪子言掀起了眼帘,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道。
“我、我叫郁染。”少女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眼前的男生实在极具压迫感。
郁染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目的,连忙又鼓起勇气,小声地开口唤道:“言、言哥……”
纪子言挑了挑眉,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很崇拜我?”他又随口问道。
郁染飞快地点了点头,想要表明自己的“忠心”。毕竟,她还需要借助纪子言的关系,来接近自己“暗恋”着的顾时砚。
“啧。转学生可崇拜你了。”徐央的声音突然从纪子言的身后传了过来,“言哥。”
紧接着,徐央便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然而,看见徐央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郁染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感,从脊背处迅速地蔓延开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直接回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什么都没有。
先前搭在她肩膀上的宽大手掌,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了。冰冷的触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徐同学……”郁染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刚刚……”
“我刚才还在找你呢。”徐央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结果,你已经和言哥聊起来了。”
“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敢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胆子很大呢。”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现在已经听不进去徐央后面的话语了。
——所以说,徐央刚才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吗?!那么,她方才听见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搭在她肩膀的……又是谁的手?
徐央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既然……现在人都到齐了,那么,‘游戏’可以开始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事先声明一下。”
“大家应该都是自愿的吧?”
“如果真的出事了,后果自负哦。”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地继续说道:“万一传闻是真的……”
跟在徐央后面的人,纷纷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
“徐央,你别吓唬人了。”
“就是。能吓到谁啊?”
“时间马上要到了。我们还是赶快开始吧。别磨蹭了。”
“不就是‘怪谈’而已。我才不信。”
[414]校忌日【09】:“大家都觉得他疯了 ”
三更半夜。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徐央的身后。
“徐同学……”她亦步亦趋地迈着步子,“我们……要玩什么‘游戏’啊?”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现在的行为,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主动去触犯“怪谈”——无论所谓的“怪谈”到底是真是假,显然都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更何况……她刚刚还遇见了极其诡异的事情。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郁染现在对槐桉学院内的“怪谈”近乎一无所知。要是贸然行动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卷进某个未知的“怪谈”之中,无法脱身,最终成为别人口中“怪谈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卷进去了。
然而,郁染此刻却又无法拒绝。
根据她的人物设定,为了成为纪子言的“跟班”,她不得不接受所谓的“考验”。
少女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临阵脱逃的胆怯想法,被迫加入了徐央的冒险队伍之中。
——纪子言其实是被徐央强行拽过来的。
徐央十分热衷于“怪谈”故事。他是校内社团“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
而在槐桉学院里面,同时具有胆量和好奇心的学生,明显不止他一个。因此,徐央轻而易举地召集了不少学生,其中也包括了社团内的其他成员。
他们打算亲自验证校园怪谈的真实性。
郁染甚至还在人群中看见了阮莹的身影。
白天下午,在女更衣室里的时候,阮莹还好心地提醒了自己——不要选择角落里的无主更衣柜。
原来阮莹也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之一。怪不得……她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阮莹极为热情地朝着少女挥了挥手。郁染眨了眨眼睛,也赶忙抬手回应了她。
而阮莹的视线在纪子言与少女的身上徘徊了片刻,接着,她便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郁染正打算抬步去找阮莹,可徐央却直接拽住了她。少女只好暂且先跟在了他的身后。
……
“转学生。”徐央笑了笑,“你有没有听说过……镜湖的传闻?”
“湖里曾经淹死过很多人。”
“那些枉死的冤魂日复一日地徘徊在附近,终日得不到解脱。”
“据说,半夜在湖边散步的话,有可能……会撞见它们,然后,被它们缠上。”
“你猜猜……被它们缠上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徐央低声询问道。
郁染瑟缩着身子,试探性地回答道:“它们……想要为自己寻找‘替死鬼’?”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游戏【囍祭】里面遇到过的“水鬼”小红。
——传说中,溺死的水鬼会寻找“替身”,即“替死鬼”,好让自己能够再次投胎转世。
徐央不由地挑了挑眉。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有一对情侣非常恩爱。他们是同班同学。”他慢慢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按照惯例,在每年一度的校庆日到来之前,学校都会特意组织‘春游’活动。
那对情侣也照常参加了。一路上欢声笑语,全班同学都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当‘春游’活动结束回到学校以后,这对情侣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反目成仇了。他们毫无征兆地开始频频吵架了。
或许是为了解决双方各自的问题,半夜时分,他们约在镜湖旁边散步,边走边聊。
“然后,第二天的时候,女生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只有男生独自来上课了。”
徐央低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绘声绘色地继续讲述道:“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看起来毫无异常。”
“不久之后,有人在湖里发现了一具泡肿了的女尸——正是那个女生。”
“男生说,他当晚和女生提了分手以后,便与她分道扬镳了。他猜测……大概是女生自己伤心过度,不小心失足落了水。”
没有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生究竟有没有说谎。
然而,当女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后,那个男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开始疑神疑鬼,并且,对于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他都表现得极度抗拒,避之唯恐不及。
“他还老是说……自己看见了前女友。”
“大家都觉得他疯了。”
由于极度恐“水”,那个男生甚至连水都不敢喝了。仅仅只是几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变得形容枯槁、不成人样了。
有好心的同学想要给他递水,可是,男生却大喊大叫地推开了同学,然后径直跑出了教学楼。
“大概是为了远离‘水’,或者说,远离镜湖,他慌不择路地跑到了天台上。”
徐央不紧不慢地讲述着故事。
郁染听得很认真。
他的声音被刻意地压低了。于是,为了听得更加清楚,她不得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就快要贴在徐央的身上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是生怕自己掉了队似的。
徐央不动声色地垂眸瞥了她一眼。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开口提醒她,反而是不着痕迹地靠得离她更近了。
“然后呢?”郁染下意识地追问道。她仰头看向了男生,语气害怕又好奇。
少女娇小的身子,与男生高大健壮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极具反差感。
“然后……”徐央故意拖长了语调,“他把自己淹死了。”
“啊?”郁染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徐央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远远看去,像是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而郁染非但毫无察觉,甚至还怯生生地缩了缩身子,再次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天台上……也有水。”徐央慢吞吞地继续说道,“当男生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溺死在了天台上浅浅的水洼里。”
当时的画面极其诡异——男生的身上明显残留着挣扎的痕迹。但是,在那个时间段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天台上分明空无一人。
尽管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淹死的,可事实证明,他就是自杀的——他把自己淹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
有人猜测……他是因为太渴了。所以,便忍不住趴在地上,想要喝积水解渴。
但是,他喝得实在是太急了,导致自己被积水呛到了,然后,便迎面摔倒在了水洼之中,活生生地溺死了。
“后来……”
“不少同学都声称——自己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看见过他们的身影。”
“大家都说,若是在半夜时分路过镜湖,就有可能会被他们强行拽下湖底,溺死在湖水里。”
徐央敛了敛眸子。
“自那以后,学校里便流传着有关于镜湖的‘怪谈’了。学生们失足落水的意外事件,更是屡见不鲜。”
“尤其是……当情侣结伴经过镜湖的时候,往往会听到若有若无的激烈吵架声。然后,他们很快也会吵架分手。”
“更有甚者……”
“学校里还发生过情侣双双投湖自尽殉情的事情。”
“——就在他们半夜逛过镜湖以后。”
走着走着,徐央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郁染还在认认真真地听故事。猝不及防地,她一头撞进了男生的怀里。
徐央蓦地顿了顿。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身边,让他觉得有些恍惚。他的思绪有些混乱。
她的身上好香……
是偷偷洒了什么香水吗?还挺好闻的。
徐央动了动鼻尖,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认真嗅闻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又反应了过来。
不对……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现在应该是“怪谈”时间。
徐央赶忙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自己的脑袋里甩了出去。
“所以,徐同学。”郁染轻声地开口询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在镜湖旁边散步吗?”
“我们……”徐央正打算回答。
“徐央。”阮莹甜美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没有情侣愿意尝试吗?”
另外一个人顺势接过了话头:“他们都害怕分手。没有人敢来。”
“嘁,都是胆小鬼。”
“算了。不来也没事。”
“也对。反正只要两个人结伴在镜湖旁边散步,据说……也可以听到吵架的声音。”
“这种事情未免也太假了吧。”有人表示怀疑,“今天晚上,我就要亲自证伪。”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也有人持保留态度,“万一是真的……”
同学们很快就自发地分好了组。他们两两结伴而行,显然是早有准备。
而被徐央“诓骗”过来的郁染,自然而然地落了单。她先是求助似的看向了阮莹,结果,却发现——阮莹已经有自己的“搭档”了。
少女只好又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徐央。
就在这时,阮莹又朝着郁染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适时地开了口,道:“染染,你和纪子言一组吧?”
“你是转学生,不熟悉学校里的环境。纪子言又那么厉害,肯定可以保护好你。”
阮莹冠冕堂皇地说出了看似合理、实则蹩脚的理由。她显然是牢牢地记住了“郁染崇拜纪子言”的事情。
[415]校忌日【10】:“别害怕。”
阮莹非常“乐于助人”。
在阮莹有意无意的撺掇之下,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趁机与纪子言拉近关系。
她必须要通过所谓的“考验”,成为他的“跟班”,然后,再想办法接近顾时砚。
——阮莹在提到顾时砚的时候,脸上的害怕神色,不似作假。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下一刻,纪子言便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道:“随便。”
他本来就只是被徐央拉过来凑数的。对于所谓的“怪谈”,他本身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所以,纪子言只想着尽快“走完流程”。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搭档”是谁。
见纪子言已经同意了阮莹的提议,徐央只好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徐央本来想主动提议——把自己与转学生分到一组。毕竟,是他用花言巧语把转学生“诓骗”过来的。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保护好她。
只不过,如果纪子言能够与转学生“搭档”探索的话,那么,转学生应该会更加安全。
徐央故作随意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跟着言哥,肯定没事。”
“好……”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走吧。”纪子言看也不看郁染一眼,直接迈开了脚步。他丝毫没有想要等她的意思。
少女不得不快步跟了上去。
——纪子言的动作太快了。她甚至都还没有做好直面“怪谈”的心理准备。
可是,男生身高腿长。他仅仅只是往前迈了几步而已,便轻而易举地将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言、言哥……”郁染只好加快了脚步。
镜湖的占地面积不算小。周围还栽种着茂密的树林,是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道路旁边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定。
郁染极为费力地跟在纪子言的身后——要是不小心掉了队,她就要独自面对“怪谈”了。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偏僻无人的角落。目之所及之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少女手腕上的金属手链“叮当”作响,与树林里“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碎了静谧的氛围。
纪子言走得很快。他完全不在乎“怪谈”是真是假。只不过,缀在身后的清脆声响……莫名扰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听见了少女细碎凌乱的仓促脚步声。但他还是不打算等她。
忽然间,路灯“滋滋”地闪烁了一下,灯光明明灭灭,周围顿时暗了下来。月亮又恰好被乌云遮住了。
冷风拂过。“沙沙”的树叶摇曳声响了起来,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纪子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而郁染几乎是小跑着,飞快地凑到了他的身边。
难道……有关于镜湖的“怪谈”是真的?
少女甚至能够隐约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既害怕又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想要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
据说……会在湖边听到若隐若现的吵架声。
郁染听得很认真。
尽管心中害怕不已,但是,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主线任务——【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
既然必须要接受直面怪谈的“考验”,那么,不如索性趁现在就开始尝试破解眼前的怪谈之谜。
可是,除了风声与脚步声以外,少女完全没有听到什么吵架声。她越是聚精会神,反而越是……事与愿违。
周围安静得可怕。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言哥……”郁染想要与纪子言说说话,用聊天来帮自己壮胆,“我……我以后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我会好好跟着言哥的。”她小心翼翼地表着衷心。
纪子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行啊。”他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笑了笑。
“那你走在前面吧?”他有些恶劣地提议道。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在纪子言似笑非笑的注视之下,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好……好的……”
呜……成为“跟班”要经历的考验,好像才刚刚开始。
“言哥,我在前面……帮你探路……”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仍然没有忘记向他“邀功”。
少女迈着纤细的双腿,快步跑到了纪子言的前面,态度殷切又乖巧。
旁边的路灯闪了闪,重新恢复了光亮。
纪子言抬了抬眸子,有些百无聊赖地看向了少女的背影。他慢吞吞地跟在她的身后,神色慵懒。
漫不经心地,他的视线落在了郁染的腰上。
系了结的校服上衣比平常更短,少女腰间露出来的肌肤白得晃眼。而且,她的校服裙……好像也被刻意地裁短了一小截,甚至连膝盖都遮不住。
纪子言面色如常地收回了视线。
——她不会觉得冷吗?
而郁染显然很在意纪子言的安危,或者说,她害怕自己落单,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上一眼。
少女的眼神胆怯又不安。
像是小兔子似的。
纪子言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明明都已经这么害怕了,却还是答应了徐央的要求,在深夜来到镜湖旁边“散步”。
——她就真的这么崇拜他吗?为了成为他的“跟班”,不惜冒险过来参加“活动”。
……
他们绕着镜湖走了大半圈。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鬼影,没有怪声,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少女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影子被月光拉长,鸦黑的发丝微微晃动着。纪子言恰好踩在了她影子的发梢处。
郁染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似的。
“言哥……你也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之一吗?”她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不是。”纪子言淡淡地否认道。
“那……”郁染欲言又止。她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那你知道……‘怪谈研究社’的社长是谁吗?”
“知道。”纪子言点了点头,随口说道,“顾时砚。”
郁染的身子蓦地僵了僵。
顾时砚?!
她回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纪子言。
“言、言哥……”郁染小声地嘟囔道,“我忽然也想加入‘怪谈研究社’了。”
就在这时,纪子言突然伸手拽住了她。
男生的动作不算温柔,显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想法。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被拽得一个趔趄,直直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唔……”少女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她抬手揉了揉额头,手腕上的金属手链再次发出了“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
纪子言没有说话。他敛了敛眸子,结果却望见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郁染大概是被撞疼了,眼底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墨黑的眼影也无法遮挡住眼尾的绯色,纤长浓密的睫羽颤得厉害。
月色朦胧。
少女原本过分鲜艳的唇色被咬得斑驳陆离,颊边的腮红又恰到好处。晶莹剔透的泪花闪烁在眼底,影影绰绰。
纪子言很快就抬起了头。他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而郁染则是本能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男生抓得太紧了。他恰好抓在了她戴着手链的手腕上。
手链硌得她很疼。
这时候,纪子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转学生的手腕简直纤细得不可思议。他的手掌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彻底环住。
他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再稍微用力一点,说不定都可以直接折断她的腕骨了。
太弱小了……
只不过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起来就快要哭出来了——感觉应该是很容易被人欺负的类型。
哪怕她打扮得有些特立独行,也依然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像是张牙舞爪的猫。就算是伸出爪子挠人,也和“撒娇”没什么两样。
怪不得……她想要当他的跟班,大概是为了向他寻求保护吧?毕竟是外来的转学生,还没有完全融入集体。
纪子言慢慢地松开了手。
郁染正打算开口询问,他便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少女忙不迭地闭上了嘴。然后,她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
——因为她真的听见了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沙哑的、黏稠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让人听不真切。
“你……”
“我……”
“不……”
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郁染的瞳孔微微放大。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
他始终面不改色。
阴冷的寒风吹过树林,老旧的路灯再次发生故障。周围的光亮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
郁染下意识地拽住了身边纪子言的衣角。
“言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的黑影。
“别害怕。”
纪子言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他的音色低沉又悦耳,极为动听。
说着,他还再次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仿佛是为了安抚她。而或许是半夜温度太低的缘故,他的指尖有些冰冷。
听到纪子言的声音以后,郁染怦怦乱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下来。她愈发用力地攥住了男生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疼。
“是我。”纪子言再次开了口,继续说道。
刹那间,郁染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脸色苍白至极。
此时此刻,纪子言的语气听起来极为耳熟。
——“是我。”
——“别害怕。”
就在片刻之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后的……“徐央”,也是这么和她说话的。
“它们”的话语,就如同复制粘贴一样。语句一模一样,语调分毫不差,连尾音落下的时机也别无二致。
所以,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到底是谁?
[416]校忌日【11】:“你为什么不理我?”
郁染只觉得——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好像变得越来越重了。
冰冷刺骨的寒意顿时从腕间蔓延开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水落下的声音悄然响起。
潮湿黏腻的怪异触感从她的手腕处攀附而上。如同蜿蜒在湖底的水蛇,逐渐缠上了她的手掌。
郁染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嗅到了潮湿的气息。她根本不敢开口说道。
而“纪子言”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别害怕。”
依然是低沉悦耳的动听音色,与刚才分毫不差的温柔语气。
“是我。”
“纪子言”近乎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而与此同时,“他”冰冷又宽大的手掌,已经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与她十指相扣。
又湿又滑的黏腻触感,充斥在她的掌心里。就像是……被水泡涨了的人体肌肤。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纪子言”突然莫名其妙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他”自然而然地低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你……是在害怕吗?”
男生的语气十分温柔,听起来极为诡异。裹携着寒冷潮意的湿润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畔。
郁染颤巍巍地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水了。
越来越多的冰冷水珠,“淅淅沥沥”地滴落了下来,在她的脚边堆积成了水洼。
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慢慢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用力地扣进了怀里。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他哑着嗓子低声质问道。
男生的音色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徐央或者纪子言的声音了。
“宝宝。”
含着绵绵情意的勾人声音,顺势钻进了她的耳朵里,直听得人脸红心跳。
“我们以前明明那么恩爱……”
细碎的亲吻落在了少女的脸颊上。寒意刺骨。缠绵悱恻。他咬住了她的发梢,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不要分手,好不好?”他低声央求道。
郁染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自己惹怒了他,他会不会直接把她强行拽下湖底,然后活生生地溺死她?
徐央刚才向她讲述的有关于“镜湖”的故事,重新浮上心头。
郁染的身子在不断地颤抖着。
“宝宝。”
他又继续开口说话了,沙哑的嗓音浸了水似的,潮湿而黏腻。
“你为什么……不理我?”
冰冷的手掌解开了她的上衣衣摆处系着的结,然后,慢慢地探了进去。
修长的手指渐渐勾勒出了她腰间的线条,仿佛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她的腰围。
“宝宝好像都变瘦了啊……”他的语气极为心疼,“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周遭。苍白的指尖解开了少女衣领处的纽扣,慢慢地探进了她的领口里。
“我不想分手……”他重新抱住了她,“宝宝,我不能失去你……”
郁染的身子愈发僵硬。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女朋友。又谈何“分手”?
黏腻的亲吻渐渐落在了少女的唇边。冰冷的舌尖舔过了她的唇角。
“不要分手……”他咬住了她的唇瓣,“好不好?”
毕竟,旁边就是镜湖。少女哪里敢出声?她甚至都不敢轻举妄动,连下意识挣扎的幅度都微乎其微。
“我再也不会因为别人和你吵架了……”
他还在耐心地解释着——尽管郁染完全听不懂。
“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用力地抱住了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少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在他的连声祈求之下,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手,轻轻地回抱住了面前的“男生”。
她摸到了……湿漉漉的柔软布料。
冰冷、滑腻。令人毛骨悚然。
“明明都是其他人的错误。”他还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都怪他们居心叵测。”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可是,她还是不敢开口辩驳。她现在更加确信——自己真的撞见“怪谈”了。
“宝宝,你为什么不理我?”见少女始终沉默不语,他不由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气有些委屈,“你看看我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听起来潮湿得甚至能够从中滴下水来。
毫无征兆地,生长在湖底的杂乱水草,突然紧紧地缠住了少女,把她用力地往下拽,让她无法挣脱。
——不知道什么时候,郁染已经慢慢地走到了镜湖里。
冰冷的湖水逐渐浸没了她的脚踝。
“看着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至极。
“看着……我……”
湖水快要浸湿她的校服裙摆了。郁染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
“看……着……我……”
好冷……
少女昏昏沉沉地想着。
她试图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是灌了铅似的,又沉又重。她还在继续往下沉。
湖水彻底淹没了她。
……
“喂!”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转学生,你还好吗?”
好像是纪子言的声音。
郁染觉得有些恍惚。
啊……难道又是自己的幻觉吗?
她还活着吗?
模糊不清的思绪重新回笼。
少女再次尝试睁开眼睛。然后,她便看见了纪子言过分显眼的深红发色。
在路灯忽明忽暗的昏黄光芒下,男生深邃精致的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他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
“言……言哥?”
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唤道。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正紧紧地靠在纪子言的怀里。
她居然主动抱住了纪子言的腰。
少女的双手牢牢地抓着男生的校服,指尖之下的触感滚烫而坚硬。
“扑通扑通”的有力心跳声回荡在她的耳边,明晃晃地昭示出了男生“活人”的身份。
郁染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她怔愣着站在原地,懵懵然地仰头看向了面前的纪子言。
被冷汗打湿了的鸦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她的脸侧,勾勒出了苍白的脸颊。楚楚可怜。
而纪子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低声询问道:“现在清醒了吗?”
闻言,郁染立刻有些手足无措地松开了手。她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对、对不起……”少女赶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刚才……”她欲言又止,显然还心有余悸。
郁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方才发生了故障的路灯,已经再次亮了起来。月亮好端端地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斑驳的树影铺在道路间。
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镜湖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出了天上的明月,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
“言哥……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郁染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没有。”纪子言再次反问道,“郁同学,你现在真的清醒了吗?”
“我……”郁染有些不安。
“你刚刚突然抱住了我。”纪子言依然面无表情,“死活不肯松手。脸色还白得像纸一样。”他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喊了半天,你都没反应。”他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刚才……听见了奇怪的声音。”郁染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他说,让‘我’不要和他分手。”她慢慢地回忆着,“还说……他再也不会和‘我’吵架了。”
纪子言挑了挑眉。
虽然他对所谓的“怪谈”不感兴趣,但是,他的两个朋友都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顾时砚是社长,徐央是副社长。
因此,纪子言被迫了解到了很多有关于怪谈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了镜湖怪谈。
望着面前少女狼狈不堪的模样,纪子言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她刚刚抱得很紧。
隔着单薄的校服,他们的身体近乎于紧密相贴。柔软温热的娇小躯体,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窈窕的曲线极为明显。
纪子言当时本能地想要推开她。可是,少女抱得实在是太用力了。若是自己强行挣脱的话,恐怕会弄伤她。
他只好放弃了挣扎的举动,改为开口唤她,试图把她喊醒。然而,他只是刚低下头,便撞见了一大片白到晃眼的细腻肌肤。
少女衣领处的纽扣,居然莫名其妙地崩开了。而且,好像还被扯歪了……
纪子言看似面无表情,可是,他的瞳孔却不可避免地颤了颤。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迅速地抬起了头。
他忽然觉得……时间很煎熬。
……
“你的衣服……”
纪子言移开了视线,轻飘飘地提醒道。
郁染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校服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上衣衣摆处的结被解开了,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了小半截精致的锁骨,甚至可以隐约窥见圆润白皙的肩头。
就连被裁短了的校服裙摆也向上翻卷着。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展露无遗。
她慌慌张张地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纪子言随手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将其扔给了郁染。
[417]校忌日【12】:“宝宝……”
“谢谢言哥……”
郁染将男生的校服外套裹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的动作极为小心。过分宽大的外套,将少女娇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莹白的指尖在袖口处若隐若现。外套的下摆几乎都快要遮住她的校服裙摆了。只不过,纤细笔直的双腿依然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比月色更加皎洁。
纪子言依然面不改色。他掀了掀眼帘,随口说道:“走吧。”
郁染没有回答。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害怕自己再次“撞鬼”。
“怎么了?”纪子言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徐央。
——少女期期艾艾地抬着湿漉漉的眸子看他,视线胆怯又柔软。像小猫一样。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而且,她很崇拜他。为了成为他的跟班,她才大着胆子过来参加了活动。更何况……她刚刚才亲自经历了“怪谈”。
这样想着,纪子言直接伸手抓住了郁染的手。
“走吧。”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男生的手掌温度偏高,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少女冰冷的手。活人的气息极其浓厚。
郁染下意识地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呜……纪子言真是一个大好人!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少女简直恨不得与他十指相扣,生怕他突然间松了手。毕竟,他们现在仍然站在镜湖旁边。
——还是活人更加让人安心。
纪子言面色如常地牵着郁染往前走。为了迁就她,他的步伐被迫放慢了。
只不过,当少女靠近他的时候,他便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刚才柔若无骨的细腻触感。
她的手掌……也柔软得不可思议。棉花糖似的。他甚至觉得——她绵软的皮肉,会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悄然间融化成水。
纪子言不由地闭了闭眼睛,想要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
然而,他才刚刚闭上眼睛,片刻之前无意间瞥见的艳丽画面,又再次充斥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越是想要忘记,便……记得越是清楚。
很白……
纪子言不自觉地侧眸瞥了少女一眼。
她此时正穿着他的外套,向前迈步的时候,藏在外套下面的校服裙摆随之晃动。
他甚至还瞥见了她脚下踩着的运动鞋。
纯白色的运动鞋上,用黑色水彩笔画着爱心与骷髅的古怪图案。
“我送你回宿舍。”纪子言低声说道。他现在只想尽快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他的思绪混乱不堪。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完全没有想到——纪子言居然考虑得这么周到。
他人真好。
纪子言的脚步有些急促。
他迫切地想要离郁染越远越好,但是,他现在又不能弃她于不顾。
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身边。
“谢谢言哥。”郁染再次开口向他道谢。她仰头看他,神色依赖又信任。
纪子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只不过,他此刻看似面不改色,可是,与此同时,他却忍不住在心底满怀恶意地想到……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现在到底正在想着怎样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指尖。
而少女对此浑然不觉。她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他。鸦黑的发丝拂过了男生的臂膀,触感微微泛痒。
————
回到宿舍以后,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先去浴室里面洗澡。她总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镜湖中潮湿黏腻的怪异气息。
她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但是,由于她是中途转过来的转学生,整个宿舍里暂时只住了她一个人。
少女打开了花洒,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温热的水流过全身,让人感到极为舒适。
她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了。
今天晚上的经历,足以证明怪谈的真实性了。她很有可能撞见了真的“鬼”。
所以说,接下来……自己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找到镜湖怪谈的真相?
郁染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可是,徐央几乎已经将与镜湖有关的“怪谈”故事的起因、经过、与结果,全部都告诉了她。
那么,只要找到“怪谈”产生的原因,就算是破解了“怪谈之谜”吗?还是说……需要解决“怪谈”,让它彻底消失才行?
而且,学校里的其他地方,应该还存在着不少“怪谈”。或许,她需要破解所有的“怪谈之谜”。
譬如说,在白天的时候,王宇提到过的“厕所”怪谈,以及……阮莹讳莫如深的“更衣柜”怪谈。
郁染觉得——自己需要想办法加入“怪谈研究社”。
不仅仅是为了研究学校里的“怪谈”,而且,还是因为……该社团的社长,正是她“暗恋”着的顾时砚。
……
洗完澡以后,少女裹着浴巾,吹干了湿漉漉的头发。她顺手将缠在下水道口的头发清理干净以后,便离开了浴室,打算上床睡觉。
然而,就在郁染离开浴室以后,下水道口中,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几缕头发慢慢地冒了出来。
“滴答”。
水龙头里滴下了残留着的水珠。
更多的头发涌了出来。
……
郁染换好睡裙,随手关上了灯。
她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白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缘故,她睡得很沉。
半晌以后,一道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帘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形状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滴答”。
水珠从他的发梢处滴落而下,在宿舍的地板上砸出了小小的水花,晕染出了形状诡谲的水渍。
“宝宝……”
细碎的呢喃声响了起来。
“刚刚和你牵手的家伙……是谁?”
他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熟睡中的少女。下一刻,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冰冷手掌,从黑暗里凭空探了出来,慢慢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你还是想要和我分手吗?”他低声说道,“可是,我不愿意。”
冷冰冰的指尖撬开了少女的唇瓣。她柔软的舌尖便无意识地缠了上来。
“宝宝还是这么乖啊。”他的声音里隐约含着满足的笑意,“好喜欢宝宝……”
漆黑的身影缓缓地爬上了床铺。他俯着身子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不要分手,好不好?”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冰凉的吐息拂过了她的脖颈。
黑影俯身压了下来。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个家伙……碰了宝宝的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好脏……”
“我要帮宝宝擦干净才行……”
……
少女身上的睡裙,被向上翻卷到了胸口处的位置。她细白的双腿极为难受地绞在了一起,足尖用力地蜷缩着。
“呜……”
郁染皱起了眉头,脸上染着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眼尾处泪光闪闪。
“宝宝……好可爱……”沙哑至极的黏稠声音,流淌在黑暗之中。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为餍足:“好喜欢……”
“宝宝哭了……”他勾起唇角,愈发卖力了,“哭起来也好可爱……”
“宝宝的味道好甜……”
“真的好喜欢……”
“怎么这么可爱?”
他舔了舔形状好看的薄唇,声音越来越哑。
而熟睡中的郁染,却只觉得……难受极了。她本能地想要翻过身子,挣脱黑影的束缚。
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镜湖。
水草紧紧地缠住了她的双腿。潮湿又黏腻的诡异触感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在黑暗的宿舍里,苍白的手掌正用力地抓着少女的脚踝,强行制止了她所有挣扎的举动。
她不得不被迫承受。
“宝宝好厉害……”他连声夸赞道,“谢谢宝宝的奖励……”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像是溺了水似的。
“宝宝喜欢吗?”他自顾自地询问道,“如果喜欢的话,不要分手……可不可以?”
黑影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正在不断地上下滚动着。他仿佛已经溺死在了镜湖里,近乎本能地大口大口吞咽着……清澈的湖水。
“好甜……好喜欢……”他弯起了眉眼,神色无比餍足,“宝宝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所以,才会奖励我。”他自问自答道。
郁染的眉头已经紧紧地皱了起来。她极为用力地咬着唇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绯红的眼尾处滚落而下,打湿了枕头。
“呜……”她的唇齿间溢出了支离破碎的呜咽声,“不……”玉白的足尖绞住了柔软的床单,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凌乱褶皱。
然而,黑影死死地按住了少女的双腿。
郁染根本无法挣脱。
……
“宝宝……”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又探出舌尖,舔了舔湿漉漉的唇瓣,语气温柔而黏稠,“多谢款待。”
少女依然深深地陷在溺水的噩梦里。
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帮她拭去了眼尾的泪痕。
“我们不会分手的……”他哑声问道,“对不对?”
“宝宝,我真的好喜欢你……”
[418]校忌日【13】:“你、要、死、了。”
第二天的时候,郁染差点迟到。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又酸又软,难受极了。但是,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她飞快地穿好了校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宿舍。
只不过,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腿上隐约残留着青黑色的指痕。
少女踩着上课铃,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教室里。“丁零当啷”的手链晃动声,夹杂在清脆的上课铃声中,依旧惹人注目。
郁染才刚刚坐到座位上,后桌的徐央便迫不及待地向前倾身,凑了过来。
“转学生。”徐央压低了声音,“听言哥说,你昨天晚上真的听见……奇怪的声音了?”
“对……”郁染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鬼影?”徐央有些好奇地继续追问道。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们其他人绕着镜湖走了一圈又一圈,结果,除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更遑论是……看见鬼影了。
“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郁染回忆着昨夜的情形,她抿了抿唇,又道,“但是,他的身上……几乎都湿透了。”
“溺死的水鬼。”徐央若有所思。
徐央的同桌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真的假的?镜湖的传闻……居然不是编造的故事吗?”
其他的同学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不过,也有人不相信郁染的说辞。毕竟,以前有不少人,为了博取同学们的关注,故意声称自己撞“鬼”了。
更有甚者,还会“自导自演”,特意表现出极度恐慌的胆怯模样,时刻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让其他人更加相信自己撞鬼的谎言。
可是,事实证明,所谓“怪谈”,大多都是以讹传讹。
“你确定自己真的听见了……鬼的声音?”有的同学明显不相信,忍不住低声质问道,“该不会只是幻听而已吧?”
“是啊。”另外一个同学颇为赞同地附和道,“说不定是太紧张了。听错了。”他还“贴心”地为郁染找好了理由。
“可是……”郁染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我相信转学生没有说谎。”徐央直接打断了其他人质疑的话语。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鼓励道:“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怪谈研究社’。”
“真的可以吗?”郁染睁大了眼睛,“我愿意加入社团。谢谢徐同学!”
“再怎么说,我也是社团的副社长。”徐央摆了摆手,“不过,你不害怕吗?”
郁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有点害怕。”她实话实说。
“但是,我也很好奇。”少女又道,“学院里面的其它怪谈……会不会也是真的呢?”
徐央非常赞同地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如此,明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你也会来参加的,对吧?”
他笑了起来。
“什么?”郁染有些不解。
“‘试胆大会’。”徐央极有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测试胆量的游戏。”
“这是我们‘怪谈研究社’的传统项目之一。每年都会举办。”
“昨天晚上,组队绕着镜湖散步,其实可以算是‘试胆大会’的预热活动。”
“事实上,听说你真的在镜湖旁边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以后,大家都很兴奋,恨不得立刻举办试胆大会。”
“不少非社团成员的同学们,也都踊跃报名了。”
“明天晚上的‘试胆大会’,肯定很热闹!”
徐央非常热情地介绍着。最后,像是生怕少女拒绝似的,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道:“嗯……不出意外的话,言哥也会参加。”
郁染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不仅仅只是为了接近纪子言而已。碍于任务的要求,她必须要了解更多的怪谈。
————
下课以后,郁染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她没有忘记林望雪的事情。
——昨天放学的时候,王宇差点直接掐死林望雪。
然而,老师们似乎都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他们纷纷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搪塞了少女。
其中一个老师,还特意喊住了郁染。
“郁同学,你是刚刚转学过来的吧?”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老师知道……你想要帮助同学。”
“可是,有的时候,还是要……嗯……量力而行。”
“更何况,林同学今天不还是好好地来上课了吗?”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没有必要上纲上线。”
“郁同学,赶快回去上课吧。”
……
郁染有些恍惚地走出了教室办公室。
连老师都对林望雪的处境视而不见……
不。不对。
郁染敏锐地察觉到——老师们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对于林望雪的事情,与其说是“忽视”,不如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好像是在害怕。
为什么?
少女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而且,她不能不管林望雪。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接下来是音乐课。
郁染抬步走上了楼梯。然后,好巧不巧地,在逼仄狭窄的楼梯间里,她撞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望雪。
少年蹲着身子藏在阴影里,存在感极其微弱。像是黑猫似的,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
“林同学?”郁染弯下了腰,温声细语地询问道,“你……还好吗?”
林望雪抬了抬头,黑漆漆的眼瞳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他没有说话。
在凌乱黑发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瞥见他苍白肌肤上烙印着的青紫掐痕。可怖又骇人。
就在郁染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林望雪突然张开了薄唇,哑声说道:“你……”
“怎么了?”郁染听不清楚他的话语,只能低头靠近了他。
少年动作僵硬地仰起了头,凑到了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你、要、死、了。”
他的声音极为嘶哑,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
“我看见了……”
林望雪温凉的吐息钻进了少女的衣领里。像是冰冷的蛇鳞。
“你不应该去镜湖的。”
黑猫在嘶鸣。
“你已经被缠上了。”
林望雪的声音越来越低。而郁染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僵硬了。
什么意思?
少年敛着眸子,很快就向后退了开来。
“以后离我远一点。”他最后说道,“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郁染正打算继续追问。然而,下一刻,上课铃便适时地响了起来。
——糟糕。她又要迟到了。
少女来不及细想,便急急忙忙地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
当郁染来到音乐教室的时候,讲台上的音乐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而她的同桌宋与安,此时正坐在钢琴前面,动作优雅地弹奏着乐曲。
他明明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可是,莫名其妙地,却让人感觉——他此刻正身处于庄严肃穆的典雅礼堂之中。
少女蹑手蹑脚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徐央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还以为……你要逃课呢。”
郁染摇了摇头。
“对了。”她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言哥没有来上学吗?”
“他向来不喜欢上课——体育课除外。”徐央耸了耸肩膀,“不过,言哥的成绩还挺好的。所以,老师们基本上都不管他。”
“言哥好厉害。”郁染由衷地夸赞道。
“那当然。”徐央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悄悄地瞥了郁染一眼,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道:“其实……那个……咳……我的体育成绩……也挺好的……”
“那你也很厉害。”郁染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徐同学。”
“叫我‘徐央’就好了。”徐央摆了摆手,“喊‘徐同学’太生疏了。”
“我们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了吧?”男生勾起唇角,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嗯……我可以喊你‘染染’吗?”
“可以啊。”郁染点头答应了下来。
除了喜欢吓唬人以外,徐央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有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凶凶的。
昨天早上,她和林望雪被王宇关进厕所隔间的时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徐央都是当时唯一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郁染与徐央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小声地窃窃私语着。
徐央的“老毛病”又犯了。
“染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于‘音乐教室’的故事?”
徐央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
——是熟悉的“开场白”。
“又是‘怪谈’吗?”
郁染现在已经渐渐能够跟上徐央的思路了。他特别喜欢给别人讲鬼故事——尤其是发生在槐桉学院里面的“真实”故事。
徐央对此不置可否。
他只是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十几年前、或者二十几年前吧。”
“有一个学生,他很喜欢音乐。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了。”
“他深深地沉迷于音符的跳动。”
[419]校忌日【14】:“《魔鬼的颤音》。”
他十分热爱音乐,甚至不惜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只是为了攒钱买乐器。
他尤其喜欢小提琴,最喜欢的曲子是《魔鬼的颤音》。
《魔鬼的颤音》(《Diabolus in Musica》),又名《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是演奏难度极高的曲目。
但是,他的父母却觉得——他是在不务正业。于是,他们强行砸碎了他省吃俭用买下的小提琴,用极其强硬的手段逼迫他认真学习。
他全部都一言不发地忍了下来。
他的家境其实算不上好。父母花光积蓄在槐桉学院附近买了房子,又起早贪黑地赚钱供他读书。
他们望子成龙,对他的期望很高。
当小提琴被砸碎以后,只有在学校里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接触到乐器。所以,每一节音乐课,他都认认真真地参加了。
而且,在放学以后,他还会以“补课”为借口,偷偷地逗留在音乐教室里面,继续废寝忘食地练习音乐,钻研与小提琴有关的各种技巧。
他的父母越是阻挠,他便愈发痴迷于此。在半夜的时候,经常也会听见从教室里传出来的嘈杂音乐声。
“然后呢?”
郁染忍不住追问道。
徐央敛着睫羽,继续说了下去:“然后……”
不久之后,他的父母便敏锐地识破了他的谎言。他们决定把孩子锁在家里,逼迫他认真学习。
他们甚至卖掉了家里的电视、收音机等,所有可以让他接触到音乐的媒介。他的手机也被没收了。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认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要再玩物丧志了。”
他们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他不仅无法再接触到任何音乐,甚至,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被限制了。
……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了校园里。
他买了一把新的小提琴,每天照常待在音乐教室中,与其他同学一起练习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为即将到来的校庆日做准备。
他没日没夜地练习着这首曲子,彻夜未眠。而他的父母却再也没有出面阻止过他了。
幸运的是——他的努力并不是无用功。在校庆日上,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大放异彩。
夸张的颤音跳动在诡异的旋律之中。如同声嘶力竭的哭喊。狂欢与悲伤交织缠绕,所有人都沉浸在堪称癫狂的音乐里。
身临其境。
……
说着,徐央抬起了眸子,看向了摆在教室不远处的小提琴,低声说道。
“最后,为了感谢母校的栽培,他把自己的小提琴捐给了学校。”
“就是现在摆在角落里的……那把小提琴。”徐央抬手指了指小提琴。
“听说,有的时候,它会在空无一人的时候,自己开始演奏‘魔鬼的颤音’。”
郁染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摆在架子上的小提琴,色泽深红,琴身线条流畅优美,看起来明显价值不菲,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可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买得起如此昂贵的小提琴吗?
郁染有些疑惑地偏过了头。
而徐央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在她出声询问之前,他便主动开了口,反问道:“你也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有钱买琴吧?”
郁染点了点头。
“唔。”徐央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或许,你更应该关注他的父母。”
“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再继续干涉他了呢?”
“到底是因为他们被自己的儿子说服了,不想再阻挠他实现梦想了……”
“还是因为……他们无法再阻止他了?”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继续干涉他。他们甚至再也没有在学校里露过面了。”
徐央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教室里的钢琴声也恰好演奏到了低沉的段落,旋律极为阴暗。
郁染忍不住按照他的思路,继续深想了下去。她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痴迷音乐的孩子。消失的父母。来路不明的巨额钱财。以及……昂贵的小提琴。
诡谲的钢琴声流淌在音乐教室里。
宋与安慢条斯理地弹奏着钢琴,动作依然优雅至极。精致的眼镜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显得更加高不可攀。
就在这时,郁染突然睁大了眼睛,脸色有些诧异。
此时此刻,宋与安演奏的曲目,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她以前似乎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同样的曲子——进入“雾境”之前的时候。
究竟是什么曲子呢?
郁染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个零星的字眼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魔鬼的颤音》。
宋与安现在所演奏的……恰好就是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中的钢琴部分。
“‘魔鬼的颤音’……”郁染咬了咬唇,明显有些不安。她直勾勾地看向了宋与安,心脏跳得很快。
是巧合吗?
“怎么了?”徐央极为关切地凑了过来,“你被吓到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郁染过分惊讶的视线,原本正在专注弹琴的宋与安,忽然掀起了眼帘,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随即,他便又轻飘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钢琴曲的旋律,逐渐从阴暗诡谲的曲调,转变成了柔和抒情的段落。
宋与安没有再继续演奏《魔鬼的颤音》了。他指尖微动,转而开始弹奏《月光奏鸣曲》,即《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
男生的脊背挺得很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按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白皙的指尖毫无瑕疵,宛若纯粹干净的白玉。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赏心悦目,充斥着如同古典油画般的矜贵质感。
郁染在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居然听得懂他弹奏的曲子。
她以前……好像也听过《月光奏鸣曲》。而且,听过不止一次。
支离破碎的记忆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抓住。转瞬即逝。
郁染完全不记得自己进入“雾境”以前的事情了。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可是,现如今,宋与安弹奏的曲目,却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几个零碎的片段在不断地闪回。
——漂亮的双手。昂贵的钢琴。有人在弹奏钢琴曲。她在聆听。音符在流淌。她在哭。沙哑的喘息声萦绕在耳畔。
少女的思绪被拽入了无底深渊。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郁染的脸色极为苍白。
徐央连忙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抱歉……我不应该吓唬你的……”
男生的体温偏高。宽阔的臂膀给人以浓浓的安全感。
郁染猛地回过神来。她小声地说道:“我没事……不用道歉……”
“不是你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吗?”徐央仍然有些担心。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忐忑。
“没事。”郁染努力地笑了笑。
————
下了课以后,同学们纷纷离开了音乐教室。而少女则是下意识地跟上了宋与安的步伐。
“宋同学……”郁染轻声唤道。
宋与安的脚步未曾停顿片刻。他头也不回,淡淡地回应道:“怎么了?”
“你刚刚弹奏的……”郁染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宋与安的语气依然很冷淡。
“没、没有问题!”郁染赶忙否认道,“很好听!”
少女踩着急促的碎步,有些费力地跟在了他的身边。偏短的裙摆摇曳着,纤细的双腿极为显眼。
“宋同学,你刚才在课堂上弹奏的……是什么曲子?”郁染想要确认自己的记忆。
宋与安面不改色:“你说的是哪一首?”
——他果然弹奏了不止一首曲子。
“是《魔鬼的颤音》,还有……《月光奏鸣曲》。”郁染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对吗?”
宋与安微微颔首。
尽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可是,郁染的心跳依然无法平复。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少女有些恍惚地跟着宋与安回到了教室里。在回到座位的时候,男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郁染飞快地坐了进去。
他们是同桌。
宋与安也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然后,郁染亲眼看见——他极为平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五颜六色的信封。
——好像是情书。
大概是宋与安的仰慕者们,趁着他离开教室去上音乐课的时候,把情书塞进了他的书桌里。
而宋与安显然已经习惯了眼前的画面。他站起了身子,随手将信封全部都扔进了班级后面的垃圾桶里。
……
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镜湖。
尽管校园内流传着与镜湖有关的怪谈,但是,事实上,在学生们的口中,镜湖……又名“情人湖”。
在白天、或者傍晚的时候,学校里的小情侣们,很喜欢在镜湖旁边散步。
望着偌大的镜湖,郁染有些后怕地收回了视线。昨天晚上,她差点“淹死”在了镜湖里。
少女低下了头,打算在课桌里翻找下一节课要用到的课本。忽然间,她在书本的夹层里瞥见了一抹明显的粉色。
郁染抽出了书本。
她顺手翻开书页,发现自己的书里正夹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420]校忌日【15】:“真的很抱歉……”
是……情书吗?
有人想要把它送给自己的同桌宋与安,结果,不小心塞错了地方?
郁染随手拿起了信封。
只见信封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笔迹龙飞凤舞,隽秀飘逸。
是给她的信?
少女想了想,慢慢地打开了手中的信封。然后,她便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腥甜香气。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血腥味。
郁染的瞳孔不由地颤了颤。
将里面的信纸展开以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猩红的字迹。
或者说,血迹。
纸上的鲜血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干透,字迹有些模糊不清,笔画之间氤氲着斑驳的血点。
【我喜欢你。】
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狰狞的血字张牙舞爪,仿佛要从薄薄的信纸里钻出来,一口咬住手足无措的猎物,将其吞吃入腹。
当郁染触碰到信纸之后,未曾凝固的血迹迅速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染红了她的指尖,甚至,还隐约溅到了同桌宋与安的衣角上。
信纸上的字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变成了普通的白纸。
只是一晃神的工夫而已。
郁染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一只精致的钢笔。
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摆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她正在写信。
钢笔的墨水是红色的。纸上的字迹,几乎与她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喜欢你。】
——她正在书写一封情书。并且,第一行便开门见山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血红色的字迹看起来工整又漂亮,遣词造句肉麻至极。字里行间藏着的黏稠爱意,马上就快要满溢而出了。
郁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写了下去。少女纤长的手指抓着钢笔,动作缓慢而认真。
在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钢笔似乎突然间断了墨。郁染有些机械地抬起了手,甩了甩笔尖,想要把墨水甩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嚓”。
细碎的甩动声回荡在空气里。
她成功地把卡住的墨水甩出来了。
可是,甩出来的墨点,却溅到了她同桌的身上——此时,她的同桌宋与安,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手中的外文书籍。
而下一刻,宋与安便偏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平静至极,其中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毫无生机的死物。
他分明没有开口说出任何怪罪或者斥责的话语。可是,郁染却觉得心虚不已。
“抱、抱歉……”
郁染有些慌张地立刻开口道了歉。然后,她飞快地把钢笔放了下来,又急急忙忙地拿出了干净的纸巾,侧过身子,想要帮他擦干净衣角上的墨痕。
然而,无论她怎么擦,都无法把小小的血色墨点彻底擦掉。并且,墨渍甚至开始向外蔓延,将宋与安的校服染成了更加鲜艳的颜色。
为什么……就是擦不干净?
“滴答”。
“滴答”。
“滴答”。
血红色的墨水不断地从钢笔的笔尖处滴落而下。越来越多。郁染的校服也被溅上了深红色的墨痕。可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自己了。
到处都是鲜艳刺眼的红墨水。
根本就擦不干净。
郁染愈发卖力地擦拭着宋与安的衣角。可是,她好像是在“帮倒忙”。渐渐地,宋与安的校服裤子也被墨水染红了。
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冷淡。
郁染已经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来不及多想,直接弯下了腰,想要帮他擦掉裤子上的墨痕。
呜……为什么擦不干净?
少女咬着唇瓣,动作慌乱又僵硬。手上戴着的金属手链“叮当”作响。她胡乱地用纸巾擦拭着男生的校服裤子。
宋与安一动也不动地任由她动作着。
直到现在,他还在认认真真地阅读着自己手中的书籍。
轻薄昂贵的校服布料并不防水。红墨水轻易地蔓延开来,自上而下,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裤脚。
望着全身上下都被红墨水打湿了的男生,郁染只觉得——自己好像闯祸了。
她迫切地想要擦掉他身上的墨痕。
少女抓着纸巾,从他的校服衣角处,逐步擦到了他的衣袖、与胸口处。
“抱歉……”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郁染努力地擦拭着他腰间的布料。柔软的指尖不小心按在了男生腹部沟壑分明的坚硬肌肉上。
尽管宋与安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是,他的身材却并不瘦弱。甚至,与之相反地,充满了……引而不发的力量感。
藏在校服下面的颀长身躯,其比例近乎完美。
然而,此刻的郁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逾矩之处。她只想赶快把他身上的红墨水擦干净。
都怪她刚刚甩钢笔甩得太用力了……
她必须要擦干净才行。
少女的腰弯得很低。她深深地低着头,凑到了男生的旁边。
“对不起……”她一直在道歉,“抱歉,宋同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里还隐约带上了细碎的哭腔。
少女温热的吐息拂过腰间。宋与安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读着书。
“对不起……”
郁染抓着纸巾的指尖逐渐向下,想要帮男生擦掉他裤子上的墨痕。她几乎快要趴到他的腿上了。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校服也被彻底染红了。深色的红墨水浸没了单薄的布料。湿透了的校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可她浑然未觉。
郁染抿着唇,眼里只有宋与安身上溅着的斑驳墨痕。她擦拭的动作毫无章法。柔若无骨的雪白腰肢向下弯折,被裁短了的校服裙摆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腿上。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男生身上的肌肉正在不自觉地绷紧。
摆在课桌上的钢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红墨水。连绵不绝。里面的红墨水仿佛无穷无尽似的。
而宋与安的视线……终于从眼前的书籍上移开了。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少女一眼。
一滴鲜艳的红墨水,从钢笔的笔尖里慢慢地涌了出来。“啪嗒”一声,墨水落了下来,恰好砸在了郁染的腰间。
少女白到晃眼的肌肤之上,蓦地盛开了一朵小小的血色水花。然后,色泽艳丽的红墨水,沿着她腰间窈窕的线条,慢慢地没入了她的校服裙里。
鬼使神差地,宋与安敛着睫羽,循着墨点移动的轨迹,向下望了望。
他看见了少女纤细双腿上的绯红墨痕。
——像是五彩斑斓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双腿,想要将她直接绞杀于此。
“对不起……”她还在颤巍巍地向他道着歉,“宋同学……”
宋与安现在其实很想开口制止郁染不理智的行为。可是,此时此刻,他无法说话。他也无法动手阻拦少女。
他只能“任人摆布”。
而少女仿佛被魇住了似的,只知道努力地帮他擦拭身上的墨痕。
——或许,她可以先把钢笔的笔帽盖上。宋与安面无表情地这样想到。
“呜……对不起……”
郁染显然已经彻底忘记了钢笔的存在。哪怕桌上的钢笔一直在往外漏着墨水。
忽然间,宋与安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郁染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造成了怎样……让人难以启齿的后果。现在的她,根本发现不了宋与安身上的变化。
“宋同学……对不起……”
少女的指尖愈发用力攥紧了纸巾,好像这样就能把男生裤子上的墨痕彻底擦干净似的。
她全然忽视了宋与安此刻的异样之处。
郁染的身子压在了他的腿上。软绵绵的细腻触感极为明显。
宋与安明明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反应了。然而……少女的动作实在是太犯规了。
湿透了的校服布料几乎毫无存在感。
上课的铃声不知何时已经响了起来。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像往常一样讲着课。周围的同学们也都在认认真真地听课。
他本来也应该像往常一样,继续阅读着面前的书籍。一心二用。
可是,现如今,他的同桌,名为“郁染”的女生,却弯腰低头趴在他的腿上,用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着他裤子上的墨痕。
不……
更准确地说,于他而言,她根本就不是在“擦拭”,而是在……
宋与安试图闭上自己的眼睛。
——“眼不见为净”。
然而,闭眼以后,从身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他愈发难以克制自己的反应了。
根本就擦不干净的。
宋与安在心里冷静又绝望地想。
课桌上的钢笔一直在往下滴着墨水。她怎么可能擦得干净?
他想要开口让她停下毫无意义的动作。
“真的很抱歉……”少女绵软无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宋与安的身体愈发僵硬,紧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他现在觉得——她根本不是在为“墨水”的事情道歉。她更应该为她自己此刻的“恶劣”行为向他道歉。
[421]校忌日【16】:“先去换衣服。”
宋与安现在饱受煎熬。
可是,郁染还在继续“撩拨”他。少女趴在他的腿上,柔软的指尖在他的校服裤子上胡乱地摸索着。
桌子上的钢笔“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墨水,将她的校服全部打湿了。半透明的布料黏在她的身上,隐约可见……包裹在校服下的窈窕曲线。
“真的很抱歉……”
郁染软绵绵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细碎的哭腔听起来仿佛更加具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暗示意味。
宋与安的身体越绷越紧。
宽松的校服裤子,根本无法遮掩住他身体上的明显变化。
——她就是故意的吧?不仅泼了他满身的红墨水,而且,现在甚至还……
周围的课堂上,老师与同学们都在按部就班地上着课。没有人察觉到宋与安此时难以启齿的窘境。
而郁染都已经快要哭出声来了。
为什么……自己还是擦不干净?
红墨水越来越多。教室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猩红的墨水。像血一样。
渐渐地,其他同学的身上,好像也被溅到了血红的墨点。
越擦越多。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老师的讲课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教室里寂静无声。
“滴答”。墨水落下的声音打碎了周遭的死寂。
下一刻,全班的同学都纷纷转过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郁染。
——他们的身上全部都溅着斑驳的墨点。
血红色的墨水染红了校服。他们的眼睛却都一眨不眨。就连老师也放下了手中的粉笔,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郁染愈发慌张。她擦拭的动作僵在了原地。指尖有些无措地停留在了男生的腰间。
怎么办?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半趴在同桌的腿上,有些局促地直起了身子。
而当少女停下动作以后,宋与安反倒觉得……自己更加难受了。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如鲠在喉。
他敛了敛睫羽,藏在眼镜下的眸光晦暗不明。男生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泛白。
直到现在为止,宋与安还在尽力地克制自己。诡异的红墨水完全没有吓到他——少女的行为才是最让人始料未及的。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课堂上如此失态。偏偏他此刻又无法反抗,只能任由郁染摆布。
……
在郁染惊慌失措的视线之中,同学们校服上的斑驳墨点逐渐扩大,像是失控蔓延的血渍。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物,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桌前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上。
红墨水甚至溅到了黑板上。扭曲的痕迹在竖直的平面上肆意蜿蜒。没有干透的墨迹向下拉扯出了诡谲的枝蔓。
血红色的字迹逐渐勾勒成型。
——“我、喜、欢、你”。
黑板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醒目至极。而同学们校服上溅着的墨点,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喜欢”二字。
大大小小的猩红血字,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笔画锋利、棱角分明,冰晶似的,互相穿刺着。杂乱无章。
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表达爱意,反而更像是在……威胁与恐吓。
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同学们穿着写满了血字的校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们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着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彩。
到处都是红墨水。
郁染的视线缓缓下移。已经写了一大半的信纸正摊在她的课桌上。
望着信纸上空缺的最后一个笔画,她伸出了自己被红墨水染红了的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对啊……她现在应该先把“情书”写完。
少女有些恍惚地想着。她直接将宋与安的存在抛之脑后了。
可是,钢笔好像又没墨了。里面的红墨水似乎已经彻底流干了。
郁染再次抬起了胳膊,使劲地甩了甩手中的钢笔。但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甩出墨水了。
——她需要吸墨。
少女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个想法。她有些僵硬地开始四处翻找着墨水瓶。
但是,她的书包里、课桌上、抽屉内,都没有墨水瓶的踪影。
啊……哪里还有红墨水呢?
鬼使神差地,郁染慢慢地低下了头。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大腿。
——淡青色的血管游走在白皙的皮肉之间。里面的血液正汩汩流淌着。
是温热的、猩红的鲜血。
唔。
她好像找到红墨水了。
郁染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钢笔,笔尖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自己大腿的方向。然后,她不假思索地狠狠刺了下去。
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动作毫不犹豫。
然而,就在钢笔的笔尖即将扎穿少女大腿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掌忽然从旁边探了出来,径直攥住了她的手腕,强行制止了她的动作。
——是宋与安。
他终于可以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所有的同学都在看他。他们的视线极为瘆人。可宋与安却对此视若无睹。
“你还没有把我身上的墨水擦干净。”宋与安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郁染还有些愣神。此时此刻,她完全没有任何自主思考的能力。
听闻此言,她也顾不上为钢笔吸墨了。少女再次拿出了干净的纸巾,想要继续帮他擦拭身上的墨痕。
而宋与安则是直接将郁染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还是先别擦了。”他冷声说道,“不如……直接去换身衣服。”
男生的动作完全算不上温柔。
他身上温润如玉的书卷气息,已经……被真真正正的墨水味所取而代之了。分明应该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却依然从容不迫。
见郁染没有再继续动笔写情书,全班的同学们都直直地站了起来。更多的红墨水从他们的校服上流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溅到了课桌上。
密密麻麻的“喜欢”二字,遍布在教室里,将所有可以写字的空白地方尽数蚕食殆尽。
狰狞又诡异。
郁染的前桌突然间伸出了手,从她的手上抢走了没墨的钢笔。
紧接着,他又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笔尖重重地扎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扎得很深。锋利的笔尖轻而易举地戳爆了他柔软的眼球。
“噗嗤”。
黏稠的液体顿时迸溅而出。
而郁染的前桌依旧面不改色。为了更好地吸取“墨水”,他甚至还用力地搅动了一下笔尖。
“咕叽咕叽”。
液体搅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前桌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开始“吸墨”了。眼球爆开后的液体、以及猩红的鲜血,被他尽数吸进了手中的钢笔里。
他的眼球迅速地瘪了下来。鲜血与红墨水混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片刻之后,前桌拔出了插在眼球里的钢笔。接着,他将吸饱了“墨水”的钢笔,重新递到了郁染的面前。
——他在催促她继续写完情书。
郁染懵懵然地怔在原地。她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接过钢笔。
对……
她的情书还没有写完……
少了一只眼睛的前桌,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其他的同学们,也全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们都在催促她继续写完情书。
郁染重新坐了下来。她抓着血淋淋的钢笔,准备将情书写完。
就在这时,宋与安又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先去……换衣服。”他从薄唇间挤出了微弱的声音,“别写了。”
男生的力气足够大。郁染直接被他强行拽出了教室。在离开座位的时候,她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摆在课桌上的血色情书。
少女踉踉跄跄地跟在宋与安的身后。她的眼神既空洞又迷茫。
情书还没有写完……
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未尽的情书。
因此,她并没有发现——他们经过的走廊空无一人,旁边的教室里也没有任何的人影。
校园里安静得可怕。
他们两个人浑身都被红墨水浸透了。每走一步,便会在走廊的地面上留下血红的脚印。
宋与安直接把少女带到了空空荡荡的男更衣室。他的脸色始终毫无波澜。
“咔嗒”。男生随手锁上了门。
而郁染还在想着刚才的情书。门扉反锁的声音惊醒了她。
“我还没有写完……”少女如梦初醒,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我、我应该……先回去写完的……”
“对……”她很快就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想要转身离开男更衣室,“我还没有写完情书……”
宋与安直接伸手拦住了她。
“你不打算继续帮我把墨水擦干净吗?”他语气平静地低声询问道。
郁染的思绪混乱不堪。
到底是应该先帮他把墨水擦干净,还是……要先去把情书写完?
现在的她,根本察觉不到——宋与安的话语中明显存在着许多前后矛盾的地方。
“是你先把墨水甩到我身上的。”宋与安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毫无波澜,“你应该为此负责。”
男生高大的身形拦在了门口处。
郁染又被他振振有词的模样唬住了。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磕磕绊绊地轻声说道:“对、对不起……”
“我应该为此负责。”少女再次向他道了歉。她弯下了腰,态度极为诚恳。
——她本来就应该为此负责。
宋与安面无表情地想。
[422]校忌日【17】:“你稍微忍耐一下。”
郁染必须要为他现在的处境负责。
如果不是因为她刚才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夹在书里的情书,那么,自己也不会受到牵连了。
宋与安站在男更衣室的门口处,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事实上,在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上课之前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察觉到教室内的异样之处。
宋与安只是照常读着书,没有过多关注身边少女的动作。
直到……郁染从抽屉里翻出了信封,又伸手打开了血淋淋的情书。
下一刻,嘈杂的教室忽然间变得静谧无声。同学们全部都停止了自己原本的动作,如同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宋与安眼角处的余光,隐约间瞥见了少女手中凭空出现的钢笔。
然后,他的同桌郁染,就突然自顾自地开始写信了。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漂亮又工整。白皙的指尖抓着钢笔,神情专注。
好像是一封情书。
片刻之后,宋与安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莫名其妙地陷入了……难以名状的怪异处境之中。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宋与安“被迫”收回了视线,继续阅读起了手中的外文书籍。然而,书页上的语句……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他迅速地辨认出了书上的内容。
是用外文书写的浪漫情诗。
——“我爱你。”
——“至死不渝。”
在书页的字里行间,到处都写满了血红色的“爱”字。像是斑驳的血渍。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情诗的内容看起来愈发瘆人了。
——“我将剜下我的眼睛。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你的模样。”
——“我将拽下我的耳朵。因为它们曾经听见过你的声音。”
——“我将切下我的鼻子。因为它曾经闻过你的气味。”
——“我将割下我的嘴巴。因为它曾经亲吻过你的肌肤。”
——“我将拔下我的舌头。因为它曾经品尝过你的味道。”
——“我将折下我的手指。因为它们曾经触碰过你的身体。”
黏稠到几近腐烂的可怖爱意,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般,迅速地缠裹而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与安面不改色地翻开了下一页。然后,他看见了情诗的最后一句话。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与此同时,少女也写到了情书的最后一个字。这时候,她手上的钢笔突然断墨了。
于是,郁染下意识地甩了甩笔尖。
被甩出来的红墨水,溅到了宋与安的校服上。
宋与安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紧接着,郁染便慌慌张张地拿出了纸巾,想要帮他擦掉校服上的墨痕。
然后,宋与安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校服上的红墨水被她越擦越多。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也是。
不仅如此,她的行为还越来越“过分”了。
戴着金属手链的纤细手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少女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向他道歉。含着细碎哭腔的绵软声音,隐约夹杂其间。她极为慌乱地帮他擦拭着墨渍。
她的指尖先是抚过了他的胸口,接着,又停留在了他的腰间,最后,蹭过了他的校服裤子。她的力道……越来越重。
宋与安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上的本能反应。他完全无法动弹分毫。
而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之下,他又只能被迫感受着少女身上的柔软触感。
他以前从来没有与别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
宋与安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厌恶的。可是,他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却又完全骗不了人。
……
“我……先帮你把墨水擦干净吧……”郁染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
少女在男更衣室里找到了干净的毛巾。她伸出了手,再次帮他擦拭起了身上的红墨水。
自己现在或许应该及时地开口制止她的行为。
宋与安想。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想让她帮自己擦掉墨水——根本就擦不干净。
他刚才之所以会把她从教室里面强行拽出来,是因为他想要救她一命。
或者说,是为了救自己的命。
宋与安是槐桉学院的学生。他自然也听说过校园内存在着的所谓“怪谈”。
——“被诅咒的情书”。
它的出现毫无征兆。绝大多数人都对其知之甚少。据说,所有收到血字情书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自残”而亡。
而郁染刚才正试图用钢笔扎穿自己的大腿。
如果宋与安没有及时地制止郁染,恐怕……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的身体戳得血肉模糊了。
教室里的老师和同学们,看起来明显全部都……很不对劲。
他们很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活人。
宋与安只能选择用一个勉强还算得上合理的蹩脚借口,先尝试着把郁染从诡异的教室里面硬生生地拽出来再说。
否则的话,在全班同学的无声“催促”之下,若是她写完了“情书”,后果可能就不堪设想了。
在半路上的其他教室中,也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此时此刻,“学校”里面,应该只有他们两个活生生的人类了。
宋与安甚至觉得——他们现在应该不在真正的“现实”中,而是处于某种虚假的“幻觉”里。
而收到情书的郁染,应该就是最为关键的人物。如果他想要从中脱困的话,必须要阻止她写完新的“情书”。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宋与安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询问道。
郁染并没有停止手上擦拭的动作。她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当然。”
“你……”宋与安想要唤回少女的理智,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按住了她的手,想要让她先停下动作。
——她的动作会让他分心。
“郁染。”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叫郁染。”
“郁同学。”宋与安尝试循序渐进地劝说她,“那你觉不觉得……”
而郁染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要不然,你还是直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
“宋同学。”少女满脸歉意地望着他,“我觉得……可能真的擦不干净了……”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抱歉……”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他的脸色有些僵硬。
她确实变得比刚才更加清醒了——她已经意识到了……他只是在“诓骗”她而已。现在,她反而更加着急地想要去“送死”了。
“什么事情?”宋与安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道,“忙着去写情书吗?”
郁染极为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是,你泼了我满身的墨水。”宋与安面不改色地陈述着事实,“事有轻重缓急。”
“我现在很难受。”他拽住了她的手腕,“你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可是……”郁染有些犹豫,“我必须要先把情书写完才行……我……”
“你不想负责了吗?”宋与安决定暂时先稳住她,“继续。”他低声说道。
男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容置喙。
郁染便又有些怔愣地答应了下来。
她慢慢地抬起了手,将湿漉漉的毛巾按在了他的身上。
“好、好的……宋同学……”少女将宋与安按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那你先坐下来吧……”她弯下了腰,再次伸出了手。
“唔……”面容隽秀的男生忽然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等……”
——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你……”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别……”
“宋同学,你稍微忍耐一下。”郁染赶忙哄道,“我会努力帮你擦干净的……”
她的情书还没有写完。得赶快帮他擦干净才行……
“是不是我的力气太大了?”她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要不然……还是直接换身衣服吧?”郁染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不……不用……”宋与安微不可察地咬了咬薄唇,“继续。”
他现在只能想办法先拖住她。
男生抓起郁染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恢复清醒之前,她不能走。
坐在长椅上的宋与安,仰头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在镜片的遮掩之下,他的眼尾处正泛着难耐的绯色,将他精致的眉眼点缀得愈发诱人。
他愈发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然而,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喘息声,从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宋与安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自制力居然会差劲到如此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知道青春期的男生们都很躁动。血气方刚。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可是,他和他们不一样。他向来并不热衷于此,也不会参与其他男生的讨论。
实在是太荒诞了。
宋与安有些绝望地仰起了头。
墨黑的碎发从他的额前滑落,形状姣好的薄唇被他咬出了鲜艳的血色。
他觉得——自己正在堕落。
[423]校忌日【18】:“同学。”
“宋同学。”弯着腰的少女还在温声软语地唤着他,“这里……感觉根本就擦不干净。”
隔着湿漉漉的轻薄校裤,宋与安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少女温热柔软的指尖,慢慢地抚过了他的身体。
近乎于……毫无阻隔。
是足以致命的细腻触感。绵软至极。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几乎要将他溺毙其中。
宋与安死死地咬着薄唇,浑身的肌肉用力绷紧。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迅速跳动了起来。“扑通”。震耳欲聋。
血液在加速流动。
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萦绕在身边。
少女的动作不知轻重。他其实觉得有点痛。但是,更多的……还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欢愉之感。
太荒唐了。
听起来像是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或者是离奇又蹩脚的三流故事。
就算是让宋与安自己把这件事情亲口告诉昨天的自己,恐怕……当时的他也绝对不会相信。
因为他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这种毫无意义的“低级趣味”上。而且,他的意志力也不可能如此薄弱。
然而,此时此刻,事实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宋与安不得不被迫接受。他发现——自己其实和其他的男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有些恍惚地掀起了眼帘,视线却恰好落在了少女的身上——被红墨水打湿了的校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前,偏短的裙摆有些凌乱地往下滴着水。
她雪白的双腿笔直又纤细。半透明的布料遮不住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甚至可以看见……
宋与安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了。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偏过了身子,想要先继续擦拭其他地方。
她现在很着急。
没有写完的情书,就像是压在她心脏上的沉重巨石,让她时时刻刻都喘不过气来。她必须要赶快写完它——只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尽快处理好宋与安身上的墨痕。
可是,毫无征兆地,宋与安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擦不干净的话,就用力擦。”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可以……偷懒。郁同学。”
宋与安的道德底线其实很低。他甚至开始为此感到庆幸了——幸好他不是好人,不是所谓的“正人君子”。
既然他无法制止事情的开始,那么,事情的结束……应该由他说了算。
毕竟,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她的责任。
她应该为此“负责到底”。不是吗?
“好、好的。”郁染便又被哄骗着继续弯下了腰。宋与安几乎是强行拽着她的手,将其按在了自己的身上。
“用力。”他低声说道。
郁染有些踌躇不决:“可是,宋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不用管我。”宋与安愈发用力地按住了她,“继续擦。直到……擦干净为止。”
男生的手掌抓得很紧。郁染的手腕被他牢牢地钳制住。动弹不得。
宋与安低低地喘息着,藏在镜片下的眼神有些涣散。他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类似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欢愉。
而郁染仍然没有察觉到男生此时的异样之处。她只是乖乖地按照他的吩咐,逐渐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尽管墨水根本就擦不干净,但是,她也不能因此逃避责任。
……
“滴滴答答”的墨水滴落声、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男生低哑的喘息声夹杂其间。
湿漉漉的柔软布料被少女攥在手上。她的发梢也被红墨水打湿了。
郁染的神情既忐忑又不安,眼神里还带着明显的歉意。她还以为是自己擦得不够干净,才导致男生看起来脸色极差。
宋与安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他觉得自己正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上,即将从高处坠落而下。只要迈出最后一步,他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此时此刻,弓弦已经拉到满得不能再满的夸张地步了。可是,箭在弦上,却又迟迟没有离弦射出。
……
“郁同学。”宋与安哑声唤她。
“怎么了?”郁染惶惶然地抬眸看他,“宋同学,我……”
“你要把情书送给谁?”宋与安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
“我要把情书送给……”郁染慢慢地皱起了眉头,神色有些茫然。
对啊……她本来打算把情书送给谁呢?
少女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顾时砚”三个字。
显而易见,她的潜意识里,还依稀记得自己在这场游戏里的“人物设定”。
然而,下一刻,“顾时砚”的名字便凭空溅上了红墨水,笔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最终,他的名字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
——宋与安。
她要把情书送给自己的同桌宋与安。
“宋与安……”郁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少女突然低声念出了宋与安的名字。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抓得更紧了。
宋与安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他抬眸看向了她,反问道:“什么?”
“我打算把情书……送给你。”郁染慢吞吞地说道,“宋与安同学。”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
“扑通”。
是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
宋与安近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从悬崖上掉了下来,摔得支离破碎。肌肉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架在弦上的箭矢终于射了出去。弓弦骤然崩断。理智寸寸碎裂。
幸好红墨水的味道足够浓、颜色也足够深,幸好……他的校服裤子早就被墨水打湿了。
否则的话……
“你还好吗?”郁染却浑然不觉地凑到了他的面前,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宋同学。”
宋与安睁开了泛着水色的眸子,眼尾处缀着明显的潮红色彩。
幸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抬手拽住了少女的手腕。大概是刚刚失控的缘故,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力气。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直直地跌到了宋与安的身上。男生的手掌环在了她的腰上,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少女系了结的校服上衣,显然无法遮住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宋与安顺势向前倾身,凑到了她的耳边。低沉沙哑的嗓音拂过了郁染的耳畔,滚烫的吐息里裹挟着难言的艳色。
“为什么要给我写情书?”宋与安一字一顿地哑声询问道。他的薄唇几乎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耳垂处。
“因为……”郁染磕磕绊绊,“因为……”
“你喜欢我吗?”宋与安继续追问道,“所以,才想给我写情书。”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犹豫了。
——她为什么要给宋与安写情书?
怀中的少女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宋与安的手掌微微用力,白皙的指尖便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的软肉里。
宋与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要给我写情书呢?”他敛下了睫羽,“郁同学。”
郁染无言以对。
男生箍在少女腰间的手掌愈发用力。他的衣袖有些凌乱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了小半截白玉似的漂亮手腕。
以及……他手腕上戴着的和田玉。
色泽温润、质地细腻的半透明玉石,被雕刻成了精致的形状,用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间。
微微凸起的腕骨恰好蹭过了郁染的腰肢。温凉的和田玉,毫无阻隔地贴在了她的肌肤之上。
温度偏低的玉石存在感极强。如同夏日里的冰雪,驱散了燥热与不安。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是啊。她明明不喜欢宋与安,为什么还要给他写情书呢?
郁染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的理智慢慢回笼。
“宋同学。”她回答的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
刚才在教室中经历的诡异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面重新闪回。一幕又一幕。
郁染回想起了自己方才完全不合逻辑的荒诞举动——她甚至还想用钢笔戳穿自己的大腿,用鲜血来代替红墨水。
如果宋与安先前没有及时地把她拽走,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死了。
郁染有些后怕。
……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砰”。“砰”。“砰”。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像是催命的符咒。
男更衣室的门扉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砸碎似的。
“砰”!“砰”!“砰”!
嘶哑难听的僵硬声音,在更衣室的门外响了起来。
“同学。你的情书……还没有写完……”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回荡在门外。猩红的墨水从门缝下面涌了进来,淹没了更衣室的地板。
“同学。”
“你的……情书……”
门扉即将碎裂。几道裂缝迅速地蔓延开来,隐约可见缝隙中的血红色彩。
裂缝越来越大。半张人脸挤了过来。
——是方才用钢笔戳爆了自己眼球的前桌同学。
他裂开了血淋淋的嘴角,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男更衣室内的郁染,微笑着开口唤道。
“同学。”
[424]校忌日【19】:“宋与安同学。”
郁染的前桌,正在用力地往前挤着。
然而,被砸开的门缝还是有些狭窄。他鲜血淋漓的脸庞,被缝隙边缘处的锋利木刺戳得血肉模糊。
他脸上的碎肉被硬生生地剐了下来。甚至可以看见其下颌处的森森白骨。
“同学。”
前桌将自己的脑袋强行挤进了缝隙之中。他的眼眶里还残留着不知名的黏稠液体。
“你的情书……还没有写完。”
他的手上正抓着已经吸饱了“墨水”的钢笔。以及一张信纸。
前桌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男更衣室的房门终于被外面的同学们撞碎了。
他们如同潮水般纷纷涌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意。他们的校服上溅满了红墨水。
密密麻麻的血色脚印,从教室一路蔓延了过来。
“情书……”
同学们张开嘴巴,喉咙里挤出了相同的话语。
“写完它……”
他们在催促郁染。
少女的思绪仿佛又陷入了迷惘之中。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道:“我……要把它写完……”
“写完……”同学们再次重复道。
而宋与安却始终没有松手。他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她,声音沙哑:“为什么非要把情书写完?”
“你明明……不喜欢我。”他提醒道。
宋与安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
自己之所以会和郁染一起,被困在当下的幻境之中,便是因为——他是“诅咒”传递的下一个对象。
郁染收到了“被诅咒的情书”以后,便中了所谓的“诅咒”。因此,她将会在幻境中,用钢笔继续书写下一封情书。
若是钢笔忽然断墨了,她便会用自己的鲜血来代替红墨水,继续写完情书。当然。等到情书写完以后,她的下场也显而易见——“自残”而亡。
然后,这封由少女用鲜血书写而成的“情书”,便会被送到他的面前。
当他收到新的血字情书以后,自然而然地,也会受到情书的“诅咒”,成为新的受害者,继续在幻境中动手书写下一封情书。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难怪绝大多数人都对“被诅咒的情书”知之甚少。
因为知情者基本上都已经死了。
如果宋与安先前没有在诡谲荒诞的幻境中清醒过来,那么,恐怕他和郁染现在早就死了。
然而,尽管宋与安想方设法地找借口将郁染拽到了男更衣室里,也仅仅只是暂时拖延了时间而已。
班上的“同学们”最终还是找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无法直接逃离“校园”。只有彻底离开幻境,才是唯一的生路。
……
“郁同学。”宋与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
男生正打算继续开口“劝说”少女。可是,其他的同学们却都纷纷看了过来。他们显然已经听见了宋与安的声音。
“快写啊……”他们扯着僵硬的嘴角,连声催促道,“同学……你赶快写完它……”
他们嘈杂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宋与安的声音。
郁染的思绪再次变得混乱不堪。
情书……
她的情书还没有写完……
少女不由自主地想要挣脱宋与安的怀抱。她必须要先去把情书写完……
但是,宋与安始终抱得很紧。
他手腕上戴着的和田玉硌在她的腰间,存在感极强。
“郁同学。”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是,郁染却听清楚了。
“你应该给自己喜欢的人写情书。”宋与安敛着睫羽,“而不是我。”
——在找到离开幻境的办法之前,他只能先想办法制止郁染“自寻死路”的举动了。
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能让她把情书写完。
但是,班上的其他同学,自然不可能放任宋与安干涉郁染的举动。他们直接挤进了男更衣室里。
嘶哑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学……”
“你的情书……”
红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着。
他们的神色僵硬又诡异,像是毫无生机的空壳,只知道机械式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与动作。
“你的爱……”
“应当至死不渝……”
同学们睁大了眼睛,嘴里吐出了含糊不清的语句。
面目全非的前桌,将写满了血字的情书,以及血淋淋的钢笔,递到了郁染的面前。
他们甚至开始动手拖拽少女了。一只又一只冰冷的手掌直直地探了过来,用力地扯住了郁染的胳膊。
“写完它……”
“写完它……”
“写完它……”
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催促道。
郁染的神情愈发迷茫。
然而,他们却没有伸手去拽宋与安。
只见男生手腕处的和田玉中,正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莹润光芒。
——据说,玉能辟邪。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他也瞥见了自己腕间的和田玉。它正在微微发热。
怪不得……自己能够在幻境中勉强保持清醒。
宋与安直接随手拽下了自己腕间的和田玉,然后,将其塞进了少女的手心里。
——他现在需要让郁染保持清醒。否则的话,他们两个人都得死。
“宋同学……”郁染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握住了和田玉。温热的玉石触感细腻。
她的思绪重新恢复清醒。
而周围的同学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愈发迫切地挤了上来,将少女团团围住。
此时此刻,失去了和田玉的宋与安,成为了他们下手的目标。前桌高高地举起了钢笔,脸上面无表情。
他要从宋与安的身上汲取“红墨水”。
“写完它……”
他们继续催促道。
郁染用力地攥着手中的和田玉。玉上还残留着宋与安的体温。
怎么办?
她的身上已经被红墨水打湿了。行为举止诡异的同学们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她要窒息了。
前桌手上抓着的钢笔,很快就要刺中宋与安了。郁染有些着急地想要把和田玉还给他。
——她也意识到了和田玉的重要性。
可是,宋与安却只是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阻止了她归还玉石的动作,有些费力地低声说道:“别管我。”
他的力气很大。郁染根本无法挣脱。
眼看着钢笔的笔尖马上就要刺穿宋与安的眼睛了,郁染愈发慌乱。
她来不及多想,赶忙不假思索地直接开口喊道:“等等……”
“我写……”少女慢慢地伸出了手,“把信纸和钢笔给我……”
闻言,前桌的同学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眨了眨血淋淋的空洞眼眶,然后,将钢笔交给了郁染。
所有的同学都在看她。
他们在等待着她动笔写完情书上的最后一个字。
钢笔的笔尖上还黏着碎肉,“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不知名的液体。信纸上的红墨水也没有干透,字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郁染接过了钢笔与信纸。她的动作有些僵硬。
少女一目十行地飞快阅读着“自己”刚才写下的情书。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是一首荒诞血腥的“情诗”。内容惊悚又恐怖,血淋淋的黏稠爱意流淌在字里行间。
与其说是“情书”,更像是“恐吓信”。
郁染拿起了钢笔,却迟迟没有写下最后一个笔画。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写完它。
然而……她此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同学们的视线全部都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墨黑色的瞳孔中无比清楚地倒映出了她现在的模样。斑驳的墨水染红了他们的脸庞。
场面荒诞至极。
现如今,除了写完情书,似乎别无他法了。
郁染攥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泛白。笔尖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
宋与安刚才说过的话语,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男生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你喜欢我吗?”
——“所以,才想给我写情书。”
周围的同学们已经挤到了郁染的身边。湿漉漉的红墨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席卷而来。
是死亡的气息。
少女慢慢地落下了笔。
悬在空中的笔尖终于落在了信纸上,洇开的“墨渍”凝结成了深色的点。但是,她迟迟没有继续动笔。
望着信纸上写着的血腥“情书”,郁染的心脏忽然间漏跳了一拍。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是她自己的笔迹。工整又漂亮。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
所以说……她需要“证明”自己的爱。或者说,表达自己的爱意。
而且,如果她写情书是因为“喜欢”宋与安的话,那么……
郁染咬了咬唇。
既然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无论如何,都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
在全班“同学”步步紧逼的冰冷注视之下,少女直接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的钢笔与信纸。
“啪嗒”。
钢笔重重地砸在了地面,溅出了细碎的血渍。
“宋与安同学。”
郁染伸手捧起了男生的脸颊,白皙的指尖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有些颤抖。
“我喜欢你。”
下一刻,少女便向前倾身,毫无征兆地仰头吻住了他的唇瓣。
[425]校忌日【20】:“没有。”
郁染的动作有些慌张。
她小心翼翼地仰着头,神情极为忐忑。她的唇瓣只是轻轻地贴在了男生的薄唇上,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她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爱意而已。
如果说……写情书是为了表达爱意的话,那么,她当着宋与安的面,直接亲口向他诉说情意,岂不是更加具有诚意?
这样的话,就不用再多此一举地撰写“情书”了。
更何况,为了让其他同学们相信她对宋与安的“爱意”,她甚至还……主动亲吻了他。
少女的眸光有些颤抖。
她在赌博。
——赌自己可以“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男更衣室内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同学们似乎都愣在了原地,嘶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动也不动。
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场景。
被扔在地上的钢笔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漏着墨。血红的墨水氤氲成了黏稠的血泊。
信纸慢慢地飘摇而下,落进了地上的血泊中,又被逐渐打湿。字迹漂亮的血腥“情诗”,一行又一行地淹没在了红墨水里,渐渐消失殆尽。
……
宋与安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他也没有预料到少女突如其来的举动。男生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
——郁染郑重其事地念着他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向他告白。
她说:“宋与安同学。我喜欢你。”
尽管宋与安很快就及时地反应了过来,这显然只是少女为了逃避“写情书”的权宜之计而已。
但是,不可避免地,他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下一刻,少女便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她的力道很轻,好像生怕自己冒犯了他似的。
蜻蜓点水般的微弱接触。浅尝辄止,转瞬即逝。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宋与安用力地环住了郁染的腰肢,将她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在少女打算抽身离开的时候,男生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他径直咬上了她的唇瓣。
他的齿尖叼住了少女嫣红的唇肉。紧接着,他又顺势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宋与安的动作有些青涩。但是,他的态度却极为强硬,不容置喙,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瞪大了眼睛,有些猝不及防。
少女的唇肉柔软而饱满,如同软绵绵的草莓布丁,尝起来甜得腻人。宋与安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毫不犹豫地立刻咬了下去。
——他想要吃掉送到嘴边的布丁。
柔软的舌尖无师自通地撬开了她的唇齿。他正在品尝布丁的味道。香甜至极,入口即化。
宋与安顺理成章地勾住了郁染的舌尖,哄着她与自己唇齿交缠。像是咬了一口熟透的草莓,诱人的汁水顿时满溢而出。
甜得可怕。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宋与安无法克制自己的反应。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控制。反正……更加过分的事情,他都已经做过了。
而且,他现在明明是在帮助郁染“演戏”。
宋与安假惺惺地想着。
他愈发贪婪地啃咬着少女的唇,藏在镜片之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郁染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她的眼底迅速地泛上了一层朦胧的水色,眼尾处红得厉害。
不自觉地,少女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要推开面前的男生。她手里攥着的和田玉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
鲜艳的红绳恰好缀在细白的手指之间。伴随着她指尖颤抖的动作,精致的和田玉也在晃动着。
玉白与绯红的残影交织缠绕。她的指尖停留在了宋与安的脖颈旁边,将落未落。她的力气太小了,连抵抗都像是在欲拒还迎。
而宋与安显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面前自投罗网的猎物。他想要把草莓布丁彻底吞吃入腹。
周围的同学们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态。他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产生了些许波动。
红墨水滴落的声音不断地回荡在更衣室里。是湿漉漉的水声。黏稠、潮湿。
男生修长的手指箍在了少女腰间的软肉上。他的神情专注又认真,眸光沉得可怕。他越吻越重,逐渐沉沦了下去。
分明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接过吻,但是,宋与安的“自学”能力实在强得惊人。他的举动逐渐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了。
压迫感极强。
原本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息悄然消失。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极具耐心的捕食者。男生缠着她的舌尖,始终不肯放开。
潮湿的校服早就已经失去了其应有的存在感。宋与安近乎本能地……抱紧了少女。他的肌肉再次紧绷成弦。
亲吻的动作愈发用力。
……
半晌之后,宋与安才堪堪放过了怀中的少女。郁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色茫然地望着男生。
只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帮宋与安想好了合理的解释——他应该是在帮她。
少女哑着嗓子,继续努力地开口说道:“宋同学,我、我喜欢你……”她生怕周围的同学听不清楚,还特意抬高了自己的音量。
更衣室内仍然寂静无声。她表白的声音听起来尤为明显。
躺在地上的钢笔,还在不断地往外漏着红墨水。一滴又一滴。
“滴答”。
“滴答”。
“滴答”。
郁染眨了一下眼睛。
她发现自己手里的钢笔正在漏墨。
是纯黑色的墨水。
深色的墨点已经染黑了她的笔记,留下了斑驳难看的污渍。
少女抬起了头。
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绘声绘色地讲着课。教室里的同学们,或是正襟危坐地听课,或是偷偷摸摸地聊天。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
——已经上课了。
而郁染的前桌,此时正好端端地坐在她的座位前面,聚精会神地听讲。显而易见,他的身上毫发无伤。
少女有些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她发现周围的同学们好像全部都恢复正常了。他们的身上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溅上红墨水。
曾经莫名出现在她抽屉里的血字情书,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身边的宋与安,也安安静静地低头阅读着外文书籍。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波澜。
难道刚才的事情……只是她独自经历的虚假幻觉而已吗?
眼看着纸上的墨渍越来越大,郁染赶忙盖上了漏墨的钢笔,将它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硌得有些难受。
少女有些疑惑地摊开了手掌。
——只见一枚拴着红绳的和田玉,正悄无声息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郁染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和田玉?!
少女迅速地回想起了刚才在幻境里发生过的事情——当时,宋与安把他手腕上的和田玉塞给了她。
郁染偏过了头。她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身边男生的臂膀,又挽起了他的衣袖,看向了他的手腕。
他莹白如玉的漂亮手腕上,正烙印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细长勒痕。
是佩戴手链的痕迹。
而勒痕间的纹路也与红绳相差无几。
宋与安微微偏头,面不改色地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郁同学。”他轻声说道,“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男生低沉的声音温柔悦耳,尾音里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沙哑之意。
他若无其事地伸手挽起了自己的校服袖子,动作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极为诱人。
然后,宋与安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了郁染的面前。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男生明明没有开口说话,可是,郁染却忽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自觉地伸出了手,乖乖地帮他把红绳重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绳结并不复杂。
少女很快就系好了。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下腕间和田玉的位置。
“谢谢郁同学。”宋与安笑了笑。
“不、不用谢……”郁染磕磕绊绊地回应道。她有些恍惚地重新坐直了身子,翻开了崭新的笔记,开始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了。
片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宋同学……”少女又连忙低声开口询问道,“我们刚才……”她欲言又止。
“是‘怪谈’吧。”宋与安的声音很轻,“郁同学不是经常和后桌的徐同学讨论吗?就算是在上课的时候,你们也会小声地交流。”
“他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不如……去问问他?”
“可是……”郁染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她看了宋与安一眼,有些担心地开口询问道:“宋同学……没有受伤吧?”
少女言辞间的关切之意显而易见。
比起“怪谈”,她现在更关心宋与安的安危。毕竟,她现在也回过神来了——宋与安之所以会出现在“幻境”中,显然是因为她。
那封写着血字的情书,很有可能与所谓的“怪谈”有关。
听到少女的话语以后,宋与安不由地愣了一下。他的眸光闪了闪。
“没有。”男生微笑着开口回答道。
[426]校忌日【21】:“我看见了。”
这时候,坐在后桌的徐央,突然伸出了手。他拍了拍郁染的肩膀,语气关切地主动询问道:“染染,你想要问什么?”
男生弯起眉眼,脸上的笑容友好又热情。偏深的肤色在阳光下显得极具生命力。说着,他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宋与安。
郁染很快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她眨了眨眼睛,向男生询问了有关于“情书”的怪谈。毕竟,徐央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
“和情书有关系的‘怪谈’啊……”徐央蹙了蹙眉头,努力地思索着,“唔,我倒是知道有一个。”
他认真地想了想,继续说道。
“——‘被诅咒的情书’。”
“只不过,这个怪谈故事听起来好像有些没头没尾。而且,知道的人很少。”
……
“没有人知晓‘情书’的具体来历。”
“据说,所有曾经收到过‘被诅咒的情书’的人,全部都已经死了。这些年来无一例外。”
“但是,不少人都认为——所谓的‘情书’怪谈,只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的虚假故事而已。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
徐央侃侃而谈。
郁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刚刚才经历过荒诞又诡谲的幻境,此时还有些恍惚。
“你收到别人写的情书了?”徐央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
“啊?”郁染没有反应过来。
徐央摆了摆手,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担心……你被骗了。”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宋与安却忽然翻动了一下手中的书页。
微弱的翻书声却极具存在感。
眉目精致隽秀的男生,垂下了纤长的睫羽。他的神色极淡,缀在手腕间的和田玉色泽温润。看起来如同一幅泼墨山水图。
他分明没有说话,郁染却迅速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他希望她保守秘密。
见状,少女便连忙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徐央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
下课的时候,郁染打算去洗手间,清洗一下自己手上残留着的黑色墨渍。
——她的钢笔漏墨了。
在半路上,她不经意间听见了同学们窃窃私语的交谈声。
“王宇……今天是怎么了?看见那小子跟撞了鬼似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吃错药了吧?”
“要我说,就应该离那个家伙越远越好。说不定……他真的是鬼!”
“也有可能。但是,王宇根本就不怕那个家伙啊。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
“算了。王宇估计是又犯病了吧。他不是成天还想着赢下纪子言吗?”
“嗤。”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王宇怎么可能赢?他算什么东西?”
“小声点。王家……很有钱。”另外一个同学刻意加重了“很”字的读音。
……
郁染沿着走廊走进了女洗手间中。她站在盥洗池的前面。宽大明亮的镜子里,清楚地映照出了她的模样。
少女打开了水龙头,开始认真地洗手。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她指尖处染着的黑色墨渍渐渐变浅。
出于……某种“条件反射”,郁染看起来似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洗手,可是,实际上,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自己面前的镜子、以及水龙头里的自来水。
怪谈。厕所。镜子。自来水。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而且,郁染现在拥有着“在镜子里看见非现实画面”的丰富经验。
——刚刚逃离了怪谈“幻境”的少女,现在有些草木皆兵。
她洗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可是,直到洗完手以后,镜子里的画面依然毫无异样。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也始终是清澈透明的。
郁染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槐桉学院里存在着许多真实的怪谈,但是,也不是到处都存在“灵异事件”。或许,自己其实不应该太过紧张。
少女甩了甩手上残留的墨水,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因此,她并没有看见——深色的墨渍在被自来水稀释以后,颜色渐渐变浅。
从黑色、变成了血红色。
而残留在盥洗池中的墨痕,慢慢地吸收了其他的水滴,逐渐被填充成了“爱心”的形状。
——是血红色的心型痕迹。
“我爱你……”
“至死不渝……”
含糊不清的黏稠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凭空响了起来。而早已离开女洗手间的少女,完全没有听到。
……
郁染正在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就算是遍布着“怪谈”的学校,应该也不可能到处都是“怪谈”吧?否则的话,她恐怕连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同样存在着“灵异事件”的第四场游戏“诡雾语”中,玩家们可以用“残雾碎片”来对抗鬼魂。
可是,现如今,在单人解谜游戏中,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了。显而易见,她对付不了鬼。
想着想着,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挡在了她的前面。
——是林望雪。
身形单薄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目不转睛。他的视线太专注了——专注得甚至有些瘆人了。
“怎、怎么了?”郁染有些忐忑。
林望雪敛下睫羽,视线逐渐落在了她指尖的墨渍上。
“我看见了。”林望雪的声音极为沙哑。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收到了‘情书’。”
郁染睁大了眼睛。
——林望雪亲眼看见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收到了“情书”?
少女的眼睛里盛满了明晃晃的诧异与惊讶。她张了张嘴:“你……”
过长的刘海遮挡住了少年漂亮的眉眼。林望雪毫无血色的唇瓣间吐出了嘶哑的声音。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他的语调冰冷而僵硬,每一个字都是独立的,听起来充斥着非人的质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林望雪念出了血腥“情诗”中的句子。分毫不差。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林同学……”
方才身处于“幻境”里的活人……不是应该只有她和宋与安吗?
念完“情诗”以后,林望雪便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用力地咬住了唇瓣,面色惨白。
“林同学,你还好吗?”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她现在反而更加担心林望雪了。
林望雪重新睁开眼睛,沉默不语地转过了身子。他的唇瓣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但是,他浑然未觉似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藏在他衣领间的青黑掐痕若隐若现,看起来极为骇人。
少年完全没有理会郁染的话语,很快就自顾自地沿着走廊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纸人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郁染实在放心不下林望雪。
——他昨天放学的时候还差点被王宇掐死。
少女想了想,慢吞吞地抬起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过,奇怪的是——林望雪的脚步明明迈得很慢。可是,他却走得很快。片刻之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神不知鬼不觉。
郁染本来还以为自己跟得很好,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然而,下一刻,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便发现少年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她的视野范围。
奇怪。
人去哪了?
郁染不得不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迅速地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她想要追上林望雪的步伐。
大概是太过着急的缘故,少女一脚踩中了走廊上残留着的一小滩积水。
——不知道是谁把水洒在了走廊里,堆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哗啦”。
水花四溅。
郁染没有去在意自己被水溅湿了的鞋子。她现在只想赶快追上林望雪。
少女急急忙忙地向前迈步。走廊的转角处已经近在眼前了。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触感突然袭上了她的脚踝。
是被地上的积水溅到了吗?
郁染没有多想。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冷冰冰的黏腻触感愈发明显。就好像是……湿袜子黏在了脚踝上一样。
少女想要继续迈开步子。
然后,她发现自己走不动路了。她的脚似乎被死死地黏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
郁染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掌,凭空从水洼里探了出来,用力地拽住了她的脚踝。
如果将眼前的场景换成美术课的话,那么,这只手掌足以称得上是“漂亮”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而,此时此刻,从水洼里探出来的手掌,就算再完美无瑕,也只会让人感到……恐怖。
郁染一点一点地睁大了眼睛。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加速跳动着,在刹那间泵出了更多的血液。
湿漉漉的冰冷手掌,轻而易举地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略显粗糙的指腹恰好抵在了踝骨附近。
郁染本能地想要抬腿甩开这只手掌。可是,她根本就无法挪动脚步。
她的力气太小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的足尖似乎已经踩进了水洼之下。
——她正在下沉。
这只手掌要把她拽进地下的水洼里。
————————
宝宝们,现在是修改后的版本了www
[427]校忌日【22】:“来陪我……”
手掌的力气越来越大。
青灰的血管蜿蜒在苍白的手背处,色泽潮湿阴郁,像雨后的青苔,肆意蔓延。
郁染的半只脚,已经被手掌硬生生地拽进了水洼之下。她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仿佛是踩进了沼泽里,越是挣扎,便沉得越快。
潮水逐渐淹没了她的脚踝。
郁染本能地想要开口呼救。然而,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始终无人经过。
冰冷的指腹按在她的脚踝处,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留下了黏稠怪异的触感。
如同坏掉的毒苹果,里面变质的果肉早已腐烂,融化成了腻到令人作呕的果汁。
湿漉漉的手掌渐渐向上攀附,抓住了少女纤细的小腿。青黑色的指痕悄然浮现。
“滴答”。
透明的水珠从苍白的指尖处滚落而下,在水洼中溅起了细碎的涟漪。
郁染的双腿都在颤抖。她攥紧了裙摆,溺水的恐惧再次漫上心头。
她想起了昨天徐央跟她讲过的故事——与“镜湖”有关的怪谈。
怪谈中的男主人公,在半夜时分与女友在镜湖旁边散步。次日,他的女友便不知所踪了。
不久之后,有人在镜湖里发现了他女友的尸体。而那个男生开始变得极度恐水。
后来……他淹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并且,他的身上分明残留着明显的挣扎痕迹,可是,天台附近却空无一人。
尽管种种痕迹都像是谋杀,但是,除了他以外,现场根本就没有另外一个活人存在过的痕迹。
——他只可能是自杀的。
……
郁染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现在似乎已经找到问题的答案了。
自己该不会也要溺死在小水洼里了吧?
少女的脚踝已经踩进了地面之下。冰凉的积水淹没了她的小腿。可怖的严寒侵袭入骨,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对此无能为力。
躲过了“情书”的诅咒,最终,却还是无法逃过一劫吗?
郁染觉得自己死定了。
走廊的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凝滞的空气,宛若黏稠的潮水,扑面而来。
小小的水洼仿佛深不见底。
浓稠的墨色不断地翻涌着。本来清澈透明的水洼,被染成了黑漆漆的死水。与凭空出现的苍白手掌,形成可极为鲜明的对比。
——下面是地狱。
郁染甚至隐约听见了……模糊不清的哭喊声。不可名状。渐渐地,萦绕在周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来陪我……”
“宝宝……”
“下来陪我……好不好?”
仿佛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潮湿阴冷的吐息缠绕在她的脖颈处。像是吊颈的绳索。她开始感到窒息了。
水下的手掌愈发用力。
“宝宝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其他男生的味道?而且,宝宝的嘴巴好红啊……”
阴冷的声音变得愈发沙哑,语调越来越怪异。
“宝宝……”
“你的裙子都被蹭脏了……”
苍白的手掌拽住了她的校服裙摆。
闻言,已然濒临窒息的郁染,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子。
她的校服明明很干净。
什么叫“被蹭脏了”?被谁蹭脏了?
……
不过,少女很快就无暇顾及此事了。因为她已经快要被拖进漆黑深邃的小水洼里了。
“宝宝……”
“来陪我吧……”
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抗拒之意溢于言表。
——她才不想溺死在小水洼中。
少女更加用力地挣扎了起来。尽管无济于事,但是,她也不想坐以待毙。
然而,下一刻,另外一只冰冷的手掌忽然间探了过来,拽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有些慌张地看了过去。
她蓦地撞进了一双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瞳里——墨黑的瞳孔深邃又幽深,其中氤氲着雾蒙蒙的灰败色彩,仿佛能够看透她的灵魂。
——是刚刚被她跟丢了的林望雪。他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
少年抿着薄唇,面无表情地盯着郁染的腿。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握在她腿上的惨白手掌。
林望雪轻轻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他用的力气分明并不大。可是,郁染居然真的停止了下沉的趋势。
水里的手掌……无法再继续把她往下拽了。
郁染有些惊讶。
而林望雪依然面不改色。他抬起了脚,重重地踩在了那只湿漉漉的鬼手上。
少年垂下了蝶翼似的浓密睫羽,漂亮的眉眼半遮半掩地藏在刘海之间。他的眼神空洞无物,如同苍白的画卷,点墨落于其间,虚无缥缈,让人捉摸不透。
他踩住了鬼手。
“宝宝……他是谁?”缠在少女身边的水鬼,有些咬牙切齿地哑声质问道。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而攥在少女腿上的鬼手,颜色渐渐变浅,愈发趋近于透明。
片刻之后,水中的鬼手便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走廊里的小水洼,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了上方的景象。
只不过,荡漾在水面上的细碎涟漪,却隐隐昭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情。
周遭再次变得嘈杂不堪。风声流淌在空气中。黏稠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同学们打闹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少女重新回到了真真正正的现实之中。
“林同学……”郁染有些后怕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谢谢你。”她过快的心跳仍然没有平息下来。
林望雪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他抬眸看了郁染一眼,语气冷淡:“别跟着我。”
说着,少年便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离开了。
郁染想要跟上林望雪。她追着他的步伐,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而前面的林望雪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同学……”郁染正打算继续上前,“你……”然后,她剩下的话语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
……
“这么巧啊。”
穿着涂鸦校服的高大男生,抱着手臂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好整以暇地拦在了少年的正前方。
“林望雪同学。”
王宇阴阳怪气地开口唤道。他随手扯开了校服的拉链,脸上挂着残忍戏谑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他抬起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林望雪的面前。
“你是不是很开心啊?”王宇伸出了手,重重地按在了林望雪的肩膀上,“觉得自己昨天成功吓到我了?很自豪?很开心?”
“觉得我很可笑?”他低声质问道。
林望雪低下了头,完全没有理会王宇。少年站在原地,面上毫无表情。
他没有回头,轻声开口说道:“都说了……别跟着我。”
王宇听见了他的声音。见他突然开口说话,男生明显有些诧异。然而,下一刻,他便反应了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王宇有些难以置信,“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疯了?你再说一遍?”
站在走廊转角处的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她也听见了林望雪的声音。
少女有些踌躇不决。
可是,当她回过神来以后,不远处的王宇,已经气急败坏地动手将林望雪按在了走廊的外侧栏杆处。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怕你?!”
男生的脸色狰狞又愤怒。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瞳孔变得比往常更大了,墨黑的色彩甚至已经占据了眼白的位置。
在他听来,林望雪显然是在挑衅他。
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你昨天居然敢耍我?!”王宇压低了声音,恼羞成怒似的连声质问道,“喜欢装死是吧?”
王宇的力气很大。
他的手掌死死地掐住了林望雪的肩膀,仿佛是打算直接捏碎他的骨骼。
“这么喜欢‘装死’的话,我就成全你!”
王宇用力地将林望雪单薄的身子提了起来,接着,又把他正面朝外按在了栏杆上。
“接着装啊!”王宇咬牙切齿地低吼道,“给我装啊!!”
林望雪的上半身已经近乎于悬空了。他的腰硌在栏杆上,脸朝下被迫望着地面。
——只要王宇松开手掌,他便会从楼上坠落而下。
“喜欢‘装死’……”王宇的笑容有些癫狂,“哈哈……我让你装个够!”
郁染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王宇是来找林望雪“算账”的。
昨天放学的时候,在男洗手间里,王宇险些失手掐死林望雪。幸好她及时出现,救下了濒临窒息的少年。
而王宇以为自己真的掐死了人,被吓得落荒而逃。
现如今,重新返回学校的王宇,又被还活着的林望雪吓到了。他恼羞成怒,想要报复林望雪。
……
“继续‘装死’啊!”王宇恶狠狠地瞪着林望雪,“昨天的时候,你表演得很逼真呢。”
“再给我表演一次吧。”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怎么样?”
王宇装模作样地松开了一根手指。他卸掉了几分力道。下一刻,林望雪的身体便开始摇摇欲坠地晃起来了。
“等一下!”
见此情景,郁染也顾不上去思考林望雪的言下之意了。她不由地上前一步,高声喊道。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还出手救下了自己的少年,不过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就突然间置身于险境之中了。
————————
宝宝们,我昨天凌晨修改了一下上一章,所以,如果有看到重复片段的话,可以再去看一下修改后的上一章www
真的抱歉QAQ麻烦宝宝们了
[428]校忌日【23】:“永远不要多管闲事。”
听到郁染的喊声以后,王宇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身形娇小的少女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神情忐忑又慌张,看起来……很好欺负。
王宇忽然间笑得更加开心了。
男生的眼底满是癫狂的神色。由于过分激动,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
校服上绘制着的怪异涂鸦随之晃动着,扭曲的线条被拉扯得愈发诡谲。
“转学生?”王宇极其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
他故意晃了晃林望雪的肩膀。年久失修的栏杆“嘎吱”作响。
“你好像没有认真听课啊。”王宇拖长了语调,“我昨天给你上的……来到槐桉学院的第一课。”
——就在郁染刚进入“游戏”的时候,王宇直接把她和林望雪一起,反锁在了男厕所的隔间里。
这是他给她上的第一课。
此时此刻,郁染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王宇的恶劣行为。
“你就站在那里。”王宇却表现得有恃无恐,“千万不要乱动哦。转学生。”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少女不得不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她不敢去激怒现在的王宇——他看起来明显不太正常。林望雪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她不能冲动行事。
而且,她依稀记得——昨天的时候,王宇的手腕处明明还打了石膏。可是,今天……他却好像已经完全痊愈了似的。
……
见郁染真的停下了脚步,王宇咧了咧嘴角,眸光不断地闪烁着。
“那么,我现在要给你上第二课了。”男生慢慢地松开了第二根手指。
林望雪的身体顿时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可是,少年的脸上却仍然面无表情。他一动也不动,毫无反抗之意。
“听好了。”王宇有些轻蔑地瞥了郁染一眼,同时,他松开了第三根手指。
少年的身子更加向外倾斜。看起来像是秋日里摇摇欲坠的枯萎落叶,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上彻底坠落下来。
“等一下!”郁染还是忍不住抬起了脚步。她现在总算反应过来了——王宇明显就是在耍她。无论她是否妥协,他都不会放过林望雪。
就在这时,王宇大笑着松开了第四根手指。
“——永远不要多管闲事。”
他松开了手掌。
……
林望雪从楼上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的身体越过了栏杆,轻飘飘地坠落而下。像翩跹的蝴蝶。瘦削的身体轻薄如纸。墨黑的发丝在风中飘荡。宽松的校服颤动着,宛若柔软的蝶翼。
郁染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她猛地推开了王宇,踮起脚尖,心慌意乱地探头往下看。
然后,她与坠在半空的林望雪对视了。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仍然毫无波澜。空洞的瞳孔精致又漂亮,像是无机质的宝石,毫无瑕疵,却死气沉沉。
少女惶惶然地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按在栏杆处的指尖微微泛白,身子颤得厉害。
王宇的动作太快了。他居然不是在恐吓林望雪。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哪怕郁染就站在旁边,是活生生的目击者。他也依然动了手。
少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血液骤然凝固,身体僵硬在了原地。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自从进入“雾境”以来,她其实已经亲眼见证过无数次死亡了。
可是,这一次……
“砰”。
郁染很快就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
——或者说,她非常希望是自己幻听了。刚才是她眼花看错了。她又产生了虚假的幻觉。
少女有些僵硬地垂眸向下看去。她的动作十分机械,显然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她看见大片大片的血色,杂乱无章地涂抹在了地面之上,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还看见了……一件涂满了涂鸦的校服外套,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它慢慢地盖在了“颜料”上,又被鲜血迅速染红。
郁染只是怔愣地站立着。她半张着嘴,脸色极差。心脏胡乱地跳动着,凌乱的鼓点回荡在胸腔内。
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少女收回了视线。她转过了身子,有些手忙脚乱地抬起了脚步,想要迅速地跑下楼去。
她必须要亲眼确认楼下的情况。
然后,猝不及防地,郁染蓦地撞到了自己身后的人。
——是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她无意识地抬起了头。
模样漂亮的清瘦少年,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敛着睫羽,神色平静至极。
郁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望雪居然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
少女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她又抬起了手,将自己的指尖按在了他的心口处。
她感受到了……缓慢的心跳。
是自己的幻觉吗?
可是,她刚才明明亲眼看见林望雪坠楼了。那么,刚才摔下去的人……究竟是谁?
不对。等等……
郁染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看见了……一件涂满了涂鸦的校服外套。
那是王宇的校服。
少女的动作比刚才还要更加僵硬。她再次回到了栏杆旁边,探出脑袋往下看。
她没有看错。
——就是王宇的校服。
忽然间,冷风吹过,校服外套被掀了开来,露出了一张死不瞑目的惊讶面庞。
正是王宇。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茫然神色,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紧接着,他校服外套的口袋中,又滚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三颗红色的药丸。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为什么……摔下去的人会是王宇?
郁染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般,毫无规律地缠在了一起。
她完全不明白眼前的情况。
少女回眸看向了林望雪。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
林望雪面无表情:“你不应该跟着我的。”他后退了一步。
“林同学……”郁染赶忙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望雪反问道。
“就是……刚才的事情……”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你……他……你们……你……”她有些语无伦次。
少女明显是被吓到了。她又惊又怕,脸色煞白,看起来楚楚可怜。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自己的指尖,依然牢牢地攥着少年的衣角。
……
自己明明警告过她的。林望雪想。
而且,既然她现在都已经这么害怕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不懈地试图靠近自己?
他觉得无法理解。
——她难道就不害怕……他是死人吗?
按理来说,亲眼撞见如此诡异的画面,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远离他才对。
而不是像她一样,依然跟在他的身边。
简直……莫名其妙。
——她应该大喊大叫。她应该逃跑。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她应该害怕他、厌恶他、憎恨他。
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他低下了头,眼底神色莫名。
少年看向了自己的衣角处。
他的校服被少女攥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涂在她指尖处的黑色指甲油,看起来极为显眼。
“你……”郁染抿了抿唇,又轻声说道,“你……还好吗?”
她现在完全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望雪,究竟是不是她的幻觉。
或许……他已经死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林同学……”少女的语气听起来也很可怜。
像是淋了雨的小猫,怯生生地抬着眸子。她柔软的皮毛全部都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林望雪直勾勾地盯着郁染。
他忽然凑到了她的面前,一字一顿地低声询问道:“你不害怕吗?”
“有没有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现在已经摔死了。”
“我、我不知道……”郁染摇了摇头,“但是,你刚刚救了我一命。所以,你是好人。”
她强忍着内心的惶惑与恐惧,认认真真地开口回答道。
林望雪刚才出手救了她的命。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尽管此时王宇似乎正死不瞑目地躺在楼下。
“好人”?
林望雪只觉得荒诞极了。她居然觉得——他是好人。
少年忽然反手抓住了郁染的手腕。他径直倾身向前,将她压在了方才的栏杆之上。
郁染被迫向后退让。
“你刚才应该立刻逃跑的。”林望雪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可你没有。”
郁染抬眸看他。她没有挣扎。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他逐渐逼近了她。单薄的身躯突然极具压迫感。
少年苍白的薄唇微微张开,缓缓吐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的脸庞看起来依然漂亮得不像话,雌雄莫辨。精致的眉眼间拢着沉沉的死气。
“你是唯一的目击者。”林望雪在少女的耳边哑声说道,“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郁同学。”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429]校忌日【24】:“谨遵医嘱。”
林望雪又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萦绕在他的身边,扰得他心烦意乱。
少年抬手抓住了郁染的手腕。她腕间的金属手链剧烈地晃动着,发出了“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
他感到更加……烦躁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被他用力按在栏杆上的少女,竟然丝毫没有反抗他的打算。
她甚至完全没有挣扎。
林望雪不由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他重重地压在了少女的身上。
郁染颤巍巍地仰起了头。她看向了林望雪。而少年漂亮的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真可怜。”林望雪哑声说道。他攥着她的手腕,眸光里终于泛起了些许波澜。
——是黏稠不堪的恶劣色彩。
“才刚刚来到槐桉学院,就遇到了这种事情。”少年以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压在了郁染的身前。
哪怕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地亲身经历了种种不可思议的诡谲“怪谈”,少女身上的活人气息……依然很重。
她是鲜活艳丽的画卷。栩栩如生。
无论是系了结的上衣、刻意裁短的裙摆,还是黑色的指甲、繁复的手链,都是尤为鲜艳的色彩,绮丽绚烂,足够引人注目。
刚刚转到槐桉学院的少女,与这所被诅咒了的学校,明显格格不入。
林望雪在她的眼瞳之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苍白、空洞、死气沉沉。
几乎与少女形成了极具反差的强烈对比。
她太……生机勃勃了。
林望雪的心中顿时涌上了浓烈的破坏欲望。他想要摧毁她。
他讨厌活人。
尤其是她。
——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林望雪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她。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少女身上温热的活人气息极为明显。柔软细腻的触感蔓延开来。
“不会很痛的。”林望雪满怀恶意地低下了头,“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嘶哑的声音宛若恶魔的低语。
——他要把她推下地狱。
“林同学……”
然而,郁染依旧没有挣扎。
“我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极为笃定。
林望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少年再次凑到了她的面前,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你不害怕吗?”他再次低声问道。
——大家都害怕他、讨厌他。她究竟为什么还要靠近他?
郁染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抬着眸子,轻声问道:“还疼吗?”
“……”林望雪显然没有预料到少女的反应。或者说,他好像永远都猜不透她。
她居然还在关心他?
“你……”少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郁染忽然抬起了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校服衣摆:“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势……可以吗?”
少女的话语又一次地出乎了自己的预料。林望雪不由地怔愣了片刻。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
而见少年似乎是“默许”了,郁染便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他的衣摆。
——只见林望雪窄瘦的腰肢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几道青紫色的骇人痕迹。
应该是刚才被栏杆硌出来的淤青。
“我们……去校医室看看吧?”郁染实在有些担心他的伤势。毕竟,他可能……刚刚才坠过楼。她放心不下他。
郁染其实一点都不害怕林望雪。如果他想要伤害她的话,刚才就没有必要出手救她了。
而且,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林望雪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尽管他的身上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譬如说,王宇的事情……
他现在明显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林同学……”郁染低声唤道,“好不好?”她抱住了少年,语气软得可怜。
“我们去校医室看一下……”她欲言又止,“你刚刚……”
林望雪的身体抱起来温凉而僵硬,如同……纸扎的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家都说……林望雪同学就像是死人一样。”
徐央曾经说过的话语,如今似乎侧面印证了眼前的诡异状况。毕竟,死了的人……又如何能够再死一次呢?
可是,郁染却只觉得愈发担忧。
此时正躺在楼下死不瞑目的王宇……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比起先去探究王宇的死因,她现在还是更加担心林望雪的身体状况。
……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望雪已经松开了少女。他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
郁染的行为……就和她的装扮一样。“特立独行”。让人捉摸不透。
林望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她。
他只是任由着郁染抓住了自己的手,牵着他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
来到校医室的门口处,郁染率先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温柔的应答声响了起来。
少女顺势推门而入。
校医室内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而下。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光线之中。
坐在桌前的……依旧是昨天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校医。白清叶。
他抬眸望了郁染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又是你啊。转学生。”白清叶温声说道,“这么快……就又‘不小心’受了伤吗?”他的语气极为温和,其中隐约含着几分笑意。
他不仅记得她,并且,还对她印象深刻。
而郁染连忙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她偏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林望雪,语气有些急切:“白医生。是他……受了伤。”
闻言,始终低着头的林望雪,慢慢地抬起了眸子。偏长的刘海遮住了漂亮的眉眼。他的视线落在了白清叶的身上。
白清叶也在看他。
“原来是……林同学啊。”白清叶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
林望雪面无表情。
“是哪里受伤了呢?”白清叶温声询问道,“没有……吃药吗?”
模样俊朗的年轻校医,笑眯眯地站在原地,语气分明极为温柔,却无端让人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见林望雪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担心耽误伤势的治疗,郁染便替他开了口,道:“应该没有。”
“为什么……不吃药呢?”白清叶上前一步,恰好停在了窗帘挡住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白大褂干净又工整,身形颀长,脊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温润如玉,毫无攻击性。
“林同学。”白清叶淡淡地责备道,“你应该……谨遵医嘱才对。否则的话,伤口会好得很慢。”
“转学生。”他忽然唤了郁染一声,“你觉得呢?”
“我……”郁染有些猝不及防,“我觉得……白医生说得对。”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便感觉到——林望雪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了。
“连转学生都知道的事情……”白清叶的语气仍然温柔似春风,“林同学,身为槐桉学院的学生,你更应该明白。不是吗?”
“还是说……”校医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林同学觉得……药效不够明显?见效太慢了?”
林望雪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是药三分毒。”他的面上毫无波澜。
白清叶勾起了唇角:“只要不是滥用药物的话,就没有关系呢。”
说着,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鬼使神差地,郁染抬步走了过去。白清叶便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看向了她的手腕。
少女手腕上的咬痕已经愈合了。
“听医生的话……不会有事的。”白清叶很快就松开了她的手腕,“转学生很乖呢。”
郁染不敢说自己其实没有“遵守医嘱”。她昨天碰了水。幸好咬痕还是愈合了。
少女有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明显有些心虚。
“白医生……”郁染再次提醒道,“他身上的伤……”
“别担心。”白清叶从善如流,“过来吧。让我看看。”
林望雪没有挪动脚步。
“林同学……”郁染有些担忧地催促道,“怎么了?”她抬眸望着他,像是满肚子疑惑的茫然小猫。
“如果林同学‘讳疾忌医’的话,那么……”白清叶叹息着摇了摇头,“我也无能为力了。”
在少女忧心忡忡的目光之中,林望雪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紧接着,他终于抬起脚步,迈进了阳光没有照到的阴影里。
白清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郁染。
“看起来……转学生和林同学的关系很好呢。”他笑了笑,“我还以为——林同学应该更加喜欢独来独往。”
白清叶戴着手套,拿起了听诊器,认认真真地聆听起了林望雪的心跳。
“嗯……”他勾了勾唇角,“虽然林同学的心跳比往常更快一点,但是,仍然处于正常的范围之内。”
医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少年身上比较明显的几处伤势。
“都是不太严重的淤青。”他最终得出了结论,“只要乖乖吃药,很快就可以恢复原状了。”
“什么药?”郁染忍不住追问道。
“林同学曾经来找我拿过药。”白清叶微笑着低声解释道,“是很有用的药物呢。”
[430]校忌日【25】:“旧图书馆?”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到底是什么“药”?
而白清叶已经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林同学的身体……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闻言,林望雪直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
他似乎不太喜欢校医室的环境。
“谢谢白医生……”郁染向白清叶告了别,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少年的身后。
……
“林同学……”郁染小声地说道,“王宇的事情……”她欲言又止。
她有些担心林望雪接下来的处境了。
尽管王宇看起来明显是自作自受,但是,听说“王家”有钱有势,她害怕……林望雪以后遭到报复。
“与你无关。”林望雪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他松开了手。
少年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就是着了魔。他明明不应该再与少女有任何牵扯了,却还是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她去校医室的请求。
把她按在栏杆上的时候,他本来是想恐吓她,让她知难而退的。
然而……
林望雪冰冷的指尖蜷缩在身侧。
尽管已经逼迫自己松开了手,可是,残留在他指尖处的温热触感,还是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照在身上的阳光很温暖。但是,他天生就应该活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林望雪转过了身子,想要与少女分道扬镳。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而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忽然间,她蓦地停下了脚步。
少女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茫然。
是自己记错了吗?
她明明记得——王宇的尸体,应该就躺在楼下不远处的地面上。可是,现如今,地上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人呢?”郁染的眸光有些颤抖,“林同学……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林望雪循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地上甚至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模糊血渍。可是,原本应该躺在地上的尸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宇不见了。
或者说,他的尸体不见了。
————
郁染在周围绕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王宇的尸体真的凭空消失了。
少女不自觉地再次抓住了林望雪的衣角:“他……他去哪里了……”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林望雪垂眸看着地上的血渍,脸上面无表情。他没有说话。
……
当他们回到教室以后,同学们依然在“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先前发生的事情。
是校方已经提前处理了王宇的尸体吗?以免在学校内引起更大的恐慌?可是,就算不准备对外声张,也不应该……毫无水花。
郁染有些提心吊胆地上着课,在心底暗自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然而,王宇的突然“消失”……却完全没有在学校内引起任何的波澜。或许是因为他以前经常逃课,老师与同学们都习以为常了。
而方才重物坠地的声音,也被很好地掩盖在了嘈杂的声响之下。
这件事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像是往波涛汹涌的海面中扔进了一枚小小的石子,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染染,明天晚上的试胆大会……”后桌的徐央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提醒道,“千万不要缺席哦。”
“我们到时候要在哪里集合呀?”郁染询问道。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她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不止一件的怪异事件。
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碰见“怪谈”。
——这场“单人解谜游戏”的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要从如此之多的“怪谈”里面抽丝剥茧,找到所谓的“真相”,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她必须要保证自己能够成功地存活下来。否则的话……皆为空谈。其次,她还要想方设法地去接触各种各样的“怪谈”,破解“怪谈之谜”。
因此,加入“怪谈研究社”,并且,参与“试胆大会”,便是目前最好的途径了。
“今年的话……”徐央拖长了语调,“我们打算去旧图书馆‘探险’。”
“旧图书馆?”郁染反问道。
“嗯。”徐央点了点头,“据说……里面曾经发生过几桩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
……
“噼啪”。
在男生的低声叙述中,道路两旁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昏黄的光线明明灭灭。
“染染,前面就是旧图书馆了。”徐央抬起了手,遥遥地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灰白建筑物。
他自然而然地牵着少女的手腕,指尖处的温度滚烫无比。在发丝的遮掩之下,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郁染无意识地靠近了男生。
他们如今正在去往旧图书馆的路上。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徐央特意带着她避开了靠近镜湖的路线,选择了有更多路灯照明的平坦道路。
只不过,槐桉学院内的路灯似乎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总是时不时地短路,光线忽明忽暗。
郁染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靠得离徐央更近了。
她现在其实还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今天上学的时候,学校内依然没有流传出任何有关于“学生坠楼”的传闻。
王宇昨天坠楼而亡的血腥画面,就如同她的幻觉似的。根本就没有人来追究这件事情的责任。
郁染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昨天看到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无论是王宇想要动手把林望雪推下楼,还是王宇最终自作自受坠了楼,两位当事人……似乎都不太对劲。
本应该坠楼身亡的林望雪,竟然安然无恙地站在楼上的走廊里。而躺在楼下死不瞑目的王宇,尸体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
“我们到了。”
就在这时,徐央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一栋灰白色的高大建筑物正矗立在他们的眼前。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旧图书馆就藏在槐树林与桉树林的后面。
建筑物的外墙上明晃晃地挂着掉了漆的“图书馆”三个字,隐约可以窥见它曾经的辉煌。
现如今,潮湿的青苔爬满了台阶。爬山虎杂乱无章地缠绕在外墙上。破旧不堪。
其他提前到达的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站在旧图书馆的外面,饶有兴致地互相谈论着自己听说过的鬼故事。
“喂。你们知不知道……”有人神秘兮兮地拖长了语调,“学校里死亡率最高的地点……是哪里?”
“镜湖?”另外一个人猜测道。
“当然不是。”
“教学楼?宿舍?体育馆?女更衣室?”也有人一口气说出了很多个答案,企图“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人摇了摇头:“都不是。”
“难道是‘旧图书馆’?”另外一个人再次猜道,“可是,它不是早就已经被废弃了吗?”
“你猜对了。就是这里。”率先提出问题的同学点了点头,“那你要不要再猜一下……它究竟为什么会被废弃呢?”
“正是因为——死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已经无法被轻易地遮掩下去了。”
“所以,校方才不得不将其弃置。”
见到徐央的身影出现以后,他们的讨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副社长,你终于来了。”有人笑着调侃道,“咦。转学生也来了啊。”
徐央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他们。
郁染的视线在附近的人群中四处逡巡着,却没有发现纪子言的身影。
不是说……纪子言也会参加“试胆大会”吗?
“言哥还没到。”徐央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女内心的想法,“他说……让我们先进去就好。不用等他。”
“好、好的。”郁染点了点头。
徐央来到了大门旁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只见旧图书馆的大门上正拴着一把老旧的锁,门缝上还交叉贴着“禁止出入”的黄色封条。
老式的锁已经锈得很厉害了。斑驳的锈痕侵蚀了锁眼。封条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禁”字与“出”字。
徐央随手揭开了交叉贴在门上的封条。脆弱不堪的封条并未直接碎裂,而是要掉不掉地挂在了门边。摇摇欲坠。
同学们有些兴奋地催促着。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传说中的“旧图书馆”了。
尤其是……当转学生说她自己亲眼目睹了“镜湖”的水鬼以后,他们的热情便被迅速地点燃了。
衣食无忧的贵族子弟们,往往更热衷于追求“刺激”。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加入“怪谈研究社”,四处探寻着怪谈的秘密。
徐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细长弯曲的铁丝。他显然是对此早有准备。
他随手折了折铁丝,想要用技巧捅开门上的锁。然而,由于年代久远,锁眼已经彻底锈死了,无法被直接撬开。
男生依然不慌不乱。
这时候,旁边的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了一把巨大的剪刀。
徐央接过剪刀,直接动手把铁锁剪断了。他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砰”。
铁锁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431]校忌日【26】:“问人心,请鬼安。”
“吱呀”。
推开沉重的大门,大片大片的灰尘顿时扑面而来。极为呛人。
郁染跟在同学们的身后,慢吞吞地走进了废弃许久的旧图书馆里。
“咳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了起来。同学们纷纷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灰尘实在是太重了。
徐央打开了手电筒。他摸索着找到了墙边的电灯开关。
“滋滋滋”。破旧的电灯接连亮起。图书馆的景象展露无遗。
一排又一排的实木书架陈列在大厅中央。款式简洁典雅。只不过,由于年代实在久远,木头已经发了霉。
青黑色的霉斑爬在书架的边角处。或厚或薄的老旧书籍整整齐齐地站在书架里。空气到处都弥漫着“历史悠久”的旧书气息。
是纸张与墨水酝酿发酵而成的特殊味道。
“这里就是旧图书馆吗?”有人皱起了眉头,满脸失望,“怎么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除了满屋子的灰尘以外,乍一看,这间旧图书馆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
为什么还要特意用封条封住大门呢?
徐央对大厅里的书架视若无睹。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平面图,转身朝着自习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其他人便也纷纷跟上了他的脚步。
阮莹主动凑到了郁染的身边。
“染染,你……不害怕吗?”她开口问道,“毕竟,你前天晚上……”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
昨天的时候,她听说了郁染在镜湖旁边撞见“水鬼”的消息,便专门去找了郁染,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她。
现如今,见少女再次出现在了“试胆大会”上,阮莹难免有些担心。
事实上,每年的“试胆大会”,都会有不少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临阵脱逃。因为有的时候……真的会发生一些很恐怖的事情。
正所谓——“叶公好龙”。
“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郁染故作随意地回答道,“而且,据说言哥也会参加。”她小声地说着,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我明白了。”阮莹点了点头,“不过,你最好还是要小心一点。如果遇到怪事的话,千万不能逞强。”
“要是再被别的厉鬼缠上……”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就在她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徐央已经来到了自习室的门口处。
房门是虚掩着的。
“你知道……为什么要来自习室吗?”阮莹自问自答道,“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命案’。阴气很重。最适合玩‘通灵游戏’了。”
徐央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只见破破烂烂的座椅上布满了灰尘与蛛网。伴随着“吱吱吱”的尖锐声音,几只体型硕大的灰色老鼠从墙角处一闪而过,还扯断了黏腻的蛛丝。
——“通灵游戏”?
郁染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半夜时分,在“怪谈”泛滥的槐桉学院中,选择阴气最重的地方,玩“通灵游戏”。
怪不得……要叫“试胆大会”。
————
这个“通灵游戏”的名字,叫做“招魂”。顾名思义,即为招来枉死者的魂魄。
是槐桉学院内流传许久的说法。
据说,只要在死者故去的地方,用四根槐树枝与四根桉树枝,分别交叉摆放成“米”字的形状,即两个交叠着的“十”字。
八根树枝的长度都是完全相同的。而且,槐树枝与桉树枝之间呈现的角度,都恰好是45度。
然后,在“米”字的正中央撒上来自食堂的大米,再摆上一块四方形的镜子碎片。
——这面镜子必须要当场摔碎。
将一面完整的圆形镜子带到现场以后,再用力摔碎,在所有的碎片中找到一块存在着四条边的镜子碎片即可。代表着“口”字。
“口”与“木”,即为“困”。
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手牵着手,围着“米”字绕成一圈,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三遍:“米养人,镜招魂。问人心,请鬼安。”
……
“米养人,镜招魂。”
郁染心底默默地念着诡异的“口诀”,双眸紧闭着。她的左边站着徐央,右边站着阮莹。所有人都站成了圈。
“问人心,请鬼安。”
自习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电灯也没有打开。黑漆漆的室内寂静无声。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新鲜的槐树枝与桉树枝,摆成了“米”字的形状,中间撒了大米。锋利的镜子碎片放在大米上面,倒映出了自习室天花板的景象。
少女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周遭仍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大家略显紧张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
然而,下一刻,她便听见了……犹如指甲划过玻璃时的“刺啦刺啦”声,尖锐又刺耳。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照“游戏规则”,现在依然不能睁开眼睛,否则的话,要是不小心与招来的鬼魂对视了,那么,就再也无法摆脱它了。而且,还很有可能会被它“夺舍”。
徘徊在此地的……大多都是枉死的冤鬼。它们心有执念,怨气冲天,不愿转世入轮回,终日困守于此。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指甲划玻璃的刺耳声响难听至极。其间甚至还夹杂着“嘎吱嘎吱”的声响。
窗外风声呼啸。窗户玻璃被狂风吹得“噼啪”作响。
郁染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他们现在已经成功地招来鬼魂了吗?
那么,下一步就是……
“大家必须要确保自己没有松手。”徐央闭着眼睛低声叮嘱道,“避免中途混入其他的东西。”
“接下来,请大家在心中继续默念……”
“——请鬼安心。”
郁染乖乖地默念着。她很快就又听见了树枝相互碰撞的声音。
据说,若是招来的鬼魂心有不甘,那么,它会忍不住向人们诉说自己的“冤屈”。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米”字,将会变得长短不一。
根据树枝变化的情况,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而若是帮它达成了心愿,就有机会能够向它提出要求,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窸窸窣窣”。
怪异的声响连绵不绝。郁染的心中愈发忐忑。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窗户明明都关上了。
可是,她却觉得……隐约有阵阵阴风从自己的身后拂过,裹挟着腐烂的气息。她甚至还听见了“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好冷……
自己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旁边的徐央似乎察觉到了她如今的窘境,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男生的体温偏高,能够很好地缓解少女周遭的刺骨寒意。
郁染感觉到——阴风拂过了自己的耳畔。然后,又慢慢地缠住了她的脖颈。
她好像开始幻听了。
“……”模糊不清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身边。
似乎有人在说话。
“……”
“……”
“……”
而她根本就听不清楚。
奇怪……
在“招魂”游戏的过程中,会听见“鬼”的声音吗?郁染昏昏沉沉地想着。
风声越来越大。
“窸窸窣窣”。“嘎吱嘎吱”。
室内的氛围已经凝滞到足以令人窒息的地步。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
回荡在胸腔内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明晃晃地昭示着众人此刻的紧张心情。
他们也想要像转学生一样,亲眼见识一下不同寻常的“灵异事件”,来为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就在这时,一道惊诧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诶!你们先等等啊……”
“‘游戏’暂停……”
“大米都快要被老鼠吃光了!”
在默念完毕以后,有一名男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结果,却恰好看见了滑稽又可笑的荒诞场面。
——刚才从墙角处落荒而逃的硕大老鼠,此时正凑在树枝旁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摆在“米”字中央的大米。大快朵颐。
它们用尖利的爪子拨开了盖在大米上的镜子碎片,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大米。圆溜溜的黑色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树枝都被它们拨乱了。
所以,刚才听到的刺耳声音、还有“窸窸窣窣”、“嘎吱嘎吱”的声响,都是老鼠们弄出来的动静吗?
徐央显然也没有预料到现在的情况。简直出乎意料。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
“副社长……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有人小声地提议道。
谁也没想到——他们精心准备的招魂仪式,最后居然会被老鼠破坏。
或许是他们打量的视线太过于明显的缘故,凑在树枝中央的老鼠们,很快就一哄而散了。
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了黑暗里,再次激起了大片大片的灰尘。
摆在“米”字中央的大米,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了。
“有多余的大米吗?”徐央问道。
另外一个人摇了摇头:“我今天只从食堂里拿了一份的量。”
“我还特意带了两块镜子,担心最后会摔不出来想要的碎片形状。”
“谁能想到——大米会被老鼠偷吃了。”
[432]校忌日【27】:“大家没有异议吧?”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无论“招魂”游戏成功与否,都在意料之内。就算最终无事发生,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不是所有的“怪谈”,都能得到证实的。
然而,“招魂”仪式中途被老鼠破坏,却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有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去食堂偷点大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根本不切实际。
郁染抿了抿唇。她垂眸看向了被老鼠弄乱的树枝。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米”字形状,现如今,已经变得凌乱不堪了。
交叉摆放的槐树枝与桉树枝,被老鼠的爪子拨弄得分了开来。
四根桉树枝摆在外面,隐约形成了不规则的四边形。而四根槐树枝则是相互交叉着躺在里面,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字。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
既然“招魂”仪式已经被破坏了,那么,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
……
就在这时,一道敲门声忽然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朝着自习室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下一刻,房门被打开。
只见纪子言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他深红的发色看起来极为显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来晚了。”男生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说着,纪子言便走了进来。
“言哥。”徐央耸了耸肩膀,“你来得正好。‘招魂’仪式刚刚中断了。”
纪子言挑了挑眉。
“现在只能选择别的‘游戏’了。”徐央环顾四周,“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这样吧。”徐央想了想,“既然是‘试胆大会’,那么,‘测试胆量’的环节必不可少。”
“大家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徐央正打算回到郁染的身边坐下来,结果,却发现纪子言已经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少女的旁边。
见此情景,他只好故作随意地选择了另外一个空着的座位。
“言哥。”郁染怯生生地与纪子言打了一声招呼,“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而纪子言只是掀了掀眼帘,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多看少女哪怕一眼。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很多校内的‘怪谈’吧?”徐央继续说道。
————
徐央提出了一个新的“游戏”。
在场的所有人,需要按照顺序,依次讲述自己知道的、发生在槐桉学院内的“怪谈”故事。
而剩下的听众们,则是要通过“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谁是“幸运儿”。
每次被选中的人,必须独自离开自习室,在旧图书馆内寻找与该“怪谈”有关的物品——只要存在关联即可,然后,再将其带回自习室,借此证明自己的“胆量”。
若是与“怪谈”的关联度越高,便代表着……游戏的完成度越高。
在寻找的过程中,不允许打开旧图书馆内的灯,只能使用手电筒。
旧图书馆里存在着大量的书籍。堪称包罗万象。一般不会出现“找不到”的特殊情况。
所以,只有成功找到了与“怪谈”有关的物品以后,才能够重新返回自习室中。
当然。如果实在害怕,也可以选择临阵脱逃,只不过,这次“胆量”测试就算是失败了。
……
作为提议者,徐央率先开口讲述了一个“怪谈”故事。
是熟悉的“镜湖”怪谈。
不得不说,哪怕是已经听过一遍了,但是,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徐央的讲述依然引人入胜,显得极具氛围感。
窗户“噼啪”作响,像是阴冷的鼓点,有一下没一下地砸在了故事的关键点上。让人听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第一个被抽中的人,恰好是坐在郁染身边另外一侧的阮莹。
郁染有些担心地抬眸看向了她。而阮莹只是轻飘飘地递给了少女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的胆子很大。
阮莹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子。她拿起了手电筒,径直推门离开了自习室。
……
“会不会太简单了?”
在等待阮莹回来的时候,其他同学纷纷开始窃窃私语地讨论了起来。
“简单吗?这里可是传闻中的旧图书馆。”
“但是,看起来明明很普通啊。甚至还有老鼠……那么大的老鼠!”
“老鼠算什么?”
“说不定……我们的周围已经站着许多孤魂野鬼了。它们无家可归,挤满了自习室。而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侵占了它们的地盘……”
“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离奇惨案,实在多得惊人,而且,大多都是枉死的厉鬼。”
“要是刚才的‘招魂’仪式能够成功就好了。也不知道可以招来哪只鬼魂。”
“小声点。”
“诶……对了。窗户都关上了吗?”有人突然开口询问道。他抱着手臂,有些瑟瑟发抖,脸色微微泛白。
男生叫赵文。刚才正是他率先睁开眼睛,发现了老鼠偷吃大米的事情。
“应该关了吧。”
“为什么……我觉得越来越冷了?”赵文有些不明所以,“外面的气温是不是在下降啊?”
“因为夜深了。”另外一个人随口解释道,“周围的温度本来就在降低。”
……
不多时,阮莹便回来了。
她的手上正拿着一本老旧的书籍。
——是《瓦尔登湖》。
“这本书……可不可以?”阮莹随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书,“算是过关了吗?”
“可以。”徐央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牵强,但是,勉强算你过关。”
毕竟,阮莹是第一个“参与者”,对她的要求不会太过严苛。只要是与“湖”相关的书籍,都可以。
阮莹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感觉怎么样?”郁染语气关切地询问道,“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阮莹摇了摇头。
……
接下来的同学,也开口讲述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怪谈”故事。
第二个故事,是“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据说,在槐桉学院内,存在着一段诡异的楼梯。从外面看,它明明有十四级台阶。可是,当你真的抬起脚步踏上楼梯以后,走到尽头,便会发现——第十四级台阶凭空消失了,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
你将会被困在最后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永远无法逃脱。
……
第二个被抽中的人,耗费的时间很长。
坐在自习室里的同学们,甚至能够隐约间听到他在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
半晌之后,他才重新返回了自习室。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自己找到的物品展示给了大家。
“怎么去了那么久?”有人忍不住调侃道,“是不是害怕了?啧。看看人家阮莹。”
“别提了。”那个人摆了摆手,“这里的书太多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而且,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悄悄跟着我。”他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刚才……没有人出门吧?”
“该不会是……大家联合起来故意耍我的吧?”他颇为警惕地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想要从大家的表情里找到破绽。
“啊?”在场的同学显然有些茫然,“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出过门啊?”
“是不是你自己太害怕了?疑心病太重。草木皆兵。”
“等等。你该不会是在‘自导自演’吧?”
“肯定就是在故意营造恐怖氛围。”有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要不然的话,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未免也太简单了。”
那个人顿时百口莫辩。
“我没有……”他皱了皱眉头,“不是骗人的。我真的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你们相信我……”
……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被大家放在心上。
下一个故事的讲述者,很快就站了起来。巧合的是……他所讲述的“怪谈”,郁染恰好也听说过。
在音乐教室里的时候,徐央曾经给她讲过有关于“小提琴”的怪谈故事。
该怪谈中的男主人公,在校庆日上演奏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后来,又将自己的小提琴捐给了学校。
据说,这把小提琴会在空无一人的时候,自己凭空开始演奏乐曲。
新一轮的“抽签”开始了。
望着自己手中的“签”,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轮到她了。
她对上一位同学的说辞有些半信半疑。然而,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了。她需要去寻找与该“怪谈”有关的物品。
少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
或许是每个座位之间靠得太近了。在起身的时候,她的裙摆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身边纪子言的腿。
柔软的布料摩擦出了“沙沙”的声响。
纪子言依然目不斜视地坐在座位上。
“注意安全。”阮莹拽住了少女的衣角,轻声叮嘱道,“千万不要逞强。”
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拿起手电筒,慢慢地推开了自习室的房门,抬步迈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433]校忌日【28】:“你怎么了?”
“吱呀”。
身后自习室的门被关上了。旧图书馆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郁染打开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子。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区域。一排又一排的老旧书架陈列在大厅中,上面摆着许多书籍。
少女的视线在书架上逡巡着。
根据游戏规则,她需要找到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系的物品。
郁染想了想,直接往旧图书馆深处的方向走了过去。在路上,她还看见了几枚凌乱的脚印——应该是前两位同学留下来的。
窗外似乎刮起了狂风。
旁边的窗户“噼里啪啦”地晃动着,将室内的环境衬托得愈发安静。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夹杂在细碎的响动之中。
一只灰白的老鼠从角落里一闪而过,迅速地消失在了不远处的书架后面。
少女走得很慢。她看见了琳琅满目的书籍。只不过,越往后走,她便发现——书架上的书,摆放顺序有些奇怪。
有的书籍是书脊朝外的,而有的书籍又是书口朝外的。看起来凌乱不堪,毫无规律。
书架外面涂着的油漆已经掉色了,大块大块的漆皮脱落而下。霉斑咬住了边角处,张牙舞爪。
手电筒的光圈不算太大,只能堪堪照亮少女眼前的部分景象。
或许是被光线刺激到了,刚才的老鼠又飞快地钻进了书架下面的小洞里。
郁染顺势抬眸望了过去,恰好看见了自己想要找的书架——上面摆放着艺术类的书籍。她停下了脚步。
少女蹲着身子,从书架的最底层开始找了起来。
地上满是灰尘与蛛网,隐约可以听见“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大概是刚才四处逃窜的老鼠在书架里作祟。
郁染找得很认真。她很快就在书架上发现了不少与音乐有关的书籍。其中还包括了各种乐器的乐谱。譬如说,钢琴、单簧管、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等。
——小提琴乐谱?
少女眨了眨眼睛。她有些费力地将其从书架上抽了出来。乐谱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翻开泛黄的书页,一张薄薄的纸忽然掉了下来。
郁染连忙弯腰将纸捡了起来。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Diabolus in Musica》。
——居然恰好就是“怪谈”中所提及的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的曲谱。
她的运气这么好?
郁染仔细地打量着手中泛黄的乐谱。它显然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了,纸张的边缘极其粗糙。
而《魔鬼的颤音》,正是从这本乐谱中掉下来的,边角处还用罗马数字写着页码。
LXVI。第66页。
郁染看得出来——曾经借阅过这本乐谱的同学,显然是极其刻苦的。而且,那位同学应该专门练习了许多遍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以至于……这一页乐谱变得非常脆弱。上面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郁染举起手电筒,将光线聚焦到了第66页乐谱上。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块污渍。
污渍的形状有些特殊。
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染了血的指纹。
郁染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她再次翻开了手上的小提琴乐谱。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借书登记卡。
上面登记着该卡的主人曾经借阅过的书籍,以及借书的日期等具体情况。
只不过,由于年代久远,借书登记卡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其中的部分字迹。
借书登记卡的倒数第二行上,记录的书籍是郁染手中的这本小提琴乐谱合集。而借阅日期似乎是二十几年前的时候。
恰好与徐央口中“小提琴怪谈”发生的年代相吻合。
为什么……乐谱上会有血渍?
少女的视线继续向下。
在最后一行的位置上,勉强可以看见一点模糊的笔画——“千”、“忄”、“彐”。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她抿了抿唇,将小提琴乐谱与借书登记卡全部都收了起来。
少女正打算起身离开。
忽然间,她听见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微乎其微。轻得像是她的错觉。
是谁?
郁染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上一位同学的话语依然回荡在她的耳边。
——“而且,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悄悄跟着我。你们刚才没有人出门吧?”
“扑通”。少女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慌慌张张地站起了身子,想要拿着小提琴乐谱尽快返回自习室。
在返回的路上,她的脚步迈得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电筒出了问题,光线忽明忽暗。
少女眼角处的余光,隐约间瞥见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可是,当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又发现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郁染的脚步不由地迈得更快了。
大概是光线太晃的缘故,前面被照亮的地方愈发狭窄。但是,她依稀记得自己来时的路,便循着记忆里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少女的步伐有些迟疑。
好奇怪……
回去的路不应该是直线吗?为什么她会迎面遇到挡在自己正前方的书架?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险些撞到书架。她有些不安地绕开了挡路的书架。
就在这时,手电筒突然发生了故障。周遭彻底暗了下来。
“吱吱”。似乎有老鼠从少女的脚边爬了过去。皮毛紧贴着鞋面。触感极为瘆人。
郁染死死地咬住了唇瓣,不敢惊呼出声。她颤颤巍巍地拍了拍手电筒,试图让其尽快恢复正常。
好在……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片刻之后,手电筒便重新亮了起来。
郁染抬起了眸子。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破旧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全部都是书脊朝外的摆法,无一例外。
而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明晃晃地写着:《忏悔录》。
郁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看见了更远处的书架。
所有的书架上,都摆着同样的书。
——《忏悔录》。
哭嚎声与呓语声凭空响起。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求饶。
数不清的《忏悔录》摆满了整座旧图书馆。斑驳的血痕悄然浮现。
是手掌的形状。
血色掌印从书架上迅速向下蔓延,很快就烙印在了地面之上。
狰狞又可怖。
郁染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神,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忏悔”?谁需要“忏悔”?
刚才在借书登记卡上瞥见的零星笔画,再次浮上她的心头。
“千”、“忄”、“彐”。
《忏悔录》。
二十几年前,借阅了小提琴乐谱的同学,最后也借阅了《忏悔录》。
……
地上的血红色掌印距离少女越来越近了。一枚又一枚。
郁染甚至可以听见——血淋淋的手掌按在地上时发出来的黏稠声响。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此刻倒立着正以手撑地,迅速地朝着她的方向爬了过来。
郁染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可是,她仍然无法挪动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掌印迅速地蔓延了过来。
“啪嗒”。
这时候,她手中的手电筒突然掉在了地上。晃动的光线闪烁不定。
少女终于如梦初醒。她慌慌张张地捡起了手电筒,想要回头逃跑。
然而,当她转过身子,却又发现——自己身后的书架上也摆满了《忏悔录》。
——触目所及之处,皆为“忏悔”。
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血红的掌印已经来到了她的脚边。
“找、到、你、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肩膀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郁染的身体刹时间变得僵硬无比。她连头都不敢回。
“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郁同学。”
少女的眸光忽地颤了颤。她回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暗红的发色依然显眼至极。精致俊朗的五官轮廓极为深邃。普通的校服外套被他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勾勒出了他宽肩窄腰的绝佳身材。
——是纪子言。
“言、言哥。”郁染怯生生地开口唤道,“你……”
“郁同学。”纪子言掀了掀眼帘,“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郁染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恢复正常了,“我刚刚……”
“走吧。”纪子言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男生随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手电筒,又抓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前走。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态度又极其自然。郁染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谢言哥……”郁染小心翼翼地向他道了谢。
她没有想到——纪子言居然还好心地出来找她了。
“‘谢’我什么?”纪子言挑了挑眉,“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他反问道。
“啊?”郁染明显愣了一下,“不是的……”她摆了摆手。
“言哥特意出来找我。感觉太麻烦你了。”少女欲言又止,“不过,这会不会算是破坏了游戏规则啊?”
毕竟,游戏的规则是“独自”离开自习室,寻找物品。
“什么‘游戏规则’?”纪子言蓦地停下了脚步,“什么叫‘特意出来找你’?”
他有些疑惑地开了口。
“我才刚刚来到旧图书馆啊。”
[434]校忌日【29】:“方向错了。”
纪子言的语气有些困惑。他转过身子,看向了郁染。
“你在说什么?”男生仍然抓着她的手腕,“郁同学。”
郁染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迅速地冷了下去,寸寸凝结成冰。她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头,视线停留在了纪子言的脸上。
他的眉眼极其出众,是让人过目难忘的优越相貌。尤其是染成深红色的头发,微长的发丝半遮半掩地挡在额前,更衬得他肤色过分白皙。
少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记错。她也不会看错。
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纪子言”,分明与不久之前出现在自习室内的另外一个“纪子言”,长得一模一样。
那么……谁才是真正的“纪子言”?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男生的束缚。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言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你……才刚来吗?”
“怎么了?”纪子言看起来显然比她更加疑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又上前一步,靠近了少女。
郁染的身体愈发僵硬。
“郁同学,你……是在害怕我吗?”纪子言挑了挑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见少女实在抗拒得厉害,男生索性便停下了脚步。他主动松开了手,漫不经心地站在原地,轻飘飘地看着她。
“到底怎么了?”纪子言掀了掀眼帘,“其他人呢?‘试胆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郁染抿了抿唇,模样有些胆怯。
面前男生的表现,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而且,他并没有立刻对她动手。
“言哥……”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开了口,“‘试胆大会’早就已经开始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轻声说道:“他们都在自习室。”
“那我们也过去吧。”纪子言随口接话道。他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旧图书馆内安静又寂寥。
一只老鼠从书架旁边飞快地窜了过去。它黑漆漆的眼睛里还泛着幽深的光。
“言哥。”郁染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也在。”
“什么意思?”纪子言抬起了眸子。
“自习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你’。”郁染的声音很轻,随时都有可能淹没在尘土之中,“言哥。”
“‘他’来得比你早。”她敛着睫羽,“现在……应该正待在自习室里。”
纪子言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很快就明白了少女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冒充了我的身份?”
“不……”郁染的声音更轻了,“应该不是人。”
另外一个“纪子言”出现的时机,恰好就是在“招魂”仪式被老鼠破坏之后。
如果说……仪式其实成功了呢?
郁染正打算抬起脚步返回自习室,却又突然间迟疑了片刻。
“言哥。”她眨了眨眼睛,故作随意地说道,“前天晚上,你说自己看见了奇怪的身影,现在……没事了吧?”
她在旁敲侧击地试探面前的男生——因为前天晚上的时候,撞鬼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纪子言。
纪子言自然而然地开了口,道:“当然没事。”他接得很快,没有丝毫迟疑。
郁染的瞳孔不由地颤了颤。
她攥紧了指尖,浑身上下冷得厉害。
难道说……站在自己面前的“纪子言”,才是虚假的冒牌货?
“应该是我来问你‘有没有事’吧?”纪子言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前天晚上,明明是郁同学你……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后来,我送你回宿舍了。”
男生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女对自己的防备心思。
“你要自己过来检查一下吗?”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模样散漫又坦荡,“我身上的校服外套,究竟是不是前天借给你的那一件……”
闻言,郁染暂时松了一口气。
面前的男生,显然还记得前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那么,他的身份……似乎暂时可以得到确认了。
“抱歉,言哥……”她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话音未落,纪子言便打断了她:“那么,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走吧。”纪子言再次抓住了少女的手腕,“我们去找那个家伙当面对峙。”
他的指尖偏凉,还带着夜晚的寒气。应当是刚刚从外面进来的。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男生的身后,心里仍然有些忐忑。她的手上还紧紧地攥着自己刚才找到的小提琴乐谱。
纪子言侧眸瞥了一眼:“那是什么?”他问道。
郁染便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了一番。
……
穿过一排又一排的破旧书架,前方依旧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芒忽明忽暗,狭窄的视野极其有限。
时不时从脚边窜过的硕大老鼠,在“吱吱”乱叫。灰尘四起。
男生牵着少女的手腕往前走。肌肤相贴,温凉的触感在蔓延。在黑暗之中,他们靠得很近,布料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
他们走的速度并不算慢,却迟迟没有看到自习室。
纪子言很快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旧图书馆……有这么大吗?”男生停下了脚步。
郁染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偏过了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书架。
只见上面正摆放着艺术类的书籍。隔层中间还空出了一本书的位置。
——是她刚刚找到小提琴乐谱的地方。
她居然又回来了。
“我们刚才……好像是在往回走。”郁染抿了抿唇,“方向错了。”
她指了指书架上空缺的位置:“我刚刚才从这里拿走了小提琴乐谱。”
一只通体灰色的老鼠正蹲在书架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看着她。它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像是在嘲笑她。
“是吗?”纪子言皱了皱眉头。他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或许……是‘鬼打墙’。”郁染低声地喃喃自语道。
在过去的几场“游戏”之中,她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过“鬼打墙”了。
只不过,她现在更加担心自习室里的情况。毕竟,同学们此时正毫不知情地和假的“纪子言”共处一室……
“郁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纪子言问道,“你不害怕吗?”
“一个人的话,会更害怕。”郁染小声地说道。她的言下之意,便是——两个人的话,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说着,少女不自觉地挪动脚步,靠得离男生更近了。身边存在活人的感觉,会让人更加安心。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书架,有一本书脊朝内摆放的厚重书籍,突然间掉了下来,险些砸到郁染的身上。
纪子言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它。他正打算把书重新放回原处,却被少女出声喊住了。
“等一下……”
郁染看着从书里掉下来的残缺书页,眸光闪了闪。她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书页上的文字,是繁复拗口的晦涩外文。只不过,下面标注的翻译……看起来却极为眼熟。
而纪子言已经低声念了出来。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音色低沉性感。他又恰好站在少女的身边,手牵着她的手腕,缠绵的情话拂过耳畔,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念罢,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而郁染则是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好熟悉的语句……
——是“被诅咒的情书”中的血腥情诗。
郁染赶忙从纪子言的手中接过了书。她将其翻了开来,又把掉下来的残缺书页重新拼了回去。
这本书上记载着的情诗,居然与“情书”上的内容分毫不差。
少女不由地回想起了先前幻境里的画面。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当时,她的同桌宋与安,在幻境中看的好像就是这本外文书籍,就连书的厚薄程度……都相差无几。
郁染垂眸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书。这本书上甚至还用红墨水做出了零星的批注。
“爱”字与“死”字,被人着重圈了出来。
而残页的背后,则是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偌大的“愛”字。
是繁体字的“爱”。
不……不对。
郁染又仔细地看了一眼。
——夹在“愛”字中间的,不是“心”,而是……“死”。
尽管墨渍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字里流淌着的黏稠爱意、以及可怖的杀意。
少女的心跳无端端地漏了一拍。
……
就在这时,纪子言忽然抬起食指,摆出了“噤声”的手势。然后,他直接关掉了手里的手电筒。
周遭顿时陷入了漆黑。
尽管他没有开口说话,郁染却心领神会了。她的反应也很快。
少女直接迅速地收起了书,屏息凝神地安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动。
“哒”。“哒”。“哒”。
下一刻,郁染便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微脚步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们。速度不紧不慢。
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越来越近。
[435]校忌日【30】:“它是谁?”
郁染不自觉地压低了身子,想要悄无声息地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够感觉到——黑影已经绕过了前面的书架,逐渐靠近了他们。
是“活人”吗?还是……
少女完全不敢轻举妄动。身边的纪子言不动声色地牵住了她的手。
“滴答”。
郁染听见了滴水的声音。潮湿而黏稠。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怪异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中。像是……在哭泣。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你们……都应该……下地狱。”
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浓郁的恨意,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似的,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忏悔……”
“你们……需要……忏悔……”
游荡在书架之间的黑影,嘴里吐出了含糊不清的语句。
郁染睁大了眼睛。
——《忏悔录》。
紧接着,更多的哀嚎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不甘心的怨念犹如实质,缠绕在四周。
是枉死的冤魂。
而少女手上的“情诗”,也在黑暗中流出了鲜血。怪诞血腥的诗句凝结成了结实的锁链。
“我爱你……”
“至死不渝……”
黏稠的鲜血打湿了她的指尖。爱意与杀意交织缠绕,让她感到极度窒息。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诡谲的低语声萦绕在她的耳畔。如同五彩斑斓的毒蛇,顺势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将她的大脑搅动得乱七八糟。
少女有些恍惚地睁着眼睛,眸光有些涣散。
她好像还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曲调阴暗诡谲,夸张的颤音跳动在哭声中。
——是《魔鬼的颤音》。
“忏悔……”
“你应该忏悔……”
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刹那间全部都涌进了她的脑子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魔鬼在低语。
此时,不远处的黑影,已经匍匐着朝她的方向爬了过来。
血红的掌印悄然浮现,烙印在了地面上。连绵不绝。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染红了黑暗。
纪子言直接将郁染拽了过来。
“我们走。”他低声说道。
而少女明显还有些愣神。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没有及时跟上男生的动作。
黑影爬得很快。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漫无目的。
只不过,它很快就要来到他们藏身的书架处了。要是他们继续停留在原地的话,必定会被它发现。
“郁同学。”纪子言又低声唤道。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想要唤回少女的注意力。
郁染猛地回过神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情诗与乐谱,连忙抬步跟了上去。
纪子言没有打开手电筒。他灵活地绕开了书架,轻手轻脚地沿着墙壁向前走。是出口的方向。
尽管他们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但是,黑影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处,飞快地循着他们的踪迹追了过去。
它爬行的速度变得更快了。掌印交叠着迅速出现,急不可耐。
血块与碎肉铺了满地。
纪子言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他紧紧地牵着少女的手,力气有些重,仿佛是生怕她掉了队。
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郁染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好像出了汗。触感有些潮湿。
身后尾随着的细碎声音越来越近。
郁染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幸好纪子言的力气足够大,能够强行拽着她继续前进。
“滴答”。“滴答”。
潮湿的滴水声再次响了起来。
在适应了黑暗以后,郁染已经能够隐约看到部分事物的模糊轮廓了。
她眼角处的余光,瞥见了一只瘦骨嶙峋的苍白手掌,手背上的肌肤大片大片地腐败溃烂,完好的皮肉所剩无几。
每当它向前爬行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枚模糊不清的手掌血印。
——它就跟在他们的身后。
“忏悔……”凄厉的哭声始终阴魂不散,“你们……忏悔……”
血红色掌印穷追不舍。
他们根本无法摆脱它的追逐。距离在不断拉近。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必然会被追上。
……
“‘忏悔’……”郁染喃喃自语,“《忏悔录》……”
她忽然灵光乍现,轻声道:“对……我们必须先找到《忏悔录》……”
“《忏悔录》?”纪子言的反应很快,“进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了一本《忏悔录》。”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男生完全没有过问她哪怕一句原因,而是直接拽着她继续向前跑。
身后血淋淋的手掌已经隐约碰到了少女的裙角。若即若离。
郁染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拼了命地迈动着绵软无力的双腿。
黑影始终缀在他们的后面,在地上留下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血红掌印。
根据纪子言的记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忏悔录》所在的书架。
然而,《忏悔录》的位置在书架的最里面。没有回头路。若是郁染赌输了,恐怕……会被身后的黑影堵在死路里。进退两难。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少女咬了咬牙,率先冲了进去。她伸手将书架上的《忏悔录》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快。
可是,黑影的动作比她更快。见她没有继续向前逃跑,它直接高高地跃了起来,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纪子言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黑暗,也晃了一下它的眼睛。
借着手电筒的刺眼光芒,郁染终于堪堪瞥见了它的模样。
——它确实是在倒立爬行。
被折断的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肩膀旁边,血肉模糊的双手支撑着它比例怪异的畸形身躯。空洞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眼白,凌乱的头发上满是血块。
而且,它的身上居然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它曾经是槐桉学院的学生吗?
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的手上正拿着情诗与乐谱,有些拿不稳《忏悔录》了。
被手电筒的光芒晃了眼睛以后,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片刻。
郁染趁机翻开了《忏悔录》。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便是写在扉页上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忏悔”二字。而且,每一个“忏悔”的字迹,看起来好像都不一样。
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它已经再次逼近了她。它抬起了溃烂的手掌,试图抓住她的脚踝。
后面已经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纪子言直接关掉了手电筒,又伸出了手,用力地推倒了装满书的书架。
周遭的书架靠得很近。当中间的书架被推倒以后,很快就产生了“连锁反应”——书架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来,将它压在了最下面。
大大小小的书“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呛人的灰尘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显然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
——在拦下它脚步的同时,他们也无法从倒塌的书架丛中脱身了。书架太重了。
道路被彻底封死了。
在书架倒塌的时候,纪子言抱住了郁染的腰,将她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又倾身将她压在了书架与墙壁的缝隙之间,避免她被掉落的书籍砸到。
他在尽可能地帮她拖延时间。
狭窄的空间极其逼仄。
少女被迫蜷缩在纪子言的怀里。她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找到了《忏悔录》以后,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为什么……《忏悔录》的扉页上会写满了笔迹不同的“忏悔”二字?
……
纪子言尝试着推开周围的书架,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将书架彻底挪开——不同的书架,相互之间卡住了。
他们被困住了。
而被书架压在最下面的“东西”,已经在挣扎着想要爬出来了。它断断续续地哀嚎着,发出了嘶哑的哭泣声。
等到它爬出来的时候,恐怕就是他们的死期了。
“郁同学。”纪子言似乎察觉到了少女的惶恐与不安。他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道:“别害怕。”
郁染下意识地攥紧了男生冰凉的指尖。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言哥……”少女有些语无伦次,“它……穿着校服……”
“它……它是谁?”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它……”
死亡倒计时就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着实让人感到胆战心惊,无法正常思考。
纪子言看起来却仍然面不改色。
“胆子这么小。”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居然还敢来参加‘试胆大会’。”
郁染的眸光有些颤抖。细小的灰尘落在了她浓密的睫羽上,星星点点,斑驳而艳丽。
“说不定……在它爬出来之前,其他人会先找到我们。”男生又低声安慰道。
说着,他下意识地探出了指尖,小心翼翼地帮她拭去了睫羽上的尘土。
郁染垂着眸子,仍然沉浸在恐惧之中。
纤长的睫羽柔软而细腻,指尖触碰时微微颤抖着的触感,像是春风拂过面颊,柔和至极。
纪子言难免有些晃神。
少女的脸颊上也沾染了灰尘。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继续帮她擦拭起了颊边的尘土。
[436]校忌日【31】:“你快走……”
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男生的动作。
少女抓着《忏悔录》,心中在不断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扉页上的血红字迹,眸光恍惚。
而纪子言已经动手帮她擦掉了脸上的灰尘。自然而然地,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少女的唇上。
她的唇肉很柔软。正中央的唇珠极为饱满,色泽是浓郁的绯色,像是熟透了的樱桃,果皮薄如蝉翼,娇艳欲滴。
只不过,她的唇角处好像也沾染了灰尘。白璧微瑕。
纪子言又下意识地探出了手。他的指腹轻轻地抚过了少女的唇角,帮她擦掉了残留的灰尘。
这是一个有些越界的举动。
男生很快就收回了手。
“滴答”。
凭空响起的滴水声,若有若无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
“你还好吗?”纪子言轻声开口询问道。
郁染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言哥,我又连累了你……”
上一次在镜湖旁边的时候,她也撞鬼了。
“又不是你的错。”纪子言随口应道。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是在安慰她。
而被压在前面不远处的“怪物”,还在费力地挣扎着。它的手掌已经从书架下面探了出来,溃烂的手背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郁染的身体有些颤抖。
——她觉得越来越冷了。周围的温度好像在持续下降。
或许是错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始终萦绕在她的耳畔,扰得她心神不宁。
少女本能地想要往纪子言的怀里钻。她的思绪像是溺了水似的,变得昏昏沉沉。
“等等,你……你别乱动啊。”纪子言连忙开了口,“郁同学……”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她,可是,伸出去的手却又悬在了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好冷……”郁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纪子言摸了摸她的额头:“很冷吗?”他半低着头,模样有些茫然。
少女又点了点头。她咬着唇瓣,没有说话。
男生只好愈发用力地抱住了她:“现在呢?还冷吗?”他的手掌紧紧地箍在她的腰间。
“还是很冷……”郁染低声说道。她试图从他的身上汲取热量,却好像于事无补。
实在是太冷了。
就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刺骨寒意,将她的灵魂慢慢裹住,浑身上下都颤得厉害。
少女胡乱地抱着身边的男生,有些神志不清。她手中的《忏悔录》仍然停留在扉页的位置上。
而“怪物”已经快要将自己身上的书架推开了。厚重的书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它的哀嚎声越来越大。
“又欺负我……”它的哭声有些扭曲,“我知道错了……”
“好疼……好疼啊……”它一边哭喊着,一边以手撑地,慢慢地站起了身子,“不要再打我了……”
“哐哐”。
倒塌的书架被它硬生生地顶了起来,隐约可以听见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纪子言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他望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又试探性地抬起了手,用力地推了一下压在他们身上的书架。
书架居然真的被他推开了一道缝隙。
——卡住的书架恰好被“怪物”推得散了开来。因此,他们也有机会脱身了。
纪子言轻声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郁染有些恍惚地哑声应道:“好……”
此时的“怪物”已经快要成功地摆脱书架的束缚了。它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所在的方向。
纪子言的动作也不慢。
他很快就将压在他们身上的书架,推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恰巧可以让娇小的少女勉强通过。
“你先走。”男生抱着郁染的腰,将她从狭窄的缝隙里送了出去。
在纪子言的帮助之下,郁染堪堪抬脚踩住了书架的隔层。幸好她的身形较为娇小,几乎是从书架之间强行挤了出去。
“哗啦”。
就在这时,倒塌的书架被彻底顶开。“怪物”爬了出来。它的校服上沾满了血渍与灰尘。
纪子言依然被困在书架堆的下面。
“言哥……”郁染连忙伸出了手,“快……”她强忍着浑身愈演愈烈的冰冷感觉,努力地向纪子言伸出了援手。
“怪物”倒立着爬了过来。它漆黑的眼睛里流出了血红的泪水。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它张开了血淋淋的嘴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沙漠中渴了七天七夜的迷途旅人,喉咙里灌满了炙热干燥的沙子。
“你先走……”纪子言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郁染却极为固执地伸着手。尽管她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但是,她依然不可能丢下纪子言独自逃跑。
更何况……纪子言救了她的命。
“忏悔……”它的嘴巴越张越大,“你们……忏悔……”
它的嘴角逐渐开裂到了耳根的位置,嘴里的牙齿形状各异,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过似的。
最诡异的是……它的嘴里居然长满了舌头。或长或短、或大或小,一条又一条,挤满了它的口腔,如同蠕动的长虫,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瘆人。
有的舌头被剪刀剪断了,有的舌头上还残留着指甲的掐痕、以及利器戳刺的痕迹。
“忏悔……你们……都要……忏悔……”
“呜呜……呜呜呜……”
“别打我……”
“呜……”
“我再也不敢了……”
它再次开口说话了。
——方才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与哭声,全部都是从它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
郁染的眸光蓦地颤了颤。
见状,纪子言索性也不再犹豫了。他直接握住了少女的手,开始借力往外爬。
“怪物”以一种极度离奇的扭曲姿势爬了过来。它断掉的脖颈软绵绵地折叠着,脑袋摇摇晃晃,嘴里的舌头相互纠缠着。
“必须……忏悔……”它的舌头都快要从嘴里掉出来了。
它的速度很快。眨眼间便踩着书架,来到了他们的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少女手中的《忏悔录》极为显眼。
“你……”它张大了嘴巴,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少女的位置,“忏悔……”
郁染无暇顾及于此。她现在只想尽快把纪子言从书架堆里救出来。
“言哥……”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
“怪物”离他们越来越近。
郁染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拼了命地拽着纪子言的手腕。
她现在冷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了。指尖的触感冰冷而僵硬。
借着少女的力道,纪子言顺势踩着书架的隔层往上爬。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成功地探了出来。只不过,男生的身形极为高大,很难顺利脱身。
他被卡住了。
此时的“怪物”,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一步之遥了。
“忏悔……”它最长的舌头耷拉在嘴唇外面,血水“哗啦哗啦”地往外淌,“你要忏悔……”
它溃烂的手掌即将抓住少女的手腕。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零星的碎肉。
郁染咬牙强撑着,没有松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前冷汗直冒。
她抬起了脚,重重地踹向了书架的边角,将狭窄的缝隙踹得更大了。
纪子言的身手极为敏捷。
尽管书架间的空隙十分狭窄,他的骨架又较为宽大,但是,纪子言却依然能够找到方法,强行从缝隙中钻出来。
再加上少女的帮助,他已经快要成功了。
然而,下一刻,“怪物”便抓住了郁染的手腕。它的力气大得可怕,仿佛能够直接捏碎她纤细的腕骨。
“呜……”它分明在哭泣,嘴角却是上扬的,“来陪我吧……”
数不清的舌头在同时颤动,不同的声音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成为我……”
它、或者说,它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郁染还是没有松手。她完全没有顾及自己此时岌岌可危的处境。
“怪物”想要把她拽下来。它仰着头,槐桉学院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溅了血的校徽,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砰”!
纪子言终于从缝隙里爬了出来。他拿起手电筒,狠狠地砸向了怪物的手腕。
“快走!”
趁着怪物吃痛松手的时候,他抓住了郁染的手,越过了倒塌的书架,迅速地往外跑。
纪子言抱起了少女,从书架上一跃而下:“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压低了声音。
怪物的手腕被砸断了。它痛苦地嘶吼着,嘴角已经咧到了后脑勺的位置,甚至可以看见撕裂的肌肉横截面。
它显然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
旧图书馆里依然安静得可怕。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伫立在原地,像是择人而噬的可怖猛兽,在黑暗中等待着迷路的人“自投罗网”。
他们现在已经彻底“迷路”了。
在暂时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下,身后又有“怪物”穷追不舍,他只能先想办法继续拖延时间了。
少女的状态很差。她的嘴里一直在不断地呢喃着,声音含糊不清。
“好冷……”
“我好冷……”
郁染的身体极为僵硬,明显是冻得神志不清了——她刚才已经拼尽全力了。
[437]校忌日【32】:“好冷啊……”
偌大的旧图书馆中仿佛空无一人。
郁染跌跌撞撞地跟在纪子言的身后,在书架间穿行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了。就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好冷……”少女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她的怀里还抱着三本书。
纪子言的脚步迈得很快。
“怪物”还没有再次追上来。他们必须趁现在尽快找到隐蔽的藏身之处。
——郁染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声音震耳欲聋。
“郁同学……”纪子言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旧图书馆的深处。
郁染有些恍惚地抬起头,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虚掩着的房门。
——是自习室吗?
他们终于走出“鬼打墙”了吗?
纪子言打开了手电筒,照向了房门的上方。只见锈迹斑斑的门牌上,赫然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档案室”?
郁染被冻得停滞不前的僵硬思绪,忽然裂开了缝隙。
她好像在隐约间找到了突破口。
夹在小提琴乐谱集里的借书登记卡,里面的最后一条借阅记录,恰好是《忏悔录》。
仅仅只是巧合而已吗?
——要是能够在档案室里找到过去的借阅记录,或许……能够拼凑出更多的真相。
纪子言也看见了不远处的档案室。
“我们先进去。”他当机立断地上前推开了腐朽的房门。
“吱呀”。房门被打开了。男生率先走了进去。他没有开灯。郁染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
刚刚踏入档案室,周遭的温度便急剧下降。少女的脚步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档案室内的景象。随即,映入眼帘之中的,是几排遍布着铁锈的铁皮柜子。
柜门似乎遭受过大力的撞击,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深褐色的污渍混在锈迹中,看起来斑驳不堪。
郁染用力地抓住了纪子言的手。
“言哥……”越是往里走,她越觉得浑身发冷,“你冷吗?”她问道。
纪子言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过分异常的温度:“郁同学。你……还是很冷吗?”
他瞥见了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的症状愈发严重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咔哒”声。
——房门居然凭空关上了。
见状,纪子言赶忙转身来到了门口处,伸手去拽门把手。
意料之中地,房门打不开了。
好消息是——“怪物”可能暂时进不来了。而坏消息是……他们目前也出不去了。
……
纪子言打开了灯。
在“滋滋”的电流声中,灯光亮了起来。档案室内的陈设清晰可见。
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张陈旧的办公桌。上面还随意地盖着一张防尘的塑料布。
纪子言顺手掀开了布。塑料布挡住了灰尘,下面盖着的办公桌与办公椅勉强还算干净。
他脱下了自己腰间系着的校服外套,将其垫在了椅子上。
“你先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他低声提议道。
少女已经快要站不稳了。她咬着唇瓣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她冷得浑身发抖。
档案室内凭空刮起了一阵剜骨的阴风,攫取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
少女已经无法保持清醒了。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理智摇摇欲坠。
听到男生的话语以后,她慢吞吞地抬起了脚,想要先坐下来再说。可是,她的双腿也冷得难以动弹了。
郁染极为僵硬地迈开了步子,却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她的理智彻底崩塌。
幸好纪子言及时地扶住了她。他抬起了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下一刻,郁染便无意识地钻进了男生的怀抱里。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将冰冷的脸庞贴在了他的胸口处,试图寻求温暖。
“好冷啊……”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帮帮我……好不好?”
她胡乱地说着话,语无伦次。
少女现在显然是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刚才被压在书架堆下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冷得神志不清了。为了摆脱“怪物”,她几乎是强行透支了自己的体力与意志力。
而档案室内的温度……却比外面还要低得多。她现在觉得更冷了。
瘆人的寒意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血管中仿佛都流淌着细碎的冰。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肉都被冻僵了。可是,好像只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她只能愈发用力地抱住身边的纪子言。
而纪子言又不好推开她。少女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全部都贴在他的身上。
“郁同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先等等……”
男生只好先抱着她坐了下来。
少女的裙摆偏短。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外,极为晃眼。
纪子言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他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去看她的状况,可是……
“别……别动啊……”他有些不太自在地小声说道,“你……”
他的话语很快就被少女的动作打断了。
“你的衣服也好冷……”郁染抿了抿唇,她闭着眼睛,开始胡乱地摸索了起来。
少女随手拽住了男生的校服衣摆,又直接把它往上掀了掀,露出了他窄瘦的腰。
“你……”郁染的声音很轻,“不要穿衣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纪子言有些手足无措。而郁染已经自顾自地把他的校服上衣掀到了肩膀处的位置。线条流畅的饱满肌肉,顿时展露无遗。
少女的指尖按在了他的身上,毫无章法地四处摸索着。
“还是好冷……”她却仍然不满足似的,继续往他的胸口处贴了贴。柔软的唇肉蹭过了他的胸膛,温凉的吐息拂过肌肤。
纪子言的身体极为僵硬。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他觉得——自己很难克制住自己的反应。
“你……”只不过,他最终还是伸手抱住了她,“现在……感觉稍微好一点了吗?”
郁染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现在还是觉得很冷?是因为自己靠得离他还不够近吗?
少女蜷缩在男生的怀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它逐渐变得迟缓了下来。
“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又一下。其间还隐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滴答”声。
郁染现在只想抱团取暖。
——为什么会这么冷?而且,抱得越紧,她反而越觉得冷。
“你抱抱我……”她低声呢喃道,“好不好?”
纪子言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愈发用力地抱住了她。
“不够……”郁染得寸进尺,“还不够……”
她感觉自己正在溺水。她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纪子言……”少女已经顾不上所谓的称呼了,她只是本能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我好冷……”
——她即将窒息了。
郁染微微张开了嘴,试图呼吸空气。然而,她的周围好像也灌满了冰冷的水。
凝重的空气充斥在她的肺里。
“你、你怎么了?”纪子言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却对上了少女雾蒙蒙的眸子。
郁染仰起了头,濒临窒息。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溺水了。
纪子言睁大了眼睛。他来不及多想,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他试图给她渡气。
男生撬开了她的唇齿,将气息渡进了她的口中。
而郁染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她主动勾住了他的舌尖,动作迫切又无措。
柔软而潮湿的细腻触感在唇齿间蔓延。
好冷……
周围好冷……
她不想溺水……
郁染感觉自己正在向湖底下沉。周围漆黑又寂寥,空无一人。冰冷、潮湿。
她只能拼了命地抓住自己面前仅有的“救命稻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唔……”少女明明已经冻得神志不清了,却还是本能地缠住了纪子言。
渐渐地,纪子言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了。在少女的“纠缠”之下,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初衷。
他本来只是好心地想要帮她“渡气”而已。
纪子言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他冰冷的指尖陷在了绵软的皮肉里。
郁染的身子越来越冷。于是,她便愈发不自觉地迎合起了男生的动作——她太冷了。
纪子言重重地吮着少女的唇肉。他有些恶意地咬住了她的舌尖,仿佛是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熟透了的樱桃,果然甜得腻人。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郁染有些难耐地环住了男生的脖颈。她的足尖蜷缩着,眸光潮湿而可怜。像淋了雨的小猫,像湿漉漉的玫瑰。
还是好冷……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
“纪子言……”少女的眼神有些迷茫。
而男生则是再次咬住了她的唇瓣,将她的声音堵在了唇齿之间。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惩罚似的,让她愈发难以承受。
然而,少女却丝毫没有反抗。
比起独自溺死在虚无缥缈的水中,她更想找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滴答”。
滴水声始终阴魂不散。潮湿的水珠次第落下。
纪子言将少女按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现在……还冷吗?”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当冷到极致以后,浑身就开始发热了。少女颤抖着开了口,道:“不冷了……”
“好。”纪子言敛了敛眸子,“这样……就不冷了吗?”他像是在询问着少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郁染只是懵懵然地望着他。
[438]校忌日【33】:“好像……不太对。”
“滴答”。
潮湿的气息在不断蔓延。
郁染抬手环着男生的脖颈。她感觉自己依然在溺水。越陷越深。
纪子言倾身向前,用力地抱住了她。他握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按在了办公桌上,动作有些强硬。
“纪子言……”郁染有些神志不清地低声唤道。她的指尖用力地扣在了他冰冷的肌肤上。
“……”纪子言含糊不清地开了口,他咬着少女的舌尖,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吻得支离破碎。
男生的指尖从她的衣摆处探了进去。
“唔……”郁染的眸光有些迷离。她的指尖在颤抖。
“滴答”。
她的校服被凭空出现的水珠打湿了。周遭的空气潮湿而冰冷。
“……”
郁染隐约间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呓语声。如同密密麻麻的水草,将她往水底的方向用力地拽了下去。
纪子言偏过了头,咬住了少女脖颈处的绵软皮肉,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绯色痕迹。
他的动作愈发过分。
“郁同学……”男生垂下了睫羽,“我在帮你……”他的说辞冠冕堂皇。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已经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心口处。
“心脏跳得这么慢啊……”他低声说道,“是不是因为血液流动得太慢了,所以,郁同学才会觉得冷?”
纪子言逐渐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我来让它跳得快一点吧?让你体内的血液……加速流动。”他不断地亲吻着少女的唇角,声音低沉而沙哑。
郁染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她现在已经无暇去思考了。
少女的脸颊处漫上了浅淡的潮红色彩。
“唔……纪……”她只知道胡乱地低声唤着男生的名字。
而纪子言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瓣。他的动作极为恶劣,越来越过分。
郁染很快就无法承受了。她软绵绵地倒在了男生的怀里,唇齿间溢出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心跳好像真的变快了……”纪子言哑着嗓子哄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郁染有些颤抖地蜷着足尖,眉眼间流淌着潋滟的水色。她明明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她的身体在发软。
“好像……不太对……”郁染心中仅存的理智在努力地提醒着她。
然而……
“哪里不对?”纪子言慢吞吞地反问道。他非但没有松开手,而是得寸进尺地继续抱着她,将她身上的细腻软肉挤压得严重变了形。
他的眸光暗沉得仿佛能够从中滴出水来。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郁染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又听见阴魂不散的滴水声了。
“还冷吗?”纪子言继续问道。
“冷……”少女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攀着男生的脖颈,眸光涣散。
闻言,纪子言便又直接低下了头。他的指尖抓住了少女的上衣衣摆,又自然而然地将其掀了起来。
郁染有些茫然地垂眸望着他。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尝试一下别的方法吧。”纪子言轻声说道,“郁同学。”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懵懵然地张了张嘴,红肿的唇肉上泛着晶莹剔透的水润光泽,引人采撷。
纪子言抬起了指尖,将衣摆递到了她的唇边。于是,她便乖乖地咬住了自己的上衣衣摆。
“好乖啊……”男生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顺势掐住了少女的腰,缓缓地低下了头。
齿尖碾过皮肉,触感柔软而细腻。或轻或重的力道,让人难以招架。
少女的肌肤实在白得晃眼。如同牛奶般,香甜可口。
鸦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在她的脸侧。白皙纤长的指尖用力地按在了男生的肩膀处。她的腰肢微微颤动着,柔若无骨似的。
“呜……”郁染有些难耐地低声呜咽着,“纪子言……等等……”她试图求饶。
可是,此时正咬着布料的她,说出来的话语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纪子言仿佛真的没有听见似的。他甚至还故意重重地咬了下去。齿尖深陷在纯洁无瑕的雪白色彩之中,画面艳丽至极。
“不要这么喊我……”他低声说道。
郁染的眼底氤氲着朦胧的雾色:“呜……”她快要咬不住齿间的布料了。
她现在又冷、又难受。
体内的刺骨寒意非但没有被化解,她的四肢百骸间,反而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细微痒意,以及……难以言喻的燥热之感。
“吱呀”。
微弱的动静淹没在了布料的摩擦声中。
郁染软绵绵地坐在办公桌上,足尖勾住了男生的腰。她小声地啜泣着,被迫向前挺着腰。
大片大片的潮红色彩涂抹在她的身上,如同傍晚的霞彩,绮丽而绚烂。
纪子言的指尖逐渐下移。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郁同学……”
郁染胡乱地应着:“嗯……”
“还冷吗?”他再次询问道,语气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只是想要帮她取暖而已。
“冷……”少女的回答一如既往。她努力地咬着自己的衣摆,湿漉漉的眸子里倒映出了男生高大的身影。波光粼粼。
“别害怕。”纪子言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我来帮你……”他的语气缠绵又黏稠。
男生再次倾身,重重地吻住了少女的唇瓣。唇齿被强行撬开,他的指尖变本加厉地按在了她的心口处。
“滴答”。
“滴答”。
“滴答”。
若有若无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忽然间,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瞳孔微微颤抖着。纪子言越吻越深。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周遭。冰冷刺骨。
少女的视线颤颤巍巍地落在了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在档案室灯光的照耀之下,一道娇小的影子斜斜地映照在了办公桌旁边的地面上。
是她自己的影子。
——只有她的影子。
“纪子言……”郁染怔愣着抬起了头,“你……”她的尾音不自觉地颤了颤。
“我说了……”男生也抬眸望向了她,他有些僵硬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要这么喊我……”
“宝宝。”他倾身向前,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唇,“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黏稠的语气又甜又腻。
这一次,少女总算听清楚了男生的话语——他一直在含糊不清地喊她“宝宝”。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浑身的血液彻底凝结成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潮水淹没了她的躯体。
她正在溺水。
或者说……她其实从未上岸。
男生循着少女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他自然也看到了地面上孤零零的影子。
——只有少女的影子。形单影只。
“啊……”男生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百密一疏呢。”他凑到了她的唇角处,安抚似的,轻轻地吻了吻。
下一刻,“纪子言”的身上便开始慢慢地往下滴水了。他的校服都湿透了。
男生的肤色变得愈发苍白,指尖之下的触感僵硬又冰冷。档案室的地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宝宝……”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你还冷吗?”他的语气极为瘆人。
郁染的心脏蓦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根本就不是纪子言!
怪不得……
所有的疑点逐渐串连成线,将支离破碎的思绪重新拼凑起来。
阴魂不散的滴水声、莫名其妙的刺骨寒意、还有指尖的冰冷触感……
而且,由于这一路上,“纪子言”都主动拿着手电筒。所以,在此之前,郁染始终没有发现——他没有影子。
她甚至没有听见过他的心跳声。
难怪她会觉得冷……
“你……你是谁?”郁染下意识地往后退,语气惶恐又不安,“你……”
“我是‘纪子言’啊。”男生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郁同学,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刚才的诡谲画面,如同幻觉般转瞬即逝。男生重新恢复了正常。
“不……”郁染摇了摇头,“你不是……”她睁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恐之色。
她的体温还在迅速下降。
“郁同学,你是不是……已经冷得出现幻觉了?”男生轻声开口询问道,“需要我继续帮忙吗?”他此刻的表现堪称毫无破绽。
而少女已经无法清楚地分辨现实与幻觉的界限了。她没有办法继续保持清醒。
郁染直接慌不择路地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尽管她的双腿有些发软,但是,她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口处。
奇怪的是……先前凭空锁上的房门,此刻居然是虚掩着的。
少女来不及多想。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档案室的门,本能地想要往外跑。
然后,猝不及防地,她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郁染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熟悉的面容。其深红的发色尤为显眼。
——是纪子言。
而站在门口处的纪子言,此时也抬起了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档案室里的另外一个纪子言。
“言哥……”
郁染眨着眼睛,显然有些愣神。
[439]校忌日【34】:“你身上好热……”
站在门口处的红发男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垂眸瞥了郁染一眼,眼底神色莫名。
“郁同学。”而待在档案室里的“纪子言”,又若无其事地朝着她招了招手。
“为什么要跑呢?”他有些不解地开了口,“我又不会伤害你。”
男生站在办公桌的后面,头顶的灯光洒落而下,勾勒出了他精致深邃的五官轮廓。
“不要被骗了。”他低声说道,“是你的幻觉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色似乎有些着急。
“快过来。”男生伸出了手,“刚刚有怪物在追我们。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怪物变的。”
闻言,郁染不由地回过头看向了档案室内的男生。他脸上的焦急神色不似作假。
而此时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的另外一个纪子言,却仍然一言不发。
——真的是自己的幻觉吗?到底……谁才是真真正正的纪子言?
是不是因为她早就已经冷得产生幻觉了?或者说,什么是“幻觉”?什么又是“现实”?
她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
方才似是而非的所谓“疑点”,或许,只不过是她的“牵强附会”而已。
门内的“纪子言”,刚刚甚至还不止一次地救了她的命。可是,他的身上又确实“疑点重重”。
“我……”郁染张了张嘴,眸光有些恍惚。
“快回来。”门内的纪子言又低声催促道,“他才是假的。郁同学。”
冷得神志不清的少女,又开始动摇了。她慢慢地松开了手,想要暂时远离他们。
——无论是陪着她跑到档案室内的纪子言,还是突然出现在门口处的纪子言,她暂时都不太信任。
然而,少女的双腿忽然再次发软。她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站在门口处的男生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逃跑的动作。
“不是说……很崇拜我吗?”他歪着头,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居然连‘我’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来?”
男生的模样有些散漫,声音低沉,语气平淡,没有多少起伏。让人无法窥见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郁同学。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他轻飘飘地反问道。
郁染被迫停下了脚步。
“里面的家伙……”纪子言又掀了掀眼帘,看向了档案室内的另外一个“自己”,“用我的样子招摇撞骗……”
他的语气极为冷淡。
“是因为自己以前死得太惨了吗?”男生挑了挑眉,话语中满含恶意,“所以……不敢用真面目见人。”
——是明晃晃的挑衅。
字字诛心。
而站在档案室内的男生,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他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你找死。”
郁染似乎还有些茫然。
纪子言索性便抓起了少女的手,将其径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郁同学。”他垂眸看她,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道,“我有心跳。”
郁染的指尖颤了颤。她很快就摸到了极为明显的心跳——男生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一下又一下。他的体温也是滚烫的。
“扑通、扑通、扑通”。
尽管不知道他的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但是,他好像……确实是活人。
所以,自己刚才其实没有猜错?
——先前一直陪着她跑到档案室的男生,根本就不是“纪子言”。
郁染有些警惕地抬眸看向了档案室内的男生。
见此情景,站在办公桌后的“纪子言”,忽然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的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宝宝……”他的声音嘶哑至极,语气黏稠,“不要离开我……”
说着,男生惨白的皮肤居然开始缓缓地融化了——像水一样,渐渐流了下来。
仿佛是在“蜕皮”。
薄薄的皮肤从他的头顶处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痕蓦然浮现,蛛网似的,直看得人毛骨悚然。他俊朗的五官分崩离析。
深红的头发迅速枯萎。如同燃尽的火焰,只剩下了星星点点的余烬。比例优越的宽大骨架,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他褪下了人皮。
——在他皮肤之下包裹着的……不是鲜血淋漓的骨与肉,而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潮湿的黑影,只能勉强分辨出其最基本的人形。
墨色雾气悄然弥漫,湿漉漉的水痕逐渐蔓延开来。
黑影迈开步子,靠近了郁染。
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濒临窒息的溺水感觉如影随形。郁染的身体又开始本能地颤抖了起来。
她现在……很冷。
纪子言不由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面前。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的不远处传了过来。
郁染很快就想起了“怪物”的存在。
——它好像追过来了。
“言哥……”少女下意识地拽住了纪子言的衣角。
此时此刻,前有狼后有虎,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之中。
“宝宝……”黑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们……下次再见。”
下一刻,他的身影骤然消散成水,“哗啦哗啦”地落在了地面上,留下了焦黑的水痕。
而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郁染有些慌张地直接伸手关上了档案室的房门。紧接着,只听见“咔哒”一声,房门再次自己锁上了。
“言、言哥。”少女的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衣角紧紧地攥住了,“你……怎么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她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纪子言轻飘飘地说道。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而已。
郁染抿了抿唇。
“你刚才……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吗?”纪子言又问道,“你以为‘他’是我?”
“嗯……”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们刚刚……”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闭上了嘴。
“怎么了?”郁染有些不安,“抱歉,言哥。我……”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纪子言的语气有些奇怪,“不过,你……”他欲言又止。
男生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少女的脸庞上。她的脸颊处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潮红色彩,柔软的唇肉被咬得微微泛肿。
她的上衣处遍布着深深浅浅的褶皱,裙摆不自然地向上翻卷着,白皙的肌肤间烙印着绯色的指痕。
纪子言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而郁染此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了。
——他的体温很高。
少女忍不住想要贴近他。
与冰冷的水鬼长时间地共处一室以后,她现在极度渴望活人的气息与温度。
即所谓的……“阳气”。
“言哥。”郁染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男生,“我好冷……”她低声说道。
——她身上所有被水鬼碰过的地方,全部都冷得发颤。
纪子言没有立刻推开她。少女的身体摸起来实在过分冰凉,温度低得吓人。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了。
……
事实上,纪子言……早就来了。
当他轻轻地推开档案室的门以后,几乎是猝不及防地,直接撞见了……一幅活色生香的艳丽画面。
娇小的少女颤巍巍地坐在办公桌上,雪白贝齿乖乖地咬着自己的上衣衣摆,向前挺了挺柔若无骨的纤细腰肢。
而站在少女面前“肆意妄为”的男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纪子言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打断眼前的荒唐画面。然而,他无法说话,也不能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自然而然地吻上了少女的唇瓣,并且,还趁机对她做出了非常过分的恶劣事情。
少女完全没有反抗。她的嘴里一直在呢喃地喊着“冷”。
纪子言所在的角度极为巧妙。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身上的绵软皮肉被“他”咬得变了形。连皮肉向下凹陷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荒谬、又怪异。
站在少女面前的“人”分明不是他,可是,纪子言却……感同身受。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不可避免地重重跳动了起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无论如何,在看到如此绮丽的画面以后——而且,其中的“主人公”之一,甚至还是“他自己”的模样,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纪子言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宁。
……
直到少女察觉到异样之处,慌慌张张地跳下办公桌,又从里面打开房门以后,纪子言才能够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
……
“你很冷吗?”纪子言听见自己慢慢地开了口,道,“郁同学。”
——他在明知故问。
“嗯……”郁染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很冷……”她愈发用力地抱住了男生。
纪子言的身体极为滚烫。
不是冷到极致以后产生的虚假错觉,而是真实的、活人的温度。
——郁染抓住了真真正正的“救命稻草”。他身上的阳气很重。
“言哥……”她几乎快要把自己的身体嵌进他的怀里了,“你身上好热……”
[440]校忌日【35】:“抱抱我……”
少女的红唇被冻得微微泛白。
在纪子言的身上,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于沙漠中枯肠渴肺的迷途旅人,终于找到了足以解渴的甘霖——不再是望梅止渴的虚妄幻觉,而是触手可及的清冽泉水。
“哪里冷?”纪子言慢慢地抱住了郁染,低声问道。
无论是为了“救人”,还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心,他都无法狠心地推开她。
纪子言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男生的动作极为克制——他又不是肮脏又下作的恶鬼,毫无道德可言。
他不会趁人之危。
宽大的手掌扶在少女的腰间。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指尖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中。
纪子言曾经被迫抱过郁染。直到现在,他还依稀记得——少女的身子到底有多么柔软。
只不过,郁染似乎不想轻易地“放过”他。她紧紧地抱着纪子言,始终不肯松手。
“言哥……”少女小声地唤着纪子言,声音有些颤抖。她仰起了头,模样楚楚可怜。
纪子言移开了视线,没有与她对视。他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扑通”。他的胸腔在震动。
“你……还好吗?”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呜……好冷……”
尽管水鬼现在已经消失了,但是,方才长时间地与它待在一起,还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阴气入体。严寒刺骨。
是与鬼相伴的后遗症。她现在时而清醒,时而茫然。
……
郁染又打算“故技重施”了。她想要尽可能地从他的身上汲取……阳气。
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冰冷的指尖,径直探进了男生的校服衣摆里。
“你……”纪子言明显有些惊讶,“等等……他本能地想要向后退让,躲开她的触碰。
然而,郁染却有些不依不饶。
她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为什么……刚才明明还可以抱……现在就不肯了……”
“言哥……”少女的声音软得可怜,撒娇似的,“你抱抱我……像刚才一样……”
大概是冷到神志不清了,她显然已经忘记了水鬼的存在,只知道……抱着身边的人,就可以取暖。
纪子言的身体有些僵硬。
——“像刚才一样”?
下意识地,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自己刚才意外撞见的靡艳画面。而少女的话语之中,又充满了……引人遐思的暗示意味。
“郁同学,你现在……不清醒……”纪子言难得有些语塞,“你……先冷静一下吧……”他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现在很冷、冷静啊……”郁染努力地开口解释道,“嗯……很冷……”
说着,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依然自顾自地往男生的怀里钻。
少女纤长的指尖又冰又冷,贴在纪子言滚烫坚硬的皮肉上时,触感极为明显。
“抱抱我……”郁染再次要求道。她咬着唇瓣,眼底氤氲着雾色。
方才的“纪子言”明明很听话,为什么……突然又不乖了?但是,他现在好像变得比刚才更加烫了,抱起来很舒服……
少女冷到停滞的大脑,显然无法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直接掀开了纪子言的校服。
衣摆向上卷起,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肌肤。
男生的肌肤很白,却又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若隐若现的血色晕染在肌肤之下,漂亮的肌肉沟壑分明。
滚烫的温度蔓延开来。
纪子言的身材很好,比例恰到好处,胸口处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到处都充斥着锻炼过的明显痕迹,线条流畅。
郁染“轻车熟路”地贴了上去。她冷冰冰的柔软唇肉,无意间蹭过了他的胸膛。然后,她无意识地张嘴咬了下去。
“唔……”纪子言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可以……
郁染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了他胸口处的皮肉。她慢慢地探出了冰冷的舌尖。
实在是太冷了……
而她唇齿间咬着的温暖皮肉,正在不断地跳动着,存在感极强。
“郁同学……”纪子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立刻动手,强行阻止少女过分越界的行为。否则的话,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很有可能会变得无法控制了。
但是,他极为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因为郁染忽然又软绵绵地开口唤了他一声,道:“谢谢言哥……”
她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后腰处,齿尖细细地碾磨着炽热的皮肉。
“……”
纪子言甚至感觉……她好像是在说“多谢款待”。他凭空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仿佛是供人享用的菜肴。
少女完全没有收敛自己的力道。她只是胡乱地啃咬着他胸口处的皮肉,想要从中汲取所需的热量。
好温暖啊……
不是所谓的幻觉,而是触手可及的温度。
郁染的眸光有些涣散。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
尽管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硌得有些难受,但是,他的身上实在是太温暖了。她根本无法抗拒,也不想松手。
纪子言当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反应——他已经尽力克制了,却还是无济于事。他感觉……自己很卑劣。
“嗯……还是很冷……”郁染喃喃自语道,“怎么办?”
她终于松开了齿尖。
男生胸口处的白皙皮肉上,还明晃晃地残留着半圈浅红的齿印、与湿漉漉的水痕,看起来有些……勾人。
郁染仰头看向了他。
“言哥……”她低声央求道,“我好冷啊……帮帮我……好不好?”
少女颤巍巍地吐出了柔软的舌尖,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开,雪白贝齿隐约可见。
“……”纪子言没有说话。
正因为她崇拜他、信任他,所以,才会被可恶的水鬼蒙骗。那么,他……更加不能辜负她的信任了。
他不是毫无底线的人。
然而……
少女突然上前几步,将男生压在了办公桌上。
“言哥……”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你刚才明明很好说话的……”
郁染抓起了男生的手掌,不管不顾地咬了下去。她的牙齿都冻得打颤了,舌尖也快要失去知觉了。
少女咬住了他温热的指尖。
可是……还远远不够。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在沉默了半晌以后,纪子言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郁染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张了张嘴,小半截嫣红的舌尖探了出来。
“嘴巴……好冷……”她小声地抱怨道,“你帮帮我……”
纪子言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自己应该怎么帮她?总不可能……是像刚才居心叵测的水鬼一样,趁机和她接吻吧?
太奇怪了……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恶鬼”的层次。
男生不由地偏过了头。
“言哥?”郁染有些委屈,“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了……”
“刚才……”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她现在只记得当时的零碎画面了。
纪子言猛地闭了闭眼睛。
又是“刚才”。
她大概觉得——刚才的“他”对她言听计从。可是,那个家伙分明就是在趁机占她的便宜。
“你……先冷静一下。”纪子言低声说道。他知道她现在神志不清。
而郁染却只觉得——纪子言现在不愿意帮她的忙了。
她摇了摇头,愈发不满地蹙起了眉头,表情可怜又委屈。湿漉漉的眸光闪烁着,像波光粼粼的湖水。
“言哥。”郁染小声地喊道,“你帮帮我。好不好呀?”是撒娇的语气,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纪子言的眸光刹那间暗了下来。他不由地在心底暗自骂了一声。
他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又哑着嗓子开了口,再次反问道:“怎么帮你?”
郁染直接踮起了脚尖。她还隐约记得——刚才的“纪子言”是如何“帮助”她的。“他”好像亲了她。
“你亲亲我……”她想了想,慢吞吞地央求道,“嗯……不要像刚才一样……太用力的话,会很疼……”
“而且,还会喘不过气……”她抱怨道,“你轻一点……”
少女的要求很多,听起来很是娇气。
纪子言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他敛着睫羽,不紧不慢地低声应道:“好。”
自己只不过是在满足她主动提出来的要求而已。他想。应该也不能怪他吧?
既然她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引诱”他,那么,他……便如她所愿。
……
郁染极为自觉地探出了舌尖。
纪子言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顺势低头吻了上去。他的动作极为青涩,明显没有任何经验。
但是,他还是“无师自通”地顺着少女微微张开的唇缝,用自己的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紧紧地勾住了她的舌尖,又开始重重地吮起了她的唇肉。他像是以前从未品尝过如此甜美的果实似的,吻得又急又重。
柔软的果肉被彻底嚼烂,溢出了甜得腻人的晶莹果汁。
纪子言情不自禁地将少女按进了自己的怀里,愈发过分向她索取着仅存的气息。
——就像是刚才的水鬼一样。
[441]校忌日【36】:“其他地方……还冷吗?”
郁染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男生滚烫的气息充斥在唇齿之间。她近乎迫切地紧紧缠住了他。
纪子言的动作愈发娴熟。他甚至已经不自觉地抬手抱住了少女的腰肢。
半晌之后,他才堪堪抬起了头。然而,郁染却还是不知餍足地追了过来。
——好温暖……
她无意识地吐着微微泛肿的舌尖,眸光潮湿而潋滟,眼尾处缀着的绯色极为勾人。
“谢谢言哥……”少女有些恍惚地开口向他道了谢,“现在……感觉好多了……”她偏了偏头,还想继续靠近男生。
纪子言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拒绝她。
郁染有些茫然地胡乱亲吻着他的唇角,想要哄着他再次张开嘴。她极度迫切地渴望着他身上的温暖气息。
“言哥……”她小声地催促道,“你……你把舌头吐出来……好不好?”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尽管郁染现在有些神志不清,但是,她依稀记得——纪子言是一个好人。
“……”纪子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神色莫名地垂眸看着怀中的少女,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男生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探出了小半截舌尖,动作有些轻佻。
他敛着睫羽,深红的发色在灯光下显得尤为鲜艳,看起来似乎“生人勿近”。
而郁染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踮起了脚尖,乖乖地亲了上去。她的贝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舌尖,又努力地把它往自己的嘴里拽了拽。
大概是不甚熟练的缘故,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红肿的唇肉贴在了他的薄唇上,饱满的唇珠颤巍巍地晃了晃,被挤得变了形。
纪子言的眸光越来越暗。
——真是要命。他想。
郁染还在费力地动作着。而他已经受不了了。片刻之后,他便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了。少女口中仅存的气息被掠夺殆尽。
他想要将她拆吃入腹,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
男生的体温越来越高。
郁染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处,想要借此取暖。她的舌尖都被亲肿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有些可怜。
“唔……”少女咬了咬唇,“还是……很冷……”
纪子言哑着嗓子,再次询问道:“哪里冷?”他现在很热,还很渴。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身上刚才所有被水鬼碰过的地方,都像是浸泡在了冰水中似的,冷得发颤。
“这里……很冷……”少女柔软的声音里,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细碎哭腔,“言哥……你帮帮我……”
说着,她便抓住了自己校服上衣的衣摆,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其向上掀了起来。
纪子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郁染几乎将自己的上衣掀到了肩颈处的位置。大片大片泛着水色光泽的雪白肌肤,顿时展露无遗。
湿漉漉的玫瑰在细雨中摇曳,柔软的花瓣向外卷曲着,逐渐绽放。晶莹剔透的水珠点缀其间。娇艳欲滴。
——是水鬼的“杰作”。
她的胸口处还残留着水鬼触碰过的痕迹。水痕仍未彻底干透。
“好冷……”少女泪眼朦胧地望着纪子言,“言哥……怎么办?”
纪子言忍不住又在心底暗自骂了一声。
——太犯规了吧?
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声音哑得可怕:“先……擦干净吧。”
郁染的睫羽颤了颤,仿佛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子言,神色间满是依赖与信任。
“……”纪子言闭了闭眼睛,“我……来帮你。”他的声音极为干涩。
男生慢慢地伸出了手掌,按在了她的胸口处。
大概是经常运动的缘故,他的指腹处结了薄薄的茧,有些粗糙。与少女光滑细腻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子言分明没有用力,然而,她的身上还是迅速地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
他滚烫的指尖游移在她的心口处。为了擦掉残留的水痕,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弯曲着,将过分绵软的雪白皮肉按得深深凹陷了下去。
“唔……”郁染本能地张了张嘴,唇齿间溢出了难耐的喘息声。他手上的温度很高。少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想要更加靠近他。
“扑通”。
纪子言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知道——自己正在趁人之危。可是,他根本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男生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自己刚才亲眼撞见的艳丽画面。
他感到有些恍惚。
指尖之下的细腻触感,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言哥……”少女的声音将他强行拽回了现实,“还是很冷……”她低下了头,有些茫然地望向了自己的胸口处。
男生白皙的手掌极为宽大,按在她身上的时候,软绵绵的皮肉会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
看起来……着实活色生香。
而少女的目光又纯洁无瑕。
纪子言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爆炸”了。他用力地收紧了指尖,所有的神经都已经绷到了极限的地步。
“唔……”郁染的尾音有些发颤。
纪子言低低地喘息着:“我……要怎么帮你?”他的眸光暗沉如水。
少女的指尖颤抖得都快要抓不住上衣衣摆了。她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能殷切地望着男生。
“是要像……刚才一样吗?”
在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纪子言听见自己慢吞吞地开口询问道。
——他居心叵测。
意料之中地,神志不清的少女很快就懵懵然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乖巧又听话。
闻言,纪子言直接将少女抱了起来,又把她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抓住了郁染的衣摆,将其递到了她的唇边,低声示意道,“像刚才一样。”
于是,郁染熟练地张嘴咬住了柔软的布料,乖乖地等待着男生的“帮助”。
纪子言攥住了她的腰肢,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几乎与刚才的水鬼别无二致。
温热的吐息逐渐拂过了细腻的肌肤,留下了一连串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
“好暖和……”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她情难自禁地伸出了手,环在了他的脖颈处。白皙的手指按在深红的发丝之间,犹如雪落红梅。
而她指尖处涂着的黑色指甲油,看起来又极为显眼。
纪子言的动作极为用力。
郁染低低地啜泣着,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唤道:“呜……谢谢言哥……”
“还要继续吗?”纪子言低声问道。
少女的腰肢向下塌陷着,柔软得不成样子,显然是快要承受不住了。
“嗯……”郁染呜咽着点了点头,她现在还是很冷。
她根本就无法抗拒久违的温暖。
少女胸腔内的心脏逐渐加快了跳动。血液迅速地流动着,驱散了体内郁结着的阴气。
郁染的足尖有些难耐地蜷缩了起来,却无意间踢到了纪子言的身上。
纪子言不由地闷哼了一声。
他差点就直接……
而郁染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她浑身发软地坐在办公桌上,几乎就快要瘫倒在男生的怀里了。
纪子言感觉自己好像也有些神志不清了。有意无意地,他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齿印与红痕。
——他比刚才的水鬼还要更加过分。
……
档案室内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在旁边的墙上拉扯出张牙舞爪的诡谲黑影。
偶尔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起,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中。
周遭的温度在不断地向上攀升。
青春期的男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身上的阳气极重,驱散了档案室内的阴寒气息。
纪子言将少女压在了办公桌上。他的亲吻次第落在了她的脖颈旁边。
“现在还冷吗?”他哑声询问道,“这里……冷吗?”
少女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鸦黑的发丝凌乱不堪地垂落而下,几滴雾泪从她泛红的眼尾处悄然滚落。
纪子言的齿尖碾过了她深邃精致的锁骨,滚烫的舌尖舔过冰冷的皮肉。
热意蒸腾。
——他正在“尽心尽力”地帮她取暖。
只见郁染雪白圆润的肩头处,也残留着浅淡的痕迹,逐渐绵延至了指尖的位置。她的腕骨处明晃晃地烙印着一圈咬痕。
全部都是纪子言的“杰作”。
他又低头吻上了她的脖颈。在齿尖之下,少女的血管正在轻微地跳动着,仿佛是在努力地泵着血。
纪子言咬住了少女的耳垂,低沉沙哑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其他地方……还冷吗?”他问道。
郁染的眸光无意识地晃了晃:“腿上……也冷……”
纪子言的手掌渐渐下移。
“我会……好好帮你‘取暖’的。”他回答道,“郁同学。”
被裁短了的裙摆向上翻卷。少女伸手环住了纪子言的脖颈。
“好……”
她对此毫无异议。
[442]校忌日【37】:“这么巧?”
少女的身子柔软而冰冷。
她坐在办公桌上,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漂亮的线条若隐若现。校服裙摆翻卷到了腰间的位置。白皙的皮肉极为晃眼。
纪子言滚烫的手掌攥住了她的腿。他无意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深红的指痕烙印而上。
男生倾身向前,将她按在了桌上。少女的体温偏低。像是软绵绵的冰。
他微微偏过了头,咬住了她脖颈处的皮肉。齿尖逐渐用力,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斑驳齿痕。
郁染抬起了足尖,颤巍巍地勾住了男生窄瘦有力的腰。他的体温实在烫得惊人,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阳气极重。
晶莹剔透的汗珠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滚落,砸在了他的胸口处,最终没入了沟壑分明的腹部。
纪子言敛着眸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他近乎贪婪地亲吻着少女的唇,将自己的气息强行渡进了她的口中。
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肌肤紧紧相贴,冷热交替的触感极为明显。冰块正在悄然融化。
只不过,纪子言到底还残存着几分理智。他几乎是拼了命地克制着自己心底愈演愈烈的阴暗想法,没有将其付诸行动。
——他只是在帮她“取暖”而已。
纪子言不断地将自己的阳气渡给了少女。他紧紧地揽着她的腰,灼热的指尖四处游移着,帮她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
当阴气被驱散以后,郁染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重新清醒了过来。
然后,率先映入她眼帘之中的……便是纪子言近在咫尺的俊朗脸庞。
他正在亲她。
舌尖交织缠绕,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变化,纪子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但是,他并没有因此立刻结束这个吻,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吻了下去。
男生诱哄似的缠住了她的舌尖,又将灼热的阳气送进了她的口中,让她不得不被迫将其全部都咽下去。
郁染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是睁着眼睛,有些恍惚地望着他。
纪子言面不改色地抬起了头。紧接着,他垂眸瞥了一眼,又伸出了手,用指腹拭去了少女唇角处的水痕。
“你清醒了吗?”他的声音极为沙哑,语气却又十分平静,“现在还冷吗?”他低声问道。
“不、不冷了……”郁染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
“谢谢……言哥。”少女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开了口。她半低着头,怯生生地开始整理起了自己凌乱的校服。
她纤长的指尖按在了领口处,想要把散开的纽扣重新系好。
纪子言向后退了一步,顺势松开了握在她腰间的手掌。他不动声色地帮她整理了向上翻卷着的裙摆。
他敛了敛眸子,将自己腰间系着的校服外套解了下来,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以后,又再次把它系在了腰间。
过分宽松的布料,勉强可以遮挡住……他过分紧绷的肌肉,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
郁染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着装。
“刚刚……很抱歉……”她有些内疚地抿了抿唇,“给言哥添麻烦了……”
纪子言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
少女的眼尾处还残留着湿漉漉的绯色,柔软的唇瓣又红又肿,贝齿间若隐若现的舌尖上烙印着他的齿痕。
她的胸口处也遍布着他的齿印与潮湿的水痕,腰间的指痕极为显眼。鸦黑的发丝散落在耳畔。
看起来分明就是被人狠狠地“欺负”过了,可是,她却还单纯地想着——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太好骗了……
难怪……她刚才会上当,被居心叵测的水鬼骗得团团转。
“没有关系。”纪子言低声回答道。他的指尖处仍然残留着细腻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身边。
尽管他已经与少女拉开了距离,然而,他还是克制不了自己身体上的本能反应。
纪子言现在很难受——他忍耐得很辛苦。但是,他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男生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巧妙地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
既然少女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那么,他们应该继续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们暂时无法离开档案室了。
“言哥,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奇怪的黑影?”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或者说,听见奇怪的声音?”
纪子言摇了摇头,反问道:“怎么了?”
少女的问题听起来似曾相识。
前天晚上,在镜湖旁边撞见“水鬼”的时候,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我……看到了可怕的鬼影。”郁染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它一直在喊着‘忏悔’……”
少女拿起了《忏悔录》。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的、密密麻麻的“忏悔”二字,刺眼极了。
纪子言若有所思。
“还有……其他人呢?”郁染又追问道,“他们都没事吧?”
她有些担心其他人的状况。
“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安然无恙。”纪子言挑了挑眉,“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情况吧。”
“言哥。”郁染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铁皮柜子附近,“旧图书馆……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想起了黑影先前呢喃着的话语。
——“又欺负我……我知道错了……”
——“好疼……好疼啊……”
——“不要再打我了……”
只不过,大概是阴气入体的后遗症,少女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她才刚刚往前迈出一步,便颤巍巍地栽了下去。
而纪子言依旧眼疾手快。
他抓着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当当地扶了起来。
“有关于旧图书馆的传闻很多。”纪子言轻描淡写地开了口,“而其中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极为恶劣。”
“因此,学校当时才会选择强行闭馆。”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少女的腕骨。灼热的温度在蔓延。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她转头看向了不远处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
“我们要不要先试着找找看线索?”少女提议道,“既然这里是档案室,应该会有过去的资料吧?”
郁染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
“好啊。”纪子言随口答应了下来。
由于年代久远,铁皮柜子的柜门已经彻底锈死了。残留在边角处的深褐色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纪子言直接用蛮力打开了柜门。他的力气足够大,柜门都被他拽得变了形。
只见一大沓泛黄的报纸突然掉了出来。而摆在最上面的报纸上,赫然写着偌大的标题。
——《祝贺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集体大合照。颜色是黑白的。一团又一团的人脸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郁染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捡了起来。除了集体大合照以外,上面还配了其它的照片。其中就包括了……在礼堂中拍摄的表演照片。
尽管画面极其模糊,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来——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礼服,正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
照片下方的文字说明隐约可见。
——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郁染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游戏任务”,恰好就是寻找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的物品。
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吗?
郁染想要动手翻开报纸,结果,却发现夹在里面的报纸都黏在了一起——纸张之间满是褐色污渍,像是被血黏住了似的。
纪子言显然也想起了少女的“游戏任务”。
“这么巧?”他挑了挑眉,“不过,旧图书馆被学校弃置的时间点……确实就在二十多年前。时间对得上。”
郁染将报纸轻轻地放在了身边,又抬眸看向了铁皮柜子。里面还摆着不少泛黄的纸质资料。
少女小心翼翼地将其拿了出来。
——是过去的图书借阅记录。
她没有猜错。档案室里果然有!
望着手边的《忏悔录》,郁染直接开始翻找起了有关于它的借阅记录。
“你在找什么?”纪子言询问道。
“《忏悔录》的借阅记录。”郁染回答道,“我想看看……当时都有谁借阅过这本书。”
“我来帮你一起找吧。”纪子言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拿开报纸以后,铁皮柜子里装着厚厚的纸质资料,全部都是图书的借阅记录。
只不过,图书的借阅记录实在多得惊人。纸张堆得很高,看起来……似乎很费时间。
郁染想了想,很快就缩小了检索的范围。
方才,从小提琴乐谱中掉下来的借书登记卡,上面的倒数第二行写着小提琴乐谱合集,而最后一行……则是模糊不清的《忏悔录》。
那么,根据时间推算,该借书登记卡的主人,借阅《忏悔录》的日期,大概就是在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日前后的时候。可以借此排除掉前面的绝大部分记录。
郁染迅速地找到了闭馆前的借阅记录。
少女一目十行地浏览起了借阅记录。她的阅读速度很快。
而纪子言也不遑多让。
[443]校忌日【38】:“要打开看看吗?”
郁染很快就找到了与《忏悔录》有关的借阅记录。
只不过,纸上的墨水已经大面积地褪色了。大部分信息变得残缺不全。
尽管具体的日期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是,根据相关的记录,还是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当年借阅过此书的同学。
其中之一,便是借阅过小提琴乐谱合集的男生,名字叫周良。往上翻了翻,可以得知——他曾经借阅过很多次小提琴乐谱合集。而最后一次,他借阅了《忏悔录》。
并且,郁染还在借阅记录中,看到了自己找到的、另外一本与“怪谈”有关的书籍——是记载着血腥情诗的外文诗集。
而当年借阅过它的同学,竟然也借阅过《忏悔录》。
仅仅只是巧合而已吗?
郁染在心里暗自记下了该同学的姓名。梁嘉玉。
纪子言很快也找到了与《忏悔录》有关的借阅记录。他将相关的资料单独抽了出来。
郁染默默地数了一下。
在旧图书馆被废弃之前,二十四周年校庆日前后的时候,除了周良与梁嘉玉以外,居然还有三十几名、或四十几名同学,都曾经借阅过《忏悔录》。
——由于墨水褪色得太严重了,她无法确定具体的人数,只能找到一个大概的范围区间。
郁染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指了指标在姓名前面的数字编号,低声询问道:“言哥。这串数字……是什么?”
“是学号。”纪子言回答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几个学号……是不是连在一起的?”郁染继续追问道,“他们……”
“他们应该是同班同学。”纪子言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话头。他看得很仔细。
“或者,更准确地说,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大概都是同一个班级的。”他敛了敛眸子,“当然。说不定……他们全部都是同班同学。”
“是‘四班’吗?”郁染发现了学号的规律。她才刚刚转到槐桉学院,还不太了解本校学号的编号方式。
“是的。”纪子言点了点头,“说起来……我们也在四班。”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4”以后,郁染的心中无端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或许不是简单的巧合。
为什么……他们全班同学当年都会去借阅同一本书?
郁染又翻开了《忏悔录》的扉页。她大致数了一下不同字迹的数量。恰好也有三四十种。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其中的部分字迹,能够与借阅记录上的亲笔签名相对应。根据落笔的习惯,可以看得出来——明显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也就是说,当年借阅过《忏悔录》的同学,都会在扉页上写下“忏悔”两个字吗?所以,最终才会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红字迹?
“滋滋滋”。
头顶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刺耳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档案室内凭空掀起了阴风,将厚厚一沓的借阅记录吹得四散纷飞。
“哗啦哗啦”。
泛黄的纸张散落在地。像是漫天飘飞的纸钱。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靠近了郁染。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是在无声地安抚她。
男生滚烫的体温,很好地缓解了阴气森森的诡谲氛围。不自觉地,郁染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砰”!
就在这时,一道剧烈的撞击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毫无征兆。
循着声音的来源,郁染抬眸看向了最后一个没有被打开的铁皮柜子。
只见柜子突然莫名其妙地晃动了起来,上面的铁锈都被震得“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拍打声愈发急促,回荡在档案室内。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剧烈地晃动着,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定。
“砰砰砰”!
渐渐地,柜门上浮现出了一道向外凸起的手掌印,连手指的形状都隐约可见。
郁染睁大了眼睛。
纪子言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他的脸色依然从容不迫。
伴随着愈演愈烈的拍打声,柜门上的手掌痕迹变得愈发清晰了。
郁染攥住男生的衣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柜门上很快又出现了第二道手掌印。
然后,是一张……人脸。
“砰”!
——里面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手掌、和脸庞,用力地向外砸着破破烂烂的柜门。
而先前被少女摆在旁边的报纸……悄无声息地流出了猩红的鲜血。
鲜血逐渐染红了散落在地的纸质资料。温度再次骤然下降。
纸质资料上所有与《忏悔录》有关的借阅记录,全部都被鲜血彻底掩盖了。
落在姓名上的血渍,如同某种致命的审判,宣告着他们最终的结局。
郁染来不及细想。
下一刻,“咚咚咚”的敲门声凭空响了起来。外面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忏悔……”
“你们……都要……忏悔……”
——外面的黑影也追上来了。
……
此时此刻,选择开门向外逃跑的话,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继续逗留在此地,似乎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郁染进退两难。
而纪子言直接来到了铁皮柜子的旁边。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了脚,重重地踹了下去。
“晃什么?”他挑了挑眉,态度有些散漫。男生的力气很大。他甚至都把沉重的铁皮柜子踹得移了位。
——纪子言的胆子实在大得惊人。他刚刚还敢用言语挑衅水鬼。
晃来晃去的铁皮柜子,被男生狠狠地踹了一下以后,居然真的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剧烈而急促的拍打声戛然而止。
里面的“东西”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铁皮柜子一动不动地矗立在了原地,看起来似乎毫无异状。
“言哥……”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她的眸光有些忐忑。
纪子言敛着睫羽,神色淡淡。他的语气很平静:“还剩下最后一个柜子。”
“要打开看看吗?”他问道,“郁同学。”
望着柜门上烙印着的手掌印与人脸的痕迹,郁染有些犹豫。她根本就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门外的敲门声,犹如催命符般,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其间还夹杂着“嘎吱嘎吱”的指甲抓门声。尖锐刺耳。
“好。”郁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纪子言便直接用蛮力打开了铁皮柜子。凹凸不平的柜门被强行扯了下来。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过去。
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又一沓的报纸。
日期依然是二十几年前。基本上都是与当年的“校庆日”有关的报道,其中还包括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郁染还看见了同学们外出游玩的照片——每年一度的校庆日到来之前,学校都会特意组织“春游”活动。
全班同学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巴车旁边,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郁染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照片上共有四十三名同学。下方还标注着“四班”的字眼。
——是当年“四班”的同学们在校庆日前集体出游的照片。
郁染拿起了报纸。在照片旁边的报道中,还记载了当时发生过的部分插曲。
只可惜……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上面的内容断断续续。
【春光明媚……四班……同学……大巴车……上山……意外侧翻……幸好无人受伤……】
【同学们……谈笑风生……放松身心……春风拂面……活动圆满结束……】
郁染再次抬眸看向了报纸上的黑白合照。
原本正在微笑着的同学们,忽然间全部都闭上了眼睛,变得面无表情。
少女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
下一刻,他们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而他们身后崭新的大巴车,也变得血迹斑斑,到处都遍布着破损的痕迹,就好像是……出了车祸似的。
他们姿势僵硬地站立着,目光呆滞,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不对……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哪里不对劲……
郁染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了黑白合照。她又在心里反复地数了数,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此时,在破烂不堪的大巴车前,正直挺挺地站着四十四名同学。
——照片中又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
“言哥……”郁染拽住了纪子言的手腕,“你、你看见了吗?”
“嗯。”纪子言仍然面不改色,“人数……也变了。”他的反应也很快。
“砰”!
忽然间,他们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拍打声。
郁染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间。
她看见——报纸上的照片再次发生了变化。
是一辆侧翻在地的大巴车。应该正在“春游”的路上。
而被困在大巴车内的同学们,正在用力地向外拍打着车门与窗户。
待在车门附近的同学,无法挤到窗户旁边,只能拼了命地拍着车门。他们的力气很大,将大巴车的车门都拍打得变了形。
或许是急着逃命的缘故,他们中有人已经开始用头撞门了。
手掌与人脸的痕迹,顿时浮现在了车门之上。
[444]校忌日【39】:“你们想听什么?”
当年的报道不是说……“无人受伤”吗?
为什么报纸上的照片看起来好像死伤惨重?他们的惨叫声几乎都快要冲破纸面了。
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档案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周围陷入黑暗。电流的“滋滋”声断断续续。
下一刻,视野重新恢复正常。
当少女再次睁开眼睛以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大巴车上。
旁边的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聊着天。
“今年的春游……应该很有意思呢。”
“是去山里露营。说不定很辛苦哦。”
“我觉得……只要不上课的话,去哪里都好玩。”
“你们就不怕在山里遇到意外吗?毕竟,荒郊野岭……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
“我们这么多人,能遇到什么意外啊?人多力量大。”
“我说的是……不干净的东西。”
“哈哈哈……你还真会开玩笑。想要吓唬人的话,不如等到天黑了,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你再站出来给大家讲鬼故事。”
“山里精怪多……你们别不信。”
“别危言耸听了。”
“就是。你还不如说‘我们马上就要出车祸’算了。听起来更吓人。”
“道路这么平稳,怎么可能会出车祸?”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等春游回来以后,很快就要到‘校庆日’了。你们的节目……都准备好了吗?”
“诶,对了。说起‘校庆日’……周良,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人好奇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闻言,坐在靠窗座位上的男生,慢慢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还在努力练习。”
男生穿着洗到泛白的校服,模样眉清目秀,手指修长干净。他的脚边还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琴盒。
他就是周良?
郁染的心脏蓦地跳动了一下。
方才在借阅记录上瞥见的姓名,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周良,便是在二十几年前借阅过小提琴乐谱合集的同学。
而且,他很有可能就是“小提琴怪谈”中的男主人公。
郁染试图偏过脑袋环顾四周,结果,却发现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
她仿佛被强行困在了某个同学的躯壳之中,只能被迫以“亲历者”的角度,眼睁睁地旁观着事情的发展。
“周良,你爸妈居然真的同意你继续拉小提琴了。”另外一名同学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他们就算死,都不会答应你学音乐了。”
周良放在琴盒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他面不改色地开了口,低声道:“他们会答应的。”
“家长嘛……都那样。只知道逼迫孩子死读书。”有人安慰道,“没事。反正……他们现在回心转意了。”
“是啊。”周良忽然扯了扯嘴角,微笑着回答道,“他们现在已经‘回心转意’了。”
他的语气有些怪异。
“不过,你准备的那首曲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有人随口问道。
“《魔鬼的颤音》。”周良敛了敛眸子。
“哈哈哈……什么鬼名字啊?听起来好不吉利。校庆日的时候,真的可以演奏这首曲子吗?”另外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嘲笑道,“周良,要不然……你还是换一首曲子算了。比如说,换首钢琴曲,怎么样?”
“或者……萨克斯?手风琴?大提琴?”那人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举例,语气有些恶劣,显然是故意的。
“学校允许了。”周良没有生气,而是面色平静地逐一解释道,“我不打算换。”
“到底是不想换……还是没钱换啊?”那人又嗤笑道,“何必给自己找借口呢?”
周良依然面色平静:“我喜欢小提琴。”
“看得出来。”那人阴阳怪气道,“毕竟,除了你以外,有谁出来玩……居然还随身携带着乐器啊?”
按在琴盒上的指尖有些泛白。周良一言不发地抿了抿唇。
“嘁。真没意思。”那人有些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瞧你那穷酸样儿。丢人现眼。”
周良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见周良沉默不语,同学们谈论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而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一对男女同学,此时正姿势亲密地倚靠在一起,看起来关系匪浅。
“行了,你们俩别腻歪了。”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家都知道你们感情好。”
而他们两个人则是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好不容易出来玩了,还管那么多啊?”
男生自然而然地揽着女生的肩膀,动作极为亲昵。
“就是。别管他们了。”有人连声附和道,“难得出来玩,找点乐子呗。”
“有什么乐子啊?‘沙包’又不在。”
“啊?那家伙没来吗?”
“哈。没来也好。省得脏了我的眼睛。”
“也对。”
郁染听见了其他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
她努力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旁边的窗户,终于在玻璃上望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尽管倒影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自己”身形颀长,骨架偏大。
此时的她,好像正待在一位男同学的身体里。
“班长,校庆日的时候,你要上台表演节目吗?”有人忽然询问道。
紧接着,郁染便听见自己所在的身体缓缓地开了口,回答道:“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好。”
是很好听的声音。清冽干净,犹如山涧流水,沁人心脾。
“不管梁同学最后决定表演什么节目,肯定都很精彩!”
大家纷纷夸奖道。
“是啊是啊。嘉玉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男生慢慢地抬起了头。额前的刘海顺势滑落而下,露出了他精致漂亮的眉眼。他的目光极为柔和,似春风拂面般,让人只觉得尤为亲切。
“是同学们谬赞了。”他摇了摇头,宠辱不惊。
郁染的眸光忽地闪了闪。
——“梁嘉玉”?
是曾经借阅过外文诗集的同学吗?他是四班的班长?他与“被诅咒的情书”有关系吗?
还有,同学们刚刚在谈话间提及的“沙包”……究竟又是谁?
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附身”在梁嘉玉的身上?
……
梁嘉玉姿势端正地坐在大巴车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扭头看向了窗户外面的景色。
他微微敛下了眼睫。浓密纤长的睫羽,蝶翼似的落了下来。
大巴车的司机正在专心致志地往前开着车。道路有些颠簸,车辆时不时地摇晃着。
而先前出言嘲讽周良的男同学,此时又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喂。周良。”他挑了挑眉,“把你的小提琴……借我玩玩呗。”
“不借。”周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给大伙表演一下呗。”面对周良的拒绝,男生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语气漫不经心,“来来来。正好……大家都无聊了。”
“你们觉得呢?”他看向了周围的同学,试图让大家一起起哄。
“是啊。”有人很快就加入了进来,纷纷催促道,“周良,弹一首。”
“弹一首、弹一首、弹一首!”
“周良,别怂啊。练习了那么久,弹给大伙听听呗。”
“就是就是!来点乐子啊。太无聊了。”
“你们想听什么?”周良低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黑色琴盒。他黑色的瞳孔中毫无波澜。
“就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男生想了想,又道,“对……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魔鬼什么颤音……”
“《魔鬼的颤音》。”周良平静地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
周良慢慢地打开了琴盒。只见里面正装着一把漂亮的小提琴,看起来价值不菲。
“哟。”男生挑着眉头,“这么贵的琴……你买得起吗?周良。哪来的钱?”
周良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琴盒里躺着的小提琴,又不紧不慢地架好了琴弓。
无端端地,郁染觉得有些心悸。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胸口,却隐约感觉到——梁嘉玉似乎对此毫无反应。
他既没有参与起哄,也没有帮周良解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
伴随着颤动的音符,乐曲缓缓倾泻而出。
郁染再一次听见了《魔鬼的颤音》。
周良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显然是还没有完全掌握演奏该曲所需的技巧。不少音符的衔接都是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是戛然而止的乐章。
而大巴车的颠簸,恰好卡在了夸张的颤音之上,仿佛是在随着诡异旋律逐渐前行。
刚开始的时候,其他的同学还在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当小提琴奏鸣曲进入第三乐章以后,他们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有些呆滞。
周良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演奏着小提琴曲。琴弓锯过琴弦,拉扯出了一个接一个的颤音。
司机仿佛也听得入了迷。
大巴车跟随着小提琴奏鸣曲的节奏,在山路上前行。
郁染的眸光也开始涣散了。
大巴车越开越快。
琴弓重重地锯过琴弦,司机的脚掌用力地踩下油门。旋律愈发急促,速度越来越快。
颤音响起。
大巴车便也颠簸了一下。
[445]校忌日【40】:“又撞鬼了?”
接连不断的颤音反复响起。道路突然变得极为坎坷,大巴车剧烈地颠簸着。
而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却对此毫无反应。他们认真地聆听着小提琴的声音,陶醉其中。
周良的动作越来越快。琴弓重重地碾在了琴弦上,拉扯出怪异的弧度。颤音声嘶力竭。
大巴车以惊人的速度向前飞快地行驶。轮胎与地面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了瘆人的声响,又淹没在了小提琴的乐声中。
司机极为僵硬地抓着方向盘,脚掌狠狠地踩住了油门。
在经过弯道的时候,恰好又逢颤音,司机完全没有减速,而是更加用力地踩下了油门。由于惯性,大巴车的车身严重倾斜,同学们的身体也随之歪倒。
可是,他们依然面无表情。像是一具又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耳朵还在正常工作,默默地聆听着《魔鬼的颤音》。
忽然间,周良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泛白的指尖抓紧了琴弓,拉琴的姿势扭曲得变了形。
紧接着,伴随着“铮”的一声,琴弦被他硬生生地锯断了。刺耳的音符跳动着,听起来极为突兀。
与此同时,大巴车的轮胎突然爆了开来,摇摇欲坠的车身失去了脆弱的平衡,开始向旁边倾斜。
“砰”!
几乎就是在眨眼之间,载满了学生的大巴车骤然翻倒在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周良被迫停止了拉琴的动作。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当车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巴车已经侧翻在地了。
然而,琴声却没有因此戛然而止。诡异的旋律依然在继续。夸张的颤音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
尽管周良已经从座位上摔下来了,但他依然紧紧地抱着怀中断了弦的小提琴。
他的指尖被迫按在了琴弓之上。
——因为琴弓莫名其妙地自己动了起来。它正在独自继续弹奏乐曲。
周良无法松开手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琴弓牵扯得动了起来。
琴声仍然在继续。
而周良也成为了听众之一。
——魔鬼正在演奏。
驾驶座上的司机甚至依然保持着开车的姿势。他用力地踩着脚下的油门。轮胎在空转,声音尖锐至极。
由于车身翻倒,置物架上的背包纷纷掉了下来。有的书包被摔开了拉链,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出来。
而此时正“附身”在梁嘉玉身上的郁染,恰好瞥见了摔在他脚边的背包。
下一刻,一本书便从敞开的书包里面摔了出来。
在看见书籍封面上的名字以后,郁染甚至在刹那间摆脱了琴声的影响,短暂地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是《忏悔录》。
而且,除了新旧程度截然不同以外,这本书……看起来与她在旧图书馆里找到的《忏悔录》,几乎一模一样。
是谁借阅了《忏悔录》?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回荡在车厢内的《魔鬼的颤音》,已然演奏到了最终章。
乐曲的旋律愈发诡谲。
犹如深陷地狱。
大巴车上的人愈发恍惚。
他们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惊恐了起来,仿佛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又好像是……突然撞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可怕画面。
同学们纷纷从座位上爬了起来,开始向外面求救。然而,大巴车的门窗都被锁死了。
“砰砰砰”!
有人直接抬手拿起了固定在车窗旁边的逃生锤,重重地砸在了车窗上,想要砸碎车窗玻璃。
“哗啦”。
很快,就有什么东西碎了开来。
不是玻璃。
而是逃生锤。
莫名其妙地,车窗玻璃突然变得坚不可摧。铁制的逃生锤寸寸碎裂,支离破碎的塑料与小铁块,“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在慌不择路之下,他们居然开始用手拍窗了。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有的人被挤在了车门附近,无法靠近车窗,只能用力地拍打自己面前的车门。
“砰”!
“砰”!
“砰”!
车门的铁皮上很快就出现了手掌的印痕。与先前柜门上的痕迹……几乎如出一辙。
伴随着琴音的颤动,他们拍打的动作也变得愈发迫切了,试图飞快地逃离大巴车。
——好像真的看见了魔鬼似的。
“救命……”
“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啊……离我远点!滚开!救命啊!”
连绵不断的哀嚎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内容乱七八糟。
“我没有做亏心事!我、我问心无愧!别来找我!”
“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我、我没有背叛!救救我……救命啊……”
“我没有欺负同学……污蔑!造谣!胡说八道!”
就连周良也在喃喃自语:“我没有……我没有……是他们……都怪他们……”
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动手拉着小提琴,一边颤颤巍巍地自言自语着。
“谁叫他们……不肯让我学音乐?他们、他们还砸碎了我的琴!”
“都是他们的错!否则的话、否则的话……我也不会……”
“都怪他们太穷了……就算是卖掉家里的房子……也只够买这一把小提琴……都怪他们、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哈哈哈哈……”
周良突然又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他的嘴角咧到了耳边,笑容疯狂又怪异。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原谅他们了……你们会陪着我……你们必须陪我一起……练音乐……哈哈哈……他们别无选择……就像我当时一样……别无选择……”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语无伦次。声音有些颤抖。
“很好听……对吧?爸爸妈妈……你们觉得……我拉得怎么样?好不好听?喜欢吗?应该很好听吧?大家都在夸我呢。啊……你们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是嘴上的胶带缠太紧了吗?都怪……你们两个人太吵了。成天嚷嚷着‘学习’。我现在把胶带剪开……好不好?”
“为什么要惨叫呢?我是在帮你们剪开胶带啊……我是为了你们好……缠着胶带的话……可能会窒息……”
“啊,好像流血了……爸爸……你的嘴巴被我不小心剪掉了……但是……没有关系。只是没有嘴唇而已……又不耽误‘学习’。对吧?”
“看我新买的小提琴……好不好看?”
“怎么还是不说话?是不喜欢听音乐吗?”
……
大巴车里的同学们,已经开始用脑袋撞门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周良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车门上顿时浮现出了人脸的痕迹。
“砰”!“砰”!“砰”!
拍打声愈发急促。
他们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大巴车,仿佛身后有厉鬼在索命似的。
“我……我对我的女朋友……忠心耿耿……我没有背叛过她……”男生哀嚎着,“为什么……快放我出去……”
他抬起了头,重重地撞在了面前的车门上,想要强行撞开铁皮,跳车逃生。
他身边的女生也在含糊不清地惨叫着:“我……我没有……我不是……救命啊……”
……
尽管梁嘉玉也在机械式地抬手拍窗,但是,他却没有开口向外求救,也没有出声哀嚎或惨叫。
“砰”。他抬手拍打着车窗玻璃。
附身在梁嘉玉身上的少女,甚至能够切身体会到从他手掌处传来的剧烈痛感。
不过,郁染现在也无暇顾及于此了。她的心里还在暗自思忖着《忏悔录》的来历。
——到底是谁借阅了《忏悔录》,又把它带上了大巴车?
如果她可以控制梁嘉玉的身体就好了……
她想要动手捡起地上的《忏悔录》,看看扉页上有没有多余的字迹。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大巴车上的场面混乱至极。
……
“郁同学?郁同学?”就在这时,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你还好吗?”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拿着先前的报纸。
而报纸上的黑白照片,已经恢复了原状。
四班的同学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巴车的前面,脸上全部都挂着灿烂的微笑,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
侧翻在地的大巴车消失不见。
少女此时正身处于旧图书馆内的档案室中。头顶的灯光依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纪子言偏头看着她。
“郁同学。”他扶着她的手臂,“你刚才……怎么了?”
“言哥……”郁染抬眸看他,“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吗?”她反问道。
“你突然愣住了。”纪子言低声说道,“还直勾勾地盯着报纸上的照片,一眨不眨。”他没有隐瞒。
“我、我看见了……大巴车侧翻时的场景。”郁染轻声说道,“而且……”
说着,她瞥了一眼摆在自己身边的《忏悔录》。
“我还在大巴车上看见了《忏悔录》。当时,有人借阅了它。”
“又撞鬼了?”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你……没有受伤吧?”
郁染摇了摇头。
[446]校忌日【41】:“当心有诈。”
门外的敲门声始终没有停止。
“咚咚咚”。
黑影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为什么……还不忏悔?”
它正在敲门。
而敲门声的节奏与频率,居然与方才大巴车上的拍打声,相差无几。
——厉鬼在索命。
少女手中的报纸忽然凭空燃烧了起来。阴冷的鬼火死死地咬住了报纸的边角处。
黑白合照被深蓝的火舌吞噬殆尽。面带微笑的同学们,在火焰中逐渐消失不见。他们模糊不清的面容被烧成了灰烬。
鬼使神差地,郁染没有立刻松手。蓝中泛绿的诡异火舌舔过了她的指尖,冰冷的温度迅速地蔓延开来。
少女还有些怔愣。幽幽的鬼火缠住了她纤长的手指。阴冷潮湿的黏腻触感,如同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
郁染慢慢地低下了头,却恰好看见了黑白合照上的某个同学。
是一位男同学。
尽管照片的内容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他的五官轮廓依然隐约可见。
好像是……梁嘉玉。
他眉目如画的精致相貌,在黑白合照中显得极为出挑。过分引人注目。
哪怕郁染只是在刚才的幻觉之中,短暂地附身到了梁嘉玉的身上,但是,她还是牢牢地记住了他的相貌。
或许是巧合,此时此刻,郁染的视线恰好与梁嘉玉撞在了一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隔着照片与他对视似的。
在深蓝色的火焰中,照片上梁嘉玉隽秀的面容渐渐消散。伴随着鬼火的蔓延,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不着痕迹地抿成了平直的线。
——他正在面无表情地迎接自己的“消失”。
郁染险些以为是她看花了眼。
片刻之后,她手上的报纸便彻彻底底地烧成了灰烬。
鬼火转瞬即逝。
下一刻,纪子言直接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你……你没有受伤吧?”他看向了她的指尖,“刚才……”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梁嘉玉的面容。
“郁同学?”纪子言随手帮她擦掉了指尖上残留着的灰烬。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显然是以前不经常帮别人的忙。
“我没事……”郁染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轻声细语道:“谢谢言哥……”
她的模样乖巧极了。
“你还真是……”纪子言挑了挑眉,“有礼貌啊。”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听不出来什么特别的情绪。
确实很有礼貌。
就算是……刚才被他欺负成了那个样子,她也还是怯生生地向他道了谢。
男生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少女的手指纤长柔软,摸起来像棉花糖似的,触感极佳。
“外面的家伙……是什么来历?”纪子言镇定自若地转移了话题。他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所谓的“厉鬼”。
“我也不知道……”郁染摇了摇头。
她拿起了旁边的《忏悔录》,若有所思。翻开扉页以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忏悔”二字,顿时映入眼帘。
门外的黑影还在不断地敲着门,嘴里喃喃自语着:“忏悔……”
郁染不由地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大巴车上撞见的诡异场景。
被困在车上的同学们,拼了命地拍打着车门与车窗,想要逃离翻倒在地的大巴车。他们在求救时说出口的话语……听起来似乎另有深意。
——“我没有做亏心事!我、我问心无愧!别来找我!”
——“我、我没有背叛!救救我……救命啊……”
——“我没有欺负同学……污蔑!造谣!胡说八道!”
尽管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罪,但是,无可辩驳的是——他们全部都在不约而同地“否认”所谓的罪责。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当时不愿意“忏悔”。
而且,当时,大巴车侧翻以后,从某个背包里掉出来了一本崭新的《忏悔录》。
郁染垂下了睫羽。
再加上……如今《忏悔录》扉页上的字迹种类,恰好有三四十种。与当年四班的人数极为接近。
那么,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留下血红字迹的……很有可能就是四班的同学们。
郁染的视线有些凝重。
她又想到了门外对自己穷追不舍的黑影。它一直在让她忏悔。
——“你们……需要……忏悔……”
少女顺理成章地推测了起来。
如果说,她需要“忏悔”的话,那么,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像当年四班的同学们一样,在《忏悔录》的扉页上,亲手写下“忏悔”二字?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
一抹漆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的下面渗了进来。
是手掌的形状。
——见敲门无果以后,它便打算直接从门缝里钻进来了。
扁平的手掌在地面上慢慢地蠕动着,漆黑的色泽里泛着诡谲的光芒。
郁染来不及思考。
档案室内没有可以书写的笔。
她直接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扉页的空白角落里,用猩红的鲜血写下了“忏悔”二字。
然而,黑影依然没有停止蠕动。它还在往前动作着,试图钻进档案室内。
“言哥……”郁染抬眸看向了纪子言,“你……相信我吗?”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纪子言也不傻。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直接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忏悔录》,又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指尖,在她的字迹旁边,写下了“忏悔”两个字。
男生完全没有过问理由。
当纪子言写完“忏悔”二字以后,门缝下的黑影便蓦地停下了动作。它的声音越来越低。
“忏悔……”
“对……”
“应该忏悔……”
扁平的黑影,缓缓地融化成了漆黑的水,渗入了地板的缝隙之下。
档案室内重归寂静。
只能隐约听见外面的“窸窸窣窣”声,与老鼠窜来窜去的“吱吱”声。
“终于摆脱它了吗?”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上前一步,想要确认一下黑影的存在。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只要“忏悔”,就可以让它暂时消停了。
少女有些懊悔。是她醒悟得太迟了。
而纪子言则是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手指……还在流血。”
“疼不疼?”他低声问道。
她看起来很娇气,皮肤又那么嫩,刚刚还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应该……很疼吧?
“有一点疼。”郁染实话实说,“不过……应该很快就愈合了。”
毕竟,只是破了一层皮而已。大概连“轻伤”都算不上。
但是,纪子言却不肯松手。他抓起了她的手,睫羽低垂,声音有些喑哑。
“我帮你止痛吧?”他说道。
男生的视线停留在了郁染的手上。
嫣红的血珠从细小的伤口中满溢而出,缀在少女雪白的指尖上,摇摇欲坠。如同枝头处挂着的红果,惹人垂涎。
看起来应该很甜。
“啊?”郁染显然有些不明所以,“怎么‘止痛’?”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而纪子言已经自顾自地低下了头。他面不改色地张开了薄唇,含住了少女受了伤的指尖。
柔软的舌尖探了出来,顺势卷走了溢出的血珠。
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郁染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言、言哥……”
她完全没有想到——纪子言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来帮她“止痛”。
他对自己的“跟班”这么好吗?
呜,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好人!
纪子言始终敛着睫羽。他半低着头,深红的发色有些晃眼。
温热的温度、与潮湿的触感,在少女的指尖处悄然蔓延开来。如同水草般,缓缓缠裹而上。
他的眸光极为晦暗。
“谢谢言哥……”郁染不自觉地再次向他道了谢,“我、我已经不痛了……”
纪子言却恍若未闻似的。他的动作依然很认真。
果然很甜。
他想。
半晌之后,纪子言才松开了少女的指尖。
郁染觉得——自己也应该尽到“跟班”应有的责任。她看了一眼男生的手指,语气小心翼翼。
——他刚刚也咬破了指尖。
“言哥,你……疼不疼啊?”她问道。
就在纪子言开口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咚咚咚”!
难道是黑影去而复返了吗?
郁染有些不安。
紧接着,是慌乱的求救声。
“里面有人吗?是活人吗?开、开门啊……救命……救命啊!”
闻言,郁染抬起眸子,与纪子言对视了一眼。
什么情况?
“里面的人……是转学生吗?还是……言哥?”外面的声音有些颤抖,“快……自习室……出事了……”
郁染蹙了蹙眉头。
她觉得外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像是……名为“赵文”的男同学。
在最开始的“招魂”仪式中,正是他率先睁开眼睛,发现了老鼠偷吃大米的事情。
自习室出事了吗?
郁染不由地伸出了手,想要打开档案室的门,让赵文进来说话。只不过,她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门把手,便又忽然间停了下来。
纪子言低沉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当心有诈。”
他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447]校忌日【42】:“它还会让人发疯呢。”
赵文有些颤抖地抬手敲着档案室的房门。他的面色极为苍白,眼底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不管是转学生……还是言哥……是谁都好……”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开门……救救我……”
“救命啊……”赵文有些语无伦次,“里面……有人吗?”
其他人都不相信他……
待在自习室里的人,全部都被骗了。
“开、开门……让我进去……”赵文睁大了眼睛,“快……”
“我、我是赵文……”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向门内的人,证明起了自己的身份,“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除了自习室以外,旧图书馆内……只有这里亮着灯……所以,我才会跑过来的。”赵文又赶忙解释道,“我知道……里面肯定有人,对不对?”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早就离开自习室的转学生、或者纪子言了。
因为其他人现在都觉得——是他疯了。
……
不久之前,就在郁染离开自习室,出发去寻找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的线索以后,自习室里的其他同学,也没有闲着。
他们开始神秘兮兮地讲起了自己知道的“隐情”。
“据说,音乐教室里的小提琴……是一把被诅咒了的乐器。”
“我也听说过——它曾经染了血。”
“它还会让人发疯呢。”
“有人说,《魔鬼的颤音》,就是魔鬼的低语!做了亏心事的人,在听到这首曲子以后,便会被强行拖入地狱受刑。”
“除非他们真心‘忏悔’,否则的话……”说话的同学刻意压低了声音,“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真的假的?”另外一个人笑嘻嘻地搭话道,“那我改天去音乐教室里看看。”
“诶。今年的校庆日……是不是有人打算拉小提琴啊?说起来,今年是槐桉学院建校的第几周年了?”
“应该是第四十四周年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会不会……有人再次表演《魔鬼的颤音》啊?”
“啧。”
“话说,转学生能成功吗?”他们又把话题扯到了郁染的身上,“她看起来……”
“没有关系。”有一个男生小声地开了口,“她能够独自出发,就已经很勇敢了。”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新来的转学生有好感。有人促狭地笑了笑:“哟。提到转学生就脸红了呢。”
那个男生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坐在旁边的徐央,忽然不冷不热瞥了他一眼,然后,插话道:“下一个讲故事的人……准备好了吗?”
赵文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举手,他便主动站了起来,道:“我来吧。”
“等转学生回来以后,我就开始讲故事。”
……
时间渐渐流逝,可是,转学生却始终没有回到自习室内。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徐央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他有些担心郁染的情况。
她的胆子并不大。
就在徐央打算违背游戏规则,动身出去寻找她的时候,刚才沉默不语的纪子言,却主动站起了身子。
“我去找她。”纪子言轻飘飘地开了口,“你们继续吧。”
他记得——转学生的胆子好像很小。
而且,据徐央所说,她很崇拜自己。因为她想要成为他的“跟班”,所以,才会勇敢地参加活动。
他又想到了前天晚上的时候。在镜湖旁边,刚刚才撞见过鬼影的娇小少女,身上披着他的校服外套,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眸光湿漉漉的。
看起来……很可怜。
纪子言敛着眸子,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他完全没有在意所谓的“游戏”规则,直接开门走出了废弃的自习室。
徐央慢了一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纪子言的背影,神色莫名。
————
自习室内剩下的同学们,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赵文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房间里的温度……是不是太低了?奇怪。难道其他人都没有感觉到吗?
他瑟缩着身子,脸庞被冻得有些泛白。
转学生还没有回来,赵文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默默地在心里想着自己接下来要讲述的“怪谈”。
是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故事。
同样也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情——与槐桉学院的二十四周年校庆日有关系。
赵文也是在听了“小提琴怪谈”以后,才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故事。
在每年的校庆日上,都会有不少学生,主动报名表演节目。
当年,周良在校庆日上演奏了《魔鬼的颤音》。而除此之外,还有舞蹈节目。
譬如说,芭蕾舞。
在二十年前,槐桉学院内的芭蕾舞团,决定登台表演著名的芭蕾舞《吉赛尔》。
当时的首席舞者,赫赫有名。她天赋异禀,年少时曾获奖无数,在业内饱受赞誉。
然而,怪谈的主人公,却不是她。
——因为当时的首席舞者,最后其实并没有登台表演《吉赛尔》。她不在最终的名单上。
是另外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生代替了她。
而更诡异的是……居然无人对此表示异议。他们仿佛都暗自默许了女生“鸠占鹊巢”的行为。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他们都以为——自己仍然在与原来的首席舞者排练芭蕾舞。
在校庆日上,《吉赛尔》的演出非常成功。场下掌声雷动。大家都为芭蕾舞团的精彩演出鼓了掌。
直到女生下台以后,有人在女厕所的隔间里,瞥见了血腥的画面。其他人似乎才如梦初醒。
——下了台的女生,先是动手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芭蕾舞服。然后,她抬起了指尖,有些费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脊背上。
沿着脊椎生长的方向,她一点一点地撕开了自己后背处的白皙皮肤。
从上到下。
她没有流血。人皮逐渐剥落。
就像是拉开拉链一样,她把自己身上的皮肤拉开了。紧接着,女生抬起脚尖,从脱下的皮囊里面钻了出来。
意外在隔间缝隙中撞见该场景的女同学,有些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看见了女生脱下皮囊后的模样——是芭蕾舞团的普通成员之一。而堆在地上的人皮……赫然正是首席舞者的模样。
——该女生一直穿着首席舞者的漂亮皮囊。因此,在其他人的眼中,她便自然而然地顶替了首席舞者的身份。她最后甚至还堂而皇之地登台演出了。
那么,原来的首席舞者,又在哪里呢?
……
赵文一边在心底想着怪谈故事,一边抬着眸子,百无聊赖地看向了坐在自己周围的同学。
他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忽然间,赵文蓦地睁大了眼睛。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习室里的人数……是不是不太对?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重新数了数人数。
一、二、三、四……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赵文反复数了三遍。包括他自己在内,自习室共有二十四个人。
可是,今天晚上来参加“试胆大会”的……总共只有二十四名同学。
其中,转学生已经出去寻找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的线索了。而纪子言也离开自习室去找转学生了。
那么,按理来说,自习室里,现在应该只剩下了二十二个人才对。
多出来的两个人……究竟是谁?
赵文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他接连不断地反复数了三遍,最终的结果,全部都是二十四个人。
今天晚上,前来参加“试胆大会”的同学中,有不少新人。赵文不认识他们。因此,他无法通过记忆,来排除可疑的存在。
他不得不求助徐央。
——毕竟,徐央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他应该认识参加“试胆大会”的所有人。
赵文其实还有些不太确定。万一是他自己记错了人数的话……
“徐央……”赵文小声地开口唤道,“我有话……跟你说。”
徐央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怎么了?”他倚靠在座位上,姿势散漫。
赵文张开了嘴。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央只觉得莫名其妙:“那你喊我干嘛?”他很快就偏过了头,不再理会赵文了。
而赵文却极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什么情况?
“不是……”他赶忙伸手拽住了徐央的手臂,“徐央,我有话要说……”
徐央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什么事情?”
赵文再次张开了嘴。
“没事。我逗你玩玩。”他的声音顺势响了起来。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恶作剧得逞以后的笑意。
徐央摆了摆手:“无聊。”他径直转过了身子,懒得再搭理赵文了。
而赵文的眼珠子,几乎都快要从自己的眼眶里瞪出来了。
不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他明明是想要告诉徐央——自习室里面,好像多出来了两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
为什么……他会听见自己说“没事”?
“不是、不是的……”赵文又一次伸出了手,“徐央……你、你听我说……”他的动作极为慌张。
徐央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赵文,有意思吗?”他冷冰冰地开了口。
任谁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恐怕都不会高兴。
“徐央……我想说……”赵文张开了嘴巴。他的舌头轻微地颤动着,发出了属于他的声音:“我好无聊。”
“……”徐央闭了闭眼睛,“无聊也别找我。”他就不应该理会赵文。
“不是……”赵文拼了命地眨着眼睛,“不是的……我没有……”
然而,徐央已经不打算听他讲话了。
[448]校忌日【43】:“你流血了……”
赵文的神色有些惶恐。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徐央不打算再继续搭理自己了,赵文只好转过身子,去找另外一个同学搭话了。
“喂……”他拍了拍同学的肩膀,模样极为迫切,“那个……你、你听我说……”
“我发现……”赵文的语速很快,仿佛是生怕自己再次莫名其妙地说出违心的话语似的,“自习室里……”
“好脏啊。”他听见自己继续说道。
“废话。”那个同学有些无语地抬眸瞥了赵文一眼,“二十多年没人打扫过了,当然脏。”
不是的……
赵文努力地张开了嘴巴。
他想说的明明是——“自习室里好像不对劲。”
“不是……你听我说……”赵文不依不饶地伸手按在了同学的肩膀上,再次试图开口说话,“自习室……”
“你到底想说什么?”同学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赵文。”
“自、习、室……”这一次,赵文刻意地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里、面……”
“好、冷、啊。”他慢吞吞地说道。
他没有急着与同学谈论自习室内的异样之处,而是选择先从较为普通的话题下手。
赵文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成功了!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多穿点衣服吧。”那个同学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被冻傻了啊?”他现在只觉得赵文莫名其妙。
赵文睁大了眼睛,赶忙继续开口说道:“自、习、室、里……”
——自习室里的人数不对。
“好、黑、啊。”
赵文的语速依然极为缓慢,可是,说出口的话语,却完全违背了他的本意。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行?!
赵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惊恐与茫然的不安情绪,流淌在赵文的血液之中,充斥在他的四肢百骸间,让他开始感到手足无措。
难以言喻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神。
下一刻,赵文直接抬起了手,极其用力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文打得很重。浅红的指痕顿时烙印在了他自己的脸庞之上。
他慢慢地晃了晃脑袋。
自己……现在应该清醒了吧?
旁边的同学颇为困惑地抬头看着他:“赵文……你、你没事吧?”他欲言又止。
“我没事啊。”
赵文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却牵扯到了自己脸上的掌印。大概是吃痛的缘故,他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文……”同学摇了摇头,完全不理解他的做法,“就算……你再怕冷,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取暖。”
“不是……”赵文摆了摆手,“我、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先听我说……”他慌慌张张地再次开了口,“今天晚上,参加‘试胆大会’的人……”
“好多啊。”
赵文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话语中的内容依然无关紧要,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赵文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尽管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是,听起来……简直令他作呕。
“确实不少。”同学随口接话道,“这次‘试胆大会’,还挺热闹的。”
赵文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
他根本就无法开口告知同学们——自习室内的人数不对劲。
就在赵文已经开始在心里暗自怀疑——自己是否突然间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的时候,自习室内似乎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自习室里的温度好像变得越来越低了。
然而,除了赵文以外,其他同学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室内温度的急剧下降。
赵文冷得浑身发抖。他用力地抱着手臂,嘴唇都被冻成了紫红色。
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同学们。
他们明明都冷得瑟瑟发抖了,却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依然自顾自地聊着天。
“你们……都不觉得冷吗?”
赵文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开口询问身边的同学。可是,当他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以后,便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你们……都不觉得无聊吗?”赵文听见自己开口问道。
只不过,现在明显已经没有多少人想理会他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极为融洽——哪怕他们的脸颊都已经被冻得通红了。
难道又是自己的幻觉吗?赵文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
……
赵文还是有些不信邪。
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自习室内的人数。而无论他数了多少遍,得出的结论始终毫无变化。
二十四、二十四,还是……二十四。
是自己记错了参加“试胆大会”的人数吗?还是说……自习室里真的多出来了两个“人”?
赵文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人的面庞。他想要凭借自己的记忆力,找出较为陌生的脸庞。
敢来参加“试胆大会”的人,一般来说,胆子都不算太小。赵文也不例外。或许是低温麻痹了理智。他强行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恐惧,试图尽快找出真相。
他看得很认真,视线极为专注。
“赵文……”有人被他看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你在看什么?咦……别这么看着我……感觉好恶心啊……”
而赵文突然间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神色极度惊恐。
他看见了极为荒唐的怪异画面。
——就在自习室里的角落里,其中的一位同学,忽然慢慢地站起了身子。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破旧的美工刀。
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美工刀。
上面锈迹斑斑,看起来似乎年代久远。应该是在旧图书馆废弃前,被人无意间丢在自习室里的。
那位男同学旁若无人地坐在了桌子上。他举起了手中的美工刀,有些费劲地把它打了开来。
“刺啦”。
生锈的美工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朽钝的刀刃刮破了男生的指尖。
猩红的血珠满溢而出。
而男生却只是慢吞吞地继续把钝刀子往外面推。他指尖处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深了。
“滴答”。
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男生的校服。
“喂……”赵文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由地抬高了自己的音量,“那位同学……你……你在干什么?”
“你流血了……”他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喂……停下……”
坐在赵文旁边的其他同学,则是极为不解地看向了他。
“赵文。”有人皱了皱眉头,“你在说什么啊?谁流血了?”
赵文抬起了手,指向了待在角落里的男生。他想要开口说话。
——那个男生把自己的手划破了,看起来好像很严重。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我流血了……好痛啊……”
其他同学闻言,纷纷抬眸看向了赵文抬起来的手。
——赵文的手掌完好无损。
“你哪里流血了?”有人嗤笑道,“赵文,是不是因为时间太晚了,你都已经困得产生幻觉了?”
“赵文,戏弄别人很好玩吗?”另外一个人也忍不住开口声讨道,“一次两次就算了。”
“但是,三番四次就过分了啊。”
“就是说啊。你觉得……大家都是傻子吗?就算你很无聊,也不能总是拿其他同学当消遣吧?”
赵文有口难言。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想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他们去看男生的方向。
“不是……你们看啊……”他有些费力地辩解道。
就在赵文努力地想要解释的时候,角落的男同学,已经把美工刀的刀刃完全推出来了。而他的手指,也因此被钝刀割开了巨大的伤口,甚至隐约可以瞥见……白花花的骨头。
赵文此刻也顾不上开口说话了。他抬起了脚,打算直接冲到那位男同学的面前。
——男生的手指看起来都快要被美工刀割断了。
可是,其他同学却不乐意了。他们以为赵文还在“哗众取宠”。
有人直接拽住了赵文的胳膊,硬生生地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赵文。你就先别想着恶作剧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等转学生回来再说。到时候,你来给大家讲鬼故事。”
赵文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已经听不见周围人的声音了。
他看见……
——那位男同学慢慢地抬起了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男生的笑容有些僵硬,咧开的嘴角上扬到了堪称怪异的位置。
然后,男生张开了嘴巴,把自己的舌头伸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瘆人的笑。
赵文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用力地想要挣脱身边人的钳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男生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生锈的美工刀。而男生的另外一只手,则是拽住了他自己的舌头。
紧接着,男生毫不犹豫地将美工刀抵在了自己的舌根处,狠狠地割了下去。
鲜血四溅。
“啪嗒”。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从男生的嘴里掉了出来,顺势落在了他的腿上,然后,又滑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自习室的地面上,激起了大片大片的灰尘。
赵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男生还在笑。
他勾起了嘴角,黏稠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将他的领口染成了血红色。
[449]校忌日【44】:“真的来不及了。”
赵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断掉的舌头上。
它径直掉在了地上。凹凸不平的横截面上,不断地往外涌着血。
或许是伤口太过新鲜的缘故,连舌头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血淋淋的断舌甚至还凭空抽搐了一下。
灰尘四起。
赵文顿时愣在了原地。
就算他平时喜欢研究“校园怪谈”,以前也听说过不少骇人听闻的鬼故事,但是,亲眼目睹如此血腥的荒唐场面,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你们……你们……看不见吗?”赵文张开了嘴巴,有些僵硬地喃喃自语道。他抬手指着男同学的方向,声音颤得厉害。
“喂……别开玩笑了……”他的胸腔起伏不定,“是、是假的吧?”
而其他的同学都有些不耐烦了。
“赵文。”有人忍不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你还没有玩够吗?”
他们早就已经对赵文的“恶作剧”行为心怀不满了。
“别演了。真的没意思。”另外一个人也皱了皱眉头,“没有人会被你吓到的。”
“不是啊……不是的……”赵文现在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们……你们都瞎了吗?”
“你们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臂。
“那个同学……他……”
——他用美工刀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了!他甚至还在笑!你们都看不见吗?!
“他……”
赵文的嘴巴张得很大。他想要发出声音。然而,他的喉咙里却只剩下了“嗬嗬”的怪异声响。
“他……”
赵文不得不抬起了手,想要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可是,赵文“手舞足蹈”的古怪表现,却让周围的同学们感到愈发迷惑了。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有些茫然。
“别演了,赵文。”大家都不想理他了,“真的不好玩。”
赵文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看见——角落里的男同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男生的嘴巴里还在不断地涌着血。但是,他勾起的唇角始终没有落下。他的脸上一直挂着血淋淋的诡异微笑。
他的手上仍然拿着生了锈的美工刀。
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男生将刀刃刺进了他身边同学的脸颊上。
“噗嗤”。锈迹斑斑的刀刃直接割破了同学薄薄的面皮。
然而,那个同学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依然自顾自地与其他人说着话。美工刀慢慢地割开了他的嘴角。
鲜红的皮肉逐渐向外翻卷。
男生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他的指尖按在美工刀上,速度不紧不慢。
而被割开面皮的同学,却始终毫无所觉。他张了张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话。
刀刃很快就彻底割开了他的半边嘴角。他的脸皮便像是失去了弹性的布料一样,松松垮垮地晃了晃。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此时的赵文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他的脑海里缠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一团乱麻。
他认识那个被男生割开面皮的同学。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是他的幻觉吗?
还是说……其实是其他同学都产生幻觉了?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真相,但是,却有口难言?
男生将美工刀深深地刺进了那个同学的嘴里。刀刃狠狠地搅动着脆弱的口腔。
赵文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同学的舌头,很快也从他的嘴巴里掉了出来,恰好砸在了地上的断舌附近。
两条被割断了的舌头裹满灰尘,躺在自习室的地面上,像是蠕动的长虫,看起来诡异又血腥。
男生顺势割开了那个同学的另外一边嘴角,让他看起来变得更加“对称”了。
失去了脸颊肌肉的连接,同学的下巴摇摇欲坠地挂在脸上。他张开嘴巴,露出了空空荡荡的口腔——舌头已经被割掉了。
可是,那个同学居然还在“讲话”。尽管他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但是,其他的同学们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
黏稠的鲜血染红了桌椅。
男生把美工刀拔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位同学、第三位同学……
更多的舌头被美工刀割断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上。
没有人挣扎或反抗。
他们仿佛全部都感觉不到男生的动作似的。
赵文甚至看见——他们抬起了手,自然而然地与男生打了招呼,还与男生聊起了天。
哪怕男生堂而皇之地将美工刀刺进了他们的嘴巴里,他们也毫无反应,任由着男生慢慢地割断了自己的舌头。
赵文拼命地张开了嘴,努力地想要提醒他们。
——他在伤害你们!离他远点!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语却是:“你们都没有被我吓到吗?”
——快跑!离开自习室!
“好无聊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游戏’啊?”他继续说道。
——你们都看不见吗?!
“喂。理理我啊。我真的很无聊。”
赵文“言不由衷”的声音,淹没在了同学们的聊天声中。
他有些着急。他想要直接站起身子动手阻止男生的动作,结果,却总是会被旁边的人强行拽回座位上。
“赵文。你就别发疯了。”身边的同学劝说道。
赵文挣扎得很厉害。
他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拿着美工刀的男生,在割下他自己的舌头以后,又接连割下了其他三位同学的舌头。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动手阻止他。
“你们放开我!”赵文无可奈何地大声吼叫道,“你们都瞎了吗?喂!松手啊!”
其他的同学“平白无故”地被骂了一顿,顿时觉得赵文更加不可理喻了。
“吵死了。”他们直接把赵文赶出了自习室,“赵文,你先待在外面冷静一下。”
赵文双拳难敌四手。他迫切地想要开口解释,却又再次说出了违心的话语。
“你们才吵!别碰我!是我懒得搭理你们!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
——你们快松手啊!自习室里有鬼啊!你们都会没命的!
伴随着“砰”的一声,他被关在了自习室的外面。
怎么办?
门外,赵文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自习室里的同学们全部都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是不是应该出去找人帮忙?
忽然间,赵文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他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对了。他可以去找转学生或者纪子言!他们两个人刚才都不在自习室里,说不定……会相信他的话语。
赵文转过了身子,跌跌撞撞地往旧图书馆的深处跑去。
他要去找人。
————
赵文磕磕绊绊地讲述着自习室内发生的事情。他站在档案室的外面,气喘吁吁。
“你……相信我……”
“快跟我回去……不然的话……”
赵文的语气焦急万分。他用力地敲着门,动作极为迫切。房门被他敲得“砰砰”作响。
“快啊……没有时间了……”
“相信我……”
而站在档案室内的郁染,还是没有急着开门。
纪子言敛着眸子,低声问道:“你口中的那个男生……是谁?”
赵文有些怔愣:“我……我不认识他……”
“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纪子言继续追问道。
“我……”赵文再次愣住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根本就没有记住男生的相貌。他居然对此毫无印象。
“他……他……”
那个男生是方脸还是圆脸?额前有刘海吗?皮肤黑吗?眼睛小吗?
他为什么……完全记不得了?
“我不记得了……”赵文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你、你先开门吧……言哥……”他又忍不住连声催促道,“真的来不及了……”
闻言,纪子言不由地抬眸看向了郁染。
而郁染还在犹豫。
她无法判断赵文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又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甚至无法判断——门外的赵文究竟是人是鬼。
毕竟,片刻之前,她才被伪装成纪子言的水鬼骗过。她被他耍得团团转。
但是,如果赵文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自习室里的同学们,包括阮莹、徐央他们,现在恐怕都陷入了危险之中。
郁染不敢用他们的性命去赌。
“我们……先回自习室吧。”少女小声地开了口。她很担心其他同学们的安危。
无论赵文是人是鬼、也不管他是否说了谎,她都必须回自习室看看情况。
“好。”纪子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郁染打开了档案室的房门。
“言哥,你相信我了吗?”赵文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
在看到郁染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转学生也在啊……你、你没事吧?”他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我没事。”郁染乖乖地回答道。
纪子言直接挡在了少女的面前。他抓起了她的手腕,低声说道:“走吧。”
赵文也赶忙接话道:“对……我们快回去吧……”他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450]校忌日【45】:“好喜欢宝宝……”
旧图书馆里很安静。
因此,他们的脚步声便显得清晰可闻了。
郁染的手上还拿着她先前找到的小提琴乐谱合集、与记载着血腥情诗的外文诗集,以及……《忏悔录》。
而被锁在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的借阅记录,还有二十年前的报纸,全部都被莫名其妙的深蓝鬼火焚尽了。
纪子言牵着少女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拿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芒忽明忽暗。但是,依稀可以看见——赵文的脚下正踩着漆黑的影子。
他应该不是刚才的水鬼。
郁染心中对赵文的怀疑稍微减轻了几分。她跟在赵文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赵文的模样似乎很正常。他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举手投足间满是焦急之意。
——他看起来很担心留在自习室内的同学们。
……
他们走得很快。
郁染本来还在提心吊胆——她害怕他们会碰见先前的诡异“黑影”,或者,再次遇见“鬼打墙”。
然而,路上风平浪静。
经过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他们成功回到了自习室附近。门缝的下面透出了明显的光亮。
大概是年代久远的缘故,自习室的隔音效果不算好。他们听见了同学们嘈杂的聊天声。
郁染抬眸看了前面的赵文一眼。
而赵文则是极为着急地走上前去,用力地抬手拍了拍自习室的门。
“开门啊!转学生他们回来了!”
或许是担心同学们继续排斥自己,赵文直接提起了“转学生”。
片刻之后,里面的人便把房门打开了。
徐央率先迎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前面的赵文一眼。
“染染……”男生上前一步,想要与郁染说话,结果,却迎面撞见了纪子言。
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手腕上。
——纪子言此时正牵着她的手腕。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能够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纤细的皓腕。
徐央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染染’?”纪子言挑了挑眉,“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啊?”他不冷不热地说道。
“是挺好的。”徐央笑了笑,“言哥,劳烦你费心了。”他伸出了手,想要帮忙扶住郁染。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徐央的动作。
徐央的指尖蓦地僵在了半空中。但是,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而赵文已经着急地抬步迈进了自习室里。可是,下一刻,他便愣在了原地。
郁染从纪子言的身后探出了脑袋。她也顺势抬起眸子,看向了自习室内。
大概是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天,气氛融洽又热闹。
——根本就没有什么拿着美工刀的男生,也没有什么掉在地上的断舌。而且,自习室内的温度也很正常。
“赵同学……”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
赵文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嘟囔着:“不对啊……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不是这样的……”
“你、你相信我……转学生……”赵文有些慌张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郁染与纪子言,“言哥……你、你们相信我啊……”
伴随着他的话语,自习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闪。
纪子言掀了掀眼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徐央扯着嘴角,冷不丁地开了口,道:“赵文又和你们说了什么?”他瞥了赵文一眼,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赵文仿佛还有些不可置信:“不可能……”
“别演了。赵文。”徐央摆了摆手,“你表演得太拙劣了,根本就吓不到人的。”
“我没有……”赵文摇了摇头,“你们都不相信我……”
“我明明……”他抬起了手,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庞,肩膀在发抖,“明明……”
紧接着,郁染听见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
——是赵文的笑声。
只见赵文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似的,大声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都直不起腰了。
“哈哈哈哈哈……”赵文的眼角处都笑出了泪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乐不可支地开口说道:“嘿嘿,转学生、言哥,我是不是成功地吓到你们了?”
“我明明表演得惟妙惟肖嘛。”赵文笑嘻嘻地耸了耸肩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会讲故事?”
他显然很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自豪。
“你觉得很有意思吗?”徐央冷冰冰地开了口,“还是说……你想再继续待在外面‘冷静一下’?”
“多好玩啊。”赵文笑了起来,“既然是‘试胆大会’,就应该用各种方法来锻炼胆量才对嘛。”
“无聊。”纪子言冷声说道。
“言哥。”赵文连忙说道,“我本来只是想吓一吓转学生的。”他不敢惹怒纪子言。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所以说……赵文是在故意欺骗他们吗?他只不过是在“恶作剧”而已?其实,自习室里根本就没有出事?
她抬起了眸子,看向了赵文。
而纪子言似乎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少女轻轻地拽住了衣角。
……
郁染将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的小提琴乐谱合集,成功地带回了自习室。
现在,终于轮到下一个同学参加“游戏”了。
赵文主动站了起来。他按照自己刚才的想法,讲述了一个与“舞蹈教室”有关的怪谈故事。
虽然其他的同学都对赵文颇有微词,但是,他们还是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讲述的故事。
接下来就是“抽签”环节了。
而巧合的是——赵文自己被抽中了。他需要离开自习室,在旧图书馆内独自寻找与该怪谈有关的线索。
赵文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其他的同学纷纷催促道:“快去吧。”
“赵文。既然你这么无聊,又闲着没事干,现在正好轮到你了。别磨蹭了。”
“就是……别再来烦我们了。”
大家连声声讨道。
“好好好。我马上去。”赵文的心情似乎很好——毕竟,他终于吓到人了。
他直接走出了自习室。
————
郁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纪子言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
少女敛着眸子,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怀里的书籍上。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二十年前“春游”路上的大巴车。
当年,四班的同学们……究竟有没有出事?在大巴车侧翻以后,他们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毫发无伤”吗?
如果说,他们在“春游”的路上出事了的话,那么,在几天之后的校庆日上,上台表演节目的……又是谁呢?
——周良可是在当年的校庆日上,用小提琴弹奏了《魔鬼的颤音》。
……
忽然间,郁染觉得自己的指尖无端端地颤了颤,像是被细小的尖刺戳中了似的。
她忍不住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外文诗集。
它……好像正在发烫。冰冷又滚烫的诡异温度,在她的指尖处蔓延开来。
少女有些恍惚地翻开了诗集。
她看见了熟悉的情诗。黏稠又血腥的诗句之间,充斥着扭曲的爱意。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写在情诗背后的、血淋淋的繁体字“愛”,悄然间映入眼帘。
“愛”字中间的“心脏”被剖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死亡”。
下一刻,自习室的灯光骤然间熄灭了。室内陷入了漆黑之中。
郁染听见低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爱你。”
“至死不渝。”
阴冷又潮湿的吐息,缓缓地拂过了少女的耳畔,就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有人在她的耳边念着书上的情诗。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紧接着,少女的耳垂处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的柔软触感。
——她的耳垂被咬住了。
“宝宝。”
冰冷宽大的手掌,慢慢地按在了郁染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解开了她领口处的纽扣,又顺势向下。
“我们又再次见面了呢。”
——是刚才的水鬼。
“扑通”。郁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周遭的灯光依然没有亮起。
自习室内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只不过,没有人大惊小怪地嚷叫。
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旧图书馆内的设施实在过于陈旧,出现故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郁染却只能听见水鬼的声音。她被困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
“宝宝的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水鬼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平静,“我才刚走没多久呢。”
“宝宝,我们还没有分手。”
“而且,宝宝刚才明明很乖啊。”
“会主动伸手抱我。”
“被我亲的时候,还会乖乖地吐出舌头。”
“真的好可爱。”
“宝宝……”
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嘴。
“好喜欢宝宝……”
“虽然宝宝有的时候会犯错,但是,我知道……是别人故意引诱了宝宝。”
“无论如何,我都会原谅宝宝的。”
“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451]校忌日【46】:“好不要脸啊。”
“滴答”。
湿漉漉的水痕在地上蔓延开来,在水鬼的脚边汇聚成了漆黑的水洼。
深不见底。
“宝宝。”水鬼慢慢地偏过了头,凑到了少女的脸颊旁边,“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少女微微张开的柔软唇瓣。齿尖缓缓地碾磨着她的唇肉,仿佛是在刻意惩罚她似的。
“宝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在发抖呢。”
郁染有些颤抖地抬起了眸子。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墨色轮廓,影影绰绰地覆在她的身前。
少女校服领口处的纽扣被解开了几颗,露出了脖颈旁边的雪白肌肤。只见她精致的锁骨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几枚浅红的咬痕。
更多的绯色痕迹向下蔓延,逐渐没入了校服布料之下。深深浅浅,斑驳陆离。
——是纪子言刚才帮她“取暖”时留下的痕迹。
水鬼忍不住加重了齿尖的力道。他狠狠地咬住了少女的唇珠,又将舌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冰冷的手掌掀起了她的衣摆。
“宝宝身上的痕迹好碍眼……”他的指尖按在了她柔软的皮肉之上,“宝宝,你疼不疼啊?我来帮宝宝揉开……好不好?”
他没有刨根究底地探寻痕迹的来历,而是极为“体贴”地开口询问道。
在少女出声回答之前,水鬼的手掌便落在了她的心口处。冷冰冰的温度迅速地蔓延开来。阴冷刺骨。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水鬼直接顺势咬住了少女的舌尖,迫使她与自己唇齿交缠。
“唔……”她瞪大了眼睛,湿漉漉的眸子里氤氲着潋滟的水色。
他吻得很下流——是非常过分的吻法,几乎要将她吞吃入腹似的。冰冷的舌尖在她的口中肆虐横行,攫取了她仅存的所有气息。
郁染的校服衣摆,已经被向上掀到了胸口处的位置。
此时此刻,自习室内还坐着二十多名同学。她甚至还能够听见身边同学的交谈声。然而,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正压着一只水鬼。
“宝宝。”他的声音黏稠又沙哑,像是蜜糖似的,甜得腻人,“宝宝的味道好甜……好喜欢、好喜欢……”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甜的汁水,动作又凶又急。
郁染都快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了。刺骨的阴气卷土重来,密密麻麻地侵入了她的身体里,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而水鬼还是不肯轻易地放过她。
“宝宝……宝宝……”他有些意乱情迷地连声唤道,“唔……好喜欢……”
——他要把她身上沾染到的、属于别人的气味,全部都抹除掉。
他不会去怪罪他的宝宝。都怪别人居心叵测,对她心怀不轨。
毕竟,他的宝宝那么可爱,实在招人喜欢。
湿漉漉的吻,很快就落在了少女的脖颈间、锁骨上,还有……她的胸口处。
水鬼的动作很熟练。
“宝宝……你现在还冷吗?”他假惺惺地低声询问道,“我继续帮宝宝‘取暖’,好不好?”
缠绕在水鬼身上的森森阴气,将少女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周遭的温度在迅速下降。
熟悉的冰冷充斥在少女的四肢百骸。而“罪魁祸首”还在她的面前惺惺作态。
“宝宝,你怎么都不主动抱我了?”他半低着头,极为恶劣地咬住了她胸口处的皮肉,“唔。宝宝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呢……”
郁染想要开口说话,可是,除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以外,她根本就无法发出声音。
“宝宝……这里很危险。”水鬼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腰肢,“赶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可以带宝宝走。”他冰冷的舌尖在她软绵绵的皮肉上,留下了潮湿的痕迹,“宝宝……”
郁染听见了纪子言低沉的声音。
“郁同学。”纪子言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男生的手掌宽大而温热。紧接着,他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探进了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他似乎是在想办法“安抚”她。
郁染试图向纪子言求救。然而,她无法说话,也不能动弹。
压在她身上的水鬼……越来越过分了。她的校服衣摆被掀了起来,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她的胸口处遍布着斑驳的水痕。
——在黑暗中,水鬼低着头,重重地啃咬着她身上的皮肉。
而坐在她身边的纪子言,却对此一无所知。他轻轻地抓着她的手,动作有些生疏。
没有人察觉到少女此时的难堪处境——她的上衣几乎都快要被水鬼脱掉了。
自习室内的灯光仍未亮起。大家依然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你……冷吗?”与她手牵着手的纪子言,敏锐地感觉到了少女骤然下降的体温,“还需要我……‘帮忙’吗?”
说着,他还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郁染没有开口回答。她根本就说不出什么话来。
——呜。她现在很需要“帮忙”!
可是,纪子言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宝宝。”水鬼也看见了纪子言的动作,他蓦地加重了齿尖的力道,“他知不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好不要脸啊。”他低低地骂道。
而他冰冷的指尖……逐渐探进了少女的裙摆之下。
“宝宝……”
下一刻,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他、他怎么可以……
自习室里现在都是人。就算大家全部都看不见,他也不能……
真的好过分……
“宝宝……他没有碰过这里……对不对?”水鬼极为满足地弯了弯眉眼,“嗯……宝宝好可爱……好喜欢……哪里都好软……还很香……”
郁染拼了命地想要挣扎,却恰好让水鬼“得逞”了。他“顺理成章”地倾身向前。
得寸进尺。
少女被冻得双腿发软。
好冰……他的指尖好凉啊……好难受……
他怎么可以这样?
“宝宝,你的身子抖得好厉害。”水鬼含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因为我吗?”他明知故问道。
“宝宝喜欢吗?”他继续问道。
郁染在心里用力地摇着头。她、她快要受不了了。
水鬼的指腹有些粗糙,覆着薄薄的茧。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骨节分明。是很漂亮的形状,如同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然而,对于少女来说,却更像是……可怕的“刑具”,让她难以承受。
郁染能够切身体会到——他指尖的温度,究竟有多么冰冷。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胡乱跳动着。
“宝宝好厉害……”水鬼哑声夸奖道,“不愧是宝宝!”他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了。
少女的校服裙摆,半遮半掩地盖住了水鬼苍白的手臂。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她的“承受阈值”。
他觉得——自己应该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否则的话,到时候……她又应该怎么办呢?
郁染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呜……
自己的身边都是人……
她不可以……也不应该……
可是,他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让她……
“唔……”少女低低地喘息着,支离破碎的声响从她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不……”
——毫无征兆地,她突然又可以说话了。
“怎么了?”纪子言听见了她的声音,低声询问道。
郁染连忙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她现在的模样根本就不能见人!
“你还好吗?”纪子言偏了偏头,语气关切。
郁染完全不敢张嘴。她只能用力地咬着唇肉,将所有的声音都咽了下去。
她的眼尾处已经溢出了细碎的泪花。
不要……
不要这样……
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头,眼底水色朦胧。像是被人折断了的玫瑰,可怜兮兮地掉在了地上的雨水里,柔软的花瓣都被打湿了。
而水鬼却不为所动。
他眉眼弯弯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少女:“宝宝好漂亮……漂亮死了……”
“好想把宝宝……”
剩下不堪入耳的肮脏话语被他含在舌尖上,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到时候,宝宝肯定会哭的吧?”
“仅仅只是像现在这样……宝宝都已经受不了了……”
“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说着,水鬼眯了眯眼睛,忽然加重了指尖上的力道。
郁染拼了命地试图忍耐——她、她绝对不能在同学们的面前……如此失态。
然而,她越是挣扎,便越是难受。简直……就像是在欲拒还迎。
……
“呜……”郁染的腰肢骤然绷紧,接着,又缓缓地塌陷了下来。
“宝宝……”而水鬼已经极为自觉地低下了头,“别担心……我会帮宝宝……‘擦’干净的。”他探出了舌尖。
郁染的瞳孔有些涣散。
她、她居然在同学们的面前……
尽管大家都看不见,但是、但是……
而且,直到此时此刻,纪子言甚至还牵着她的手。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郁同学?”纪子言偏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我……我没事……”郁染抿了抿唇,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语气。
——水鬼此时正跪在她的面前。
[452]校忌日【47】:“别哭啊……”
“唔……”
水鬼的声音黏稠而低哑。
“好甜……”
“真的好喜欢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啊?”
“可爱死了……”
“谢谢宝宝的奖励……唔……”
尽管水鬼的轮廓看起来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以隐约间窥见他高大的身形。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动作温柔而强硬,极具侵略性。
“宝宝……”他极其娴熟地探出了舌尖,“喜欢……好喜欢……”
他已经有经验了——与上一次相比较起来。而且,少女现在很清醒。她没有睡着。她能够切身感受到……他的一举一动。
“宝宝喜不喜欢?”他表现得愈发卖力了,“看起来……应该很喜欢吧?”
“唔……宝宝的反应好可爱……”
“果然还是清醒的时候更加可爱呢……”
“好喜欢宝宝……好香好软……甜死了……怎么这么甜?”
“谢谢宝宝……”
……
郁染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她的贝齿将柔软的唇肉咬得深深凹陷了下去。
呜……骗子……
她刚才还以为终于要结束了。
明明说好了要帮她“擦”干净……结果,他却再次……
而且,他还“变本加厉”了……
少女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根本无法发力。她的双腿软得厉害,几乎就快要从自己的座位上滑落下去了。
尤为诡异的是——尽管水鬼看起来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高大黑影,但是,郁染却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
他的鼻梁又高又挺,薄唇的形状似乎也恰到好处,牙齿坚硬而整齐。
应当是很出色的长相。
可是,郁染现在明显已经无暇顾及于此了。不自觉地,她用力地抓住了身边纪子言的手掌,试图支撑住自己软绵绵的身体。
她快要滑倒了。而水鬼又跪在她的面前。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迎合他的动作,将自己主动送上门似的。
太过分了……
而纪子言还以为——郁染是在害怕。
毕竟,自习室的灯光到现在还没有亮起来。
唯一的手电筒被赵文带走了。
——为了让“试胆大会”显得更加名副其实,他们总共只准备了一把手电筒。是否怕黑,也是测试胆量的标准之一。
因此,当自习室的灯光熄灭以后,所有的同学都表现得若无其事,生怕露出胆怯的模样,被其他人嘲笑。
“别怕。”纪子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他握住了少女的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他哪里知道——少女现在正在被恶劣的水鬼故意地“欺负”着。
身形高大的恶鬼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冰冷的手掌钳制住了少女,柔软的舌尖探了出来。
郁染紧紧地抓着纪子言的手,眸光涣散。她有些……情难自禁。
被裁短了的校服裙摆,向上翻卷到了腰间的位置。白皙纤细的双腿微微发颤。
大概是实在招架不住了,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了足尖,想要将跪在自己面前的水鬼踢开。然而,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挣脱束缚。
她的脚踩在他的肩膀上,非但没有踢开水鬼,反而让他更加……得寸进尺了。
“宝宝……这么主动呀?”他故意颠倒黑白,“唔……别着急……”
郁染的身体又不可避免地往下滑了滑。
或许是动作幅度偏大的缘故,纪子言不由地侧过了身子,看向了郁染。在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少女精致的侧脸轮廓。
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她……是不是在哭?而且,她的身子好像正在颤抖。
纪子言的眸光微微暗了暗。
——她好像很害怕。
“言、言哥……”就在这时,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的声音里还含着似有若无的细碎哭腔。
她现在确实很害怕——害怕被身边的纪子言发现自己此时难以启齿的窘境。
“嗯。”纪子言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在。”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侧脸上。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道,“实在害怕的话……可以再坐过来一点。”
而郁染现在根本无法挪动身子。
见状,纪子言索性直接凑了过来。郁染被吓得僵在了原地。
而纪子言忽然又毫无征兆地抬起了手。滚烫的指尖抚上了她的脸颊。
炙热的温度极具存在感。
他摸到了少女眼尾处的泪痕。潮湿温热的柔软触感,像是闷热夏日里溅在湖水上的涟漪,在黑暗中悄然荡漾。
纪子言慢慢地帮她拭去了眼尾的水痕。
“谢、谢谢言哥……”郁染有些僵硬地开了口。
鬼使神差地,纪子言收回了手,又低头舔了舔指尖处沾染着的水渍。
她的泪水是咸的。
男生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你的手……好冰啊。”他低声说道,“现在还是很冷吗?”他滚烫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耳畔。
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纪子言便顺势环住了她的肩膀。
而跪在脚边的水鬼,似乎对少女的分心很是不满。他故意重重地咬了一下,齿尖恶意地碾磨着。
“唔……”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大颗大颗的晶莹泪珠,从她的眼尾处次第滚落而下。
——是过分犯规的举动,已经超过了她最大的承受阈值。
温热的泪水落在了纪子言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像是砸在了他的心脏上似的,让他心尖发颤。
“别、别哭啊……”纪子言难得有些茫然。他抬起了手,想要帮她把泪水擦干净。
而旁边的人似乎也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绵软哭声。大家纷纷开了口,道:“谁……谁哭了?被吓哭了?”
“不是吧……只是灯坏了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谁的胆子这么小啊?哈哈哈哈哈……怕黑的人居然还敢来参加‘试胆大会’,也太好笑了吧。”
听到大家议论纷纷的声音,郁染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试图强行克制住自己的哭声。
——她害怕被人发现。
而水鬼仿佛已经找到了她的“弱点”。他又“故技重施”,再次咬了下去。
“唔……宝宝,不要搭理你旁边的家伙,好不好?”
“宝宝是不满意我的表现吗?”
水鬼的声音凭空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阴冷而黏稠。
“呜……”郁染几乎快要将自己的唇瓣咬出血来了,“不要……”
纪子言瞥见了她咬唇的动作。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理智更快。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纪子言便已经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咬我吧。”
他想要伸出手掌,让她暂时先咬住自己的手。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猫儿似的绵软哭声,扰得他心神不宁,又或许是因为落在他手背上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样,砸得他心尖泛痒。
他想起了刚才在档案室发生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纪子言伸出去的手掌,按在了少女的后脑勺上。他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然后,他低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瓣。舌尖熟练地撬开了她的唇齿,让她无法再继续“伤害”自己。
她只能咬他了。
微弱的哭声被他的舌尖搅得支离破碎。
在黑暗的自习室里,在周围的同学们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正在放肆地亲吻着少女。
哭声消失了。
于是,同学们便也不再纠结于此了。他们继续聊起了天。
而亲吻时的细碎声响……淹没在了嘈杂的聊天声中。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为什么……纪子言会突然亲她?
是与水鬼截然相反的温度——活人的温度。男生将舌尖挤了进来,动作又急又重。
少女本能地想要推开他。
他们的周围都是同学……
可是,她的手腕被男生攥住了。
“你可以咬我。”纪子言哑声说道,“不要咬自己。”
——他在“强词夺理”。
郁染被迫咬住了他的舌尖。而纪子言却仿佛变得更加……兴奋了。他愈发用力地吻住了她。
下一刻,郁染便听见水鬼的声音,再次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宝宝……”
水鬼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黏稠而诡异。
“原来……宝宝喜欢……这样吗?”
“果然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宝宝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和别人接吻……”
“我知道了……宝宝……下一次的时候……我肯定会让宝宝满意的……”
“宝宝……”
水鬼的动作越来越凶狠了,“宝宝……你不要理他……”他试图引起少女的注意。
然而,此时此刻,水鬼已经无法准确地分辨出来——少女的反应,究竟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此时正与她接吻的家伙。
而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身处于冰与火的交界处。冷热交替。活人的阳气、与厉鬼的阴气,在她的身边相互纠缠着。
太荒谬了……
坐在身边的纪子言按着她的脑袋,强迫她与自己接吻。跪在脚边的水鬼……则是更加过分地掀起了她的裙摆。
少女的脸颊处已经漫上了浓郁的绯色。湿漉漉的睫羽低垂着,眸光涣散,像是支离破碎的星子,在夜空中闪烁不定。
——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
[453]校忌日【48】:“你怀疑我?!”
当自习室的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水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地上的墨色水痕消散殆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水鬼确实“说到做到”了。
——他“擦”得很干净。没有在外面留下任何引人遐思的痕迹。
尽管少女的校服裙子上多出了几道不甚明显的褶皱,但是,她的裙摆看起来依然干净而整洁,没有溅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水渍。
全部都被他“擦”掉了。
他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整理好了身上的校服。
“宝宝……”
“多谢款待……”
水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宝宝最好赶快离开这里……”他在她的耳边留下了最后的话语,“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当水鬼离开以后,郁染逐渐恢复了力气。她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勉强推开了纪子言。
下一刻,自习室的灯光便突然亮了起来。同学们似乎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纪子言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怔愣。
被推开以后,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她的唇瓣又红又肿,绯红的眼尾处还缀着湿漉漉的泪痕。
少女泪眼婆娑地抬着眸子,茫然无措地望着他。像是可怜兮兮的小猫。
纪子言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并没有开口解释自己的行为。
“言哥……”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纪子言直到现在还牵着她的手。
少女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指尖,想要收回自己的手。而纪子言却不肯放手。他手上的温度灼热至极,烫得厉害。
“你的手很凉。”纪子言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自己只是好心地想要帮她“暖手”而已。
男生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他的态度极为自然,仿佛刚才在黑暗中亲吻少女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紧接着,自习室的房门被猛地推了开来。
是赵文回来了。
他脚下的步伐有些慌乱。气喘吁吁。他的手里抓着手电筒,额头上布满了汗水,面色煞白。
“你们……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要吓我?”刚回到自习室,赵文便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声音磕磕绊绊,“对不对?被我……被我发现了……被我发现了……”
“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赵文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手电筒的光芒胡乱地晃动了起来,“想要吓我……没门!”
自习室里的同学们纷纷抬起了头。
方才长时间地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骤然出现的光亮。
“赵文。你闹够了吗?”有人揉了揉眼睛,极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有人出过门。”
“还是说……你又想吓唬同学了?”
“而且,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另外一个人也皱着眉头接话道,“和第二个同学的说法一模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参加“游戏”的第二位同学,按照规则,在旧图书馆内寻找与“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有关的物品。
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
而在回到自习室以后,该同学便怀疑——有人暗中跟踪他,想要戏弄他。
只不过,大家当时都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现如今,赵文又企图用同样的说辞来吓唬同学。他们当然不会上当。
“等一下。你找到东西了吗?”
除了手电筒以外,赵文的手上空空如也。
“赵文。你想蒙混过关?”有人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善,“你找不到就找不到,有必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地骗人吗?”
赵文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自己的音量,语气着急:“我没有骗人!没有!我真的听见了脚步声!我还看见了黑影……”
说着,赵文慢慢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放大,神色惊恐万状。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偏僻角落。
“救……”他张开了嘴巴,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一样,“救命啊……”
“啊!!!!!”赵文毫无征兆地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你们……你们……你们……”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赵文,你突然鬼叫什么?”徐央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头,“又怎么了?还在表演啊?”
“是假的吧……”赵文的呼吸有些急促,“你们在故意吓我……对不对?是不是道具?”
尽管已经被赵文的谎言骗过好几次了,但是,此时此刻,有人还是忍不住顺着赵文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郁染也不自觉地转过了头。
然后,她看见——
在自习室角落里的桌子上,正明晃晃地摆放着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由于自习室的灯才刚刚亮起来,没有人及时地察觉到它的存在。
软绵绵的、红色的肉,被随意地摆在了桌面上,凹凸不平的横截面处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像是铁锈。
伤口看起来好像还很新鲜。
“滴答”。
鲜血从桌面上滴了下来。
“是、是道具……对不对?”赵文又道,他像是突然间恍然大悟了似的,“牛舌?羊舌?是动物的舌头……对吧?有人想要恶作剧……对不对?”
他抬起了脚步,道:“啊……我知道了……是道具舌头和血浆……”
“想要吓唬我……哈哈……被我看穿了……”
“先是让人出去吓我,把我赶回自习室里……然后,又故意在自习室的角落里……摆上血腥的道具……我明白了……”
“哈哈……你们的手段好老套……”
赵文飞快地走到了自习室的角落里,想要动手揭穿眼前的拙劣“骗局”。
他有些着急,直接推开了坐在角落里的男同学,然后,伸手抓住了桌子上的舌头。
然而,下一刻,赵文便骤然间僵在了原地。待在旁边的其他同学也纷纷瞪大了眼睛。
“喂……什么情况……”
——坐在角落的男同学,被赵文随手推了一把以后,便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砰”的一声,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两片嘴唇被摔得分了开来。
然后,猩红黏稠的鲜血,便从男同学的嘴里涌了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血沫。
赵文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他颤抖的指尖,已经无法捏住柔软滑腻的舌头了。
“啪嗒”。
断舌从他的手上掉了下来,恰好砸在了男同学的脸上,溅起了细碎的血花。
“等等……”赵文有些语无伦次,“你们……他……这……不是……那个……我……”
徐央率先冲了过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而是立刻蹲了下来,伸手去探男同学的鼻息与心跳。
片刻之后,徐央慢慢地抬起了头,低声开了口,道:“他……死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徐央掐住了男同学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男同学被迫张开了嘴巴。
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舌头。
伤口的横截面也很新鲜。
……
阮莹很快也来到了尸体的旁边。她的胆子很大。她直接蹲了下来,又戴上了手套。然后,她将手伸进了男同学的校服口袋里。
她摸到了一把染血的美工刀。
上面锈迹斑斑。
“看起来……与伤口大致吻合。”阮莹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他的舌头应该就是被这把美工刀割下来的。”
“谁……是谁干的?”赵文有些崩溃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杀人了……杀人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试胆大会”上,亲眼撞见新鲜的尸体。
就算、就算是要测试胆量,也不能用活生生的人命来进行测试啊。
“等一下……赵文。”有人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你刚刚讲的故事里……是不是提到了……‘用美工刀割断舌头’?”
赵文闻言,不由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我刚才都不在自习室里!按理来说,你们的嫌疑更大!”他也不傻,“而且,既然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说没有人出过门,那么,怎么可能有人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
赵文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们这么多人待在自习室里面……居然没有哪怕一个人发现?!”他高声质问道,“你们都瞎了吗?!”
破天荒地,没有人开口反驳赵文。
徐央敛了敛眸子:“自习室的灯……刚才坏掉了。”
说着,他抬起了头,看向了自习室内的同学们。
“在黑暗里,大家都看不见彼此。”
“就算是边聊天、边动手……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徐央的语气极为平静,毫无波澜,“哪怕……有人中途进来又离开,也很难被人发现。”
他闭了闭眼睛。
“谁平时和钱富的关系不好?”
钱富就是被割掉舌头的男同学。
尽管徐央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但是,在遇到命案的时候,他还是会率先怀疑——这是人为的。
[454]校忌日【49】:“他活该!”
自习室内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而且,死去的人……还是认识的同学。
虽然徐央已经尽可能地尝试安抚了在场众人的情绪,但是,依然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现场。
如果真的有人趁着灯坏了的时候,动手杀了人,并且,现在还混在人群之中,那么……
这样想着,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们只是来测试胆量的,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
再说了,他们参加的是“试胆大会”,又不是什么“悬疑推理大赛”。
“那个……我、我和钱富不熟……”
大家纷纷开了口,七嘴八舌地为自己辩解着。
“我也和他不熟……”
“对……我也是……”
“我和钱富的关系很好……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刚刚一直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离钱富十万八千里远……”
而有的同学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率先冲到了门口处:“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我就先走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他才不想继续与杀人凶手共处一室。
只不过,这位“临阵脱逃”的男同学很快就面色煞白地停下了脚步。
——自习室的房门打不开了。
他拼了命地扭动着门把手,想要打开自习室的门。可是,无论他如何用力,房门都纹丝不动。
“砰砰砰”!
他有些着急地抬起了脚,试图把房门踹开。结果,依然无济于事。
徐央见状,也走了过去。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薄薄的校服遮不住肌肉的轮廓,看起来极为强壮。
站在门口处的同学极为自觉地后退一步,为他让开了位置——徐央可是体育特长生,他的力气足够大。
然而,片刻之后,徐央慢慢地开了口,道:“打不开。”
他敛着眸子,神色有些凝重。
自习室的房门就像是被故意焊死了一样,根本就无法用寻常的外力强行打开。
“不是吧……什么情况?”
“门打不开了?”
“什么意思?我们出不去了?!”
刚才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同学们,此刻都已经乱了阵脚。
如果连徐央都无法打开房门的话,那么,他们很有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他们被困在了废弃许久的自习室里。与此同时,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人群里疑似藏着杀人凶手。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有人把门反锁了吗?”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在众人惊慌失措的嘈杂声响中,头顶处的昏黄灯光,忽然间再次熄灭了。
“滋滋滋”。
怪异瘆人的电流声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自习室内蓦地陷入了熟悉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
纪子言下意识地攥紧了郁染的手。
“别怕。”他低声安抚道,“跟在我身边。”
在灯光熄灭之前,他们两个人正站在钱富尸体的附近。
此时此刻,纪子言已经隐约察觉到古怪之处了。毕竟,他刚才还在档案室里亲眼见到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旧图书馆里……真的存在着不干净的东西。
——钱富的死亡,未必是人为的。
“灯、灯又坏掉了……”
周围的同学们慌慌张张地开了口。
“谁挤我?走开……别碰我!”
“你们都离我远一点……别过来……”
“谁在碰我?滚!”
方才还在黑暗中若无其事地聊着天的同学们,现如今,个个“草木皆兵”,纷纷开始怀疑起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其他人。
他们害怕的……不是已知的黑暗,而是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的恐惧。
与不知真假的“怪谈”故事相比较起来,明晃晃地躺在自习室里的新鲜尸体,显然更加具有“威慑力”,足以让他们感到心慌意乱。
——他们只是想追求刺激而已。
而郁染则是有些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因为她又听见了水鬼的声音。
沙哑而黏稠。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耳畔,像是毒蛇褪下的皮,五彩斑斓的蛇鳞反射出了幽暗的光芒。
“宝宝……”
“怎么还不走?”
湿漉漉的黏腻触感,从她的耳边蔓延开来。
——水鬼咬住了她的耳垂。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裹携着阴冷潮湿的诡异气息。
“宝宝……”
“再不走的话,是想要下来陪我吗?”
“唔……我就知道……宝宝舍不得离开我……”
郁染的睫羽剧烈地颤抖着。
水鬼是在故意恐吓她吗?
……
在黑暗之中,自习室内的同学们都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来挪动身体。
“都说了别碰我!”
“是你在碰我吧?!别胡搅蛮缠!”
“你们都离我远一点!是谁非要凑过来挤我?”
“我没碰你!”
“闭嘴!都别吵了!”
在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中,自习室里的灯光很快就再次亮了起来。
“灯、灯又好了……”
“真是吓死我了……”有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什么破灯!闪来闪去的……”他有些气急败坏。
“扑通”。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中的某位同学,突然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是似曾相识的熟悉场面。
站在他身边的赵文明显被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周围的同学们反应过来之前,该同学的脑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下颌骨被狠狠地磕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巴慢慢地张了开来。
猩红的鲜血满溢而出,染红了地面。
紧接着,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从他的嘴巴里面掉了出来。在断舌的横截面上,残留着熟悉的深褐色铁锈。
……
是新的死者。
他死在了刚才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
恐慌在迅速蔓延。
而当阮莹从该同学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以后,同学们的恐慌骤然间达到了顶峰。
这把美工刀的模样……与刚才的凶器近乎分毫不差。
不。更准确地说,就是同一把美工刀。
有人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蹲在尸体旁边的阮莹。
大家都记得——片刻之前,阮莹从第一位死者钱富的校服口袋里,找到了割舌的凶器美工刀。
当时,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阮莹将美工刀收了起来。
“我……刚才明明已经把美工刀收起来了。”阮莹又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见口袋里空空如也,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的态度极为坦荡。
望着模样可爱的圆脸女孩,大家也很难相信——阮莹会动手杀人。而且,还是用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的“凶器”。
听起来实在不合逻辑。
“我们……还是快跑吧……”
“对……”
“说不定、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人杀的……”
“别胡说八道……刚才大家那么吵,周围的环境又那么黑,听不见也看不见……有人趁乱动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门打不开了……我们该不会只能待在这里等死了吧?”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啊?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在短暂的时间里,废弃的自习室内,接连死了两名同学。他们两个人都被用美工刀割掉了舌头。
像是某种可怕的诅咒。
更可怕的是——大家现在正待在废弃了二十年的旧图书馆里。现在又是三更半夜,恐怕……就算他们全部都死在这里了,都不会有人及时发现。
如果是人为的凶案,那么,与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共处一室,显然不是什么好事。而如果不是杀人命案的话,那么……就更加可怕了。
“我知道了……他们两个人平时经常……经常胡说八道……是报应!对不对?”
“所以、所以他们的舌头都被割下来了……是在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谁叫他们天天造谣!成天就知道编造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人群中,一位同学像是已经崩溃了似的,不断地喃喃自语着。他重重地喘息着,神色濒临窒息。
“对!我想起来了……”
“钱富以前还用恶心的谣言逼走了好几位同学,让他们不得不转学。而且,他还威胁知情者不准说出去……”
“是报复吧?或者……就是报应!”
“他活该!他们活该!”
……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我从来没有造过谣……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很快就有人开始为自己辩解了起来,企图让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未知“凶手”,放过自己。
“阮莹,你先把美工刀给我。”这时候,徐央勉强还能够保持冷静,“我来保管。大家……应该信得过我吧?”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郁染也觉得——徐央应该不是坏人。
在她转到槐桉学院第一天的时候,王宇把她和林望雪一起关进了男厕所的隔间里。当时,只有徐央主动帮他们打开了隔间被卡住的门,把他们放了出来。
徐央从阮莹的手里接过了被手套包裹起来的美工刀,接着,又把它收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455]校忌日【50】:“它坏掉了。”
与此同时,徐央皱着眉头看向了赵文。
“你的手上明明拿着手电筒,刚才为什么不打开呢?”他低声质问道。
而赵文则是飞快地将手电筒举了起来,又当众按动了手电筒的开关。他的动作有些慌乱。
“它……坏掉了。”他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像是生怕自己被怀疑。
见手电筒确实无法亮起来了,徐央便也不再追问了。他已经收好了美工刀。
然而,徐央才刚刚把美工刀收起来,下一刻,众人头顶处的灯光便又熄灭了。
自习室内……第三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大家保持安静。”徐央的反应很快,他迅速地开口说道,“站在原地不要乱动。”
闻言,同学们也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尽管心中惶恐不安,但是,他们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如果杀人凶手真的就在他们中间的话,那么,为了避免凶手浑水摸鱼,所有人全部都保持安静……便是当下最好的做法。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只能隐约间听见大家或轻或重的呼吸声。门外偶尔传来了老鼠爬过时的“吱吱”声。
自习室内安静得可怕。近乎落针可闻。
而郁染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依然是水鬼。
“快走吧。宝宝。”他哑声催促道,“不要再过来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
仅仅只是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自习室内便又重新恢复了光亮。而当灯光亮起来以后,很快就有人高声尖叫了起来。
——因为人群中又有一位同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意料之中地,他的舌头也被割掉了,又从嘴巴里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了细碎的血花。
徐央的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道:“我刚才收起来的美工刀……凭空消失了。”
而阮莹几乎是轻车熟路地从第三位死者的口袋里,找到了熟悉的美工刀。
“有……有鬼啊……”有的同学瞪大了眼睛,面色煞白地开了口,“救命啊!肯定有鬼……”
“赵、赵文……你讲的故事里面……是不是总共只死了三个人?”有人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接下来……是不是不会再继续死人了?”
赵文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怎么知道?我、我就是随口乱编的故事……”
他的模样看起来也极为恐惧,身子颤抖得厉害,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你、你要不要再想想看?说不定……是你以前从哪里听说过的‘怪谈’故事……”
“对对对……赵文,你再仔细想想看……”
“我、我刚才不应该怀疑你的……赵文……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想想吧……是不是总共只死了三个人?”有人赶忙连声开口道歉道,“对吧?不会再继续死人了,是不是?”
他们已经不想去探究三位同学的死因了。现如今,他们只想安然无恙地离开旧图书馆。
或者,退而求其次,只要可以活着离开旧图书馆,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名副其实的“试胆大会”。
就在这时,阮莹忽然间抬起了头,有些不太确定地开了口,道:“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招魂’仪式……并没有失败呢?”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习室中央的树枝上。
四根槐树枝、与四根桉树枝交叉摆放着,中间还残留着不少大米与镜子碎片。
当时,待在自习室里面的老鼠,偷偷摸摸地吃掉了大米,又用爪子拨乱了“阵法”。于是,大家便都自然而然地以为——“招魂”仪式被破坏了。
“怎么可能?”赵文最先开口反驳道,“老鼠都已经把‘阵法’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而且,如果仪式成功了的话,那么,为什么……没有立刻招来鬼魂?”
不久之前,在“招魂”仪式进行的过程中,赵文率先察觉到了老鼠的动作,睁开眼睛提醒了大家。
“啊……我知道了……”有人抬手指向了赵文,“都怪你……刚才非要睁开眼睛……所以让厉鬼缠身了……晦气……”
“原来如此!果然是因为赵文!他、他刚刚破坏了招魂仪式的‘规则’……说不定……他已经被厉鬼夺舍了……”
赵文顿时百口莫辩:“我……我当时是听见了老鼠吃大米的声音……”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场面再次变得混乱不堪。
刹那间,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温度骤然下降。冰冷刺骨。
自习室内的树枝、大米与镜子碎片,几乎是在眨眼间凭空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悄无声息。
四根槐树枝与四根桉树枝,交叉摆放成了“米”字的形状,中间撒着零星的大米——绝大部分的大米都已经被老鼠吃掉了。
锋利的镜子碎片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大米上面,镜面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自习室天花板的景象。
闪烁不定的灯光忽明忽暗。
站在周围的同学们,全部都亲眼目睹了“阵法”的变化。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阵法”自己恢复了原状。
“是、是不是因为……仪式上的大米被偷吃了……所以、所以……鬼生气了……就故意用割掉舌头的方式……来惩罚我们……”
“说不定……鬼觉得……是我们偷吃了大米……”
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而郁染则是莫名想起了在“招魂”仪式上念诵的诡异口诀。
——“米养人,镜招魂。”
——“问人心,请鬼安。”
所以,缺少了“大米”的存在,便无法“养人”。那么,镜子碎片招来的鬼魂,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伤人性命了。
郁染抿了抿唇瓣,大着胆子低下了头。她垂眸看向了摆在树枝中央的镜子碎片。
她看见了……她自己的脸庞。
是很正常的景象。
镜中的她也抿着唇瓣,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安。她的周围还站着其他惊慌失措的同学们,显然是被吓到了。
少女正打算收回自己的视线,然而,下一刻,被盖在镜子碎片下面的、为数不多的数粒大米,突然间“噼里啪啦”地跳动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镜子碎片上。
四边形的镜子碎片,被米粒撞得剧烈颤动着,镜面中倒映出来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影影绰绰的猩红色彩,霎时间攀附而上。像是溅上了一层鲜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镜子下面的大米跳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声音急促而嘹亮。宛若催命的符咒。
镜子碎片的颤动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快了。倒映在镜面中的景象,渐渐融化。
紧接着,镜中的少女慢慢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巴。一截血淋淋的舌头掉了出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空空荡荡的嘴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片刻之后,“她”的眼白被墨色迅速占据,只剩下了纯黑的色彩。
镜面中,站在“她”身边的其他同学们,也纷纷张开了嘴巴。一截又一截的舌头,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看起来荒诞又血腥。
……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像是生怕自己的舌头也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似的。
幸好大米很快就停止了跳动。镜子碎片里的画面也恢复了正常。
徐央的脸色不太好看。
“‘招魂’仪式……好像正在继续。”他说道,“若是招来的鬼魂心有不甘,我们必须要……‘请鬼安心’。”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徐央对于“灵异事件”还算了解。尽管他比不上社长顾时砚,但是,也要比普通的学生们强得多了。
“请鬼安心”,即为消除怨念、洗清冤屈,才能让鬼魂“安心”。
现在看来……他们很有可能是撞鬼了。而且,还是枉死的厉鬼。
刚才的“招魂”仪式根本就没有中断。
“我们……应该怎么办?”有人惴惴不安地开了口,“副社长……”
“想办法‘请’走……它。”徐央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不然的话,它不会放过我们的。”
“尤其是……赵文。”他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招魂’仪式没有失败的话,而你又在仪式中途睁开了眼睛……”
“不……不会吧……”赵文睁大了眼睛,“我、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不是我……”他的脸色极度惊恐,“明明是老鼠……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不能怪我……我没有……没有睁眼……”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
“跟我没有关系……都怪老鼠……又不是我偷吃了大米……不是我……”
而徐央直接抬手按住了赵文的肩膀:“赵文,你先冷静一下。”
他的力气很大,惊慌失措的赵文被他强行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在下一次灯光熄灭之前,我们最好……能够找到离开的方法。”
徐央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或者说,在我们‘全军覆没’之前,最好有人可以成功地逃出去。”
[456]校忌日【51】:“凭什么啊?”
自习室内的氛围压抑得可怕。
忽明忽暗的灯光,如同悬在众人头顶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人提心吊胆。当灯光熄灭的时候,房间里便会出现新的死者。
周围的温度似乎还在下降。
望着摆在自习室中央的“招魂”阵法,赵文的脸庞惨白如纸,面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
“不关我的事情……”
“别来找我……”
“不是我……”
赵文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着。他被徐央死死地钳制着,根本无法挣脱束缚。
“赵文,你刚才讲的所谓‘故事’,其实都是实话,对不对?”有人上前一步,径直揪住了赵文的衣领,“或者说……你早就已经被厉鬼‘夺舍’了……”
“我、我就是随便编了一个故事而已……”赵文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真的有人会被割掉舌头?”
“再说了……时、时间也对不上啊……”他努力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我只是喜欢胡说八道罢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啊?”那人不依不饶地继续逼问道,“赵文,起初,是你睁眼破坏了‘仪式’。后来,又是你自己和转学生他们说——亲眼看见同学的舌头被美工刀割下来了。”
“你觉得……只是巧合而已吗?”那人恨不得直接动手揍赵文一顿,“赵文,你真该死啊!”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那人明显已经濒临崩溃了——他现在还不想死。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赵文像是被气得狠了,“刚才的时候,我说破了嘴皮子,你们都不相信我……现如今,出事了以后,你们又想着让我承担责任……”
自习室内的同学们,全部都不相信赵文的话语。
而大家之所以知道有关于“美工刀割舌”的故事,还是当郁染与纪子言回到自习室以后,再将该故事转述给大家的。
“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说明大家都知道——我是在恶作剧,那么,你们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认为我是罪魁祸首呢?”
赵文强词夺理道。
“而且,老鼠都快要把大米吃光了。如果我没有及时睁开眼睛阻止它们,那么,连最后的大米都不会剩下!”
“总而言之,我没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不过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
赵文的狡辩堪称漏洞百出。但是,他理直气壮的强硬态度,还是唬住了不少人。
他又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开口喊道:“放开我。”
徐央垂眸瞥了赵文一眼,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本来就没错!”赵文继续大声喊道,“根本就不能怪到我的头上!”
徐央懒得再和赵文争论了。他抬起脚步,走到了“招魂”阵法的旁边,低头认真端详起了摆在树枝中央的镜子碎片。
在镜面之中,他也看到了被割掉舌头的自己。
徐央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就在这时,自习室的灯光再次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第四次。
过了三十秒以后,自习室内又重新恢复了光明。
“扑通”。
刚才还在咄咄逼人地质问赵文、认为他该死的那位男同学,突然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掉出了一截血淋淋的新鲜断舌。猩红的鲜血甚至溅到了赵文的脚边。
——新的死者又出现了。
而赵文先是颤抖着睁大了眼睛,似乎是被那位同学熟悉的死状给吓到了。他有些僵硬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想要远离新鲜的尸体。
灯光熄灭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又死人了……”有人近乎绝望地开口说道,“是第四个……”
极度的恐惧已经填满了众人的胸腔。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他们很难再继续保持冷静了。理智摇摇欲坠。
片刻之后,赵文才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似的。他抬起了手,指向了第四位死者,颤声说道:“我明白了……因为他是在恶意‘造谣’,所以、所以现在才会轮到他了……”
“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都会被招来的厉鬼割掉舌头……”赵文有些神经质地开了口,“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头顶处的灯光骤然熄灭。自习室内第五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灯又灭了……”赵文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止,“又要死人了……又要死人了……”
大概只是经过了十几秒、或是二十秒左右的时间,灯光很快就亮了起来。
——间隔越来越短了。
伴随着赵文神经兮兮的话语,又有一位同学倒在了地上。
是先前说钱富他们经常胡乱“造谣”的同学。他的舌头也被美工刀割掉了。
“他果然也参与‘造谣’了……”赵文睁大了眼睛,“对啊,就是这样!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知道钱富‘造谣’的事情?他刚才肯定骗人了!”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
而其他同学则是对他的话语半信半疑。
……
灯光熄灭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死亡正在迅速地蔓延。鲜血淋漓的断舌掉在地上,黏稠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们无法阻止灯光熄灭,更无法提防死者的出现,只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自习室的房门被不知名的力量彻底封死。他们出不去了。所有人都仿佛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引颈就戮。
当第六位被割掉舌头的死者,出现在自习室里的时候,赵文明显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瘆人的笑。
“哈……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赵文煞有介事地连连点着头,“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他直接冲到了第六位死者的旁边,又伸手从死者的校服口袋里面,摸出了血淋淋的美工刀。
“既然厉鬼的惩罚是‘割掉舌头’,那么……我直接自己动手……就好了!”
说着,赵文便张开了嘴巴。他有些费力地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又抬手将美工刀举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幸好徐央及时地冲了过来,用力地拽住了赵文的手臂。
“你疯了?”徐央皱眉质问道。
“没有啊。”赵文还在笑,他吐着舌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找到可以活命的方法了!”
“只要……自己主动用美工刀割掉舌头,就可以从厉鬼的手中保住性命了!”
“很划算吧?”
赵文瞪大了眼睛,语气有些癫狂。他转头看向了自习室里的其他同学,大声嚷嚷道:“你们先前都不相信我编的故事……现在,我发现了活命的方法,还‘不计前嫌’地告诉了你们……”
他剧烈地挣扎着,试图用美工刀割掉自己的舌头。而徐央的力气比赵文更大,他直接按住了赵文的手臂。
“砰”。
赵文手上拿着的美工刀不小心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了另外一位同学的脚边。
“你们别不相信!”赵文还在大声地说着话,“然后,到时候又怪我……”
“我们现在已经跑不出去了。要么,被迫接受‘惩罚’,要么……自己自觉一点!”
他说得有理有据。
“而且,大家的家境都不算差,就算舌头断了,也可以再接回来。”
赵文振振有词。他恶狠狠地瞪了徐央一眼,喊道:“你赶快放开我!不要拦着我!我还想活着!”
不得不说,赵文的说法……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绝大多数同学的神经,都已经紧绷到极限了。这时候,但凡看到所谓的救命稻草,他们都会不顾一切地伸手,试图将其紧紧抓住。
“真的可以活命吗?”有人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开了口,“只要主动割掉舌头……就可以活下来了?”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将掉在自己脚边的美工刀捡了起来。
“肯定可以!”赵文的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把美工刀给我……让我先来!是我先发现的!快点……待会灯灭了就来不及了……快点给我啊!我还不想死!”他连声催促道。
那位同学似乎还有些怔愣。他抓着美工刀,眸光迷惘而恍惚。
而赵文转过了头,又开始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快放手啊!我不想死!我已经找到了生路,你凭什么拦着我?!难道……你想让我死吗?”他满怀怨念地开口骂道。
徐央见状,也不得不放开了手。
赵文在挣脱了束缚以后,便直接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刚才伸手捡起美工刀的同学面前。
“把刀还给我!我先来!”赵文狠狠地推搡着那位同学,试图把美工刀从他的手里重新抢回来,“还给我!还给我!来不及了!”
“不……不……”那位同学飞快地摇了摇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似的,“我、我捡到了……我先、我先来……让我先……”
他不肯把美工刀还给赵文:“我也不想死……让我先来吧……是我捡到了……”
“凭什么啊?”赵文也不甘示弱,“明明是我先发现的。我先来!把它还给我!你赶快松手啊!”
就在他们为了争抢美工刀大打出手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457]校忌日【52】:“谁死了?”
赵文几乎是下了死手。
为了从另外一位同学的手中抢到美工刀,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松手啊!”赵文面目狰狞地喊道,“把刀还给我!明明是我先发现的!还给我!”
他的手掌用力地握在了美工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
“我捡到了……”另外一位同学还在不断地喃喃自语道,“我先……应该让我先来……”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把赵文的手掌从刀刃上强行掰开。
他们不甘示弱地相互较着劲,手掌都重重地按压在了美工刀上。
薄薄的皮肤被刀刃慢慢割开,黏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地滚落而下。而他们依然不愿意率先松开自己的手。
美工刀的刀刃逐渐刺入了他们的皮肉里。“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响了起来。
——是刀刃与掌骨摩擦的声音。
可是,他们却像是浑然未觉似的,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刀刃,像是生怕自己的力气太小,抢不过对方。
“嘎吱”。
刀刃深深地嵌进了骨头里面。猩红的鲜血将美工刀染成了刺眼的红色。他们的手掌看起来快要被美工刀硬生生地切断了。
“松手啊!你懂不懂‘先来后到’?!”赵文抻长了脖子,恶狠狠地嚷叫道,“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旁边的同学试图上前拉架,然而,他们两个人纠缠不清,手掌几乎是死死地黏在了美工刀的刀刃上,根本就无法被分开。
而且,有的同学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毕竟,赵文刚才说得有理有据。他们不禁也在心里暗自想着——若是自己主动割掉舌头的话,能否勉强保住性命?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
不少人的视线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美工刀上。
灯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新的死者终将出现。他们根本无法保证自己可以成为存活到最后的“幸运儿”。与其在极度的恐惧中不明不白地死在黑暗里,不如……尝试着赌一把。
万一赵文说的是真话呢?
有人不自觉地动了动自己的舌头,仿佛是正在心里想象着割掉舌头时的痛感。
——为了活命,稍微忍耐一下疼痛,似乎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自习室内的场面愈发混乱。望着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其他人都“各怀鬼胎”。
不动声色地,纪子言挪动脚步,挡在了郁染的面前,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以免她被牵连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不急不缓。
在室内混乱不堪的嘈杂声响中,“咚咚咚”的敲门声分明不算明显。但是,诡异的是——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咚”。“咚”。“咚”。
像是敲在了大家的心脏上似的。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今天晚上,前来旧图书馆参加“试胆大会”的人,无论是死是活,现在……应该都在自习室里面才对。
那么,此时此刻,为什么……自习室的门外会传来敲门声?
是谁在外面敲门?又或者说,究竟是人……还是鬼?
赵文显然也听见了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他不禁有些愣神,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而另外一位同学便趁机从赵文的手里夺过了美工刀。他紧紧地抓着刀刃,又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舌头,径直抬起了手。
他手上的伤痕深可见骨。
“啊……”他毫不犹豫地拽住了自己的舌尖,然后,将美工刀举了起来。
生了锈的钝刀无法迅速地割断皮肉,他只能反反复复地拉拽着刀刃,将柔软的舌头一点一点地“锯”断。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面色惨白,明显是疼得厉害。可他不仅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疯狂地加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掺着鲜血的口水从他的嘴角处流了下来。“啪嗒”。
他终于自己动手把舌头割掉了——用锈迹斑斑的、刀刃钝了的美工刀。
是宛若凌迟般的“酷刑”。
“嗬……嗬……嗬……”
成功抢走了美工刀的同学,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手上还抓着血淋淋的舌头,断面上残留着深褐色的锈渍。
柔软的、猩红的皮肉被他捏在手指之间。触感过分滑腻。像是蠕动的长虫。
他扯了扯嘴角,空洞的嘴巴里涌出了细碎的血沫。他大概是在笑——可惜他现在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异声响了。
“嗬……嗬嗬……”
他瞪着眼睛,眸中满是近乎癫狂的喜色——他已经主动把舌头割掉了,再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黑暗里了。
赵文仍然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他垂着眸子,死死地盯着同学手上抓着的舌头。
而站在那位同学身边的另外一位男同学,则是眼疾手快地从他的手里抢走了美工刀。
“好、好了……现在轮到我了……”男同学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他鼓起勇气,也想要用美工刀割掉舌头,以求保命。
“不行……我先来吧!”
“我先!我先来!”
“不要和我抢!”
“谁先抢到美工刀,就轮到谁动手!”
“滚开!让我先来!”
更多的人纷纷加入了争夺美工刀的行列之中。他们都不想死。
最先动手割掉舌头的同学,在推搡间被其他人踢得摔倒了,重重地栽在了地上。但他依然愉悦地扯着嘴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嗬……嗬嗬嗬……嗬……”
他笑得很开心。
“扑哧”。在众人的争抢之中,美工刀划破了薄薄的校服,刺进了皮肉之中。
几条或粗或细的手臂被刀刃划伤了。
刚刚意外捅进了某位同学肚子里的美工刀,不知道被谁拔了出来,转而又刺进了旁边同学的手心里。
鲜血四溅。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当心。”纪子言皱了皱眉头,更加小心地护住了郁染。
他觉得——他们看起来好像都疯了。
徐央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先是确认了郁染安然无恙以后,才收回视线,试图上前阻止混乱的人群。
然而,就算他的力气再大,也无法同时阻止这么多人。
如果在这种时候,自习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的话……
徐央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他们或许会“自相残杀”。
……
忽然间,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咚、咚、咚”。
自习室内的同学们却都对敲门声充耳不闻了。他们现在只想尽快抢到美工刀,早点割掉自己的舌头。
“咚、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了起来。
徐央有些警惕地抬眸看向了房门口的方向。他现在勉强还保持着冷静与理智。
到底是谁在不断敲门?
而且,自习室的门扉早就已经打不开了——否则的话,他们也不至于留在这里等死。就算外面的家伙敲再多次门,也没有用。
然而,下一刻,徐央便听见了门把手扭动的声音。
“咔哒”。
是很轻微的声响。
在徐央的注视之下,房门上的门把手缓缓地旋转了起来。
——有“人”从外面拧动了门把手。
然后,徐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眼睁睁地看见——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吱呀”。
是门扉转动的声音。
——自习室的门,居然被打开了。
正在争抢美工刀的同学们,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之处。他们对彼此下手越来越狠了,仿佛都已经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而郁染则是惴惴不安地抬起眸子,有些忐忑地看了过去。
会是不久之前追着她不放的诡异黑影吗?
——用双手倒立爬行的血腥怪物,嘴里长满了乱七八糟的舌头,身上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畸形的身躯,比例极为怪异。
它甚至一路追到了档案室。直到她咬破指尖,用鲜血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了“忏悔”二字以后,它才肯放过她。
郁染甚至在想——自习室内发生的诡异事件,是否与黑影有关。毕竟,它的嘴里长着许多形状各异的舌头。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刚才开门的“人”已经抬步走了进来。
而之所以暂且将其称之为“人”,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像是正常的人类。
身形高大的男生,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手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一只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芒,可以隐约窥见他的相貌。
应当是极为出众的长相。
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形状姣好的薄唇有些苍白。像矜贵的花。
分明穿着与所有人一模一样的校服,可是,他却无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浑身上下都浸满了难言的贵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浓密的睫羽缓缓地敛了下来,唇角微微抿着。生人勿近似的。
哪怕是开门以后迎面撞见了自习室内混乱又血腥的场面,他依然镇定自若。
徐央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低声开了口,道:“社长?”
与此同时,纪子言也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道:“顾时砚?”
——“怪谈研究社”的社长,顾时砚。
而顾时砚只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门外死了人。”
“什么?”徐央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尸体就靠坐在自习室的外面。”顾时砚侧眸瞥了一眼。
说着,他有些随意地伸出了手,从自习室的门外,将一具穿着校服的尸体拽了过来。
“谁……谁死了?”徐央的神色有些凝重。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慌意乱,不由地上前一步。
“扑通”。
顾时砚随手将尸体丢了下来。由于惯性,尸体顺势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郁染看见了尸体的脸庞。
——是赵文。
————————
提前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爱你们!
[458]校忌日【53】:“你已经死了。”
赵文?!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躺在地上的尸体,确实与赵文长得一模一样——他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像是在临死之前亲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似的。
“扑通”。
郁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骨寒意攀上了她的脊背,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说……赵文早就已经死在了自习室的房门外面,那么,此时此刻,正待在自习室里的赵文,又是谁呢?
少女慢慢地偏过了头,看向了刚才还在与其他同学争抢美工刀的赵文。他正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声不响。
“赵、赵文?!”有人终于从血腥的混乱中清醒了过来,“等等……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有两个‘赵文’?”
“赵文死了?”
“不对……赵文明明刚才还在和我们说话啊?他怎么可能死在自习室的外面?”
“哪个‘赵文’……才是真的?”
“社、社长?”
他们的视线有些颤抖地四处逡巡着,在地上的尸体、与不远处的赵文身上,来回地移动着,像是在努力地辨认其中的真假。
而顾时砚只是掀了掀眼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地面——在方才争抢美工刀的过程中,不少的同学都被刀刃刺伤了,鲜血洒了满地。
紧接着,顾时砚又低声开了口,问道:“‘试胆大会’?”
徐央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道:“社长,你最近都不在学校,所以,我们就擅作主张了。”
“特意选在这种地方……”顾时砚似笑非笑,“倒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说着,毫无征兆地,他突然用手电筒的光芒照了照地上躺着的、“赵文”的尸体。下一刻,他又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手电筒直直地照向了不远处站着的“赵文”。
光芒准确无误地对准了赵文的脸庞。
“‘他’已经死了。”顾时砚面无表情,“而你……又是人是鬼呢?”
他没有任何想要“旁敲侧击”的意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男生的语气极为平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高高在上”。他好像根本不在乎站在自己面前的“赵文”到底是人是鬼。
赵文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掌,反手遮住了手电筒的刺眼光芒。
“我当然是人!”他立刻开口反驳道。
“是吗?”顾时砚依然面不改色。他将手电筒微微下移,光芒慢慢地扫过了赵文的身体。
——赵文身上穿着的校服,几乎与地上的尸体分毫不差,包括破损了的衣角处、以及袖口处的轻微污渍。连所有的细节都相差无几。
“他……他是鬼!”赵文有些慌张,“他、他是假的!你们……你们相信我!肯定是有鬼故意变成了我的尸体,想要迷惑你们!”
顾时砚没有接话。他忽地关上了手电筒。“啪嗒”。清脆而微弱的开关声响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抢什么?”顾时砚又轻描淡写地开口询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随意,可是,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容置喙。
“美、美工刀……”赵文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道,“我……我想活下去……”
而周围的同学们此时都陷入了迷茫之中。他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赵文的话语了。
最开始的时候,赵文先是莫名其妙地用拙劣的表演,“戏耍”了他们。后来,被赶出自习室以后,赵文又去档案室找了转学生,给她编造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不久之前,赵文告诉他们——只要主动割掉自己的舌头,就可以保住性命。
现如今,自习室的外面,居然出现了另外一个“赵文”的尸体。而活着的“赵文”,又声称自己是活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们已经无法分辨了——赵文口中的话语,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还是说,真假参半?
不。他们现在甚至连赵文到底是人是鬼……都无法分辨了。
“你想‘活下去’?”顾时砚敛了敛眸子,“已经死了的人……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
闻言,其他的同学们纷纷睁大了眼睛:“啊?他、他是鬼吗?”
“怪不得……鬼话连篇!”
“我们都被骗了!”
“所以,我们刚才一直都在和鬼共处一室吗?!”
他们飞快地远离了赵文。
赵文脸色微变:“社长……就算你是社长,也不能血口喷人啊!你是在诅咒我吗?”
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还觉得……你才是鬼呢!”赵文大概是被逼急了,直接“反客为主”,连声追问道,“三更半夜……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你、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而顾时砚完全没有理会赵文的问题。
——他确实不打算向他们解释。
他抬了抬眸子,看向了摆在自习室中央的“招魂”阵法。
四根槐树枝与四根桉树枝交叉摆放着,镜子碎片下面撒着的大米少得可怜。
“难怪。”顾时砚摇了摇头,“你提前睁眼了。”他瞥向了地上的尸体。
“什、什么意思?”赵文还在喋喋不休,“我……我说过了……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你……你才有问题!”他确实慌得厉害。
这时候,徐央再次站了出来。他比其他同学更加清醒。
“我们还是赶快先离开这里吧。”他低声催促道,“灯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顾时砚自然也看见了不远处几具倒在地上的新鲜尸体,而且,尸体的旁边还散落着血淋淋的断舌。
自习室内的血腥味很重,浓得可怕。
“你们确实该走了。”顾时砚道,“因为我不太想帮别人收尸。”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徐央便二话不说地抬步往外走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虽然顾时砚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成谜,很少参与社团活动,但是,徐央还是非常相信他的判断。
——因为,迄今为止,顾时砚从来没有出过错。
“快走。”徐央连声催促道。说着,他率先动手抱起了地上的尸体,又吩咐其他同学三两成组,搬起了剩下的尸体。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诡异的旧图书馆。
只不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地上“赵文”的尸体。
至于……刚才主动割掉舌头的男同学,现在正捂着嘴巴,满脸痛苦地哀嚎着。他的另外一只手掌里还紧紧地攥着自己断了的舌头。
赵文也下意识地抬起了脚,想要跟着同学们一起离开自习室。而眼看着就要走出自习室的时候,顾时砚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你不打算帮‘自己’收尸吗?”顾时砚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说过——我不想帮别人收尸。”
“让开!我……我还不想死!”赵文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社长,你、你想害死我吗?”
顾时砚不紧不慢地挪动脚步,再次挡在了赵文的面前。
“你已经死了。”他说道。
“社长,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有必要这么诅咒我吗?”赵文睁大了眼睛,脸色极为难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尸体,又道:“那具尸体……肯定是假的!”
顾时砚上前几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美工刀。
——在刚才莫名其妙的血腥争夺之中,美工刀早就已经掉在了地上。生了锈的刀刃上,沾染着的猩红血渍极为刺眼。
“何必自欺欺人呢?”顾时砚并不打算再与赵文废话了。
“什么叫‘自欺欺人’?”赵文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还活着!我没死!!明明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着,他抬起了脚,想要趁机往外跑,尽快离开自习室——他才不想待在这里等死!
然而,下一刻,纪子言又毫无征兆地拦在了赵文的面前。
“想走?”纪子言扯了扯嘴角,道。
郁染被他完好无损地护在了身后,连鲜血都没有溅到。少女此时正拽着纪子言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言哥,你也想让我死?”赵文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间缠绕着猩红的血丝,“你也不肯放过我吗?”
“顾时砚的判断不会有错。”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我相信他。”
身为顾时砚为数不多的朋友,纪子言很了解他。
“呵。”赵文冷笑道,“三更半夜,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你们居然都不怀疑他吗?”
“还有……他仅仅只是开口说了几句话而已,你们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
“凭什么?!”
“我说破了嘴皮子,你们全部都不相信我!”
“可是,顾时砚他才刚刚过来!他甚至连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不过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你们就相信他了?”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
赵文有些歇斯底里地吼叫道。
“为什么?!”
————————
祝宝宝们元旦快乐!
希望大家在2025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诶嘿嘿超级感谢宝宝们的陪伴和喜欢!谢谢大家的订阅、评论、营养液和投雷!新的一年里我也会继续陪着宝宝们!
超级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对了,最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心啦!所以,我还要再说一遍——希望大家都能开心!!!
[459]校忌日【54】:“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顾时砚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美工刀上。
生了锈的刀刃上,还残留着黏稠的鲜血与零星的碎肉。简直让人难以想象——用如此之钝的刀刃,强行割开皮肉时,将会遭遇多么巨大的痛苦。
他对赵文近乎癫狂的吼叫声充耳不闻。
“我问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赵文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他的眼睛里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哈……到底是为什么?”
而纪子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文。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更加小心地护住了自己身后的少女。
“……”郁染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在档案室遇见赵文的时候,虽然她当时对他的说辞仍然有些半信半疑,但是,她还是跟着他回到了自习室里。
……
此时此刻,参加“试胆大会”的绝大多数同学们,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自习室。经历过方才的事情之后,他们现在只想着尽快逃命。
——没有人想继续待在旧图书馆里了。
在临走的时候,阮莹还特意去找了郁染,想要拽着她一起走。
“莹莹,你先走吧。”郁染小声地开了口,“我和言哥殿后。”
阮莹实在拗不过她,便只好先行离开了。毕竟,纪子言还是很可靠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顾时砚也在。
……
在离开自习室以后,徐央将手里抱着的尸体交给了其他同学,很快又重新折返了回来。
自习室里现在只剩下了郁染、纪子言与顾时砚,还有“赵文”、和“赵文”的尸体。
“言哥、染染……”徐央开口唤道。他有些担心他们的安危。见他们迟迟没有出来,便又停下脚步,跑了回来。
“社长?”徐央有些不解地询问道,“你们……还不走吗?”
赵文阴恻恻地笑了笑:“社长不肯让我走呢。”他抬手指了指顾时砚,满脸怨毒之色。
“你走不了了。”顾时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果然想害死我!”赵文再次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们……都想害死我!!”
“我明明就活得好好的!”
“我没死!没有死!”
“你们、你们都不相信我!”
他的嘴里颠三倒四地反复念着相似的话语,手臂夸张地挥舞着,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了怪异的弧线。
“哈……谁叫你们都不肯相信我……你们活该……”赵文忽然又大声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死得好啊……你们……都该死!”
望着疯疯癫癫的赵文,徐央不由地蹙了蹙眉头。
“社长……”他低声开了口,“赵文他……”
“他已经死了。”顾时砚的目光平静得像是沉寂的潭水,其中毫无波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文,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是在看着跳梁小丑表演节目似的。
不知怎的,赵文被顾时砚看得有些慌了神。在恍惚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滑稽又可笑的小丑,正在哗众取宠,令人发笑。
“看……看什么看?!”赵文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想害死我就直说,没有必要……血口喷人!你才死了!”
“你们……你们狼狈为奸,想要逼死我,对不对?!”他自以为找到了真相,“哈……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又要如何向学校交代呢?”
赵文有些亢奋地睁大了眼睛:“钱富的家里有权有势……钱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钱富,是第一个死在黑暗里的同学。他被美工刀割断了舌头。当时有人说,是因为钱富私下里喜欢造谣,所以才遭了报应。
“你们所有人……都是见死不救的帮凶!”赵文手舞足蹈地开了口,“就算你们能够成功地逃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兴奋了。
“我记得……他们几个人的家境都很好呢……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他们家里面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哈……报应……大家一起遭报应吧!”
“全部……都要死!!!”
赵文恶狠狠地瞪着自习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嘴里吐出了恶毒的诅咒。
徐央却慢慢地掀起了眼帘。
他看了赵文一眼,轻声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参加‘试胆大会’之前,大家应该都知道往常的‘规则’了。”
“——无论生死,后果自负。”徐央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过来参加‘试胆大会’了,那么,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当然。郁染是例外。她是被他“半哄半骗”地拽过来的。所以,他会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赵文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服气地继续开了口,道:“就算、就算是‘后果自负’,他们……他们家里人……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
徐央眼神怜悯地看着他:“赵文,你明明知道——槐桉学院内的许多‘怪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并非杜撰。”
“自槐桉学院建校以来,死于“怪谈”故事的学生,不计其数。而就读于槐桉学院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
“一所死亡率如此之高的“贵族”学校,为什么……还能长盛不衰呢?”
徐央敛了敛眸子。
“赵文,你要不要猜猜看——槐桉学院能够安然无恙地屹立至今的最大倚仗,究竟是什么呢?”
赵文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什么意思?”
“当然是……”徐央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他有些恶劣地笑了笑,继续说道,“秘密了。”
——他又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被赵文当面指着鼻子骂了半天,还能够表现得无动于衷。
见自己被戏耍了,赵文蓦地变了脸色:“徐央,你敢耍我?!”他攥着拳头上前一步,试图冲到徐央的面前。
而顾时砚却又再次拦住了赵文。
“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你还不打算收手吗?”他垂眸看向了自己手中血迹斑斑的美工刀。
“是他们活该!”赵文伸出了手,试图从顾时砚的手里抢走美工刀,“跟我没有关系!谁让他们都不肯相信我?!”
“我没死……你们才该死!”赵文面色狰狞地看着顾时砚,“还有你……你也该死……”
“凭什么……他们全部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你?”他极为不甘地连声质问道,“而轮到我的时候……却始终不愿意相信我……”
“谁叫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们就是活该!早就该下地狱了!”
赵文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而顾时砚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他敛着睫羽,神色平静,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当赵文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浓密纤长的卷翘睫羽微微敛着,漂亮的弧度完美无瑕,蝶翼似的,令人叹为观止。
他的眸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墨色的瞳孔晶莹剔透。显而易见,顾时砚完全没有把赵文放在眼里。
躲在纪子言身后的郁染,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了顾时砚。尽管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游戏”中的人物设定。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为此,你甚至选择去接近顾时砚的朋友纪子言,主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此时此刻,仅仅只是刚刚与顾时砚短暂地打了一个照面而已,郁染便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堪称怪异的莫名错觉——由于“暗恋”顾时砚,从而特意为了他转学,应当可以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高高在上的矜贵之花,向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所有的爱慕者都只能站在高山之下,默默地仰望他。自惭形秽。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出众了。出众到无需用言语过多解释,便足以让所有人信服了。
就连破旧不堪的美工刀,被顾时砚抓在手中的时候,看起来居然也像是……某种极具破碎美感的艺术品。
从刀刃上滴落的鲜血,如同染了血的珍珠,从断了线的项链上坠落而下,溅在了赵文的脚边。
“你给我去死吧!”赵文当然看得出来——顾时砚究竟有多么“目中无人”。
他顿时觉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赵文恨不得用美工刀划开顾时砚的嘴角,再割掉他的舌头,“凭什么……大家都相信你……就因为你是‘社长’吗?还是因为你姓‘顾’?”
顾时砚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赵文忍无可忍朝他扑过来的时候,顾时砚只是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子,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袭击。
然后,他又轻飘飘地抬起了手。美工刀准确无误地抵在了赵文的咽喉处。
“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顾时砚的指尖微微用力,美工刀的刀尖隐约刺进了赵文的脖颈里。
赵文的咽喉很快就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然而,诡异的是——他的伤口中并没有流出任何的鲜血。
[460]校忌日【55】:“你没有说谎。”
赵文像是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脖颈处的疼痛似的。他不管不顾地直接伸出了手,想要抢夺美工刀。
——他要用美工刀割掉顾时砚的舌头,让顾时砚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公平!
一点都不公平!
凭什么?
“给我……把美工刀还给我……”赵文抬手握住了美工刀的刀刃,“还给我……”
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猩红的血渍,掌心处的伤口里翻涌着漆黑的色彩。
——应该是在片刻之前,与另外一个男同学争抢美工刀的时候,所沾染到的、属于对方的鲜血。
“你还要自欺欺人吗?”顾时砚再次慢条斯理地躲开了赵文的攻击,“人都已经死透了。”他瞥了一眼地上“赵文”的尸体。
“不……我没有死……你在胡说八道!”赵文拼了命地摇着头,“你骗人!你想要诓骗我,让我上当,对不对?”
“你肯定是在恶作剧……都是假的……我没死……”赵文还在连声否认,“假的……我没死!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顾时砚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真可怜。”尽管口中说着怜悯的话语,但是,他的语气却始终毫无波澜。
赵文像是被他冰冷的眼神刺激到了似的,有些崩溃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没有……我没死……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他喋喋不休地喃喃自语着,有些语无伦次,“我还活着……没有死……没有死……”
“该死的人……明明是你们才对……”
“是你们不肯相信我说的话……你们才该死……对……是你们该死!都该死……”
“灯、灯光怎么还没有熄灭……快灭啊……快灭啊……”
赵文有些癫狂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了头顶处忽明忽暗的灯。
“只要……灯光熄灭……就好了……”他瞪大了眼睛,语气极为亢奋,“给我去死吧……哈……去死吧!!”
或许是他的祈祷成功了,下一刻,自习室的灯光便骤然熄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下意识地,纪子言立刻抓住了郁染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女顿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是很熟悉的温度,滚烫而炽热。她还听见了纪子言的心跳声。
难道……又要出现新的死者了吗?
郁染有些忐忑。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籍,神色不安地看向了四周。
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罪恶在悄然滋生。
……
“啪嗒”。
忽然间,一道微弱又清脆的开关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原本漆黑的自习室里突然亮了起来。
——是手电筒的光芒。
同学们前来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总共只带了一把手电筒。它被赵文带走以后,便莫名其妙地坏掉了。
而现在亮起来的……是顾时砚的手电筒。
当灯光熄灭以后,顾时砚便随手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照亮了黑漆漆的自习室。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刚才还站在顾时砚身边的赵文,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徐央的旁边。
并且,赵文的手上……还拿着美工刀。他高高地抬起了手臂,刀尖对准了徐央的方向,即将落下。
——他正准备对徐央动手。
幸好徐央的反应足够迅速。在赵文即将出手的刹那间,他飞快地闪过了身子,堪堪避开了美工刀的刀刃。
而赵文却不肯善罢甘休,又翻转手腕刺了过去。凭借着极强的身体素质,徐央再次躲开了赵文的攻击。
“原来是你。”徐央冷声说道。
“不……”赵文忽然有些怔愣地停在了原地,“不是我……不是我……”
他极为茫然地抬起了眸子,却被手电筒的光芒晃了眼睛。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又恰好瞥见了自己手里的美工刀。
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沾染着碎肉与鲜血。
随即,赵文便满脸痛苦地哀嚎了起来。他蹲了下来,捂着脑袋,声音断断续续。
“不是我……不能怪我……”
“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你们活该……是你们逼我的……谁叫你们都不相信我……明明是你们活该……”
“对……就是因为你们活该……不关我的事情……不关我的事……”
赵文慢慢地抬起了头,恶狠狠地瞪着徐央。
“都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都不肯相信我……不能怪我……”
“哈……现在总该相信了吧……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赵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接着,又咧开嘴角,朝着众人的方向笑了一下。
“哈哈哈……都给我去死吧……”
他的嘴角被拉扯到了一个堪称夸张的弧度,笑容僵硬又怪异,看起来极为瘆人。
赵文一点一点地张开了嘴巴,把自己的舌头伸了出来。然后,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血淋淋的美工刀。
美工刀的刀刃被他抵在了舌根处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他的指尖逐渐加重了力道。
片刻之后,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便从赵文的嘴巴里掉了出来,砸在了自习室的地面上,溅起了大片大片的灰尘。
赵文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他在笑。
新鲜的断舌躺在地上,其横截面上还沾染着熟悉的锈痕。它颤抖着抽搐了一下,又溅起了不少灰尘。
赵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顿时笑得更加厉害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无声的笑,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前仰后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流出了血色的眼泪,眸中满是明晃晃的讽刺之色。
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明白了……”
明明已经动手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但是,赵文的喉咙里依然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
郁染也明白了。她恍然大悟。
“赵同学。”正躲在纪子言怀里的少女,小声地开了口,道,“你口中‘对他没有任何印象’的所谓‘男同学’,其实……就是你自己,对吗?”
她抬着眸子,看向了赵文、以及“赵文”的尸体。
“你没有说谎。”郁染抿了抿唇,“至少……在档案室遇见我们的时候,你没有说谎。”
“你没有故意编造虚假的故事。你说的……都是真话,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她的声音很轻,羽毛似的,落在了心尖之上,迅速地融化成水。
而赵文却愈发癫狂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没有骗人……哈哈哈……我没有说谎……”
“是你们不相信我!!!本来就不能怪我!”
“是你们害死了我……所以……你们也该死!!!”
赵文再次抬起了手中的美工刀,慢慢地割开了自己的嘴角。薄薄的面皮逐渐向外翻卷。他脸上的笑容正在扩大。
郁染敛了敛眸子。鸦黑的睫羽在眼底打下了深色的阴影。
先前,在档案室遇见赵文的时候,他很有可能还活着。并且,他当时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他在自习室里亲眼看见——有人用美工刀割掉了其他同学的舌头。他拼了命地想要提醒大家。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始终无法对周围的同学们,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大家都以为赵文是在“哗众取宠”。他最后甚至还被赶了出去。而且,他也记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了,对那人没有任何的印象。
尽管郁染当时对赵文的话语半信半疑,但是,她还是跟着他回到了自习室。
然后……赵文却突然间“变脸”了。
他毫无征兆地改口了,承认自己只不过是在“恶作剧”而已。
——“我明明表演得惟妙惟肖嘛。”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会讲故事?”
——“多好玩啊。既然是‘试胆大会’,就应该用各种方法来锻炼胆量才对嘛。”
——“我本来只是想吓一吓转学生的。”
接着,赵文便被抽中了,成为了“寻物游戏”的下一个参与者,需要独自在旧图书馆里寻找与“怪谈”有关的物品。
于是,他便带着唯一的手电筒出发了。
……
赵文最终没有回到自习室。
他死在了门外。
在灯光熄灭以后,赵文的鬼魂……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自习室中,用美工刀割掉了钱富的舌头。
而等到灯光亮起的时候,已经死了的赵文,大概以为自己还活着,便匆匆忙忙地冲进了自习室里。
他或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情。又或许,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赵文试图“自欺欺人”。而在潜意识里,他想要让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灯光熄灭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死亡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如果不是因为顾时砚的突然出现,那么,前来参加“试胆大会”的所有同学,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有人都将不明不白地死在黑暗里。
[461]校忌日【56】:“等一下。”
赵文先前在自习室里亲眼目睹到的、从地上捡起了美工刀的男同学,就是他自己。
当时的他,眼睁睁地看着——男同学用美工刀割掉了其他同学的舌头。而等到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赵文却又对男同学的长相毫无印象。
他当然想不起来男同学的相貌了。
——因为动手的人,就是赵文自己。
当灯光熄灭以后,已经成为了冤魂的赵文,捡起了自习室地上的美工刀,用它割掉了其他同学的舌头。
既然他们都不愿意相信他,那么,他便直接动手杀了他们,让自己口中的所谓“故事”,成为……真正的现实。
“哈哈……哈……”
赵文还在笑。
他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哈……哈哈……我明明没有说谎……我想救你们……我想提醒你们……”
“所以说……就是你们活该啊……谁叫你们……不肯相信我呢?”
“要是、要是你们相信我……就不会出事了……哈哈……遭报应了吧……活该!”
赵文举起美工刀,将血淋淋的刀尖对准了顾时砚。他的语气急转直下,森然的笑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甘的怒火。
“都怪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全部都要死!!!都怪你……”
赵文的表情愈发扭曲。
都怪顾时砚!
“为什么……”
“为什么……你偏偏要在我死了以后,才姗姗来迟?!”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救他们?!他们根本就不配活着!他们应该为我陪葬!他们害死了我……他们也应该去死!!!”
赵文的嘴巴里不断地吐出了恶毒又污秽的话语,不堪入耳。他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美工刀,血肉飞溅。
“顾时砚。”
“你也该死!!!”
赵文恶狠狠地瞪着顾时砚,眸中流淌着憎恶的毒汁。枉死的怨气彻彻底底地吞噬了他。他现在只想拉着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不久之前,他还在真心实意地担心着在场的同学们,拼了命地想要提醒他们。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而在找到转学生并重新返回自习室以后,他又再次出现了“心口不一”的症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违心的话语。
“我明明表演得惟妙惟肖嘛。”
——我明明亲眼看见了……我没有在表演!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会讲故事?”
——我没有胡编乱造!我说的都是真话!
“既然是‘试胆大会’,就应该用各种方法来锻炼胆量才对嘛。”
——应该立刻停止“试胆大会”!不要再继续了!这里真的有鬼!
赵文再次体会到了“百口莫辩”的感觉。并且,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在其他同学的催促之下,碍于“游戏”规则,他不得不被迫离开了自习室,独自去寻找与“舞蹈教室”怪谈有关的物品。
……
然后,他失败了。
——他死在了自习室的门外。
……
“你们……你们都得死!”
赵文不管不顾地朝着顾时砚的方向冲了过来。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自己临死前发生的事情了。
他现在只想让所有人都去死。
锈迹斑斑的美工刀上,缠绕着诡异的黑气,如同锁链一般,看起来极为不祥。
赵文踩到了自己的断舌。
“噗叽”。软绵绵的皮肉,在他的脚底碎成了肉末,与地上的灰尘混在了一起。可他却始终目不斜视,直直地冲向了顾时砚。
“去死吧!”他满脸怨毒地叫嚣道。
赵文的速度甚至快得出现了恍惚的残影。他的嘴角疯狂地上扬着,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美工刀的刀尖,即将刺入顾时砚的瞳孔之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顾时砚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而他另外一只手上抓着的手电筒,依然纹丝不动。
顾时砚面无表情地攥住了赵文的手腕。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你想当‘地缚灵’吗?”
“你杀了这么多人,怨气冲天,要是再多杀几个人的话,恐怕……”他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什么‘地缚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文睁大了眼睛,“我……”他蓦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你的尸体都快凉透了。”顾时砚的视线落在了“赵文”的尸体上,眸中毫无波澜,“到时候……”
“旧图书馆里将会出现新的‘怪谈’。”
“而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顾时砚薄唇轻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近乎残忍的话语。
赵文顿时变了脸色。他的指尖有些泛白。
“不……你在骗人……对不对?”他有些慌张,“什么‘地缚灵’……什么‘永世不得超生’……”
“你知道……旧图书馆外面为什么要贴封条吗?”顾时砚反问道。
“为、为什么?”不自觉地,赵文已经开始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难道不是因为旧图书馆已经被废弃了吗?”
顾时砚掀了掀眼帘:“是为了镇压冤魂厉鬼。”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了骇人听闻的话语。
赵文的瞳孔骤然颤了颤。
“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顾时砚摇了摇头。
“更何况……”他又轻飘飘地开了口,“你还主动违反了‘规则’。”
“你睁眼了。”
“所以,是你……咎由自取。”
顾时砚直接反手掰过了赵文的手腕。美工刀的刀刃对准了赵文自己。
“再说了……”
“我也知道‘试胆大会’的规矩。”
“生死不论。”
顾时砚冷声讽刺道。他看着赵文的眼神平静如水。
“还要继续纠缠下去吗?”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
“而且,你杀不了我。”顾时砚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赵文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我的……我的……尸体……”他有些艰难地吐出了“尸体”二字,仿佛还是不肯面对现实似的。
“我……”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了旁边不远处的尸体上。
——他的尸体死不瞑目地瞪大了眼睛,眸中残留着惊恐的情绪,显然是在临死前看到了恐怖的画面。
深入骨髓的恐惧蓦地袭上心头。
赵文顿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松开了手掌,有些崩溃地蹲了下来。
“我……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你、你能带我离开吗?我不要当‘地缚灵’!我、我还想回家看看……我……”
他磕磕绊绊地说着话,声音颤得厉害。
“顾时砚……你帮帮我……”
“你那么厉害……带我走吧……我不想当‘地缚灵’……”
蹲在自己尸体旁边的赵文,有些痛苦地仰头看向了顾时砚。他期期艾艾地连声祈求着,试图扭转自己的命运。
“我会带走你的尸体。”顾时砚淡淡地垂眸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到躯壳里吧。”
赵文连忙点了点头:“好……带我走吧……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他的身影化为了诡异的黑雾,骤然消散殆尽。美工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滋滋滋”。
头顶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顾时砚随手关掉了自己的手电筒。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出现过任何明显的变化。
仿佛赵文的存在根本就不值一提似的。
而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徐央便极为自觉地上前一步,把赵文的尸体扛了起来。
“社长……我们把他的尸体带走,应该没有关系吧?”想了想,徐央还是开口询问了一句,免得自己又擅作主张了。
——他现在其实有些自责。
因为“试胆大会”的举办地点,最终是由他拍板决定的。
“嗯。”顾时砚低低地应了一声,“你们先走吧。”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与他们一起离开。
见状,纪子言与徐央都没有继续追问。
顾时砚仅仅只是用了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濒临癫狂的赵文。尽管他的态度始终高高在上,却从来都不会惹人厌烦,反而只会令人由衷地感到……心服口服。
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决定。
“好。”纪子言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他随口叮嘱道。
“我们走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了郁染,温声哄道。在面对少女的时候,他连语气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说着,纪子言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郁染的手,准备护着她往外走。
徐央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了细碎的波澜。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顾时砚突然开了口。
“等一下。”他掀起眼帘,看向了少女。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我?”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无措。
自从顾时砚出现以后,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基本上都如出一辙——他近乎平等地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
他为什么会突然喊住自己?
郁染有些想不明白。
“怎么了?”纪子言也停下了脚步。
[462]校忌日【57】:“登记一下吧。”
顾时砚没有理会其他人。他上前一步,径直走到了郁染的面前。
他垂下睫羽,视线落在了少女的手上。
少女白皙纤长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攥在了破旧不堪的书籍上。涂在指尖处的黑色指甲油,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
她纤细的手腕上,还叠戴着好几条闪闪发亮的金属手链,璀璨夺目。
——看起来与纪子言的穿衣风格极为相似。
而此时此刻,纪子言又自然而然地牵着少女的手,姿态亲密地站在她的身边,足以见得二人关系匪浅。
身形高大的男生,慵懒而散漫地站在原地。猩红的发色极为鲜艳,缀在耳垂处的耳钉熠熠生辉。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少女身上的校服裙摆,明显被刻意裁短了一截,露出了腿上的肌肤,白得晃眼。
或许是察觉到了顾时砚的视线,纪子言张开手臂,不动声色地揽住了郁染的肩膀,无意识地呈现出了保护的姿态。
不过,顾时砚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紧接着,便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没有多看少女一眼。
“顾、顾同学……”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抬眸看着他。她湿漉漉的眸子里,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顾时砚面无表情的脸庞。
像是刚刚受到了惊吓的小猫,下意识地躲在别人的怀里小声地“喵喵叫”。惹人怜惜。
“可以给我看看吗?”顾时砚依然面不改色。他再次上前一步,开口询问道。
“看……什么?”郁染愈发茫然。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时砚,怯生生地反问道。
明明打扮得如此“特立独行”,结果,性格却绵软得像云朵似的,毫无棱角。
“你手里的书。”顾时砚薄唇轻启,低声说道,“给我看一下,可以吗?”
郁染睁大了眼睛。
“应该是你刚才在旧图书馆里找到的吧?”顾时砚继续问道。
少女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还是主动把自己手里的书递到了顾时砚的面前。
“可以借给你看。”郁染轻声说道,“顾同学。”
尽管顾时砚的姿态始终高高在上,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而且,他又是少女所谓的“暗恋对象”,但是,郁染还是小心翼翼地向他强调了……“借”字。
毕竟,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尤其是……《忏悔录》。就算对方是顾时砚,她也不想轻易地将其“拱手相让”。
少女有些费力地捧起了手中的书籍。
顾时砚很快就看到了摆在最上面的《忏悔录》。他直接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他翻开了《忏悔录》的扉页。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猩红血字。
——扉页上写满了“忏悔”二字。
顾时砚近乎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
“‘忏悔’……”他掀了掀眼帘,眸光冷淡,语气嘲弄,“为了得到‘救赎’吗?”
顾时砚又看向了少女手中的另外两本书。
其中的一本是小提琴乐谱合集,另外一本则是外文诗集。
“‘寻物游戏’?”顾时砚随口问道。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社长,他显然对“校园怪谈”极为了解。
“嗯……”郁染小声地应道。
顾时砚对小提琴乐谱合集与外文诗集,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中的《忏悔录》。
“你遇到‘它’了吗?”他又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与其说是在询问少女,不如说是……在陈述事实。他很笃定。
意料之中地,顾时砚看见少女蓦地瞪大了眼睛。她卷翘的睫羽颤了颤,在空气中荡漾出了细碎的弧度。
看来是了。
——她确实在旧图书馆里遇见“它”了。只不过,她现在居然还好端端地活着,倒也算是……“福大命大”。
顾时砚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了《忏悔录》扉页的角落里。
是新鲜的血痕。
看起来应该是少女的笔迹。龙飞凤舞。
顾时砚敛着眸子。
怪不得……
不过,还不算笨啊。
“顾同学,‘它’……是谁?”郁染小声地开了口,“你认识吗?”
倒立爬行着的诡异黑影,身上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它”的身份实在耐人寻味。
而且,顾时砚……为什么会在三更半夜,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废弃了二十年之久的旧图书馆里呢?尽管少女心中对此颇为疑惑,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开口询问。
“不认识。”顾时砚淡淡地开了口。
他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忏悔录》。半晌之后,他才将《忏悔录》还给了郁染。
望着少女惴惴不安的可怜模样——她苍白的脸颊上晕染着不正常的晕红,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咬肿了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湿漉漉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雾蒙蒙的水色,大概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似的。
顾时砚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你打算借走这里的图书吗?”他站在原地,低声询问道。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她需要完成这场游戏中的主线任务。
——【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
所以,她不能放过任何的线索。
顾时砚瞥了她一眼,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卡片,将其递给了郁染。
“既然如此,登记一下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语气又古井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暗潭水,几乎要将人溺毙于其中。
说着,顾时砚又轻飘飘地拿出了一支钢笔。
通体墨色的钢笔形状漂亮,看得出来其价值不菲。男生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肤色过分白皙。他递笔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无端端地,令人感到……脸红心跳。
尽管少女显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郁染还是乖乖地先从顾时砚的手中接过了卡片与钢笔。
她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了男生的指腹。柔软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
而两个人看起来都对此毫不在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郁染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她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卡片上。
——借书登记卡。
是一张崭新的借书登记卡。除了新旧程度以外,它与小提琴乐谱合集中夹着的、二十年前的借书登记卡,几乎分毫不差。
无论是形状、格式,还是上面印着的表格,全部都一模一样。
“顾、顾同学……”郁染抓着钢笔,有些手足无措,“‘登记’……”
她抬着眸子,懵懵然地望着顾时砚。
——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抱了起来,整个身子都悬在空中扑腾着的柔软小猫。
尽管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茫然又不解,却又表现得极为乖巧,没有尝试着用利爪挠人,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命令”。
“你不是打算借书吗?”
顾时砚其实不是很想特意向她解释,但是,或许是出于某种……怜悯的情绪,他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
“想要从图书馆里借阅书籍,必须自觉地填写借书登记卡。”
顾时砚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否则的话……”
“会被视为——‘偷窃’书籍。”
“啊……”郁染明显是被吓到了。她微微张了张嘴,神情有些后怕。
少女艳红的舌尖藏在雪白的贝齿之间,若隐若现。而在她张嘴以后,过分红肿的饱满唇珠,便显得愈发显眼了。
——看起来很像是……被人故意咬肿了。
顾时砚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而郁染已经非常听话地拿起了钢笔,准备在借书登记卡上填写自己的信息。只不过,她的手上还拿着厚重的书籍,动作十分不便。
纪子言本来主动想要帮她拿着书,但是,她却始终坚持要自己拿。
——她害怕自己再次遇见擅长伪装的厉鬼。与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如把“线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于是,纪子言只是沉默不语地拿起了钢笔。他极为体贴地帮她打开了钢笔的笔帽。
郁染见状,便拿着借书登记卡,走到了自习室的桌子旁边。她暂时先把手中的书籍放了下来。
少女弯下了腰,开始往借书登记卡上填写自己的信息。
而她系了结的上衣衣摆,由于弯腰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往上滑了滑,露出了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她的肌肤白得发光。腰肢弯折的幅度明明不算太大,却莫名显得极为勾人。窈窕的曲线,顿时展露无遗。
纪子言先是愣了一下。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先前在档案室里发生过的事情。
男生的耳尖处猛地浮上了浅淡的绯色,幸好……在猩红发色的遮掩之下,看起来不甚明显。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纪子言迅速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少女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或者说,徐央的视线。
男生高大的身躯,将少女遮挡得严严实实。
站在徐央的位置上,他只能看见少女握着钢笔的纤长手指,以及她指尖处涂着的纯黑指甲油。
而顾时砚从始至终都目不斜视。
“所有的信息都要如实填写。”他淡淡地开了口,“不要出现错别字。”
[463]校忌日【58】:“可你看起来明明很害怕。”
“丁零当啷”。
少女手腕处戴着的金属手链,相互碰撞着发出了敲冰戛玉似的清脆声响。
而纪子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看。
与先前在档案室里的危险状况不同,当赵文的鬼魂回到自己的尸体里以后,此时此刻,他们还算安全。
于是,不可避免地,纪子言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少女的身上。
她写字时的动作……很好看。纤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薄薄的借书登记卡上写下了漂亮的字迹。
郁染很快就填好了信息。她拿着借书登记卡,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顾时砚。
“顾同学,接下来应该……”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道。
“给我吧。”顾时砚伸手接过了借书登记卡。
他敛下睫羽,莫名其妙地,视线又再次落在了少女的指尖处。
很奇怪。
顾时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多看一眼。
或许,只是因为黑色的指甲油太过显眼了,尤其是……涂在少女手上的时候,更衬得她肤色过分白皙。
她轻轻地抓着借书登记卡。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上,还流淌着细碎的光泽。
紧接着,顾时砚听见少女绵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对了……”郁染忽然有些着急地抬起了眸子,“前面几位同学……有没有把书带走?他们还没有填写借书登记卡……”
她有些担心其他同学的情况。
他们也参加了“寻物游戏”,并且,还找到了与“怪谈”有关的物品或书籍。如果刚才匆忙离开自习室的时候,他们无意间把书籍也带走了,那么……
“没有。”徐央摇了摇头,“他们找到的书都留在自习室里了。”
郁染顿时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尽管顾时砚没有明说,但是,既然他特意提醒她填写了借书登记卡,那么,便足以说明——在如此诡异的旧图书馆中,“偷窃”书籍,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顾时砚好像又救了她的命。
郁染想。
她又想到了自己在“游戏”开始时听见的旁白。
【请扮演好你的角色。最好不要因此让自己成为“怪谈”的主人公之一。】
啊,对了……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人物设定”。
——她“暗恋”顾时砚。
只不过,自己应该如何表演“暗恋”呢?
少女着实有些费解。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有与之相关的经验,只好自己胡乱地琢磨了。
“谢谢你……”郁染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顾时砚,“顾同学。”
顾时砚没有理会她的道谢。他拿起借书登记卡,便抬起脚步往外走。
他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道:“你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顾时砚率先走出了自习室。
————
走出旧图书馆以后,夜空依然是漆黑如墨。零碎的星子缀在夜幕之上。斑驳陆离。
纪子言牵着郁染的手腕,站在旧图书馆的门口处。破损的封条依然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把手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而徐央则是背着赵文的尸体,跟在他们的后面。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少女的背影上。
他的心中正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徐央明明知道——郁染很崇拜纪子言。可是,亲眼看到他们两个人关系匪浅的画面时,他还是忍不住会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毕竟,最开始的时候,是他先邀请转学生参加活动的,也是他主动向她提供了认识纪子言的机会。
徐央闭了闭眼睛。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他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对。
……
不少同学都已经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晦气了。他们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旧图书馆的附近,只剩下了几位正搬着尸体不知所措的同学们。见徐央走出来以后,他们纷纷迎了上去。
“我们需要把……‘他们’送到哪里?”有人开口询问道,“还有,要不要通知学校?”
在社团私下里举行的“试胆大会”上,一下子死了六七个学生,他们难免还是有些胆战心惊。
万一真的惹祸上身了,又该如何是好?
在徐央开口回答之前,顾时砚恰好从旧图书馆里走了出来。他面色如常,身上仍然一尘不染。
“社长。”徐央便直接唤住了他,“还是……老规矩吗?”
顾时砚淡淡地点了点头。
“什么‘老规矩’?”
有的同学才刚刚加入“怪谈研究社”,不太了解以前的规矩,便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送到校医室。”徐央解释道。
“啊?他们不是已经……死透了吗?”有人不明所以,“还、还有救吗?”
徐央眯了眯眼睛,低声补充道:“送到校医室的停尸间。”
“什么?我们学校……居然还有停尸间?!”那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槐桉学院的意外死亡率……很高。所以,学校特意建造了停尸间,用来暂时存放意外身亡的学生们的尸体。”
徐央压低了声音。
他又开始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话了。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他其实已经见惯了各种各样“意外死亡”的戏码。
“停尸间就在校医室的下面。”徐央继续说道,“在天亮之前,我们最好能把尸体全部都送过去。因为……‘试胆大会’是我们社团举办的活动。”
“至于……同学们的死讯,将由学校全权负责。”他敛着眸子,语气平淡,“我们什么话都不必说。”
“毕竟,生死不论,后果自负。”
“不是吗?”
徐央又抬眸看向了顾时砚:“社长,你带钥匙了吗?”他问道。
“走吧。”顾时砚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挂在门把手上的破烂封条,眸光晦暗不明。
暗黄色的封条在风中颤动着,上面残留着的“禁”字与“出”字隐约间晃出了残影,无端令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
“我先送你回宿舍吧?”
纪子言没有去管他们之间的讨论,而是极为关切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少女。
郁染则是有些犹豫地蹙了蹙眉头。
校医室?停尸间?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校医室里或许存在着重要的“线索”。而且,“停尸间”……听起来就很可怕。
“我……我们也一起去校医室吧?”少女仰起了头,“人多的话,会不会安全一点?”她的语气有些担心。
“行。”纪子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听你的。”
————
学校里很安静。
不远处的树林中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几位同学分别搬着尸体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徐央背着赵文的尸体,跟在他们的身后。紧随其后的,便是郁染与纪子言,还有顾时砚。
为了省时省力地尽快赶到校医室,他们选择了最近的路线——从镜湖旁边的小路横穿过去。
郁染不自觉地抬手攥紧了纪子言的衣袖。她又想起了水鬼的存在。
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水鬼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
——“宝宝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再不走的话,是想要下来陪我吗?”
水鬼的“提醒”,与顾时砚的“警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旧图书馆很危险。
而问题在于……水鬼为什么会“好心”地提醒她?它是否另有所图呢?
在恍惚之间,少女似乎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低笑声,萦绕在她的耳畔。
“宝宝……”
“你的好奇心……还真是重啊……”
水鬼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郁染被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抬眸环顾四周,却发现……周遭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之处。
是她“草木皆兵”了吗?
少女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要迅速地远离镜湖。
“言哥……”她小声地开了口,试图通过聊天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你……”
纪子言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内心的惶恐与不安。他低声安抚道:“别怕。顾时砚也在。”
而提到顾时砚,郁染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打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住了他:“顾、顾同学……”
顾时砚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侧过眸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我想问一下……”郁染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可以加入……‘怪谈研究社’吗?”
“我对‘怪谈’……很感兴趣……所以,很想加入社团……和大家一起研究学校里的‘怪谈’……”她绞尽脑汁地编造着合适的理由。
顾时砚的脚步忽地停顿了片刻。
“可你看起来明明很害怕。”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听起来没有任何的波澜。
——在亲眼目睹了身边的同学们因“怪谈”而死以后,居然还会主动想要加入“怪谈研究社”……
并且,显而易见,她的胆子很小。
顾时砚的视力很好。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瞥见了少女紧紧攥住纪子言袖口处的指尖。
她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明显还在害怕。
[464]校忌日【59】:“真的可以吗?”
“我……”郁染有些欲言又止。
而顾时砚很快就轻飘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可以。”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郁染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才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真的可以吗?!谢谢顾同学……”
少女墨黑的瞳仁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是藏着星子似的,熠熠生辉。
“顾同学”三个字被她软绵绵地咬在齿间,又慢吞吞地吐了出来,尾音微微颤抖,莫名令人……感到脸红心跳。
顾时砚看起来依然面不改色。
站在郁染身边的纪子言,却无意识地蹙起了眉头。他牵住了少女的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当然可以了。”
他替顾时砚开口回话了。
“只要……你想的话,无论是加入哪个社团,都没有问题。”纪子言挑了挑眉,“毕竟,跟着我‘混’,总不可能亏待了你。”
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认可了郁染“跟班”的身份。
“你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顾时砚肯定不会为难你的。”纪子言极为自然地开口唤道,“染染。”
既然徐央可以喊她“染染”,那么,他应该也可以吧?
纪子言敛着睫羽,面上不显分毫,攥着少女手腕处的指尖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那……”郁染咬了咬唇,“也谢谢言哥……”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纪子言对自己称呼的改变。在犹豫了片刻以后,她便再次开了口,乖乖地向他也道了一声谢。
“嗯。”纪子言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不用谢。”
——真的好乖啊。
……
走在前面的几位同学,还在向徐央追问着更多与“怪谈研究社”有关的事情。
他们之中,有的是刚刚加入社团的新成员,还有的……则是对“怪谈”感兴趣的同学。
“我们只要把……他们的尸体送到停尸间,就可以了吗?”
“真的没有关系吗?”
“学校……会派人来处理的。”徐央开口回答道,“我们只是稍微帮忙收拾一下残局而已。”
“毕竟,我们未经允许,擅自撕掉了旧图书馆门上的封条。”他敛了敛眸子。
“我们……应该不会有事吧?”有人惴惴不安地开了口,“要是被迁怒了……”
徐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都说了‘后果自负’。而且,就算是要迁怒,也怪不到你们的头上。”
“哪怕天塌下来了,也有社长顶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们不必担心。”
“再说了,‘试胆大会’的发起人是我。”徐央垂下了睫羽,“与你们无关。”
“是、是这这样吗?”那人不由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半夜的时候,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校医室?”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也开口附和道,“不是说,校医室里‘不太干净’吗?”他用了委婉的说法。
“原来你们都听说过啊?”徐央笑了笑,“但是,我们又不打算偷东西,怕什么?”
“‘偷东西’?什么意思?去校医室里偷东西吗?偷药?”
“谁会想不开去校医室里偷东西啊?”
“等等,校医室里……会有违禁药品吗?”
他们纷纷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所以说……你们都不知道吗?”徐央顿时明白了过来,“好吧。”
他又准备开始讲“鬼故事”了。
只不过,在开口之前,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从跟在后面不远处的少女身上扫了过去。见她悄悄地竖起了耳朵以后,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据说,校医室里面,藏着……特殊的药品。”徐央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是违禁药品吗?”有人抢先询问道。
“嗯……”徐央扯了扯嘴角,语气晦暗不明:“可以是。”
“什么意思?什么叫‘可以是’?”
“字面意思。”徐央掀着眼帘,“只要你想的话,它就可以是……违禁药品。”
“徐央,你刚才说‘偷’,是因为……校医不肯给我们开这种药吗?”
“不。”徐央摇了摇头,“当然是因为……”
“白天的时候,我们根本就看不见它。”他压低了声音,“所以,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潜入校医室里……偷走它。”
“据说,它甚至可以帮人实现心愿。”
“如果你想要违禁药品,那么,它就可以是违禁药品。如果你希望它具有其他的功效,那么,它也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譬如说……让头脑变得更加灵活,提高自己的成绩。又或者说,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提高反应能力等。”
“而且,它甚至可以让其他人对你产生好感,从而爱上你。”
“总而言之,它很‘神奇’。”
有人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看起来显然是心动了:“真的吗?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药品吗?”
“应该是真的吧。”徐央随口应道,“当然,它的副作用也很严重。”
“怎么了?你想动手去偷?”他反问道。
“不是!当然不是……”那人连连摆手否认道,“怎、怎么可能?我就是随口问一下……好奇、好奇而已……”
徐央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那我再好奇地问一下……”那人又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只要在半夜三更潜入校医室里,就可以看见这种药品了吗?”
“不。”徐央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那人垂头丧气地开了口,“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其实很简单。”徐央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只要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分别拿着点燃的白蜡烛、与红蜡烛,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无人的校医室里,就可以在药柜里面找到白天看不见的‘神奇’药品。”
“这么简单?”那人反倒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了,“手上拿两根破蜡烛……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做其他事情了吗?”
“你可以试试看。”徐央勾起唇角,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不过……后果自负。”
那人顿时缩了缩脑袋:“也、也对……如果真的这么简单的话,那大家肯定都忍不住去偷了。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突然间变厉害了。”
其他人也加入了讨论。
“唔……倒是有人一直都很厉害。”
“比如说,言哥。真的太强了!”
“对。言哥真的很厉害。我还记得——隔壁班的王宇好像很想打败言哥,但是,他每次都被言哥打得落花流水,惨败而归。真是笑死人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还记不记得……昨天、还是前天的篮球比赛上,王宇他们队上半场比赛落后了很多分。然后,在下半场比赛的时候,王宇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吃了什么违禁药,拼了命地疯狂投篮,屡屡得分。”
“我也记得!王宇当时甚至差点把比分追回来了。不过,最后还是言哥更胜一筹,轻而易举地扔出了最后的三分球。绝杀!太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言哥显然是在戏耍王宇。人家几乎都拼尽全力了,结果,言哥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太好笑了。”
“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罢了。而且,王宇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算了。我们还是少说两句吧。王家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
他们很快又转移了话题。
“诶。如果说到另外一个方面的话,那么,宋与安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啊。而且,他还参加了各种各样的竞赛,每次都是第一名。你们说……他是不是偷偷吃了那个什么‘药’啊?”
“别胡乱造谣。”有人赶忙冷声呵斥道,“难道……你也想不明不白地被割掉舌头吗?人家宋同学明显是有真本事的。大家又不瞎。”
提及“割舌”,他们纷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搬着的尸体,随即面色苍白地闭上了嘴巴。
跟在后面的郁染,听得很认真。她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然后,悄悄地将相关的信息都记了下来。
只不过,听到“王宇”的名字以后,少女的心脏难免漏跳了一拍。
她还清楚地记得王宇坠楼后的画面。
昨天的时候,王宇与林望雪发生了冲突。他想要把林望雪从楼上推下去。结果,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掉下去的人,却是王宇自己。
而且,更加诡异的事情是——当郁染与林望雪从校医室回来以后,王宇的尸体,便凭空消失了。地上甚至还残留着猩红的血渍。
是因为……被人悄悄处理掉了吗?就像现在一样,学校暗中派了专门的人,负责处理意外死亡的学生的尸体?
郁染完全无法确定。
现如今,除了她和林望雪以外,学校里似乎还没有其他人得知王宇的“死讯”。有权有势的王家,也没有到学校里来找麻烦。
[465]校忌日【60】:“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更半夜,学校里很安静。
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胡乱闲聊之中,他们很快就搬着尸体,来到了校医室附近。
“真的不会出事吧?”有人还是觉得惴惴不安,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句,“大半夜的……感觉很瘆人啊……”
“应该不会吧?社长也在呢。”
“肯定没事。我们又不打算‘偷鸡摸狗’。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不过,话说……以前有没有人成功过啊?”
“啊?什么‘成功’?”
“就是、就是徐央刚刚说的……去校医室偷药……”
“怎么了?你真的想尝试啊?”
“咳……没有……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真的假的?只是‘随口问问’?李龙越,你刚刚可是追着徐央问了好几遍啊,还问了很多细节。你说实话呗。我们又不会笑你。”
李龙越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没有没有……真的只是好奇、好奇而已……你们知道的,我……我一直都对‘怪谈’很感兴趣……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啧。你小子……”
“李龙越,你要是能成功地偷到药,能不能分我一点?我花钱买!”
“对对对!我也可以出钱!我只要一颗就可以了!”
“我也要我也要!分我一颗吧!我也不贪心。”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显然都是在开玩笑。
“我可没说我要去偷啊!”李龙越倒是有些急了,“别胡说八道,我……我真的就是好奇!你们自己想一想啊……要是有那么神奇的药物,还可以分给别人,大家岂不是都能够轻轻松松地达成自己的心愿了?”
他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反正……就算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应该也只有偷药的人需要承担责任吧?除非……总共只有一颗药。”
“你说得有道理啊。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可以雇人帮忙偷药?”
“真的有人愿意冒险去偷吗?”
“威逼利诱呗。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要是雇的人心术不正呢?”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雇的人把药偷到手以后,就在暗地里‘偷梁换柱’,把假药给你。反正……你也不知道。”
“好问题。那看来……只能找信得过的人了。不然的话,确实有风险。”
“哈。你们都在做什么白日梦啊?”
“俗话还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呢。效果这么神奇的药,副作用肯定很严重。”有人冷嘲热讽道,“还‘雇人去偷’呢?既不想承担后果,又要享受好处。啧。”他扯了扯嘴角。
“‘实践出真知’。”徐央抬眸瞥了他们一眼,“既然你们这么好奇的话,不如自己去试试看。”他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李龙越连忙摇了摇头,道:“算了算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啊?太危险了。”
“诶,等等,校医室到了。”说着,他抬起了眸子,看向了不远处。
其他人也停止了窃窃私语。
徐央上前几步,来到了校医室的门口处。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正打算开门的时候,又忽地停下了动作。
“社长,钥匙……”他低声提醒道。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咔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徐央剩下的话语突然间戛然而止。
——校医室的门没有锁。
徐央望着被自己随手打开的房门,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是校医下班的时候忘记锁门了吗?”他随口说道,“估计是因为记性不好吧。”
“我们走吧。”徐央推开了房门,又打开了灯,“大家小心一点,不要碰坏了校医室里的东西。”
“停尸间……在哪里啊?”
“跟我来吧。”
……
校医室内的陈设,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
尽管郁染十分好奇——顾时砚的身上为什么会带着校医室的钥匙,但是,她将自己的疑惑暗自压在了心底,没有将其宣之于口。
毕竟,顾时砚刚刚才同意她加入“怪谈研究社”,她总不能贸然开口质问他。要是自己惹他生气了……
少女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校医室里的“怪谈”……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病床上。洁白的床单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褶皱,好像还没有被整理过。
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发现病床旁边的地面上,似乎隐约间残留着零星的血渍。
郁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而其他人已经跟着徐央的脚步,来到了停尸间的入口处。
——是一扇隐蔽的门扉。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让人不易察觉。
徐央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隐藏的门扉,率先走了进去。
“我们的动作最好快一点。”他叮嘱道,“切勿久留,迟则生变。”
“好。”有人顺从地应和道。
通往停尸间的楼梯不算长,两边的灯光有些昏暗。
大概是由于“停尸间”的特殊性质,刚刚打开门扉,冰冷刺骨的阴森寒意便扑面而来,冻得人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大家搬着尸体,按顺序依次进入了地下室。
莫名其妙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没有人再继续聊天了,仿佛是生怕惊动了……某些不知名的存在似的。
郁染走在了最后面的位置上。
她正打算抬步跟上大家的脚步,结果,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通往地下室的门,忽然间“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少女险些直直地撞在了房门之上,幸好她及时地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都进入了地下室里,只有她莫名其妙地被隔绝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哒”。“哒”。“哒”。
郁染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掌,便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度冰凉。
是谁?!
郁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睁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诧之色。
——眼前是紧闭着的房门,身后……又是冷冰冰的手掌。
而且,停尸间就在校医室的正下方。此时此刻,她独自待在可能存在着“怪谈”的校医室里。
“扑通”。
“扑通”。
“扑通”。
郁染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的胸腔都被震得隐隐作痛了。
到底是谁?
她甚至不敢侧眸去看——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掌,究竟长什么样子?她只能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就像是……尸体一样。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将所有的惊呼声都咽了下去。
“转学生?”
下一刻,温润如玉的低沉嗓音响了起来,语气温柔又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熟悉的声音……
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动作僵硬地侧过了眸子,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肩膀处。
借着校医室内的灯光,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形状很漂亮,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细腻又光滑,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肉之下蜿蜒绵亘,氤氲出了诱人的冷色调。
像是雾蒙蒙的远山。黛色朦胧。
在“怦怦”作响的剧烈心跳声中,少女慢慢地转过了身子。她在心里暗自祈祷着——希望自己没有记错。
首先映入她眼帘之中的……便是洁白无瑕的白大褂。然后,她看见了挂在白大褂胸前的工号牌。
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
——白清叶。
只见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校医,正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青年的面容极为秀美,在灯光的映照之下,愈发衬得他眉目如画,清丽俊逸。
郁染记得——他是槐桉学院的校医。前几天的时候,他还贴心地帮她包扎过手腕处的咬伤。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转学生。”白清叶垂着眉眼,温声细语地继续询问道,“你……又受伤了吗?怎么半夜过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言辞之间满是关切之意。
“白、白医生……”郁染有些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你、你还没有……下班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清叶从善如流:“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锁门了。担心同学们……误食药物,我就匆匆忙忙地回来锁门了。”
他敛了敛眸子,语气依然温和似水,没有任何攻击性。
“不过,我刚才发现灯还亮着,以为是自己走的时候忘记关灯了,就打算进来看看。结果……”
白清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郁染已经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的说辞非常委婉。
——他走的时候忘记锁门了,担心有学生偷偷潜入校医室里偷窃药品,所以才匆匆忙忙地折返回来锁门,避免发生意外。
等到回来以后,他又发现校医室内的灯光亮着,还以为是已经有学生悄悄地溜进来偷药了。
结果,他却迎面碰见了郁染。
……
郁染顿时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
等一下,白医生现在该不会是在怀疑——她打算溜进校医室里偷药吧?
[466]校忌日【61】:“非礼勿言。”
郁染还在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诉白校医实情的时候,白清叶已经面色如常地抬起了眸子,看向了少女身后紧闭着的门扉。
“同学,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这扇门。”
白清叶按在少女肩膀处的手掌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他手上的力气堪称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郁染觉得难受,又可以让她远离地下室的入口。
青年慢慢地蹙了蹙眉头,脸上流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忧虑之色。
“同学,你……”他欲言又止,显然是想为少女留几分颜面。
——站在白清叶的角度,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发现有学生悄悄地进入了校医室里,现在还怔愣着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行踪鬼祟,明显十分可疑。
说不定……少女是在偷了药以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又苦于无处躲藏,在慌不择路之下,找到了隐藏着的门扉,正打算开门的时候,又恰好被他逮住了。
尽管白清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郁染已经从他忧虑不解的眼神里面,解读出来了他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
——糟糕。果然还是被怀疑了!
甚至,就连郁染自己也觉得——她现在看起来真的非常可疑。
少女咬了咬牙,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解释了。
“白医生……我……我是来……帮忙……”在青年满含关切意味的温柔目光之中,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搬运尸体的……”
听到少女的话语以后,白清叶极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
“搬运尸体”?
青年远山黛似的眉,顿时蹙得更紧了。他的眸中流露出了淡淡的忧色。
“同学,你不必担心……”白清叶极为耐心地安抚道,“如果不小心拿错了什么药,只要把它交给我就好。”
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了。
“只是‘粗心大意’而已,没有关系的。”白清叶继续安抚道,“不用害怕。也不用……编造故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的身体正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是因为害怕吗?还是……因为心虚?
“谁都有疏忽的时候。”白清叶没有咄咄逼人地质问少女,而是再次温声细语地开了口,“同学,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知道……你只是不小心拿错了药,并非有意为之。”
“我……”郁染咬了咬唇,“白医生,我没有拿错药……我真的是来帮忙搬运尸体的……”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社团举办的活动上,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意外事故……是很可怕的‘怪谈’……”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副社长说……我们需要帮忙把尸体搬到停尸间……”
说着,少女颇为着急地偏过了头,看向了不远处隐藏在角落里的门扉。
“白医生,那扇门的后面……是停尸间,对不对?”她连声询问道,“你、你知道吗?”
白清叶敛了敛眸子。
“我知道。”他开口说道,“下面……很危险。”
“那……”郁染以为自己现在终于可以说服他了,“白医生……”
而白清叶却有些严肃地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语:“你不应该靠近这种地方。很危险。”
“幸好……我及时拉住了你。”他有些庆幸地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怎、怎么了?”郁染睁大了眼睛,“不行……其他人还在下面!”她伸手拽住了青年的衣角。
“白医生……他们已经下去了!”少女急急忙忙地开了口,“下面很危险吗?能不能救救他们?”
她现在很担心其他人的情况。
“谁?”白清叶问道,“还有……其他人?”
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多人。大家总共搬了七具尸体。”
白清叶垂下了睫羽:“很多人……吗?他们都已经藏到地下室里了吗?”
“白医生,下面究竟有什么危险?刚刚……门突然关了……”郁染还在着急地追问着,“怎么办?”
少女现在也顾不上去澄清自己其实并未偷药的事实了。她手忙脚乱地转过了身子,想要直接伸手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扉。
——她必须要尽快地提醒他们,以免再次出现“意外事故”。
然而,少女的手才刚刚握住了门把手,一只苍白的手掌便覆了上来,恰好盖在了她的手上。
触感温凉而柔软,如同细腻的玉。
只见站在她身后的白清叶,从容不迫地伸出了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白清叶的指尖微微用力,带动着少女的手掌,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扉。
“既然如此,我先下去看看吧。”他轻声说道,“看看……究竟有多少人。”
青年侧眸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女。
“我……我也想下去……”郁染连忙开口说道,“白医生……”
“好。”白清叶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少女乖乖地跟在了自己的身后,他忽然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眉眼,轻飘飘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趁机逃跑呢。现在看来……还是一个好孩子啊。”他颇为赞许地说道。
显而易见,白清叶仍然没有打消对郁染的怀疑。甚至,他已经开始怀疑——少女他们是“团伙作案”了。
“搬运尸体”什么的,恐怕只是她在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说辞罢了。
“白医生……”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我真的没有偷药。”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
……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狭长而幽深。旁边的灯光忽明忽暗,骤然降低的温度扑面而来。
“你跟我走在一起吧。”白清叶轻声叮嘱道,“千万不要落单。”
“好……”郁染怯生生地应道。她非常听话地与青年走在了同一级台阶上。
只不过,由于楼梯内的空间实在是太过于狭窄了,在走动之时,少女难免会不可避免地与身边的青年产生……肢体接触。
少女偏短的校服裙摆微微晃动着,柔软的布料拂过了青年身上的白大褂。“沙沙”的布料摩擦声若隐若现。
她纤长笔直的白皙小腿,无意中蹭到了他的裤子上。隔着薄薄的布料,少女身上的温热温度,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白清叶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只是轻轻地扶住了郁染的臂膀,避免她无意间摔倒在地。
越往下走,周遭的温度便越低。
少女被冻得有些瑟瑟发抖。她伸长了脖子,颤颤巍巍地向前望着,试图在周围寻找纪子言他们的踪迹。
——他们现在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大家……都安全吗?
“白医生。”郁染忧心忡忡地询问道,“下面究竟有什么危险啊?”
“非礼勿言。”白清叶敛着睫羽,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喑哑,“毕竟是‘停尸间’。当心惊动了……它们。”
少女飞快地闭上了嘴。她的心中顿时产生了许多可怕的联想。
碍于狭窄逼仄的楼梯,她几乎是紧紧地贴着青年的身体,继续往下走。绵软的皮肉被挤压变形,打了结的上衣衣摆向上滑动,露出了更多的雪白肌肤。
而郁染的注意力已经全然集中在了自己脚下的台阶上。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
不自觉地,少女开始在心里暗自默数起了台阶的级数。
第十一级台阶、第十二级台阶、第十三级台阶……
数着数着,郁染也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尽头处。望着自己面前的最后一级台阶,她在心中默默地念道。
——第十四级台阶。
这段楼梯,恰好有十四级台阶。不多也不少。
等等……
郁染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刹那间,零碎的只言片语,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今天晚上,在试胆大会中的“寻物”游戏中,同学们讲述的第二个故事,好巧不巧,正是“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据说,学校里存在着一段诡异的楼梯。它看起来分明有十四级台阶。可是,当你抬起脚步踏上楼梯以后,走到尽头便会发现——第十四级台阶突然间凭空消失了。
你将会被困在最后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永远无法逃脱。
……
只是巧合而已吗?
从校医室通完停尸间的楼梯,居然恰好也是十四级台阶?
而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站在第十三级台阶的位置上,即将踏上第十四级台阶。
少女不禁把自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正打算开口提醒身边的青年,暂时先不要往下迈步:“白医生……”
结果,白清叶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在她开口之前,青年便已经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脚步,踩上了第十四级台阶。与此同时,他也扶着郁染走了下来。
他们共同踩在了第十四级台阶上。
……
片刻之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白清叶继续往下迈步,安然无恙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极为贴心地搀扶着郁染。
“怎么了?”在少女站稳以后,白清叶才轻声询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郁染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的楼梯依然是十四级台阶,并且,毫无异样之处。
[467]校忌日【62】:“你再好好地想一想。”
应该只是巧合而已吧?
郁染有些心神不定地咬了咬唇。她转过了头,开始打量起了地下室的环境。
白清叶随手打开了停尸间的灯。
泛着幽蓝色调的冷光洒落而下。周遭的温度低得惊人,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偌大的不锈钢冷藏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壁旁边,上面还贴着空白的标签。不远处摆放着尸体解剖台。
地下室里的场景近乎一览无余。
——停尸间内空无一人。
郁染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结果,触目所及之处,不仅没有任何人影存在,甚至连哪怕一具尸体都没有。
难道说……尸体都已经被存放在尸体冷藏柜里面了吗?
不对……
郁染的瞳孔忽然间颤了颤。
她刚才分明亲眼看见其他同学踏上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为什么……现在的停尸间里空无一人?
他们已经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了吗?
“言……”少女正打算开口呼唤同伴,然而,下一刻,白清叶便抬起了食指,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唇瓣中央。
郁染被迫噤了声。
青年的动作很温柔,力气恰到好处。他冷玉似的白皙指尖,按在少女柔软饱满的唇珠上。嫣红的色彩逐渐加深。
“嘘。”白清叶轻声说道,“小声一点。”
郁染睁大眼睛看着他,眸中倒映出了他清俊的面容。
“同学。”他没有移开指尖,而是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你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吗?”
青年的声音依然平静似水,如同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在心湖上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少女的神色有些慌张。
糟糕……
如果地下室里空无一人的话,那么,她刚才的“解释”,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的说服力了,反而更像是“罪行”暴露以后,漏洞百出的拙劣狡辩。欲盖弥彰。
怎么办?
郁染的睫羽颤抖着。她好像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而且,纪子言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他们有没有遇到危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清叶慢慢地移开了指尖。
青年看向少女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淡淡的失望之色。
“同学。”白清叶摇了摇头,“你口中的‘其他人’……现在在哪里呢?”他开口询问道。
分明是质问的语句,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非但不会让人觉得紧张或冒犯,反而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对他敞开心扉。
“还是说……你不小心记错了?”白清叶弯了弯眉眼,循循善诱地哄道,“没有关系。同学。你再好好地想一想。”
他的字里行间,始终为郁染留了几分可进可退的余地,堪称细致入微。
若是郁染真的偷窃了药物的话,那么,她现在恐怕已经对他“如实招来”了。在他的面前说谎,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负罪感。
因为他待人的态度,实在是太温柔了。
“把药……交给我,好不好?”白清叶主动向后退让了一步。他没有步步紧逼,而是率先与郁染拉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少女之所以会在三更半夜出现在校医室里,大概就是为了偷窃药物的。
毕竟,停尸间里既没有所谓的“其他人”,也没有新鲜的“尸体”。
少女方才的“解释”明显不攻自破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白清叶耐心地安抚道。他敛着睫羽,神色温和,仿佛是在劝慰着迷途的羔羊。
“同学,你完全可以放心。只要悬崖勒马,及时改过自新,就不会出现任何……不好的后果。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郁染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百口莫辩”了。
半夜时分,独自一人出现在没有锁门的校医室里,而且,嘴上还说着“搬运尸体”之类的奇怪话语。
呜……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她甚至都想自己把自己“逮捕”起来了。
“白医生……”郁染瑟缩着身子,再次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没有拿药……”
“我……我真的只是……只是来……”
望着白清叶清澈如水的眼瞳,郁染怎么也无法继续解释下去了。
——无论她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故意“狡辩”。
少女猛地闭了闭眼睛。她有些不安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摆。涂着黑指甲油的指尖下意识地搅了搅,将柔软的布料捏得满是褶皱。
像是一朵小小的碎布花,中间的墨黑花蕊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白清叶极为清楚地注意到了少女无意识的小动作。
伴随着少女揉捏衣摆的动作,“碎布花”也顺势颤了颤。布料勾勒而成的花瓣颤巍巍地绽放着,墨色的花蕊包裹于其间。
——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鬼使神差地,白清叶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
“别害怕。”他温柔地笑了笑,“我没有必要骗你,也没有必要告发你。”
青年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工号牌。
“毕竟,我只是校医而已,又不是古板严肃的教导主任。”
“我……我真的没有……”郁染几乎都快要把自己衣摆间绽开的“布花”搅碎了,“白医生……我没有……”
“同学。”白清叶打断了她的话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要只是因为好奇,就去尝试……接触新鲜事物。胡乱吃药的话,可能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副作用。”
“甚至,还会产生‘成瘾性’。”
“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学生,好奇心重,是很正常的事情。想要体验……特别的感觉,也无可厚非。”
“但是,千万不能走上歪路。”
在不知不觉间,白清叶已经再次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以前,有一个学生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方设法地撬开了校医室的门,悄悄地溜了进来。”
“他打算……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
“譬如说,麻醉剂。”
“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为什么要特意偷走麻醉剂?”
而在少女开口回答自己的问题之前,白清叶便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他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白清叶直勾勾地看着郁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最终,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总共害死了七条人命。”
“当年的惨案着实骇人听闻。”
“为此,学校甚至将案发现场彻彻底底地封锁了起来,在门上贴了‘禁止出入’的封条。”
白清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刚开始只是想‘恶作剧’而已,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谁又能想到……他的举动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重惨烈的后果呢?”
“所以……”白清叶按住了少女的肩膀,“同学,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承担所有的后果。”
“很多药物之所以没有在市面上流通,正是因为——如果不对其严加管控的话,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
见郁染始终摇头否认,白清叶也不得不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希望能够劝说少女“迷途知返”。
“同学,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助你解决问题的。”白清叶微微低下了头,温柔地注视着少女,“好不好?”
郁染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白清叶刚才讲述的故事,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就在她打算继续思考的时候,青年又上前一步,温声询问道:“同学,现在可以把药交给我了吗?”
他的声音仍然十分温柔,可是,与之前相比较起来,却无端多出了几分压迫感,令人难以招架。
郁染的思绪被强行打断了。她现在也顾不上继续思考了,连忙慌慌张张地开了口,道:“不是的,白医生……”
“我、我没有……”少女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眼底氤氲着朦胧的雾色,“真的没有……”
白清叶也很想相信她。但是,眼见为实。他无法欺骗自己去相信一个如此拙劣的蹩脚谎言。
“白医生。你刚才不是说……地下室有危险吗?”郁染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他们……他们很有可能遇到了危险,所以,现在才会不知所踪了……”
“我说的‘危险’,应该与你口中的‘危险’,是两码事。”白清叶极有耐心地解释道,“不过,‘非礼勿言’。”
他垂下了睫羽,摆出了“讳莫如深”的模样:“我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
“白医生……”
郁染几乎已经想尽了各种办法,却始终都无法说服白清叶相信自己。
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少女不得不采取了最后的策略。
“如果……如果白医生实在不相信的话,可以……‘搜身’!”
郁染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着,她便直接抬手掀起了上衣的衣摆,露出了大半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腰肢。
[468]校忌日【63】:“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
“我、我穿得很少……身上总共只有几个口袋。而且……衣服都很薄,中间没有夹层……”
少女飞快地说道。
“是槐桉学院的校服……而且、而且……还比正常的款式要短!白医生……你相信我!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
她慌慌张张地抬高了手掌,将自己的衣摆掀得更高了,甚至差点就直接脱下来了。
少女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白清叶都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间。
“白医生……我身上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真的!不信你看!”郁染伸手拽住了白清叶的手腕,将其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裙子也很短……”
“等一下……”
白清叶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少女就已经抓着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大概是太过于着急的缘故,郁染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白医生……”少女有些急切地开口唤道。她蹙着眉头,眼底水色泛滥。
青年修长苍白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她腰间的绵软皮肉之中。在肌肤相贴之际,柔软细腻的触感,如同蛛丝般,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
——太软了。
像是涂抹在蛋糕上的细腻奶油,雪白的颜色纯粹无瑕,触感软得惊人。
白清叶本能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然而,莫名其妙地,他的动作忽然间停顿了片刻。
为什么……会这么软呢?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而郁染还在不断地连声解释道:“白医生,你看呀。我身上根本就藏不了东西……”
她仰起了头,抬着雾蒙蒙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青年,语气迫切又着急。
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把衣摆掀到了接近胸口处的位置上。而白清叶的指尖被迫按在了她的腰上。
郁染用来“自证清白”的极端方式,似乎卓有成效。因为……她主动向他提出了“搜身”的方案。
但是,白清叶却又有些犹豫了。
——他担心少女是在故意“以退为进”。用这种看似坦荡的方法来博取他的信任,从而“蒙混过关”。
说不定……她就是在赌他不会仔细地“搜身”,
或者,她已经提前把偷到手的药品,巧妙地藏在了平时不会让人触碰到的、极其“隐蔽”的位置。
白清叶不着痕迹地看向了少女的胸口处。他的视线清澈而坦荡,不含任何狎昵或冒犯的意味。
他其实见识过很多……类似的小把戏。
见白清叶依然沉默不语,郁染不禁更加着急了:“白医生,你……”
“你确定吗?”白清叶轻声开口反问道,“真的要让我搜你的身吗?”
少女连连点头:“我确定!白医生。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没有偷药……”
“你看……我穿的是校服,上衣里面没有任何夹层!也没有隐藏的口袋!”
她拼了命地解释道。
“而且……”
“校服裙子里也没有特殊的夹层……”
下一刻,白清叶便温声细语地打断了她,道:“那……其他地方呢?”
郁染明显怔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而在白清叶的眼中,少女肉眼可见的迟疑神色,就是心虚的表现。
“如果你把药品藏在了……贴身的地方呢?”他轻声问道,“我也可以搜吗?”
青年的语气极为温柔,仿佛真的只是在耐心地征询少女的意见似的。
“可、可以!”郁染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她想要尽快向他证明自己的清白。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
像是误入歧途的洁白羔羊。
白清叶面色如常地伸出了手。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认真真地帮她搜身。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避嫌”,就轻而易举地放过了她,那么,若是她真的偷窃了药品,然后,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蒙混过关”了……
白清叶已经见识过太多的“反面例子”了。
俗话说得好,“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更何况,“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不能眼睁睁地放任少女犯错,看着她误入歧途,却对她不管不顾。而且,白清叶觉得——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自从他见少女第一面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了——尽管少女的打扮看起来有些特立独行,但是,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因此,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他需要引导她回归正道。
正所谓……“医者仁心”。
白清叶轻轻地按住了少女的肩膀,紧接着,又面不改色地开了口,轻声说道:“同学,可以先把上衣脱下来吗?”
郁染有些忐忑地睁开了眼睛:“可以……”她小声地说道,语气惴惴不安。
白清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同学,如果你现在主动把藏在身上的药交出来,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青年按在少女肩膀处的指尖微微用力。他仍然愿意给予她第二次“坦诚”的机会。
“白医生,你相信我……”郁染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动手脱掉了自己的校服上衣,“我真的没有偷药!”
单薄的上衣被她抱在胸前,柔软的布料搭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臂膀之间。
少女有些着急地继续说道:“白医生,你看……”
白清叶的眼神始终澄澈如水。
“我可以检查一下吗?”他彬彬有礼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直接把自己的校服上衣递给了他:“当然可以!”
白清叶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校服。他认真而仔细地检查起了她的上衣,试图从中找到隐藏的夹层或口袋。
他没有多看郁染哪怕一眼。
少女颤巍巍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审判。
“上衣……确实没有问题。”白清叶慢慢地说道,“只不过……”
郁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浓密的睫羽颤得厉害,如同翩跹的蝶翼。
白清叶将手中的校服放在了旁边的尸体解剖台上,接着,又抬眸看向了少女的眼睛。
“我可能需要再仔细地检查一下……”他难得停顿了片刻,“你身上的……其他地方。”
“可以吗?”白清叶轻声询问道。
他的语气仍然温柔至极,让人轻而易举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之心。
仅仅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的时间,郁染便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口答应道:“可以……”她将双手绕到了背后的位置上,打算解开贴身衣物的扣子。
——为了“自证清白”,她不得不这么做。
但是,大概是“忙中出错”的缘故,郁染怎么也无法解开背扣。
“白、白医生……我、我解不开了……”她有些着急,“你可以帮一下忙吗?”
“……”白清叶想了想,然后,才慢慢地答应道,“好。”
青年抬起脚步,绕到了少女的身后,发现——是因为她的头发缠进背扣里了。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作着,极为耐心地帮她把头发分了开来。
白清叶顺便还帮她解开了贴身衣物的背扣。从始至终,他都目不斜视,没有趁机乱看。
少女很快就把自己的贴身衣物也脱了下来,又将其交给了青年。
“白医生……”她难免有些羞赧,“这里……也没有……任何夹层……你、你可以仔细检查……”
白清叶的指尖抓住了柔软的布料。
隐约间,青年似乎嗅到了……牛奶的香气,又甜又腻。分明是若有若无的浅淡味道,却又莫名……香得惊人。
宽大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捏着窄小的布料,指尖不断地摸索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着,苍白的手背处浮现出了淡青色的筋络。
青年的动作极为认真,神情严肃而仔细,像是在进行着一场重大的手术。
最终,他得出了结论——确实没有任何的夹层。
白清叶正打算将郁染的衣服还给她。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检查一下她的身上……有没有藏着东西。他抬起了眸子,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地看向了她。
他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一下而已,其中没有夹杂着任何的私心或杂念。
然而,下一刻,青年的视线便有些突兀地停滞在了半空之中。因为他看见——少女的身上居然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斑驳痕迹。或深或浅。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几道墨黑色的指痕,深深地烙印在她侧腰处的雪白皮肉之上。
而且……
白清叶破天荒地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少女的心口处,竟然还残留着……大大小小的咬痕。看起来好像是被不同的人恶狠狠地“欺负”过了似的。
……
最过分的是……
白清叶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怎么、怎么会……又红又肿呢?
到底是被“欺负”成了什么样子,才会直到现在也没有消肿?
看起来真的可怜极了。
[469]校忌日【64】:“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像是……被人用力地咬过似的。
红到几欲滴血的刺眼色彩,鲜艳夺目。如同香甜可口的草莓蛋糕。
——点缀在洁白奶油上的新鲜草莓,嫣红的色泽艳丽明媚,上面残留着的零星水珠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甜得腻人的奶油香气,萦绕在周遭。再加上……艳红诱人的草莓。
足以轻而易举地勾起……旁人的“食欲”。
白清叶的身体有些僵硬。
身为医生,他对人体极为了解。因此,他完全不会觉得难为情。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他原本也只是单纯地想要“搜身”而已。他不想眼睁睁地放任少女误入歧途。
可是、可是……
此时此刻,望着少女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红痕,还有,明显是刚刚才被人用力啃咬过的……
已经肿起来了。
红得厉害。
莫名其妙地,白清叶甚至可以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凭空想象出——所有痕迹产生的细节与过程。
——宽大的手掌箍住了少女的腰肢,阻止了她逃跑的动作。坚硬的齿尖毫不怜惜地重重碾磨着脆弱的皮肉,在少女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烙印。
又或许,不仅仅只是啃咬而已。
……
然而,下一刻,白清叶便陡然间回过神来。
——少女的身上为什么会残留着如此新鲜的暧昧痕迹呢?
而且,更多的疑惑浮上了心头。
譬如说……
她是自愿的吗?还是说……是被人故意“欺负”了?
如果她是被别人强迫的话,那么,她半夜潜入校医室偷药的行为,会不会也是在被逼无奈之下,迫于威胁,不得已而为之的呢?
白清叶其实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得出了结论。
就算少女已经成年了,但是,在他的眼中,她仍然是一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孩子。在本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年纪,她又怎么可能主动……与人亲密接触呢?
想必是被人威胁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人哄骗了。
——总而言之,应该都不是她的错。
“同学……”白清叶欲言又止,“你……”
郁染怯生生地望着他:“怎、怎么了?白医生……我、我真的没有偷药……”
周围的温度太低了,她不禁有些瑟瑟发抖。在冷气的包裹之下,她又忍不住抬起了手,颤颤巍巍地抱住了自己。
“白医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你相信我……你看……我的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白医生……”
白清叶移开了视线,没有看她。
郁染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自己的衣服,遮在了胸口处的位置。
“白、白医生……”她小声地开口唤道。
而白清叶却没有立刻回应她。他敛着眸子,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他在思考如何劝说少女对自己“敞开心扉”。他想要把她拉回正道。
无论是受人胁迫、还是被人哄骗,他都会耐心地开导她,并且,竭尽全力地帮助她。
“白……”郁染张了张嘴,正打算再次开口唤他。结果,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少女有些惊恐地抬起了眸子。
停尸间内的灯光,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温度骤然降低到冰点。阴冷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令人脊背发凉。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试图向他寻求帮助。只不过,她眼角处的余光,隐约间瞥到了旁边的尸体解剖台。
然后,少女便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旁边空荡荡的尸体解剖台上,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具湿漉漉的尸体。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透明水珠,从解剖台上次第滚落而下,砸在了停尸间的地面上。
郁染有些僵硬地慢慢转过了身子,看向了尸体解剖台。
说是“尸体”……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尸体上还盖着潮湿的白布。她只能隐约看见盖在白布之下的尸体轮廓。
身形高大、骨架优越、肩宽腰窄,应当是已经成年的年轻男性。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郁染伸出了手,想要揭开白布,探明尸体的身份。可是,片刻之后,她的指尖却又停在了半空之中。
少女听见了怪异细碎的刺耳声响。
“咔啦”。“刺啦”。“丁零当啷”。
听起来……就像是钢铁相互摩擦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回荡在停尸间内,显得尤为瘆人。
郁染蓦然间回过了头。
她看向了摆在墙壁旁边的尸体冷藏柜。方方正正的冷藏柜,被分成了许多个长方形的规整空间。类似于“抽屉”一样。
而尸体冷藏柜中被分隔开来的长方形空间,又名……“尸屉”。不锈钢的材质极为坚硬。冷藏柜的外面还泛着阴冷的金属光泽。死气沉沉。
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不锈钢冷藏柜,此刻正小幅度地震动着。在少女的注视之下,盖得严严实实的柜门,被一点一点地“推”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推门。
“砰”。“砰”。“砰”。
皮肉撞击不锈钢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躺在尸屉里的“尸体”,正在用脑袋撞门、或者是抬脚踹门似的。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紧接着,其中一个不锈钢质地的金属柜门,便被慢慢“推”开了。
郁染的双脚仿佛是被钉在了地面上,无法挪动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脚掌,从尸体冷藏柜的尸屉里凭空探了出来,竖直向上地伫立着。
是一只被剥掉了表面皮肤的脚掌。大大小小的血管,在血红皮肉之中蜿蜒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血淋淋的脚背紧紧地绷着,像是拉满了的弓弦。脚底向内凹陷,形成了明显的弧度。是非常特别的姿势。
——仿佛是在……跳芭蕾舞一样。
而且,根据脚掌的形状与大小,可以大致推断出——应该是女生的脚。
被剥了皮的女生脚掌、跳芭蕾舞似的怪异姿势……
等等!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她很快就想起了——赵文生前曾经讲述过的“校园怪谈”。
就在不久之前的“寻物”游戏中,赵文讲述了一个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故事。
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槐桉学院内的芭蕾舞团,打算在校庆日上表演节目——著名的芭蕾舞《吉赛尔》。
当时的首席舞者极为优秀。但是,她最终却并没有参与《吉赛尔》的演出,就连名单上……也没有她的名字。
是另外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生替代了她的位置。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自己仍然在与首席舞者排练节目。直到表演结束以后,有人才在女厕所的隔间里,窥见了事情的真相。
——女生动手脱下了自己穿在身上的、属于首席舞者的漂亮皮囊,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偷偷地穿上了首席舞者的人皮,鸠占鹊巢,夺走了首席舞者的位置。
……
所以,现在躺在尸屉里面的,是当年被人剥了皮的首席舞者吗?
还是说……另有其人?
郁染的眸光颤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如今的停尸间里,撞见疑似二十年前死去的尸体。而且,它……还会动。
那么,现在正躺在尸体解剖台上的、湿漉漉的尸体,也是二十多年前死于溺水的同学吗?
不、不对。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
——它们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停尸间里?刚才的地下室内,分明空无一人……
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在少女的脑海里,荒唐怪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如同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太奇怪了……
“砰”。“砰”。“砰”。
撞击声还在继续,重重地敲在了郁染的心脏之上。
就在少女惊疑不定的时候,尸体冷藏柜中的另外一个尸屉,也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具新鲜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郁染的眸光愈发诧异了。
她完全可以确定——绝对是“新鲜”的尸体。
因为……是赵文的尸体。
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涣散,变得比生前更大了,甚至已经占据了眼白的空间。
赵文?
难道说……纪子言他们其实已经把尸体全部都放进尸体冷藏柜里面了吗?
郁染现在几乎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现在应该立刻从闹鬼的停尸间里逃跑。但是,她的身体却又不听使唤地停留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
“咚咚咚”!
“砰砰砰”!
“哐哐哐”!
愈发激烈的撞击声,从尸体冷藏柜的方向传了过来。震耳欲聋。
郁染一点一点地扭过了脑袋,再次试图开口呼唤白清叶。
然而,意料之中地,她再次失败了。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而白清叶始终低着头,不声不响。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有一个尸屉从里面被推开了。
“咔啦”。
不锈钢摩擦的声音,着实令人牙酸。
————————
呜呜呜宝宝们,这一章可能要稍微修改一下[爆哭][爆哭][爆哭]我尽快修改好替换一下,看到的宝宝们记得等修改后重新看一下[可怜][可怜][可怜]
[470]校忌日【65】:“你的身后……”
郁染有些怔愣地站在最后一个空空荡荡的尸屉旁边。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等,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什么事情?
“白医生……”
望着被自己次第打开的尸体冷藏柜,她不由地回过了头,下意识去看白清叶。
“同学……”白清叶蹙着眉头,“你……”
“你为什么要突然间把所有的尸屉全部打开呢?”青年轻声开口询问道,“是因为……好奇吗?”他的眸中满是不解。
少女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我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昏又沉,“我不是……我没有……”
“是因为……因为它……刚才一直在晃……”郁染颤声解释道,“所以……所以……我、我……”
头好疼……
想不起来了……
“冷藏柜很重。”听到少女近乎胡言乱语般的狡辩以后,白清叶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说道,“它不会自己晃动。同学,会不会是你不小心看错了?”
“里面……里面还有尸体……好多尸体……”郁染有些语无伦次,“我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好可怕……”
“对!白医生!”她终于勉强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连忙朝着白清叶找了招手,“你快过来……你看……你看呀……”
白清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他温声询问道。
“白医生,你看……”郁染的声音突然间戛然而止了。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刚才打开的数个尸屉。
里面空空如也。
不仅仅只是最后一个尸屉而已,所有的尸屉里面都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尸体存在。
“看什么呢?”白清叶极有耐心地再次询问了一遍,“同学。”
郁染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衣服,苍白的脸庞上满是惶惑之色。
不对、不对……
自己刚才明明看见了……
可是,当郁染试图回想起尸体的面容的时候,却又惊恐地发现——在她的回忆里,所有尸体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她……她刚才真的看见了吗?
“是不是太紧张了?”白清叶柔声问道。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将打开的尸屉重新推了进去。
“不……不是……”郁染张了张嘴。
她有心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刹那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似的。
尸体冷藏柜稳稳当当地伫立在原地,没有颤动分毫。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幻觉吗?
郁染有些不安地咬住了唇瓣。
“特意用这种办法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白清叶摇了摇头,“不得不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青年很快就把所有的尸屉全部都关上了。他并没有出言指责少女,隽秀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处变不惊。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对我说……”白清叶将少女焦急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白医生,我看见尸体动了’!”
“或许,我应该更加直白地提醒你。”他低声说道,“最好不要在这里……开这种玩笑。”
“因为……‘非礼勿言’。”
关上尸屉以后,白清叶又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们继续吧。”他伸出了手,“‘搜身’还没有结束。”
见郁染沉默不语,青年正打算继续开口说话。他微微弯下了腰,指尖轻轻地拨开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而少女却忽然极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白医生……”
郁染的双脚像是被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无法挪动分毫。她的视线越过了面前的青年,落在了他背后紧闭着的尸屉上。
“刺啦”。
在少女惊恐的眼神中,其中一个不锈钢质地的金属柜门,被慢慢地“推”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脚掌,从尸体冷藏柜的尸屉里凭空探了出来,竖直向上地伫立着。
是一只被剥掉了表面皮肤的脚掌。大大小小的血管,在血红皮肉之中蜿蜒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血淋淋的脚背紧紧地绷着,像是拉满了的弓弦。脚底向内凹陷,形成了明显的弧度。是非常特别的姿势。
——仿佛是在……跳芭蕾舞一样。
是刚才被剥了皮的女尸!
郁染的记忆陡然回笼。
被剥了皮的女生、跳芭蕾舞似的怪异姿势……
等等!
怪不得自己刚才会觉得“似曾相识”!
少女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她很快就想起了——赵文生前曾经讲述过的“校园怪谈”。
就在不久之前的“寻物”游戏中,赵文讲述了一个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故事。
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槐桉学院内的芭蕾舞团,打算在校庆日上表演节目——著名的芭蕾舞《吉赛尔》。
当时的首席舞者极为优秀。但是,她最终却并没有参与《吉赛尔》的演出,就连名单上……也没有她的名字。
是另外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生替代了她的位置。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自己仍然在与首席舞者排练节目。直到表演结束以后,有人才在女厕所的隔间里,窥见了事情的真相。
——女生动手脱下了自己穿在身上的、属于首席舞者的漂亮皮囊,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偷偷地穿上了首席舞者的人皮,鸠占鹊巢,夺走了首席舞者的位置。
……
所以,现在躺在尸屉里面的,就是当年被人剥了皮的首席舞者吗?还是说……其实另有其人?
而且,为什么如今的停尸间里会躺着……疑似二十年前的尸体?
不……自己不能“先入为主”。
说不定,是有人模仿作案……
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在少女的脑海里,荒唐怪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如同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太奇怪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郁染的眸光颤得厉害。
“白医生……”望着不远处血淋淋的脚掌,少女慌慌张张地开了口,“尸体……在动……”
“真的有尸体……”她拽着青年的白大褂,有些着急地连声说道,“白医生……你回头看一下!白医生……它在动……”
白清叶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有些无奈地低声说道。
青年没有立刻反驳少女,而是顺从地转过了身子:“好。让我看看。”
郁染指着不远处打开的尸屉:“它真的在动……”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证明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白清叶转身看向了少女指着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尸屉依然好端端地塞在尸体冷藏柜里。没有任何变化。更遑论是……会动的尸体了。
“同学。你是想逃避‘搜身’吗?”白清叶开口问道,“根本就没有会动的尸体。”
“白医生……你、你看不见吗?”郁染的唇瓣毫无血色,“就在你旁边……还在滴血……”
竖起的脚掌一动不动,肌肉紧紧地包裹在骨骼外面,狰狞的血管颤动着,猩红的鲜血次第落下,“滴答滴答”地砸在了金属尸屉里。
而青年就直挺挺地站在打开的尸屉旁边,面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尸体的存在似的。
鲜血险些就溅到他的身上,染红他的白大褂了。
“白医生……”郁染想要开口提醒他,“当心……”
只不过,就在这时,她眼角处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尸体解剖台。
然后,少女便蓦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空荡荡的尸体解剖台上,居然躺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透明水珠,从解剖台上滚落而下,砸在了停尸间的地面上,堆积成了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水洼。
水滴落下的声音,恰好与无皮女尸身上的滴血声,混在了一起。因此,郁染也不知道——尸体解剖台上躺着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郁染有些僵硬地慢慢转过了身子,看向了尸体解剖台。
说是“尸体”……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尸体上还盖着一块潮湿的白布,挡住了尸体的模样。她只能隐约看见盖在白布之下的尸体轮廓。
身形高大、骨架优越、肩宽腰窄,应当是已经成年的年轻男性。
是谁的尸体?他是谁?
难道……又是自己的幻觉吗?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错,郁染又抬起了脚步,走到了尸体解剖台的旁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伸出了手,试图揭开湿漉漉的白布,探明尸体的身份。
“同学,你在做什么?”此时仍然站在尸体冷藏柜旁边的白清叶,有些疑惑地询问道。
闻言,少女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抬眸看了过去。下一刻,她的指尖便停在了半空之中。
“白医生……”郁染没有继续伸手掀开白布,而是再次颤抖着开了口,道,“你的身后……”
她看见——“赵文”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了青年的身后。
[471]校忌日【66】:“你摸一下……”
只见“赵文”正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清叶。他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涣散,变得比生前更大了,甚至已经隐约占据了眼白的空间。
他直挺挺地站在青年的身后,手上还攥着鲜血淋漓的美工刀。
“白医生!”郁染有些着急地开口唤道,“当心!”
“怎么了?”白清叶抬起了眸子,“又有尸体‘动’了吗?”他温声询问道。
“对、对……”郁染睁大了眼睛,“白医生,你的身后……有、有……”她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却怎么也无法把“鬼”字说出口。
她看见——“赵文”朝着她慢慢地咧开了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怪异又扭曲的笑容。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推开了美工刀,血淋淋的刀尖对准了白清叶的脖颈处。
而白清叶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极为耐心地询问道:“我的身后?”
尽管他刚才已经被少女“欺骗”过一次了——显而易见,她口中所谓“会动的尸体”,根本就不存在,但是,此时此刻,见少女如此焦急,白清叶还是非常听话地扭过了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方向。
“我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吗?”望着自己身后的尸体冷藏柜,白清叶慢吞吞地开了口,道。
除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冷藏柜以外,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然而,在郁染的眼中,白清叶几乎是与站在他身后的“赵文”面对面地对视了。并且,青年向后扭头的动作,甚至……恰好将他自己的脖颈送到了美工刀的刀尖处。
“赵文”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原本光滑的面皮逐渐裂了开来,露出了被钝刀子割过后的狭长伤口,狰狞又血腥。
他正在笑。
美工刀的刀尖,即将刺入青年的脖颈。可是,白清叶却依然面不改色。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美工刀的存在。
“白医生,别动!”郁染实在慌得厉害,她不由地大声开口喊道,“千万别乱动!”
——她担心白清叶被美工刀划伤。
“好。”白清叶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不动。”
面对少女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青年不仅没有生气,还乖乖照做了。他依然保持着扭头的动作,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可是,“赵文”却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将手中的美工刀往上挪了挪,若即若离地抵在了青年的唇角处。
——显而易见,他打算割掉白清叶的舌头。
“白医生……”郁染攥紧了指尖,怀里的衣服被她揉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变得皱皱巴巴的,“你、你……”
“怎么了?”白清叶有些不明所以。
美工刀的刀尖离他越来越近了。可他依然毫无所觉。
在迫不得己的紧急情况之下,少女来不及多想,她索性直接抬步冲到了青年的面前,将他往旁边的方向用力地撞了一下,试图让他远离美工刀的刀尖。
郁染的动作有些慌张。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直接重重地撞在了青年的身上。
好消息是,白清叶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恰好躲开了美工刀的刀尖。
坏消息是……少女迎面撞进了青年的怀里。她手上抓着的衣服险些掉在了地上。
——幸好白清叶伸手接住了衣服。
“你……”白清叶垂着眸子,低头看向了自己怀中的少女。
她娇小柔软的身子,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像快要融化了的草莓奶油蛋糕。雪白绵软的奶油,迫于外力,猛地晃了晃,摇曳出了晃眼又诱人的残影。
下意识地,白清叶抬起了手,指尖虚虚地扶在了少女的腰间,以免她不小心摔倒在地。
“白医生……”郁染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模样,她连忙抬起了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吧?”
白清叶径直撞进了少女水色潋滟的鸦黑眼瞳之中。她在关心他。
青年慢慢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伸出了手,将少女的衣服重新还给了她。
郁染却没有立刻从他手上接过衣服。她从青年的怀里探出了头,看向了“赵文”刚才所在的方向。
——只见“赵文”正拿着美工刀站在原地,阴恻恻地看着她。他一点一点地张开了嘴巴,红到发黑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
“啪嗒”。
断掉的舌头从他的嘴里掉了下来。
“白医生……”郁染不自觉地开口唤道,“他……”
“谁?”白清叶的手掌依然彬彬有礼地空悬在少女的侧腰处,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分毫,进退有度。
他已经尽可能地从少女的身上移开了视线。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他眼角处的余光,还是能够隐约间瞥见——少女身上的绵软皮肉,正毫无阻隔地贴在他穿着的白大褂上,又被挤压得严重变了形。
香甜可口的草莓奶油蛋糕,散发出了极度诱人的气息。
偏生……她还浑然不自知。
“就是……就是今天晚上……遭遇了意外的同学……”郁染的尾音有些颤抖,“他、他明明已经,已经……”
“你又看见了?”白清叶温声问道。
“对……白医生,他现在就站在……你的身后……”郁染仰着头,“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了……”
仿佛是听见了少女的话语似的,“赵文”举起手中的美工刀,又慢慢地歪了歪头。
“他……不……相……信……你。”
“赵文”血肉模糊的嘴巴中,吐出了含糊不清的话语。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声音嘶哑至极。
“没……有……人……相……信……你。”
郁染的心脏蓦地颤了颤。
她当然看得出来——白清叶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语。他明显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
少女现在已经陷入了与先前的赵文一模一样的荒谬处境之中。
“同学。”白清叶见她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便又再次开了口,道,“你确定……自己真的看见了吗?”
“你口中的‘他’,现在……在哪里?”他耐心地继续询问道,“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他就在、在……”郁染正打算开口回答青年的问题,然而,当她抬眸望去的时候,却发现——“赵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尸体冷藏柜的旁边什么都没有。
就连刚才凭空打开的尸屉,也已经关上了。至于……被剥了皮的脚掌,更是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四十四个尸屉,此时正好端端地塞在尸体冷藏柜里面,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少女半张着嘴,眸光迷惘。
“你现在看不见‘他’了,对吗?”白清叶何其敏锐,他一眼看穿了少女迟迟没有回答的原因。
“对……”郁染抿着唇瓣,“我现在看不见了……可是、可是……我刚才明明亲眼看见了……”
“人类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可能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白清叶低声说道,“而且,地下室的温度很低。你看……你已经在发抖了。”
“低温也有可能会导致精神错乱,使人产生幻觉。”
他极为耐心地解释道。
“别担心。”
“就算真的在你身上搜到了药品,我也不会责骂你。”
“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完全不会有任何的后果,也不会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没有必要这么紧张。”
青年再次将手中的衣服递给了少女。他的动作很小心。她的校服上衣、与贴身衣物,都被他稳稳当当地捏在指间,没有滑落分毫。
“如果你觉得冷的话,我们先上去再说吧?”白清叶十分体贴地提议道,“地下室的温度确实太低了,不太适合你。”
“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你刚刚说的……‘其他人’,看起来也不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地下室里了。”
“不……不是的……”郁染下意识地接过了衣服,同时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是幻觉……不是的……”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方才尸体解剖台上凭空出现的尸体。
“对了……白医生,还有……还有……”
少女抱着衣服,有些慌张地转过了身子,跑到了尸体解剖台的旁边。
——盖着白布的潮湿男尸,仍旧仰面平躺在解剖台上。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抓在了湿漉漉的白布上。触感冰冷又黏腻。
不是幻觉!她真的摸到了!
“白医生,你看!”郁染飞快地扭过了头,颇为急切地对白清叶说道,“快过来……你摸一下……”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戛然而止了。
——因为她的指尖突然被握住了。
是冰冷又潮湿的僵硬触感。
像是……死人的手。
郁染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她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她看见——白布的下面突然伸出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手掌的力气很大,薄如蝉翼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仿佛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滑又黏。
[472]校忌日【67】:“宝宝果然还是舍不得我。”
——是躺在尸体解剖台上的男性尸体。
零星的水珠,沿着苍白冰冷的手指缓缓滚落而下,打湿了少女的指尖。
他攥得很紧——姑且可以暂时将其称之为“他”。又湿又冷的黏腻触感,如同附骨之疽般,攀附而上,始终挥之不去。
像游弋在水中的、细长的毒蛇。五彩斑斓的光滑鳞片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锋利的毒牙间藏着致命的毒素。
又像是浸满了水的湿布,紧紧地裹在少女的手上,又潮又黏,莫名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溺了水似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低沉沙哑的嗓音,萦绕在少女的耳边,阴冷的气息顺势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扰得她心神不宁。
“宝宝……”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一具潮湿冰冷的僵硬躯体,隔着湿漉漉的白布,紧紧地贴在了少女的后背上。
是先前的水鬼。
……
郁染有些僵硬地睁大了眼睛,黑曜石似的漂亮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变得支离破碎。
——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始终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
无论她在哪里,都总会莫名其妙地撞见他。不管是在教学楼,还是在旧图书馆,甚至是在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
他仿佛无处不在似的。
又或者说,他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镜湖旁边。
他到底是谁?
郁染终于鼓起了勇气,试图转头去看他的模样。
然而,她的脖颈里好像被强行插进了钢筋一样,被死死地固定在了原地,完全无法转动分毫。
郁染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此时正靠在“尸体”的怀里。
冰冷而僵硬,潮湿又黏腻。
“宝宝。”而她身后的尸体还在喋喋不休地开口说着话,“你就是专门过来看我的,对不对?”
“抱歉,宝宝。”他敛着眸子,有些愧疚地说道,“是我没有好好地陪在你身边……”
少女只能面色惊恐地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白清叶。
“白医生……”郁染想要开口唤他,“我……”
然而,少女才刚刚张开唇瓣,一只苍白的手掌便从她的背后探了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手掌极为宽大,而少女的脸又过分小巧,几乎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他甚至都可以直接捂住她的大半张脸庞了。
“唔……”郁染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变成了微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宝宝果然还是舍不得我,对不对?”
冰冷柔软的舌尖,将少女圆润如玉的耳垂卷入口中。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其中明显裹挟着浓郁的潮色,令人心惊胆战、又脸红心跳。
“所以,宝宝才会特意过来找我……”
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掌,环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
“宝宝……”
“你怎么……没穿衣服呢?”
他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少女不仅没有穿校服上衣,甚至,里面连贴身衣物都没有穿。
“这里应该很冷吧?”他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少女耳垂处的软肉,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味不明,“宝宝,你不冷吗?为什么要把衣服脱掉呢?”
没有衣物的阻挡,他的指尖轻车熟路地向上游移,落在了少女的心口处。
“宝宝身上的味道好香。”
“又香又甜……”
他低下了头,装模作样地嗅了嗅少女的鸦发,面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奶油蛋糕。
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一块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无论是白花花的绵软奶油,还是艳红饱满的新鲜草莓,都极为诱人。
好想直接把她吃掉……
从头到脚……全部都吃掉……
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让她和自己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永远不会分离……
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可以再奖励一下我吗?”他哑声询问道,“宝宝。”
郁染没有出声拒绝。
因为她根本就无法开口说话。
水鬼用力地捂着她的嘴巴,潮湿的气息不断地往她的嘴里灌着,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溺了水一样。
“宝宝默认了,对不对?!”他故作惊喜地继续说道,“我就知道……宝宝肯定还喜欢我……”
“宝宝对我最好了!我也喜欢宝宝!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忍不住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软绵绵的奶油从他的指缝间满溢而出,仿佛没有形状似的,流淌在他的掌心之中。
“唔!”郁染的唇齿间溢出了短促的惊呼声。她的唇瓣微微张开,无意中咬住了他的手指。
“宝宝……”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咬得再用力一点……好不好?”说着,他便主动将自己的指尖往她的嘴里探了探。
“就算是咬断了……也没有关系。”
“宝宝可以把它嚼碎了,然后吃下去!”
郁染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嘴里的指尖吐出来——她才没有吃尸体的怪异癖好。
“宝宝,你总是不听话。”
惩罚似的,他又故意加重了自己另外一只手掌上的力道。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的雪白奶油,变得越来越多了。
“不……”郁染有些难耐地吐出了支离破碎的话语,“别……”她扭着腰肢,想要挣脱身后水鬼的恶劣“折磨”。
呜,本来就已经肿得很厉害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在旧图书馆里,他乔装成“纪子言”的模样欺骗了她。后来,在废弃的自习室里,他甚至在周围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趁着灯灭的时候,恶狠狠地“欺负”了她。
哪怕她已经离开旧图书馆,来到了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他却还是要继续“欺负”她,让她不得安宁。
少女的眸光有些涣散。
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贝齿微微颤动着,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手指,在他的手上留下了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
“唔……”他低低地喘息着,深邃的眸光晦暗不明,“不愧是宝宝,就连‘咬人’也这么可爱……好喜欢……”
与其说是“咬人”,不如说是……在“磨牙”。
“真的可爱死了……”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一声又一声地,扑在了少女的耳畔处,听起来……极具蛊惑意味。
而他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过分了。
“宝宝,你可不可以再用力一点?”
“不用担心咬疼我……”
他主动抬起了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少女的贝齿之上。
郁染根本就不想答应他的奇怪要求。可是,按在她心口处的冰冷手掌,却又时轻时重地控制着力道,让她感到……难以忍受。
“宝宝……”他还在得寸进尺,“犹豫不决的样子也很可爱!”
他表面上是在不断地夸赞着少女,可是,实际上,他的动作却过分得像是惩罚似的。
就连奶油上缀着的草莓,都隐约有些摇摇欲坠了。
郁染实在是受不了了。她索性便直接重重地咬了下去,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牙印。
“宝宝……好乖……好喜欢……”他低哑的喘息声愈发急促,“喜欢死了……”
“宝宝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不来找我……也没有关系!”
“我会主动去找宝宝,然后,好好地陪在宝宝的身边……不会再让宝宝孤身一人了……”
“好不好呀?宝宝。”
“这里太冷了……对宝宝的身体不好……所以,宝宝以后不用亲自过来找我了……很危险……”
“我真的很感动!我会更加努力地跟着宝宝!争取与宝宝天天见面!不……不是‘天天’,而是……每时每刻!”
“宝宝放心!我肯定会永远陪着宝宝……永远永远……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他现在明显变得比之前更加兴奋了。
仅仅只是被少女咬了一下指尖而已,他就已经喘得不成样子了,声音嘶哑又低沉,活像是吞吃了苹果的蛇。尾巴直挺挺地抵在了少女的腰间。
而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后腰处,突然间像是溅上了冰冷潮湿的水痕。尽管少女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他近乎诅咒般的可怕“情话”上。
他说——他要主动来找她。他还要每时每刻都跟在她的身边。直到永远。
绝对是“诅咒”吧?!
就因为她刚才主动进入了停尸间吗?还是因为她曾经靠近过“镜湖”?
究竟是为什么……
还有,他到底是谁?
少女的眸光彻底涣散。她身后的尸体仿佛精力充沛似的,又再次贴上了她的后背。
湿漉漉的白布几乎毫无存在感。
她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
“宝宝。”
“不要再去看其他人了……”
“只有我……还不够吗?”
……
溺水的毒蛇再次张开了嘴,狰狞的獠牙咬住了红彤彤的苹果。他试图继续吞下“禁果”。
[473]校忌日【68】:“十四级台阶……”
郁染觉得——自己应该是溺水了。
她被身后的尸体紧紧地抱在怀里。而她面前不远处的尸体冷藏柜,又再次“丁零当啷”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四十四个尸屉毫无规律地用力摇晃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似的。柜门“噼里啪啦”地响着,几只颜色惨白的手掌从尸屉里面猛地探了出来。
方才被剥了皮的猩红脚掌,也再次竖了起来,直挺挺地伫立在尸屉中。
——尸体冷藏柜里面真的装着尸体!
“宝宝……”
“你在看哪里?”
少女身后的尸体有些不满地开了口。他冰冷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将她脸颊处的软肉捏得凹陷了下去。
“他们……都已经死透了。”
“不值得宝宝费心关注了。”
“宝宝……”
“别管他们了……”
他潮湿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耳畔,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脊背处攀附而上。
“没什么好看的……”他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掌,用自己的手背慢慢地遮住了郁染的眼睛,“宝宝,别看了,好不好?”
少女的视野骤然间暗了下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刚才还晃得厉害的尸体冷藏柜,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尸体都消失不见了。
“宝宝……”他反手遮着郁染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快走吧。”
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慢慢地抚过了他苍白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扇子似的。
她只能看见不锈钢的尸体冷藏柜,在灯光下泛着幽暗阴冷的诡谲色泽。四十四个尸屉依然好端端地塞在柜子里。
停尸间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只有她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等我去找你……”他很快又继续轻声说道,“好不好?”
说着,水鬼便轻飘飘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掌。
下一刻,郁染便感觉到——自己的视野重新恢复了正常。
“同学?”
而白清叶已经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你还好吗?”他温声询问道。
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去看自己后面的尸体解剖台。
——她现在很想知道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谁?是曾经溺死在镜湖中的学生吗?
只不过,意料之中地,尸体解剖台上空空如也。方才将她抱在怀里的尸体,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少女的指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脑袋里面缠满了乱七八糟的丝线。她再次看向了不远处的尸体冷藏柜。
她想起了徐央不久之前说过的话语。
——“槐桉学院的意外死亡率很高。所以,学校特意建造了停尸间,用来暂时存放意外身亡的学生们的尸体。”
显而易见,他口中的“意外身亡”,必然另有深意。
再加上少女方才看见的尸体——被剥了皮的、跳芭蕾舞的女尸,还有,溺死在水中、对她纠缠不休的水鬼……
——都是某个“校园怪谈”中的主人公。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的死因基本上都与所谓的“校园怪谈”脱不了干系。
而尸体冷藏柜总共被分成了四十四个尸屉。每列有四个尸屉,竖直排列,共有十一列。
如果……她刚才看到的画面不是幻觉的话,那么,塞在尸体冷藏柜里的四十三具尸体,再加上躺在尸体解剖台上的尸体,加起来的数目恰好也是“四十四”。
四十四……
或许有些牵强附会,但是,这个相对来说较为特殊的数字,还是很快就让郁染联想到了——她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发现的旧报纸。
旧报纸上刊登了二十几年前,槐桉学院中“四班”的同学们,在校庆日的前夕共同外出“春游”的照片。
可以从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上,清楚地看见——当时的大巴车前面,明晃晃地站着四十三名同学。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镜头,氛围融洽。
然而,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在少女的眼中,照片上的温馨画面,便全然变成了另外一幅血淋淋的场景。
——血迹斑斑的大巴车前,站着四十四名面无表情的同学。
又是“四十四”……
郁染只觉得愈发混乱了。她试图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信息,但是,杂乱无章的线索已经缠成了乱麻,让她难以思考。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她的脑海里了。
距离她进入“游戏”之中,或者说,从她转到槐桉学院开始,也仅仅只是过了三天的时间而已。
但是,她却已经亲耳听说过、亲眼见识过、乃至亲身经历过数个诡异离奇的“怪谈”了。
仔细想想,她之所以会在短时间内接触到那么多的“怪谈”,似乎都与“怪谈研究社”存在着丝丝缕缕的关联。
尤其是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一桩又一桩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在她的身边接连不断地发生了。
从旧图书馆、到校医室,她都无法摆脱阴魂不散的厉鬼。
并且,她之所以会去旧图书馆,是为了参加“试胆大会”。而后来,她之所以会来到校医室,也是因为——徐央他们打算把同学们的尸体搬到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
还有,第一天半夜的时候,她听了徐央的话,选择参加他的冒险游戏——在镜湖旁边“散步”,结果,真的意外撞见了水鬼的身影。
刹那间,这场名为“校忌日”的“游戏”,刚开始时的旁白,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为此,你甚至选择去接近顾时砚的朋友纪子言,主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徐央是纪子言的朋友,也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而顾时砚也是纪子言的朋友,同时也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
——所以说,正是因为她按照自己的“人物设定”,主动接近纪子言,成为了他的跟班,与“怪谈研究社”产生了交集,才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接触到了足够多的“校园怪谈”。
“游戏”刚开始时的旁白,或许不是在限制她的行为,而是在隐晦地提醒她——通关的“捷径”,便是接近顾时砚。
试想一下,如果她错过了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那么,便与许多重要的线索失之交臂了。
虽然她数次陷入险境,但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与之相对应地,她也得知了很多关键的信息。
……
在白清叶的眼中,少女正在走神。
她敛着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尸体解剖台,眼底似乎若有所思。
青年没有贸然地出声打扰她,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她回过神来。
片刻之后,郁染便反应了过来——尽管思绪过分繁杂,但是,说起来,她其实也仅仅只是思考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白、白医生……”少女转过了身子,“我……”
白清叶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先上去再说。”他抬手指了指停尸间天花板的方向。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我们显然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才对。”
“如果你看到的只是幻觉而已,那么,我们更加应该尽快离开了。”白清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你都已经冷得产生幻觉了。”
他没有给少女拒绝的机会。
话音刚落,白清叶便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了。
“虽然我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白清叶柔声安抚道,“或许,产生幻觉的人是我。”
郁染有些迟疑地抬起了脚步。她现在也不想再继续待在停尸间里了。
她想离水鬼越远越好。
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
在上楼梯的时候,郁染又再次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台阶的级数。
十四级台阶。
————
“十四级台阶……”
有人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这里遇到‘鬼打墙’吧?就像刚才有人讲述的‘怪谈故事’一样。”
此时,大家正搬着同学们的尸体,一步又一步地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稍微将时间往前拨动,将其定格在少女即将跟在大家的身后进入地下室之前的时候。
大家纷纷跟着徐央的脚步,搬着尸体,按照顺序进入了地下室。
没有人知道——少女落单了。
……
推开隐藏的门扉,进入地下室的时候,他们全部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保持安静。
直到这时,有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说话了,才打破了沉默死寂的氛围。
很快就有另外一个人忍不住接了话,道:“真的假的?这里的台阶……恰好是十四级吗?这么巧?”
“啊?”
其他人也纷纷开了口。
“我记得……是叫‘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对不对?”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
“等等,让我数一下啊……一、二、三、四……十三、十四!真的只有十四级台阶!不多也不少!”
[474]校忌日【69】:“我们继续吧。”
“话说……当时是谁讲的这个‘怪谈’故事啊?是真的吗?还是说……其实是胡编乱造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现在被我们踩在脚下的楼梯,恰巧就是‘怪谈’里的楼梯哦。毕竟,正好有‘十四级台阶’……”
有人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地开了口。
“在快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大家千万要小心一点。”
“要是发现自己找不到第十四级台阶的话……”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说道,“那就只好……自求多福咯。”
“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我们刚才好不容易从旧图书馆里逃出来了,现在应该很安全吧?”又有人忍不住小声地反驳道,“人总不能真的这么倒霉吧?”
“呵。谁知道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实话,我们刚才的遭遇……已经很离奇了。”
在前往校医室的路上,徐央已经把自习室里面发生的事情,大致地告诉了他们。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啊?”
“不过,你们说,‘怪谈’里的第十四级台阶……为什么会突然间消失不见呢?而且,既然都说了‘永远无法逃脱’,那么,这个所谓的‘怪谈’故事,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
“对啊!该不会真的是编的吧?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没头没尾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合理的前因后果。”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在参加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之前,恐怕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死人吧?而且,还死了不止一个人。”
“我、我才不怕!”有人梗着脖子开了口,看起来有些色厉内荏,“我的胆子真的很大!不然的话也不会主动加入‘怪谈研究社’,还报名参与‘试胆大会’了。”
“是吗?可是,你的手好像抖得很厉害啊。”
“你……你看错了!”
“喂。你们别在这里吓人了……还嫌场面不够混乱吗?”另外一个人忽然极为不满地开口打断了他们,“是不是觉得……死的人还不够多啊?”
“而且,言多必失!你们在这种地方……”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迟疑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公然谈论这种事情,就不怕一语成谶吗?”
他们马上就快要走到第十三级台阶了。
“你们最好保持安静。”就在这时,徐央也再次开口提醒道,“大家的动作快一点,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闻言,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他们搬着尸体的动作也愈发卖力了。
尽管大家刚才嘴上说得煞有介事,但是,说实话,他们的心里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倒霉得在今晚再次遇见另外一个“校园怪谈”。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而且,随便听别人讲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所谓“怪谈”故事,就开始“草木皆兵”的话,未免也太容易疑神疑鬼了吧?
那他们以后要是遇见十四级台阶的楼梯,难道……都要绕道走吗?
真是太可笑了。
……
走在最前面的徐央,很快就踏上了第十三级台阶。
紧接着,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的迟疑,毫不犹豫继续向下迈出,径直踩上了最后的第十四级台阶。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徐央很快就搬着赵文的尸体,来到了停尸间中。
“哈。果然没事。”有人笑着开了口,语气散漫,“我就知道!”
说着,他也跟着徐央的步伐,踩着第十四级台阶,走进了地下的停尸间里。
其他人也纷纷迈开了脚步。
————
郁染被白清叶牵着走上了楼梯。
青年的动作很温柔。或许是担心少女着凉的缘故,在上楼之前,他还贴心地提醒她——先把校服上衣穿好。等郁染重新穿好衣服以后,他们才开始抬步往上走。
“当心脚下。”
白清叶抬手打开了房门,带着少女重新回到了校医室。
郁染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人的踪影。可是,校医室内依然安静得可怕,不见丝毫人影。
然后,她在门口处看见了不久之前被自己掉在地上的书籍——是她方才从旧图书馆中“借阅”的书籍。
小提琴乐谱合集、外文诗集、以及《忏悔录》。它们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少女正打算伸手去捡,结果,却又被青年接下来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她有些僵硬地怔在了原地。
“同学。”白清叶的声音也很温柔,如同潺潺流水,缓缓地流过了少女的心涧,“我们继续吧。”他轻声说道。
“‘继续’……什么?”郁染抬眸看他,明显还有些茫然。
“‘搜身’。”白清叶面带微笑地与她对视着,“我们刚才……只搜了一半,不是吗?”
校医室内的灯光极为柔和,将青年隽秀的面庞映照得愈发温润如玉。
“可、可是……”郁染张了张嘴,“其他人……”她还在担心顾时砚他们的情况。
尽管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在附近听到求救声或惨叫声,但是,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几个大活人突然间消失了,任谁都会觉得不太对劲。
“同学。”白清叶敛着眸子,“你说地下室里有其他人,我们……已经下去看过了。”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而已。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郁染却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地下室里空无一人。
并且,校医室中……也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顾时砚与纪子言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还有,自己刚才看见的“赵文”,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把尸体搬到地下室了吗?那么,人呢?尸体呢?
……
白清叶当然看得出来——少女现在正在走神。
可是,他没有选择强行唤回郁染的思绪,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白医生,我……”郁染回过神来,恰好撞进了青年墨玉似的眸子里。
她其实很想继续为自己辩驳,但是,在青年温柔如水的目光之中,她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白医生只是担心她“误入歧途”而已。
哪怕他根本就看不见她说的诡异画面,但是,他还是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她的话语。
与先前赵文的遭遇相比较起来,她现在的处境明显要好上太多了。至少……白医生还愿意听她说话,并且,始终保持着惊人的耐心。
她不应该辜负白医生的期望。
少女抿了抿唇,小声地继续说道:“我们……继续‘搜身’吧。”
“虽然、虽然我……我有可能是产生了幻觉,但是,我真的没有偷药。”
“白医生,你……可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如果、如果能够借此证明我的清白的话,那么,白医生……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郁染怯生生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白清叶。她试图向他寻求帮助。
毕竟,白医生看起来温柔又可靠,非常值得信任。
“当然可以。”白清叶弯了弯眉眼,“那我们现在……先继续吧?”
“好……”少女主动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摆,“我是不是要像刚才一样……把校服脱了?”她歪了歪头,眸中的神色单纯而澄澈。
——她根本就没有多想。既然要“搜身”,确实应该搜得彻底一点,否则的话,她怎么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
白清叶不置可否地敛了敛眸子。他既没有点头肯定,也没有摇头否认。
而他此时的沉默,显然被郁染理解成了“默认”。
少女很快就乖乖地把自己的校服上衣脱了下来。她正打算动手解开贴身衣物的纽扣的时候,白清叶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青年的视线落在了郁染的腰间,“是不小心撞到什么地方了吗?”
——只见少女雪白纤细的腰肢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一道深色的印痕。像是淤青似的,色泽极深,与周围的白皙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啊?”郁染也低头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她很快就意识到——应该是水鬼留下的痕迹。
因为深色印痕所处的位置,恰好就是方才水鬼箍住她腰肢的位置。他的指尖按在了她腰间的皮肉上,留下了……诡异的痕迹。
“或、或许吧……”郁染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在白医生相信她之前,她都不能再胡乱说话了。
“小心一点。”白清叶摇了摇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应该撞得很疼吧?”
他没有急着为少女“搜身”,而是拿出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白清叶用棉签蘸取了适量的药膏,将其涂抹在了少女腰间的“淤青”上。
“接下来可能有点疼,可以稍微忍耐一下吗?”他询问道,“我不会用力的。”
“可、可以……”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在自己疑似偷了药的情况下,白医生居然还是更加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呜……白医生真的好温柔。
[475]校忌日【70】:“让我检查一下吧。”
郁染的心里愈发愧疚了。
——是她给白医生添麻烦了。
少女乖乖地坐在了病床上,任由着白清叶伸手帮自己涂药。青年探出了指尖,一点一点地帮她揉开了腰间的药膏。
他的手法十分专业,近乎无可挑剔。
在恍惚之际,郁染居然真的感觉到——自己酸痛无力的腰肢,逐渐恢复了正常。就连隐隐作痛的深色“淤青”,也悄然变浅了。
“谢谢白医生……”郁染忍不住开口向他道了谢,“你好厉害……”紧接着,她又小声地夸了一句。
少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似的,一点一点地拂过了心尖。她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光中满是对青年的信任之色。
而白清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将少女腰间的“淤青”缓缓揉开以后,青年拿出酒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然后,他掀起眼帘看向了郁染,又耐心地询问道:“要继续吗?”
“好、好的。”郁染飞快地点了点头,“白医生……你还要搜哪里呀?”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指尖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似乎是想要动手脱掉上身最后的贴身衣物——就像刚才一样。
少女向来都很听话。
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抬手解开了自己背后的纽扣。柔软的布料被她捏在了掌心里。
鸦黑的发丝从圆润的肩头处垂落而下,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少女胸口处的雪白肌肤。艳色若隐若现。细碎的发梢轻轻颤动着。
——像是加了巧克力碎的草莓奶油蛋糕。看起来……显得更加美味可口了。
而白清叶的视线仍旧平静如水。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骨节分明。然后,他又用指尖拨开了少女胸口处的发丝。
“我要搜……全身上下。”
青年面不改色地开了口,语气中毫无波澜,让人无法从中联想到哪怕半分旖旎之色。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搜身’。”白清叶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继续说道,“这是你的权利。我不会强迫你。”
他的态度坦坦荡荡,着实令人无可指摘。更何况,他还是医生。
郁染完全没有多想。她坐在病床的边缘处,然后,伸手按在了自己的校服裙上。
比正常款式更短的校服裙摆,连她的膝盖都遮不住,堪堪上滑到了大腿的位置。绵软细腻的皮肉,白得发光。
——像甜得腻人的奶油。香气四溢。
……
“全、全部都要脱掉吗?”少女到底还是不由地迟疑了片刻,小声地唤他,“白医生……”
此时此刻,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校服裙。裙子里面没有任何隐藏的夹层,并且,被裁短了的裙摆,看起来显然也很难藏匿物品。
“嗯。”白清叶敛了敛眸子,扇子似的睫羽缓缓垂落,在漂亮的眉眼间洒下了如同水墨般的浅淡阴影。
他的眸光实在是太清澈了。清澈到……其中没有丝毫见不得人的肮脏杂念。
因此,郁染很快毫不怀疑地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好。”
……
青年的手掌很漂亮。
简直堪称……白璧无瑕。就连指节弯曲时产生的肌肤褶皱,都恰到好处。是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只不过,现如今,他的手掌中……却捏着一块软绵绵的窄小布料。
——他正在认真而仔细地检查着,少女的衣物中是否藏匿着校医室内的药品。
就像刚才一样。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啊……”郁染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忽然间眨了眨眼睛,询问道,“还有鞋子和袜子……”
“白医生……鞋袜也要全部都脱掉吗?”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青年的手掌上。
他、他检查得好仔细啊……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
刹那间,她也变得有些忐忑不安了,就好像……自己刚才真的在校医室里面偷了药似的。
“嗯。”白清叶依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翻来覆去地反复检查着窄小的布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闻言,少女便弯下腰,打算伸手去脱掉自己的鞋子和袜子。但是,坐在病床上,行动起来难免不太方便。她的动作有些费劲。
“我来吧。”白清叶主动开口提议道。
——既然是“搜身”,就应该……彻彻底底。
他将手中的布料放在了旁边。用酒精擦干净手掌以后,他又面色如常地半蹲在了病床的前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弯下了腰,轻轻地抓住了少女的小腿。他的态度云淡风轻,探出的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脱下了她的鞋袜。
“可、可以了吗?”郁染小声地开口询问道,“白医生……你、你开始检查了吗?”
少女颤颤巍巍地蜷缩着足尖。她颇为局促地坐在病床上,神色不安。
白清叶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他的手掌抓住了她纤细的脚踝,将其不动声色地往外掰了掰。
而他的视线……则是落在了她的腿上。
然后,他看见了斑驳的痕迹。色泽偏暗的指痕,在雪白绵软的皮肉间蜿蜒绵亘。
——是极其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因为指痕所处的位置十分隐蔽。是在大腿上靠近内侧的地方。
青年微微仰头,视线逐渐上移,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的胸口处。在鸦黑的发丝之间,过分艳丽的色彩若隐若现。
与地下室中的灯光相比较起来,校医室内的光线显然更加明亮。因此,更多的细节便也无所遁形了。
白清叶看得很清楚。
果然肿了。看起来好像被“欺负”得很惨。
他不禁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郁染以为是自己又犯了错。她不由地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白医生……我、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她的足尖紧紧地蜷缩着,纤长的手指按在病床的边缘处,墨黑的指甲上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你……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校服里面也没有夹层……”她有些语无伦次,“白医生……你、你可以随便检查……”
说着,她还主动拨开了自己垂落在胸前的碎发,然后,又乖乖地将双手摊了开来,手心朝上地向青年展示着。
“白医生,你看……”
“我的手上也什么都没有……”
郁染伸出了白皙的手掌,纤细皓腕上戴着的金属手链“叮当”作响。
“无论你想怎么检查……都可以。”
“白医生,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来偷药的。”
事已至此,她必须要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不想让白医生失望。
白清叶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子。他再次用酒精为自己的手掌消了毒。然后,他微微弯下了腰,与少女的视线保持平齐。
“无论‘怎么检查’……”青年弯了弯眉眼,“都可以吗?”
他的声音仍然极为温柔,语气中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明显的侵略性,仿佛只是单纯地在重复着少女的话语而已。
郁染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可、可以……”
白清叶笑了笑:“好孩子。”他轻声说道。
下一刻,青年便直接抬手掐住了少女的脸颊。
“你的衣服里……确实没有藏匿药物。”他的眸光很平静,“而且,从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更加隐蔽的位置……我还没有检查。”
白清叶的手指逐渐用力。少女脸颊处的软肉被他掐得微微凹陷了下去。棉花糖似的,手感极佳。
“张嘴。”青年温声哄道。
——与其说是诱哄,不如说是……强制的“命令”。因为他已经伸手掐住了少女的脸颊。
郁染只能被迫张开了嘴。
白清叶便顺势松开了手。他不紧不慢地戴上了干净的一次性手套。而少女始终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让我检查一下吧。”他低声说道。
说着,青年便伸出了手,将指尖探进了少女的口中。他抓住了她柔软嫣红的舌尖,又将其掀了起来。
他正在检查她的口腔。
——有人会在自己的身体里藏匿物品。
伴随着指尖的逐渐深入,少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她还是努力地张着嘴,借此表明自己一点也不心虚。
她甚至主动将舌尖吐了出来。
白清叶始终面不改色。
温热潮湿的细腻触感,在他的指尖处缓缓地蔓延开来。
“唔……”郁染只觉得愈发难受了。她的眼尾处泛起了红晕,细碎的泪痕隐约可见。
少女的指尖不自觉地抓住了铺在病床上的洁白床单。柔软的布料被她抓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无意识地,她绷紧的足尖踩在了青年的鞋子上。小猫踩人似的,力气轻得可怜。
——还很可爱。
白清叶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敛着眸子,眼底的神色澄明无比。
郁染忍不住加重了足尖的力道。她都快要把手里的床单攥出花来了。尽管青年的动作很温柔,但是,少女还是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幸好,白清叶很快就“检查”完了。
他抽出指尖,低声开了口,道:“嗯……没有问题。”
郁染如蒙大赦。她仰起了头,有些急切地说道:“白医生……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少女饱满的唇珠上泛着潋滟的水色。在她过分殷切的注视之下,白清叶慢慢地摘下了湿漉漉的手套。
然后,他换上了另外一双崭新的手套。
“现在还不能。”青年轻声说道,“因为……‘检查’还没有结束。”
————————
呜呜呜宝宝们,最近三次特别特别特别忙,事情超级多[爆哭][爆哭][爆哭]可能暂时需要随榜更新了,不过,我还是会努力抽时间码字的!
爱你们宝宝!希望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再过几天给宝宝们开个抽奖活动,除夕夜开奖[亲亲]就当是给宝宝们的新年红包啦[撒花][撒花][撒花]
[476]校忌日【71】:“你看起来被欺负得很惨。”
“还没、没有结束吗?”郁染睁大了眼睛,眸光愈发颤抖,“白医生……”
“嗯。”白清叶戴上了崭新的手套,“像你这个年纪的学生……”
“往往很容易‘误入歧途’。”
他不能坐视不理。
青年的手指按在了少女的肩膀处:“你先躺下来吧。”他轻声说道。
尽管郁染显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
——她相信白医生。
“觉得不太舒服的话,可以告诉我。”白清叶伸出了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抚过了她的腰肢。
他会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对她进行“搜身”。不会放过……任何隐蔽的角落。
……
青年的动作分明极为温柔,然而,少女却依然有些难耐地蜷紧了足尖。
原来、原来是要“检查”……这里吗?!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等等,这种地方也、也可以藏东西吗?真的可以吗?
啊……好像确实可以。
少女的眸光有些涣散。她愈发难耐地蜷着足尖,纤长的手指再次将身边的床单抓出了或深或浅的褶皱。
她的思绪也乱得不成样子了。
“呜……”郁染忍不住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唇瓣,声音颤得厉害,“白医生……”
“我觉得……好难受……”
“里面、里面没有藏东西……真的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
少女磕磕绊绊地开口说道。
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缀在她绯红的眼尾处,摇摇欲坠。眼底氤氲着的水雾即将满溢而出。
呜……真的很难受……
哪怕隔着轻薄的手套,她也可以无比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的手指极为修长。
只不过,手套的触感尤为怪异,令她感到愈发不自在了。而且,莫名其妙地,她居然还因此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短暂错觉。
——为什么……她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怪异的熟悉感转瞬即逝。少女很快就颤颤巍巍地掀起了眼帘,看向了白清叶。
“白、白医生……”她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又被青年的手掌按在了原地,“没有……里面没有……”她啜泣着为自己辩解,字里行间满是可怜兮兮的求饶之意。
“真的……我没有骗你……什么都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
少女怯生生地摇着头。由于身体在不断颤抖,她绵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好难受……白医生……我真的没有……没有偷东西……”
“很难受吗?”白清叶轻声开口询问道。
尽管他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是,他却没有立刻停下自己指尖的动作,而是……愈发认真地“检查”了起来。
“如果东西藏得太深……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青年的理由近乎无可挑剔,“而且……”他欲言又止。
白清叶垂眸看了一眼。
怎么……也肿起来了?
他现在更加怀疑——里面可能真的藏着偷来的药了。否则的话,怎么会……
“没有……真的没有……”郁染只知道摇头否认了,“白医生……没有……呜……你相信我……”
少女玉白的足尖绞住了床单。
太难受了……
贝齿咬住红唇,柔软的唇肉凹陷得厉害。难以抑制的泪水从少女的眼尾处滑落,打湿了她脸侧的床单。
呜。好漫长的“检查”……
郁染又松开齿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像是渴水的鱼儿,在干涸的岸上垂死挣扎。
“白医生、白医生……你、你……相信我……呜……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语无伦次地说道,“别……等等……没有……”
但是,白清叶却始终不为所动。
“同学,很快就结束了。”青年温声哄道,“再稍微忍耐一下,好不好?”
——温柔得近乎残忍。
白清叶将腰弯了下来,动作愈发仔细。
少女的视野之中,几乎只有青年身上干净整洁的白大褂。一尘不染的洁白布料,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她的脑海里,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想法。
——他的手真的很漂亮,还有……他的手指简直修长得不可思议。
“呜……”郁染啜泣着,连声哀求道,“白医生……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好像是很奇怪的话。或许,她是在向他求饶;又或许,她只是在无意识地哭泣而已。
“我需要对学生负责。”白清叶温声解释道,“等我‘检查’完,可以吗?”
青年的声音十分平静,身上衣着整齐,几乎与少女此时的狼狈模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白大褂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他高大的身躯。哪怕是较为宽松的款式,也依然能够隐约间窥见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呜呜……白医生……”郁染还在小声地啜泣着,“没有、没有……我……没有偷……也没有藏……真、真的……真的没有……呜……”
“不……别……等等、白医生……”少女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急促了起来,“唔!”
她的脸颊处顿时泛上了大片大片的绯红之色,晚霞似的。猩红的火烧云缀在天边,璀璨夺目。
而青年的眸光却始终清澈澄明。他完全没有因此停下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地进行着“搜身”。
……
过了许久之后,郁染才堪堪缓了过来。少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呜……好丢人啊……
她现在简直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真的太丢人了……
呜呜呜……
在白医生为她“搜身”的时候,她居然、居然……
郁染根本不敢睁开眼睛面对白医生。她咬着唇瓣,说话的声音也轻得可怜。
“白医生……我……”她下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歉,“抱歉……我、我弄脏了床单……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白清叶摇了摇头,柔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少女的心中愈发愧疚了。
——明明是她把病床上的床单弄脏了。而白医生居然还好心地安慰她。
郁染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偷偷去看白清叶的脸色。
只见青年俊逸的脸上仍然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眉眼间没有丝毫的责备之色。
他应该没有生气吧?
少女惴惴不安地想着。
紧接着,白清叶便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腰。而他白大褂的边角处,溅着若隐若现的深色水痕。不甚起眼。
“同学,我已经搜完了。”他脱下了湿漉漉的手套,“你是个好孩子。”他低声说道。
——他什么都没有搜到。
郁染睁大了眼睛:“白医生……你、你终于相信我了吗?我真的没有偷药……也没有把药藏起来……”
白清叶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又换了另外一副手套,接着,拿起干净的手帕,开始帮少女擦拭身体了。
“我相信你。”他温声细语地应道,“你没有乱拿东西。抱歉,是我误会你了。”他很快就毫不犹豫地向她道了歉。
“不、不用道歉……”少女有些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我知道,白医生是为我好……”
她当然能够理解白医生的“用心良苦”。
白清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抓着手帕,继续帮她擦拭着身体。
“白医生,还是我、我自己来吧……”
尽管青年擦拭的动作十分温柔,可是,郁染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她很害怕自己又像刚才一样……
太丢人了……
“我来吧。”白清叶很快就帮她擦干净了身体。他把少女打横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另外一张干净的病床上。
“谢谢白医生……”郁染抿了抿唇,小声地说道,“我、我没有骗人……”她还在为自己解释。
“而且,我刚刚真的亲眼看见了……”
“其他同学都进入了地下室里……然后,门突然关上了……”
郁染试图向白清叶寻求帮助——她现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白医生……地下室中还有其他的出口吗?”她忧心忡忡地询问道,“他们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只有一个出口。”白清叶回答道,“同学。我相信你没有偷偷地带走校医室的药品。”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地下室里确实空无一人。你刚才应该也看见了吧?”
“我……”郁染张了张嘴,“可是……白医生……”她发现自己好像无法说服他。
少女心乱如麻。她正打算下床穿好自己的衣服,却又被青年拦了下来。
“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处理。”白清叶轻飘飘地开口打断了她,“同学。”
“什、什么事情?”郁染又将心脏提了起来,“白医生……我、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吧?”
“最近,有没有人欺负过你?”白清叶敛着眸子,轻声开口询问道,“或者说,你是被人威胁了吗?”
“什么意思?”郁染有些茫然,“应该、应该有吧?”
刚刚转学到槐桉学院的时候,她确实被人欺负了——她和林望雪一起,被王宇关进了男厕所的隔间里。
“这样啊。”白清叶摇了摇头,“怪不得……”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你看起来被‘欺负’得很惨。”
他轻声说道。
[477]校忌日【72】:“欢迎加入怪谈研究社。”
“其实……还好?”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说到“欺负”的话,与她自己相比较起来,林望雪明显被欺负得更惨,甚至,连老师都不想“多管闲事”。
幸好……经常欺负林望雪的王宇,昨天就已经死了。
少女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吗?”白清叶慢慢地敛了敛睫羽,“你应该是被人骗了吧。”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郁染的身上。
望着少女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红痕,还有……明显是不久之前才被人用力啃咬过的地方,白清叶甚至可以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凭空想象出……所有痕迹产生的细节与过程。
——居心叵测的坏人,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少女。宽大的手掌箍住她纤细的腰肢,阻止了她逃跑的动作。坚硬的齿尖毫不怜惜地重重碾磨着她身上脆弱的皮肉,在少女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烙印。
又或许,不仅仅只是啃咬而已。
而少女单纯又好骗,根本无法分辨旁人刻意诱哄的谎言。
……
青年弯下了腰,低头看着少女。他一字一顿地询问道:“不疼吗?”
“啊?”郁染不由地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什、什么?”
“肿得这么厉害……”白清叶轻声说道,“肯定很疼吧。”
“我刚才就发现了。”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太明显了。”
事实上,早在地下室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瞥见了少女身上过分明显的痕迹。只不过,直到现在亲眼确认——她真的没有偷药以后,他才主动开口询问了她。
郁染的睫羽有些不安地颤了颤。
“是被咬了吧?”白清叶客观又冷静地说道,“你没有拒绝吗?”
——此时此刻,在鸦黑发丝的半遮半掩之下,只见她的胸口处正明晃晃地印着几道或深或浅的咬痕,看起来极为显眼。
“我……”郁染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白医生……”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她说是水鬼“欺负”了自己,白医生会相信她的话吗?
“我不会干涉你的……交友。”白清叶率先声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依然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但是,至少,在学校里的时候……最好收敛一点。”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是——你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青年温声细语地继续叮嘱道,“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要被花言巧语所哄骗了。”
“如果学校里有人欺负你、或者威胁你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他低着头,眸光认真,“我会帮助你的。”
白清叶循循善诱地说道。他的措辞听起来很委婉,不会显得太过尖锐。
“所以,不要向我隐瞒,可以吗?”
青年旁敲侧击地劝着少女,仿佛是生怕她由于害怕,而不敢向他吐露实情似的。
——他有义务拯救“误入歧途”的学生。
“是同学吗?男同学……还是女同学?”白清叶不紧不慢地追问道,“还是说……”
他意味不明地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是学校里的老师?”
“如果是老师的话,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向其他人检举告发。”白清叶眯了眯眼睛,“你年纪还小,很容易被坏人欺骗。”
青年站在病床旁边,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他身上的白大褂看似干净整洁,然而,在不起眼的位置,他的衣摆处正染着潮湿的水痕。
“是、是……厉鬼。”在白清叶温柔耐心的劝说之下,郁染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企图向他寻求帮助,“白医生,你可以帮我吗?我、我被厉鬼缠上了……”
“‘厉鬼’?”白清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少女的回答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对……就是厉鬼……”郁染咬着唇瓣,“他、他很过分……”
——白医生会相信她吗?
“……”白清叶先是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飘飘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对你来说,那个家伙……算是‘厉鬼’,对吗?”
“不……他、他就是鬼!”
郁染意识到——白医生误解了她的意思。
“白医生,真的、真的有鬼!就在刚才……我、我还看见他了!”她有些着急地解释道,“他也在地下室里……”
听见少女提起地下室,再加上她方才在地下室中的“怪异”表现,白清叶不由地再次叹了一口气。
“别害怕。”他温声安抚道,“现在应该没事了,对吧?我们不在地下室里了。”
青年在心中暗自决定——自己暂时还是不要再继续“刺激”她了。
“我先帮你消肿吧。”他轻声说道,“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还可以来找我帮忙。”
说着,白清叶从柜子里拿出了消肿化瘀的药膏。他重新戴上了手套。
“啊?不、不用了,白医生。”郁染摆了摆手,“今天晚上已经麻烦你很多次了……”
白清叶看起来显然不相信她“见鬼”的说辞,而她……对此也并不意外。甚至,她早有预料了。
毕竟,刚才在停尸间里的时候,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了他——他根本就看不见她口中所谓“摇晃的尸体冷藏柜”、以及“会动的尸体”。
平心而论,即便如此,白医生居然还愿意关心她、帮助她,已经足够出人意料了。所以,她不能再给白医生添麻烦了。
——哪怕白医生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在为她考虑的。
“我回宿舍自己擦就好……”郁染伸出了手,想要从青年的手中接过药膏,“谢谢白医生。”
白清叶不紧不慢地抬高了指尖,恰好避开了少女伸过来的手。
“想要尽快消肿化瘀,仅仅只是简单地涂抹药膏的话……”青年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药膏的包装,“药效无法迅速地发挥出来。”
“可是……”郁染只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麻烦白医生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是槐桉学院的校医。”白清叶径直打断了她的话语,态度温柔却不容置喙,“帮学生处理伤口,是我的职责所在。”
“就算你真的偷了药,我也不会……对你身上的伤痕坐视不理。”
——更何况,她没有偷药。那么,他更应该对她负责了。
青年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少女。
————
地下的停尸间内,安静得有些瘆人。
色调偏暗的阴森灯光,照在了不锈钢材质的尸体冷藏柜上。空荡荡的尸体解剖台,摆在不远处。
周遭的温度低得吓人。
踏入停尸间的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颤栗,攀上了他们的脊背,令人毛骨悚然。
徐央搬着赵文的尸体,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其他人紧随其后。
“我们……应该把尸体放在哪里?”
率先走到尸体冷藏柜旁边的人,没有直接动手拉开尸屉,而是颇为谨慎地开口征询了徐央的意见。
“按照死亡顺序摆放吧。”徐央瞥了一眼尸体冷藏柜,“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尸体的摆放,也是有讲究的。
“除了……赵文。”徐央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轻飘飘地停顿了片刻,“我先把他的尸体放在解剖台上吧。”
说着,他便将赵文的尸体放了下来。
赵文人高马大,体重偏沉。他的尸体被徐央随手放在了尸体解剖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砰”。
徐央松开了手。
“每天都会有专人来处理意外死亡的同学们的尸体。”他继续说道,“学校大概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而我们‘怪谈研究社’,经常会遇见……类似的事情。嗯……如果你们现在想要退社的话,没有人会阻拦你们。”
“不过……”徐央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们既然愿意主动帮忙把尸体搬到停尸间,胆子应该都不小吧。”
其他同学已经搬着尸体,走到了尸体冷藏柜的附近。他们按照徐央的指示,打开了尸屉,将尸体按照顺序依次放了进去。
“哈。”有人笑了一下,“胆小鬼们早就已经落荒而逃了。”
“大概是很少见血吧。”另外一个人耸了耸肩膀,随口说道,“话说……今天晚上确实很刺激啊。加入‘怪谈研究社’,果然没有错。”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诶。”又有人颇为好奇地开了口,“我想问一下。像这种事情……平时都是由我们社团负责‘善后’的吗?”
“‘善后’?”徐央忍不住嗤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又解决不了‘怪谈’,充其量只是‘研究’而已。”
“我们社团叫什么?”他挑了挑眉,“你还记得吗?”
那人想了想,才回答道:“怪谈研究社……”
“说实话,其实,我们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来。”徐央摊开了手掌,“更准确地说,我们只是在‘探索’罢了。”
“所以,算不上‘善后’。”
“——我们根本无法解决怪谈,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自身难保。当然,只要加入了‘怪谈研究社’,无论何时何地,‘生死不论,后果自负’的原则,始终适用。”
徐央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尸体冷藏柜。
“我们顶多是帮忙搬搬尸体罢了——可以显著减少同学们在学校里迎面撞见尸体的概率。其他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
“对了。如果意外撞见怪谈的‘受害者’同学,侥幸地活了下来,那么,我们还可以帮忙拨打求救电话。”
“现在……”徐央笑了笑,“欢迎加入怪谈研究社。”
[478]校忌日【73】:“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在白清叶的指引之下,郁染有些局促不安地躺在了另外一张干净整洁的病床上。
——刚才的病床……被她弄脏了。
湿漉漉的床单极为显眼。少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呜……真的很丢人……
幸好白医生没有和她计较……
郁染蜷着足尖,侧过了脸庞。她一点也不想看见旁边的病床。就在少女心虚不已的时候,青年已经抬手打开了药膏。
“我来帮你消肿吧。”白清叶低声开口说道,“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
说着,他便用棉签蘸取了适量的药膏,然后,慢慢地将其抹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药膏的质感冰凉而滑腻。郁染本能地瑟缩着身子,往后躲了躲。可是,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在医生的面前,自己不应该表现得扭扭捏捏。
反正……白医生都已经搜过她的身了。他现在好心帮她上药。她、她总不能再丢一次人了吧?
“别怕。”白清叶温声安抚着少女,“只是暂时肿了而已。涂了药以后,很快就可以消肿了。”
他的动作依然很温柔。
药膏被均匀地抹开了。温润细腻的膏体被指尖轻轻揉开,一点一点地覆盖在了……少女的肌肤之上。
青年漂亮的手指微微弯曲着,一举一动都极为耐心。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少女身上软绵绵的皮肉,被他的指尖按得接连凹陷了下去,形成了勾人的弧度。
“唔……”郁染不由地咬住了唇瓣,想要强行克制住从自己唇齿间满溢而出的喘息声,“白、白医生……”
——为什么、为什么上药的过程也会如此“难熬”?太奇怪了……
白医生好心帮她上药,她、她不能丢脸……
郁染的眼尾处再次泛上了连绵不绝的绯红色彩。她以为自己已经捱过了“搜身”的时候,就不会再“丢人现眼”了。
谁能想到——上药的过程,居然也会如此难熬。实在是太“痛苦”了。
“疼吗?”白清叶低声询问道。
“不、不疼……”少女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呜……
疼倒是不疼,但是……
好难受……
刚刚才经历过“彻底搜身”的少女,现在的身子,还隐约间残留着难以言喻的颤栗之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在四肢百骸间,令她难以平静。
而白医生此时的动作,就仿佛是在“火上浇油”似的,让她感到愈发难耐。仍未全然熄灭的暗火,再次悄无声息地复燃了。
不行……
真的不可以……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她又要……在白医生的面前丢人了。
“白、白医生……”郁染很快就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还……还是我自己来吧……不用、麻烦你了……”
简短的话语被少女说得磕磕绊绊。她有些着急地伸出了手,想要从青年的手中接过药膏。
而白清叶再次阻止了少女的动作。
“没关系。”青年勾起唇角,温柔地笑了笑,“不麻烦的。”
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此时的羞窘之态一样,仍然自顾自地帮她涂抹着药膏。
“以后的话,还是要稍微小心一点。”白清叶大概是还有些不太放心,又继续叮嘱道,“你看……这里都差点破皮了。”
他的指尖轻轻地落了下来,将药膏慢慢地抹在了她险些破皮的肌肤之上。
“唔……”郁染蓦地垂下了睫羽,眼底的眸光有些潮湿。波光粼粼。
“如果你被人欺负了,千万要告诉我,或者是告诉老师,向其他人寻求帮助。”白清叶温声说道,“好不好?”
“我……”郁染正打算开口解释。然而,青年却直接打断了她:“你是被威胁了吗?所以,才不敢告诉别人真相。”
“不要害怕。”他循循善诱,“就算在你眼中,对方是如同‘恶鬼’般的存在,但是,对于老师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显而易见,他完全不相信少女先前关于“见鬼”的说法。他显然还以为——她口中的“厉鬼”,只不过是夸张的比喻手法而已。
“白医生……”
郁染现在已经决定暂时放弃为自己“解释”的打算了。毕竟,若非亲眼所见,确实很难让人信服。
她可不想步赵文的后尘。
“我、我明白了……”少女怯生生地应道。
“嗯。”白清叶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能听得进去就好。”与此同时,他的指尖恰好停了下来。
“唔……我知道、白医生是为了我好……”郁染断断续续地开了口,道。她不自觉地蜷住了足尖,试图藏住自己此时的失态。
她脸颊处的绯色连绵不绝。像是越烧越旺的火,鲜艳夺目,极为勾人。
片刻之后,青年便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他已经涂完了全部的药膏。
呜……终于结束了吗?
少女不由地放松了下来。幸好……她坚持住了,没有在白医生的面前,再丢一次脸。
只不过,出于身体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当青年移开指尖的时候,郁染还是微不可察地扭了一下腰肢,仿佛……极为不舍似的。
白清叶有些漫不经心地垂眸瞥了一眼。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郁染正打算开口向白医生道谢。
然而,下一刻,青年便又毫无征兆地弯下了腰,轻轻地将手掌覆在了她的心口处。
“别着急。”白清叶似乎已经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温声安抚道,“刚刚只是简单地涂完了药膏而已。药效还没有充分地发挥出来。”
“接下来……”青年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需要帮你……消肿化瘀。”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放心。”白清叶依旧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我学过按摩。”
……
“不……等、等一下……”
郁染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可是,青年却不紧不慢地将她重新按了下去。
“怎么了?”白清叶温声细语地反问道。
——他开始动手为她按摩了。
涂抹在少女胸口处的细腻药膏,被青年的指尖揉得彻底化了开来。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肌肤。
“唔……白医生……”郁染已经忍不住低低地喘息了起来,“我……”
原来,除了搜身以外,上药还不是最折磨人的事情啊……
白清叶的力道时轻时重,手法看起来相当专业。指尖按住皮肉,指腹顺势碾压,掌心逐渐施力。伴随着青年的按揉动作,郁染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疼痛感觉,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启齿的怪异感觉。
呜……
好难受……
就像刚才一样难受……
“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青年此时还在温柔地安抚着她,“因为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像身体发热之类的奇怪感觉,都是正常现象。你无需感到惊慌。”
白清叶弯着眉眼,动作耐心又认真。他温润如玉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拂过了少女的心间。
啊……原来是“正常现象”吗?
“好、好的……白医生。”郁染咬唇应道,“嗯……现在已经好多了……”
“虽然……看起来肿得很厉害,但是,药膏的效果很好,再加上按摩的作用,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白清叶继续说道。
“谢谢、白医生……”郁染根本不敢去看白清叶的眼睛,“唔……”
尽管白医生告诉她是正常现象,可是,她、她……她现在……
她是不是又要弄脏第二张床单了?
“现在呢?”白清叶抬眸看了一眼少女绯红的脸颊,“感觉怎么样?”他的语气极为关切。
“唔……感觉、感觉……”郁染的话语中还夹杂着难以克制的喘息声,听起来凌乱不堪,“挺好的……”
少女满心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连些许的疑惑也不敢表露出来。
——白医生对她已经很好了。她真的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那我就继续了?”白清叶温声询问道,“可以吗?”
郁染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可、可以的,白医生。”
她的声音潮湿而颤抖,像是清晨的玫瑰,嫣红的花瓣上满是晶莹剔透的露珠。
而青年的指尖,很快又将柔软的花瓣揉得支离破碎。深红的花汁顺势满溢而出。雾色蒸腾。
小猫似的呜咽声,流淌在校医室内。少女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床单,眼底水色潋滟。
——意乱情迷。
……
“需要我更加用力一点吗?”白清叶再次询问道,“这样……可以吗?”
“需、需要……用力……”郁染颤抖着开口应道,颠三倒四,“呜……不可以、这样……”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以后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白清叶非常“听话”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我会帮你处理的。”
“包括……红肿和淤青。”他叮嘱道。
“我、我会的……”少女的身子在颤栗,“谢谢白医生……”胸口处突然加重的力道,几乎让她感到难以招架。
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白医生……”郁染颤声开了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479]校忌日【74】:“怎么敢驳了顾家的面子啊?”
“你想问……什么问题呢?”
白清叶温声询问道。他全然无视了少女脸颊处的绯色,眸光依旧温柔似水。
——反倒愈发让郁染感到羞愧难当。白医生表现得如此认真。她怎么可以……
“唔……”
尽管少女的心中在不断地告诫着自己——她绝对不能在白医生的面前再次失态,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实在骗不了人。
她根本就无法克制住……
“我想问……唔……”郁染喘息着开了口,“白医生,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要在校医室的下面……建造停尸间吗?”
“我们学校……经常会出现意外事故。”白清叶难得停顿了片刻,“简而言之,就是——槐桉学院内的学生死亡率极高,几乎与其高得吓人的升学率成正比。”
“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敛着眸子,“转学生。”
“虽然大家都说是‘怪谈’盛行的原因,但是,我觉得未必如此。”
“毕竟,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鬼呢?”
青年忽然掀起睫羽,看向了少女。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近乎一眨不眨。
“无非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心里有鬼罢了。”
他弯了弯眉眼,声音听起来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潺潺流动的溪水,又像缀在天边的云朵。
“你说对吧?”
望着少女水光潋滟的双眸,白清叶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肆意动作着,将软绵绵的雪色皮肉,揉捏得不成样子。
如同被随意破坏的草莓奶油蛋糕。
青年修长的手指,深深地按在了蛋糕上。他的指尖几乎裹满了质地细腻的雪白奶油,仿佛陷进了牛奶里似的。
艳红的草莓看起来依然极为诱人。
——着实令人垂涎欲滴。
“唔、对……”郁染近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少女此时明显已经陷入了“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
“同学。既然你没有暗中偷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那么,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真的撞鬼了呢?”
白清叶极为温柔地笑了笑。
“还是说……你做了其他‘见不得光’的事情?”
“否则的话,怎么会害怕‘撞鬼’呢?”
青年站在病床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女。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听起来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但是,却无端让人感到惶恐又不安。
“我、我没有做‘亏心事’……”郁染有些慌张地解释道,“白医生……”
“我相信你。”白清叶很快就轻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唇角处的笑意仍然温柔至极。可是,他的指尖……却几乎都快要将香甜可口的蛋糕,彻底揉碎了。
“唔!”少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试图握住青年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白医生……”
大片大片的绯色红晕涂抹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简直漂亮得不可思议。
白清叶的视线轻飘飘地掠了过去。下一刻,他便温声细语地转移了话题。
“嗯……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轻声开口说道,“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都可以为你答疑解惑。”
与此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巧妙避开了少女颤抖的指尖。
而郁染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她放下了抬起的手掌,开始勉强思考起了刚才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诸多疑问。
“白医生……”少女的睫羽颤了颤,“你听说过……‘怪谈研究社’吗?”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抓住了青年的白大褂。墨黑色的指甲将纯白色的布料,抓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怎么了?”白清叶极为耐心地望着她,“我听说过这个社团。”
“它好像是最近几年才被学生创立的。”
“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学校还对此持反对意见。”
……
————
“副社长。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就是……咱们社团到底是什么时候创立的啊?历史悠久吗?”
在阴气森森的地下停尸间内,李龙越忽然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道。
“而且,感觉……知名度好像也不是很高啊。”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不像篮球社、足球社或者芭蕾舞团一样,人尽皆知。”
“你以为……谁都喜欢追求刺激吗?哪有那么多人想要以身犯险,亲自确认‘怪谈’的真实性啊?”不等徐央开口回答,另外一个人便抢先说道,“绝大多数人本质上都是胆小鬼啦。”
“譬如说,就算拿刀逼着他们,他们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校医室里,去偷所谓的‘神奇药品’。”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李龙越方才追着徐央询问有关于“偷药”细节的事情。
“他们恨不得离‘怪谈’越远越好,哪里还会主动接触‘怪谈’、甚至研究‘怪谈’呢?”他又耸了耸肩膀,“对吧,徐央。只有像我们这种胆子大的人……才配加入‘怪谈研究社’。”
徐央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咱们社团的创立时间啊……”徐央抬眸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时砚,“社长应该清楚。我呢……不太确定具体时间,不过,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闻言,方才开口提问的李龙越,也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顾时砚。
但是,他没有询问顾时砚,而是飞快地扭过了头,望着徐央,继续追问道:“就是近几年的事情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太敢随意与顾时砚搭话。
毕竟,顾时砚看起来就高不可攀。“生人勿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便足以令人望而生畏了。
徐央早就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尸体冷藏柜,替顾时砚低声回答道:“是社长创立了‘怪谈研究社’。在他刚入学不久的时候,便主动向学校提交了申请。”
“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学校驳回了社长的申请。”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徐央知晓社团里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啊?驳回了申请?”又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
“怎么敢驳了顾家的面子啊……”尽管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其中依然难掩惊讶之意,“顾家……不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吗?”
徐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大概就是觉得——‘怪力乱神’的东西不可信吧。”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可是,槐桉学院每年都要死这么多学生,学校里到处都是‘怪谈’……”
“而且,不少‘怪谈’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沾了血的事情。”
“说没有‘怪力乱神’……谁信啊?”
徐央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他的长相本来就偏凶,在冷嘲热讽的时候,便更加显得极具攻击性。
“是想掩耳盗铃吗?”他笑了起来,“哈。还真是好笑呢。”
“学校光是‘掩耳盗铃’有什么用?”另外一个同学也笑着开了口,嘻嘻哈哈地说道,“啧。谁不知道……槐桉学院的学生死亡率高得恐怖啊?大家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呢。”
身为槐桉学院内的学生之一,他毫不避讳地开着与自己有关的“死亡”玩笑。
徐央摊开了手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学校最后还是同意了社长的申请。因此,‘怪谈研究社’正式成立了。”
就连徐央自己,也没有当场开口向顾时砚追问更多的细节。
“这样啊……”李龙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所以,帮忙搬运尸体,也是近几年的事情吗?”
“怎么了?”徐央挑了挑眉,“你小子……其实就是想问‘钥匙’的事情吧?”他极为敏锐地猜中了李龙越的心思。
只有先用钥匙打开校医室的门扉,才能帮忙把尸体搬到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
“当然不是!”李龙越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他连连摆手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问校医室的钥匙啊?又没什么用。你、你想多了。”
徐央抱着手臂,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我只是说了‘钥匙’两个字而已。为什么……一定要是校医室的钥匙呢?”他反问道。
李龙越顿时睁大了眼睛:“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的!我……”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行了。”徐央掀起了眼帘,“还是好奇的话,就自己去尝试一下。没有人会拦着你。”
“不是、我没有……”李龙越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恨不得立刻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
徐央直接打断了他:“无论是‘真的假的’……都没有关系。”
“你只要知道——在许多恐怖故事里,好奇、或者贪婪,往往是其中角色最主要的‘死亡’原因。”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不是吗?”
[480]校忌日【75】:“我刚刚数了一下。”
“学校……为什么要反对呢?”
在恍惚之际,郁染堪堪抓住了白清叶话语中的重点。她的指尖顿时攥得更紧了。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鬼’吧?”白清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过,学校最后还是通过了申请。”
“几年前的时候,是哪个学生……创立了社团?”郁染忍不住继续开口追问道。她微微地仰起了头,认真而迫切地看向了青年。
湿漉漉的鸦黑碎发,有些凌乱地落在少女的额前。雾气朦胧的眼眸中,影影绰绰地泛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潋滟水色。
绮丽至极。
白清叶蓦地撞进了她晶莹剔透的眼瞳之中。可怜又无助的洁白羔羊,此时正毫无防备地躺在祭坛之上,任人宰割。
幸好……他向来仁慈。
——他可不是残忍的刽子手。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青年轻声说道,“那个学生的名字,应该是‘顾时砚’。他是顾家的少爷,家里有权有势。”
听到熟悉的名字以后,郁染濒临涣散的眼瞳,刹那间闪了闪。
摇摇欲坠的理智暂时回笼。
而白清叶还在继续讲述着。
“顾家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所以,最好不要招惹顾时砚。”他温声叮嘱着,“他向来……目中无人。”
青年的指尖不断地用力。雪团子似的软糯皮肉,被肆意地搓圆揉扁。
少女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白大褂,潮湿的眸光颤颤巍巍地摇曳着。
“嗯……白医生……”她不自觉地扭过了腰肢,蜷缩着的玉白足尖无意识地蹭过了青年的腿,“那、那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但是,白清叶非但没有觉得不耐烦,甚至还极为耐心地弯下了腰,凑到了她的面前,轻声追问了一句。
“慢慢说……”他安抚道,“不用着急。”
——可是,他手上变本加厉的过分动作,却与此时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时轻时重的力道,让少女愈发招架不住。
她快要融化了。
“啊……好……我、我不着急……”郁染再次低低地喘息了起来,“白医生……唔……”她的足尖几乎已经踩在了青年的腿上。
白清叶面不改色地低下了头:“同学。你可能还需要……再继续忍耐一下。”
“好……”郁染胡乱地应道,“我……我会的……”
“对了。”白清叶的视线逐渐向下移动,“同学。你身上的其它痕迹……现在也顺便处理一下吧。好不好?”
“嗯、好……”郁染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她只是一味地点着头,小猫似的,悄悄地仰头靠近了青年。
鸦发从少女的肩头悄然滑落,堪堪拂过了白清叶的手背。她几乎就快要倚在青年的身上了。
所幸……她还勉强记得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问题。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迟钝地开了口,道:“白医生……你知不知道……”
“校医室里的……‘怪谈’故事?”
她还记得——方才在路上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的、有关于校医室内的“怪谈”。据说,校医室里藏着极为“神奇”的药品,可以满足使用者的心愿。
闻言,白清叶不由地抬眸瞥了少女一眼:“我听说过……这个故事。”他点了点头。
原来……白医生也听说过吗?
郁染正打算继续向他追问。然而,青年很快就又再次开了口。
“是半夜潜入校医室里‘偷药’的学生,告诉我的。”
“他当时说——自己是想要亲自验证一下‘怪谈’的真实性。因此,才会在夜半三更的时候,撬开校医室的门。”
“可是,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部分较为特殊的药品。都是校医室里的处方药。”
“显而易见,所谓的‘怪谈’……只不过他‘偷药’的幌子而已。”
白清叶看着少女,意有所指地说道:“换句话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相信他的理由吗?”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在白医生的眼中,她刚才所说的“搬运尸体”,明显更加离奇。
怪不得……他始终不肯相信她。
——恐怕就是因为白医生以前见识过太多五花八门的谎言了。所以,若非亲眼所见,他不会轻易地相信别人的说辞。
而就在郁染暗自思忖的时候,青年已经再次拿起了药膏。
“我现在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淤痕。”他轻声说道,“可以吗?”
“可、可以……”郁染点了点头。
“可能会有点痒。”白清叶非常体贴地出声提醒道,“如果药膏起作用了的话,还会感到微微发热。就像……现在一样。”
他的指尖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不必担心。”白清叶安抚道,“都是正常现象。”
“我会帮你……把药膏全部都揉开的。”
……
————
“好了。”徐央摆了摆手,“既然尸体已经搬完了,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对,赶快走吧。”有人抱着双臂附和了一句,“感觉好冷啊……”
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满是鸡皮疙瘩。
“废话。这里的温度低,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另外一个人嗤笑道,“要是温度高的话,岂不是……全部都臭了?”他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
“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长时间地待在阴气森森的停尸间内,到底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更何况,他们正与几具鲜血淋漓的新鲜尸体共处一室。
“先把尸屉都关上。”徐央叮嘱道。
伴随着“刺啦”的尖锐声响,装着尸体的尸屉被慢慢地关上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回荡在停尸间内,听起来有些刺耳。死状凄惨的尸体,逐渐隐没在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见尸体冷藏柜已经被关上了,徐央率先迈开了步子。
“等、等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惊慌失措地开口说道。或许是过分讶异的缘故,他的声音甚至都变了调,听起来有些尖锐。
“怎么了?”徐央停下了脚步。
“赵文、赵文他……”那人抬起了手,指尖颤抖着指向了赵文的尸体,“他刚刚眨眼睛了!他动了!”
徐央回头看了一眼尸体解剖台的方向。只见赵文的尸体依然好端端地躺在上面,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是你自己看错了吧。”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不要在这种地方……开这种玩笑。”
“不是……”那人连忙摇了摇头,“你、你看他的手!”
徐央敛着眸子,瞥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蓦地凝滞在了赵文的手掌处。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尸体的手掌不知何时紧握成拳,其掌心中正明晃晃地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美工刀。
“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刀尖上滴落。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颤栗攀上了脊背。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停尸间的温度仿佛间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徐、徐央……怎么办?我们现在……”
“是诈、诈尸了吗?还是说、赵文其实还活着?”
“什么情况?又出事了吗?”
“我们快跑吧……”
他们顿时慌得厉害。
“社长……救救我们……”有人慌慌张张地看向了顾时砚,眼底满是求助的光芒,“你、你那么厉害……”
不等顾时砚开口,徐央便上前一步,来到了尸体解剖台旁边。
他的胆子确实比其他人都大得多。
男生先是强行掰开了赵文僵硬的手掌,极为谨慎地拿走了美工刀,然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赵文的鼻息与心跳。
“他已经死透了。”徐央言之凿凿地开了口,“绝对不会有错。”
“那、那……那我们……”
“我们没有能力处理‘他’。”徐央敛了敛眸子,“先走吧。”
——“怪谈研究社”向来只负责“研究”怪谈,至于……解决问题,并不在社团的职责之内。更准确地说,他们只是喜欢追求“刺激”而已,对“逻辑推理”不感兴趣。
“副社长……”李龙越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开口询问道,“刚才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招魂’仪式被赵文打断了,所以,他才会遭了报应……”
“既然赵文现在已经死了,破坏仪式‘规则’的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他咽了咽口水,又道,“这件事情……应该不会牵连到我们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吧?明明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啊……”
“理论上来说,‘冤有头债有主’。”徐央说道,“而且,很多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并不冤。”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就像是……在对旁边赵文的尸体说话一样。
“除了赵文以外的死者们,未必全然无辜。对吧?更何况,他们是死在了赵文的手中,并非死于‘招魂’仪式的直接反噬。”
徐央抬眸看向了尸体冷藏柜——里面正装着其他同学的尸体。他们全部都被赵文用美工刀割掉了舌头。
当时,据在场的另外一位同学所说,第一位死者钱富,以及第二位死者,他们两个人平时非常喜欢恶意“造谣”,天天编造“莫须有”的谣言,以此取乐。
钱富甚至还用恶心的谣言逼走了好几位同学,同时,以恶劣的手段威胁知情者帮他保守秘密。
既然如此,在黑暗中被割掉了舌头的其他同学,说不定也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亏心事。
“真的吗?”李龙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了尸体解剖台,“我、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千万别杀我啊,赵文……我们平时的关系……还、还挺好的。我、我也没有在背地里说过你的坏话……”
“不管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别再耽误时间了。”有人小声催促道,“趁现在还‘安全’,大家赶紧跑吧。别磨磨蹭蹭地聊天了,先出去再说。”
说着,他已经率先迈开腿往楼梯的方向跑了。
“行。”徐央点了点头,“我们直接走吧。”他确实也不打算再继续待在停尸间里了。
——尤其还是在赵文疑似“诈尸”的情况下。
徐央迈开了脚步。
然而,下一刻,他的动作便迟疑了片刻。
“滋滋滋”。
停尸间内的阴冷灯光,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室内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场景似曾相识。
几乎堪称是“死亡”的前兆。
就在不久之前,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每当自习室内的灯光熄灭一次,房间里就会出现一名新的死者。
而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提心吊胆中祈祷着——下一位死者不是自己。
现如今,停尸间的灯光……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丁零当啷”。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了起来。
“跑!”徐央很快就大声地开口喊道,“都别愣着!”
与方才在自习室内茫然无知的情况不同,他们已经现在不会再傻傻地愣在原地,坐以待毙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门没有上锁。他们完全可以直接逃跑。
……
始终沉默不语的纪子言,在灯光熄灭的刹那间,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抓自己身边人的手。
或许是刚刚才共同经历过自习室内发生的血腥事件,他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近乎成为了他的本能反应。
他要保护……
等等,他要保护谁?
纪子言伸出去的手,猛地抓了个空。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白皙的指尖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为什么要伸手?
好奇怪……
纪子言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此时此刻,他之所以会和大家一起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帮忙搬运尸体。
是吗?
他……真的帮忙搬了尸体吗?
可是,他又不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哪里会多管闲事?
纪子言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有些割裂,前后始终无法连贯。仿佛笼了一层雾似的。
为什么呢?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回着。
纪子言的脑袋顿时疼得厉害。他蹙起了眉头,有些缓慢地迈开了脚步,跟着大家一起往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答案不在这里。
……
大家的动作都很快。
尽管黑暗的停尸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推搡与踩踏,但是,他们还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跑上了楼梯。
“往前跑,别回头!”徐央高声提醒道。
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停尸间里的灯光,便又重新亮了起来。视线恢复正常。
又、又死人了吗?
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同时,有人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到底是谁死了?
然而,停尸间内没有多出新的尸体。
所有人都及时地跑上了楼梯,参次不齐地站在台阶上。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除了帮忙搬运七具尸体的七个人以外,还有另外三个没有动手的人——社长顾时砚、以及纪子言他们。
总共十个人。应该没错。
“原来是虚惊一场。”李龙越一边抬步往上爬着楼梯,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副社长,停尸间的灯泡是不是坏了?该找人修一修了。真的太吓人了。”
尽管他嘴上连声说着“虚惊一场”,可是,他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有放慢,反而还迈得越来越快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待在停尸间里了。
与来的时候截然相反,在卸下了肩上沉重的尸体以后,他的动作也变得更快了。几个迈步之间,他便已经来到了出口的附近。
“大家先跑出去再说。”见出口近在眼前,李龙越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试图直接打开房门,逃离地下室,“我来开门。”
可是,他的指尖却没有碰到门把手。
——距离还差一点。
“诶?”李龙越有些着急地再次抬步向上迈了一个台阶。他再次伸出了手,打算去抓门把手。
然而,意料之外地,他的指尖居然再次扑了个空。刚刚还近在咫尺的门把手,忽然间变得遥不可及。
什么情况?
李龙越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喂。李龙越,你赶快开门啊?还愣着干嘛?”后面的人忍不住开始出声催促了,“快点啊!”
“就是啊!别傻站着了!赶紧开门!”
“快点!”
后面的催促声越来越大。李龙越咬了咬牙,又飞快地抬起脚步,连续往上迈了几个台阶,然后迅速地伸出了手。
“唰”。
李龙越的手掌快速地向上挥动着,在空气中搅出了若有若无的破空声。
——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不仅如此,他与门把手之间的距离,甚至……还变得更远了。
霎时间,李龙越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仿佛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慌慌张张地扭过了脑袋,开始低头数了起来。
“一、二、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后面的人不解其意,愈发暴躁地催促了起来:“不是吧?李龙越。你到底在干嘛啊?要是赵文又‘诈尸’了怎么办?”
“赶快开门啊!”
而李龙越完全不为所动。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数着数:“四、五、六、七……”
“算了,你让开!让我来开门!”有人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真是的。也不知道你突然犯了什么病!”
他直接伸手把李龙越从前面的台阶上拽了下来,然后,自己抬步迈了上去。
“不就是开个门而已?”他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道,“还让所有人等着,你好意思吗?!刚刚逃跑的时候积极得很,跑在最前面,现在反而又慢下来了。你是不是有病?”
“八、九、十、十一……”李龙越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屏住了呼吸,脸色越来越白,“十二……”
“喂。你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那人伸出了手,打算直接打开房门。
他完全不明白——李龙越到底在磨蹭什么?莫非是在追求极限的刺激?难道真的要硬生生地等到赵文再次“诈尸”了,李龙越才肯开门逃跑吗?
“十三。”
李龙越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方才强行拽开李龙越、抢着伸手开门的同学,有些疑惑地愣在了原地。他向前挥了挥手,发现自己根本就碰不到门把手。
他还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又抬步迈了几级台阶,然后,再次伸出了手。可是,他依然没有碰到门把手。
“十三级台阶。”李龙越张了张嘴,轻声说道,“十三级台阶。”他又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什么?”有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说……”
李龙越面色惨白地举起了双手,十指张开。紧接着,他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往下掰了掰,从一数到了十,然后,又将掰下去的三根手指慢慢地掰了上来。
或许是极度恐惧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慌张,没有控制好力度。十根手指被他随意地掰来掰去,骨节碰撞着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然而,李龙越已经无暇顾及于此了。他最后竖起了三根手指,眼瞳中近乎黯淡无光,语气僵硬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刚数了一下。”
“我们脚下现在踩着的楼梯,总共只有十三级台阶。”
“第十四级台阶……凭空消失了。”
————————
宝宝们的祝福我都收到了[撒花][撒花][撒花]真的好开心!都是眼熟的ID!超级爱你们!
也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前程似锦万事胜意,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天天开心呀!
呜呜呜还有宝宝在【新年祝福墙】给我送了祝福!我都看到了!好感动![可怜][可怜][可怜]
最后我再啰嗦一句,新年快乐呀!超级爱大家!!!
[481]校忌日【76】:“用你的体温。”
李龙越反反复复地上下用力掰着手指,骨节被他掰得“嘎吱”作响,仿佛都快要被他强行掰断了。
他在心里不断地数着数,一遍又一遍,妄图数到“十四”。
然而,无论他如何掰动手指、擦亮眼睛,台阶的数量……始终不变。
——十三级台阶。
不多也不少。
只有十三级台阶。
哈……最后的第十四级台阶凭空消失了。怪不得他刚才怎么都碰不到门把手。
李龙越的手指颤抖着,嘴角开始痉挛般地抽搐了起来。他像是喃喃自语一样,有些含糊不清地再次开口问道:“第十四级台阶……在哪里?”
“什、什么……”
在场的其他人,几乎是在刹那间,便想起了先前的怪谈故事——“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毕竟,在刚才搬着尸体下来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讨论过眼前的巧合。
——从校医室下到停尸间的楼梯,不多不少,恰好有十四级台阶。与“怪谈”故事中提及的情况,不谋而合。
简直……巧合得有些瘆人了。
只不过,当时,他们安安稳稳地踏过了十四级台阶。直到进入停尸间以后,依然无事发生。
——只是巧合而已。
“李龙越……你、你该不会是在骗人吧?”
“刚刚下来的时候,明明就有十四级台阶啊。第十四级台阶……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
“我、我才不信!是在吓唬我们吧?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李龙越你疯了?别再演了!”
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谴责道。
但是,他们的视线却全部都又不约而同落在了自己脚下踩着的台阶上面。片刻之后,他们便又慌慌张张地再次开了口。
——他们自己刚才一级一级地数过了。
真的只有十三级台阶。原来存在着的第十四级台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方才拽开李龙越、试图自己开门的男同学,此时也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掌。他用力地向前方挥舞着手掌,同时极大幅度地向上迈开了步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有些颤抖地喃喃自语着,“怎、怎么可能呢……”
他根本就碰不到近在眼前的门把手。
并且,伴随着他向楼梯上方迈动着的脚步,出口处的门扉……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
“打不开……”他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我们……被困住了……我上不去……第十四级台阶……不见了……踩不上去……”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怪谈”故事成真了。
他们真的遇到了“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他们将会被困在最后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永远……无法从中逃脱。
……
“快……往回跑!说不定还有救!”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声地喊了一句,“快啊!先离开楼梯!”
闻言,楼梯下方的人,便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试图往回跑。
——既然无法从上面离开,不如先从诡异楼梯上逃跑再说。说不定……还有救。
然而……
“不……不可能……”
站在下面最后一级台阶上的同学,神情惶恐地开了口。
“下不去……”
他仰起了头,额头间布满了冷汗,面上毫无血色。
“从上往下数……也只有……十三级台阶……十三级……”他颠三倒四地反复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仿佛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消失了……根本不存在……第十四级台阶……”
“我们死定了……”
“太倒霉了……怎么可能、这么巧……不可能……”
他们今天晚上明明才刚从旧图书馆死里逃生,为什么……又会再次撞见“怪谈”呢?
————
“白医生……”
少女有些惶惑地抬起眸子,颤巍巍地看向了正在专心为自己上药的青年。
“这样、也能算是……正常现象吗?”
现在的她,甚至比刚才被“搜身”的时候,还要更加……
——因为白医生正认真而仔细地帮她上着药。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烙印着痕迹的角落。
“这里……也肿起来了。”白清叶敛着眸子,轻声说道,“如果不涂上药膏的话,你……会觉得更加难受的。”
“我刚刚帮你‘搜身’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语气既温和又耐心,听起来极具说服力,“毕竟,你刚才……”
似乎是为了顾及少女的面子,他极为体贴地将剩下的话语全部都咽了下去。只不过,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郁染顿时脸红了。
——她刚才在白医生面前可耻地失态了。简直……太丢人了。
湿漉漉的凌乱床单,还明晃晃地铺在旁边的病床上。是她丢脸的“罪证”。
“正是因为……还没有消肿,所以,才会……”白清叶斟酌着措辞,“如此……‘脆弱’。这是正常现象。”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他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是、是这样的吗?”郁染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扇子似的睫羽不断颤动着,将眼底氤氲着的潮湿眸光尽数绞碎,“白医生。”
白医生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应该听医生的话。
“嗯。”白清叶点了点头,“因此,你不必躲闪。同学,稍微放松一点,可以吗?”
青年抓住了少女的脚腕。他弯起膝盖,慢慢地俯身靠近了她。
冰冷细腻的药膏,被涂抹在了少女的身子上。她温热的体温逐渐融化了药膏。伴随着青年的动作,她的体温在节节攀升。
“还难受吗?”白清叶询问道,“肿得好厉害……”他的动作依旧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少女感到……心神不定。
真的是正常现象吗?
郁染只觉得自己现在难受极了。
校医室内的灯光从上方的头顶处洒了下来,晃得她头晕眼花。
青年背对着灯光,隽秀如画的精致面庞隐藏在了阴影里,如同绵绵细雨中的丁香花,伶仃而纤弱,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古典气质。
他漂亮的手掌按在她的身子上,手背处的淡青色筋络,在白皙的肌肤之下蜿蜒绵亘,素艳勾人,枝蔓似的,极为惹眼。
可是,下一刻,少女又在恍惚间觉得——自己分明才是可怜兮兮的丁香花,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不行……不可以……
她真的又要……
少女的身子颤得厉害。
“白医生,还、还没有结束吗?”郁染有些着急地询问道,“我……”
白清叶摇了摇头。
见此情景,少女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郁染有些神志不清地低声央求道,“白医生……我、我自己……可以的……”
“好啊。”闻言,白清叶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他的指尖不再用力,“如果你想的话。”
意料之外地,青年居然答应了少女的请求。就连郁染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教你。”白清叶温柔地笑了笑,“别担心。”青年握住了少女的手。
他显然是看穿了她此时的犹豫不决。
“白医生……”郁染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了?同学。”白清叶自然而然地抓着她的手,“你不是打算自己来吗?”
“是、是的……”郁染咬了咬唇,“那……白医生教教我……”
她不能再让白医生帮自己上药了。否则的话……
只不过,郁染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就会后悔了。早知道的话,还不如让白医生帮忙上药呢。
……
白清叶将少女从病床上扶了起来。
紧接着,他拿起了酒精,耐心地擦拭着她的手掌。从指尖到指缝,全部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白医生?”尽管郁染有些不解其意,可她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任由青年动作着。
他宽大的手掌,甚至可以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的手。
白清叶的视线落在了少女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上。上面涂着的纯黑指甲油,看起来依然极为显眼。
“涂了指甲油的话,最好还是戴上手套。”青年低声说道。他很快就帮少女戴上了崭新的手套。
“白医生,我、我要怎么做?”郁染愈发忐忑了。她忽然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别着急。我教你。”白清叶弯了弯眉眼。他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掌。然后,他将药膏涂在了她的指尖之上。
“先把药膏涂在……需要消肿的地方。”
青年的声音温润似碧玉,令人如沐春风。他慢条斯理地握着郁染的手,引导着她将自己的指尖按在了微微泛肿的肌肤之上。
“唔……”被迫触碰自己的肌肤,郁染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她的动作极为僵硬,四肢百骸间都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颤栗之感。
“接下来……”白清叶颇为耐心地指引道,“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需要把药膏慢慢揉开。”
见少女一动不动,青年便抓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揉开药膏。
“就像这样。”白清叶半低着头,轻声说道,“一点一点地让药膏融化。”
“用你的体温。”
[482]校忌日【77】:“熬夜可不是好习惯。”
好奇怪……
为什么……会变得更加难受了?
少女的身子绵软又无力。在青年的悉心“教导”之下,她的指尖颤抖着,不自觉地将更多的药膏涂抹了上去。
“你做得很好。”白清叶温声鼓励道,“嗯……学得很快。”
他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掌,耐心地引导着她将细腻的药膏缓缓揉开。
“唔……”郁染忍不住开始断断续续地喘息了起来,“白医生……等等……”
太奇怪了……
少女被青年攥着手掌,纤细的指尖被迫按在了……红肿的肌肤之上。一下又一下。或轻或重地揉捏着。
郁染现在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手套到底有多么轻薄。她能够感受到自己温热的体温。
——是难以言喻的触感。
“我……”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唔……”
与旁人触碰身体时的感觉不尽相同,当自己触碰自己的时候,总会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尤其是……少女以前几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她的脑袋现在又昏又沉,指尖颤得厉害。细腻的膏体悄然融化,细碎的汗珠滚落而下,打湿了洁白的床单。
而白清叶还在耐心地“教导”她:“放轻松。所有的地方……都要抹上药膏。”
“别害怕。”青年温声细语地说道,“等到消肿以后,就不会难受了。”
“好、好的……白医生。”郁染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要求。
“好孩子。”白清叶柔声笑了笑。他握着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力道,轻轻地往前推了推。
“唔!等一下……”片刻之后,少女终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不、不行……”
不可以……
刚才白医生帮自己“检查”的时候,她就已经无法承受了。现如今,白医生还抓着她的手指……
怎、怎么可以……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热。
晶莹剔透的汗水从雪白细腻的皮肉上缓缓渗出,又在动作之间,被少女蹭到了病床上,洇湿了柔软的床单。
“不……”郁染下意识地摇着头。
“为什么‘不’?”白清叶故作茫然地反问道,“不是肿得很难受吗?”
“必须要好好涂药才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同学,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青年“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郁染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反驳白医生的话语。在怔愣之际,她的手指已经……
白清叶正在“手把手”地教她——应该如何为自己涂药。
“这里……涂好药膏以后,也要全部揉开。”青年低着头,在少女的耳边柔声哄道,“哪里觉得难受,就在哪里涂上药膏。”
“你出汗了。”白清叶明知故问道,“很热吗?”
少女身上的汗水,甚至蹭到了他的白大褂上。洁白的布料……溅上了更多的潮痕。星星点点,斑驳不堪。
“是、是这样吗?”郁染有些难受地蹙起了眉头,柔软的唇瓣被她咬得泛起了鲜艳的血色,“呜……还是、很难受……”
“嗯。就是这样。”白清叶敛着眸子,温柔的声音里裹着溪水似的,潺潺流过心涧,“同学,你现在可以自己控制力道了。慢慢来。”
话虽如此,他却依然没有松开少女的手掌。
“呜……”少女啜泣着开了口,“我……不……”
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谁能想到——涂药的过程,居然也会如此难熬。就仿佛水鬼再次“袭击”了她似的。
“你明明做得很好啊。”白清叶抬眸看她,“很棒。”他继续温声鼓励道。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指尖,却又被他紧紧地桎梏在原地——只能继续前进,无法后退分毫。
好奇怪的感觉……
别人的触碰、与自己的触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白医生方才为她“搜身”的怪异感觉,还深深地镌刻在少女的身体里。
而此时此刻,她为自己“涂药”的时候,便能明显地体会到其中的差异之处。青年的手指……显然更加修长,并且,骨节分明。
“呜……我不行……”郁染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白医生……呜呜……”
“还在哭啊……”青年状似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这么难受吗?”
少女再次试图收回手指。她、她真的做不到……
“呜……白医生……”郁染胡乱地点了点头,“好难受……好热……”
她难受得连指尖都在发烫。
“因为药膏起作用了。”白清叶轻声说道。他不动声色地握着少女的指尖,将其继续往前推了推。
“唔……”郁染的身子蓦地颤了颤。
“继续揉开。”白清叶哄道,“药效才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他循循善诱地开口教导着少女,几乎是不厌其烦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命令”。
“唔、好……”郁染有些茫然地答应道。
她应该听医生的话……
……
“让我看一下……药膏彻底融化了吗?”半晌之后,白清叶低着头,极为关切地询问道。
而郁染却面色潮红地闭上了眼睛。她根本就不敢低头看上哪怕一眼。唇瓣被死死地咬住,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满溢而出。
少女的足尖蜷缩着踩在了青年的腿上,玉白的脚背处泛着鲜艳惹眼的绯色。原本干净整洁的床单……被抓得满是褶皱。
床单又被打湿了……
太丢人了……
旁边的病床上狼藉不堪,湿漉漉的床单仍然铺在上面。现如今,她又弄脏了另外一张新的床单。
明明只是“上药”而已……
为什么……
“是正常现象。”望着少女窘迫的模样,白清叶依然面不改色。他拿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帮她擦拭起了身上残留的痕迹:“别担心。很快就会消肿了。”
“好、好的,白医生……”郁染只能呜咽着点了点头。她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从青年的身上随意地掠了过去。
他白大褂的袖口处还沾染着不甚起眼的潮湿水痕。就连胸口处的工号牌……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了。“白清叶”的名字影影绰绰地隐没在了水色之下。
白医生好心帮忙,自己却……弄脏了他的白大褂。少女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指尖,试图擦掉自己溅在工号牌上的“罪证”。
下一刻,白清叶便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轻声询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郁染。”少女非常诚实地回答道。被青年阻止以后,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尽管面前的青年只是校医,并非教师,但是,被问到名字的时候,郁染还是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心虚又不安的错觉。
“如果以后……”白清叶歪了歪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再次遇见类似的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
“譬如说,不小心受伤了。”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或者说……又肿起来了。”
“记得要及时消肿。”青年温声叮嘱道,“否则的话,对身体不好。”
“我……我记住了。”郁染连忙应道,“谢谢白医生。”
“最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白清叶轻轻地将少女从病床上扶了起来。
“什么?”郁染有些紧张。她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青年。
——漫长的“审判”,终于要结束了吗?
她知道白医生是为了她好。
哪怕是先前的“搜身”,也是因为担心她误入歧途。而且,他还耐心地帮她上了药,也没有责怪她弄脏了床单……
但是,她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凭空消失的纪子言他们。
“熬夜可不是好习惯。”白清叶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开了口,“晚上……应该好好睡觉。”
“半夜的时候,容易碰见居心叵测的坏人。”他拿起了少女的校服,又极为体贴地将其递到了她的面前,“郁同学……最好不要到处乱走。”
“尤其是‘停尸间’这种地方。”白清叶瞥了一眼不远处隐藏着的门扉,“‘非礼勿言’。”
“好……”郁染抿了抿唇,“我……”
“幸好郁同学遇见了我。”白清叶又敛了敛眸子,继续说道,“若是无意间碰上其他人……那就百口莫辩了。”
“谢谢白医生愿意相信我……”
“嗯。”白清叶笑了起来,“我也相信——郁同学是听话的好孩子。对吗?”
他抬起了手,漂亮的指尖慢慢地抚过了少女湿漉漉的眉眼,动作温柔又体贴,像是在抚摸着珍贵的玉白瓷器。
郁染抬着眸子,不自觉地仰起了头,迎合着青年的动作。她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
“再数一遍……再数一遍!”有人仍然不信邪,“怎么可能只有十三级台阶?开玩笑的吧?!”
他直接用力地撞开了楼梯上的其他人,慌不择路地往上方跑。他才不想待在原地等死!
在跑到距离门口最近的台阶以后,他迫不及待地朝着门把手的方向伸出了手,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碰不到它。
附近的灯光忽明忽暗。周围的温度还在下降。在楼梯的下方,是冰冷阴森的停尸间,里面正摆放着几具鲜血淋漓的新鲜尸体。
无论向上跑、还是向下跑,他们都无法踏上最后的第十四级台阶。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楼梯之间。
“社长、副社长……”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向顾时砚与徐央求救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救命……”
“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死定了……”
“我们出不去了……”
“哈。下面就是停尸间……死了以后,甚至都不用麻烦别人帮我们收尸了……”有人自嘲般地笑了笑,“谁能想到——我们刚才还在搬运同学的尸体,现如今……我们就快要变成尸体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主动帮忙了……那、那就不会遇见这种事情了……”很快就有人满脸后悔地开了口,接话道,“都、都怪……”
满怀怨怼意味的斥责声即将脱口而出。
——都怪社长。
下一刻,另外一个人眼疾手快地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喂,你不要命了啊?!”他颤抖着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疯了?别说了!”
而方才濒临崩溃的同学,却又不管不顾地甩开了他的手,近乎癫狂地瞪大了眼睛:“我们本来就是主动来帮忙的!如果……如果刚才我像别人一样,直接走掉的话,就没事了!”
“我们……我们本来是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他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明明已经从旧图书馆里逃出来了……本来……本来没事了……”
“我就不应该帮忙……”他又忍不住连声抱怨道,“根本就不应该过来!不应该……不应该帮忙……”
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遇见“怪谈”,这名男同学仅存的理智,已经快要彻底崩断了。
尽管他没有具体地指名道姓,但是,显而易见,他的话里话外,全部都在暗指顾时砚与徐央。
——他已经开始后悔帮忙搬运尸体了。
“别吵了。”徐央终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道,“大家先想办法离开再说。抱怨、或者后悔,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从始至终,顾时砚都没有参与讨论。
“哈……我们现在能有什么办法?”男生有些口不择言地说道,“我们根本就找不到第十四级台阶……要怎么出去?还不如刚才就留在停尸间里……”
“赵文他们好歹有人帮忙收尸……”
“而我们……”他扯了扯嘴角,“哈。恐怕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十三级台阶上,要躺十具尸体……”说着说着,他突然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会不会太挤了?我们十个人都要死……”
“幸好……我们刚刚把尸体放进停尸间里了。否则的话,就要有十七具尸体了……”
他半哭半笑地开了口。低沉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楼梯中,显得诡异又怪诞。
“你快闭嘴吧。”另外一名同学实在听不下去了,“都说了……‘后果自负’。胆小鬼就不应该加入‘怪谈研究社’。”
“你怎么不说——‘早知道就不参加试胆大会了’呢?”他冷嘲热讽道,“你怎么不说——‘早知道就不来槐桉学院上学了’呢?”
“孙宇浩。反正大家马上都要死了。你就没有必要再惺惺作态了。”发了疯的男同学也不甘示弱地嗤笑道,“有什么用呢?装给谁看啊?”
“我相信——‘怪谈’真实存在。既然如此,遇见‘无人生还’的怪谈,我们显然也没有活路了。”他又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就像是要彻底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怨气,全部都发泄出来似的。
“反正……只能算我们自己倒霉咯。不过,能够为‘社长大人’陪葬,也是我们的荣幸呢。”他故意加重了“荣幸”二字的语调,讽刺意味十足。
名为“孙宇浩”的同学,还想开口说话,却又被徐央拦了下来。
他的胆子比较大,说话向来心直口快。先前的时候,也是他直接开口点破了李龙越对于“偷药”事件过重的好奇心。
“都少说两句吧。”徐央掀了掀眼帘,“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再想想办法。”
“还有,你说话最好注意一点。”他又冷冰冰地瞥了胡言乱语的男同学一眼,“想要为‘社长’陪葬?你……还没有资格。”
[483]校忌日【78】:“我不觉得脏。”
徐央从来都不会甘居人后。
他的家境并不差。并且,作为体育生,他的体育成绩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当绝大多数人都对王宇欺凌弱小的恶劣行为视而不见的时候,只有徐央敢独自站出来帮林望雪解围。
——因为他既不怕王宇,也不怕惹上麻烦。
在进入槐桉学院以前,徐央……向来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小的时候,他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从来只有别人喊他“哥”的份。
长大以后,他的能力愈发出色,再加上身强体壮的缘故。他依旧是其他人眼中“领导者”的角色。
只不过,后来,徐央在槐桉学院里认识了纪子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于是,徐央开始心甘情愿地称呼纪子言为“言哥”。
不久之后,他又认识了纪子言的朋友,顾时砚。
由于对“怪谈”很感兴趣,再加上纪子言的关系,他便顺势加入了顾时砚的“怪谈研究社”。接着,他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为了社团的副社长。
他近距离地接触到了更多的“怪谈”,并且,也亲眼见识到了顾时砚的本事。
事实上,时至今日,徐央与顾时砚的关系,仍然算不上“熟”。而且,他也不敢随意地与顾时砚套近乎。
先不说顾家的地位,哪怕只是顾时砚本人,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
顾时砚与他们不一样。他并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刺激,才主动接近怪谈故事的。更准确地说,他是社团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去“研究”怪谈的人。
至于……为顾时砚“陪葬”?哈。确实是天大的笑话。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纪子言以外,恐怕谁都没有这个资格。
——更何况,徐央相信顾时砚的能力。
如果连顾时砚都无法破解眼前的“怪谈”,那么,其他人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等死了。
“社长。”徐央低声唤道。
顾时砚抬起眸子,看向了上方紧闭着的门扉——在房门之后,便是校医室。他仍然沉默不语。
“奇怪……”徐央蹙了蹙眉头,暗自思忖着,“以前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啊……”
他不是第一次帮忙搬运尸体了。
槐桉学院内每年发生的“意外事故”……特别多。多到吓人。许多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曾经沾满了学生们的鲜血。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徐央来过停尸间很多次。只不过,他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什么“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副社长。”孙宇浩很快也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冷静,“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障眼法’呢?感觉很像‘鬼打墙’啊。”
他显然专门了解过相关的知识。
“‘鬼打墙’?”徐央敛了敛眸子,“你了解得还不少啊。”
“要不然怎么敢加入‘怪谈研究社’呢?”孙宇浩耸了耸肩膀,意有所指,“我可不是胆小鬼,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那就闭着眼睛,走一遍楼梯吧。”徐央提议道,“如果是‘障眼法’的话,说不定能够将其破解。”
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其实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他只不过是在安慰其他人而已。而且,“坐以待毙”,总归不是他的风格。
“我来吧。”孙宇浩主动站了出来,“让我试试。”
“啊?闭着眼睛走?”有人小声地嘟囔道,“真的假的?有用吗?这么简单?”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呗。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试试看。”
“就算有用……”人群中隐约间传来了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近乎低不可闻,“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什么意思?”另外一个人不由地接话道,“难道只有先找到出口的人,才能活着离开吗?”
“怎么可能?”他皱着眉头,语气间满含疑惑,“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啊。”
就在这时,方才还在阴阳怪气的男同学,现在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高声喊道:“我来!我先来!”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周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脸上的神情极度惊恐。
“不是都说……我是‘胆小鬼’吗?”男生攥紧了拳头,“那就让我先来啊!”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开口说话,他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慢慢地往下挪动起了脚步。
“让我先走到最下面的台阶上……”男生张了张嘴,低声说道,“你们都别挡路啊……”
见此情景,其他同学便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道路。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消失不见的“第十四级台阶”。他们都懒得与他争论了。
男生走得很慢。他的双腿颤得厉害,几乎都快要抖成筛子了。他慢吞吞地迈过了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姿势极为僵硬。
“怎么走得这么慢?”有人忍不住开口催促道,“怕什么?周围都是人。”
“闭嘴!别催了。”男生也有些不耐烦,“是不是就盼着我摔死啊?”他现在既害怕又愤怒,思绪乱得缠成一团。
片刻之后,他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站在了其中的某一级台阶之上。
“啊?怎么不继续往下走了?”
“别停啊!还没到最下面呢。明明还有几级台阶,你倒是接着走啊。”
“喂!听到了吗?”
男生对此充耳不闻。他自顾自地向下伸出了脚尖,试探性地到处踩了踩。
“下面……没有台阶了。”然后,他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我走到楼梯的尽头了。”他有些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语气间难掩喜色。
“什么?!你走到尽头了?”
“不是吧?闭着眼睛……真的有用啊?!”
“难道说……我们终于有救了?”
“等一下,你确定吗?”
而站在男生下方的同学,则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了他。
——如果男生所处的位置是楼梯的尽头,那么,自己此刻正站着的地方,到底又算是什么呢?
“我当然确定!下面真的没有台阶了。”
男生也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位置。他正打算睁开眼睛,却又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诶!你别乱动啊!别睁眼!”
“你要不要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回到停尸间呢。”有人随口撺掇道,“下面……也算是出口啊。”
“谁想和尸体待在一起啊?”男生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才不下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既然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那你现在闭着眼睛回头往上走,然后,认真地数十四下,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第十四级台阶。”
“好。”男生应了一声,“我试试看。”他直接转过了身子,开始抬步往楼梯上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结果,下一刻,男生便突然间摔了一跤。
“扑通”。
他有些狼狈地趴在了台阶上,脸色青白交加,难看极了。
“是谁故意绊了我一脚?”男生很快就猛地抬起了头,“到底是谁?!”
“……”
围观的同学们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只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人绊你。”有人皱着眉头冷声说道,“自己摔倒了就摔倒了呗。还怪别人?”
“估计是觉得丢脸吧。”
“有必要吗?本来也没有人嘲笑你四肢不协调,你非要说是因为别人绊了你。我们大家都不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谁敢偷偷地做小动作啊?”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串通起来戏弄我的!”男生有些气急败坏,“都想要让我出丑,对不对?”他恶意揣测道。
“哼。我现在懒得和你们计较了。出去再算账!”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你们都站在原地别动,我接着往上走。都别动啊!我来打头阵。”
“本来就没有人乱动。”有人嘟囔着抱怨道,“是你在血口喷人。”
“别说话!影响到我数数了。”男生趾高气昂地开了口,理由冠冕堂皇,“你们所有人……都别打扰我!”他张开嘴巴,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男生又小心翼翼地向上迈开了脚步。他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短短的睫毛都皱成一团了。
紧接着,只见男生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在地。他摇摇晃晃地摆动着身子,试图找到平衡。
“都说了!不要干扰我!!”男生怒火中烧,“谁又伸腿绊我了?还是说……有人蹲下来拽住了我的裤子?烦不烦啊!”
或许是闭上眼睛、失去了视觉的缘故,他的其它感官,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了。
——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捣乱!
“是不是有病啊?!你们想死吗?”男生忍不住开始大吼大叫了起来,“别乱动了!!!”
说着,他便气冲冲地抬起了脚步,然后,往下一级台阶的方向,狠狠地踩了下来。
——仿佛是想直接踩断“捣乱者”的脚掌似的。毫不留情。
“砰”!
男生又凭空摔了一跤。
“啊!”
由于抬脚的力道太大,在惯性的作用下,他的脸庞朝着地面的方向摔了下去,鼻子重重地砸在了台阶的棱角处。他的脚腕也砸在了台阶上。
“咔嚓”。旁边的同学,甚至都能听见鼻梁骨断裂的清脆声响。
“嘶……”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起来好痛……
男生大概也摔得神志不清了。半晌以后,他才“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滴答”。红彤彤的鼻血流了下来,滴在了他的衣服上,洇开了怪异的痕迹。
——他的鼻梁骨断了。
“是……谁……”男生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强行挤出来似的,“嘶……在、在捣……乱?!”他脸颊处的肌肉疼得都抽搐了起来。
而他每多说一个字,便会有鲜血从断裂的鼻子里滴落下来,染红了他的校服。再加上他紧闭双眼的动作,便显得愈发怪异了。
“没有人在故意捣乱。”徐央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都好好地站在原地。”
“怎么可能?!”男生更加大声地喊了起来,“一次两次……我也就忍了。”
“事不过三!明白吗?!事不过三!!”他的怒火熊熊地燃烧着,明显已经彻底地盖过了此刻的疼痛,“你们合伙耍我是吧?啊?”
他实在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真的没有人捣乱。”其他同学也不得不开口解释道,“是、是你自己……摔倒了。”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你、你踩到自己的裤脚了吧?”
任谁被凭空泼了脏水,心情都不会好。
尽管男生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凄惨,但是……又不是他们的问题。明明就是他自己走得跌跌撞撞,才会连摔两跤的。
“你别着急。慢慢来。”有人劝说道,“上面就是校医室,到时候包扎一下就好了。”
“哈哈。你们都不肯承认是吧?”脸上鲜血淋漓的男生,扯了扯不断抽搐着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怪异笑容,“怎么?以为我是傻子?你们说没有就没有啊?!哈。我自己不小心……会连摔两跤?骗三岁小孩呢!”
“本来就没有啊……大家都快死了,谁还有空想着恶作剧啊?闲得慌?”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骗你有什么好处?大家都只想尽快出去,谁愿意被困在这里啊?”
“行。好啊。”男生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睛,“那我们出去再说。”他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鲜血。
紧接着,他一瘸一拐地站起了身子,然后,再次抬起了脚步。他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走慢点呗。别着急。”好心的同学低声开口安抚道,“当心点。”
男生只是冷冰冰地嗤笑一声,并不答话。他现在已经暗自认定了——所有人都是“共犯”。他们都在戏耍他、诓骗他,故意想要让他出丑。
只不过,他抬脚的动作,到底还是变得更加谨慎了。而就在即将踏上下一级台阶的时候,低着头的男生,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我倒要看看是谁……”
男生死死地睁大了眼睛,视线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自己的脚下,近乎一眨不眨。他偏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在故意捣乱。
就算睁开眼睛以后,无法再继续破解“鬼打墙”了,也不关他的事情。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且,实在不行的话,他也可以再次闭上眼睛,重新往下找到楼梯的尽头。然后,再从下往上数十四级台阶。
——他现在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故意捣乱,而且,其他人都是帮凶!否则的话,他怎么可能连摔两跤?还摔得这么惨?
鼻梁骨骤然断裂的剧痛,已经逐渐蔓延开来了。他疼得呲牙咧嘴,却又因此牵动了鼻子上的伤口,反而疼得更加厉害了。
男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瞳中,明晃晃地映照出了他脚边的画面。
——他看见了始作俑者。
“啊……”男生想要高声尖叫,可是,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之下,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两颗眼球几乎都快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了。
“……”男生张大了嘴巴,尖叫声却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下意识地想要摆出恐惧的表情,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
由于男生低头的动作,其他同学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脸庞。他们只在隐约间听见了男生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声。
然后,他们便眼睁睁地看着——男生突然间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僵硬,猩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万分的神色。
还没有等他们开口询问,男生便高高地抬起了腿,慌不择路地开始往上跑。
“怎、怎么了?”有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你……”
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男生用力地推了开来,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你疯了吗?”被推开的同学显然有些生气,“推我干嘛?”
男生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跑。
无论是谁挡在他的前面,他都没有停下脚步、或是主动避让,而是直挺挺地往前撞。
然而,他的步伐踉踉跄跄,仅仅只是刚刚才往上跑了几步而已,他便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脚腕,再次磕在了台阶的棱角处。
男生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似的,很快就爬了起来,再次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是在尖叫与哀嚎。可是,他的声音都被恐惧桎梏在了喉咙里,无法泄漏分毫。
“砰”!
在其他同学茫然又困惑的注视之下,男生的左脚不慎绊到了右脚。他直接仰面朝下,摔倒在地。
“噗叽”。男生的眼睛磕在了台阶上。
尽管出于本能反应,他已经提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是,薄薄的眼皮,显然无法与坚硬的台阶相抗衡。
台阶的棱角无视了眼皮的保护,直直地撞在了柔软的眼球上。
五颜六色的液体顿时迸溅而出。
“等等……”旁边的同学看得目瞪口呆。他有些心惊胆颤地伸出了手,想要强行拦下男生。
可是,男生只是甩了甩脑袋,便又再次迈开了步伐,显然是急着逃跑。他的脸庞都已经摔得血肉模糊了,却也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他真的疯了?”孙宇浩的嘴巴微微张开,面色讶异地望着刚才还与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男生。
转瞬之间,男生便已经往上跑了好几级台阶了。一连串猩红的血脚印,凌乱不堪地烙印在台阶之上,其中还掺着零零星星的碎肉。
其他同学想要伸手拽住他,全部都被他用力甩开了。他一心只顾着埋头往前跑,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着他似的。
男生的步子迈得很大,恨不得一步踩十个台阶。显而易见,他根本就没有在心里默数十四个数字。
片刻之后,他便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楼梯最上方的位置。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两条胳膊怪异地耷拉在身侧,一下又一下地晃荡着,像是已经彻底摔断了似的。
“救命……”微弱的声音从他的牙缝间挤了出来,“救命啊……”
男生的胸腔已经凹了进去——他刚刚摔断了几根胸骨。
“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下面有同学在喊他,“你别跑啊!喂!”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男生摔得面目全非的脸庞上,扯出了一抹怪异的笑。他还在一瘸一拐地往上跑。
哪怕是摔断了腿脚,他也依旧强撑着爬了起来,没有停在原地。
他、他要立刻离开这里!连一秒钟……他也不想多待了!
可是,男生的“好运气”很快就到头了。
“扑通”!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楼梯上方的男生,再次摔了下来。他没有踩稳台阶。
——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噼里啪啦”。男生的身体撞在了台阶上。藏在皮肉之下的骨骼,重重地砸在了锋利的棱角上。
他像是皮球似的,一级又一级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最终,好巧不巧地,他的身体停在了顾时砚的脚边。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尸体。
男生血肉模糊的眼眶,恰好对准了顾时砚的方向。死不瞑目。他的嘴角处还挂着诡异的笑容,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摔断了的四肢,摆出了极为扭曲的姿势,肩关节、肘关节与手关节,全部都错了位,膝盖也折向了反方向,弯曲的小腿形成了弧线。
——就如同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一般,仿佛是在预示着他们接下来的结局。
————
“白医生。”郁染拽着白清叶的衣角,轻声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她半低着头,神色有些愧疚:“都怪我耽误了白医生的时间……”
“没关系。”白清叶的指尖停留在了少女潮湿的眼尾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白雪似的细腻触感,从他的指尖处悄然蔓延。
——随时都有可能融化的洁白细雪,落在嫣红柔软的桃花瓣上,悄无声息地勾勒出了绮丽至极的诱人色泽。
而他只要轻轻地触碰花瓣,便可以抖落新雪。更多的艳色展露无遗。
少女鸦黑的睫羽不自觉地颤抖着,摇曳出了细碎的光影。
“不过,你说得对。”白清叶温柔地笑了笑,“现在确实已经很晚了。”
“你该回宿舍了。”他温声叮嘱道,“明天应该还要上课吧?”
“我……”郁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她想要继续留在校医室里,想办法寻找纪子言他们的踪迹。
只不过,她必须要瞒着白医生才行。否则的话,又会被白医生误解了。
“怎么了?”白清叶极为耐心地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他微微弯下了腰,看向了郁染。
“没、没有了……”郁染故作自然地摆了摆手,“谢谢白医生。”
“嗯。”白清叶牵起了少女的手,“我送你出去吧。”
“白医生不走吗?”郁染眨了眨眼睛,“明天应该还要‘上班’吧?”她也学着青年的模样,语气温柔地反问了一句。
少女几乎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询问的语气也相差无几。
白清叶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
他点了点头,又道:“我们一起走吧。”
郁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在临走的时候,她没有忘记捡起自己先前“千辛万苦”借阅的书籍。
——小提琴乐谱合集、外文诗集、以及《忏悔录》。它们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少女抱着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青年的身后。
“等一下,白医生……”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有些难为情地开了口,道,“我、我还是先把床单洗干净吧……”
她刚刚弄脏了两张崭新的床单……
“不用。”白清叶摇了摇头,“床单是一次性的。不用洗,换掉就好。”
“啊……”郁染怔愣着站在原地,“不用洗吗?”
“嗯。”白清叶牵着她往外走。
“那、那白大褂……也是一次性的吗?”郁染欲言又止。她的视线从青年胸口处湿漉漉的工号牌上扫了过去,很快又移了开来。
——他的工号牌上还残留着浓墨重彩的潮湿水痕。
白清叶低头瞥了一眼,随即弯了弯眉眼,道:“白大褂的话,我自己洗就好。”
他从旁边拿起了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自己工号牌上溅着的水渍。
“白清叶”的名字重新变得清楚了起来。
郁染的脸颊顿时红得厉害。
“可、可是……”她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是我……弄脏了它……我……”
“可是,这明明是正常现象。”白清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所以,不是你弄脏了它。”
“而且……”
身形高大的青年弯下了腰,他隽秀如画的眉眼之间,还拢着温润如玉的清浅笑意。像精雕细琢的白玉,毫无瑕疵,漂亮得惊心动魄。
“我不觉得‘脏’。”
他低沉的声音温柔似水,慢慢地拂过了少女绯红的脸颊,将覆在桃花瓣上的细雪尽数打湿。
“白医生……”郁染抬起了眸子,有些恍惚地与他对视着。
“我是医生。”白清叶伸手拨开了少女额前的碎发,“所以,在我的面前,不必觉得难为情。”
“知道了吗?”他问道。
“知、知道了。”郁染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是……是正常现象……”
“好孩子。”白清叶收回了指尖,“我们走吧。”他重新直起了身子。
青年的脚步不快不慢,显然是在迁就着少女的步伐。
在经过药柜的时候,他轻飘飘地向里面瞥了一眼,又道:“郁同学。如果你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开药。”
“千万不要再一个人溜进来了。”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很危险。”
郁染不得不连声答应道:“好的,白医生。我知道错了……”
[484]校忌日【79】:“莫比乌斯环。”
“什、什么情况?”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
惊讶、疑惑、茫然、恐惧,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又在周遭冰冷的温度中不断发酵,酝酿成了更大的恐慌。
男生的死状实在是太凄惨了。而且,他的死法也很离奇。
——他自己把自己摔死了。
尽管男生的脸庞已经被摔得血肉模糊了,但是,依稀能够从中辨认出——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极为惊恐,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更为诡异的事情,是他的嘴角居然还向上勾着。一个怪异又诡谲的僵硬笑容,定格在了他鲜血淋漓的面庞之上。
如同地狱中饱受酷刑的恶鬼。
破碎的眼球从他青紫的眼眶中流了下来,为地狱的画卷增添了五彩斑斓的缤纷色彩。
巧合似的,他摔断的四肢,恰好弯折成了“莫比乌斯环”的形状。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尸体看起来更像是“无穷大符号”,即水平放置的数字“8”。
猩红的鲜血从他的身下缓缓地流淌而出,沿着台阶,“滴答滴答”地向下流动着。像蜿蜒的溪流。
“你、你们刚才……都听见了吗?”有同学颤抖着开了口,“他说、他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
“他、他摔死了。”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我们还有救吗?”
“他怎么突然发疯了?”孙宇浩勉强还算冷静,他皱着眉头,低声分析道,“先是说我们故意绊他,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往上跑,最后,还把自己摔死了……”
“是不是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他欲言又止,“还是说……”
“别、别吓我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开了口,道,“怎么又死人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
“闭上眼睛,应该可以破解‘鬼打墙’。”徐央敛着眸子,语气平静地说道,“但是……”
他的视线落在了男生死状凄惨的尸体上:“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尽管他们先前还在暗自怀疑着——分明就是男生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却又碍于脸面不肯承认,只好迁怒于周围的其他同学们。毕竟,男生刚才的恶劣嘴脸……大家都有目共睹。
但是,现如今,男生已经自己把自己活生生地摔死了。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说不定,男生刚刚真的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倒了。
“生命危险?”
“那、那怎么办?”有人嗫嚅着接话道,“总不能……让、让别人去送死吧?”
“是啊……”另外一个人也小声地开了口,“谁敢闭着眼睛再走一遍啊?”
——他们现在进退维谷。男生死状凄惨的尸体,仍然躺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谁会愿意为了其他人而牺牲自我呢?更何况,就算闭上眼睛再走一遍,也未必能够成功地找到生路。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刺眼的猩红色彩涂抹在台阶上,像孩童信手涂鸦的血色蜡笔画。
“我来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徐央率先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俊朗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了棱角分明的线条。偏深的肤色藏在晦暗不明的诡谲阴影之中,更衬得他……又凶又狠。
——没有故意“插科打诨”的时候,徐央看起来很不好惹。
高大健壮的身子包裹在单薄的校服里,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我来试试看。”徐央随意地扭了扭自己的脖颈,骨骼碰撞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音,“所谓的‘鬼打墙’,到底有多么厉害。”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他当然不会“临阵脱逃”。而且,他也没有让别人为自己送死的恶劣习惯。
“副社长……”有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要不要找人帮忙扶一下?”孙宇浩灵光乍现,忽然开口提议道,“一个人闭上眼睛认真数台阶。另外一个人睁着眼睛跟在他的身边,专门扶着他,避免他摔倒。怎么样?”
“说得倒是轻巧。你去扶啊?”
“嗯。”孙宇浩点了点头,“我来扶着副社长。”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言辞间没有半点推脱之意。
“行。”徐央也随口应道。他可不是什么只会盲目逞强的愚蠢莽夫——为了出风头,就不管不顾地胡乱往前冲。
说着,他便直接闭上了眼睛,绕过男生面目全非的尸体,开始往下走了起来。
尽管闭着眼睛无法视物,徐央的脚步依然迈得很稳。孙宇浩跟在他的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臂膀。
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徐央迈开步伐往下走。最终,他面不改色地停在了某一级台阶上。
——与刚才当场摔死的男生,最开始时停下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第一级台阶。”徐央紧闭双眼,低声开口说道。他现在已经来到了第一级台阶的位置上,下面……没有台阶了。
闭上眼睛,真的可以破解“鬼打墙”的障眼法。
“慢慢走。”孙宇浩有些担心地开了口,“当心。”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自己没有扶好徐央。
他极为紧张地抬眸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较为明显的异样之处。
一级又一级的台阶横亘在眼前。锋利的边缘是相互平行的直线,将楼梯分割成了许多支离破碎的四边形平面。
“滴答”。
鲜血沿着台阶滚落而下。男生死不瞑目的尸体扭曲成环。周遭的温度持续下降。
徐央闭着眼睛抬起了脚步。他在心中默默地数道:“一。”
其他人也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毕竟,刚才亲眼见证了男生“意外摔死”的血腥画面,他们现在都有些心惊胆颤,害怕徐央也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疯,把自己硬生生地摔死在大家的面前。
孙宇浩的手掌攥得很紧。他的额头处布满了汗水。他看起来好像比徐央更加紧张。
而徐央本人,此刻依然面不改色。
他的薄唇微微抿起,眼皮耷拉着,肤色偏深的俊朗脸庞上没有表情,模样有些散漫。
徐央的右脚很快就稳稳当当地踩上了第二级台阶。他正打算在心底默默地念出新的数字:“二。”
然而,下一刻,他即将抬起的左脚,却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迈步的动作忽然间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有一只冰冷的手掌,突然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怎、怎么了?”孙宇浩有些着急地开口询问道,“副社长。你怎么……不走了?”
他担心徐央出事。
“你……低头看一下。”徐央闭着眼睛,低声说道。
孙宇浩闻言,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地上……什么都没有啊。”孙宇浩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副社长,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睁大了眼睛,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似的。
徐央的心脏蓦地沉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暗自用力,试图摆脱桎梏。然而……攥住他脚踝的冰冷手掌,却始终纹丝不动。
更为可怕的是——更多的手掌凭空出现,突然抓住了他的腿。
他被强行禁锢在了原地。
徐央依旧闭着眼睛。脚踝间传来的冰冷触感、与巨大力道,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毛骨悚然。
可他还是面不改色。
冰冷的手掌逐渐加大了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踝骨。
——它们想要把他拽得摔下去,摔得血肉模糊。就像刚才的男生一样。
只不过,徐央的身体明显更加强壮。它们无法立刻得逞。而且,站在他旁边的孙宇浩,也在暗自使劲,竭尽全力地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啊……”就在这时,孙宇浩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我的腿……”
他的腿竟然也被看不见的手掌攥住了。阴寒刺骨的冷意迅速地攀附而上。
渗到骨子里的可怖冷意,让他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是生理性的本能反应。
孙宇浩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骨骼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他快要站不稳了……
“快松手。”徐央敏锐地察觉到了孙宇浩此时的处境,“快!”
在情急之下,孙宇浩也来不及思考了。寒冷裹住了他的理智,身体里只剩下了“趋利避害”的本能。
再加上副社长简短又急促的命令话语,孙宇浩有些恍惚地愣了一下。但是,他却依然没有立刻松开手指。
下一刻,徐央却趁着孙宇浩愣神的时候,径直甩开了他的手掌。
“别碰我!”徐央冷声说道。
他咬着牙齿强撑着,试图继续往上走,直到数完十四级台阶。
而当孙宇浩松开指尖的时候,抓在他腿上的、看不见的诡异手掌,似乎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他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央!”孙宇浩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抬眸去看旁边的徐央。
只见徐央的额角处浮现出了若隐若现的青筋。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手背处亦青筋虬结。处于发力状态的结实肌肉,将轻薄的校服撑得满满当当。
“我来帮你!”孙宇浩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想要再次抓住徐央的手臂,帮助他稳住身形。
可是,刚触碰到徐央臂膀的刹那间,孙宇浩便感觉到——冰冷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抚上了他的脚踝。
是无声的警告。
试图帮助徐央的人,也会被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别碰我!!”徐央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再次开了口,高声呵斥道:“不要……帮倒忙。”
——他不想牵连其他人。
“副、副社长……”孙宇浩僵在原地,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徐央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冷汗。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无数手掌的桎梏之下,硬生生地往上迈了一步。
“二。”他的唇齿间吐出了第二个数字。
接下来,是第三级台阶。
徐央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再次迈开了腿。他不能睁开眼睛,否则的话,就无法破解“鬼打墙”的障眼法了。
可是,更多的手掌凭空探了出来。从脚下的台阶上、从旁边的墙壁里、从两边的扶手处。
——它们要他死。
在无法视物的情况之下,徐央的步伐迈得极为艰难。
在发现徐央的力气大得惊人以后,它们似乎又改变了策略。几只冷冰冰的苍白手掌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脚边,挡住了前面的台阶。
徐央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再加上手掌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脚踝,他差点被绊了一跤。
——怪不得刚才的男生会摔得那么惨。
所以说,男生死前惊恐万状的扭曲表情,也是因为在睁眼时看见了地上拽住自己的“鬼手”吗?
徐央没有细想。他现在只想尽快数完十四级台阶。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无数只手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身体,仿佛是想要将他活生生地撕成碎片。血腥味萦绕在周遭。
“你……数不到第十四级台阶。”
始终沉默不语的顾时砚,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近乎残忍的事实。
他敛着眸子,毫无波澜的平静视线从男生“莫比乌斯环”般的扭曲尸体上扫了过去,最终,落在了徐央的身上。
“闭着眼睛往回走。”顾时砚继续说道,“回到‘第一级台阶’以后,继续往下走,然后,再睁开眼睛。”
他的语气不像是“命令”,听起来却依旧不容旁人置喙。
“我……数不到吗?”徐央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顾时砚开口说话以后,徐央便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能够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准确地分辨出顾时砚的声音。
“行。”徐央耸了耸肩膀,随口应道,“我听社长的。”
——他近乎无条件地相信顾时砚的任何判断。
哪怕顾时砚刚才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徐央也没有着急地催促他,反而是自己想办法先解决问题。
徐央开始闭着眼睛往回走。
拽着他双腿的诡异手掌还在用力,仿佛是想要强行阻止他返回起点似的。幸好……他刚才仅仅只是走到了第二级台阶而已。
徐央再次攥紧了拳头。
饱满的肌肉用力地鼓了起来。狰狞的血管在深色的肌肤下蜿蜒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细长毒蛇,滚烫的血液流淌其间。
他的力气确实很大。攥住脚踝的冰冷手掌,也拦不住徐央的步伐。他很快就重新回到了第一级台阶的位置上。
接下来……还需要再往下走。
徐央在心中默默地回想着顾时砚的话语。他双眸紧闭,再次调动起了全身的力气,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脚步。
按理来说,下面应该没有台阶了。
而且,根据方才男生死前的惊恐表情,可以大致推断出来——中途睁开眼睛的话,很有可能会看见足以致死的恐怖画面。
但是,既然顾时砚让他继续往下走,那么,徐央便不会对此产生任何的怀疑情绪。
“‘睁开眼睛’……真的没有关系吗?”周围的人群中,有同学惴惴不安地开了口,小声地说道,“刚才……”他欲言又止。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
下一刻,徐央便抿着薄唇,毫不犹豫地继续抬步往下走。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附近的台阶上毫无异样之处。
只见孙宇浩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关切又担心地看着他。其他同学也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徐央身上穿着的校服都快要被汗水浸湿了。足以见得——他刚才究竟有多么用力。
“副社长,你没事吧?”孙宇浩率先开了口,语气着急,“没有受伤吧?”
“没、没事。”徐央喘息着摇了摇头。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见方才作祟的冰冷“鬼手”。
——他重新陷入了“鬼打墙”之中。被“障眼法”蒙蔽了双眼。
只不过,刚才渗入骨髓的可怖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让他感到脊背发寒。
徐央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脚踝上凭空出现了几道深黑色的掌痕。
——是刚才的“鬼手”留下的痕迹。
徐央很了解自己。
在力竭之前,他不会轻易地放弃。如果顾时砚没有及时地出声制止他,并且告诉他逃脱之法,恐怕……他最后会彻底失去所有的力气,被鬼手强行拽下台阶,摔死在众人的面前。
“我们现在暂时出不去了。”顾时砚的声音很平静,“就算真的数完了十四级台阶,也没有办法离开第十四级台阶。”
“为什么?”有人下意识地接话道。
“‘莫比乌斯环’。”顾时砚言简意赅,“像‘衔尾蛇’一样首尾相连。”
“什么意思?”
“连社长……也没有办法了吗?”
“为什么是‘莫比乌斯环’?”
“不是说闭上眼睛就可以破解‘鬼打墙’了吗?我们、我们可以再试一下啊……”
“是啊……再试一下吧。副社长的力气很大……”
众人纷纷开了口,语气疑惑又茫然,其中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与害怕。
他们还不想死。
“除非……”顾时砚轻飘飘地掀起了眼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依然古井无波。
大家纷纷竖起了耳朵。
他们的心脏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生怕顾时砚接下来会开口说出一个完全不可能的条件。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聆听的时候,一道轻微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响了起来。
“咔哒”。
————
“咔哒”。
白清叶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慢条斯理地抬手关上了房门。指尖推动门扉。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锁舌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锁体之中。
——他把校医室的门关上了。
“白医生。”郁染抱着怀中的书籍,抬眸看他,“门、门关好了吗?”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语气惴惴不安。
少女的眼神极为关切。她站在青年的身边,微微仰起了脑袋,黑曜石似的眼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好乖。
白清叶弯了弯眉眼。他抬起指尖,当着少女的面,轻轻地扭动了一下校医室的房门把手,借此证明自己已经关好了房门。
“已经关好门了。”白清叶笑了笑,温声安抚道,“不会有学生再‘误入’了。”
“除非他们掌握了‘撬锁’的技能。”青年半开玩笑地开了口,“当然。很可惜……槐桉学院内并没有开设相关的课程。”
“走吧。郁同学。”白清叶偏头看她,“我先送你回宿舍。”他的语气温柔又强硬,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但是,郁染是一个例外。
只见少女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连声说道:“不、不用了……白医生。”
“怎么了?”白清叶极为耐心地询问道,“一个人走夜路,是很危险的事情。”他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她平齐。
“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青年的表情很认真,“郁同学。三更半夜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在校园里面……散步。”
在短暂地迟疑了片刻以后,他才极其委婉地吐出了“散步”二字。其言外之意显而易见——谁在半夜“散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进没有关门的校医室里?
“我、我知道了。宿舍……也不远。”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就不麻烦白医生了。”
她的脸颊上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绯色,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刚才已经耽误了白医生很长时间。
“我自己回宿舍就好。”少女半低着头,语气诚恳又认真,“下次再来找白医生。”
“好。”见状,白清叶也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那……郁同学注意安全。”
“下次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来校医室找我。”他有些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道,“我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嗯。谢谢白医生。”郁染朝着青年挥了挥手,紧接着,便转过身子,迈开了步伐。
少女的背影柔软而纤细。
被刻意裁剪过的校服裙摆,轻飘飘地摇曳着,露出了她腿上雪白的肌肤。如同层层叠叠的海潮一般,无规则地扑打在岸边,溅出了细细密密的洁白浪花。
白清叶敛了敛眸子。直到目送着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青年才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脚步。
[485]校忌日【80】:“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郁染小心翼翼地抱着书籍往外走。她不自觉地咬着唇瓣,面上的神色忐忑又不安。
白医生应该没有发现吧?
少女的脚步迈得很慢。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震耳欲聋。抓在书籍边缘处的指尖,由于过分紧张,已经微微泛白了。
呜……她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希望白医生可以原谅她。她想。
她以后会好好听话、当一个好孩子的!至于现在……就让她继续扮演一个特立独行的“坏孩子”角色吧。
……
走着走着,郁染便慢吞吞地停下了脚步,仿佛是打算欣赏周围的景色,动作有些刻意。
在不声不响地停顿了片刻以后,她又故作自然地转过了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少女侧过身子,偷偷摸摸地探出了脑袋,看向了校医室的方向。
像是鬼鬼祟祟的小猫。
——白医生已经走了吗?
郁染抬起了眸子。
她躲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校医室周围的环境。视线逡巡着,四处搜寻起了白清叶的身影。
郁染有些紧张。她担心——白清叶其实还没有走远,依旧逗留在附近。
微风拂过,周遭万籁俱寂。零星的虫鸣生格外明显。夜色深邃,几颗星子胡乱地嵌在夜幕之上,像随手洒在黑布上的白颜料。
校医室的门外空无一人。青年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黑曜石似的眸子里划过了显而易见的欣喜之色。
——白医生已经走了!
她很快就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
少女加快了步伐,小跑着来到了校医室紧闭着的门口处。她极为警惕地转过脑袋,环顾四周,生怕自己再次撞见白清叶。
直到再三确认了周围真的空无一人以后,郁染才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单手抱住了怀中书籍,同时,又将空出来的另外一只手掌,伸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少女的指尖处,很快就传来了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触感。
——她摸到了一把钥匙。
对不起,白医生。自己没有乖乖地听他的话。
少女在心里默默地向白清叶道了歉。
望着校医室紧闭着的门扉,郁染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钥匙。然后,伴随着“咔哒”的声音,她用钥匙打开了校医室的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辜负了白医生的好意。
郁染愈发忐忑地再次咬住了唇瓣。
她果然没有赌错。
白医生真的随身携带着校医室的钥匙。
……
就在白医生好心地为她上药的时候,郁染却在分心想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才能继续留在校医室内呢?
她根本就没有理由独自留下。
而且,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先支开白医生才行。否则的话,必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郁染当时很快就想起了顾时砚身上带着校医室的钥匙。
——既然如此,白医生说不定也会将校医室的钥匙随身携带。
于是,在白清叶帮她上药的时候,郁染便想方设法地从他的身上找到了钥匙。
尽管上药的过程……极其“难熬”,但是,少女的脑海里仍然残存着几分仅剩的理智。为了确认钥匙的存在,她的足尖还“不经意间”踩到了白清叶的腿上。
然后,她便感受到——青年的口袋里似乎藏着形状狭长的金属物品,质地坚硬。
应该就是钥匙。
当时,郁染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青年身上的白大褂。她不仅仅只是在紧张而已。
——她趁机从他的身上偷走了钥匙。
少女的脸颊红得厉害。火烧云似的,几乎快要从中滴出血来了。
她其实是在羞愧。羞愧于自己辜负了白医生的“谆谆教诲”。
可她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顾时砚他们现在仍然生死未卜。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独自离开。就算偷窃钥匙的举动迟早会被白医生发现,但是,她现在也无暇他顾了。
幸好……白医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她出格的“偷窃”行为。直到片刻之前的时候,他甚至还好心地想着要送她回宿舍。
郁染在心里不断地向白医生道着歉。
只不过,她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犹豫,没有出现丝毫的停顿。
少女伸手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校医室里。皎洁的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了满室黑暗。
只见不远处的病床上正铺着干净崭新的床单。先前被她弄脏了的、湿漉漉的凌乱床单,已经被白清叶全部都替换掉了。
郁染有些窘迫地收回了视线。她抱着怀中的书籍,凭借着刚才的记忆,迅速地来到了隐藏的门扉前。
——门后便是地下室的入口了。
“咔哒”。
已经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郁染直接拧开了门把手,紧接着,又顺势推开了地下室的房门。
————
“除非……”
顾时砚低沉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之中。
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讶与惶惑之色。
——因为楼梯上方紧闭着的房门,突然间“咔哒”一声,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啊?什么情况?”
有人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门开了?我看见门缝了!”
“真的假的?是不是……我刚刚眼花了?出现幻觉了?”
“有人来救我们了吗?是谁?谁在外面?是谁开了门?”
“是不是房门自己打开了?”
“我们终于有救了!”
霎时间,发酵已久的恐惧与不安,彻底爆发开来了。“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席卷而来,将他们砸得头脑发懵、神志不清。
就在他们被困在楼梯里手足无措的时候,地下室的房门……居然打开了!
“大家还愣着干嘛?快跑啊?!要是门关了的话,就来不及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其他人便纷纷不假思索地抬起了脚步,开始慌慌张张地飞快往上跑。
“等一下!”徐央试图开口阻止众人冲动的举动。可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
——开什么玩笑?既然房门现在已经打开了,那么,他们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原地等死呢?
男生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明晃晃地躺在不远处的楼梯上。猩红的鲜血沿着台阶向下流淌,如同……红毯似的。
其他人对此目不斜视,毫不避讳地踩上了血泊。他们实在是太想逃离这里了。
片刻之前,男生可是在他们的面前被活生生地摔死了。就连副社长徐央,也无法破解“鬼打墙”。
尽管他们刚才完全看不见所谓的“鬼手”,但是,徐央明显竭尽全力的疲惫模样,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就连社长顾时砚都亲口说了——“我们现在暂时出不去了。”
因此,在绝望之下,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地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要是错过了机会的话,他们……恐怕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快……快跑吧!”
“趁着门还没关上!快点!”
“别挤我啊!”
“让开!”
他们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上跑。
有人无意间踩到了男生面目全非的尸体,断裂的手掌被踩得“嘎吱”作响。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而包裹在皮肉之下的器官,也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孙宇浩也打算抬步往上跑,却被徐央抓住了臂膀。
“先冷静一点。”徐央皱起了眉头。
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往上跑。
——因为顾时砚没有动作。而他始终相信顾时砚的判断。
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之下,上方紧闭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简直太奇怪了。
望着前方不断推搡着的嘈杂人群,徐央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他有心想要出声阻止,却被淹没在了大家的嘈杂喊声中。
在情急之下,徐央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孙宇浩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别挡路!让我先走!先来后到!”
“走开啊!别挡着路啊!快走开!”
“门开了……大家快跑!要不然的话,就来不及了!”
“都说了……不要挤了!”
他们明显都已经失去了理智。
男生的尸体被不断地踩踏着,断裂的肢体饱受摧残,看起来……变得愈发惨不忍睹了。
“噗叽噗叽”的怪异声音响了起来。只见尸体已经被踩成了乱七八糟的血红肉酱,胡乱地涂抹在台阶上。血腥又荒诞。
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分心去在意一具尸体的状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跟在后面的同学,在推搡着向前跑的过程中,出现了想象不到的意外状况。
有人似乎是不小心踩到了台阶上残留着的鲜血与碎肉,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由于大家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跑,没有人及时地反应过来,反而是直直地踩了上去。
——就像是方才毫不留情地踩过男生的尸体一样。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摔倒的同学疼得龇牙咧嘴。他甚至听见了“咔嚓”的骨骼断裂声。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疼得厉害。
“停!停下来!”他忍不住大声地开口喊道,“快停下来!”
可是,他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们现在只想尽快跑到出口处,逃离……永无止境的人间“炼狱”。
……
此时此刻,率先跑到门口处的同学,脸上已经不自觉地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吗?!
什么“鬼打墙”?什么“障眼法”?什么“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就让它们全部都见鬼去吧!
然而,他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无法抬步迈上最后的台阶。
“障眼法”依旧有效。
敞开的房门分明就在不远处,可他们却始终无法抵达彼岸。他们与出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望梅止渴。
“为什么……”
“明明门都已经打开了……为什么还是出不去?为什么……”
“门都开了!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凭什么啊!凭什么!”
“我不信!喂!上面有人吗?!是谁开的门?喂!说话啊!有人吗?救命啊!”
“听得见吗?有人吗?救命!救命啊!有人在校医室里面吗?!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对、对!现在门都开了……求救的声音说不定能够传出去了……”
跑得快的同学们瞪着眼睛面面相觑。他们的眼底仍然残存着希望之色。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是活人开的门?还是……”有的同学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希望之后的绝望,往往更加致命。
他抱着脑袋,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道:“说不定、说不定……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故意打开了门……”
“哈……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谁都出不去了……社长说得对……出不去了……”
“不要胡说八道了!”另外一名同学厉声呵斥道,“就算上面真的有人,也被你们吓跑了!”
“喂!上面的家伙!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救我们啊!”
“不能见死不救啊!喂!有人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们!”
“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求救声再次响起。
就连刚才被其他人踩得遍体鳞伤的同学,也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
他还不想死。
————
郁染伸手打开了地下室的房门。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楼梯旁边的景象。从下面停尸间中逸散出来的刺骨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直打寒战。
阴森幽暗的楼梯,在寂静中向下延伸着。十四级台阶,静悄悄地铺在她的面前。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郁染甚至能够在隐约间听见——若有若无的微弱声响。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一道又一道地交叠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好像有人在喊叫、在哀嚎、在哭泣。
——如同恶鬼的低语。
是……什么声音?是她的幻觉吗?还是说……其实是她自己听错了?
鼻尖处似乎传来了血腥味。铁锈似的,有些呛人。
眼前的楼梯看起来仿佛毫无异样之处。台阶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的存在。
郁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了起来。
耳边萦绕着的诡异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楚了。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在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最后几级台阶隐藏在了黑暗之中。轮廓隐约可见。其锋利的边缘线条,将黑暗的空间切割成了数枚零星的碎片。
下面就是停尸间。
是尸体在哀嚎吗?
少女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指尖。她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究竟……是谁在说话呢?
“……”
层层叠叠的声音拂过耳畔,却又让人听不真切。
不合时宜的怪异好奇心,忽然间涌上心头。
她好像听见……下面有人在呼唤自己。
谁在说话?
是谁呢?又在说些什么?是在喊她吗?
“……”
“……”
“……”
听不清楚。
什么都听不见。
郁染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书籍。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足尖,想要迈开脚步往下走。
是其他同学们的声音吗?
那么,顾时砚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周围似有若无的细碎声音,依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了。少女猛地闭了闭眼睛,正打算摒弃所有的杂念,全神贯注地寻找其他同学们的踪迹。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她之所以会想方设法地偷走白医生随身携带的钥匙,便是为了重新返回校医室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重新返回停尸间内。毕竟,顾时砚他们率先进入了地下室,然后,才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少女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迈开了步伐,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而当她抬步踏上台阶的刹那间,始终模糊不清的声响,蓦地变得更清楚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血腥味,迅速地蔓延开来,包裹住了少女的全身上下,闻起来浓郁得可怕。
“救……”
救、救什么?
为了听得更加清楚,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郁染再次抬起了足尖,踏上了第二级台阶。没来由的好奇心膨胀成了狰狞又可怖的怪兽,将她彻底吞噬殆尽。她无意识地抬步往下走,试图接近声音的来源。
“救命……”
“救命啊……”
“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走着走着,她终于听清楚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串连成字字句句,敲在了她的耳膜上。
——是有人在求救。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上面有人吗?”
“有人在校医室里面吗?”
“求救的声音说不定能够传出去了……”
“门开了……”
“哈……谁都出不去了……”
求救声此起彼伏。郁染听得很清楚。
是熟悉的声音。就在不久之前的时候,她还亲耳听见过。
少女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是、是同学们的声音!他们正在向外界求救!!
可是,他们究竟在哪里呢?
郁染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依旧空无一人。楼梯上……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然而,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却又无比真切。就好像……有人正紧紧地抓着她的脚踝,字字泣血地哀声哭泣着,祈求她伸出援手。
“救命啊!”
“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们!”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求救声凄厉又急促,听得人心慌意乱。温度骤然下降,令她感到脊背生寒。
他们到底在哪里?
郁染愈发着急地转过了头,视线四处游移着,试图寻找他们的踪影。可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周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
然而,哀嚎声却越来越凄惨,几乎都快要径直钻进她的耳朵里了。像是锋利的钢针一样,用力地扎在了她的耳膜上。
“为什么……”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不肯来救我们?!”
着急的求救声逐渐变成了满含怨毒的抱怨与责怪,如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黏稠毒汁,不断地翻涌着,最终死死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
“对我们……见死不救?!”
怨恨几乎凝成了实质,将她彻底淹没。喊声震耳欲聋。就连郁染自己,甚至都开始扪心自问了——她为什么会“见死不救”呢?
少女有些恍惚地站在了原地。她抱着书籍的纤长指尖微微泛白,光洁的额角处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感到……有些窒息。
狭窄的楼梯仿佛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由十四级台阶构筑而成,将她困锁其中。阴寒刺骨的冰冷空气,犹如锁链般,紧紧地缠住了她的手脚。
“为、什、么?!”
“对、我、们、见、死、不、救?!”
每个字都像是裹着鲜血似的,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心脏上,溅起了乱七八糟的血色水花。
郁染手足无措地站在楼梯中间,眼神空洞而迷茫。
——自己为什么会“见死不救”呢?他们明明遇到了危险,可自己却在袖手旁观。
就在少女惊疑不定的时候,她的脚踝处,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冰冷又怪异的黏腻触感。
“来救我们吧……”
“我们是同学……”
“你不能……见死不救……”
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过来……”
“陪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没有反抗。她只是怔愣着低下了头,垂眸看向了自己的脚踝处。
——一只鲜血淋漓的苍白手掌,凭空出现,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为我……陪葬吧……”
低不可闻的声音悄然响起,又随风逝去。
下一刻,郁染被抓住的脚踝处,便猛然间传来了一阵巨大无比的拉扯力道。
在猝不及防之下,心神恍惚的少女,被拽得一个趔趄,直直地往楼梯的深处跌了下去。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可能还有一章[撒花][撒花][撒花]
[486]校忌日【81】:“你活该啊。”
郁染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她只顾得上抱紧自己怀中的书籍,接着,便头晕目眩地跌了下去。
自己是不是要摔死了?
少女懵懵然地睁大眼睛,眼底的眸光闪飘忽不定。
——“你不能见死不救……”
怨毒又恶劣的严厉责备声,仍然回荡在她的耳畔,扰得她心神不宁。
是她自己先“见死不救”的。所以,她的报应……就是活生生地摔死吗?
只不过,楼梯下面就是停尸间,倒是不用麻烦别人帮忙搬运她的尸体了。少女“苦中作乐”地想着。
她可不想再给别人乱添麻烦了。毕竟,她已经很对不起白医生了。
……
拽住少女脚踝的力道,着实大得惊人。
郁染毫无反抗之力。她娇小的身子重重地向下跌落,坠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
她有些恍惚地闭上了眼睛,满怀内疚地迎接自己的死亡。都怪她自己“见死不救”。
然而,少女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之中应该传来的剧烈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不能将其称之为“怀抱”。
望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郁染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纤长浓密的鸦黑睫羽,胡乱地颤动着,像受了惊的鸟雀,振翅欲飞。她晶莹剔透的墨色瞳孔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面前人高大颀长的身影。
——是顾时砚。
只见他半低着头,正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惊讶或疑惑的神色。
他宽大的手掌轻飘飘地搭在她的腰间,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完全没有用力,根本就算不上是“拥抱”。
——他只是碰巧随手接住了她而已。
而少女则是下意识地仰头凑近了男生。纤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校服衣摆。她唇瓣微张,讶异之色溢于言表。
“顾、顾同学?”郁染颤声唤道。
……
突如其来的莫名变故,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啊?什么情况?是又有人摔倒了吗?有没有受伤?
周遭的灯光有些昏暗。再加上现在混乱不堪的嘈杂场景,大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只知道——似乎又有人摔倒了。而顾社长则是好心地伸手接住了摔倒的同学,避免了惨剧的再次发生。
“怎么了?”有人问了一句,“谁又摔倒了?什么情况?”
这时候,刚才摔倒在地的倒霉同学,已经被人扶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站在台阶上,身形摇摇欲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极为狼狈。
刚才拼命开口喊叫、试图向外界求救的同学们,在苦求无果以后,现在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们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踩到了人。活生生的人。
有人连忙伸手扶住了可怜的同学。然后,他们才辨认出来——被踩伤的人,是李龙越。
只见李龙越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与灰尘,校服上印满了乱七八糟的脚印,袖口处还破了洞。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你们……都瞎了吗?”李龙越实在忍不住开口骂了一句,“看不见也就算了,脚底下踩到了人……也不管不顾吗?”
他感觉自己的大腿和手臂现在疼得厉害,胸腔也在隐隐作痛。肯定是骨折了。
都怪他们不长眼睛!
连尸体和活人都分不清楚吗?
“是不是想要踩死我?!还真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啊。”李龙越显然还在气头上,不由地继续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在陷入绝境以后,他也不想再委曲求全了。反正、反正大家马上都要死了。
只不过,他浑然忘记了自己刚才不顾身上的伤,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喊“救命”时的窝囊模样。
如果不是为了活命,他也不会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最终导致脚滑摔倒,还被后面的同学们踩在了脚下。
……
而李龙越才刚刚在其他同学的帮助下,站稳脚跟,紧接着,另外一道身影,便跌了下去。
大家只看见——向来高不可攀的社长,忽然抬起了指尖,漫不经心地接住了跌落的身影。
顾时砚的动作分明很随意,却依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谁……谁又摔倒了?”
“好像是……转学生?应该是吧?”
有人很快就眼尖地辨认出了少女的模样。
她“特立独行”的装扮,足以引起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了。无论刻意裁短的裙摆、系了结的上衣,还是手上涂着的纯黑色指甲,看起来都……极为引人注目。
“转学生?哦对……她、她刚才好像也跟过来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就仿佛……少女始终跟在队伍里似的。
“应该没有受伤吧?”
“虽然转学生也摔倒了,但是,至少比李龙越幸运。”有的同学幸灾乐祸地开了口,“她可没有摔得鼻青脸肿的。”
他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被李龙越当面指着鼻子骂了,还能够无动于衷。更何况,就算……刚才不小心踩到了李龙越,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谁叫李龙越自己没有站稳,摔倒了呢?
没来由的戾气盘踞在他的心底,催生出了更加恶劣的负面情绪。
而郁染还有些怔愣。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她的脑袋又昏又沉,理智摇摇欲坠。
是顾时砚……
等一下。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不小心摔倒了。然后,顾时砚伸手接住了她。
他出手救了她。
可是、可是,在此之前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在少女的脑海之中不断地闪烁着。让她感到愈发晕眩。针扎似的尖锐疼痛,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脑袋,将她的理智绞得乱七八糟。
啊。对了……
她好像是来帮忙搬运尸体的?
在旧图书馆内发生的诡异事件,一幕又一幕地划过脑海。零星的画面浮上心头,短暂地唤回了少女的理智。
“试胆大会”、“招魂”仪式、鬼故事……
她似乎重新想起来了。
——他们要将“意外死亡”的同学们的尸体,搬到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中。
但是,为什么……她不记得其中的过程了?尸体已经搬完了吗?他们现在……是正在下楼、还是上楼呢?
郁染不由地扭过了头,却径直撞进了另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
只见纪子言从不远处的台阶上走了过来。他的步子迈得很急,俊俏的眉眼微微蹙着,其中拢着微不可察的焦躁之色。
尽管男生额前垂落着的深红碎发有些凌乱,却依旧无法掩盖他毫无瑕疵的精致五官。
“染染。”纪子言有些着急地开口唤道,“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他方才之所以会一直心神不宁,便是因为……她不在他的身边。
纪子言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话。然而,就在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又莫名其妙地迟疑了片刻。
记忆笼上迷雾。像褪了色的黑白旧相片,变得模糊不清,让人完全看不真切。
“我……”纪子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慢吞吞地继续说道:“你没事吧?”
男生快步走到了郁染的面前。他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少女的臂膀。
“染染。”纪子言又再次唤了她一声。他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仿佛是生怕她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我、我没事……”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轻声应道,“言哥。”
对……她现在想起来了。
自己应该是跟着纪子言一起过来的。
更多的记忆片段涌入了少女的脑海之中。恰到好处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应该是这样的……吧?自己应该没有记错吧。对吧?
少女有些惴惴不安地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她又实在说不上来。
“郁同学。”
就在这时,顾时砚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有些突兀地打断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交谈。
“可以松手了。”
他垂下睫羽,视线落在了少女的指尖处——她正紧紧地抓着他的校服衣摆。柔软的布料被攥得满是褶皱。
“啊……”郁染现在才反应过来,连忙慌慌张张地松开了自己的指尖,“抱、抱歉……顾同学……”
她立刻动作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顾时砚的“怀抱”。
从始至终,顾时砚都只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上仿佛明晃晃地镌刻着“生人勿近”的警告话语。其矜贵难言的气质,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会由衷地感到……自惭形秽。
顾时砚敛着眸子,长而密的睫羽垂落而下,形状姣好的漂亮薄唇微微抿起。他没有继续开口说话,像是不屑于再次分心似的。
他矜贵傲慢的态度显而易见,却不会让人反感,只会让人觉得……本应如此。就连他偶尔施舍的眼神,都像是至高无上的赏赐一样。
“谢谢顾同学……”
毫无征兆地,郁染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了自己在本场游戏中的“人物设定”。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
就算她真的暗恋顾时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郁染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在恍惚之中,她还记得贯彻自己的“人物设定”。
少女的脸颊泛上了若有若无的绯色。贝齿咬住唇瓣。绵软的声音像裹了蜜糖似的,从嫣红的舌尖处慢吞吞地吐了出来。
她正在向自己道谢。
顾时砚轻飘飘地瞥了少女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态度散漫。
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软绵绵的细腻触感。方才伸手接住少女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腰肢。
郁染的校服上衣系了结。只要她随便动一下,都会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
白得晃眼。
她的腰……和她的声音一样软。
——软得可怜。好像随便一掐,就会深深地凹陷下去,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顾时砚的思绪,很快就被纪子言的声音打断了。
“染染。”纪子言抓着少女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她,“你没有受伤吧?”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身形高大的男生站在旁边,挡住了昏暗的灯光,深色的阴影笼罩而下,将少女娇小的身躯彻底覆盖。
纪子言弯下了腰,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刚刚怎么突然摔倒了?是有人故意绊你吗?”
男生低沉的声音里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戾气。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是,既然郁染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那么,便足以让他将无关紧要的事情,全部都抛之脑后了。
——与少女无关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没有。”郁染低下了头,“我、我也不记得了……”她乖乖地回答了纪子言的问题。
“没关系。”徐央也凑了过来,“染染。如果有人绊了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帮你狠狠地教训他。”
徐央直接无视了站在不远处的、被别人踩得鼻青脸肿的李龙越。
“副社长,你、你这明明就是……”李龙越忍不住开了口,“明明就是区别对待啊!”
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小心牵动了脸上青紫的伤口。
“嘶……”李龙越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呲牙咧嘴,“该死……”他在心里暗自骂道。
“真的没事吗?”纪子言还在耐心地追问着,“让我看看。”
男生直接蹲了下来,认真而仔细地检查起了少女的双腿。他抓住了她的脚踝,视线停留在了她白皙的小腿处,又逐渐上移。
他担心——她无意间磕碰到了什么地方,偏偏自己却又毫无所觉。
纪子言的手掌宽大而滚烫。灼热的温度,沿着肌肤不断地游走着,点燃了细碎的暗火。
少女的裙摆比正常款式更短。
纪子言的视线从她微微晃动着的裙摆上,一扫而过。
被校服裙遮住的地方……也很白。
他像是触了电似的,很快就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或许是想起了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男生藏在红发之下的白皙耳尖,已经悄悄地泛起了红晕。
“咳。没事就好。”
纪子言有些不自在地站起了身子。他只是太担心郁染了。直到亲眼确认了她没有受伤以后,他才堪堪放下心来。
————
少女的突然跌倒,只是短暂的小插曲而已。而同学们方才的“冷静”,也只不过是绝望后的平静罢了。
他们仍然无法找到传说中的“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就算上方的房门突然莫名其妙地打开了,他们还是出不去。
而且,有一位同学……已经死了。他们剩下的九个人,大概很快也要死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他们还有救吗?会有人来救他们吗?他们会不会被永远地困在这里?
“言哥……”郁染怯生生地开口唤道,“我们……”她好像还不太清楚现在的局势。
朦胧的记忆,不仅无法为她答疑解惑,反而催生出了更多的问题。
少女抬起了头,打算环顾四周,自己寻找答案。
然后,猝不及防地,她看见了……一具崭新的尸体。
血肉模糊的尸体。
皮肤、血肉、骨骼,都像是被重重地践踏过似的,乱七八糟地杂糅在一起。它们以缓慢流动的姿态,随意地铺在台阶上,如同……从罐子里洒出来的新鲜肉酱。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难闻至极的怪异气味。着实令人作呕。
“他……”郁染睁大了眼睛。她几乎想要叫出声来,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纪子言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手,遮住了少女的眼睛。
“别看。”男生低声安抚道,“不好看。”
“他……他怎么了?”郁染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为什么……”
“他把自己活生生地摔死了。”纪子言的语气很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明显的波澜起伏,仿佛对生死司空见惯,“刚才的时候,又被大家硬生生地踩成了肉酱。”
“我……我知道了。”郁染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拨开了纪子言的手掌。望着台阶上的肉酱,她只觉得……有些想吐。
“你刚刚……没有看见吗?”纪子言垂眸看她,“染染。”
“我、我没有看见……”郁染皱了皱眉头,脑袋疼得厉害,“言哥……”
她为什么没有看见?她应该看见吗?可是,她不是一直和大家待在一起吗?
少女的眉头皱得很紧。她闭了闭眼睛,神色有些痛苦。她无意识地低下了头,恰好看见了怀中抱着的《忏悔录》。
“我们……接下来就只能等死了吗?”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郁染的思绪被强行打断了。
“不然呢?”李龙越没好气地开了口,“你要试着破解‘鬼打墙’吗?然后把自己活生生地摔死在大家的面前?”
“连副社长也没有办法的话,我们……就更加没有希望了。”
“门都开了……为什么出不去?凭什么啊?”还有人依然不甘心,“不让我们出去,又把门打开?哈,喜欢戏耍我们是吧?”
“谁知道呢?”
“你们说……如果我们能够熬到早上,等到校医过来上班了,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希望获救了?”
“哈。你指望校医救我们啊?”
“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活到早上,就算侥幸存活下来了,也无法保证——校医能够按时上班,并且,及时发现我们。”
“是啊。再说了……就算校医真的看得见我们,又该怎么救我们出去呢?”
“话说,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不是才刚刚撞见过‘怪谈’故事吗?怎么现在又撞见另外一个‘怪谈’故事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吧。”
“今天晚上……简直可以算是名副其实的‘试胆大会’了。前所未有。”
“啧。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也只有胆子大的人,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了。”
“孙宇浩。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都已经死到临头了!”
“缓和一下气氛。别在意。”
“你!”
“喂。你们……真的不打算再尝试一下吗?准备放弃了?想要等死?”有人突然低声询问道,“要不然……再试试看?”
“怎么试啊?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闭着眼睛往上走啊。”
“你疯了?会死的!虽然早死晚死都得死,但是,活生生地‘摔死’……还是太痛苦了。怎么?你也想体验一下粉身碎骨的感觉?好奇心这么重啊?”
方才男生摔死在众人面前的血腥画面,依然历历在目。简直耸人听闻。比酷刑还要恐怖。
“我是说——我们大家一起闭着眼睛,同时往上走。”
“什么?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然后,按照刚才的方法,同时开始数楼梯。”
“有什么用吗?让大家可以死得更加整齐一点?还是说,想要统一一下死亡时间?”
“我们这么多人同时闭着眼睛往上走,总有人可以成功吧?就算有……有‘鬼’,鬼的数量应该也是有限的。只要趁着它们无法顾及所有人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前冲,总能有人……数完十四级台阶吧?”
“你说慢一点……”
“啊?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等一下,让我想一想……”
“好像有道理啊?”
“万一真的有人成功了呢?我们这么多人……”
与其说是赞同了该同学的“建议”,倒不如说是——“死马当活马医”。如果这个方法真的有效的话,那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最后成功活下来的幸运儿是自己了。
“我们现在还有九个人,成功的概率……”
“要是再死几个人的活,恐怕就更难成功了。”
他们本来有十个人,现在死了一个人,自然还剩下九个人。
“行。那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还是先问一下社长吧?”
在讨论过后,大家纷纷抬眸看向了顾时砚。见顾时砚沉默不语,其他人也有些着急了。
“社长……我们……”
“社长,要不然……再试一下吧?”
“副社长,你觉得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徐央,希望徐央能够帮忙劝劝顾时砚,“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们总不能等死吧?”
“是啊。副社长,我们、我们试一下吧?”
“如果死了的话,就自认倒霉。反正、反正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不是就已经说过了吗?‘生死不论,后果自负’。”
“我们大家一起闭着眼睛往上跑,它们、它们总不能把我们全部都抓住吧?”
“碰碰运气吧。现在也只能赌命了。”
“副社长……”
“社长……”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不、不行!我反对!!!”
就在这时,一道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李龙越。
“我不同意!我觉得不行!不可以!!”李龙越用力地摇着头。他瞪大了眼睛,鼻青脸肿的面庞上满是反对之色。
他几乎是扯着喉咙大声喊道:“我绝对不同意!我反对!”
或许是喊得太用力了,他的眼球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你们不能这么做!!”李龙越声嘶力竭地喊道,“凭什么?我不同意!”
他骨折的手臂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鲜血沿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在台阶上堆积出了小小的血泊。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还很严重。他的大腿、小腿、脚踝,好像都骨折了。
现在的他,绝对跑不过其他人。
如果其他人决定闭着眼睛同时往上跑、然后听天由命的话,那么,他必然会成为落在最后的“牺牲品”。
他不可能跑得过其他同学。
到时候,第一个被鬼手强行拽下去、活生生摔死的人,肯定就是他李龙越。
他们明明是想要让他死!!!
李龙越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
“你们就是想要害死我!!!什么‘碰碰运气’?我根本就跑不动了!我死定了!凭什么?!”
李龙越咬牙抬起了手。他强忍着手臂骨折的剧烈痛苦,用力地抓住了身边好心扶着自己的同学。
“你、你们……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生死?打算直接牺牲我,对不对?”
“哈……”
“什么‘九个人’?你们其实只算了‘八个人’,对不对?在你们眼里,我已经不算人了……我是尸体……对不对?”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让我死,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说——‘我们大家’?明明是‘你们大家’啊!!”
“是你们硬生生地踩断了我的手和脚,现在又要抛弃我?哈……这算什么啊?什么意思?集体谋杀?”
“我其实早就觉得——你们看我不顺眼了。”
“刚才……还非说我要‘偷药’。我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嘴,你们就开始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觉得我居心叵测!明明是你们心思脏!”
“现在……你们都原形毕露了吧?”
李龙越近乎自暴自弃似的,神情癫狂地大声吼叫道。
“是你们害死了我!!!”
“现在想要把我甩开?!我绝对不允许!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走!一个都别走!!!”
说着,李龙越愈发用力地攥住了身边同学的手臂,几乎都快要硬生生地将同学的臂膀掐出血痕了。
“你也别走!留在这里……我们大家一起死吧!”
被率先宣判“死刑”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李龙越根本就无法忍受。
明明是他们踩断了他的手脚,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办法让他先死。
李龙越可以接受所有人一起死。但是,他接受不了——自己成为幸存者的垫脚石。
凭什么?凭什么活下来的人不能是他?就算是“碰碰运气”,可是,他甚至连“碰运气”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人搀扶的话,他连路都走不了,更别说是在鬼手的袭击之下,闭着眼睛爬楼梯了。
“李龙越。你冷静一点。”孙宇浩试图安抚李龙越,“我们没有牺牲你的意思。”
“没有?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啊?”李龙越冷笑道,“或者,你想说……让我先留在原地,是吗?”
“是、是的……”孙宇浩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腿脚不便的话……就、就暂时先留在原地……”
“然后呢?”李龙越唇角处挂着的笑意越来越冷,“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中的某个人成功逃跑,对吗?”
“无论你们成功与否,是死是活,最终,都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我伤得这么重……”
“只能等死了。”
李龙越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他的口中吐出了大团大团的深黑淤血。
“不是……”孙宇浩抿了抿唇,还想继续安慰他,“你……”
另外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你活该啊。”有人顺势接过了话头,“李龙越。”
“你说什么?!”李龙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只有你自己摔倒了……”那人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不是‘活该’是什么?”
“大家刚刚都在往上跑,想要找到出口。所有人走的都是同样的路线,迈的都是同样的台阶。”
“为什么……只有你摔倒了呢?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没有注意脚下,凭什么要怪我们大家踩到你了呢?”
“李龙越,你扪心自问——在刚才的情况下,其他同学摔倒了,而出口又近在咫尺,你会冒着被牵连摔倒的风险,率先停下来去扶同学吗?”
“归根结底,还是你咎由自取。”
“我们没有做错事情。”
“是你自己……活该。”
————————
宝宝们元宵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487]校忌日【82】:“我不要下地狱。”
是他自己……活该吗?
李龙越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难免有些茫然。他颤抖着低下了头,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活该?”
“对。都是你……咎由自取啊。”
“不、不是的……”李龙越用力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明明是你们……是你们踩到了我……怎么可能……”
“可是,明明就是你自己先摔倒了啊。”
“不对……不对……”李龙越愈发着急地摇着脑袋。伴随着不断扭头的动作,他脖颈处的血红擦伤,也被拉扯得越来越严重了。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嘎吱嘎吱”。
怪异又难听的骨骼扭动声响了起来。他脆弱的脖颈像是有些不堪重负似的,发出了更加刺耳的声响。
“胡说八道……”李龙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你、你在胡说八道!总之!我不同意!!!”
——他才不要成为幸存者的垫脚石。
如果他无论如何都注定要死在这里的话,那么,他当然希望——有人为自己陪葬。
最好是……所有人。
“难道说……”李龙越慢慢地抬起了脑袋,“你们真的打算一起谋杀我吗?让受伤的人……成为牺牲品?”
他将所有人都高高地绑在了名为“道德”的绞刑架上,企图绞杀他们。
“呵。你自己不想活了,还非要拉着别人下水。”方才开口骂李龙越“活该”的同学,也再次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李龙越。你真的打算以一己之力谋杀我们所有人吗?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直接戳穿了李龙越的目的。毫不避讳。
而李龙越……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无法反驳。
“李龙越。”很快就有更多的同学开口加入了“声讨李龙越”的阵营,“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是啊……我们、我们确实也不是故意的……”
“说到底……你也只能自认倒霉吧?”
“对……对!跟我们没有关系……”
“而且,李龙越,你应该知道——成为众矢之的的家伙,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有人低声开口威胁道,“譬如说,刚才的赵文。他的尸体还在下面的停尸间里躺着呢。”
“所以,你现在是想……早点下去陪他吗?”
——一语双关。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什么意思?”李龙越瞪着血红的眼睛,“你是在威胁我吗?是谁?有本事站出来说话啊!”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台阶上下的人群,想要从中强行揪出开口威胁自己的同学。
然而,更多的同学已经被煽动了情绪。在生死攸关之际,理智本就所剩无几。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样,岌岌可危。只要有人动手轻轻一推,就能将他们推下深渊。
他们很难再冷静地思考问题了。
“李龙越,你先说清楚——你是不是打算害死我们所有人?!”
“对!李龙越!你不要转移话题!老实回答!是不是想要害死我们啊?”
“自己摔倒了,还要怪别人……现在又要拉大家下水……哼!我早就知道你居心叵测!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李龙越。”孙宇浩似乎也意识到了李龙越的“险恶用心”,“我刚才就是随口说了你几句有关‘偷药’的事情,你的反应……居然这么大。是‘做贼心虚’吧?原来……你早就不安好心了。”
“什么叫‘做贼心虚’啊?”李龙越下意识地矢口否认道,“怎么?你们现在又要给我泼脏水了?”
“你还在转移话题啊。为什么不回答问题呢?李龙越。你是不是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我……”
李龙越陡然间意识到——周围的气氛现在着实压抑得可怕。
冷冰冰的空气,被强行地压缩在了逼仄的空间之中。
众人在经历过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以后,又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学活生生地摔死在面前。而且,他的尸体还被大家踩成了肉酱。
害怕、不安、愤怒、绝望等乱七八糟的情绪,始终在不断地发酵着,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发开来。
而浓郁的血腥味,便是效果极佳的强效催化剂,扰得大家心神不宁。
此时此刻,李龙越……恰好成为了所有人发泄负面情绪的最好对象。
因为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他试图害死大家。
——他有罪。
“还是不敢正面回答吗?”
“说话啊!李龙越。”
“心虚了吧?你就是想要害死大家!”
“哼!果然不是好人!”
群起而攻之。
抨击声此起彼伏。
楼梯中的灯光十分昏暗。所有人仿佛都藏身在了周遭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形象影影绰绰。
“你真该死啊。李龙越。”
而李龙越只觉得头晕眼花。
是谁……是谁在说话?到底是谁?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眼中的红血丝像是突然间化为了道道丝线,将他的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
人影幢幢。
仿佛同时有数十个、数百个、数千个人,在他的耳边冷声低语。涂抹在台阶上的新鲜“肉酱”,散发出了浓郁至极的怪异味道。
“李龙越,你有罪。”
“是你的问题……”
“你应该……忏悔。”
“你活该!”
李龙越想要抬手遮住耳朵、蒙住眼睛、捂住鼻子。可是,已经骨折了的手臂,实在无法再长时间地抬起来了。
他咬了咬牙,试图强行举起手臂,却只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是骨骼错位的声音。
“不是……我不是……”李龙越更加用力地摇起了头,“我没有……不是我……”
“不……不……”他死死地盯着周围的同学们,眸中满是不甘之色,“不是的……明明是你们……是你们……”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李龙越一下。他踉跄着地往前扑倒,险些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幸好孙宇浩随手扶了他一把。
“是谁?!”李龙越在堪堪站稳以后,便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喊道,“是谁动手推了我?!有本事站出来啊!”
无人正面回应他的质问。反倒是阴阳怪气的窃窃私语声,在黑暗中愈演愈烈。
“没有人推你。”
“明明是自己脚滑了,还想要赖到我们身上?是在故伎重施吗?”
“哈。摔得好啊。可是,怎么没有直接摔死呢?真是太可惜了。”
“这种人……早就该死了啊。”
“刚刚就应该……直接踩死你!”
恶毒的话语缓缓地流淌在黑暗中,裹着毒汁似的,令人脊背生寒。
李龙越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说话。是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还是……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脑袋越来越疼了。是刚才被人踩伤的后遗症吗?
好像有利刃戳进了他的大脑里,然后,毫无章法地用力搅动着,将他的脑浆搅得“咕嘟”作响。
头好痛……
李龙越张开了嘴,干裂的唇瓣中溢出了痛苦的嘶鸣声。
他听见有人在笑。笑得很猖狂。
“哈哈哈……你早就应该死掉了……李龙越……”
“你要忏悔……你要赎罪……”
“你、要、下、地、狱、了!”
“去死吧。”
可怕的诅咒声萦绕在耳畔。
“不……我没有罪……不需要忏悔……”李龙越惊慌失措地喘息着,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要……我不要下地狱……”
他努力地摆动着软绵绵的双臂,想要抓住自己身边的同学。
只不过,刚才好心扶了他一把的孙宇浩,此刻也已经松开了手,并且,及时地与他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龙越只抓到了一大把弥漫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又从他的指缝间迅速流走。
“李龙越疯了吧?”
“他在说什么?什么‘下地狱’?”
“不知道啊。这小子向来没安好心。”
“估计是还不死心吧?他摆明了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大家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周围的同学们只是冷漠又不屑地围观着李龙越的“表演”,言辞之间满是嘲讽意味。
他们冷冰冰地看着李龙越,对他发疯似的喃喃自语,始终无动于衷,仿佛是在观赏着小丑的滑稽演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片刻之后,李龙越又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了起来。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啊……”他猛地抬起了头,低声说道,“我们大家……一起……下地狱,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对!你没有猜错!”
李龙越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兴奋。
“既然我已经逃不出去了……你们也别想活!”
“我就是想要害死你们!害死你们所有人!哈哈哈……我们大家一起死吧!”
“全部都死在这里!!!”
下一刻,李龙越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姿势,颇为勉强地抬起了脚步。他直接冲到了其他同学的面前,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似乎是想要把他们推下楼梯。
有的同学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哈……有你们为我陪葬,我就不会孤单了!我们十个人……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死在地下室里……哈哈……十全十美、真好啊……”
李龙越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而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距离李龙越最近的同学,不得不出手反抗他。
“李龙越果然已经疯了!”人群中,有人开口喊了一句,道,“大家先把他解决了!他真的想害死我们!”
闻言,所有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似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在迅速蔓延。李龙越此刻的行为,无异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上,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他们的理智早就已经被彻底压垮了。
不就是……杀人而已吗?
啊。不、不对。
应该说,是“正当防卫”才对。
是李龙越动手在先。他们……只是迫不得已才还手罢了。
——所以,他们决定先解决掉李龙越,让他彻底闭嘴。
同学们仿佛在刹那间达成了共识。他们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李龙越,眼底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而李龙越却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似的。或者说,当他决定动手的时候,就已经不管不顾了。在第一次袭击未能成功得手以后,他很快就选中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
李龙越慢慢地抬起眸子,看向了人群中最好欺负的同学。
——刚刚转到槐桉学院的转学生。
只见娇小柔软的少女,此时正怯生生地躲在纪子言的身后。
她的怀里好像还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细看之下,连指尖都在颤抖。校服裙摆摇摇晃晃,一双纤细的小腿白得发光。
可怜、又弱小。
让人凭空产生了……想要将其摧毁的扭曲欲望。
李龙越有些亢奋地睁大了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冲到了少女的面前。
——他要先让她为自己陪葬。
“去死吧……”李龙越恶狠狠地瞪着她,“转学生。”
即将凝成实质的怨毒之色,几乎就快要从他红彤彤的眼球中流淌出来了。他强忍着剧痛抬起了手,试图将少女强行推下楼梯。
而纪子言只是轻飘飘地上前一步,便轻而易举地挡住了李龙越的动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掀了掀眼帘,并不以正眼看人。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找死?”纪子言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他紧紧地抓着李龙越的手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完全没有被发疯的李龙越吓到。
“李同学……”躲在他身后的郁染,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刚刚……说什么?”
少女咬着唇瓣,眸光有些闪烁。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罪……不需要忏悔……”
李龙越……刚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提到“忏悔”二字?
少女忍不住垂眸看向了自己怀中抱着的《忏悔录》。是她自己听错了吗?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
此时的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纪子言动手限制住李龙越的行动以后,有人便直接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想要对李龙越动手。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
他们才不会给李龙越任何喘息的机会。既然他坦言自己想要害死所有人,那么,他们其他人也就没有必要对他心慈手软了。
同学们仿佛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危险处境,一心只想着先动手解决掉李龙越再说。
他们亟需发泄自己的情绪。
李龙越当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没有理会少女没头没尾的问话,而是直接扭过了身体,以一种堪称不可思议的离奇方式,挣脱了纪子言的束缚。
——他把自己骨折的手腕,硬生生地掰断了。
黏稠的鲜血满溢而出,触感又滑又腻。
李龙越像是泥鳅似的,从纪子言的手掌中抽走了自己变形的手腕。
“抱歉,言哥。护着她……没有用。你也得死。”李龙越扯了扯嘴角,笑容诡异又瘆人,“大不了……大家就一起死呗。”
“是吗?”纪子言不为所动。
话音未落,其他同学便已经冲到了李龙越的面前。叫骂声不绝于耳。推搡之间血沫横飞。
还算冷静的徐央试图出手制止冲突,却无法孤身叫醒所有人。
在一片混乱之中,郁染的视线却长久地停留在了自己手中的《忏悔录》上。
不……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太奇怪了……
从刚刚开始,就很奇怪……
少女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想要从附近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到正确的答案。
不经意间,她抬眸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顾时砚。她的眼神蓦地颤了颤。
顾时砚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平静得可怕。就好像……他此刻正身处于剧院之中,以居高临下的“观众”姿态,观赏着近距离上演在自己面前的滑稽戏剧。
郁染甚至无端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他以外,站在戏台上的九名“演员”,都正或被动、或主动地卖力为他表演着。
包括郁染自己。
“顾同学……”少女近乎无意识地呢喃自语道。
望着伫立在原地的顾时砚,刹那间,她的心脏忽然“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不。等一下。
“九名”演员?
哪来的……九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明明总共只有十个人来到了地下室啊。
顾时砚、纪子言、她自己,以及搬着赵文尸体的徐央,还有……帮忙搬运剩下六具尸体的六名同学。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人。
按理来说,此时此刻,除了顾时砚以外,算上她,确实还有九个人。
但是……
望着自己周围不断晃动着的八道人影,郁染的眸光颤得厉害,像波光粼粼的湖水。
她在想——除了她与顾时砚之外,为什么……还有另外八个人在场呢?
少女有些僵硬地垂眸看向了涂抹在台阶上的、勉强还可以辨认出人形轮廓的……猩红肉酱。
掺着骨头渣的碎肉铺在地上,大大小小的人体碎片隐约可见。
——其中的一名同学,分明已经死透了。据纪子言所说,该同学是把自己活生生地摔死了。
现如今,楼梯里应该总共只剩下九个活人才对。可是,包括她自己在内,台阶上分明正站着十个人。
那么,现在多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混进来了?可是,它又是……在什么时候混入人群当中的呢?
[488]校忌日【83】:“它还不配。”
郁染颤抖着睁大了眼睛,想要辨认周围同学们的脸庞,找出其中的陌生“异类”。
究竟、究竟会是谁呢……
少女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周围混乱不堪的嘈杂声响越来越大。鲜血四溅,人影摇晃。
——明明都被困在了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之中,性命堪忧,死到临头,却还要……“自相残杀”。
如同一幕极具讽刺意味的荒诞戏剧。
他们仿佛已经全然忘却了自己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在楼梯间互相推搡着,下手又凶又狠。
而浑身骨折的李龙越,在面对其他同学的时候,居然没有落入下风。
“你们先等一下……”郁染试图开口唤回众人的理智,“这里有……”
她迫切地想要告诉大家——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已经悄悄地混进来了。
然而,少女才刚刚开了口,很快便被迫闭上了嘴,将剩下的话语全部都咽了下去。
——因为她的脖颈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冷冰冰的金属触感。威胁意味显而易见。
沙哑难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转学生。”
“真敏锐啊。”
好像是……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
“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心……”
“为什么……先前没有救我呢?”
郁染的瞳孔间骤然紧缩成针。她的心脏也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转学生,你明明都已经侥幸地躲过一劫了。”
“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呢?”
冰冷的触感依然停留在郁染的脖颈处,足以令她感到毛骨悚然。裹着沙砾似的嘶哑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阴魂不散。
“为我……陪葬吧。”
刀刃用力地抵住脖颈间的柔软皮肉。阴森的鬼气四处弥漫。
“转学生,你也活该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别怪我……是你活该……”
在不断加重的力道之下,不算锋利的刀刃逐渐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少女的唇角处。
郁染的唇瓣微微张开,藏在洁白贝齿间的嫣红舌尖柔软而小巧,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湿漉漉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少女怀中的《忏悔录》正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冷到极致以后、才翻涌而上的反常温度。烫得她指尖微颤。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卷翘的睫羽向上飘飞,蝶翼似的,摇曳出了波光粼粼的碎影。
郁染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正抵在她脸颊旁边的“凶器”,是美工刀。
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
“滴答”。
黏稠的鲜血砸在了台阶上。
美工刀?
刹那间,支离破碎的记忆,在少女的眼前不断地闪过,一幕又一幕,泡影似的,画面扭曲又迷离,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从《忏悔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沿着她的指尖,迅速地蔓延开来,仿佛要将她拽入地狱的岩浆之中。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滚烫温度烫到了一样,郁染不由地松开了指尖,将手掌缩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她忽然摸到了冰凉的、细长的金属。
——是钥匙。
等一下。钥匙?哪儿来的钥匙?
少女只觉得头疼欲裂。
在恍惚之中,她依稀想起来了——口袋里的钥匙似乎并不属于自己。
是谁的钥匙?哪里的钥匙?
怀中灼热的《忏悔录》、与口袋里冰冷的钥匙,截然相反的温度不断交替,像是在提醒着她——自己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萦绕在周遭的阴寒冷气,快要渗到她骨子里似的,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蓦然间回想起了先前的零星画面。
——“转学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转学生。你又受伤了吗?怎么半夜过来了?”
——“同学,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这扇门。”
——“非礼勿言。毕竟是‘停尸间’。当心惊动了它们。”
——“怎么了?又有尸体‘动’了吗?”
——“半夜的时候,容易碰见居心叵测的坏人。郁同学,最好不要到处乱走。”
温柔低沉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耳畔,又似山涧溪水,清凌凌的。明心静气。
她想起来了……
刹那间,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的怪异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重新浮上了郁染的心头。
白医生、停尸间、搜身、上药……
突然关上的地下室房门、不断晃动的尸屉、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尸体……
以及……刚才将她从空荡荡的楼梯上强行拽到这里的、鲜血淋漓的苍白手掌。
郁染忍不住用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似夏日里的碎冰,让她恢复了理智。
她是被鬼手中途拽过来的。她根本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将尸体搬进地下室里。
……
所以,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掉了队吗?
还是说……当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她的位置——就像现在一样,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混在一起,导致无人察觉到异样之处?
直到她偷了白医生的钥匙,重返地下室,又被鬼手突然拽进来以后,原本正正好好的人数,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破绽。
——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抵在她脸颊旁边的美工刀,很快就将她涣散的思绪唤回了残酷的现实。
而熟悉的美工刀,几乎是明晃晃地彰显出了身后“不速之客”的真实身份。
——是赵文。死在旧图书馆里的赵文。
郁染试图再次开口提醒其他人。可是,她还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刀尖愈发用力,即将割破少女的唇角。她的身体被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仅仅发生在转瞬之间。纪子言仍然尽职尽责地挡在少女的身前,他被陷入癫狂的李龙越绊住了手脚。
不知怎的,郁染忽然想起了白医生刚才说过的话语。
——“熬夜可不是好习惯。晚上应该好好睡觉。”
现在看来,“熬夜”确实具有极大的危害,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她今天晚上没有好好睡觉,而是出来参加了“试胆大会”,然后就……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
或许,她没有听白医生的话,孤身一人重新回到校医室里,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但是,她不会觉得后悔。因为她不可能对他们不管不顾。
总归……是自己的运气不好。
就是有点对不起白医生——她偷了他的钥匙。希望他今天早上过来上班的时候,不会被关在门外面。
……
“现在……轮到你去死了。”赵文阴恻恻地低声说道,“转学生。你不该回来的。”他勾起唇角,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手里的美工刀逐渐用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郁染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踉跄了一下。
——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以极为巧妙的角度,将她从美工刀的桎梏中解救了出来。
猝不及防地,少女没有站稳,她再次跌入了……熟悉的怀抱之中。
“你的胆子很大。”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波澜不惊。温热的吐息缓缓地拂过耳畔,极为不合时宜地,居然让人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是顾时砚突然出手救了她。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赵文的手中拽了过来。抵在少女脸上的美工刀,没有伤到她哪怕一分一毫。郁染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
“你在找死。”顾时砚轻描淡写地掀了掀眼帘,姿态依然高高在上。
“顾时砚……”赵文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又是你……”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美工刀,试图再次出手袭击少女。
他实在是不甘心。
而郁染在获救的下一刻,便当机立断地大声喊出了自己的猜测:“大家先冷静一下!是赵文在挑拨离间!”
闻言,众人纷纷停下了动作。
——他们听到了“赵文”的名字。
尽管赵文的尸体现在应该还躺在下面的停尸间里。但是,赵文刚才还疑似“诈尸”了。因此,他们都对少女的话语半信半疑。
所有人都抬眸看向了郁染。
然后,他们便恰好看见了……拿着美工刀站在阴影里的赵文。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赵文的尸体。
因为他的脸色看起来简直白得瘆人,没有丝毫的血色,更衬得他唇边沾染的血渍猩红又刺眼。
濒临破碎的高亢尖叫声响了起来。
——在没有尽头的楼梯中,与刚死的厉鬼“共处一室”,足以骇得人肝胆俱裂。
他们才刚刚从不正常的“自相残杀”中回过神来。结果,更加致命的恐惧与绝望,便又彻底地吞噬了他们,将他们尽数拽入了深渊之下。
“赵、赵、赵文?!”李龙越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就快要从青紫的眼眶里瞪出来了,“你、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你、你真的……真的‘诈尸’了?!”
“救命啊!有鬼!这里有鬼!救命啊!!有鬼啊!”
“赵文……我没有得罪过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关我的事!放过我吧……”
“我也没有得罪过你……跟我没有关系……”
望着众人苦苦哀求的模样,赵文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他举起血淋淋的美工刀,表情狰狞又愉悦,“我后悔了……我现在觉得、让你们所有人……都为我陪葬……更有意思呢……”
“反正……你们迟早都要死在这里……”
“你们已经出不去了……活人……是无法找到第十四级台阶的……你们看不见、也找不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如……就让我提前送你们一程吧?我还能帮你们……‘早死早超生’呢!”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良?”
“你们应该感谢我!感谢我的‘以德报怨’!感谢我的‘宽宏大量’!”
……
赵文的心中怨气冲天。显而易见,他根本就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在场的同学们。
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他表面上被迫屈服于顾时砚的威胁,实际上……只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罢了。
更何况,现在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旧图书馆的范围,他的尸体也被好好地摆放在停尸间里面了,他总不可能……还会因此变成“地缚灵”吧?
“赵文,我们不是同学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有人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我们、我们向来无冤无仇……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是啊……你、你还是好好安息吧……”
“对……我们、我们还帮忙……把你的……”就在“尸体”二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另外一个同学及时地改了口,把可能冒犯到赵文的说辞强行咽了下去,“把你……送过来了……”
“谢谢你们帮我收尸。”赵文冷笑道,“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为了……报答你们的好意,我也决定——亲自帮你们‘收尸’。”
“你、你……”李龙越磕磕绊绊地说道,“你分明就是想送我们‘上路’……”
“赵文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大概是极度惊恐的缘故,他有些语无伦次,“所以说,赵文刚才果然‘诈尸’了,对不对?他压根就没有好好地躺在尸体解剖台上……而是、而是跟着我们上了楼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们已经逃不掉了……”
“死定了……”
几乎是必死无疑的局面。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与可能。他们无法找到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现在……又撞见了赵文的鬼魂。
——无解的死局。
“一个一个来。”赵文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安抚”道,“不要着急……大家先排好队……我会按照顺序……依次送大家‘上路’的。每个人……都有份!”
“至于……第一个人嘛……”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拖长了语调,仿佛是在刻意营造具有悬念的氛围感似的,哑声说道,“就是你……”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手中的美工刀便已经提前刺了出去,令人防不胜防,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众人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赵文便恶狠狠地喊道:“转学生!”与此同时,美工刀的刀尖也即将直直地捅进少女的心口处。
他的目标很明确。刚才的“胡言乱语”,也只是为了暂时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而已。
——他要先让转学生为自己陪葬。
就在这时,顾时砚又再次伸手拽了郁染一下。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侧。紧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赵文接下来的袭击。
游刃有余。
而纪子言也及时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
“染染……”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再次关切地询问道,“你没有受伤吧?”
郁染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我没事……顾同学救了我……”
“社长。”赵文慢吞吞地停下了动作,满脸怨毒地看向了顾时砚,“你也迫不及待地想死吗?”
“为什么……要出手救她呢?”
“明明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却还要站出来逞英雄吗?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啊?”
“既然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困在这里?其实,你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吧?!仗着自己校董儿子的特殊身份,在学校里作威作福、装模作样!现在、现在终于原形毕露了吧!”
“要不是因为你是顾家的人,谁还会高看你一眼?你以为大家都对你心服口服吗?只是不敢惹你罢了!他们都是胆小鬼!”
“你以为……他们真的相信你吗?不可能!他们只是在阿谀奉承!要不是顾家,你什么都不是!你连槐桉学院都进不来!”
赵文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喊道。他的言辞之间毫无逻辑,到处都充斥着浓到化不开的怨恨与嫉妒。
他嫉妒顾时砚。
凭什么大家都不肯相信他?凭什么……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地相信顾时砚的话语?
凭什么……他要听顾时砚的话?就因为顾时砚姓“顾”吗?就因为顾时砚有权有势吗?就因为赵家不如顾家吗?
哈。很可惜,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顾家的权势再也没有办法压垮他了。他想做什么事情,就做什么事情。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可以威胁到他了。
“顾时砚,现在,你也得死!!!”说着,赵文扭过了头,径直冲到了顾时砚的面前,准备对他动手,“你以为……自己有多么厉害?!活人终究得死!说到底,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顾时砚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那么,他现在干脆就先动手杀了他再说!
而且,顾时砚明显是被其他人吹捧得名过其实了——否则的话,顾时砚如今又怎么会被困在“怪谈”里束手无策呢?
赵文的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底气。
先前,在废弃自习室里的时候,是他不小心被顾时砚强行伪装出来的模样给吓到了,所以,才会傻乎乎地停了手。
而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顾时砚便暴露出了他自己的无能。
现如今,他已经看穿了顾时砚色厉内荏的真面目。他不会再害怕顾时砚了。
赵文想。
就算顾时砚的反应再快,但是,他终究还是受限于羸弱躯体的“活人”,无论体力、精力、能力,都是有限的,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现在已成厉鬼的自己呢?
更何况……他们此刻正身处于永无止境的“鬼楼梯”之中,周遭的阴气如此之重,活人难免受限。
顾时砚已经逃不掉了。所有人都将死在这里。下面的停尸间,便是他们最终的葬身之地。
“去死吧!”赵文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顾时砚,你也该死!”
鲜血淋漓的美工刀,朝着顾时砚的方向迅速地刺了过去。甚至,比起刚才攻击少女的时候,还要快上三分。
赵文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与先前在自习室的时候不同,这一次,他耗费了身上所有的阴气,只想一击致命,尽快置顾时砚于死地。
然而,片刻之后,赵文模糊不清的身影,便再次停顿在了原地。
——美工刀的刀刃,被顾时砚漫不经心地抓在了指尖处,无法再前进分毫。
寸步难行。
“怎、怎么可能?”赵文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
方才始终没有理会赵文的顾时砚,此时终于肯施舍似的瞥了他一眼。
只不过,顾时砚的眸光又冷又淡,显然还是没有把赵文放在眼里。
“什、什么眼神?!”赵文又气又恼,“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吗?”他咬牙抓住了手中的美工刀,用力地将刀刃往外扯,想要直接切断顾时砚的手指。
可是,无论赵文如何用力,美工刀都纹丝不动。
顾时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用指尖夹住了美工刀的刀刃。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骨节分明。一尘不染的白皙肌肤,与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强烈对比。
顾时砚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厉鬼的袭击——不,他看起来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而赵文惨白的脸上满是惊诧又恐慌的表情。血淋淋的嘴角抽搐着,又哭又笑。
“你……你怎么可能……不可能……”他拼了命地摇着头,“你只是活人……活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说得对。”顾时砚的指尖微微用力,将美工刀拽到了自己的身前。
而抓着美工刀的赵文,也因此被他拽得踉跄着往旁边挪了一步,姿态狼狈不堪。
“如果不是因为顾家,我确实不会来槐桉学院。”顾时砚轻声说道,语气理所当然,“它还不配。”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还有一章![撒花][撒花][撒花]
[489]校忌日【84】:“为什么要回来?”
“你、你……”赵文被气得语无伦次,“你松手!你还在装什么呢!死到临头了,还在装模作样!”
他实在看不惯顾时砚云淡风轻的平静模样。明明都快要死了,还非要故意摆出若无其事的傲慢姿态。
仿佛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而且,就算……就算顾时砚真的高人一等,但是,此时此刻,身份与地位之间的巨大差距,在死亡的面前,都将尽数消弭于无形。
反正横竖都是死。
又有什么差别呢?
赵文扭过了身子,并没有立刻束手就擒。他还是不死心。
活着的时候,比不上顾时砚。那……死了以后,总不可能还被顾时砚踩在脚下吧?
顾时砚根本没有和赵文废话的打算。
他伸手抓住了赵文的手腕,指尖用了巧劲,将美工刀强行夺了过来。
赵文自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怔愣着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顾时砚。
猩红的鲜血凝固在了他割开的嘴角处,将他裂开的皮肉勉强黏了起来。
伤口像是油画似的,在他脸上勾勒出了弧度夸张的笑容。向外翻卷的面皮凹凸不平,看起来极为瘆人。
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半晌之后,他才神经质地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社长啊……好厉害……哈哈哈哈……”
“这么喜欢笑?”顾时砚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轻声询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文还在疯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仰后合,几乎都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顾时砚直接举起美工刀,将其捅进了赵文的嘴里。然后,他的指尖再次用力,美工刀的刀刃便顺势割开了赵文的嘴角。
凝固在他伤口间的浓稠鲜血,很快就被刀刃切得支离破碎,失去了“黏合”的作用。
赵文嘴角两边的狭长伤口,再次流出了血。红到发黑的血液,沿着美工刀向下滴落,砸在了台阶上,溅起了丝丝缕缕的阴森黑气。
“啊!!!”钝刀子割肉时的剧烈痛楚,令赵文忍不住喊出了声,“顾!时!砚!”
他现在对顾时砚……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用刀割掉顾时砚的舌头,再把顾时砚那双目中无人的眼睛,活生生地剜出来,然后,把它们踩在脚底下,踩得血浆迸裂!
“顾时砚。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的‘救世主’!”赵文的声音像是淬了毒似的,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沙哑又难听,“你分明就是……见死不救!你才是、你才是害死大家的凶手!!!”
“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没有出手救人?”
“你居然眼睁睁地看着胡冯活生生地摔死在大家的面前……还无动于衷!”
胡冯,就是刚才当场摔死在楼梯上的男生。他的尸体现在还铺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掺着肉沫的鲜血,“稀里哗啦”地往下流淌着。
“顾时砚……你才是最可怕的‘杀人犯’啊!你为什么没有救他?”
赵文自以为——他现在终于发现了顾时砚藏在最深处的、恶劣又虚伪的真面目。
他刚才猜错了。
顾时砚不是无能的家伙,而是……冷血无情的恶人。
“还有……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提醒其他人?你是在看戏吗?很好玩吗?”
“说话啊……顾时砚。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你没有及时地出手救人呢?”
赵文有些激动地瞪着眼睛,惨白的脸上爬满了颜色诡异的血丝。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你想害死他们,对不对?害死所有人!”
“喂!你们!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吗?!”赵文大声地喊道,“你们都看见了吧?!顾时砚……他就是见死不救!他要害死你们啊!你们现在还要喊他‘社长’吗?你们还愿意相信他吗?相信一个见死不救的家伙?!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拼了命地往顾时砚的身上泼着脏水。煽风点火。
“赵同学……”郁染咬了咬唇,不由地开口反驳道,“你还在挑拨离间。”
与赵文的声嘶力竭相比较起来,少女的声音并不算大,甚至……算得上是绵软无力了。可是,她的话语却铿锵有力,听起来极具说服力。
“刚才的时候,就是你躲在人群里挑拨离间的。”郁染抬眸看向了赵文,“你想要让大家‘自相残杀’。”
尽管她在中途才重新回到队伍中,但是,在短暂的时间之内,她已经颇为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每次当大家争吵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出现……推波助澜的声音。
事实上,当少女被鬼手拽进来,又亲眼看到了胡冯被人踩成肉酱的尸体以后,当时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她,便已经不自觉地产生了疑惑的情绪。
她为什么没有看见胡冯把自己摔死的血腥画面呢?她不是一直跟在大家的身后吗?可是,她居然对此毫无印象。
正当郁染暗自思索的时候,人群中冷不丁突然响起的声音,强行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们接下来就只能等死了吗?”
当时的郁染,没有继续思考下去。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中途被拽进来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先前突然开口打断她思绪的同学,应该就是赵文。
而紧接着,赵文便又开始暗中撺掇同学们了。
——“喂。你们真的不打算再尝试一下吗?准备放弃了?想要等死?要不然……再试试看?”
——“我是说,我们大家一起闭着眼睛,同时往上走。”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然后,按照刚才的方法,同时开始数楼梯。”
——“我们这么多人同时闭着眼睛往上走,总有人可以成功吧?就算有‘鬼’,鬼的数量应该也是有限的。只要趁着它们无法顾及所有人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前冲,总能有人数完十四级台阶吧?”
闭着眼睛同时往上走的方法,其实是赵文的提议。他故意提出了极具争议的建议。果不其然,他成功地引起了李龙越的强烈反对。
浑身骨折的李龙越,显然跑不过其他人,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就在李龙越义愤填膺地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赵文又躲在人群中,用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彻底引燃了李龙越的怒火。
——“你活该啊。李龙越。”
——“大家刚刚都在往上跑,想要找到出口。所有人走的都是同样的路线,迈的都是同样的台阶。为什么……只有你摔倒了呢?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没有注意脚下,凭什么要怪我们大家踩到你了呢?”
——“归根结底,还是你咎由自取。我们没有做错事情。是你自己……活该。”
而李龙越接下来试图拉所有人下水的狠厉举动,恰好正中赵文下怀。他都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了,却还要装作愤愤不平的模样,继续挑拨所有人的情绪。
——“呵。你自己不想活了,还非要拉着别人下水。李龙越。你真的打算以一己之力谋杀我们所有人吗?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当在场的同学们都被教唆得近乎癫狂以后,藏在人群里的赵文,最终冷笑着宣读了他为李龙越写好的结局。
——“你真该死啊。李龙越。”
——“李龙越果然已经疯了!大家先把他解决了!他真的想害死我们!”
赵文简直都忍不住想要为自己鼓掌了。
看啊!多么天衣无缝的精彩演出!
原来说谎骗人……居然是如此有趣的事情啊!看着其他人因为自己随口编造的谎言,而互相谩骂、大打出手,乃至自相残杀,赵文的心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起了堪称病态的愉悦情绪。
强烈的怨恨、与不甘,已经将他的理智腐蚀殆尽了。
哈。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好心地提醒他们。结果,当时不仅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语,最后,反倒还害死了他自己。
真是太讽刺了。
赵文实在是兴奋得过了头。
在混乱之中,他忽然很想……自己动手。他想要亲手杀死大家,一个一个地,送所有人“上路”。
他已经开始怀念用美工刀割掉人类舌头时的感觉了。
于是,赵文选择了自己下手的第一个目标。
不约而同地,他与刚才的李龙越一样,都率先挑中了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转学生,郁染。
然而,他失败了。
赵文完全没有想到——始终沉默寡言、袖手旁观的顾时砚,会突然出手相救。而且,顾时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强大、更加可怕。
……
“转学生。”赵文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你觉得我又在‘挑拨离间’?可是,我现在说的……可都是实话啊。”
“‘社长’。”他又阴阳怪气地喊道,“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胡冯送死呢?”
“就因为胡冯对你阴阳怪气了吗?”
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裂开的嘴角处一直在往下滴着“血”——深红发黑的、泛着黑气的浓稠液体。
周遭的温度冷得瘆人。
“回答我啊。‘社长’。”赵文仰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顾时砚,“承认吧!你就是在见死不救!”
“你根本就没有人性!顾时砚!”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顾时砚的缺点,“说到底……你也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罢了!”
“社、社长……”李龙越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眸子,“你……”他欲言又止。
显而易见,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他们开始怀疑——顾时砚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尽管碍于顾家的权势、以及顾时砚往日的地位,没有人敢直接质问顾时砚,但是,在面面相觑的古怪沉默之下,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毕竟,胡冯可是真真切切地摔死在了众人的面前。
怀疑正在发酵。
然而,面对赵文的控诉与指责,顾时砚却不置可否。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外界对自己的评价与看法,看起来根本就不打算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与动机。
“心虚了吧?!”赵文继续“煽风点火”道,“顾时砚,你倒是说话啊!现在……是已经默认了吗?喂。你们大家最好都擦亮眼睛,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别人了!没有人性的家伙,哪里值得你们掏心掏肺?”
“啊……不对……”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差点忘记了——你们已经没有‘以后’了呢。”
“不过,要我说……你们现在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才对!”赵文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只要你们先动手杀了顾时砚,我不仅可以大发慈悲地放过你们,还可以帮你们找到活人看不见的第十四级台阶。要知道……我可不是活人。”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的买卖?”
“当然。只有最终杀死顾时砚的人,可以获得与我‘交易’的资格。”
“想要下手的人,最好动作快一点。免得被人抢先了。至于熟悉的人……就留下来为我陪葬吧!”
赵文很快又提出了一个极具蛊惑意味的“交易”。
平心而论,他的提议,着实足够吸引人。
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楼梯之中,绝大多数人几乎都已经彻底绝望了。就连存活得更久一些,仿佛都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而赵文居然说——他能找到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就好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绿洲。他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疲惫的双眼中泛起了希冀的神色。
就算只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他们、他们也不愿意就此错过。
“真的吗?”有人轻声地询问道,“你真的能找到第十四级台阶吗?”
“你们看不见,不代表我找不到。”赵文耸了耸肩膀,“我又不是活人。”
“别听他的话!”徐央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他在骗人!”他不会怀疑顾时砚。
“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赵文显然有恃无恐,“你们当然可以不相信我。就像……在自习室里的时候一样。”
“可是,顾时砚都已经‘见死不救’了。你们究竟为什么还要继续相信他呢?”
“不如……相信我吧。”
“至少,还有可能是真的,不是吗?”
“还是说……你们打算继续等死?”
赵文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哈……为我陪葬,也挺好。反正……我都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们不信就算了。等死呗。”
既然顾时砚能够挡住他的攻击,让他无可奈何,那么,他索性就直接教唆其他人对顾时砚动手。
虽然无法亲手杀死大家,但是,古往今来,“自相残杀”的有趣戏码,总是百看不厌的。
“社长……”李龙越再次小声地开口唤道,“你……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们大家……解释一下吗?”他的语气惴惴不安,声音越来越小。
在冷静下来以后,他的骨子里还在惧怕着顾时砚。就连质问的话语,他也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冒犯了顾时砚似的。
“你们的胆子都这么小啊?”赵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大家不都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吗?你们都忘记‘试胆大会’的规矩了吗?”
“——生死不论,后果自负。”
“既然如此,身为‘怪谈研究社’的社长,就算死在‘试胆大会’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倒不如说……为了社团成员牺牲自己,才更像是所谓‘社长’的所作所为吧。”
“顾时砚,你怕死吗?”
赵文不仅想要让顾时砚死,他还要让顾时砚……彻彻底底地身败名裂。
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时砚冷血无情、贪生怕死。
“怕死的话,可以求我。”赵文愈发得意忘形,“说不定……我会网开一面,放过你呢?”
“你太吵了。”这时候,顾时砚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依然惜字如金,懒得与赵文废话。
“你……”赵文有些气急败坏,“你还在虚张声势?!”
就在他的谩骂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突然扎进他嘴里的美工刀,又让他被迫张大了嘴巴。
“真的很吵。”
顾时砚面无表情地抓着美工刀。然后,伴随着“啪嗒”的细微声响,一截血淋淋的肉块,重重地砸在了台阶上。
是舌头。
从赵文的嘴巴里掉出来的、断掉的舌头。它摔在了地上,溅出了更多的黑气。
——顾时砚用美工刀割掉了赵文的舌头。
“嗬……”赵文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嗬……嗬嗬……啊……嗬……”他张大了嘴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零星声音。
顾时砚居然敢割掉他的舌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文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扑了上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顾时砚。
与此同时,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李龙越、以及其他同学,仿佛是在说——想要活命的话,就趁现在赶快动手!
李龙越仍然站在原地,踌躇不决。有人已经抬起了脚尖,却还是不敢率先出手。
他们害怕顾时砚。
事实上,就算顾时砚真的见死不救,他们……也不敢直接与顾时砚翻脸。他们还没有“翻脸”的资格。
“你们疯了吗?”孙宇浩也大声地开口呵斥道。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赵文已经向前扑了过去。他的怨气很重。
“嗬!”赵文张开了空荡荡的嘴巴,哑声吼叫道,“嗬嗬……”
他已经忍不了了!他要亲手杀死顾时砚!!!
面对厉鬼足以致命的可怖袭击,顾时砚却没有像刚才一样,闪身躲开。他仍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赵文以为顾时砚终于被自己吓到了。他趁机出手夺走了顾时砚手中的美工刀,同时迅速地调转刀尖,将其捅向了顾时砚的胸口处。他的动作甚至快得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
“真是废物。”顾时砚掀起眼帘瞥了赵文一眼,近乎一眨不眨。
他抬起了手。
指尖扣住了赵文的脖颈。
然后,逐渐加大力道。
“嗬……啊……额……”赵文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慢慢地提了起来,“啊……嗬……”
他的身子悬空了。双腿无法踏足实地,只能无意识地晃动着,想要挣扎一下。
濒临窒息的感觉,席卷全身。
赵文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好像快要被顾时砚掐死了。
可是、可是……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啊?他已经成为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他不可能……不可能被活人掐死。
绝对不可能……
赵文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迅速地闪过了许多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再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他的全身上下……都好像被人灌了铅。
仅存的氧气,全部都被慢慢地挤出了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内脏、骨骼、鲜血、皮肉。最后,是他的灵魂。
赵文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庞上,很快就浮现出了明显的青紫色彩。
“嗬……”他挣扎的声音越来越低,在空中不断乱晃的双腿,也逐渐停止了动作,“嗬……”
而从始至终,顾时砚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加大了指尖的力道。
赵文很快就不动了。色泽诡异的血丝,径直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伴随着骤然下降的冰冷温度,他的身体……突然间化为了黑雾,迅速地消失不见了。
顾时砚松开了指尖。他垂下精致的眉眼,又拿出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
……
周遭鸦雀无声。
只有布料擦过指尖时的“沙沙”声。
顾时砚的动作依然极为赏心悦目。他看起来优雅得就好像是此时身处于晚宴上一样,一举一动都高高在上。任谁也想不到——他刚刚才动手杀了人。
不……不是“杀人”。而是比“杀人”还要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
顾时砚,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活生生”地徒手掐死了一只厉鬼。
——他杀了鬼?!
李龙越险些以为——是自己受伤太重,头晕眼花,所以才看错了。
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徒手杀了鬼呢?
鬼……为什么还会“死”呢?而且,还是被人“掐死”……
赵文……真的被掐死了吗?
各种各样的疑问充斥在脑海里。
李龙越只觉得头痛欲裂。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近乎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赵文说得对。
说不定……顾时砚真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下意识地,李龙越向后退了两步,与顾时砚拉开了极为明显的距离。他现在已经开始庆幸了——庆幸自己刚才犹豫了,没有真的听从赵文的教唆,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上去对顾时砚动手。
否则的话,现在躺在地上的尸体……恐怕又要多出一具新的了。
其他的同学们,现在也都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他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顾时砚。
“扑通”。
“扑通”。
“扑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他们的心脏几乎都快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
“扑通、扑通、扑通”。
该说……不愧是“社长”吗?难怪……大家都惧怕他、信任他。
就连郁染,也在刹那间想明白了。
怪不得阮莹先前提起顾时砚的时候,会是一副讳莫如深的害怕态度。当时的阮莹,之所以会表现得吞吞吐吐、不敢多言,恐怕正是因为……她惧怕顾时砚。
“你们看见了什么?”
忽然间,顾时砚开口说话了。他已经擦干净了手掌,将手帕收了起来。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这一次,李龙越的反应出奇得快。或许是心虚的缘故,他的态度谄媚得不像话。
“社长大人……我、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李龙越率先回答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很快又“自问自答”般地继续接话道:“无论、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因为、因为我相信社长大人!我……我一直都很崇拜社长大人……正因如此、我才会加入‘怪谈研究社’……社长大人……我、我始终无条件地相信你!”
李龙越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将它摆在顾时砚的眼前,借此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他刚才可是差点就听信了赵文的鬼话,对社长大人动手了。
他现在心虚极了,生怕顾时砚找他“秋后算账”。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中,能够徒手掐死的顾时砚,俨然已经成为了披着人皮的恶鬼。
“社长大人,我刚才……刚才其实是想假装、假装……动摇,对!假装!然后,再趁机出手攻击赵文……我、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社长大人!我相信社长大人!”李龙越绞尽脑汁地狡辩道,“社长大人……我早就知道……赵文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是其他同学的意志不够坚定,才会被赵文蒙骗……”
见状,其他同学也纷纷开口解释,唯恐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我也、我也没有怀疑过社长……社长大人……”
“我相信社长大人……”
“我就知道赵文是在胡说八道!什么‘见死不救’……什么‘没有人性’……简直是血口喷人、鬼话连篇!”
“我也早就看出来了……赵文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该死!”
他们迫切地试图向顾时砚证明自己的“忠心”。
徐央却只觉得好笑极了。
他们显然都很有表演“变脸”的天赋,天生就应该当“演员”。
“我说了……”徐央敛了敛眸子,低声开口说道,“想要为社长陪葬,胡冯……还没有资格。”
在自己把自己活生生地摔死之前,胡冯就已经开始发疯了。他对在场的所有人冷嘲热讽,甚至还阴阳怪气地讽刺了顾时砚。
——“反正只能算我们自己倒霉咯。不过,能够为‘社长大人’陪葬,也是我们的荣幸呢。”
然后,胡冯很快就摔死在了众人的面前。
简直就像是……报应一样。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知道……副社长……我知道、我们不配……”李龙越连忙再次开口说道,“我早就知道……我们连给社长大人提鞋都不配……又怎么可能有资格……为社长大人陪葬呢?”
“不对!呸呸呸!”李龙越仿佛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之处,“什么‘陪葬’?社长大人才不会……才不会出事!”
“对对对!”有人连声附和道,“我们根本不配!能够加入‘怪谈研究社’……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他们的阿谀奉承越来越夸张了。就好像是被恐惧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触底反弹以后,迸发出了极为夸张的怪异情绪。
“社长大人……”
“社长、社长大人……我……”
“社长大人……我、我始终相信你!真的!”
“你们也很吵。”顾时砚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分明不算严厉,却依然把其他人吓了个半死。
他们几乎是慌慌张张地全部闭上了嘴,速度快得离谱。
李龙越甚至不顾自己骨折的手臂,强行抬起了手,在嘴巴上摆出了“拉拉链”的动作。讨好意味明显。
……
徐央从未怀疑过顾时砚。
而纪子言也是。
与惊慌失措的其他同学相比较起来,纪子言从来都只在乎郁染的安危。哪怕顾时砚亲手掐死了厉鬼,纪子言也没有多看一眼。
“染染,你刚刚……去哪里了?”纪子言蹙了蹙眉头,低声问道,“身上有没有受伤?”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久之前,在停尸间里的时候,他试图保护身边人的本能反应……根本就不是毫无意义的虚假错觉。
——郁染根本就没有跟着他们进入停尸间里。
那么,她刚才到底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此时此刻,她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许多的疑问徘徊在嘴边。可是,他却没有立刻将它们尽数问出口。
因为他嗅到了……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浅淡药味。
“怎么有药味?你伤到哪里了?还疼吗?有没有事?”
尽管已经察觉到了问题所在,纪子言的第一反应,还是先关心少女的身体状况。
循着药膏的味道,纪子言微微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裙摆处。
——相对来说,这里的药味闻起来最为浓郁。
郁染此时仍然沉浸在惊讶之中。亲眼目睹了顾时砚掐死厉鬼的画面,她很难迅速地平复心神。
“言哥……”少女回过神来,“我……”
“我没事……”她不想让纪子言为自己担心,“是校医室里的药。我的腿上……有淤青,所以就……”她小声地解释道。
“淤青?”纪子言皱着眉头。
“嗯……”少女的声音轻得可怜,“在、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水鬼……”她欲言又止。
“还疼吗?”纪子言有些心疼。
“不疼了。”郁染赶忙摇了摇头,“别担心,言哥。我没事。”
在涂上药膏以后,她身体里的酸痛之感,已经消散了许多。就连……红肿的地方,也变得更加清爽了。
药效显著。
白医生果然没有骗她。听医生的话,总是没错的。
在确认了少女现在安然无恙以后,纪子言才准备继续询问她别的问题。
只不过,就在这时,顾时砚突然毫无征兆地迈开了步伐,走到了郁染的面前。其他同学便纷纷将目光移了过去。
“为什么要回来?”顾时砚垂眸看她,轻声问道,“你大可以一走了之。”他的问题听起来好像没头没尾,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什么“回来”?
站在周围的其他同学,都在不明所以地互相对视着,试图从彼此的眼睛里,找到正确的答案。
而郁染听懂了他的问题。
“因为我担心你们。”少女选择实话实说,“所以,我回来了。”
“你的胆子确实很大。”顾时砚掀着眼帘,“不怕死吗?”
“我更害怕……你们会死。”郁染按在《忏悔录》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呵。”顾时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起来……你问心无愧,根本不需要‘忏悔’。”
他勾着唇角,脸上的散漫笑意转瞬即逝,犹如昙花一现般,令人心神荡漾。
郁染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有些愣神地眨了眨眼睛。
“喂。顾时砚,你怎么像是在‘审犯人’一样?”纪子言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面前,“你吓到她了。”他颇为不赞同地低声斥责道。
“敢跟着你‘混’的家伙,不会被我吓到。”顾时砚的语气漫不经心,“这么护着她?”
“废话。”纪子言随口说道,“我自己的‘跟班’……为什么不护着?”他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箍住纤细皓腕,保护姿态显而易见。
“你的‘跟班’……倒是比你有用。”顾时砚的视线落在了少女怀中的《忏悔录》上。
“她担心我,所以才回来了。”纪子言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顾时砚的讽刺话语似的,轻笑着开了口。
——她担心他。
找不到主人的小猫,总会不自觉地想要寻找主人的踪迹。哪怕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也会想方设法地跋山涉水。
自己的“跟班”好像太黏人了。
纪子言想。
不过,他愿意纵容她。毕竟,她那么崇拜自己。
但是,他必须要告诫她——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为了找他,而让她自己陷于险境,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应该反过来才对。
他将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而她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只要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或者是悄悄地躲在角落里,等他过来就好。
想到这里,纪子言忽然抬眸看向了顾时砚。
“等一下,顾时砚。你早就知道……她不见了?”纪子言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语气里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尽管他相信顾时砚的判断,但是,在事关少女的时候,他……难免还是会自乱阵脚。
顾时砚自然也听得出来——纪子言居然破天荒地“质问”了他。就为了……他口中所谓的“跟班”。
徐央也忍不住开了口,道:“什么意思?染染……什么时候不见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直到现在,其他的同学们还没有意识到——郁染根本就没有跟随他们进入停尸间。他们仍然被蒙在鼓里。
“对。我知道。”顾时砚没有否认,“下楼的时候,她没有跟上来,被关在门外了。”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跟上来’?”
“什么时候?‘下楼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我们现在不是在‘上楼’吗?”
“社长大人……我不太明白……”
“转学生……没有跟上来吗?可她现在……不是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难道、难道说……她不是人?!她、她是鬼?!”
刚刚才闭上嘴巴的同学们,现在又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顾时砚的意思。
“为什么刚才不说?”纪子言才不管其他人。他只是抿着唇,继续追问道。
“因为……”顾时砚抬起了食指,将其抵在了薄唇中央,摆出了“噤声”的手势,“——‘非礼勿言’。”
[490]校忌日【85】:“我说,忏悔。”
“非礼勿言”?!
几乎是在顾时砚话音刚落的刹那间,郁染便回想起了白医生不久之前再三告诫过她的话语。
——“我说的‘危险’,应该与你口中的‘危险’,是两码事。”
——“不过,‘非礼勿言’。”
——“我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
在停尸间里的时候,白清叶就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诫过她:“非礼勿言。”
现如今,顾时砚居然又说出了相同的话语,着实令她惊讶不已。
郁染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了顾时砚。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而纪子言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什么意思?”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他没有直接开口解释,而是瞥了一眼郁染,低声说道:“郁同学,你打破了‘禁制’。”
“什么……”郁染仰头看他,“什么‘禁制’?”
她的眸光有些迷茫,黑曜石似的瞳仁中泛着细碎的光影,里面倒映出了顾时砚的身影。像波光粼粼的湖水。
“或者说,‘禁制’对你无效。”顾时砚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猜,是因为……你‘忏悔’了。”
说着,他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漂亮白皙的手掌直直地摊在她的面前,艺术品似的,白璧无瑕。他的态度高高在上、又理所当然,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莫名其妙地,郁染居然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她眨了眨眼睛,很快就乖乖地将怀里正在隐隐发烫的《忏悔录》,递给了顾时砚。
少女非常听话。她递书的动作毫不犹豫,看起来极为相信他——显而易见,顾时砚先前徒手掐死厉鬼的画面,实在足够惊心动魄。
而且,他完全有能力把《忏悔录》从她的手里抢走。
她根本没有拒绝他的权力。
顾时砚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忏悔录》接了过来。
“它……有点烫。”郁染小声地提醒道。她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了男生的手指,触感微微泛痒。
其他的同学还在面面相觑。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始终被蒙在鼓里。只不过,顾时砚没有开口“发号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顾时砚垂着眸子,道:“既然现在有捷径,也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随手翻开了《忏悔录》,视线停留在了写满“忏悔”二字的扉页上,“如果你不想像赵文一样……魂飞魄散的话,就诚心忏悔吧。”
男生白瓷似的指尖轻飘飘地按在发黄的扉页上,倒是将年代久远的破旧书籍,衬托得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贵气。
“谁?”李龙越下意识地开口接话道,“社长大人,您是、是说我吗?”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心虚。毕竟,他刚才确实动摇了。
尽管顾时砚没有第一时间追究他的“动摇”,但是,要是顾时砚打算“秋后算账”的话,那么……自己就死定了。
“我……忏悔!我诚心地忏悔!真的!”李龙越连忙颤声说道,“社长大人,我已经深刻地忏悔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有罪……我忏悔!”
“你还是先少说点话吧。”孙宇浩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好心提醒道,“没听见社长刚才的话吗?‘非礼勿言’。”
虽然孙宇浩也没有完全理解顾时砚的意思,但是,至少,听起来……“不说话”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徐央也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的反应很快。
“我以为——你们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顾时砚的语气很平静。
他的指尖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点了点,发出了轻微的“哒哒”声。
于是,写在扉页上的、密密麻麻的“忏悔”二字,便也随着书页的颤动摇晃了起来。猩红的色彩变得模糊不清,像流动的鲜血,诡异又瘆人。
闻言,李龙越飞快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他现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直接抬起骨折的手掌,用力地打自己几个巴掌。
——什么破嘴?能不能赶快闭上?!只会“帮倒忙”!
而顾时砚完全没有施舍给李龙越哪怕一个眼神。有意无意地,他的指尖落在了扉页角落里龙飞凤舞的崭新字迹上。
是极为新鲜的血痕。
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顾时砚就亲眼见过它了。
他知道——这是少女的字迹。
她“忏悔”了。
按理来说,她的字迹明明早就应该已经干涸了,可是,此时却依然泛着潮湿又黏稠的不祥气息,仿佛才刚刚被人亲手写下似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注视,猩红的血痕逐渐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犹如择人而噬的毒蛇。
顾时砚对此面不改色。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猩红肉酱上。
人体碎肉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其中隐隐泛起了深到发黑的诡异血色。
“你不甘心?”他轻描淡写地敛了敛眸子,“赵文的下场……你应该看见了。”
“成为‘地缚灵’,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顾时砚并没有刻意地指名道姓。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周遭的空气骤然下降到了超出常理的可怖地步。阵阵阴风凭空卷起,寒意用力地咬住了众人的脊背,针扎似的,令人感到颤栗不已。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伸出了臂膀,及时地将少女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冷吗?”他偏过了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询问道。缀在他耳垂上的银白色耳钉,泛着晶莹剔透的晃眼碎光。
在郁染开口回答之前,男生便已经扶住了她的肩膀。
宽大的手掌环住了她莹润的肩头。他胸膛间的温度滚烫而灼热,轮廓分明的肌肉富有弹性。浓郁的活人气息,驱散了少女身上的寒意。
“谢谢言哥。”出于本能反应,郁染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怀里瑟缩了一下。
纪子言身上的温度很高。冷到瑟瑟发抖的小猫,自然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了起来,又被楼梯间愈演愈烈的阴森风声掩盖了下去。
而徐央抬起来的手掌,却有些僵硬地悬在了半空。
见温度骤降,他正打算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少女,结果,却被纪子言抢先了一步。在短暂地怔愣了片刻以后,徐央才慢吞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表面上还若无其事。
“言哥真贴心啊。”徐央轻声开口说道。
纪子言敛着眸子,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
其他的同学们都没有察觉到少女身边的“暗流涌动”。
他们现在只想知道——顾时砚到底在对谁说话?是刚刚摔死在大家面前的胡冯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郁染也屏住了呼吸,既好奇又紧张。
“‘言多必失’。”纪子言半低着头,哑声说道。他像是在特意为少女解释。
可是,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他的眼神却黏在了少女的脸侧——在鸦黑发丝的半遮半掩之下,她雪白透亮的耳垂若隐若现,珍珠似的,极为诱人。
与中途“掉队”的郁染不同,纪子言始终跟在队伍之中。
他亲身经历了自从进入地下室以来的所有事情,也亲眼目睹了胡冯摔死时的血腥画面。
尽管顾时砚几乎完全没有向其他人解释,但是,纪子言现在已经反应了过来。
——顾时砚就是在对刚刚摔死的胡冯说话。
————
阴冷的气息卷过台阶,掀起了刺骨的寒意。
顾时砚手中的《忏悔录》,被吹得“噼里啪啦”地颤动了起来。
不断纷飞的书页,像脱缰的野马,试图逃窜,却又被他的指尖强行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冷冰冰的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铺在台阶上的猩红肉酱,在“咕嘟咕嘟”地翻涌着。黏稠的碎肉间掺杂着苍白的骨头。被人踩得血肉模糊的内脏碎片,散落满地,看起来惨不忍睹。
仿佛有人在厉声哀嚎、在颤声尖叫。
昏暗的楼梯中流淌着浓郁的血腥味。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李龙越突然浑身抽搐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骨头碰撞声响了起来。
莫名其妙地,李龙越颤颤巍巍地抬起了脚步,却又不小心踩到了台阶间铺着的黏稠肉酱上。
“砰”。
脚下一滑,李龙越直接重重地栽倒了下去。“咔嚓”。熟悉的骨骼断裂声再次响起。然而,李龙越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痛苦一样,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肉眼可见地,他身上青紫的伤口变得更加严重了。深黑色的血液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两颗眼球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忏悔……”李龙越双眼无神地张开了嘴巴,含糊不清地吐出了零星的字眼,“不……不需要忏悔……”
“我……没有罪……”他喃喃自语道,“我不要……下地狱……”
“我不想死……不……不要……”
李龙越蹲下了身子,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哀嚎了起来。
其他同学不由自主地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离突然发疯的李龙越更远了。
而郁染却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李龙越居然又提到了“忏悔”。
所以,刚才的时候……不是她听错了。
“李同学……”郁染难免还是有些担心,“你……”
李龙越却只是抱着脑袋跪在台阶上的人肉酱里。
地上散落的碎骨头径直刺穿了轻薄的校服布料,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如沙砾般碾进了他的膝盖。可他依然没有喊痛。
“不……”
他又听到了。
可怕的、恶毒的诅咒。
“下地狱吧……”
“你不该活着……”
“忏悔……为你的贪婪与自私忏悔……”
“不……不是这样的……”李龙越愈发用力地摇着头,“趋利避害……不是人类的本能吗?我没有罪……没有……”
他的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了,深红的血液从浑身上下的伤口里满溢而出。整个人像是要彻底融化在地上的肉酱中似的。
“贪生怕死……明明是人之常情……”李龙越看起来显得愈发不解了,“不怪我啊……”
他面上的表情极度茫然,手脚痉挛着向不同的方向疯狂弯曲,即将形成一个似曾相识的熟悉符号。
——“无穷大符号”。
是胡冯先前从台阶上摔下来以后,尸体摆出来的狰狞形状。
眼熟的画面,顿时再次勾起了其他同学们心底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顿时回想起了胡冯在摔死之前的喃喃自语。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们刚刚才送走了赵文的鬼魂,现如今,就连胡冯也要“诈尸”了吗?
“李龙越,你的身体素质太差劲了。”徐央倒是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蹙着眉头低声说道,“你应该早就被阴气侵蚀了。俗称——‘鬼上身’。”
“是胡冯,对吧?”
难怪李龙越刚才就像是不要命似的,敢向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叫嚣,试图以一己之力拉大家下水。
除了赵文的推波助澜与教唆之外,恐怕还是因为……胡冯的鬼魂在暗中作祟。
更有甚者,李龙越先前之所以会摔倒,说不定也是因为胡冯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绊住了他的脚步,才会导致他中途摔倒,被其他人踩踏,浑身骨折。
……
徐央的声音并没有让李龙越清醒过来。
“不……不要……不要忏悔……”李龙越依然瞪着血红的眼睛,语无伦次,“我……我不要……你们、你们该死……不……我们……我们都该死!”
也不知道是李龙越在说话,还是附在他身上的胡冯在说话。
李龙越的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不肯救我?”他满眼都是怨恨之色,嘴里吐出了毒汁般的话语。
众人听见了嘶哑又怨毒的低沉声音。
——是胡冯的声音。
李龙越的嘴巴里,居然发出了胡冯的声音:“为什么……是我?”他低声质问道。
“我现在……都已经死透了。”李龙越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嘴里吐出的声音支离破碎,“社长大人,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而听见胡冯的声音以后,其他同学都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纪子言揽在少女肩头处的手掌,也暗自加大了力道。他挡在了她的身前,生怕她受到伤害。
“胡……胡同学……”有人颤抖着低声唤道,“我们……我们不是故意、故意的……”
“胡冯同学。”徐央却没有被如此诡异的事情吓到,而是相对冷静地开了口,“在摔死之前……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大着胆子向刚死不久的鬼魂提问——尽管他的问题似乎有些没头没尾。
闻言,“李龙越”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的眼角都快要撕裂了,红彤彤的眼球上刻满了“害怕”两个字,显然完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临死之前看见的画面。
甚至……哪怕只是稍微回想一下,都会让他感到惊惧万分。
由于极度恐惧,他的牙齿都在打颤,相互碰撞着,“嘎吱”作响。
“你自己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片刻之后,“李龙越”才缓过神来,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根本就不打算回答徐央的问题,直接转移了话题:“不如……你们都来陪我吧……”
他发出了“咯咯咯”的诡异笑声。
与此同时,他的四肢也变得愈发扭曲了起来,看起来更加趋近于“无穷大符号”的形状了。
鲜血在流淌。
就在“无穷大符号”即将彻底成型的时候,顾时砚轻飘飘地瞥了“李龙越”一眼。
“你不甘心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可你才是罪魁祸首啊。胡同学。”
“李龙越”扭曲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他仰起了头,看向了顾时砚。
“赵文确实打算害人。”顾时砚扯着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但是,胡同学,把我们拽入楼梯‘怪谈’中的始作俑者,明明是你啊。”
“你不记得了吗?”他低声问道。分明是询问的语气,听起来却极为笃定。
“我……我……”
闻言,“李龙越”颤抖着张开了嘴巴。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你、你是不是在推卸责任?!我都听到了!赵文刚才说……你明明可以救我的。都怪你见死不救……你才是恶鬼!”
“为什么?”顾时砚有些失笑,“最开始的时候,是谁率先提及了……‘十四级台阶’?难道你忘记了吗?”
“是、是谁?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趴在肉酱里的“李龙越”连声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不关我的事!都怪你……都怪你!”
“是你啊。”顾时砚无视了胡冯近乎胡搅蛮缠的控诉,轻描淡写地当众宣判了他的“罪名”,“言多必失。”
徐央的记忆,也随之跳转到了不久之前的时候。他很快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就在他们打开校医室内隐藏的房门,搬着尸体抬步走下楼梯的过程中,大家原本都保持沉默,安安静静地往下走。
然而,那个时候,有人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打破了寂静无声的氛围。
——“十四级台阶……”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这里遇到‘鬼打墙’吧?就像刚才有人讲述的‘怪谈故事’一样。”
当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并且,还恰好提及楼梯“怪谈”的同学,正是胡冯。
是胡冯先提起了“十四级台阶”的事情,也是他先提到了“鬼打墙”的概念。
然后,在搬完尸体上楼的时候,他们真的遇到了“鬼打墙”。
难道说……
徐央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非礼勿言”的意思是……
他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因为“李龙越”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了起来。
“不是、不是我!”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想要动手抢走顾时砚手上的《忏悔录》,“你……你们记错了!是赵文!对,就是他!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才对!”
“赵文当然也有罪。”顾时砚不紧不慢地侧过了身子,随意地躲开了“李龙越”突如其来的袭击,“只可惜,‘枪打出头鸟’。你是‘诅咒’的载体。所以,你必死无疑。”
“你、你什么意思?!”
“李龙越”再次利用自己骨折的身体,用近乎非人的姿势,强行弯过腰,将双臂的肘关节反折,伸手去拽《忏悔录》的边角。
他的脸上满是癫狂的神色。
——就和刚才动手袭击郁染的时候,一模一样。
显而易见,李龙越其实早就被胡冯附身了。
“有本事……就杀了我!”他色厉内荏地叫嚣道,“杀了我!杀了我吧!顾时砚,你杀过人的,对吧?”
胡冯试图撺掇顾时砚杀了“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杀死李龙越的身体。
话音刚落,“李龙越”便将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的腿以惊人的方式,从背后高高地抬了起来,重重地踹向了顾时砚的胸口。紧接着,他的手臂又绕过了后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斜地探向了《忏悔录》。
声东击西。
不得不说,就算李龙越刚才没有被人踩得浑身骨折,在经过这番“折腾”以后,现在……恐怕也剩不下几根好骨头了。
面对“李龙越”来势汹汹的攻击,顾时砚仍然表现得无动于衷。他只是抬了抬手指,将《忏悔录》举得更高了。
然后,来势汹汹的“李龙越”,便扑了个空,摔在了旁边的台阶上。“砰”!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将周围面色惨白的同学们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只有我死了?不公平啊。”他将脑袋重新扭回了原位,“那个时候……大家不是都说了吗?你们明明都在讨论‘怪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死了呢?”
“赵文死了……钱富死了……他们几个同学全部都死了……”
“我也死了……”
“所以,李龙越要死。还有……你们、你们其他人……也都得死……”
“转学生,你也得死!”
“李龙越”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他显然还不死心,打算继续从顾时砚的手中抢夺《忏悔录》。
而顾时砚却只是再次向旁边退了一步。他动作的幅度不多也不少,恰好可以避开“李龙越”的手掌。
“怎么?不敢对我出手了吗?”见状,“李龙越”忍不住大笑道,“你不敢杀人吗?社长大人。有本事倒是杀了我啊?就像刚才杀死赵文一样……动手啊!你在害怕吗?你退缩了?”
胡冯正在激怒顾时砚。
——他要让顾时砚亲手杀死“自己”。
正因如此,尽管已经亲眼目睹了顾时砚徒手掐死赵文的残忍画面,胡冯却依然有恃无恐。反正……他早就附在了李龙越的身上。
要是有本事的话,顾时砚就动手杀了李龙越吧。
如果顾时砚实在“于心不忍”的话,那么,自己就直接趁机抢走他手上的书。
在胡冯的眼中,那本名为《忏悔录》的书籍上,正明晃晃地散发着浓到发黑的可怖怨气。他看见——密密麻麻的漆黑锁链,紧紧地缠绕在破旧的书页之间,锁链上甚至还在滴血。
阴气重得吓人。
啊……不对。
应该说,上面的阴气简直重得吓“鬼”。
躲在李龙越身体里的胡冯,红着眼睛伸出了手。他现在非要把这本书抢到手不可!
“你觉得……我不敢杀人?”
顾时砚歪了歪头,用《忏悔录》的书脊敲了一下“李龙越”再次袭来的手腕。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讽着胡冯的自不量力。
他的动作看起来分明漫不经心,手上似乎没有用太大的力道。可是,“李龙越”的身体却蓦然间栽倒了下去——因为施加在他手腕间的力道,实际上大得惊人。
“啊!”刚才始终没有喊“痛”的“李龙越”,此时却疼得尖叫出声,“怎、怎么可能?!”
顾时砚垂下睫羽,漂亮深邃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李龙越”空洞无神的眼睛。
“我说……”他慢条斯理地翻开《忏悔录》的扉页,“忏悔。”
向来高高在上的男生,微微弯下了腰,随即抬脚踩在了“李龙越”的胸口处,不偏不倚地碾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听见了吗?胡同学。”
身上明明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可是,当顾时砚摆出“上位者”的傲慢姿态以后,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怪异或违和。
他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高不可攀的神坛之上,居高临下地对其他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
“我……我听见了……”
望着顾时砚的眼睛,“李龙越”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了。他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顾时砚的眼神太恐怖了……
在恍惚之际,胡冯甚至觉得——此时此刻的顾时砚,比自己临死之前看到的画面,还要更加可怖。
而他刚才居然还敢挑衅顾时砚?!
下一刻,“李龙越”便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我忏悔……我忏悔!”他几乎是忙不迭地向顾时砚认了罪,“对不起……社长大人……我该死!我有罪!我、我马上忏悔!”
“写。”顾时砚敛了敛眸子,“忏悔。”
“好、好的!社长大人!”
“李龙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完全没有追问具体的原因。说着,他便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打算伸手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字。
而顾时砚却有些不耐烦了:“用你自己的血。难道你想擅自替别人忏悔吗?”
“李龙越”先是有些茫然地怔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似的,用身上的校服擦干净了指尖上的血渍。紧接着,他蹲着身子,伸手去触碰了地上的肉酱。
简直……太诡异了。
台阶上血红色的黏稠肉酱,正是胡冯自己的尸体。
“李龙越”强忍着几欲作呕的冲动,蘸了蘸地上的鲜血。
然后,他开始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自己的鲜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忏悔”二字。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刹那间,楼梯周围冷到骨子里的瘆人温度,忽然间回暖了。“李龙越”低下了头。铺在楼梯中的肉酱,也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台阶之下。
只剩下了浓郁至极的血腥味。
而胡冯刚刚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的“忏悔”二字,很快也渗入了书页之中,消失不见。
“好好当你的‘地缚灵’吧。”顾时砚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什么?我不要当‘地缚灵’啊……”下一刻,李龙越便猛地抬起了头,语气惶恐地央求道,“救救我……社长大人……”
他祈求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阵“痛彻心扉”的高亢叫喊声,便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啊!!!”
李龙越现在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骨折的伤口,好像变得更加严重了。
或者,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了。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
只有徐央与孙宇浩,好心地上前扶住了李龙越软绵绵的身体。
——当胡冯的鬼魂离开他的身体以后,李龙越自然无法无视痛觉了。
其他的同学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情况?”
“胡冯、胡冯已经走了吗?”
“终于、终于结束了吗?真的吗?还有会其它鬼魂吗?”
“呸!别乱说话了!乌鸦嘴!!!你快闭嘴吧!”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吗?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受不了了……”
“我、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为什么……胡冯是‘罪魁祸首’?只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所以……胡冯罪有应得,对不对?社长大人没有‘见死不救’……胡冯本来就该死……”
他们根本不敢质疑顾时砚的举动,甚至还在想方设法地为顾时砚辩解。
“走吧。”纪子言直接抓起郁染的手腕,“已经很晚了。”他带着她往上走。
“可、可以走了吗?不是有‘鬼打墙’吗?”还有人仍然觉得有些云里雾里,“我们……我们已经得救了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接二连三的诡异变故,已经让同学们都变成了“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得救了。
“我们还、还要数十四级台阶吗?”孙宇浩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道。
郁染也有些茫然。
“不用数了。”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没听见顾时砚刚才的话吗?他说……‘有捷径’。”
他很了解顾时砚。
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怪谈”的范围,处于正常的空间之内。因此,他们不需要再想方设法地寻找所谓“不存在的十四级台阶”了。
见纪子言率先迈开了步伐,其他同学也都迅速地抬步跟了上去
郁染其实还有些紧张。
就在即将踏上第十四级台阶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
直到重新返回校医室以后,同学们依然惴惴不安地睁大了眼睛,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既没有想办法破解“鬼打墙”,也没有找到“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就一步一步地直接走出来了?!
房门变得触手可及。
只要悄悄地扭开门把手,就可以打开门扉,走出昏暗的楼梯,来到校医室里面了。
仅仅只是因为胡冯忏悔了?
该说……不愧是“顾时砚”吗?
劫后余生的同学们,纷纷开始庆幸——还好有顾时砚在。否则的话,他们恐怕最后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不过,他们仍然心有余悸,在离开地下室以后,便急匆匆地往外跑,逃也似的离开了校医室。
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着跑一样。
开什么玩笑?
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他们以后要是身上受了伤,恐怕也不太想来校医室治疗了。
……
“染染,我……不应该喊你来参加‘试胆大会’。”徐央低下了头,有些愧疚,“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而确实被吓到了的郁染,连忙摇了摇头,径直否认道:“没、没有……今天晚上的‘试胆大会’很刺激!我、我玩得很开心……”
她被迫说出了违心的话语。
呜……她其实很害怕。
但是,为了完成“游戏”任务,她又不得不主动去接触更多的“怪谈”故事。
要是徐央以后不带她参与类似的活动了,那么,她岂不是白白加入“怪谈研究社”了?不行!
郁染现在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找到了通关“游戏”的捷径。虽然走捷径会非常容易遇到致命的危险,但是,她可以更加频繁地接触到“怪谈”。
与其自己漫无目的地在槐桉学院里寻找所谓的“怪谈”故事,不如加入“怪谈研究社”,参加他们举办的社团活动。
至少……她在这次惊心动魄的“试胆大会”上,找到了许多相关的线索。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下次……也喊上我,可以吗?徐同学。”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央,语气软得可怜。
徐央还没有开口回答她,纪子言就轻飘飘地接过了话头。
“染染,你应该直接去问顾时砚。”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徐央的视线,“毕竟,他可是社长。”
“嗯……还有,如果你很喜欢‘怪谈’的话,我……可以陪你。”
纪子言故作自然地随口说道。
“……”徐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脸上堆起了勉强的笑意,“对。有言哥陪着你的话……更加安全。”
郁染抿了抿唇,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忽然摸到了自己口袋里的钥匙。
冷冰冰的金属触感,像是在提醒着她……
糟糕。差点就忘记白医生的事情了!
少女在心里不断地向白清叶道着歉,与此同时,她不禁暗自祈祷着——希望白医生的记性不太好。
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来到了病床附近。
然后,她故作自然地伸手撑在了病床的边缘处,紧接着,又把藏在手心里的钥匙塞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看起来……就像是钥匙不小心掉在了角落里似的。
对不起,白医生……
现如今,把偷来的钥匙留在校医室里,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至少……还可以尝试混淆白清叶的记忆,让他怀疑——是不是他自己无意间把钥匙落在了校医室里。
毕竟,钥匙掉在病床附近的位置,也极具说服力。比如说,在帮她上药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钥匙。
嗯……既然白医生都能不小心忘记关门,那么,他再“不小心忘记”自己丢了钥匙的事情,也很合理吧?
少女眨了眨眼睛,暗自想着。
而且,再怎么说,她既不可能趁机把校医室的钥匙据为己有,也不可能当面将其交还给白清叶。
前者是因为——白医生先前对“偷药”的事情表现得如此执着,要是校医室的钥匙彻底丢了,他必定会寻根究底。
而后者……又简直无异于不打自招。
郁染不得不出此下策。
然而,她才刚刚把钥匙藏到了病床附近的角落里,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
紧接着,一只漂亮的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将《忏悔录》递了过来。
“郁同学,记得按时还书。”
顾时砚轻声说道。
“好的,顾同学!”郁染的心脏蓦地漏掉了一拍。她飞快地伸手接过了《忏悔录》。
她还以为是顾时砚发现了自己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见他并未多言以后,郁染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
徐央与孙宇浩,很快就扶着重伤的李龙越离开了校医室。
伤得这么重,李龙越却还有力气讲话。他特意向顾时砚告了别:“社长大人……再见……谢谢社长大人的救命之恩!”
顾时砚完全没有理他。
当他们离开以后,校医室内只剩下了顾时砚、纪子言与郁染三个人。
顾时砚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子,正打算往外走,却又被纪子言出声喊住了。
“顾时砚。”纪子言的语气有些散漫,像是随口一问,“所以,要是没有‘捷径’的话,你会怎么办?”
顾时砚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脸上面无表情:“自然还是……‘冤有头债有主’。”
“是吗?他们应该都犯错了吧?”纪子言笑了笑,“虽然是胡冯率先提及了‘十四级台阶’,但是,其他同学也参与讨论了。”
纪子言记得很清楚。
当时,确实是胡冯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是,其他同学随即也开始讨论有关于台阶“怪谈”的事情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补充了更多的细节,将该“怪谈”的恐怖之处,描述得绘声绘色。
——“而且,言多必失!你们在这种地方公然谈论这种事情,就不怕一语成谶吗?”
简直就像是……包含诅咒的恶意预言。
最后还是徐央开口阻止了他们,打断了他们的讨论:“你们最好保持安静。”
想到这里,纪子言敛了敛眸子。
他已经猜到了众人置身险境的真正原因。
除了率先提到楼梯“怪谈”的胡冯、还有暗中推波助澜的赵文以外,恐怕……其他参与了讨论的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也都“一字一句”地参与了所谓“怪谈”的构筑。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他们在楼梯上的讨论与描述,才导致大家真的遇到了“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只不过,胡冯作为“诅咒”的载体,必死无疑。而其他同学……则是侥幸地逃过了一劫。
至于少女中途掉队以后,为什么……没有人及时地察觉到人数的变化呢?
因为赵文的尸体还在队伍里。他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少女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参与了讨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尸体在说话。
“算了。”纪子言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现在倒是觉得——幸好郁染中途掉队了。否则的话……
顾时砚对此不置可否。
他没有回答。
————————
呜呜呜宝宝们久等了![可怜][可怜][可怜]
接下来很快就要修罗场了!
打起来打起来[撒花][撒花][撒花]
[491]校忌日【86】:“学得很快。”
哪怕是昨天才刚刚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第二天的时候,郁染还是要乖乖地起床去上学。
要是因为旷课被槐桉学院勒令退学,从而导致游戏失败的话,那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毕竟,她又不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子弟。
少女趴在自己的座位上,昏昏欲睡地想着。
她实在是太困了。
而意料之中的事情是——尽管昨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上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意外事故”,数名同学“意外”死亡,今天的学校依然风平浪静。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不愧是“怪谈”遍地的槐桉学院。
郁染垂着睫羽,面色有些憔悴。
她低头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沉重的眼皮最终还是耷拉了下来。
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回到宿舍以后,她根本没有睡上多长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彻夜未眠,就被迫起床上学了。
此时此刻,在老师的讲课声中,郁染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差点就要越过自己的桌面,侵占同桌的“地盘”了。
……
宋与安侧过眸子,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她看起来好像做噩梦了。他想。
“唔……”少女蹙着眉头,唇齿间溢出了微不可察的细碎声响。
猫儿似的,惹人怜惜。
好巧不巧地,她偏过头睡觉的方向,正好对着身边宋与安的位置。
于是,宋与安能够清楚地看见——在她鸦黑碎发的遮掩之下,浓密而卷翘的纤长睫羽,正颤颤巍巍地扇动着,掀起了波光粼粼的碎影。
像是无意间被蛛网裹住的蝴蝶,拼尽全力试图挣扎,却又被密密麻麻的黏腻蛛丝缠得越来越紧,完全无法从中脱困。
漂亮的蝶翼剧烈地颤动着,却只是将结实蛛网扯得晃了晃。于事无补。
可怜的、无助的、悲哀的猎物。
宋与安垂下了睫羽。藏在镜片之下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他正襟危坐,面上仍然在认真听讲,可视线却已经从少女颤抖的睫羽上,逐渐向下游移,落在了她的脸颊处。
白皙绵软的皮肉,被手臂挤压得变了形。柔软饱满的嫣红唇瓣微微张开,小半截诱人的舌尖在洁白贝齿间若隐若现。
如同香甜可口的草莓布丁。
宋与安的眸光不由地闪了闪。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又想起了……前天发生的“意外事件”。
——当时,为了破解“情书”的诅咒,少女在幻境中的更衣室里,亲口向他告白,并且,还主动亲吻了他。
宋与安明明清楚地知道——郁染只不过是想要逃离幻境而已。可是,当天晚上,他便做了一个梦。
是……更衣室里后来发生的事情。
当少女向他告白以后,他没有轻而易举地放过她,而是……
反正是在自己的梦里,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宋与安将少女抵在了更衣室的墙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很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宋与安直接无视了门外愈演愈烈的诡异敲门声,低头咬住了她的唇瓣。
校服裙摆已经翻卷到了少女的腰间,柔软的布料凌乱不堪地堆叠着,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白得晃眼。她的足尖颤巍巍地环住了男生窄瘦的腰,求饶声被他吻得支离破碎。
“宋、宋与安同学……”
梦里的少女哭得泪眼朦胧,湿漉漉的眸光晃得厉害。
她的校服上衣也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深邃精致的锁骨中氤氲着水痕——是她自己的泪水。
宋与安毫不怜惜地掐住了她的腰肢,半哄半骗地强迫她继续忍耐了下去。
他吻着她圆润的耳垂,炽热的吐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声音沙哑而低沉:“不是说……喜欢我吗?”
然后,晕晕乎乎的少女,在迟疑了片刻以后,便又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默许了男生得寸进尺的恶劣行为。
她的双臂紧紧地攀住了他的肩膀,涂着纯黑指甲油的指尖微微泛白。她软绵绵的腰肢根本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都几乎快要融化在宋与安的怀抱里了。
少女雪白的皮肉被抵得撞在了墙壁上,勾在男生腰间的足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宋与安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了。
反正……只是在做梦而已。
他再次吻住了少女的唇瓣,重重地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
在此之前,宋与安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梦。他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在其他男生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总是充耳不闻,安安静静地阅读着自己手中的书籍。
因此,前天晚上醒来以后,宋与安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了。他以为——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情短暂地影响了自己。
无关紧要。
然而,意料之外地,他居然判断失误了。
因为昨天晚上的时候……他竟然又做梦了。类似的梦。
——与少女有关的绮梦。
宋与安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欺负”她。
而且,这一次的场景,甚至比前天晚上的梦境,更加过分。
不是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而是在……正在上课的教室内。
周围的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听讲台上的老师讲着课。
而他的同桌郁染,正像幻境中的那样,弯下了腰,慌慌张张地帮他擦拭着校服裤子上的血红墨痕。
她的动作极为慌乱,力道时轻时重。柔软的指尖先是胡乱地按在他的腰间,紧接着,又逐渐落在了他的腿上。
宋与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校服也被红墨水浸透了,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身形。甚至可以隐约窥见轻薄布料下包裹着的雪白皮肉。
宋与安动了动指尖。他很快就意识到——在自己的梦里,他不会被所谓的“诅咒”限制住行动。他依旧可以随心所欲。就像昨天的梦一样。
于是,就在少女停下动作、打算收手的刹那间,宋与安出手了。他直接抓住了她的手掌,强行将其用力地按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继续。”他听见自己哑声开了口,“帮我……擦干净。”
梦里的同桌很听话。
她乖乖地张开指尖,继续帮他“擦拭”起了校服裤子上沾染的墨渍。
班上的其他同学们仍然在认真听讲。
而宋与安坐得也很端正。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近乎面无表情,看起来好像也在认真听讲。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晦暗不明的深邃眸光。
他还是众人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课桌的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更好地擦掉墨痕,少女几乎趴在了宋与安的腿上。
他甚至可以切身感受到她的心跳。
被墨水打湿了的校服布料,根本无法起到任何遮挡或者隔绝的作用。柔软至极的细腻触感,逐渐蔓延开来。
宋与安身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抱歉,宋同学……”郁染还在小声地向他道着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擦得很认真,但是,血红的墨痕根本就擦不干净。
“我……”少女有些内疚,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宋与安却再次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想要道歉的话,就把墨水擦干净。”他意味不明地低声强调道。
他的指尖按在了她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用力。”宋与安敛着眸子,声音愈发沙哑,“就像这样。”
他耐心地教导着她——究竟应该如何才能把他裤子上的墨水……擦得干干净净。
“你身上……好烫……”郁染大概是被灼热的温度烫伤了指尖,“宋同学……”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往后退。
看起来好像有点吓人……
宋与安却始终不肯松手。
“所以,你不打算向我‘道歉’了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郁同学。”
“你用红墨水弄脏了我的校服,现在……却不想认账了,对吗?”
宋与安轻声问道。
“不、不是的……”少女睁大了眼睛,连忙摇头否认道,“我、我非常抱歉!”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指尖探了过去。隔着湿漉漉的校服布料,她触碰到了炽热的温度。
是他的体温。
“不用力的话,是擦不掉的。”
“我应该教过你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郁同学,你还是没有学会吗?”
不可避免地,梦中的宋与安,回想起了当时在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情。现如今,在梦里,他又再次体会到了当时的感觉。
而且,还是在课堂上。
哪怕只是不切实际的梦境,依旧足以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愉悦之感。
“学得很快。”宋与安哑声夸奖道,“郁同学,你很聪明。”
“继续。”
……
————
宋与安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会梦见郁染了。甚至,还是见不得人的旖旎绮梦。
画面近乎不堪入目。
望着自己身边睡着了的同桌,宋与安脸上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就连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只不过是轻飘飘地一扫而过而已,并未长久地停留。
他面对她时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
她绝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同桌,居然会在晚上梦见她,甚至……还会幻想她。
只是做梦而已。无关痛痒。
宋与安冷静地想。
就连上次“失态”的时候,也是在“诅咒”的幻境里。在现实里,他不可能会这么做。
永远都不会。
……
他的同桌睡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直到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少女才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慌慌张张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救、救命……”郁染的声音实在颤抖得厉害,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语气中的惶恐与不安。
鬼使神差地,宋与安没有及时地躲开,而是不动声色地伸手接住了她。
少女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抱里。触感实在柔软得不像话。鸦黑的发丝拂过了他的胸膛,有些泛痒。
“怎么了?”宋与安的语气很温和,“郁同学。”他低下了头,轻声询问道,就像是单纯关心班级同学的好班长。
郁染似乎才刚刚清醒过来。
她从男生的怀里抬起头,恰好撞进了他满怀关切的视线之中。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便忙不迭地坐起了身子,面色苍白地开了口,解释道:“我没、没事……只是做了一个、一个噩梦而已……”
她被吓坏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郁染刚才居然梦见了——自己没有中途掉队,而是跟着队伍进入了地下室之后,发生的事情。
……
打开隐藏的门扉以后,冰冷刺骨的瘆人寒意顿时扑面而来。大家搬着同学们的尸体,按照顺序依次进入了地下室。
而她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纪子言的身边,抬步踏上了楼梯。
“砰”!
下一刻,地下室的房门,便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依然是熟悉的十四级台阶。
就在梦里的她正打算开口提醒其他同学保持沉默的时候,有一个男生突然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十四级台阶……”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这里遇到‘鬼打墙’吧?就像刚才有人讲述的‘怪谈故事’一样。”
是胡冯的声音!
郁染顿时心下一惊。
——不要说话!“非礼勿言”!
她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大家。
然而,她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了。
少女垂眸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她手中抱着的《忏悔录》,凭空消失了。
——大家千万不要讨论“怪谈”故事!
梦里的郁染有些着急地再次张嘴说道。
可是,她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提示的动作,也无法做出来了。
刹那间,她想到了顾时砚曾经说过的话语。
是“禁制”的原因!
所以,顾时砚确实没有说谎。由于“禁制”的存在,哪怕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也无法出声提醒其他人。
郁染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了。她又回到了昨晚的“怪谈”之中。
她试图清醒过来。
可是,伴随着其他同学越来越热烈的讨论声,她的思绪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真的假的?这里的台阶……恰好是十四级吗?这么巧?”
“啊?”
“我记得……是叫‘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对不对?”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
“等等,让我数一下啊……一、二、三、四……十三、十四!真的只有十四级台阶!不多也不少!”
郁染只能被迫听着他们将所有的细节都描述得越来越具体,却无能为力。
——等一下,先不要再讨论了!“怪谈”要成真了!大家马上就要被困在楼梯里了!
她在心里着急地喊道。
[492]校忌日【87】:“下来陪我……”
郁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所谓的楼梯“怪谈”,描述得绘声绘色。各种各样的细节被不断完善。
而且,她甚至还听见了赵文的声音。
少女有些颤抖地抬眸看向了前面徐央的方向。
此时此刻,徐央正搬运着赵文的尸体,一步又一步地往下走。伴随着他的步伐,原本僵硬的尸体,也起伏不定地晃动着,宛若活尸。
只见赵文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面色惨白如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极为诡异。
或许是突然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他涣散的瞳孔忽然间紧缩成针,随即,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来自死人的注视。
冰冷的、苍白的、瘆人的视线。
然后,郁染看见赵文的尸体开口说话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现在被我们踩在脚下的楼梯,恰好就是‘怪谈’里的楼梯哦。毕竟,正好有十四级台阶……”
“在快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大家千万要小心一点。”
在郁染的注视之下,赵文不仅没有自乱阵脚,慌慌张张地露出被拆穿以后的心虚表情,甚至,他还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主动朝她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发现自己找不到第十四级台阶的话……”
“那就只好……自求多福咯。”
是诅咒。
恶毒的诅咒。
没有人发现——尸体居然开口说话了。
或许,顾时砚已经发现了,但是,就像她一样,碍于“禁制”的影响,他无法说出真相。
混迹在人群中的赵文,正在“推波助澜”,帮助同学们构筑了“怪谈”。
渐渐地,郁染甚至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恶毒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郁同学……你有罪。”
“你应该忏悔。”
“你该死!”
“是你的问题!”
“你活该!”
面前的楼梯好像永远也无法走到尽头。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向下无限蔓延。
永无止境。
周围的同学好像根本就察觉不到楼梯的异样之处似的,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怪谈”,若无其事地搬着尸体继续往下走。
阴寒刺骨的冷气渗入骨髓。漆黑的阴影逐渐吞噬了下方的台阶,像是通往地狱的单程列车,其终点站……名为“死亡”。可是,误入其中的乘客,却对此毫无所觉。
郁染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但她还是机械性地往下迈着步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面不改色地往下走。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哪怕已经走过了第十四级台阶,来到了第十五级台阶,依然没有人及时地意识到——台阶的数量根本不对。
明明应该总共只有十四级台阶才对。
就在少女再次动作僵硬地继续抬起脚步的时候,她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刹那间,她感到毛骨悚然。
“十四级台阶……”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这里遇到‘鬼打墙’吧?就像刚才有人讲述的‘怪谈故事’一样。”
“真的假的?这里的台阶……恰好是十四级吗?这么巧?”
——是极其熟悉的对白。
在迈上第十五级台阶以后,郁染身边的同学们,居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重复起了他们自己先前说过的话语。
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别无二致。
萦绕在少女耳边的诡异诅咒声,也开始“变本加厉”了。其措辞越来越恶毒,着实不堪入耳。
“郁染,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为什么还有脸活着?!你罪孽深重!”
“你有罪!你要立刻忏悔!”
“马上忏悔!忏悔!”
“忏悔!忏悔!忏悔!”
郁染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重复着刚才的言行举止。就连她也不例外。
哪怕是拼尽全力,郁染也只能勉强将自己的视线向旁边偏移半分,堪堪看向了其他同学的方向。
她看见——大家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僵硬,动作也越来越迟缓了。
就像……尸体一样。
……
“十四级台阶……”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这里遇到‘鬼打墙’吧?就像刚才有人讲述的‘怪谈故事’一样。”
他们踏上了第二十九级台阶。
面色已然惨白如纸的胡冯同学,还在无知无觉地继续扮演着“罪魁祸首”的角色,再次率先开口提及了台阶“怪谈”。
周而复始。
郁染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
“去死!去死!去死!”
“为什么还不去死?!”
“郁染,你应该马上去死!”
难听至极的沙哑声音,犹如可怖的毒蛇,吐着红彤彤的信子往她的耳朵里钻,大口大口地啃食着她的理智,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
迈过了数十级台阶、数百级台阶、乃至数千级台阶,始终没有人停下脚步。
郁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踏过了多少级台阶。她感觉自己应该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里像是灌了铅似的,又沉又重。然而,她脚下迈出的步伐却依旧毫不犹豫。
“你不配忏悔!应该直接去死!”
“赶快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快点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恶毒的诅咒越来越过分,似乎连“改过自新”的机会,也不打算给她了。
它、或者它们……希望她直接去死。
郁染的脑袋疼得厉害。
淬了毒的字字句句,钢针似的,扎进了她的血肉骨骼之中。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在不知不觉间,少女身边的同学们,好像已经停止讨论所谓的“怪谈故事”了。
怎么了?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在头痛欲裂之际,郁染颤颤巍巍地偏过了脑袋。
她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所有人居然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脸上毫无表情,面色惨白如纸,肢体动作僵硬又诡异。原本被同学们搬运着的几具尸体,此刻也站在人群当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见少女抬眸看了过来,他们的嘴巴里,便异口同声地吐出了相同的话语。
“去死!!!”
下一刻,攥着美工刀的赵文,便径直朝着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
而其他同学则是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臂膀与腿脚,让她动弹不得,无法躲避分毫。
血淋淋的刀刃直直地刺了过来。
危险近在咫尺。
明明身处于梦境之中,可是,郁染却在恍惚间觉得——濒死的感觉似乎尤为真实。
几乎是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郁染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往旁边的方向扭过身子,试图躲开锈迹斑斑的刀刃。
她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尝试用疼痛来冲破梦境的“桎梏”。
“我……忏悔。”
郁染从唇齿间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话音刚落,少女便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见状,她当机立断地挣脱了其他人的束缚。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堪堪扭过身子躲开了美工刀。
赵文仍不死心,再次将刀尖刺了过来。
向外逃跑的路线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郁染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她不假思索地用力撞开了赵文的肩膀,跌跌撞撞地迅速往下跑。
哪怕是在自己的梦里,她也没有选择留在原地坐以待毙。
更何况……刚才的濒死感觉,如此强烈、又如此真实,实在让人无法轻易忽视。
很有可能真的会死!
少女脚下的步伐有些踉跄。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了命地往楼梯下方的更深处跑。
“去死!”
“去死!”
“去死!”
一具又一具的僵硬尸体,紧紧地追在她的身后,嘴里还在不断地诅咒着她,让她“去死”。
与此同时,脚下的台阶里也探出了一只又一只的苍白手掌,试图抓住少女的脚踝,将她拽入楼梯之下。
自己……是不是死定了?
它们都在咒骂她“该死”。
郁染已经快要没有力气继续逃跑了。追在她身后的尸体们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速度甚至还越来越快了。
“你该死!”
“去死!”
“早点去死!”
鲜血淋漓的美工刀被赵文抬手掷了出去。
就在这时,郁染恰好踉跄着歪过了身子,运气极好地躲过了袭击。刀尖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斜斜地飞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拂过鼻尖,令人作呕。
可是,郁染还没有来得及庆幸自己的“福大命大”,下一刻,便异变陡生。
一只猩红的手掌,从前方的墙壁里凭空探了出来。其血管与肌肉裸露在外,皮肤不翼而飞。
“滴答”。黏稠的鲜血,从血手的指尖处滚落而下,溅出了细碎的血花。
——她的好运气终于到了头。
这只鬼手出现的时机与位置,乃至出手的角度,都堪称“无可挑剔”。
她避无可避。
“下……来……陪……我……”
剥了皮的可怖手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少女的脚踝。
尽管郁染有心想要闪躲,可是,由于身体的惯性,在猝不及防之下,她还是重重地朝着楼梯深处跌了下去。
身后幸灾乐祸的咒骂声愈演愈烈。
“去死吧!”
就算先前侥幸躲过了一劫,自己最终……还是会在楼梯里摔死吗?甚至,还是死在自己的梦里。
少女有些恍惚地想。
下方是暗无天日的万丈深渊,而她即将摔得粉身碎骨。
好熟悉的画面……
郁染彻彻底底地摔了下去,从台阶上滚落而下,一级又一级,坠入地狱。
无数双惨白的鬼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肆意地抓住她的身体。它们试图扯下她的皮肉,拆掉她的骨骼,分食她的内脏。
“来……陪……我……们……”
嘶哑至极的难听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鲜血,淹没了台阶,形成了黏稠的血泊。摔倒在地的少女,险些被血呛到。
在镜子似的血泊中,郁染望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宛如死尸。
她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昨夜的“怪谈”之中。
周围的鬼手已经开始用力地撕扯她的尸体了。
“救、救命……”
郁染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还在不断地往下翻滚坠落。身体即将被撕裂的剧痛,从四肢百骸间逐渐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怎么了?郁同学。”
然后,少女便发现自己迎面撞进了同桌的怀里。
——她醒了。
……
什么情况?自己居然还活着?
郁染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
她晕晕乎乎地抬起了头,恰好撞进了宋与安温润如玉的隽秀眼瞳之中。而她的手掌,正本能地抓着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触感温凉而细腻。
少女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
只见宋与安白皙修长的手腕上,正系着漂亮的红绳,上面缀着晶莹剔透的玉石,纯粹无瑕。
是和田玉。
她仍然记得——前天的时候,自己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封被诅咒的“情书”,然后,被迫进入了诡异的幻境之中。
如果不是因为宋与安把他自己的和田玉暂时借给了她,恐怕……她也无法恢复理智,想方设法“破局”,最后,成功离开幻境。
男生身上的书卷气息温柔又文雅,动作也进退有度,显然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与他腕间系着的和田玉相比较起来,他本人更像是温润而泽的玉石,没有任何明显的棱角。
反倒是郁染自己,不仅撞进了宋与安的怀里,指尖还有些慌张地抓着他的手腕,看起来……就像是在投怀送抱一样。
片刻之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连忙坐起了身子,同时飞快地收回了手,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没、没事……只是做了一个、一个噩梦而已……”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少女雾蒙蒙的眼瞳上。
只见她水光潋滟的眼眸之中,还残留着明显的惊恐神色。被汗水打湿了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她的额前。红彤彤的眼尾微微上挑,细碎的泪珠将落未落。
她显然是被可怕的噩梦吓坏了。
像是走投无路的可怜羔羊。哪怕是遇到了猎人,也无力反抗,只能引颈就戮。
宋与安收回了思绪。他抬眸看她,轻声说道:“郁同学,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系着的红绳,将和田玉递给了她。
“你现在可能比较需要它。”宋与安偏过了头,“你被缠上了。”
他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而郁染却蓦地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
在少女愣神的时候,宋与安已经将和田玉递到了她的面前。下意识地,她将其接了过来。
红绳上还沾染着他的体温。触手温热。
再次触碰到和田玉,郁染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顿时清醒了不少。方才徘徊在心底的恐惧与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所以说,果然又是因为和田玉吗?
郁染睁大了眼睛。她的反应很快。
自己刚才意外撞进宋与安怀里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他腕间的和田玉,然后,才从濒死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否则的话,恐怕她真的要在梦里活生生地摔死了。
——宋与安又救了她一次。
“谢谢宋同学……”郁染有些后怕,“不过,‘被缠上了’……是什么意思?”她咬了咬唇瓣,低声询问道。
为了避免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少女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微微倾身靠了过去。
“你昨天晚上应该是去参加‘试胆大会’了吧。”宋与安看了她一眼,“胆子很大呢,郁同学。”
郁染抿了抿唇,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大概……死了多少人?”宋与安再次开口温声询问道。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有七、七八位同学,都遇到了意外事件。”郁染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在旧图书馆里的时候,包括赵文在内,死了七位同学。而在校医室下面的楼梯中,胡冯同学又把自己摔死了。
总共有八位同学在“试胆大会”上,“意外”身亡。
望着手中的和田玉,郁染想了想,很快又将它还给了宋与安。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少女小声地开了口,“谢谢宋同学。”
在“怪谈”遍地的槐桉学院里,能够辟邪的玉,显然非常重要。而宋与安居然还愿意将自己的和田玉暂时借给她。
——宋同学也是好人!
郁染想。
————————
抱歉又让宝贝们久等了[可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都还会有更新!
(因为现实生活中事情有点多[爆哭]所以这段时间可能还要继续随榜更新,就是差不多每周更新1.5w-2w字左右,但是更新的时间可能不太确定。白天比较忙,有的时候会半夜才更新[可怜])
真的很抱歉宝宝们[爆哭]过段时间会开个抽奖!然后每章也会随机掉落小红包哒[撒花]
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亲亲]爱你们!新的一岁我也会更加努力哒[撒花][撒花][撒花]
[493]校忌日【88】:“我奉陪到底。”
“不用谢我。”宋与安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他从郁染的手中接过了和田玉。
不可避免地,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少女的手掌。
只见她纤长的手指勾住了鲜艳的红绳,价值不菲的和田玉被她捏在了指尖处。而缠绕在她腕间的、花里胡哨的金属手链,“丁零当啷”地晃动着,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
分明是极为怪异的搭配,却还是看得人完全移不开眼神。
或许,也不能责怪他的分心。
因为少女指甲上涂抹着的纯黑色指甲油,看起来实在是太显眼了。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又在指甲上涂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深色,着实引人注目。
宋与安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而郁染却又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凑了凑,紧接着,软绵绵的声音响了起来。
“宋同学,你读过《忏悔录》吗?”她低声询问道。
她的同桌看起来就很像是博览群书的好学生,说不定会知道有关于《忏悔录》的事情。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温声回答道:“我读过。不过,不知道郁同学问的具体是哪一本《忏悔录》呢?”
“是法国文学家卢梭写的自传,还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他的语气很温和。
卢梭?奥古斯丁?
郁染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她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
在《忏悔录》的封面上,好像写了作者的名字。但是,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而且,她明明翻阅过《忏悔录》的内容,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扉页上密密麻麻的“忏悔”二字,她对其它内容都毫无印象了。
郁染蹙了蹙眉头。她本来想转身在书包里翻找《忏悔录》,结果却发现——自己好像把从旧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籍,全部都放在宿舍里面了,并没有随身携带。
大概是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
“我……我不记得了……”少女有些赧然。
而宋与安却显得极为善解人意。
“没关系,郁同学。两本书我都读过,包括外文原版与译文。”他表现得很有耐心,“你想知道什么呢?”
宋同学果然博览群书……
就在少女思索问题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聊天声,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你们待会要不要去看篮球比赛啊?”
“又有篮球比赛了?谁和谁打啊?言哥会上场吗?我想看言哥打篮球,太帅了!”
“言哥好像不在。”
“可惜。言哥不上场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别着急啊。说不定……言哥待会就上场了呢。”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宇又在挑衅言哥了。他今天好像是打算一雪前耻,打得还挺凶的。”
“哈?王宇怎么可能打得过言哥?也太不自量力了吧?话说……他现在在和谁打球啊?”
“听说,王宇正在和徐央打比赛。”
“也行,那我过去看看吧。徐央打球也很厉害。言哥不上场的话,看徐央也行。”
……
郁染面色煞白地睁大了眼睛。
至于他们后面的讨论……她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居然在他们的口中听见了一个堪称不可思议的名字。
——王宇。
王宇?!
“王宇正在和徐央打比赛”?
是她听错了吗?
怎么、怎么可能会是“王宇”呢?他今天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学校里打篮球呢?
王宇明明……明明前天就已经死了啊?!
她亲眼看见了!
郁染清楚地记得——前天的时候,王宇当着她和林望雪的面,从楼上摔了下去,摔得鲜血四溅,明显是死透了。
当时的王宇,本来是打算动手把林望雪推下去的,最后,却自食其果了。
尽管她后来没有在楼下找到王宇的尸体,但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以为是“怪谈研究社”的社团成员,悄悄地动手搬走了王宇的尸体,就像昨天一样。
郁染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想着前天发生的事情。
过去的记忆在闪回。
——首先响起的是重物落地时的沉闷声音。“砰”。然后,当她垂眸看向楼下的时候,便望见了大片大片明晃晃的猩红色彩,杂乱无章地涂抹在地面上,刺眼又瘆人,以及……一件涂满了涂鸦的校服外套。
冷风吹开了校服外套,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王宇死不瞑目的惊讶面庞。
她绝对没有看错。
前天从楼上摔死的人……就是王宇。
所以,此时此刻,同学们口中讨论着的、正在打篮球的“王宇”,究竟又是谁呢?
郁染颤抖着抬起了头,正想要开口追问,结果却发现——刚才说话的同学们,已经离开教室了。
他们结伴去看篮球比赛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少女立刻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她想要亲眼确认一下——现在正在打篮球的“王宇”,到底……是人还是鬼?
她的心跳乱得厉害。
“抱歉……宋同学,我、我下次再问,可以吗?”郁染有些恍惚地开了口。不等宋与安回答,她便已经慌慌张张地抬起脚步往外跑了。
“当然可以。”宋与安依然面不改色。
当少女起身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鸦黑的发丝恰好从他的脸颊处扫了过去。柔软的发梢细腻顺滑,裹挟着浅淡的香气,触感微微泛痒。
她甚至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拔腿往外跑。
是因为听见了“纪子言”的名字吗?
宋与安漫不经心地想。
他曾经无意间听到过少女与她的后桌徐央聊天时的对话内容。
当然。他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毕竟……谁叫他们两个人当时就坐在他的旁边聊天呢?
——“你为什么想要当言哥的‘跟班’啊?”
——“因为我比较崇拜他。”
宋与安早就知道——郁染崇拜纪子言。
望着少女匆忙离开的背影,他敛着眸子,面上的神色仍然温和又平静。只不过,片刻之后,他的视线还是落在了自己手中的和田玉上。
少女的短暂触碰,让和田玉染上了陌生的温度。
昙花似的,转瞬即逝。
宋与安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重新系好了红绳。和田玉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腕上,将属于少女的温度缓缓地传递了过来。若有若无。
啧。纪子言那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崇拜的呢?
他想。
————
郁染跑得很快,速度甚至都快要赶上刚才在梦里逃命的时候了。
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篮球场附近以后,才发现周围早就已经围满了人。
堪称……人山人海。
然后,她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与喝彩声。
“不是……王宇这么猛啊?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太强了吧?!王宇的三分球都没空过!百发百中啊!”
“真的假的?!那个人真的是王宇吗?他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厉害了?是我眼花了吗?”
“我也觉得是我眼花了……王宇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打得又凶又猛,而且命中率还高得离谱!真的很夸张!”
“说实话,我感觉……现在的王宇说不定都能跟言哥打得有来有回了……”
“那我还是觉得言哥更厉害。”
“虽然我心里也支持纪子言,但是,王宇今天真的太猛了……”
其中还夹杂着小声的窃窃私语:“虽然王宇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今天确实厉害啊。”
……
郁染的心脏已经深深地跌入了谷底。
她没有听错。
他们讨论的就是“王宇”。
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
为什么……
少女还是有些不信邪。她侧过身子,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强行挤了过去,来到了篮球场的观众席上。
她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紧接着,郁染颤抖着掀起眼帘,朝着篮球场的方向望了过去。然后,她的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一种毛骨悚然的颤栗之感,迅速地攀上了她的脊背。她觉得有些窒息。氧气被恐惧彻底剥夺,肺里变得空空荡荡。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郁染看见王宇了。
——“活生生”的王宇。
身形高大的男生,正高高地向上跃起,抬手投出了一个三分球。他的身上还穿着熟悉的涂鸦校服外套。
“砰”。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篮球应声入框。
他又投中了一个三分球。
“徐央,只是一天不见而已……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真没意思。”
王宇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又嚣张。
“我说了……让纪子言过来和我打。”
徐央却只是冷冰冰地开了口,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不是吧?王宇。你打了半天才把分数追成平局,也配让言哥出手?”
说着,他身手矫健地抢到了篮球,又顺势躲开了对手,直接反手回敬了一个三分球。
双方的分数始终咬得很紧。
只不过,王宇表现得似乎游刃有余。
而徐央已经满头大汗了。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角处滚落而下,沿着凸起的喉结落进了衣领中。轻薄的校服布料被汗水打湿,深邃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徐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不得不说,王宇确实变得更加厉害了。他就好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直到现在,连一口气也没有喘过。而且,他的命中率也很高,每次投篮几乎都投中了。
如果不是因为王宇闪避时的动作有些僵硬,肉眼可见地存在着明显的破绽,恐怕……自己将会更加难以招架。
尽管心里思绪万千,徐央的面上却仍然是冷嘲热讽的姿态:“王宇,你也不过如此啊。”
殊不知,王宇的心里也有些惊讶。
他完全没有想到——徐央居然能够与自己打成平手。而且,就算徐央现在明显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了,却还是能够硬生生地把分数咬成平局。
王宇的眼神有些阴鸷。
他可不想再继续陪徐央玩下去了。他只想把该死的纪子言狠狠地踩在脚下!
“徐央,你都已经累成这样了,还要嘴硬啊?”王宇嗤笑道,“让纪子言上场吧。”
说着,他又看向了坐在场边的纪子言,高声挑衅道:“纪子言,难道你害怕了?是不敢上场吗?没关系,直接认输呗。我可以接受。”
“王宇,你也配啊?”徐央扯了扯嘴角,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废话真多。”
“行。那我们继续。”王宇抬手捏了捏指骨,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徐央,希望你不要后悔。”
“继续呗。”徐央也不想在王宇面前露怯,“言哥,你不用上场。我来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尤其是……在看见站在观众席角落的郁染以后,徐央便愈发地想要表现自己了。
少女依然是人群中最为显眼的色彩。
只不过,她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王宇看,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也觉得王宇很厉害吗?她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看他呢?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吗?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比不上言哥?
如果现在再让言哥中途上场的话,看起来就好像……自己真的打不过王宇似的。
徐央咬了咬牙,强撑着抬起了头:“王宇,我们继续。”
“没问题。”王宇忽然咧开了嘴角,笑着回答道,“我奉陪到底。”
……
郁染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宁愿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是,王宇的声音、王宇的相貌、甚至是王宇身上穿着的、涂满了特殊涂鸦的校服外套,都在明晃晃地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现在正站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同学,就是王宇。
那么……他究竟是人是鬼?
前天的时候,王宇真的当着他们的面摔死了吗?
或者,退一步来说,先假设前天摔死的人确实是王宇,可是,她后来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呢?
先前被无意间忽略了的疑点重新浮上心头,令她感到惊恐又困惑。
现在、现在应该怎么办?
少女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了一张漂亮又苍白的精致面容。
——林望雪!林望雪同学当时也在场!他也是目击者之一!
郁染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
她有些仓促地转过了身子,打算去寻找林望雪的踪迹。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可是,想要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强行挤出去,实在是太难了。比挤进来的时候还要难上数十倍。
郁染完全挤不出去。
就在这时,周围又忽然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什么情况?徐央受伤了?”
“裁判呢?徐央看起来伤得很严重啊!”
“都流血了!看起来好吓人……”
“王宇是不是犯规了?!裁判,你倒是判罚啊!”
郁染连忙重新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徐央正眉头紧缩地躺倒在地,而他的手臂处、小腿处都破了皮,黏稠的鲜血流得满地都是。他的肘关节与脚踝都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深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淤青,看起来非常吓人。
显而易见,他伤得很严重。
站在旁边的王宇却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只不过是正常的肢体接触而已。你们都在大惊小怪些什么啊?”
他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看向了场边的裁判,反问道:“喂,我犯规了吗?裁判。”
裁判先是看了坐在不远处的纪子言,见他没有反应以后,才唯唯诺诺地摇了摇头,道:“没、没有……”
“没有?”纪子言掀了掀眼帘,语气冷得吓人,“你老眼昏花了?”
“不……不是……”裁判连忙摆了摆手,道,“那、那就是……额……有、有吧……”
“你再说一遍。”王宇笑了起来,“我犯规了吗?”
“没、没有!”裁判的心里叫苦不迭。
无论是纪家,还是王家,他都得罪不起。如果不是王宇以势压人,非要逼迫他当裁判,他根本就不会蹚这趟浑水。
只不过,纪子言……不会无缘无故地欺负同学,但是,王宇却不一样。如果他不听王宇的话,真的会家破人亡的。
哪怕他刚刚亲眼看见——王宇故意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徐央,同时还用眼神指使队友抬腿绊倒徐央,最后,还“不小心”地踩到了徐央的胳膊和小腿,他也不敢随意声张。
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林望雪”。
只要一口咬死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就行……
事实上,他本来还以为——王宇是在“自讨苦吃”。
毕竟,就算裁判可以“吹黑哨”,但是,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依然无济于事。如果是“碾压”式的胜利,就算裁判能够强行颠倒黑白,也无法改变显而易见的结局。
可是,王宇今天居然厉害得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连徐央都受伤了……
往常的时候,王宇也不是没有故意犯规过。但是,王宇的手段太拙劣了,徐央每次都轻而易举地就将其化解了。可今天他却“中招”了……
“我……我没有看见……”裁判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有的观众们没有亲眼看到王宇动手的画面,便也只好先喊道:“不管怎样,还是先送徐央同学去校医室吧?”
郁染有些着急地想要冲上去。她很担心徐央的身体状况。可她被挤在人群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而守在场边的同学们,已经用担架抬起了徐央,及时地将他送往校医室了。
“徐央,你的身体素质好像有点差呢。”王宇还在冷嘲热讽,“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怎么就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你要不要再好好地锻炼一下啊?中看不中用呢。”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还有更新![撒花][撒花][撒花]
[494]校忌日【89】:“闭嘴照做!”
“还不打算上场吗?纪子言。”王宇满脸挑衅地抬了抬下巴,“还是说……你害怕了?”
他之所以敢与纪子言“针锋相对”,便是因为——王家与纪家都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论家世背景,他并不逊色于纪子言。从小到大,他向来都是为所欲为的。
直到遇见了纪子言。
所以,每次都输给纪子言,王宇才会觉得极其不甘心,以至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现如今,他终于可以把纪子言踩在脚下了!他偏要在今天一雪前耻!
“喂,你的小弟都受伤了。”王宇耸了耸肩膀,“你不打算帮他‘找回场子’吗?”
显而易见,他的“激将法”非常拙劣。
只不过,纪子言还是站了起来。猩红的碎发散落在他的额前,桀骜的眉眼若隐若现。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系在窄瘦的腰间。
他漫不经心地从观众席上跳了下来,径直朝着王宇的方向走了过去。
“哟。终于舍得下场了?还真是‘尊贵’啊……”王宇咧着嘴角,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非要大伙儿三番四次地‘请’你,你才肯‘纡尊降贵’地……”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剩下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讶的惨叫。
——因为纪子言突然毫无征兆地对他出手了。
“砰”!
只见纪子言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直接往王宇的脸上来了一拳。
“你……”王宇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他显然完全没有想到——纪子言居然会敢当众动手打他。
而纪子言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挥拳,将王宇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王宇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连忙弯下了腰,试图躲开纪子言的拳头。
他都被打懵了,闪躲的动作有些狼狈,很快又被接连打中了好几拳,看起来简直毫无还手之力,凄惨又可怜。
“砰砰砰”!拳拳到肉。
王宇本能地想要反击,却无法在纪子言的身上找到任何的破绽。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抬起手臂,试图挡住狂风骤雨般的拳头。
就在这时,纪子言又直接抬起了腿,狠狠地踹向了王宇的腹部。
在猝不及防之下,王宇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
其他同学都看得愣在了原地。
“咳……”王宇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而纪子言又猛地抬脚踩住了王宇的小腿。“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悄然淹没在了周遭的嘈杂声响之中。
此时,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而慢吞吞地弯下了腰,低头看了王宇一眼。
“喜欢动手?”纪子言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王宇,漂亮精致的眉眼间拢着散漫的神色。
男生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从背后照耀而下的阳光,猩红的碎发热烈如火,缀在他耳垂处的耳钉熠熠生辉,闪烁着银白色的璀璨光彩。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在刚才的“打斗”中,纪子言连校服外套的衣角都没有弄脏分毫。
“你怎么敢……”王宇话音未落,纪子言便又抬脚踩住了他的手掌。随即,他的脚下微微用力,便将王宇的手掌踩得血肉模糊。
“纪!子!言!”王宇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他怒火攻心,眼睛里满是嫉恨与怨毒的神色,几乎快要凝成实质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纪子言丝毫不惧。他就像是踢死狗一样,动作散漫地踢了王宇两脚,道:“怎么不还手啊?”
他在明知故问。或者说,冷嘲热讽。
王宇瞪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甘”。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地翻过了身子,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哪怕手掌被踩得鲜血淋漓,他也像是毫无所觉一样,硬生生地从纪子言的脚下把自己的手掌抽了出来。
皮肉都被砂砾摩擦得变了形,粗糙的地面将碎肉剜了下来。他的手背处甚至还残留着纪子言的脚印。
王宇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校服凌乱不堪,外套上的涂鸦里还混入了几枚杂乱无章的漆黑脚印,看起来狼狈极了。
“嘎吱嘎吱”。手指被踩得生疼,可王宇丝毫没有顾及指骨近乎断裂的疼痛。他用力地攥紧了手掌,飞快地朝着纪子言的方向挥动了拳头。
“你找死!!!”
王宇怎么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刚才是因为纪子言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偷袭”他,才会导致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他明明已经“脱胎换骨”了……不可能还是打不过纪子言。
绝对不可能!
王宇的双眼里爬满了红血丝。他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再次输给纪子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纪子言踩在脚下,真的太丢脸了……
“你怎么敢……”王宇攥着血淋淋的拳头,猛地冲到了纪子言的面前。
可是,他进攻的动作漏洞百出。
纪子言轻而易举地躲开了王宇的袭击。他后退一步,抬手抓住了王宇的手腕,顺势向关节的反方向折了过去。
“没有犯规是吧?”纪子言冷笑道,“裁判,你现在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下一刻,他便干脆利落地折断了王宇的手。
“你、你……”王宇张了张嘴,厉声喊叫了起来,“你分明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变强了,所以、所以不敢和我比赛!”
“你就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纪子言垂眸看了他一眼,“王宇,你也配让我嫉妒啊?”
他的语气极为不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一样。
纪子言很快就松开了手掌,同时有些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令人作呕的垃圾似的。
站在旁边的裁判明显已经被吓傻了。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慌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应该死定了。
或许是纪子言太久没有当着同学的面动手了,他居然险些就忘记了——纪子言本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同学们之所以会称呼纪子言为“言哥”,其实不是因为他们惧怕纪家的背景,而是因为——纪子言曾经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打服了所有敢挑衅他的人。
尽管与欺软怕硬的王宇相比较起来,纪子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了。
但是,纪子言本身的性格,其实很糟糕。他打架的时候,下手又重又狠,没有任何分寸,只知道往死里打。
不少人都因此住了院。
“言哥打架还是那么帅啊!”
“好吓人……”
“看来王宇还是打不过言哥啊,都被打得只能满地找牙了。”
“说实话,感觉比篮球比赛还好看。”
“打起来打起来!”
有的同学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连声撺掇着。
“王宇,你倒是还手啊!”
此时此刻,观众席上的同学们,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惊讶之后,现在又纷纷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纪子言加油!”
“继续打吧!”
“王宇是不是也要去校医室?他伤得很重啊……”
“言哥好帅!”
……
在观众们的叫喊声中,王宇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纪子言。
他不服!
“你敢和我接着打吗?”王宇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不远处的记分牌,“现在的分数是平局。下半场……你敢打吗?”
纪子言掀了掀眼帘:“好啊。”
“行。纪子言。”王宇扯着嘴角,“我就算骨折了,也能打赢你。”
王宇的队友连忙凑了过来,小声地劝说道:“宇哥……你、你的伤……”
“是啊。宇哥……要不然今天还是算了吧?”
“咱们还是先去校医室吧?血、血一直在流,看起来很严重啊……”
“对、对……我们先送宇哥去校医室……”
王宇面色凶狠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我今天……偏要赢纪子言一次!”
他刚才又听见周围同学们为纪子言欢呼喝彩的声音了。
可是,在纪子言出手之前,场外的欢呼声与掌声,分明都是属于他王宇的。他们刚刚还在夸奖他打得又凶又猛,赞叹他三分球的命中率高得离谱,说他“百发百中”。
他全部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本应如此才对。
他终于成为了人群中最为耀眼的焦点。大家都在注视他、讨论他、赞美他。
他由衷地感到满足与愉悦。
然而,为什么……纪子言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动手殴打自己,都能引起他们的赞叹?!纪子言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其他人的注意。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王宇恨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了。
——他一定要赢过纪子言一次!!!
无论是在哪个方面,只要能超过纪子言就好!
“你们待会给我死死地防住纪子言!”王宇低声命令道,“知道了吗?”
“啊?”队友们不由地面露难色,小声嘀咕道,“让我们……去防住纪子言吗?”
“还有……宇哥,那个、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你们是打算教我做事吗?”王宇恶狠狠地训斥道,“闭嘴照做!”
“好、好吧……”
队友们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他们又在暗地里对视了一眼,纷纷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王宇没有责怪他们刚才“冷眼旁观”的举动。
事实上,就在纪子言刚才单方面殴打王宇的时候,他们都站在旁边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率先冲上去帮王宇的忙。
他们都害怕了——害怕纪子言的手段。他们不想被打得满地找牙。
……
“不是吧……王宇还要继续比赛?真的假的?”
“他的手是不是骨折了?我刚刚好像听见‘咔嚓’的声音了。”
“我也听见了……”
“王宇还能继续打篮球吗?这么拼命?!”
“我猜……是因为他和言哥打架打输了,面子挂不住,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试图找回‘场子’。”
“嗯……很有可能啊……王宇大概还是不服气……”
“可是,王宇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要继续上场……”
“就是不知道王宇到底能撑多久了。”
几乎没有人看好王宇。
哪怕他们先前还在观众席上连声惊叹着王宇的进步。
可是,在亲眼目睹了纪子言把王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后,他们还是选择站在了纪子言的身后,为他加油打气。
……
“呵。都是一帮……有眼无珠的家伙!”
王宇很快就穿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涂鸦校服上场了。
“只会……见风使舵……狗眼看人低!”
他在心里暗自骂道。
尽管他的心里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自己确实打不过纪子言。
可是,他不相信自己什么都不如纪子言。
“纪子言。”王宇歪了歪脑袋,“我的手就算受伤了,也能投中篮球。”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指骨,将刚才被踩歪了的骨头用力地按回了原位。
红到发黑的黏稠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慢慢地滴了下来,砸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融成了脏兮兮的血泊。
“我、让、你、一只、手。”
王宇张了张嘴,用口型无声地挑衅道。
只可惜,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因此,看起来便显得有些滑稽了。甚至,还将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的纪子言,衬托得愈发从容了。
纪子言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把王宇放在眼里过。
可是,王宇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冷嘲热讽道:“希望你待会不要恼羞成怒地动手打人。”
“好吵。”纪子言只是皱了皱眉头。
对方的态度云淡风轻,王宇被气得险些失去了理智。
但是,他很快又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绝对不能再输给纪子言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王宇了。他已然“脱胎换骨”了。他终究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而纪子言只不过是一块踏脚石而已。可能稍微有点碍事,但是,只要踢掉就就好了。
他不能自乱阵脚。
在刚才和徐央比赛的时候,他不就已经向大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吗?他的三分球投得很准,堪称百发百中,打法也很凶悍。他也不会累。
他很厉害……
对。他很强。
“既然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输给我……”王宇眯了眯眼睛,“那我就成全你。”
伴随着裁判战战兢兢的吹哨声,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绝大多数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了纪子言的身上。
因为纪子言打篮球的时候,身手矫健,动作凌厉又干脆,简直可以说是……赏心悦目了。场下的观众就像是在看表演一样,身心舒畅。
当然。也有人在关注着王宇的情况。毕竟,王宇受了伤还要强撑着上场,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只见王宇抬起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从队友的手中接过了篮球。他运球的姿势完全没有变形。紧接着,王宇踮着红肿的脚踝,高高跃起,率先投中了一颗三分球。
观众们顿时惊呼出声。
“居然还是这么准?!王宇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投中三分球……他还是人吗?”
“虽然我很讨厌王宇,但是……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夸张了……”
“该不会还能和言哥打成平手吧?”
“如果受了伤还能和言哥打成平局的话,那么……要是王宇没有受伤……”
“不是……真的很夸张啊……言哥居然也会输吗?”
“我不相信!王宇以前都输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裁判‘吹黑哨’了!”
“拜托……我们大家都有眼睛。王宇投中了好几个三分球,确实打得很好啊。”
听着从观众席上传来的讨论声,王宇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发笑。
没错。就要这样想。
大家就应该这么想。
如果他受了伤都能和纪子言打成平手的话,那么,岂不是已经足以证明他比纪子言厉害了?
哈。他还要谢谢纪子言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动手呢。
现在……只要他想办法投中足够多的三分球,将分数死死地咬住,就可以胜过纪子言了!
王宇有些激动。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当场直接打败纪子言,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王宇很快又接连投中了两个三分球。
他今天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准到不可思议。
而王宇的队友们,正在想方设法地拦住纪子言,以及努力地将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篮球传给王宇。
“好猛啊!王宇。”
“他的手真的骨折了吗?怎么投球的时候还是这么稳?”
“他不疼吗?”
“我看着都疼啊……王宇这么能忍的吗?”
“他又投中了!太准了吧!”
“王宇真的变了,他现在强得吓人啊……”
“他的动作好标准啊!”
[495]校忌日【90】:“跳梁小丑罢了。”
王宇明明已经死了啊……
郁染被人群挤在中间,眸光颤得厉害。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与其他同学此时的激动情绪相比较起来,她的心里现在只剩下了浓郁的恐惧与不安。
她前天亲眼目睹了王宇坠楼后的死亡画面,现如今,又再次看见王宇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地打球……
而且,王宇目前甚至还占据了上风。他投球的命中率实在高得吓人。
周围的观众们,愈发激动地大喊大叫了起来。
“太强了!”
“王宇!”
“太准了吧!又投中了!百发百中!”
王宇今天在篮球场上的精彩表现,已经赢得了绝大多数同学的喝彩与掌声。更何况,王宇的身上还受了不轻的伤。
“纪子言。如果觉得自己打不过的话,你可以直接认输。”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王宇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样?”
说着,他径直跃起,将手中的篮球用力地扣进了篮筐里。
凭借自己近乎“百发百中”的命中率,应该已经足以打败纪子言了。
王宇几乎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了。
然而,纪子言却始终表现得镇定自若。
在王宇连续得分、将双方的比分拉开了不小的差距以后,他依旧不慌不乱。
纪子言侧过身子,轻而易举地绕开了对手们漏洞百出的拙劣防守,从他们的手中抢过了篮球。
一如既往地,他的动作还是快得不像话。其他同学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还是不死心吗?”王宇咧开嘴角,“纪子言,你就算投得再准……也不可能超过我。”
不仅仅只是篮球而已,接下来……他还要全方位地碾压纪子言,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抢过来!
“百分之百的命中率,你该怎么赢啊?”王宇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头,“要不然……你还是早点认输吧。”
他现在得意极了。
连他自己都不禁开始感叹——百发百中的三分球,简直都可以“载入史册”了,堪称天赋异禀。
而他的强项还不止于此。他未来将会在各个领域大放异彩。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王宇”了。
“怎么赢?”纪子言面无表情地掀起了眼帘,“很简单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下一刻,他便微微踮起脚尖,修长的手指轻轻用力,将手中的篮球投了出去。
“咚”。篮球应声入框。
是非常标准的三分球。
“哈。现在才想着继续追分啊?已经晚了。”王宇见状,不由地再次笑了起来,“纪子言,你要不要看一下现在的分数差?”
由于王宇刚才的连续得分,两队之间的比分差距已经变得越来越大了。
按照王宇如今的得分速度,就算纪子言也可以做到投篮“百发百中”,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把分数追回来。
毕竟,在篮球比赛中,当其中一方成功得分以后,接下来,球权就将移交到对手的手中。而只要王宇获得球权,投出篮球,就能够稳定得分。
纪子言的队友们急得满头大汗。
王宇投篮的命中率实在是太高了。在纪子言没有出手的情况之下,他们就算抢到球权,也很难得分。
“啧。”王宇抬起了血淋淋的手掌,打算今天亲手打碎纪子言在同学们心中的强大形象,“既然你还不死心,那我就再勉为其难地陪你玩玩吧。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真无聊。”纪子言神色冷淡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
王宇只当他是在“死鸭子嘴硬”。他直接向队友们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赶快去拦住纪子言。
队友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手了。
意料之中地,他们根本拦不住纪子言的脚步。
哪怕他们所有人全部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纪子言的面前,纪子言依然能够在看似“铜墙铁壁”的防守中,找到其中不起眼的破绽,并且,将篮球从他们的手中抢过来。
“真是废物。”王宇拧着眉头,骂骂咧咧地斥责道,“一群没用的家伙!”
“算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低声说道,“你们把球传给我!”
所以,还是必须靠他才行。
王宇又忍不住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想。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队友们便面露难色地开了口,道:“宇哥,我们……我们抢不到球。”
“……”王宇又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你们真的是……”他决定自己亲自出手了。
他扭了扭脖颈,径直冲上前去,准备与纪子言正面交手。
王宇的架势摆得很凶。
而纪子言却只是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侧过了身子,便恰好与来势汹汹的王宇擦肩而过。
“你知不知道……”纪子言轻飘飘地开了口,道,“——你的动作很僵硬?”
“你说什么?”王宇完全听不懂。
他很快就再次扭身冲了上去,试图从纪子言的手中夺走球权。
“我说……”纪子言近乎傲慢地垂下了睫羽,轻声说道,“你太慢了。”
微风拂过,猩红的发丝轻轻晃动着,像是燃烧的火焰,将他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
在他精致漂亮的眉眼中,盛满了高高在上的桀骜之色。如同璀璨夺目的宝石。晶莹剔透。
刹那间,篮球场上的所有同学,仿佛都成为了无足轻重的陪衬。
纪子言只是漫不经心地站在原地,观众们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从男生随意敞开的衣领中,隐约可以瞥见其深邃又明显的锁骨线条。
随之而来的,便是热烈至极的欢呼声。几乎是如同排山倒海般,呼啸而至。
吵得王宇耳膜生疼。
纪子言明明都已经要输了,不是吗?他们为什么还要为注定的输家欢呼喝彩?!
凭什么?
“还要装模作样?”王宇恨得咬牙切齿,“长得帅就了不起吗?呵,白得像鬼一样!”他嫉妒得心里直泛酸水。
王宇气急败坏,也不顾自己的动作是否“犯规”了,再次直直地冲撞了上去。
可是,纪子言却丝毫不在意王宇的“进攻”。他向前迈步,侧身绕开了王宇。王宇的队友们试图拦住他,也被他轻而易举地绕了过去。
他很快就来到了篮筐附近。
下一刻,只见纪子言屈膝跃起,高高地跳了起来,同时,顺势将手中的篮球扣进了篮筐里。
动作干脆利落。
篮球穿过篮筐,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原本饱满的球体都甚至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砰”!篮球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
由于用力过猛,他手背处青筋暴起,淡青色血管蜿蜒起伏。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紧地抓在篮筐上。手臂间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窄瘦有力的腰肢微微弓起,力量感十足。
阳光恰好照在了纪子言的耳钉上,折射出了流光溢彩的耀眼光芒。
漂亮极了。
就在观众们都为之惊呼感叹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惨叫声却响了起来。
“啊!”
只见王宇半蹲着身子,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哀嚎着惨叫了起来。
——刚才砸在地上的篮球,由于巨大的弹性与反作用力,居然从地面上反弹了起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了周围的同学们,然后,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与机会。
此时此刻,王宇更加深刻地切身感受到了——纪子言刚才扣篮的力道,究竟有多么惊人。
反弹过来的篮球,重重地砸在他的脸庞上,几乎将他砸得头晕眼花。
王宇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快要被篮球砸得直接“爆浆”了。他捂着脸,有些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却忽然从嘴巴里吐出了几颗带血的牙齿。
他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掌,血淋淋的牙齿便“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王宇瞪大了自己泛着淤青的眼球,脸色难看得像是硬生生地吞下了一整颗篮球似的。
而纪子言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哪怕一眼。他很快就松开了抓着篮筐的指尖,动作矫捷地跃了下来。
“纪!子!言!”王宇真的被气疯了。
他直接不假思索地捡起了地上的篮球,趁着纪子言背对着自己的时候,用力地将其朝着纪子言的方向扔了过去。
王宇发了狠似的,几乎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用篮球想要砸死纪子言。他还特意瞄准了纪子言的脑袋。
然而,纪子言的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他先是有些散漫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接着,才不紧不慢地反手接住了从自己背后砸过来的篮球。
见篮球没有砸中,王宇愈发气急败坏了。他再次冲了上去,却不小心踩到了散落满地的坚硬牙齿。
他脚下一滑,身体骤然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支离破碎的牙齿,深深地嵌进了王宇血肉模糊的掌心之中。
“你犯规了。”纪子言轻声说道。他依然背对着王宇,语气轻描淡写。
观众们此时也义愤填膺地高声喊叫了起来。
哪怕裁判此刻再想硬着头皮包庇王宇,他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刚才的时候,绝大多数观众都没有看见王宇及其队友恶意撞伤徐央的画面,才让王宇成功得逞。
而现如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王宇故意用篮球砸人的犯规动作。裁判也无法视而不见了。
“王宇在干什么啊?!”
“他刚才是不是想要故意用篮球砸人?犯规了吧?!”
“居然还偷袭言哥……觉得自己打不过言哥,就开始气急败坏了?”
“真是小人行径……无论是能力、还是性格,全部都比不过言哥。打不过就耍花招,太丢人了……”
“亏我刚才还以为他很厉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大家不都知道吗?”
“虽然王宇也被篮球砸到了,但是……只能说是他自己倒霉吧。这也要怪到言哥身上吗?”
“运气不好罢了。王宇未免也太小气了,就只知道迁怒别人。”
在其他人看来,王宇被反弹的篮球砸中脸庞,只能自认倒霉。毕竟,谁能想到——篮球在穿过篮筐落地以后,居然还会反弹砸到别人。
可是,王宇却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仿佛是突然间反应了过来似的,恶狠狠地抬头质问道,“纪子言,你就是故意的吧?!”
为什么篮球偏偏只砸中了他,却没有砸到靠得更近的其他人?!
绝对是因为纪子言在暗中搞鬼!
哈。纪子言打不过自己,就开始耍小动作了!
王宇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相。
纪子言则是完全没有理会王宇歇斯底里的质问。
他淡淡地掀起了眼帘,看向了不远处的裁判,道:“裁判,还不判罚吗?他恶意犯规了。”
迫于压力,裁判只好战战兢兢地吹响了哨子,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王宇。
在众人的嘘声中,裁判右手握拳击打左手前臂,摆出“恶意犯规”的手势,同时小声地喊道:“王宇……恶意犯规,2次罚球。”
听到自己被判罚以后,王宇倒是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啊。原来如此。
纪子言其实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方设法地想要惹怒自己,诱导他犯规,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慢慢追分。
还真是诡计多端啊。
只不过,接下来,他不会轻易上当了。
王宇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真的猜中了纪子言的目的。
“想靠罚球来追分,是吗?”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冷笑着开了口,道,“纪子言,你当我是傻子啊?让你两个罚球……又如何呢?”
就算纪子言两次罚球都命中了,也仅仅只是加了两分而已。
杯水车薪。无伤大雅。
王宇抬了抬下巴,极为平静地接受了裁判的“判罚”。
紧接着,意料之中地,纪子言准确无误地投中了两次罚球。但是,两队之间依然存在着不小的比分差距。
“不过如此。”王宇还在喋喋不休地挑衅着纪子言,“让你们加了两分,然后呢?有什么用吗?”
哪怕是纪子言接下来又干脆利落地投中了一个三分球,王宇也依旧不以为意。
按照规则,球权即将移交到自己队友的手中。
“宇哥……你真的不要紧吗?”
这时候,王宇的队友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连忙开口询问道。
——王宇此时的模样,看起来着实凄惨极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瘆人了。
他的眼睛都被篮球砸伤了,眼球里满是青紫的淤痕,嘴里还不断地往外淌着血沫子,牙齿也被砸掉了好几颗。
而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上,还嵌着自己牙齿的碎片。
“快点传球给我啊!别废话了!”王宇瞪了他一眼,“你们都是废物!最后还得靠我才行!”
他好像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伤势究竟有多么严重,依然像是没事人一样,在篮球场上跑跑跳跳。
队友只好把篮球传给了他。
王宇接过篮球,便径直抬起脚步,想要冲到三分线外投篮。
呵。在剩下的时间里,他绝对不会再犯规了。他不会留给纪子言任何可以“垂死挣扎”的机会了。
就让纪子言亲眼见识一下——真真正正的“天才”,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王宇踮起脚尖,正准备跃起投篮。
然而,就在这时,他投篮的动作忽然被迫中断了。
——因为纪子言从他的手中径直抢走了篮球。
“我不是说过了吗?”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你的动作太慢了。”
他快步绕过了王宇,又侧身躲开了对手们的围追堵截,来到了中场的位置,然后,再次命中了一个远距离的三分球。
比普通三分球的难度更高。
观众们不由地高声呐喊了起来。
“好帅!”
“言哥厉害!”
“这个三分球也太帅了!”
“距离这么远也能精准命中,不愧是言哥啊!”
……
王宇咬了咬漏风的牙齿,脸色有些难看。
就算距离远、难度大又如何?还不都是三分球?依然只能加三分而已。
花里胡哨。
“你们赶快再把球给我传过来!”王宇有些不甘心地再次瞪了自己的队友一眼,“不就是远距离的三分球吗?我、我也行!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纪子言得分以后,球权便再次移交到了王宇队伍的手中。
“宇、宇哥……你、你、你的眼睛……”
王宇的队友忽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色惊恐又疑惑。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又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他眼睁睁地看见——王宇在瞪眼以后,那双布满淤青的眼球,居然毫无征兆地往外颤了颤,险些就要从血淋淋的眼眶里掉出来了。
而王宇却对此毫无所觉。他还在恶狠狠地呵斥着队友:“什么‘眼睛’?!别愣着啊!赶快传球!”
伴随着他大声说话的激烈动作,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眼球,晃动得愈发厉害了。它们挂在眼眶的边缘处,将落未落。
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宇哥、宇哥,你……”他的队友实在慌得厉害,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开口说道,“等一下,你的、你的眼睛……它、它们……”
“别废话了!能不能快点传球?!”王宇颇为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磨蹭什么?连传球都不会了吗?”
说着,或许是觉得眼睛有些不太舒服,王宇随手揉了一下眼睛,恰好将不断晃动着的眼球重新推了回去。
当队友再次抬眸看过去的时候,王宇的眼球已经稳稳当当地回到了眼眶里。
所以说,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吗?
只是错觉而已?
在王宇的催促之下,队友也来不及细想,便赶忙慌慌张张地将手中的篮球传了过去。
“真是没用!”王宇接过了球,嘴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他正打算学着纪子言的样子,在中场的位置投出一个远距离的三分球,借此证明自己的实力并不逊色于纪子言。
然而,王宇才刚刚迈开步伐,纪子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的手中夺走了球权。紧接着,纪子言顺势转身,背对着篮筐,头也不抬地反手将抢到的篮球随意扔了出去。
“纪子言,你什么意思?!”
王宇以为纪子言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可是,下一刻,王宇便听见自己背后的篮筐附近,忽地传来了“砰”的一声。
是篮球撞在篮筐上的声音。
王宇下意识地转身去看。
——纪子言竟然又投中了。
“怎、怎么可能?”王宇的眼睛瞪得很大。两颗眼球又开始“摇摇欲坠”了。
纪子言刚才甚至背对着篮筐,动作毫无章法,连手臂抬起的角度都非常随意。
而且,他还站在如此之远的距离上,居然也能够命中篮筐?!
是运气好吧?!
“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宇喃喃自语道,“纪子言,你以前、以前明明……”
纪子言以前的打法都极其“简单”。或者说,非常直接。他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实力,不需要任何战术和部署,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碾压对手。
他从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频繁地“炫技”。
对。就是“炫技”。
纪子言此刻的举动,除了“炫技”以外,几乎毫无意义。
忽然间,王宇猛地抬起了头,低声说道:“纪子言……你也吃了……对吧?我知道了……不然的话,你怎么可能……”
他还是不相信——真的有人类能够单纯地依靠自己的能力,在短时间内接连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并且,还全部都成功了。
根本不可能。
“井底之蛙。”
纪子言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
在观众们近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掌声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子,视线从观众席的角落处一扫而过。
“言哥今天的表现……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不是……这也太帅了吧!”
“真的好帅!”
“哇!我好想再看一遍!言哥简直帅惨了!”
“太‘犯规’了吧!纪子言!我感觉自己刚才真的心跳加速了!”
“我也想学!教教我吧言哥!”
……
郁染依然直勾勾地看着王宇。
她的心跳还没有彻底平复下来。
因为她也看见了——王宇刚才即将从眼眶里掉出来的、摇摇欲坠的眼球。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所以,此时的王宇……究竟是人是鬼?
亲眼撞见过王宇死亡现场的少女,如今根本无暇关注场上的其他同学。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宇,企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纪子言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然后,他抬头看向了王宇。
“继续。”纪子言的语气有些冰冷,“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以前确实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花里胡哨地“炫技”过。
“你、你不要嚣张!你们的比分现在还落后呢!”王宇有些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就算你的动作再帅,也没有任何意义!又不会给你额外加分!”
“废话真多。”
纪子言只觉得王宇聒噪不堪。
王宇很快就接过了队友传过来的篮球。他扭过身子,企图以假动作骗过纪子言的眼睛。
然而,就像刚才一样,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纪子言的动作,手中的篮球就被对方抢走了。
“你还不明白吗?”纪子言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再次投出了一个远距离的三分球,“你的动作真的很僵硬。”
他以近乎怜悯的傲慢态度,轻声说道:“只要我想,你整场比赛……都不可能成功将篮球扔出去哪怕一次。”
“王宇,你也配和我比?”
纪子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宇能够听见。他的语气高高在上。
“跳梁小丑罢了。”
浓密的睫羽向下垂落,覆上了深色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纪子言眼底的晦暗神色。
“不……”王宇用力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还会输呢?!我明明……明明吃了那么多……不可能……”
“不可能……我不可能输给你……”
话虽如此,可他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无法再继续成功得分了。纪子言每次都能够从他的手中轻易地夺走球权。
王宇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的计分板。他的脸色陡然间变得煞白无比。
只见两队之间的比分差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极为接近了。
场上的所有人都在为纪子言欢呼喝彩。
……
自己输定了。
[496]校忌日【91】:“让我抱一下就行。”
“砰”。
篮球在空气间划过了一抹模糊的残影,然后,稳稳当当地撞入了篮筐之中。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王宇有些颓丧地跪倒在地。他布满淤青的眼球里,满是愤恨与不甘的神色。
——自己又输了,输给了纪子言。
王宇深深地弯下了腰,嘴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了红到泛黑的血液。怪异至极的反胃感觉,顿时翻滚着涌上心头,令他几欲作呕。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胃里分明空空荡荡,此刻却又像是突然间被塞满了食物一样,胀得厉害。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王宇猛地张开嘴巴,呕出了更多漆黑的血。
黏稠的血液从他的嘴角处,丝丝缕缕地往下流淌着,如同蠕动的虫豸,一条又一条地,从他的嘴里缓缓爬了出来。
“咳咳……”王宇抬起手掌,捂住了自己面色难看的惨白脸庞。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刚才嵌在他掌心中的破碎牙齿,被咳嗽声震得接连掉了下来。
血淋淋的牙齿碎片砸在地上,鲜血与尘土杂糅成了恶心的颜色。
望着地上散落着的牙齿,王宇忽然觉得有些……饥肠辘辘。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低下了头,伸手将掉在地上的牙齿重新捡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牙齿。
是属于他的东西。
王宇探出了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好饿啊……
血肉模糊的手掌,有些急切地抓起了裹满尘土的破碎牙齿,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嘴里送。
一颗又一颗。
在他的眼中,脏兮兮的牙齿仿佛成了珍馐美馔。他大口大口地吞食着掌心里抓着的牙齿,就连无意间咬到了自己手上的皮肉,将伤口撕扯得愈发骇人,也毫不在意。
“咕咚”。
王宇毫不犹豫地将裹着尘土的、染血的牙齿,尽数咽了下去。牙齿的碎片坚硬无比,其边缘更是尤为锋利,硬生生地划破了他的喉咙。
可是,他嘴里的动作非但没有停顿分毫,反而还愈发着急地往下吞咽了起来。饿死鬼投胎似的,不放过任何细小的牙齿碎片。
王宇大概是饿极了。
见地上还残留着凝固的血渍,他便又忍不住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贪婪地舔舐起了裹满尘土的肮脏血痕。
舌头被地面磨得破了皮,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然后,又被他重新舔干净了。
……
场上场下的所有人,都在为赢下比赛的纪子言欢呼雀跃。
趴在地上的王宇,身形佝偻着,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之中。
连王宇的队友们,也不禁被如此狂热的氛围所感染了。
——因为纪子言今天的表现确实堪称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惊为天人”了。就连身为对手的他们,也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夸了他一句“帅”。
怎么样……才能够算是真真正正的“天才”?纪子言就是。而且,篮球居然还只是他微不足道的“爱好”之一。
他们已经被纪子言深深地折服了。
直到半晌之后,王宇的队友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王宇此时诡异至极的行为举止。他们连忙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扶他。
“宇、宇哥……你……你……”队友看得瞠目结舌,磕磕绊绊地张大了嘴巴,“你……你……你怎么……”
——王宇是不是已经被纪子言气疯了?所以,才会当众做出如此莫名其妙的疯癫举动?简直、简直骇人听闻。
队友们根本不敢继续刺激王宇,只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宇哥……我、我们送你去校医室……可以吗?你的伤……”
他们的语气极其卑微,生怕自己火上浇油,最后还被王宇恶意迁怒。
“对,宇哥……你伤得太重了……今天的状态、状态不好……”有人试图委婉地为王宇寻找借口,帮他保留几分仅存的颜面,“还是先去校医室吧……”
而听到“校医室”以后,原本趴在地上的王宇,忽然猛地抬起了头,青紫的眼睛里泛滥着瘆人的幽光。
他的嘴唇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残缺不全的牙龈渗着血,看起来犹如厉鬼般惊悚又可怖。
“对……校医室……”王宇瞪大了眼睛,目语气癫狂又恍惚,“对……你说得对……去校医室……校医室……校医室……”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校医室”三个字,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
“校医室……校医室……”王宇用力地抓住了身边同学的手臂,“我要去校医室……我、我需要……药……我要吃药……吃药……”
“好、好的,宇哥……”被他抓住臂膀的同学,疼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战战兢兢地连声应道,“我、我们马上就、马上就送你去校医室,找校医帮你开药……”
“药……我要吃药……”王宇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喃喃自语着,“吃药……吃很多药……药、吃药……我要吃药……”
见状,其他队友们连忙搀扶起了王宇,带着他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显而易见,王宇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需要尽快吃药才行。
————
当篮球比赛结束以后,郁染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起身去找当时与她同为目击者的林望雪同学。
她几乎已经快要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前天的时候,她真的亲眼目睹了王宇坠楼而亡时的画面吗?还是说,只不过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幻觉”而已?
然而,身形娇小的少女,被周围拥挤的人群裹挟在中间,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言哥好帅!”
“好厉害!太帅了!言哥!”
“今天的言哥打得好凶!太强了吧!比以前凶多了!打得赏心悦目啊!”
“感觉在看表演赛呢!”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萦绕在少女的耳边。他们显然还深深地沉浸在方才的狂热氛围中,难以自拔。
郁染有些费力地想要从人群中强行挤出去。
她看见王宇被人搀扶着离开了篮球场。
他们是要去校医室吗?
不管怎样,自己现在都要尽快找到林望雪同学。
少女好不容易才扭过身子,从周遭人群的狭窄缝隙中,极其艰难地挤了出去。她连忙迈开步伐,正打算径直离开混乱又嘈杂的观众席。
只不过,刚刚走到观众席的转角处,她忽然被人拦了下来。
深色的阴影倾覆而下,将她笼罩其中。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挡住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又像是凭空烧起了热烈的火,滚烫而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身形高大的男生,微微低下了头,状似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她,低低地开口唤了她一声,道:“染染。”
郁染抬起眸子,便径直撞进了男生精致深邃的眉眼之中。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少女被迫停下了脚步。
“言、言哥。”她期期艾艾地唤道。
——是纪子言。
就在众人纷纷为纪子言欢呼喝彩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并且,还“恰好”拦住了郁染。
只不过,按理来说,赢了比赛,纪子言不应该开心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你觉得……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纪子言随口问了一句。
“言哥……”郁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你刚才……打得很厉害!”
尽管她的视线几乎始终黏在王宇的身上,但是,她眼角处的余光也隐约瞥见了篮球场上纪子言的身影。
而且,周围观众愈发狂热的喝彩声,也在时刻地提醒着她——纪子言的表现究竟有多么出众。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纪子言,她陡然间回想起了自己“编造”的人物设定:她很崇拜纪子言。
“嗯!言哥真的很厉害!”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真情实感一样,郁染飞快地抬起了手,轻轻地为纪子言鼓起了掌。
“特别帅!”她弯了弯眉眼,绵软的声音里满是赞叹之意。
“是吗?”纪子言勾了勾唇角,锋利的犬齿若隐若现,“可是,你刚才应该没有在看我吧?”
分明是疑问句,可是,他的语气却尤为笃定。
“我……”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知道?
“为什么一直盯着王宇看?”纪子言歪了歪头,有些凌乱的深红碎发散落在额前,眼底的眸光晦暗不明,“他明明打得很差劲。”
“我、我……”郁染感觉自己现在好像百口莫辩了。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直接告诉纪子言——自己前天的时候亲眼目睹了王宇坠楼而亡的画面?
听起来简直就好像是在“不打自招”一样。
少女怯生生地敛下睫羽,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你不是说……要当我的‘跟班’吗?”纪子言轻飘飘地开了口,“这么快就说话不算数了?”
“什、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我没有……”
“我本来还以为……”纪子言慢吞吞地拖长了自己的语调,“你今天是特意过来看我打篮球的呢。”
他分明刚刚才从篮球场上下来,现在却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仍然精力充沛。
郁染甚至能够感受到男生身上的滚烫气息,举手投足间裹挟着浓郁的荷尔蒙,令人不禁脸红心跳。
“所以,为什么不看我呢?”纪子言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着,“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吗?让你感到失望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
“不、不是的!”郁染连忙摇了摇头,“言哥表现得很好!特别厉害!超级帅!”
她拼命地在脑海里回想着刚才观众们的喝彩声,从中“摘抄”了许多合适的语句,绞尽脑汁地夸奖纪子言。
“嗯……言哥今天真的很帅!大家都看得心跳加速了!”
少女的声音又娇又软,黑曜石似的漂亮瞳仁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男生此时的模样。
像是犯错以后又乖乖讨好主人的小猫,毛茸茸的尾巴勾住了他的脚踝,试图让他心软原谅自己。
——毕竟,身为“跟班”,她好像确实一点都不“尽职尽责”。
“那你呢?”
纪子言再次低下了头,靠得离她更近了。
少女依然穿着被刻意裁剪过的校服裙,纤长白皙的双腿暴露在外,有些晃眼。绵软的皮肉上泛着莹润的光泽,漂亮的线条极为勾人。
“啊?”郁染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纪子言敛了敛睫羽,声音有些沙哑:“你心跳加速了吗?”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低声问道。
略显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腕骨,细细密密的痒意,裹挟着温热的温度,肆意地蔓延开来。
他的动作幅度其实并不大,却无端显得极具侵略性,直逼得人“节节败退”。
刚才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低垂着眉眼,漫不经心地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问她。
郁染显然是被问得愣住了。
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蝶翼似的睫羽颤了颤,贝齿咬住唇瓣,眸中水色潋滟。
她被身形高大的男生堵在角落里,被迫向后退让,单薄的脊背抵住了墙壁,直至退无可退。毫无抵抗之力,可以任人宰割。
可怜又无助。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了起来。鸦黑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拂过了男生的胸口处,触感微微泛痒。
纪子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少女便不自觉地偏过了头,依然不敢与他对视。
“怕什么?”他忽然勾唇笑了笑,“随便问问而已。”
男生重新直起了身子。他松开指尖,又自然而然地抬起了手,帮少女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她脸侧的凌乱碎发。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脸颊处的软肉。
纪子言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才顺势帮她将碎发撩到了耳后。紧接着,他又不自觉地捏了捏她圆润的耳垂。
少女咬了咬唇,有些不解地抬眸看他。
纪子言忽然凭空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错觉——自己好像正在“欺负”她。
“算了。”他收回指尖,又耸了耸肩膀,随口转移了话题,“你要去哪里?”
“我……我想去看一下徐同学……”
郁染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全部都向他和盘托出。
她不想在别人的面前把林望雪同学牵扯进来。
毕竟,前天王宇坠楼的时候,只有她与林望雪在场。而且,王宇本来是准备把林望雪从楼上推下去的,结果,莫名其妙地,最后却是他自己摔了下去。
无论事实如何,林望雪或许都脱不了干系。他在学校里的处境本来就岌岌可危,要是再与“王宇坠楼”的事情扯上关系的话……
郁染已经暗自决定要帮他隐瞒到底了。
“走吧。”纪子言抓起了少女的手腕,“我也正打算去校医室看他。”
郁染实在拗不过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在路上的时候,少女总是在走神。
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旁边的男生询问起了有关于王宇的事情。
“言哥,王宇的身体……很强壮吗?”郁染试图旁敲侧击地搜寻线索,“他刚刚是不是也受了伤?居然还能继续坚持打下去……”
纪子言掀了掀眼帘,不冷不热地反问了一句,道:“你很关心他?”
“我……我只是有点好奇。”郁染努力地解释道,“因为王宇看起来比徐同学伤得还重,却还是活蹦乱跳的……投、投篮也很准……”
只不过,感受到周围逐渐下降的温度以后,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近乎低不可闻。
“是我下手还不够狠。”纪子言的语气有些冷淡。他有些没头没尾地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语,脸色也冷了下来。
男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的少女,此时也只好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
大概是“冤家路窄”的缘故,在距离校医室不远处的地方,他们居然恰巧迎面撞见了先前离场的王宇等人。
王宇的队友们正七嘴八舌地开口说着话。
“宇哥……你真的不打算进去看一下校医吗?把伤口包扎一下。”
“是啊。你的伤……看起来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
“宇哥,我们还是先疗伤吧。下次再好好地教训言……教训纪子言他们。现在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
而被他们搀扶着的王宇,却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嘴里胡乱地嘟囔着:“不、不……时间不对……不是的……不是现在、不对……现在不行、没有……不行……”
由于缺了不少牙齿,嘴唇和舌头又都被磨破了皮,他说话的时候严重漏风,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旁边的队友们连蒙带猜地听着,很快就附和着开了口。
“啊……好、好的,宇哥。那我们……过会儿再来?”
“也对哦。徐央那个家伙现在正躺在校医室里。要是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未免也太晦气了!”
“那、那我们先走吧。”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学校外面的医院吧?可以吗?宇哥。”
说着,他们恰好也望见了正朝自己迎面走来的郁染与纪子言两人,脚下的步伐不由地停顿了片刻。
王宇也不例外。
本来还垂头丧气的男生,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眸子,恶狠狠地瞪了纪子言一眼。
而纪子言却不为所动。他只是面不改色地拽着少女继续往前走。
哪怕是与他们近距离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也依旧目不斜视,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王宇的存在。
就在这时,王宇突然直直地扭过了脑袋,不堪重负的颈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他直勾勾地看向了纪子言。
“你……给我等着!”王宇张开了血淋淋的嘴巴,口中吐出了满含恶意的可怕话语,“纪子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王宇脸上本来应该好好待在眼眶中的两颗眼球,在他瞪眼的时候,极为明显地向外晃动了一下。
大半颗眼球都猛地凸了出来,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像是某种只要用力按压就会往外挤出眼球的劣质解压玩具。
只不过,当人类的眼球被挤压着往外凸起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解压”的效果,只会让人感到异常惊悚,同时,压力倍增。
她甚至可以看见缠绕在他眼球周围的、密密麻麻的漆黑血管。趋近于腐烂意味的诡异血腥味弥漫在周围,浓郁得令人作呕。
少女被吓了一跳。
哪怕王宇已经走远了,她也没有及时地回过神来。
“别看了。”纪子言将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脏了眼睛。”
他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刚才在篮球场上的时候,下手还是太轻了。
————
从校医室离开以后,郁染明显还有些魂不守舍。
徐央的伤口已经被妥帖地包扎了起来。
尽管他近期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以及参与“社团活动”了,但是,接下来,只要他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其实,郁染本来还有些忐忑不安。
——她不太敢面对白医生。生怕对方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偷钥匙的举动,对她感到失望透顶。
只不过,既然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纵使她有心逃避,也无济于事。因此,郁染最终还是抬步踏进了校医室。
可是,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校医刚才居然恰好暂时有事外出了。
她没有当面撞见白医生。
在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郁染又不禁开始为王宇的事情发愁了。
徐央现在受了伤,恐怕这段时间内都无法再继续组织“怪谈研究社”的活动了。而她如果想要继续寻找与“校园怪谈”有关的线索,大概……要从王宇身上着手了。
郁染很想直接去找林望雪问个究竟,可是,纪子言始终冷着脸跟在她的身后,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呜……自己是不是惹言哥生气了?
少女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
而纪子言很快就主动开口了:“我还是想不明白。”他说道。
“什么?”郁染回过了头。
“你口口声声说‘崇拜我’,但是,你看起来好像对王宇更加好奇。”纪子言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满,“为什么?他刚才分明又输给我了。”
郁染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蒙混过关”了,结果,纪子言现在居然还在怀疑她的“忠心”。
不行!要是失去了纪子言“跟班”的身份,她以后就无法再轻易地接近顾时砚了。
“我、我肯定最崇拜言哥了!”
想了想,郁染决定先向他强调自己的忠心耿耿,然后再开始为自己“狡辩”。
“我就是好奇……嗯……因为王宇总是和言哥作对。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我、我就想多了解一下王宇,以后说不定可以帮得上忙!”
她觉得——自己的说辞简直天衣无缝。
“这样啊。”纪子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少女已经飞快地跑到了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衣角,道:“言哥,你相信我……”
“证明给我看。”纪子言轻飘飘地开了口,“怎么样?”
他停下了脚步,姿势散漫地倚靠在墙边。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系在腰间,修长的双腿极为显眼。
纪子言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腰间——在校服上衣的包裹之下,她雪白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
她抓着他的衣角仰头看他,腕间缠绕着的金属手链“叮当”作响。
昨天在旧图书馆内发生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或许,当时的郁染神志不清,可他……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怎、怎么证明?”
“我赢了比赛。你不打算奖励我吗?”纪子言挑了挑眉。
他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诱哄:“就当是为我庆祝胜利了,好不好?”
“好、好呀。”郁染赶忙点了点头,“我请言哥吃饭?还是说……”
“不用。让我抱一下就行。”纪子言随口说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郁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男生的要求。
她不能失去纪子言的信任。
下一刻,少女很快就踮起脚尖,主动伸手抱住了纪子言的腰。她的动作温柔又单纯,显然没有任何逾矩的心思。
进退有度。浅尝辄止。
原本应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拥抱而已。
——本应如此。
然而,就在少女打算松手的时候,却又被纪子言随手拽了回来。他攥住了少女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下意识地,郁染伸出了手,再次环住了男生的腰。
“言、言哥?”少女怯生生地轻声唤道,尾音隐隐发颤。
怎么了?是自己露出破绽了吗?纪子言已经拆穿了她的谎言吗?
为了稳住自己的身形,郁染不得不更加用力地伸手抱住了他。纤长的指尖抓住了单薄的布料,将其攥出了或深或浅的褶皱。
男生腰间的肌肉结实又坚硬。她像是摸到了一团火似的,被过分灼热的体温烫到了手,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别乱动。”纪子言半低着头,修长的手指顺势按在了她的背上,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是极其熟悉的触感,柔软又细腻。
少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染染,你不会是想敷衍我吧?”纪子言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
他的指尖停留在少女的脊背处,又逐渐沿着她凹陷的脊柱沟,悄然向下游移,像是在缓缓地描摹着线条的形状。
动作隐晦又强势。
“没、没有……”郁染咬着唇瓣,颤栗着摇了摇头。她不敢再继续乱动了,只好强行忍受着从自己脊背间蔓延开来的酥麻痒意。
唔。好奇怪的拥抱……
单薄的校服似乎在突然间变得毫无存在感。少女娇小的身子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男生的胸口处,软绵绵的皮肉被挤压得变了形。
她的脸颊处也被滚烫的温度蒸出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彩,眸中隐约泛起了水光。
——看起来就像是被他狠狠地“欺负”了似的。
纪子言敛下了睫羽,眼底泛滥着幽深晦暗的神色。
啧。他果然还是没有忍住啊。
宽大的手掌环住了少女的腰肢,指尖处的力道越来越大,仿佛是要把她硬生生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校服布料间的“沙沙”摩擦声,似有如无地回荡在耳边。郁染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胸腔中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
……
身形高大的男生倚在墙边,怀里抱着娇小的少女。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正偷偷地躲在偏僻角落里耳鬓厮磨的校园情侣。
当宋与安意外路过的时候,便恰好撞见了这样的画面。
他确实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校园里,亲眼撞见自己的同桌、与她所崇拜着的对象……紧紧相拥的亲密画面。
宋与安几乎是一眼就辨认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份。
纪子言猩红的发色在槐桉学院中极为显眼。
而自己的同桌郁染,又总是打扮得“特立独行”。她的校服裙摆比正常款式更短,就连校服上衣,也要故意打上一个结,露出一小截雪白纤细的腰肢。
正打算走过转角处的宋与安,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少女此时正被纪子言抱在怀里,背对着自己,因此,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而纪子言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
宋与安掀起了眼帘,藏在镜片之下的视线平静又坦荡。
只是意料之外的巧遇而已。他想。自己并不是故意想要“偷看”他们的。
于是,他便面不改色地抬眸看向了少女的方向。
只见纪子言的手掌,此刻正紧紧地箍着郁染的腰肢。
少女腰间的雪白软肉,被男生掐得深深凹陷了下去。与之相对应地,另外一部分光滑细腻的皮肉顺势从他的指缝之间满溢而出。
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鸦黑的发丝从她的背后垂落而下,又被纪子言无意间按在了指尖。墨黑与雪白交织缠绕,色彩对比极为鲜明。
少女纤长的双腿颤巍巍地踩在了男生的脚边,伴随着身体本能的颤栗反应,校服裙摆也轻飘飘地晃动了起来,像波光粼粼的湖水,反射出了耀眼的阳光。
他们两个人分明都还好好地穿着校服,此时也只不过是在拥抱而已,可是,近乎莫名其妙地,却无端让人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宋与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个堪称荒唐的念头。
——她的腰在现实中摸起来……果然也这么软啊。是没有骨头吗?
而且,纪子言甚至只是用单手,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掐住少女过分纤细的腰肢了。
宋与安垂着眸子,俊秀如画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
在幻境里的时候,他也曾失控抱住过少女。因此,现如今,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纪子言此刻的感受。
他甚至还能够猜得到纪子言现在的想法。
——青春期的男生,几乎满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肮脏念头。见不得光。
[497]校忌日【92】:“你在这里做什么?”
萦绕在耳边的心跳声愈演愈烈。
少女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她被迫紧紧地贴在纪子言的胸口处,按在他腰间的指尖也不自觉地隐隐用力。
半晌之后,纪子言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可、可以了吗?言哥。”郁染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她仰起了头,乖乖地抬眸望向了纪子言,显然不敢擅作主张。
“嗯。”纪子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自己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面上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那我就先回教室上课了?”郁染小心翼翼地征求着纪子言的意见,“好不好……言哥?”
少女软绵绵地轻声唤着他,态度极为乖巧。
“走吧。”纪子言耸了耸肩膀。
他抬起了脚步,似乎是打算继续跟在少女的身后。
郁染咬了咬唇,不得不往教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本来还想支开纪子言,然后独自去寻找林望雪同学。现在看来……只能暂时先回去上课了。
纪子言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身后。哪怕是回到教室之后,他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最后,他甚至索性直接坐在了徐央的位置上。
“言哥,你……”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刚刚从后门进入教室的时候,她特意抬起眸子瞥了一眼。然而,林望雪的座位上依旧空无一人。
她不禁有些忧心忡忡。
“我来上课。”纪子言随口回答道。
他丝毫不在乎其他同学好奇的目光,径直坐了下来。反正徐央现在正躺在校医室里,少女后面的座位正好空出来了。
只不过,话虽如此,可是,当上课铃声响起之后,纪子言的视线却始终黏在郁染的身上。他完全没有去看讲台上的老师。
而老师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极其刻意避开了视线,生怕自己不小心冒犯了校董的儿子,惹祸上身。
……
宋与安早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当郁染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他看似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很直,可是,他眼角处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她的方向扫了过去。
他瞥见了少女校服上衣间深深浅浅的凌乱褶皱。
——是被纪子言揉乱的。
若是仔细看去,还可以隐约看见少女腰间若隐若现的绯色指痕。像落在白雪中的艳丽花瓣。
显而易见,纪子言刚才抱得很用力,就好像……好像要把少女硬生生地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似的。
现如今,纪子言甚至还非要坐在她后面的位置上。
呵。到底是郁染在崇拜纪子言……还是纪子言在崇拜郁染呢?
宋与安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反正……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想。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郁染始终没有在班级里看见林望雪的身影。班上的所有人,对于空无一人的座位,显然也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至于“鸠占鹊巢”的纪子言……就更没有人敢去管他了。尽管纪子言的脾气很差,但是,只要没有人主动招惹他,他也不会随便为难别人。毕竟,纪子言又不是王宇。
更何况,纪子言也仅仅只是坐在座位上睡觉罢了。
他显然对老师讲课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男生趴在课桌上,深红的发丝垂落在手臂间,看起来尤为显眼。隐约可以瞥见他精致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抿起。
哪怕是班上极少数对纪子言看不顺眼的同学,也不得不承认——纪子言的相貌确实无可挑剔。
————
在临近放学的时候,纪子言才终于离开了教室。
而郁染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知道纪子言为什么非要坐在徐央的座位上睡觉,但是,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自己总算可以想办法去找林望雪了。
不过,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郁染发现自己几乎完全不了解林望雪同学。她根本就不知道——林望雪平时究竟会待在什么地方。
每次撞见林望雪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在被人欺负。
少女只好在脑海里拼命地搜寻着与林望雪有关的零碎记忆。
她曾经在哪里遇见过他呢?
想着想着,郁染突然间灵光乍现。
啊。她想起来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少女来到了楼梯附近。她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去上音乐课的时候,在楼梯间中意外撞见过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望雪同学。
说不定……自己的运气足够好呢。
沿着狭长的楼梯,迈上台阶,一级又一级地往上走,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嘈杂声响忽远忽近,郁染的视线在四处不断地逡巡着,试图在角落里寻找少年的身影。
然而,她都快往上走到楼顶的天台了,结果,却仍然一无所获。
正当少女以为自己即将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颇为熟悉的音乐声。
夸张扭曲的颤音,在阴暗诡谲的曲调里不断地跳动着。
就像是魔鬼在她的耳边低语。
其中还夹杂着又尖又细的啜泣声,如同钢针似的,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耳膜里。
少女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是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郁染有些难受地蹙着眉头,伸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来到了走廊里。她记得——音乐教室应该就在附近。
到底是谁在演奏《魔鬼的颤音》?
少女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想要一探究竟。她很快就来到了音乐教室的门口处,有些忐忑地向内张望着。
音乐声好像就是从音乐教室里面传出来的。离得越近,便听得越是清楚。
是正在为槐桉学院的校庆日排练节目的同学吗?她先前就听说有人要在校庆日上演奏小提琴。
还是说……
曾经在徐央口中听说过的、与小提琴有关的“怪谈”故事,霎时间浮上了郁染的心头,令她感到有些心惊胆战。
——而且,她昨天真的在旧图书馆里,找到了记载着《魔鬼的颤音》的曲谱的小提琴乐谱集。其借阅日期是二十多年前,借阅人的名字叫周良。
根据借书登记卡上所记录的时间,可以大胆地推测出来——名为“周良”的同学,很有可能就是该“怪谈”中所谓的主人公。他在当年的校庆日上公开演奏了《魔鬼的颤音》。
据说,那把后来被周良捐赠给学校的、价值不菲的昂贵小提琴,有的时候,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毫无征兆地自己开始演奏《魔鬼的颤音》。
那么,此时此刻的音乐声……
郁染咬着唇瓣,惴惴不安地探出了脑袋。
在推开房门之前,她已经在脑海里面,提前想象出了自己即将看见的可怕画面。
——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而摆在角落里的、色泽深红的名贵小提琴,此刻正凭空演奏着阴暗又诡异的乐曲。
碍于这场游戏中的“主线任务”:【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哪怕明知危险近在咫尺,她也不得不直面“怪谈”。
郁染鼓起勇气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扉。
然后,映入她眼帘中的,便是……
——一位穿着校服的男同学,正站在音乐教室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认认真真地用琴弓拉着小提琴。
是、是周良的鬼魂吗?!
郁染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或许是听见了开门的声响,男生有些突兀地停下了手上演奏的动作。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郁染顿时屏住了呼吸。她看见了男生的脸庞。
不是周良。
而是她的同学。
郁染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见过他。
就在昨天晚上的旧图书馆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旧图书馆里的废弃自习室内。
——他也参加了“试胆大会”,而且,他并不是当时的死者之一。
明明是自己昨晚亲眼见过的活人,可是,郁染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同学,你……”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少女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干涩,“你、你的伤……现在还好吗?”
话音刚落,她便有些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明知故问。
怎么可能……“还好”呢?
要知道,她昨天晚上可是眼睁睁地看见——眼前的男同学,在赵文极具误导性的恶意教唆之下,主动用锈迹斑斑的美工刀,一点一点地割断了他自己的舌头。
当时诡异又血腥的恐怖画面,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只要自己主动用美工刀割掉舌头,就可以从厉鬼的手中保住性命了!”
——“而且,大家的家境都不算差,就算舌头断了,也可以再接回来。”
在废弃的自习室内,赵文耷拉着舌头,声音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男生趁机从赵文的手里抢过了美工刀。
然后,就在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他直接拽住了自己的舌头,用生了锈的钝刀子,反反复复地锯着柔软的皮肉,硬生生把舌头割了下来。
舌头的断面上,甚至还残留着深褐色的锈痕。
如果不是因为顾时砚昨晚及时出现在自习室里的话,恐怕……当时在场的绝大多数同学,都会在赵文的蛊惑与教唆之下,争先恐后地用美工刀割掉自己的舌头。
……
望着面前闭着嘴巴的男生,少女不动声色地再次往后退了一步。
昨晚伤得这么严重,他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正躺在医院里面吗?
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甚至……还在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
太奇怪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吗?
而男生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郁染心底的恐惧似的。
他只是面不改色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便随手放下了浅棕色的小提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和笔,“唰唰唰”地开始写起了字。
写好以后,他将手里的白纸举了起来。
——“谢谢你的关心。经过及时治疗,我断掉的舌头已经被医生好好地接上了,暂时并无大碍。”
他的措辞很有礼貌,简直与昨晚的癫狂模样判若两人。
郁染仍然有些不可置信:“你、你不需要……住院养伤吗?”
她忧心忡忡地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小提琴的话,等伤好以后再练习,应该也来得及吧?”
男生朝着她摇了摇头,又在纸上写下了几行潦草的字。
——“来不及。校庆日快到了。我想要在今年的校庆日上表演节目。”
“可是……”郁染只觉得荒诞极了。
哪怕是断了舌头,也要想方设法地练习小提琴吗?
槐桉学院的校庆日……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在这场游戏所设定的“世界背景”中,医疗技术本身就如此发达?是她自己大惊小怪了?
男生的嘴巴始终紧闭着,让人无法窥见所谓的“伤口”。
见少女面色忧虑,男生便又再次在纸上写下了宽慰的话语。
——“不用担心。医生的技术很好。我没事。”
而郁染非但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甚至……还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因为面前的男生,很快就微笑着收起了纸和笔,重新拿起了小提琴,自顾自地继续演奏了起来。
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昨天晚上居然主动用美工刀割掉了自己的舌头。
诡异的颤音接连跃动着,熟悉的音乐声倾泻而出。
郁染几乎忍不住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又听见古怪的啜泣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自哭泣,此起彼伏,直直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男生此时已经全身心地沉浸在了演奏之中。他垂着眸子,动作一丝不苟。右手手掌抓住琴弓,左手指尖按住琴弦,姿势很标准。
他现在演奏的曲子,确实就是“怪谈”中提及的《魔鬼的颤音》。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男生的脸庞上。
他依然紧闭着嘴巴。
既然不是所谓的“怪谈”,那么,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林望雪再说。
少女正打算抬步离开音乐教室,
然而,在转过身子的刹那之间,她便忽然瞥见——男生毫无征兆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紧接着,血淋淋的口水,便从他的嘴角处流了下来。
她看见了他空空荡荡的嘴巴。
里面只剩下了两排森白的牙齿、以及小半截血肉模糊的断舌。深褐色的肮脏锈痕,依然明晃晃地残留在断面处。
霉菌似的,扭曲又恶心。
“啪嗒”。
猩红的鲜血砸在了小提琴上,将原本浅棕的琴身染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与摆在不远处架子上的、周良捐给学校的那把小提琴,颜色近乎相差无几。
而男生还在聚精会神地演奏着小提琴。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张开了空洞的嘴巴。
鲜血越流越多。
他手中握着的琴弓,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截白花花的大腿骨头。小提琴的琴身……也凭空绷上了一层光滑的人皮。
琴弦是四根粗细不一的血管,黏稠的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着。
“呜呜呜……”
诡异的哭声顿时变得更加清晰了。
——是小提琴在哭。
伴随着琴弓“锯过”琴弦的动作,绷着人皮的白骨琴身在不断地颤抖,发出了哀恸的泣音。
就像是……“魔鬼的颤音”一样。
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在少女耳边倏尔响起。
“你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了吗?”
“忏悔……”
“你根本就没有真心悔过……”
“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你该死……”
乐曲的演奏即将达到顶点。
奏鸣曲的旋律越来越急促,颤音接连不断,完全没有给人片刻喘息的机会。音符死死地扼住了她的脖颈,试图把她活生生地拽进地狱里。
郁染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恶毒的诅咒声夹杂在诡谲的曲调之中,让她感到苦不堪言。
“你要真心悔过!”
“忏悔!忏悔!忏悔!”
“下地狱吧!”
少女极为僵硬地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口处,被迫聆听着《魔鬼的颤音》。她微微张开了嘴巴,想要尽可能地从空气中攫取氧气。
她真的快要窒息了。
恐怖的颤音接连响起,一个接一个,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而男生已经如痴如醉地闭上了眼睛,愈发投入地演奏着手中血淋淋的小提琴。
“滴答、滴答、滴答”。
他嘴里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落着,将小提琴的颜色染得愈发鲜艳。小提琴的音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流畅顺滑了。
……
就在《魔鬼的颤音》即将完整演奏至尾声的时候,郁染的肩膀处,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嘶哑又平静的熟悉声音,僵硬的语调毫无起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林望雪的声音!
郁染几乎是在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她蓦地抬起了头,望向了站在音乐教室里面的男生。
只见男生仍然紧闭着嘴巴,认认真真地演奏着浅棕色的小提琴。或许是察觉到了林望雪的出现,他有些迟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魔鬼的颤音》也戛然而止。
刚才空荡荡的嘴巴、血淋淋的断舌、诡异的人体小提琴,还有愈演愈烈的哭声与诅咒声,仿佛都只不过是她凭空产生的幻觉而已。
郁染回过了头。
身形单薄瘦削的漂亮少年,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他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像是绮艳的画,笔触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
确实是林望雪同学。
然而,与方才鲜血淋漓的恐怖幻象相比较起来,此时此刻,模样漂亮到甚至有些诡异的活人少年,却无端更加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498]校忌日【93】:“就是我呢。”
冷冰冰的微风悄然拂过,少年额前的鸦黑发丝被吹起,露出了靡艳绮丽的精致五官。
他浓密卷翘的睫羽颤了颤,漆黑的眼瞳清澈纯粹,像晶莹剔透的珍贵宝石,完美无瑕。可是,他的眼神却极为空洞,其中毫无神采。
——死气沉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望雪薄唇轻启,嘴里再次吐出了语气毫无波澜的所谓“疑问句”。在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掌依然轻轻地按在少女的肩膀上,没有挪动分毫。
“我……”郁染张了张嘴。
突然间见到林望雪同学,她难免有些愣神。她刚才找了他半天都不见踪影,现在却主动现身了。
少女颇为诧异地怔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林望雪似乎也失去了为数不多的耐心。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纤长的睫羽向下垂落,彻底掩住了眼底的空白神色。
“等、等一下……”郁染突然间回过神来,“林同学……”
林望雪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林同学……”
少女此时也顾不上音乐教室里的男生了。她有些着急地转过身子,想要尽快追上林望雪的脚步。
他……知不知道王宇疑似“死而复生”的事情?王宇已经找过他了吗?
郁染现在非常担心林望雪的处境。
毕竟,按照王宇睚眦必报的差劲性格,很有可能会找林望雪“秋后算账”。更何况,现在的王宇究竟是人、还是鬼,仍未可知。
哪怕刚才险些就被《魔鬼的颤音》拽入了地狱之下,少女还是很快就将自己遭遇的险境抛之脑后了。
当务之急,便是提醒林望雪——千万要小心王宇。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再向林望雪同学确认一下:自己前天亲眼见到的“坠楼”画面,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不切实际的虚假幻觉?
少女急急忙忙地迈开了脚步。她好不容易才追上了林望雪。
此时此刻,林望雪已经快要来到楼梯的转角处了。郁染便不假思索地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林同学。”少女的语气有些急切,“等一下。”
手腕间突然覆上了温热的温度,林望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半低着头,垂眸瞥了一眼。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纯黑的指甲上泛着莹润的光泽。触感柔软细腻。
像是春日里缀在枝头的娇嫩花苞,生机勃勃。
活人的触碰果真与众不同,着实让人……厌恶又渴求。
林望雪移开了视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着少女的下文。
他想要甩开郁染的手,却发现她抓得很紧。属于活人的温热温度,从她的指尖处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
“林同学,我有一个问题……”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想要问你。”
林望雪依旧沉默不语。他只是慢慢地掀起了眼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他的注视空白又冰冷,仿佛是以旁观者的客观角度,极为冷静地“观察”着她。
“前天的时候……”郁染忽然欲言又止。她被少年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蓦地攀上了她的脊背。如同黏腻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身躯。
“怎么了?”林望雪有些僵硬地歪着脑袋,轻声反问道。
依然是古井无波的死寂语气,声音低沉又沙哑。
郁染咬了咬唇。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转头环顾四周,直到确保周围空无一人以后,才有些迟疑地继续说了下去。
“王宇……他前天是不是当着我们的面……”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指尖,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从楼上摔下去了?”
或许是心有余悸的缘故,少女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她身上生机盎然的鲜活气息,便也随之席卷而来。
林望雪没有开口说话。他既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也没有提醒她近乎失礼的举动。
太近了。
软绵绵的触感,犹如蒲公英的种子,落在他的手腕上,然后生根发芽。温热的温度逐渐蔓延开来。
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直直地往他鼻子里钻。
少女似乎非常紧张。她的指尖一直在颤抖。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可怜羔羊。
而她手腕上的金属手链,也在“哗啦哗啦”地响着。声音很清脆,似泉水激石,悦耳又动听。
“林同学……你看见了吗?”郁染现在极为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你、你当时应该也看到了……对不对?”
她颤巍巍地仰起了头。
林望雪却只是安安静静地低着头,视线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她的手腕上。
银白色的金属手链交织缠绕,在空气中摇曳出了细碎的光影。“叮叮当当”的声音接连响起。
像是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鸟,鸣叫声不绝于耳。
尽管几条形状各异的繁复手链紧紧地缠在了一起,华丽精致的白银坠饰摇来晃去,直看得人头晕眼花,但是,林望雪还是仔细地辨认出了手链的数量。
他数得很认真。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少女的手腕上,总共戴着四条手链。它们相互缠绕着,密不可分。
她的手腕很细,肌肤很白、也很薄。藏在绵软皮肉下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扎根在她骨肉里的藤蔓,肆意地吞噬着她的皮肉。
血管在跳动,里面正流淌着黏稠、温热的血液。充斥着生命的气息,鲜活又生动。
“林同学……”郁染还在看他,雾蒙蒙的眸光颤了颤,“你……应该看见了,对吧?”
林望雪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
他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连同“叮当”作响的银白手链一起,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凹凸不平的繁复手链,硌得他手心生疼。原本冰冷的金属,染上了少女的体温,触手温凉。
林望雪的力气很大。
他抓得很紧。
手链上的华丽坠饰,几乎全部都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掌心里。
于是,始终没有停过的、“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便也随之消失殆尽了。
啊。现在终于……不吵了。
周遭很安静。
只会“叽喳”乱叫的鸟儿,现在被他活生生地掐死了。它们再也不会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清脆声音了。
林望雪低低地垂下了睫羽。漂亮的薄唇微微抿起,漆黑的眼瞳中空白无神。
他摸到了少女腕间跳动着的脉搏。
“唔……”郁染自然也感受到了从手腕间传来的疼痛之感。她的眼底顿时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水色潋滟、波光粼粼。
在少年面无表情的空白注视之下,她很快就小心翼翼地再次开了口。
而林望雪始终没有松手。
她接下来究竟会对他说什么呢?
是气急败坏地斥责他过分?还是疼得受不了了,连声啜泣着央求他放手?
又或者是……直接挣脱他的束缚,慌慌张张地往楼下逃跑,从此以后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最好是后者。
她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身上偏偏还带着浓郁的活人气息,着实令他感到烦躁不已。
——他讨厌活人,尤其讨厌她。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她。
明明与这所鬼气森森的学校格格不入,还要中途转学过来。她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靠近他。
林望雪几乎是满怀恶意地在心底暗自期待着少女的话语。
下一刻,郁染便抬着眸子,泪眼朦胧地对他说道:“我今天……在篮球场上看见‘活生生’的王宇了。”
“林同学,你千万要小心……”她分明都已经疼得掉眼泪了,嘴里却还在絮絮叨叨地耐心叮嘱着他,“王宇……可能会伺机报复你。你、你最近……”
望着少女微微张开的绯红唇瓣,林望雪空洞的瞳孔,忽然间颤了颤。
晶莹剔透的黑曜石裂开了细微的缝隙,变得不再像死物一样完美,却凭空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虽然王宇现在受了伤,但是……”郁染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不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
“林同学,你最近要注意安全……”
——她正在担心他的安危。
少女眸中明晃晃的关切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林望雪不由自主地想要松手往后退。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温度烫得简直可以灼伤他的眼睛。就像是……和煦的阳光,温暖得令人作呕。
他从来都只适合独自待在阴暗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林望雪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他飞快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落荒而逃似的,转过身子,踉踉跄跄地往楼梯上跑。
“林同学……林同学?”
郁染极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有些猝不及防。只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抬起脚步追了上去。
……
林望雪跑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自己似的。他的脚步跌跌撞撞,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
少年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郁染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后,“丁零当啷”地往上跑。只不过,她实在跟不上他的脚步。
“林同学……”少女呼唤的声音断断续续,“林同学……”
沿着台阶逐级向上,她最终来到了楼梯的尽头处。只见虚掩着的门扉,正被微风吹得“砰砰”作响。
楼上就是天台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出口了。
郁染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抬步踏上了天台。
她有些着急地抬起眸子,视线在四周反复逡巡着,恰好在不远处的栏杆边瞥见了少年的背影。
他面无表情地趴在栏杆之上,单薄的校服被风吹起,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随时都有可能随风逝去。
残阳如血,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焰火灼烧云朵,晚霞的色彩诡谲绚烂。
偌大的槐桉学院沐浴在夕阳之下,于无形中披上了一层血色的轻纱,色调刺眼又瘆人。
而林望雪看起来却尤为苍白。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沉死气。像是一只被主人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精致人偶。
“林同学。”郁染快步走了过去,“你……”
她试图将少年重新拽回现实。
就在郁染堪堪靠近林望雪的刹那间,少年忽然极为僵硬地扭过了自己的脑袋,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林望雪歪了歪头,视线再次停留在了她的手腕间。
他又听见“哗啦哗啦”的清脆声音了。
好吵好吵好吵。
少女的手腕上甚至还残留着新鲜又明显的深红色淤痕。
如果他刚刚再攥得更加用力一点,恐怕……精致的银白坠饰,就将硬生生地嵌进她腕间的柔软皮肉里,将她刺得鲜血直流。
难道她真的就一点都不害怕自己吗?
“林同学。”郁染完全没有被林望雪吓到。她甚至还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趴在了栏杆上。
少女刚刚跑得很急,现在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雪白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其实,我……我也不知道前天的事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郁染歪头看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但是,王宇现在变得很奇怪……也很吓人。”
“林同学,无论如何,你最近都要小心一点,最好是离王宇远一点,免得被他恶意报复。”她再次认认真真地叮嘱道。
“是吗?”
林望雪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堪称艳丽的笑容。
少女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可是……”林望雪慢吞吞地直起了身子,“你就不害怕……我‘恶意’报复你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犹如嘶哑的呓语,直听得人心神恍惚。
“什、什么?”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林望雪直接拽住了少女的手腕,反身将她按在了栏杆上。
“前天的时候……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在说话时,他的嘴角仍然是向上扬起的,僵硬的弧度始终毫无变化,笑容漂亮得宛若艳鬼。
“郁同学。”他低低地唤着她。
“我……我不知道。”郁染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林望雪便又微笑着凑近了她。
他重重地压在了郁染的身上,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
“说不定……在那个时候坠楼而亡的人……”
林望雪低头看她,冰冷的吐息拂过了少女的脖颈。猩红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了她的肌肤,留下了冰冷黏腻的怪异触感。
他还在笑。
“——就是我呢。”
[499]校忌日【94】:“你不害怕吗?”
郁染被少年压在了天台边缘处的栏杆上,动弹不得。
“你不害怕吗?”
林望雪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当时死掉的人是我……”他近乎叹息地低声说道,“你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林望雪抬手抚上了少女温热的脖颈。
他的指尖又冰又凉,蛇鳞似的,阴冷而细腻。狭长的蛇尾,紧紧地缠住了善良又天真的无知猎物,试图将其直接绞杀。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郁染立刻想起了自己前天亲眼撞见王宇坠楼以后,林望雪同学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
——“你不害怕吗?”
——“有没有可能……我现在已经摔死了?”
——“你是唯一的目击者。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郁同学。”
所以,当时从楼上摔下去的人……究竟是谁呢?
郁染抬眸看向了压在自己身前的漂亮少年。
与他靠得越近,便看得越是清楚。他的容貌着实艳丽得不可思议。难辨雌雄。
总是让人疑心——自己是否遇见了传说中蛊惑人心的“画皮鬼”。
此时此刻,林望雪勾着唇角对她笑,便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他漂亮得根本不像活人。
“真可怜。”林望雪轻声说道,“郁同学,我本来都已经打算放过你了。”
他抓起了她的手腕,又饶有兴致地拨弄了一下她腕间戴着的繁复手链。
“叮铃铃”。
银白色的金属手链顺势向下滚落,露出了少女微微泛红的皓腕。乱七八糟的红痕交叠着烙印在她的手腕上,看起来……反倒像是另外一串崭新的深红色“手链”。
林望雪低下了头。
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张开了嘴,然后,轻轻地咬了上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不能将其称之为“咬”。因为少年很快就探出了一小截柔软的舌尖。
潮湿、温热的细腻触感,随之蔓延开来。
他的动作很认真。
“林同学,你……”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是,郁染没有选择抽回自己的手腕,“你刚刚……救了我一命。”
她敛着睫羽,低声说道。
——她刚才差点就死在《魔鬼的颤音》里了。
林望雪重新抬起了头。
“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还要主动来送死?”他的语气极为恶劣,“还是说……你更喜欢‘摔死’?”
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与恐吓。
“林同学。”郁染率先松开了自己抓着栏杆的手,腕间的手链蹭过金属栏杆,发出了悦耳的脆响,“你要杀了我吗?”
现如今,她被少年压在栏杆上,双手悬在半空之中。除了桎梏住她的林望雪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的倚仗,随时都有可能从天台上坠落。
可怜的猎物几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只要林望雪轻轻一推,郁染便会直直地坠落而下,重重地摔在地面上,绽放出猩红的色彩。
——会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更加刺眼。
“你不怕死吗?”林望雪真的将少女往外面的方向推了推,“我前天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杀了你。”
“可是,你最后还是没有对我动手。”郁染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你的伤势……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她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
林望雪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没有与她对视。
“明明都已经死到临头了,却还在关心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冷冰冰地说道,“郁同学,你还真是……天真啊。”
郁染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地听他说话。下一刻,她直接伸手抱住了少年,又歪过了脑袋,将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处。
——是一个让人完全猝不及防的拥抱。
林望雪明显怔愣了片刻。
少女的怀抱温暖又柔软。她娇小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怀里,纤长的手指环住了他的腰肢,勾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香水的味道吗?
林望雪本能地想要动手推开她。可是,少女的身后就是栏杆。他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把她从天台上推下去。
所以,他完全没有挣扎。
“扑通”。
“扑通”。
“扑通”。
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
少女的心脏在跳。他的心脏也在跳。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撞击着冰冷的胸腔,让他感到……极为陌生。
“你有心跳呢。”郁染软绵绵的声音随之响起,“林同学。”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少女轻而易举地拆穿了他故意恐吓自己的拙劣谎言。
“你还活着。”她笑了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太好了。”
林望雪的心脏越跳越快。
少女就站在天台的边缘处,身后是灿烂夺目的火烧云,清澈无瑕的墨黑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她正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
林望雪怔怔地看着郁染。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所以,我确实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对不对?”少女继续说道,“而且,王宇的尸体当时突然消失不见了。果然有问题。”
她很快就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掌,转而认认真真地分析起了现在的局势。
可是,林望雪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现在的心跳声实在是太大了,吵得他自己都快要聋掉了。
他只是不停地在想——她的怀抱又香又软,几乎让他如坠云端。
等到林望雪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再次把少女压在了身后的栏杆上。
尽管长相雌雄莫辨,可他到底还是一个男生。他的个子比少女更高。所以,他完全可以把她彻彻底底地桎梏在自己的怀里。
“林同学?”思绪被骤然打断,郁染似乎还有些茫然。她眨着眼睛,语气疑惑地唤了他一声。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反抗或挣扎。
林望雪抱得很紧。
郁染以为他是在害怕——毕竟,王宇如今莫名其妙地“死而复生”了。而他以前又经常被王宇欺负,现在的处境肯定很危险。
她伸出了手,安慰似的,动作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林望雪闭了闭眼睛。
“你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他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明明不属于这里。”
少年紧紧地拥抱着她,冰冷的指尖扣住了她的腰肢。
蛇尾在悄然收紧。
“你身上的阴气……很重。”
林望雪偏过了头。他依然闭着眼睛,形状姣好的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少女的脖颈。
“郁同学。”他的睫羽颤了颤,“你很快就要死了。”
是极为笃定的语气,里面没有任何故意恐吓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单纯地陈述着一件命中注定即将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林望雪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参与了‘招魂’仪式?”
在郁染开口回答自己的问题之前,少年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你们最后没有成功地把它送走。”
林望雪闭着眼睛,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少女的手。他的指腹恰好按在了她昨夜咬破了的指尖处。
——在昨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上,郁染在旧图书馆里遇见了身上穿着槐桉学院校服的、倒立爬行的诡异黑影。后来,她咬破指尖,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忏悔”二字,最终才得以成功脱身。
“林同学,你……”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指尖处的轻微咬伤,现在早就已经愈合了。
“你们都被诅咒了。”林望雪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应该都会死得很惨吧。”他又恢复了平时毫无波澜的空白语气。
“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最好尽快转学。”
少年低声劝说道。
“那你呢?”郁染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林同学,你还好吗?”
林望雪的指尖蓦地蜷缩了一下。
“我……”他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眸光懵懂而恍惚。
“王宇现在变得非常奇怪。”郁染实在放心不下眼前的少年,“他……”
“他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林望雪慢吞吞地打断了少女的话语,“而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处境。”
尽管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可是,他的心脏却还在飞快地跳动着。
体温好像也在渐渐升高。
简直……莫名其妙。
林望雪又突然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郁染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动作。
她只是在心里暗自想着——如果王宇前天确实已经坠楼而亡了,那么,自己今天在篮球场上看见的“他”,究竟是鬼魂、还是尸体呢?
而且,现在的“王宇”,还记得前天发生的事情吗?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身为当时在场的目击者之一,郁染的处境或许也算不上安全。
为了能够装模作样地继续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王宇”说不定会选择“杀人灭口”。
————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天台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前些日子落下的雨水堆积在凹陷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镜子似的水洼里,隐隐倒映出了天边的晚霞。血红的夕阳缀在水洼的边缘处,将落未落,颜色红得像火一样。
深色的阴影笼罩而下。
冷风吹过天台,虚掩着的房门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
“砰”。
突如其来的沉闷声响,打破了天台上的僵硬氛围。
郁染下意识地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天台上的房门已经被刚才的风吹得关了起来。幸好门上没有锁,否则的话,他们两个人就要被困在天台上了。
不过,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少女正打算带着林望雪离开天台,结果,下一刻,却被他猛地拽了回来。
她再次撞进了他的怀里。
“等一下。”林望雪敛了敛眸子。
他低头看向了郁染脚边的地面,神情平静,无波无澜,像死水一样。
“你果然被脏东西缠上了。”少年空洞无神的漆黑眼瞳之中,氤氲着深邃幽暗的诡谲色彩,“为什么非要去参加‘怪谈研究社’的活动呢?”
“他们为了追求刺激,想要亲自体验‘怪谈’……”林望雪扯着嘴角,笑容有些僵硬,“等最后真的见到鬼了,却又被吓破了胆子。”
说着,他又拽着少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紧紧地靠在了天台边缘处的栏杆上。
郁染顺着林望雪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便极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方才还在不远处的小水洼,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她的脚边。
要是她刚才没有注意自己脚下的地面,说不定会一脚直接踩进水洼里。还好林望雪眼疾手快地及时出手拽了她一把。
“这里的水洼……”郁染蹙了蹙眉头,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
倒映在水洼中的夕阳,色泽红得诡异。就仿佛是用鲜血涂抹的色彩,猩红又瘆人。而夕阳周遭被染红的云朵,与其说是晚霞,倒不如说是……正在流血的伤口。
“滴答”。
倒影中血淋淋的云朵,被残破不堪的阳光割得遍体鳞伤。鲜血从云的伤口里滴落了下来。
砸在了水洼上,血花四溅,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也砸在了少女的脸上。
“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几颗冰冷的雨珠从天上砸了下来,打湿了少女眼尾处的肌肤。
郁染无意识地伸手擦掉了雨水。鬼使神差地,她抬起眸子看向了天边的方向。
夕阳早就已经坠入了地平线之下。此时此刻,天边的晚霞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阴沉沉的乌云。
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然而……
郁染极为僵硬地再次低下了头。
她脚边的小水洼中……依然明晃晃地倒映着夕阳的景象。
——可是,太阳分明早就已经落山了!
现实里的天空乌云密布,现在根本就看不到夕阳与晚霞。
细小的雨珠还在不断地往下落。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冷。
尽管此时的雨下得还不算大,但是,原本的小水洼,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大了。它正在缓慢地往外扩张。
水洼中的夕阳倒影,也随之缓缓膨胀。残阳割破了天空,更多的鲜血顺势流淌而下,将现实中的积水也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她试图远离眼前诡异的水洼。
可是,他们的背后就是天台的栏杆。无路可逃,退无可退。
她听见了沙哑干涩的惨叫声与哀嚎声。
“渴……”
“我好渴……”
“水……我要喝水……不、不可以!不能喝水!不能!不可以靠近水!”
“不要、不要过来!”
“离我远一点!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别找我!!!”
“走开!我们已经分手了!别缠着我!”
“滚!不要过来!!!”
“救命……救命啊!!救、救命!”
萦绕在她耳边的求救声,变得越来越微弱。
郁染有些恍惚地低头看向了脚边的水洼。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她蓦地瞥见了一张苍白浮肿的恐怖面容。
其五官的轮廓几乎与她相差无几。
——是她溺死后的模样。
半透明的眼睑薄得像纸一样,褪了色的瞳孔向外发散,两颗眼球夸张地突了出来,面皮惨白发皱,漆黑的发丝凌乱地漂浮在周围,像杂乱的水草。
死状凄惨又可怖。
在少女惊慌失措的注视之下,水中的倒影忽然毫无征兆地咧开了皱巴巴的嘴角。
“她”开口说话了。
“你……该……死……”
伴随着水中死尸的恶毒诅咒,血色水洼已经快要向外蔓延到她的脚下了。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几乎是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一种极度干渴的扭曲感觉,从她的脑海深处凭空钻了出来,然后,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渴了。
嘴唇开始干裂。喉咙里好像有火在烧。烧得她神志不清。
郁染仰起了头。她猫儿似的探出了舌尖,想要去接天上的雨水来喝。
可是,零星的雨水根本不够解渴。
远远不够。
她需要很多水。
少女仅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远离地上的诡异水洼。然而,她的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郁染弯下了腰,直勾勾地看向了水洼里的血红色积水。
而水面上倒影着的、溺死后的“郁染”,也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想要去喝地上残留的积水。
……
在恍惚之际,郁染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怪谈”故事。
是徐央先前亲口告诉她的、有关于“镜湖”的诡异传闻。
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班上有一对恩爱的情侣。他们参加了学校按照惯例组织的“春游”活动。
可是,在活动结束以后,他们却莫名其妙地反目成仇了。后来,女生溺死在了镜湖里。而有杀人嫌疑的男生……忽然变得极度恐“水”。
最后,接连几日都未曾喝水的男生,被人发现淹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
有人推测,是因为男生太渴了,就忍不住趴在地上想要喝积水解渴,结果却不小心把自己呛到了,导致他迎面摔倒在了水洼里,活生生地溺死了。
……
徐央当时将相关的画面描述得绘声绘色。
而此时此刻的郁染,却只能模模糊糊地记起几个零星的片段了。
因为她太渴了。渴得几乎无法思考。
有关于“镜湖”的恐怖故事,仅仅只是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少女现在只想喝水。
就算是地上脏兮兮的积水,也没有关系。
好渴……
好渴啊……
真的好渴……
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喝过哪怕一滴水了。
由于过度缺水,心脏的跳动变得毫无规律,头好疼,舌头好痛,眼睛也好疼,皮肤完全失去了弹性……
自己必须要喝水了……
再不喝水的话,她会活生生地渴死……
但是,为了喝到水洼里的积水,她必须要趴下来才行。
郁染慢慢地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林望雪突然用力地捏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强行掰了过来。
尽管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比她更加苍白,他单薄的身形摇晃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模样颇为狼狈,但是,他还是拼尽全力地出手制止了少女弯腰的动作。
他听见了少女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声。
“渴……”
“好渴……”
“我要喝水……”
闻言,林望雪不由地抿了抿唇。
他先是垂眸瞥了地上的水洼一眼,然后,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水”?
林望雪想了想,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臂。他张开嘴巴,对准了手腕的方向,重重地咬了下去。
他咬得非常用力。就仿佛……被他咬在嘴里的皮肉,根本就不属于他自己似的。
坚硬的齿尖毫不费力地刺穿了苍白的肌肤,血管被轻易咬破,温热的鲜血顿时满溢而出。
紧接着,他便将自己血淋淋的手腕,径直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500]校忌日【95】:“不是渴了吗?”
“滴答”。
是雨点坠落的声音。
星星点点的透明水珠砸在了水洼中,大大小小的涟漪次第泛起。连绵不绝。水洼里倒映着的猩红画面,因此变得愈发扭曲。
诡谲而怪诞。
郁染的神情有些迷惘。
渐渐地,她看见几滴血红色的雨点,有些突兀地从半空之中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逐渐串连成线,像是被鲜血染红了的珍珠项链。
是林望雪的血。
黏稠的、温热的、猩红的。
“水”。
少女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愈发茫然。
——只要是“水”,应该就可以解渴了吧?
像是被蛊惑了似的,郁染伸手抓住了林望雪的手臂,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只见少年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一道近乎深可见骨的狰狞咬痕。
圆润的齿印极为显眼,血红的皮肉夸张地向外翻卷着,如同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艳丽又可怖。
林望雪面无表情地将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递到了她的唇边。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中往下滴落着,散发出了铁锈似的腥甜味道。
郁染探出了舌尖,小口小口地舔了舔从他伤口里溢出来的血。
柔软的舌尖触及绽开的血肉,又本能地沿着咬痕缓缓地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到更多的鲜血。
林望雪始终面不改色。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眸望着她。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郁染逐渐加大了齿尖的力道。她越咬越重,眸光愈发迷离,近乎贪婪地饮下了新鲜的血液。
终于可以解渴了……
只不过,神志不清的少女,在晕晕乎乎地饮下鲜血的时候,忽然间凭空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非常熟悉的味道。
腥甜的、人类鲜血的味道。
如果郁染现在还清醒着的话,必然会立刻反应过来——她当然会觉得熟悉了。
毕竟,在上一场游戏【红月囚笼】里,她“被迫”当了很长时间的吸血鬼。在血族嗜血本能的驱使之下,她……喝过几次人类的鲜血。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将少女的思绪砸得愈发涣散。
还是好渴……
郁染的指尖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林望雪垂下了睫羽。
他的心脏依然跳得厉害。甚至,一下比一下跳得更重了。
此时此刻,少女正用力地咬着他的手腕,贝齿深深地嵌入了咬痕里。
他的血肉亲密地裹住了她的齿尖,几乎毫无空隙,仿佛……生来就天衣无缝似的。而他体内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身子里,与她融为一体。
林望雪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他苍白的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了怪异的红晕。
——她正在喝他的血。
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张嘴咬了她。现如今,他又让她咬了回来。
他尝过她的血,她也喝了他的血。
身体里的鲜血正在逐渐向外流失,从手腕间传来的剧烈痛楚越来越明显。
然而,少年始终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瘦削单薄的身子分明已经摇摇欲坠了,可是,他向来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却泛起了晦暗不明的黏稠色彩。
几乎是无意识地,他的唇角慢慢地向上勾了起来。
他正在笑。
眉眼弯弯,容色昳丽。
湿漉漉的鸦黑发丝,海藻似的落了下来,隐隐勾勒出了他精致的眉眼。像是刚刚吸食了活人精气的画皮鬼。
——尽管正在被吸血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林望雪偏了偏头。
他瞥见了水洼中倒映着的可怖景象。
水面中,溺死后的“他”,正在狰狞地对着他笑。
两行猩红的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然后,是两颗泡到浮肿的眼球。
它们很快也融化成了色泽诡异的黏稠液体,缓缓地流淌而下,将他的面皮、以及五官,全部都腐蚀得血肉模糊。
最终,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两个空空荡荡的眼眶,里面钻出了蠕动的血管。
像是恶毒的诅咒,也像是无声的警告。
可林望雪却只是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自己”。
片刻之后,水洼里的倒影……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变幻了模样。
林望雪在水面中看见了一张面目全非的惨白脸庞。
——不是他自己。
……
与此同时,伴随着渐渐扩大的凶猛雨势,原本极浅的小水洼,已经快要覆盖至整个天台了。
尽管郁染无意识地饮下了大量的鲜血。但是,她还是很渴。
干渴的感觉愈演愈烈。
“好渴……”
哪里会有更多的“水”呢?
少女慢吞吞地抬起眸子,视线自然而然地顺势落在了自己脚边的水洼上。可就在她打算松开指尖的时候,又被林望雪强行拽了回来。
“不可以。”他哑声说道,“我还有很多血。”
在说话的时候,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惨白得像纸一样,俨然已经失血过多了。但他却依旧固执地拽着她,始终不肯放手。
校服被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身形显得愈发柔弱。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少女还在他的怀里不断地挣扎着,想要去喝水洼里的积水。
而且,他手腕里的鲜血……快要流干了。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
他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皮肉,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在了不断跳跃着的动脉上。
里面的血液正在迅速地流淌着。
——大量的鲜血,从他“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里涌了出来。源源不断。
少年逐渐加重了指尖处的力道。
他极为平静地划破了自己脖颈处的肌肤。动脉被指甲强行割开,猩红的鲜血几乎在刹那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校服。
林望雪歪过了头,轻声说道:“喝吧。”
郁染似乎还有些茫然。
“不是渴了吗?”林望雪慢吞吞地抱住了她,“这里……还有很多血呢。”
他哑着嗓子低声重复道。
黏稠的鲜血从他的脖颈间不断地涌了出来。为死气沉沉的苍白画卷,涂上“生机勃勃”的鲜艳色彩。
郁染舔了舔唇,又无意识地凑了过去。
好多“水”啊……
她咬住了少年的脖颈。
或许是曾经漫长的吸血鬼生涯,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了她。
少女的身体里还隐约残存着若有若无的“本能反应”。哪怕现在已经重新变回了人类,她还是无法彻底忘却自己过去的血族经历。
再加上诡异的“怪谈”故意混淆了郁染的认知,让她以为自己数日未曾饮水,此刻已然干渴至极。
而林望雪又主动将自己的鲜血喂给了她,误打误撞地唤醒了她身体里潜藏着的“肌肉记忆”。
——现在的情况,与她在上一场游戏【红月囚笼】中的部分经历,实在极为相似。
迷惘的少女有些难耐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嘴边的鲜血。
真的好渴……
她紧紧地抱住了林望雪,将他抵在了天台边缘处的栏杆上。
少年的身躯冰凉又僵硬,冷得像是尸体一样。但是,他的血液却是温热的。
郁染似咬非咬地舔舐着他的脖颈。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腰肢,生怕他逃跑似的。
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伴随着体内鲜血的不断流失,林望雪本来应该感到寒冷的。然而,莫名其妙地,他的体温却在节节攀升。
好热……
并且,他也开始觉得……干渴难耐了。
“好甜……”郁染喃喃自语道。
她被源源不断的鲜血勾住了心神,只知道对着他纤长的脖颈咬来咬去。
少年的身躯变得愈发僵硬了。
他的体温已经攀升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胸腔里的心跳也快得吓人。
林望雪完全没有顾及自己此时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
他只是顺势抱住了少女,然后,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水洼中倒映着的惨白面孔。
“你……们……都……去……死……吧……”
倒映在水洼里的、穿着槐桉学院校服的男生,正满怀恶意地对他们开口说道。
只见男生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身体还在不断地痉挛、抽搐着。明明正浸泡在水洼里,但是,他看起来依旧是极度缺水的凄惨模样,着实怪异至极。
林望雪知道他是谁。
——是“镜湖”怪谈里提及的男主人公。传闻中,该男生疑似杀害了自己的女朋友,最终,非常离奇地溺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
只不过,林望雪很快就从他的身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闭了闭眼睛,缀在苍白面颊上的绯色红晕越来越深。
一如既往地,他无视了水中厉鬼的诅咒话语。
然后,林望雪伸手将怀中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由于他极其慷慨地为郁染提供了足够的鲜血,她便暂时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去喝地上的积水了。
尽管少年看似身形瘦削,但是,他的力气却不算小。
郁染被他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林望雪的睫羽颤了颤。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瞳孔间氤氲着深邃的色彩。紧接着,他便咬着唇瓣,不声不响地迈开了脚步,直接踩进了泛着血色的水洼里。
积水被他淌得“哗啦”作响。
踏入水洼以后,看起来极浅的水面,却几乎淹没了他的小腿。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正乖乖地咬着他的脖颈,没有胡乱挣扎,因此,未曾碰到水面分毫。
林望雪走得很艰难。
瘦削的少年双手抱着娇小的少女,脖颈处的伤口在不断地往下流着血,身上的校服几乎都快要被黏稠的血水浸透了。
猩红的水面下,无数双肿胀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脚踝,想要拉他下水。
可是,少年的脊背却挺得很直。
林望雪抱着郁染,一步又一步,面不改色地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
抱歉宝宝们我来迟了[爆哭]因为突然出现了一点意外情况,所以写到现在凌晨四点才完成[爆哭]真的很抱歉,接下来两天我还会继续更新的!但是时间可能也会很晚[可怜][可怜][可怜]
[501]校忌日【96】:“扫把星!”
“哗啦哗啦”。
雨水胡乱地往下砸着。林望雪举步维艰。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最后的血色。
“滴答”。水珠砸在了他的脸上。
林望雪慢慢地敛下了纤长卷翘的鸦黑睫羽,在眼底落下了蝶翼似的深色阴影。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睫羽上的雨珠,便也随之砸了下来,像是滴落的泪。
在半遮半掩之间,隐约可以窥见——少年漆黑的瞳孔晶莹剔透,里面氤氲着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诡谲色彩。
猩红狭长的伤痕,斜斜地烙印在他的脖颈处。鲜血凝成的“珍珠”,从伤口里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次第往下砸落着。
而神志不清的少女,则是情不自禁地探出舌尖,一颗又一颗地衔住了掉落的血珠,将其吞吃入腹。
林望雪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温热的、柔软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过了他脖颈处的伤口,重重地抵在了绽开的动脉上。
她的手很软、腿很软、腰也很软,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分心。
可是……
林望雪垂眸瞥了一眼。
少女的校服上衣已经湿透了,偏短的校服裙摆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小半截暴露在外面的纤细腰肢,着实白得晃眼。雪白的小腿从他的臂弯处垂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晃荡着。
尽管“噼里啪啦”的雨声震耳欲聋,可他却依旧能够在嘈杂不堪的声响中,准确无误地分辨出少女腕间手链晃动时的清脆声响。
“叮铃铃”。
好吵。
还是……好吵啊。
吵得他心烦意乱。吵得他心如擂鼓。吵得他的心脏“怦怦”乱跳。
不自觉地,林望雪将少女又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他攥紧了指尖,生怕她落进水里似的。
在泛着血色的水洼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浮肿尸体。
当林望雪抬步迈入水洼以后,它们便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纷纷费力地睁开了眼睛。被水泡得变了形的肿胀眼球,“咕噜咕噜”地转了转。
紧接着,它们便全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少年所在的方向,然后,伸出了手。
一双又一双的惨白手掌,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皮与肉相互粘连,像是畸变的怪物。
它们紧紧地抓住了林望雪的双腿,黏腻浮肿的手指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脚踝,仿佛是想要硬生生地从他身上拽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它们在面目狰狞地窃笑着。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早就应该死了!”
“下来陪我们!”
渐渐地,尸体们的长相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它们原本模糊不清的脸庞,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林望雪以前所见过的人们的模样。其中,还包括了学校里的同学和教师。
曾经的“王宇”也赫然在列。
雨水将水面砸得支离破碎。而它们藏在水下的面容,便也因此变得愈发扭曲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这样……”
“丧门星啊……别再来祸害我们了……”
“这个小孩儿怎么神经兮兮的?!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实在邪门得很!”
“异类!你就是异类!”
“你这个不人不鬼的腌臜东西!”
“你怎么像个死人一样啊?!太晦气了吧!滚开,离我远一点!”
“快走开!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真是的,什么玩意啊?扫把星!”
“去死吧!像你这种人,早死早超生啊!你活着只会碍大家的眼,害得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装可怜给谁看啊?嘴还挺硬的啊。”
“你要不要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不去欺负别人呢?”
“都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林同学,你不要放在心上。再说了,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又没有出什么事情,没有必要上纲上线的。”
“好了,老师也很忙。希望林同学以后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吓到其他同学了。”
“你算什么东西?!”
“这么喜欢‘装死’的话,我就成全你!接着装啊!给我装啊!!”
“喜欢‘装死’……哈哈……我让你装个够!”
乱七八糟的嘈杂声音,阴魂不散地萦绕在林望雪的耳畔。
尸体们笑得越来越猖狂了,嘴角几乎都咧到了耳根处,露出了血盆大口。它们极其兴奋地叫嚷着,不断地重复着他从小到大听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话语。
嫌弃、厌恶、憎恨、恐惧。斥责、警告、辱骂、诅咒。
自从出生开始,林望雪就浸泡在阴暗肮脏的黏稠沼泽里,周遭到处都遍布着看得见的、或看不见的恐怖恶意。
让人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
——来自活人的恶意。还有……来自死人的恶意。
水洼之下,尸体们的面容又毫无征兆地变回了原来面目全非的浮肿模样。它们微笑着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下来吧……”
“没有人……希望你活着……不如去死吧……”
“你早就应该下来了……下来陪我们……”
“下来……下来……下来……”
直到现在为止,林望雪苍白无神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他早就已经对眼前的画面习以为常了。
堪称司空见惯。
见少年始终无动于衷,躺在水面下的尸体们,又在刹那间敛起了自己阴气森森的诡异微笑,转而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呵斥道。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去死?死了不好吗?!”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早点去死不就好了?”
它们的面容飞快地变幻着。
活人的虚幻面孔、与尸体的真实模样交替出现,令人头晕眼花。
而林望雪脚下的步伐仍然没有停顿片刻。他漆黑如点墨的瞳孔里,正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它们死后的模样。
无一例外地,所有尸体的身上,全部都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它们大概都是在过去的数年之间,曾经死于眼前的诡异事件里的同学。
……
林望雪目不斜视地蹚过了漫至膝盖的水洼。
少年的脚下很快就踩到了尸体。
在长年累月的浸泡之下,溺死的尸体里,俨然已经充满了不明成分的腐败气体。
它膨胀成了体型巨大的人皮“气球”,惨白的人皮包裹着松松垮垮的腐烂骨肉,鼓鼓囊囊,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而它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叫嚣着。
“去死!去死!去死!”
林望雪不闪也不躲,直直地踩了上去。
“砰”。人皮“气球”便顿时爆了开来。
变了质的人体组织、与大大小小的人体器官,随即四散飞溅开来,场面看起来既惊悚又怪诞。
可是,少年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高了自己的手臂,避免少女的身上溅到脏水。
被踩爆了的人皮“气球”,霎时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你怎么敢?!你死定了!”
爆开的尸体碎片,突然变得如同刀刃般锋利,在他的腿上割开了数十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紧接着,更多的人皮“气球”,出现在了水面之下。
它们挡住了他的去路。
……
水面已经逐渐没过了林望雪的膝盖。
此时此刻,他似乎只有三种选择。
要么,选择想方设法地绕开它们的尸体;要么,踏着它们的尸体走出去;要么,最终溺死在不断上涨的水洼里。
林望雪很快就不假思索地继续迈开了脚步。
在人皮“气球”们愈发恶毒的诅咒与叫骂声中,他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了上去。
“噗嗤”。恶心的不明液体迸溅而出,将猩红的积水搅得浑浊不堪。
哪怕双腿被绽开的尸体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林望雪依然紧紧地抱着少女。
尽管脚下的步伐有些踉跄,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指尖。
“你逃不掉的……”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近在咫尺的人皮“气球”,伸出肿胀变形的手掌,用力地攥住了少年的脚踝。
深黑色的血管在它们青紫的人皮之下,毫无规律地蠕动着,然后,猛地钻破了皮肤,刺了出来,狠狠地扎进了少年腿上的伤口里,用力地撕扯着他的皮肉。
仿佛是要透过人类的躯体,直接缠住他的灵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在林望雪踩爆了水底的数具尸体以后,支离破碎的“气球”残片,又以极为扭曲的方式,重新拼凑成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人脸。
“扫把星!”
“死人!”
“活该受欺负!”
“滚!”
“去死!”
它们又开始不知疲倦地不断重复着少年已经听腻了的恶毒话语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尸体里的黑色血管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林望雪的血肉里,于是,所有的声音就仿佛是从他的心底深处凭空响起的一样。
每个字都狠得像刀,一块又一块地强行剜下了他的灵魂。
痛不欲生。
有的时候,无知往往才最幸运。
脚下的步伐变得愈发沉重,就像灌了铅似的。林望雪的脑袋又昏又沉,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他甚至还隐约听见了莫名其妙的哭声与笑声。
自己真的会死掉吗?
或许吧。
林望雪步履蹒跚地再次迈开了脚步。
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踉跄得厉害。饶是如此,他怀中抱着的少女,竟然还是没有碰到水面哪怕分毫。
他将她保护得很好。
只不过,乱七八糟的声音,现在已经快要彻底填满他的脑海了。
——他应该真的快要死了。
少年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已经无法抬起脚步了,全身的力气几乎都用来托举少女了。
过了半晌,他都没有往前移动分毫。
油尽灯枯。
……
“叮铃铃”。
就在这时,伴随着少女无意识的抬手动作,她腕间戴着的银白手链,又轻轻地晃动了起来。
林望雪的眸光蓦地颤了颤。
“叮铃铃”。
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当这道声音再次响起的刹那之间,所有嘈杂的声响,仿佛都沦为了不值一提的“陪衬品”。
少年混乱的思绪,终于堪堪得到了可以喘息的片刻时间。
——他重新清醒了过来。
“哗啦啦”。
林望雪再次蹚着水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不断响起的“叮当”声中,少年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距离不远处的房门越来越近。
————————
呜呜呜,抱歉又来迟了宝宝们[爆哭][爆哭][爆哭]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还有一章!
[502]校忌日【97】:“你受伤了!”
暴雨倾盆。
大颗大颗的雨点,重重地砸了下来。
在“噼里啪啦”的嘈杂雨声之中,房门转动时,响起的“吱呀”声,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当郁染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此时正颤颤巍巍地蜷缩在林望雪的怀抱之中。
旁边是向下延伸的楼梯。
他们已经离开天台了。
“林……林同学?”
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了眸子,下一刻,她便愣在了原地。
——因为林望雪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糟糕了。
容貌艳丽的漂亮少年,被雨水打湿了鸦发,露出了精致的眉眼。
他晶莹剔透的黑瞳里,正泛滥着难以言喻的幽深色彩。像是一具活生生的勾魂“艳尸”。就连他眨眼时,睫羽轻轻颤动的微弱弧度,都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脖颈处的狭长伤口,则又无端端地为他增添了血腥绮丽的怪异美感。
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校服,让他看起来仿佛披上了血色的纱,成为了勾魂索命的“红衣厉鬼”。
郁染有些慌张地睁大了眼睛。
“你受伤了!林同学!”她想要挣脱少年的怀抱,却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会不小心牵扯到他的伤口,“先、先放我下来……你需要止血……”
紧接着,有零星的片段,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水洼。咬痕。鲜血。暴雨。尸体。
下意识地,少女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然后,她便尝到了……铁锈似的腥甜味道。
是鲜血的味道。
后知后觉地,她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正泛着浓郁的血腥味。
可是,她的身上又没有受伤。那么……
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成形。
郁染很快就回想起了刚才在天台上发生的事情。
当时,她莫名其妙地感到无比干渴,于是,便本能地弯下了腰,想要去喝地上的积水。
——与“镜湖”怪谈中的男主人公临死之前的遭遇,实在极为相似。
如果她真的喝了地上的积水的话,恐怕,很快也会活生生地溺死在水洼里,成为“怪谈”的受害者之一。
最后……是林望雪救了她。
他率先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又主动割开了脖颈处的动脉。他用源源不断的鲜血,暂时缓解了她的干渴之感。
而就在她方才神志不清的时候,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过去属于“吸血鬼”的本能反应,被鲜血暂时唤醒了。
尽管她现在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是,上一场游戏【红月囚笼】,时间太过漫长,其中的经历曲折复杂,再加上……血族伯爵莱伊斯的有意引导、与吸血鬼猎人斯图卡的刻意纵容,“血族”的本能几乎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也不记得——自己刚才究竟喝了他多少鲜血。
“林、林同学……我、我先送你去医院!”
郁染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你、你先放我下来……我带你去医院……我、我们先去校医室,先帮你包扎伤口,先止血再说……”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开了口,“对、对……要赶快去找校医……帮你止血、止血……先止血……”
林望雪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她放了下来。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形如鬼魅。
成功地离开少年的怀抱、站在地上以后,郁染才发现——他身上的伤,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严重。
他的腿上遍布着鲜血淋漓的狰狞割伤,以及许多形状诡异的莫名伤口。而且,仔细看去,他脖颈间的狭长伤口上,还交叠烙印着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咬痕。
——是她神志不清时的“杰作”。
然而,遍体鳞伤的少年,却连眉头也未曾皱动分毫,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似的。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谢谢你救了我……对不起、我……”
郁染实在慌得厉害。
“对不起……林同学……我、我先帮你止血……”
她的内心极为歉疚,又十分担心林望雪的安危。
少女慌慌张张地抬起了手,想要先捂住他的伤口,帮他暂时遏制住鲜血的流失。可是,她的手掌当然无法将又深又长的伤口彻底捂住。
血还在流。
一直往外流。
少年脖颈处的皮肉,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看起来着实触目惊心。
“我们、我们先去校医室……先找校医……先包扎、对、包扎……”
郁染变得愈发慌乱了。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在了半空之中,降落未落。她腕间戴着的手链再次“叮当”作响。
“你、你还有力气吗?要不然我、我背着你去……好不好?”
她现在只想尽快帮林望雪包扎止血。
至于……他们刚才亲身经历的诡异“怪谈”,则是暂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毕竟,人命关天。
少年此时明显已经失血过多了。而且,他的身上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就在郁染心慌意乱的时候,林望雪终于有了动作。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突然间伸出了手,用力地攥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你看。”林望雪抬眸与她对视,墨黑色的幽深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眨不眨,“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他的声音极为沙哑。
“我知道,是林同学救了我……”郁染连忙点头附和道,“不过,我、我们现在先去校医室,好不好?我、我现在还是、还是先想办法帮你止血吧……”
在林望雪没有答应的情况下,她根本就不敢强行地动手拽走少年。
他现在看起来太“脆弱”了。
就像是表面上布满裂纹的白瓷,精致、漂亮,却又摇摇欲坠,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彻底底地裂成无数碎片,再也无法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少女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哭腔。
“林同学……我们、我们还是先去校医室吧……”她不敢挣脱林望雪的束缚,只能低声劝道,“你的伤势很严重……你流了好多血……”
她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朦胧的雾色氤氲在她的眼底,微微泛红的眼尾处缀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林望雪突然弯下了腰,低头凑了过来。下一刻,他便探出了舌尖,卷走了少女眼尾处的雾泪。
郁染甚至都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
“林、林同学……”她的睫羽颤了颤,被碰到的眼尾处有些泛痒。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蔓延。
林望雪偏过了头,有些没头没尾地低声说道:“我……渴了。”他嘶哑的声音裹挟着温凉的气息,缓缓地拂过了少女的耳畔。
“什、什么?”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林同学,你是不是也被刚才的‘怪谈’影响到了?别、别怕……我也有血……”
说着,她便抬起了另外一只手腕,准备递到少年的唇边。她想要效仿他刚才的举动,将自己的鲜血喂给他,来帮他解渴。
事实上,对于刚才在天台上发生的诡异事件,她其实还有些茫然。
譬如说,难道林望雪没有被“怪谈”蛊惑吗?而他腿上的割伤……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只不过,尽管郁染心底的疑惑多如乱麻,但是,她刚才的第一反应,还是要先帮林望雪包扎止血再说。
此时此刻,林望雪又突然对她说自己渴了。现在看来,他到底还是受到了“怪谈”的影响。
郁染的心里愈发难受了。
他明明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却还愿意为了救她而挺身而出。
“你、你先喝我的血解渴吧……林同学。”她主动将自己的手腕举了起来,“然后,我们就马上去校医室,好不好?”
林望雪似乎含糊不清地低声应了她一句,又好像没有开口说话。
郁染只能感觉到——用舌尖卷走她眼尾处的眼泪之后,他不仅没有抬头,反而还继续往下舔舐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又有些缓慢,并不娴熟。
“林同学……”郁染轻声唤道。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脸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雨珠。
外面下着暴雨。他们两个人都已经被淋湿了。所以,他应该是在用她身上沾染的雨水“解渴”。
可是,零星的雨水,真的能够“解渴”吗?
郁染非常在意林望雪的身体状况。
因此,她没有挣扎、也没有乱动,而是任由着少年一点一点地舔过了她脸颊处的肌肤,将所有残留在她脸上的雨水都吞吃干净了。
——包括她唇边沾染着的水痕、与血渍。
林望雪的舌尖顺势舔过了她柔软的唇瓣,将她饱满的唇珠都抵得凹陷了下去。
他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寻觅着可能存在的“水源”而已,并非刻意冒犯。
“林同学,如果你还是很渴的话,我……我有更多的‘水’。”郁染完全没有多想,她只是非常努力地将自己的手腕举到了少年的面前,继续劝道,“我先帮你‘解渴’,然后,我们就去校医室,好不好……”
她十分担心他。
然而,就在少女开口说话的时候,林望雪突然直接顺势将自己的舌尖,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他确实找到了更多的……“水”。
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很渴了。
尤其是听到了“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让他感到愈发干渴难耐了。
他实在渴得厉害。
方才深陷于“怪谈”之中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意水洼里倒映着的、面目狰狞的可怖厉鬼。
他只是不断地在想——可怜的、无知的、娇小的少女,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胡乱地啃咬着他脖颈处的皮肉。他的鲜血被她吞吃入腹。
想着想着,他的心跳就越来越快,几乎与她共振同频。
而且,最后,在他刚才险些迷失在危险之中的时候,她……还无意识地指引了他。
——她不断晃动着的银白手链,就如同无形之中拴住他的锁链,勾住了他的心神,将他从阴暗黏稠的沼泽里,强行拽了上来。
……
现如今,天台上的场景已经恢复了正常,重新变成了现实。
只不过,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地上的水洼确实变得比刚才更大了。
天台的地面凹凸不平。凹下去的地方堆满了浑浊的积水,剩下的、凸起来的地方……便像是一条曲折狭窄的道路。
蓦然间,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
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光亮,隐约间可以瞥见——在水洼的倒影中,正遍布着数不清的尸体碎片。
是被少年逐个踩爆了的人皮“气球”。
它们显然还是不甘心,反反复复地在水面下大声叫嚣着,声音难听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一样,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回来!回来!回来!”
“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
“回来!你应该忏悔!”
“只有死亡才可以得到解脱!”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准走!!!”
只可惜,它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愈发磅礴的雨势之下。
在水洼的虚幻倒影里,隐约能够看见——被踩爆了的、人皮“气球”的碎片,恰好可以覆盖住……现实中天台上凸起来的蜿蜒小道。
或者说,正是因为踩着天台上唯一的“道路”往前走,所以,才会不得不踩爆这些挡路的人皮“气球”,留下了满地残骸。
……
隔着紧闭的房门,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郁染也听见了突然炸响的惊雷。
她被吓了一跳,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了。
可是,林望雪却趁机勾住了她的舌尖。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渴。
少年重重地亲吻着她的唇瓣,想要让自己的舌尖探得更深。他很快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是他自己的鲜血。
与此同时,他还尝到了……另外一种甜得腻人的味道。
像是用齿尖咬开吹弹可破的轻薄果皮以后,熟透了的果实里,猛地迸溅出了甘甜的果汁。
果然可以解渴啊。他想。
少女纤细雪白的皓腕,在他的面前晃来晃去。
“唔、林同学……”郁染有些含糊不清地低声唤道。
她又在开口唤他了,用娇艳欲滴的、软绵绵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喊着他。让他感到……愈发僵硬、愈发燥热、愈发干渴。
林望雪慢慢地敛下了睫羽。
他直接抓住了她乱晃的手,然后,更加用力地亲了下去。
——为什么要浪费口水说话呢?
自从离开天台以后,她好像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对他说话。柔软的、嫣红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间,若隐若现。
而且,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她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有多么让人……烦躁。
校服的布料本来就又轻又薄,被雨水打湿以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半遮半掩地,隐约间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身形。
从上到下,全部都……一览无遗。
少女精致深邃的锁骨里,盛着浅浅的雨泊。
几颗雨珠顺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点一点地向下滑落,最终没入了已然湿透的校服裙下。她白得晃眼的双腿上,也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雨水。
林望雪闭了闭眼睛。
她不是说要帮自己“解渴”吗?
既然她这么担心他的话,那么,与其……毫无意义地把自己嘴里的口水全部都浪费掉,还不如喂给他,帮他“解渴”,不是吗?
林望雪的动作逐渐变得越来越贪婪了。他需要更多的“水”。或者说,所有的“水”。
他要把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所有的“水”,一滴不剩地全部都喝掉。他不会浪费。连一滴都不会。
咬开果皮以后迸溅而出的甜美果汁,被他的舌尖尽数卷走,又立刻咽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此时此刻,郁染的嘴巴里已经没有任何的血腥味了。
她的舌尖被故意勾住,喘息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不可避免地,她也尝到了属于少年的味道。
“唔……”郁染的眼尾染上了极为鲜艳的绯色。生理性的泪水满溢而出。像被揉碎了的桃花瓣,可怜又漂亮。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敢动手推开他。
——林望雪应该是渴得神志不清了。她想。
就像她刚才晕晕乎乎地去喝他的鲜血一样。而且,她也害怕自己的挣扎,会让他身上的伤势再次加重。
林望雪越吻越重。
他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舌尖,仿佛是在耐心地品尝着果肉的口感。
绵软、可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从少女眼尾处落下的泪珠,溅到了林望雪的脸颊处,他才堪堪放开了她。
郁染连忙小口小口地喘息了起来。
她以为少年终于恢复了清醒,正打算尽快带他去校医室包扎伤口。
结果,下一刻,林望雪便又再次亲吻了她的眼角,将崭新的泪水,尽数卷入了口中。
好浪费。他想。
“林同学,我们赶快走吧……”郁染始终没有忘记少年的伤势,“你……”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望雪便又再次堵住了她的唇瓣。
又在浪费口水了。
他直接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齿。
“等……”郁染张了张嘴,“唔……”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少年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加娴熟、也更加急切了。
他几乎把整颗果实,都翻来覆去地品尝了一遍,没有放过哪怕任何一个隐蔽的角落。
郁染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这、这么渴的吗?
她忽然觉得更加愧疚了。
刚才的林望雪,始终默默地承受着她贪婪“吸血”的行为。那么,自己现在也应该乖乖地帮他“解渴”才对。
尽管已经被少年亲得有些恍惚了,但是,郁染还是微微地踮了踮脚尖,然后,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伴随着姿势的变化,她绵软娇小的身躯,在他的怀里不自觉地蹭了蹭。两人湿透了的校服,几乎已经失去了阻隔的作用。
她的体温还是温热的。
林望雪情难自禁地伸手抱紧了她。
他将头低得更深,极为贪婪去舔她脖颈处的细小雨珠、以及,她锁骨里盛着的浅浅雨泊。
她的浑身上下……都被暴雨淋得湿透了。
所以,他可以喝到足够多的“水”。
少年慢慢地解开了她衣领处的纽扣,露出了她雪白圆润的肩头。
郁染不由地偏过了头。纤长的天鹅颈展露无遗,漂亮的曲线流淌而下。
透过她脖颈间的雪白皮肤,可以清楚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正在血肉里肆意蜿蜒,藤蔓似的,颜色淡绿泛青。
而落在她脖颈处的雨水,仿佛又在滋养着藤蔓的生长。
像山精野怪。
林望雪认真又仔细地用舌尖卷走了她肩颈处的雨水。
然后,是手臂与手掌。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被他拽到了自己的唇边。涂在指甲上的纯黑色指甲油,依旧极为显眼。
他直接张嘴咬住了她的指尖。柔软的舌尖娴熟地抚过了每一寸肌肤。
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包括指缝。绵软的手心、泛着淡青色彩的手背、还有……手腕,以及她手腕上戴着的金属手链。
上面附着着的所有雨水,全部都被他一点一点地卷走了。没有任何遗漏。
“林同学……你、你还是很渴吗?”郁染抿了抿唇,“我、我有很多血……”
她想得其实很简单——自己身上沾染着的雨水少得可怜,应该还不足以帮他彻底解渴。
林望雪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少女校服上衣的衣摆,然后,自然而然地将其慢慢地掀了起来。他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令人完全察觉不到不妥之处。
她的身上……都是雨水。
少年低下了头。
“渴。”他哑着嗓子再次重复道。
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少女说话。
少年本就嘶哑的嗓音里,好像一点一点地掺进了黏稠的蜜糖。他的语气又过分缓慢,听起来……让人不由地感到心跳加速。
“好、好的……你、你喝吧……没关系……”郁染完全不敢拒绝他的要求。她只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林望雪。
为了帮他“解渴”,她甚至还主动伸手拽住了自己校服上衣的衣摆,将其往上用力地扯了扯。
而林望雪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他再次伸出了手。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女生的贴身衣物,此刻居然有些束手无策。
“我、我来吧……”犹豫了片刻之后,郁染有些羞赧地咬了咬唇瓣,“等你暂时……暂时‘解渴’了以后,我们就去校医室,好不好?你身上的伤真的很严重,需要及时进行治疗……”
少女絮絮叨叨地说道,语气忧心忡忡。
“林同学……你的身上是不是还在流血……”
在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地解开了自己贴身衣物的扣子。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用蛮力强行拽走林望雪,很有可能会无意间伤害到他的话,她肯定早就已经动手了。
——布满裂纹的瓷器,只能小心对待。
更何况,林望雪身上的伤势……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现在也只能先帮他“解渴”,再想办法带他去校医室了。
少女的声音很快就变了调。
因为林望雪突然间低下了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她的手上接过了贴身衣物。
“扑通”。
“扑通”。
“扑通”。
他听见了少女的心跳声。
活人的心跳声。
她心口处的雨水,也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温热、甘甜。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或许不仅仅只是渴了。
他的齿尖在发痒。
于是,林望雪便直接张嘴咬了下去。坚硬的牙齿咬住皮肉,柔软的舌尖卷走雨水。
“林同学……你……等等……别……”郁染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没有……我没有……”
她以为——少年大概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想起了他的妈妈,所以才会……
“那里……没有……”郁染喘息着飞快地摇了摇头,“林同学……唔……你……等一下……别……”
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更多不合时宜的声音。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郁染的指尖攥紧了校服上衣的衣摆。
不行……
她快要受不了了……
“呜……真的……没有……”郁染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很快就又强行克制住了自己下意识的挣扎行为,“林同学……你、你相信我……我……里面真的没有……”
他现在身受重伤,她绝对不能用力。
林望雪的动作明显已经脱离了“解渴”的范畴。可是,郁染还是没有多想。
少年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绵软的皮肉,在雪白的肌肤之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绯红痕迹。
他咬得不算用力,却足够“折磨”。
郁染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之下,自己居然还会……情难自禁。
而神志不清的少年,分明只是单纯地想要“解渴”而已。
——是她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
呜……希望林望雪能够尽快清醒过来……
他身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流血……
……
半晌之后,林望雪才将嘴里咬着的皮肉吐了出来。
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现在更渴了。
好像……有火在烧似的。
将他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僵硬躯体,烧成了灰烬。而从灰烬里面重新爬出来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的自己。
可是,他确实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水”。
少年的视线逐渐落在了少女偏短的校服裙摆上。
啊。无论是什么“水”……都可以。
只要是“液体”。
“不……林同学……”郁染愈发不安,“要不然……还是、还是……还是喝我的鲜血吧……好不好?我、我有很多、很多鲜血!你不用担心……”
可林望雪根本就没有理会她的提议。
他只是眸光沉沉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校服裙摆。
“好……渴……”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声音几乎都已经被黏腻的蜜糖彻底浸透了,沙哑得惊人。
他半低着头,苍白脖颈处的狰狞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好、好吧……”郁染不得不再次做出了妥协,“腿、腿上也有、有雨水……”她磕磕绊绊地说道。
校服裙摆被高高掀起。
意料之中地,神志不清的少年……依旧不满足于此。
“没有……”郁染欲盖弥彰地摇了摇头,“真的、真的没有……林同学……不可以……”
林望雪只是朝着她慢吞吞地伸出了手掌。他修长的手指抓住了布料的边缘。温凉的温度,让少女的身体不由地颤了颤。
郁染垂眸看了一眼。
在少年的手腕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一道血肉模糊的咬痕。
——他刚才主动咬破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将鲜血喂给了她。
于是,郁染试图制止的话语,便又再次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呜……那、那你不、不要再像、再像刚才一样……”她破罐子破摔似的闭了闭眼睛,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声音,颤抖又可怜。
林望雪弯下了膝盖,半跪在她的面前。
他腿上的伤口受到了牵扯,流出了更多的血。
可是,他就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伤口处的剧烈疼痛似的,漂亮的脸上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痛苦的表情。
他很渴。
他真的需要……“水”。
在解开了两侧的系带以后,被雨水打湿了的窄小布料,便顺势掉了下来,又被他攥在了手心里。
林望雪眼瞳之中的晦暗色彩,变得愈发浓重了。
几乎是无师自通地,他仰起了头,主动凑了上去。
……
骗人。
明明就有。
为什么要骗他没有?
她就是不想帮他“解渴”吧。
本来真的只是想一滴不剩地卷走所有雨水的少年,仿佛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慢慢地探出了自己的舌尖。
林望雪抓住了她的腿。
“呜……呜呜……等等……”郁染的脚尖都在发颤,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快要站不稳了,随时都有可能腿软摔倒。
为了避免自己摔倒时砸中林望雪,少女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她不敢碰林望雪,生怕自己无意间按到他身上的伤口。
“还、还不够吗?”郁染最终还是啜泣着哭了出来,“呜……我……我……不……林同学……呜……”
她按在墙上的指尖实在颤得厉害。
“呜……呜呜……”郁染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细碎喘息声,“我……不……等等……不要……”
……
林望雪鸦黑浓密的睫羽,很快就被打湿了。
果然就是在骗人。他想。
明明有这么多可以“解渴”的“水”,为什么……不让他喝?
“呜呜呜呜……”郁染哭得越来越厉害了,“呜呜……林同学……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现在甚至想直接钻进外面天台的水洼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再也不露面了。
好丢人……
真的好丢人……
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郁染啜泣着低声道歉道,“好脏……对不起……”她刚刚喝下了太多的鲜血。
“我、我帮你擦掉……对不起……”少女已经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真的……呜呜……对不起……”
可林望雪却不闪也不躲。
他甚至还弯起了眉眼,露出了极为餍足的表情。
被打湿了的睫羽,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缀在睫羽上的、摇摇欲坠的水珠,最终还是像雨水一样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唇边。
少年面不改色舔了舔唇。
他全部都咽了下去。
就像吃掉她身上残留的雨水一样。一滴都不剩。
[503]校忌日【98】:“不能浪费。”
郁染的双腿绵软又无力。
而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向少年道着歉。
“林同学……对、对不起……呜……”她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嫣红的眼尾处次第滚落而下,“呜呜……”
她甚至都不敢去看林望雪此时的模样。
少女的足尖紧紧地蜷缩了起来。由于身体颤抖得厉害,她腕间的手链一直在剧烈地晃动着。
“叮铃铃”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扰得人……尤为心烦意乱,难以静下心来。
林望雪慢吞吞地抿了抿唇。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近乎温顺地仰着头。他潮湿的睫羽近乎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苍白秀美的脸庞上缀着浓墨重彩的绯色。
像濒死的蝴蝶。绮丽而靡艳。
勾魂摄魄。
“对不起……我先、先带你去校医室吧……林同学……你、你还好吗?”郁染呜咽着继续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尽管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但是,少女仍然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林望雪身上的伤势。
“没事的话,不要去……校医室。”就在这时,林望雪忽然哑着嗓子开了口,“离那个家伙……远一点。”
“不行!”郁染有些着急,“林同学,你的伤……”
话音刚落,她便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似乎已经恢复清醒了。
少女既羞赧又担忧地小声问道:“林、林同学……你、你现在……现在还渴吗?你身上的伤……我带你去校医室吧……”
林望雪对此不置可否。
在郁染忧心忡忡的注视之下,单薄瘦削的漂亮少年,又自然而然地探出了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嫣红唇瓣。
猩红的鲜血凝固在他修长的脖颈处,看起来就像是被扯断了线的红水晶项链。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早就已经湿透了,上面溅满了各种各样的水痕,雨水、血水、以及……
——身受重伤的可怜少年,半跪在自己的面前,又摆出了近乎毫无攻击性的苍白姿态。
他只是想要“喝水”而已。
郁染的心底,突然间凭空产生了一种“好像是自己正在欺负他”的怪异错觉。
望着少女颤抖的双腿,林望雪再次仰头凑了上去。他的指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腿,绵软的皮肉从指缝间满溢而出。
残留在她雪白肌肤上的剩余水珠,顺势滚落而下。
或许是雨水,或许是……
“不能浪费。”他说。
……
郁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脑袋实在晕得厉害。
林同学……刚才不是已经清醒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还……
少女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都快要坐在他的身上了。
直到所有的水痕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以后,林望雪才不紧不慢地松开了自己隐隐发烫的指尖。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跪在她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帮她整理着凌乱的裙摆。
“滴答”。
郁染湿漉漉的校服裙摆处,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方才沾染的雨水,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堆积成了深色的水泊。
而从少年身上伤口里流出来的黏稠鲜血,逐渐融进了水泊中,顺势将其染成了猩红色。
“林同学……”少女咬着唇瓣,“你……我们、我们现在……”
直到此时此刻,她还在继续劝说林望雪,想要先带他去校医室包扎伤口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林望雪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砰”。
他重重地栽倒在地,像是在焰火中彻底燃尽的艳丽画卷,在临死前将少女也拽入了深渊之下。
“林同学!”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充斥着惊诧与恐慌的不安神色。
林同学的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长时间失血过多,现在又被诡异的“怪谈”影响了,果然……还是撑不住了。
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
她的思绪顿时变成了潮湿的乱麻。
碍于少年刚刚的“渴水”举动,她现在变得浑身无力,身体直到此刻还在隐隐地颤抖、痉挛着,眼神迷离而恍惚。
以至于……郁染完全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在林望雪晕倒以后,地上堆积着的猩红血泊中,忽然悄无声息地凭空探出了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掌。
色泽惨白的修长手指,近乎温柔地抚上了少女纤细的脚踝。
冷冰冰的指尖,慢慢地按在了她精致的踝骨上,又缓缓地摩挲了起来,像是在仔细而认真描摹着它的形状。
当一种向下拖拽的怪异力道,突如其来地从自己的脚踝间传过来的时候,郁染似乎才惶惶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为时已晚。
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之感,郁染感觉自己逐渐坠入了沼泽之下。
她的脚踝被凭空出现的手掌紧紧地攥住了。而她现在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力气,只能被迫向下坠落,沉入地面之下。
周围的“空气”冰冷而黏稠。肺里残存的氧气被不断地向外挤压着,让她感到窒息。
她漆黑的视野中分明空无一物,却又好像到处都充斥着肉眼可见的诡谲恶意。锐利的刺痛感从瞳孔间蔓延开来。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郁染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
当少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方才狭窄的楼梯间内。
不……
不对劲。
郁染有些勉强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再次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周围逼仄的空间与刚才近乎相差无几,旁边依旧是向下延伸着的楼梯。不远处,则是一扇打开后就可以通往天台的房门。
尽管周遭的环境极为熟悉,但是,莫名其妙地,郁染却隐约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尤为陌生。
她的直觉正在警告自己。
而且……林望雪好像不在这里。
他去哪里了?他现在还好吗?
郁染忧心忡忡地想着。
紧接着,更加可怕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她忽然听见了从房门外面传来的求救声、与惨叫声。
听起来……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悲惨。
房门是虚掩着的。不出意外的话,后面应该就是天台了。
是、是林同学吗?
下意识地,郁染有些着急地迈开了脚下虚弱的步伐,来到了虚掩着的房门附近。
然后,她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抬眸瞥了一眼。
透过门缝,她望见了天台上的景象。
下一刻,郁染便立刻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她的心脏几乎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她看见了……一幕堪称诡异的画面。
“渴……”
“我好渴……”
“水……我要喝水……不、不可以!”
“不能喝水!不能!不可以靠近水!”
一名穿着槐桉学院校服的高大男生,此刻正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对着地上的水洼,满脸痛苦地自言自语着。
他的声音嘶哑又刺耳,听起来活像是刚刚才硬生生地吞下了大量的粗糙砂砾似的,声带被磨得伤痕累累,难听极了。
而他口中喃喃自语着的内容,又极为熟悉。
当男生极为艰难地转过头、试图远离水洼的时候,郁染恰好看见了他的脸。
男生青黑色的眼窝正深深地向下凹陷着,干渴的嘴唇上满是细细密密的猩红裂缝。
偶尔有血丝从裂缝中缓缓地渗了出来,又被他很快地舔掉了。他的动作迫切又惶恐,仿佛是尝到了什么极为罕见的珍馐美味似的
俨然一副已经严重脱水的模样。
郁染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曾经亲眼“见过”他。
——在一辆过去的、正在行驶中的大巴车上。
昨天晚上,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她找到了一大沓二十多年前的报纸,上面报道了当年“四班”的同学们,在校庆日前,乘坐大巴车集体出游的事情。
在翻阅报纸的过程中,她的意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当年的大巴车上。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该男生正坐在大巴车后排的座位上。他与身边的女同学,姿势亲密地倚靠在一起,笑嘻嘻地相互打闹着,看起来关系匪浅。
而郁染……则是被强行困在了四班班长、也就是名为“梁嘉玉”的男同学的躯壳之中。那个时候,她无法干涉其他人的存在,只能眼睁睁地旁观着周围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还在大巴车上看见了带着小提琴的周良同学。
周良,疑似就是“小提琴怪谈”中提及的男主人公。他在后来的“校庆日”上,当众表演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
此时此刻,郁染感觉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陷入了迷雾之中。
乱七八糟的线索,丝线似的,在她的脑海里结成了茧。
而最后破茧而出的,或许是一个藏在深处的复杂真相,又或许……是另外一个足以置她于死地的错误答案。
她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主线任务。
——【玩家成功破解“怪谈之谜”,即可通关。】
少女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所以说,“镜湖”怪谈中的男主人公,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也参与了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
或者,换句话来说,按照报纸上记载着的报道,与周良一样,该男生应该也是当年“四班”的学生之一。
郁染很快又想到了《忏悔录》。
昨天晚上,她与纪子言在档案室里找到了过去的借阅记录。
尽管由于年代久远,借阅记录上绝大部分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通过具有规律的相似学号,可以大致推测出来——当年,也就是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日前后的时候,曾经借阅过《忏悔录》的同学,很有可能都是“四班”的学生。
校庆日、“怪谈”、《忏悔录》,还有……“四班”的同学们。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
如果想要探寻“怪谈之谜”,或许,她首先需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四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春游”的路上,大巴车意外侧翻之后,“四班”的同学们……真的无人受伤吗?
为什么如今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许多“怪谈”,总是与“二十多年前”、还有“校庆日”,都有关系呢?
一个又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奇怪问题,充斥在郁染的脑海里,亟待解决。
只不过,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从天台上传来的、愈发凄惨的求救声,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透过门缝,她再次抬眸看了过去。
“不要、不要过来!”
“离我远一点!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别找我!!!”
只见男生还在面目狰狞地大声惨叫着。
然后,郁染听见一道温柔的、甜美的女生嗓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是很陌生的声音。
“许安。”女生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柔和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你不渴吗?”
她温声细语地询问道。
闻言,男生的脸上顿时出现了极度惊恐的扭曲表情。
或许是一直在大声喊叫的缘故,他干涩的嘴唇已经彻底裂开了,像是被人用剪刀一下又一下地剪开了嘴唇一样,露出了里面血红干瘪的肉。
“走开!我们已经分手了!别缠着我!”
“滚!不要过来!!!”
“救命……救命啊!”
他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双手在空中有气无力地胡乱挥舞着,仿佛是在驱赶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是,奇怪的事情是——在郁染的视野中,外面的天台上,除了男生以外,分明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或者说,只有男生自己……才看得见那个正在对他说话的女生。
……
郁染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尽管她现在只能看见男生此刻正对着面前的空气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可是,比起害怕与恐惧,率先浮上她心头的情绪,则是……“果然如此”。
她刚才听见了男生的名字。
“许安”。
郁染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当年的借阅记录上,自己确实看见了类似的字眼。
虽然名字的笔画当时看起来模糊不清,让人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字,但是,在亲耳听到男生的名字以后,再借此去大胆地反向推测,根据其极为相似的字形结构,便能够验证出很多事情。
其一,许安是“镜湖”怪谈中提及的男主人公。
其二,许安是当年“四班”的学生,并且,也参与了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
其三,许安也在旧图书馆中借阅了《忏悔录》。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最近几天还会有更新哒![撒花]
[504]校忌日【99】:“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名为“许安”的男同学,叫得越来越声嘶力竭了。他的嗓子都要喊破了。
“你给我滚开啊!我们、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滚!”
他的动作癫狂又混乱,从干涩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字里行间充斥着锋利的恶意,碎玻璃似的,直扎得人耳膜发疼。
“吴佳语,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们分手了!”
“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非要走夜路……明明是你、是你自己……”
“跟我没有关系……根本不能怪我、不能怪我!跟我没有关系!”
“要怪、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你太贪婪了!跟我没有关系……对、不关我的事……”
许安拼了命地摇着头。
他疯狂地挥手驱赶着周围的“空气”,好像这样就可以摆脱自己已故前女友阴魂不散的“纠缠”。
“是、是你活该!别再缠着我了!可以吗?!我们分手了!”
“滚啊!给我滚开!快滚!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你自己本来就该死……现在还要拉人垫背?!我跟你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浓烈的恨意。
——当极端的恐惧逐渐发酵到了极限以后,便会迅速地变质成某种难以言喻的怨与恨。
许安的嘴里吐出了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口不择言地胡乱骂着,试图借此来宣泄出自己心底积压已久的恶毒怨气。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喝过哪怕一滴水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为什么?!哪里都有你……哪里都有你!为什么……阴魂不散啊?!”
许安满脸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们、我们已经分手了……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
只要是经过有水的地方,他总是会在水面中看见前女友的身影。
镜湖、游泳池、食堂提供的热汤、卫生间里的盥洗池、水杯里的温水……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在镜湖里无意间瞥见了前女友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他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后来……他又在游泳池中瞥见了面色惨白的前女友。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而周围的同学们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们都觉得——是他自己在疑神疑鬼。
还没有等许安彻底缓过神来,在吃饭的时候,他便又在食堂热气腾腾的汤里,撞见了前女友肿胀发绀的可怖脸庞——她的口鼻处还堆积着白花花的“蕈样泡沫”,看起来简直令人作呕。
他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碗里的热汤洒了下来,将他的身上烫得起了水泡。
为了处理身上的烫伤,他只好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卫生间里,想要用冷水冲洗伤口,来帮自己降温。
然而,从水龙头中流出来的,根本就不是干净的自来水,而是……浑浊腥臭的腐败“尸水”。
他又看见自己死去的前女友了。
——她惨白的皮肤好像已经被水彻底泡软了,开始皱缩、分离、脱落。两颗向外突出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他。
许安极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赶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卫生间。
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回到教学楼以后,他的前女友,居然又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水杯里……
她的尸体看起来已经开始腐烂变质了,膨胀的躯体里充斥着腥臭难闻的腐败气体。
许安近乎绝望地发现——每当自己每次无意间望向水面的时候,出现在水中的前女友……便会变得比上一次更加“可怕”。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所看见的画面,应该就是自己的前女友吴佳语,在落水后,从溺水、到死亡、再到尸体腐烂的全部过程。
这些画面犹如放电影似的,按照顺序,一幕又一幕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前女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泡水的烂肉。
……
尽管许安已经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躲开了“水”的存在,对其避之唯恐不及,可是,哪怕他表现得足够小心,却还是……防不胜防。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不小心地撞见了几次“水”以后,在许安的视角中,吴佳语的尸体几乎已经膨胀成了巨大的人皮“气球”,看起来马上就要直接爆炸了。
因此,许安根本就不敢再靠近“水”了。他变得极度恐“水”,甚至连水也不敢喝了。
他害怕在水里看见面目全非的吴佳语。
他害怕看见她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害怕……她拉自己下水。
……
许安已然濒临崩溃了。
连续数日滴水未进以后,他变得形容枯槁、不成人样。班上有不明就里的好心同学想要给他递水,结果,却成为了将他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大声喊叫着推开了同学,径直跑出了教室。而“必须远离镜湖”的潜意识,又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他逃跑的方向。
最终,他来到了天台上。
可是,许安万万没有想到——天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竟然还残留着几天前的雨水。
他又看见“水”了。
他死去的前女友……又出现在水里了。
……
“滚开……给我滚开……”
许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愈发扭曲。
他的嘴唇竖着裂成了几瓣干瘪的红肉,红彤彤的眼球深深地嵌在凹陷的眼窝里。
“都说了……不要……不要再、不要再……不!要!再!缠!着!我!了!”
他歇斯底里地呐喊道。
而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很温柔。
“许安。”她极有耐心地再次询问道,“明明都已经渴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是不肯喝水呢?”
吴佳语慢慢地弯下了腰。
“我不喝水!我不喝水!不要!不、不要!”许安顿时慌了神,方才色厉内荏的模样被轻易戳破,他恐惧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喝!!!”
“你不觉得渴吗?”吴佳语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人渴了,就要喝水呀。”
尽管她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柔软,但是,在许安的眼中,现在的吴佳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膨胀到极限的人皮“气球”。
浮肿变形的扭曲五官,松松垮垮地嵌在她惨白的面皮上。在她说话的时候,血肉腐烂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
“我不渴了!我一点都不渴!!!”许安连忙尖声叫喊道,“我不渴!!!”
“怎么会呢?”吴佳语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恐怖模样似的,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凑到了他的身边,“许安,你明明很渴啊。”
“不……不……我不……不渴……”许安语无伦次地不断否认道,“不渴的……不……”
“吴、吴佳语……”他极为勉强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真的……不渴……一点都不渴……”
许安已经被吓得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的腿抽筋了。他现在只能被迫蜷缩在原地,任由着吴佳语逐渐靠近了自己。
她惨白的、肿胀的、滑腻的手掌,不紧不慢地伸了过来,然后,极为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她偌大的身躯也顺势凑了过来。
许安的身体僵硬得厉害。
他完全没有力气反抗,也根本不敢反抗她。
他们……最终姿势亲密地倚靠在了一起。
——如同一对恩爱的情侣。
不久之前,在“春游”的路上,他们两个人,就像现在一样,相互依偎着,坐在大巴车后排的座位上。
当时,周围的同学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还忍不住开口说了他们:“行了,你们俩别腻歪了。大家都知道你们感情好。”
哈……
此时的许安,不由地惨笑了起来。
“哈……哈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嘶哑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说出口的话语颠三倒四,令人费解。
“我好渴……我活该……哈……亏心事……不该做……哈哈哈……忏悔、也只是亡羊补牢罢了……哈哈……好渴、好渴啊……”
吴佳语的手掌,慢慢地按在了他的脖颈上:“对呀。你渴了,所以,现在该喝水了。”
“你该死、我也该死……我们都该死!哈哈哈……”或许是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了,许安开始絮絮叨叨地呢喃了起来,“谁叫你非要……哈……终于遭报应了吧……真是活该!哈……不得好死!”
“许安。”吴佳语的嘴角处依然挂着瘆人的笑意,“你自己也是共犯呢。”
“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吗?”她偏过头看他,“很可惜,你的手上也不干净啊。难道……你全部都忘记了吗?许安,你怎么能够忘记呢?”
“你也有罪啊。”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
许安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下一刻,吴佳语便又继续柔声哄道:“好啦,不说了。亲爱的,该喝水了呢。你看……你现在都渴成什么样子了。我很心疼呀。”
她逐渐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将许安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浑浊的水洼里,隐约倒映出了吴佳语生前的模样。她红唇轻启,连声诱哄着。
许安被迫低着头靠近了水洼。
他距离地上的积水越来越近了。
水里散发着的、令人几欲作呕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了,就好像……淹死过人似的。
望着近在咫尺的水洼,毫无征兆地,许安陡然间迸发出了全身仅存的力气。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我、我才不渴!”他想要挣脱女生的束缚,“滚开!我不要喝水!”
然而,活人哪里斗得过厉鬼?
他挣扎的举动无异于蚍蜉撼树,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只能自取其辱。
吴佳语直接用力地掐住了许安的脖颈,逼迫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凑到了水洼旁边。
“喝呀。”她笑了起来,温声催促道,“快喝呀。”
“唔……我不……”许安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便被她直接按进了地上的水洼里,“唔!咳、咳咳……”
或许是呛了水的缘故,他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而掐在他脖颈处的肿胀手掌,又强行遏制住了他的呼吸。
许安开始感到窒息。
可是……他又实在是太渴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碰到积水的刹那间,许安便立刻张大了血淋淋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吞咽起了浑浊的积水。
他喝得很急切、咽得很用力。积水里裹着的砂砾,也被他咽了下去,锋利的边缘割开了他的食道。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他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还在继续低头喝水。
渐渐地,吴佳语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掌。
而许安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他姿势怪异地弯腰趴在地上,“渴死鬼”似的,恨不得一口气直接喝光所有的积水。
“咳咳咳……”
他又被积水呛到了,双腿再次抽了筋。
“扑通”。
许安迎面摔倒在了浅浅的水洼里,整张脸庞都浸泡在了水面之下,无法呼吸。
他使不上力气了,身体本能地抽搐了起来。
旁边的吴佳语,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她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面目全非的脸上挂着复杂而扭曲的诡谲笑意。
半晌之后,许安终于没有任何的动静了。
——他把自己活生生地溺死在了小水洼里。
吴佳语挪动着自己偌大浮肿的身躯,慢慢地弯下了腰,趴在了他的身边。
她动作温柔地伸手拥住了许安的尸体。
或许是还没有彻底死透的缘故,许安也无意识地探出了手臂。
他们相互拥抱。
就像过去无数个嬉笑打闹、耳鬓厮磨的快乐日子一样,他们卿卿我我地“黏”在一起,亲密无间。
物理意义上的……“黏在一起”。
黏稠的腐败液体,从吴佳语的尸体里渗了出来,流到了许安的身上,让他们再次变得“密不可分”。
“我们……都有罪。”
————
躲在门后的郁染,近乎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似虚掩着的房门,却将她拦在了天台外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浑身发软的缘故,她无法主动开门,也无法伸手关门,甚至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怔在原地,眼睁睁地目睹着许安把自己溺死在水洼里。
尽管郁染看不见许安口中提及的“吴佳语”,但是,她听得见吴佳语的声音。
更多的疑惑,顿时涌上心头。
她完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到许安彻底咽气以后,郁染才勉强找回了自己身上残存的力气。
她正打算立刻伸手打开面前的房门。
然而,下一刻,阴寒的冷风凭空吹过,伴随着“砰”的一声,通向天台的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她壮着胆子继续向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结果,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打不开房门了。
什、什么情况?
少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楼梯上。
或许……自己现在可以先下楼看看情况?
尽管双腿依旧有些发软,郁染还是颤颤巍巍地向下迈开了脚步。
也不知道林同学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还有,刚才突然出现、把自己拽到地下的“鬼手”,又是什么情况?
……
沿着楼梯慢慢地向下走动,周围的环境看起来依然既熟悉又陌生。
她应该还在槐桉学院内的教学楼里。
可是……莫名其妙的古怪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让她感到心惊胆战。
雨已经停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
不、不对。
刚才的天台上,根本没有下雨。
外面的天气不对劲,此刻的时间……好像也不太对劲。
郁染无意识地咬着唇瓣,心里愈发慌张了。
走着走着,她逐渐听见了同学们若有若无的笑闹声。朝气蓬勃。
等一下。
现在……不是应该已经放学了吗?
郁染的心里,逐渐产生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大胆猜测。为了尽快验证自己的猜测,少女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只不过,在经过下一个楼梯转角处的时候,她脚下的步伐忽然间停顿了片刻。
因为……她居然真的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郁染有些诧异地愣住了。
而对面的男同学见状,也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她听见他清冽干净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温柔又关切。
郁染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淌着。
“扑通、扑通、扑通”。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甚至都忘记开口回答他的问题了。
望着站在楼梯下方不远处的男同学,少女慢慢地张开了嘴。
“梁……”郁染近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梁嘉玉。”
——此时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还开口与她对话的人,正是当年“四班”的班长,梁嘉玉同学。
她在报纸上的黑白合照里看见过他。
她还曾经在幻觉里短暂地“附身”过他。以他的视角,她被迫目睹了当时在大巴车上发生的部分事情。
现如今,梁嘉玉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
宝宝们久等啦,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还有更新![撒花][撒花][撒花]
[505]校忌日【100】:“我见过你。”
当年刊登在报纸上的黑白合照,由于年代久远,再加上技术受限的缘故,照片上的四十几名同学,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
饶是如此,黑白照片里站在人群中的梁嘉玉,依旧极为引人注目。他精致隽秀的眉眼毫无瑕疵,漂亮得就像画一样,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而此时此刻,当郁染亲眼看见活生生的梁嘉玉以后,她才恍然间意识到——当年的照片,其实没有拍好。
梁嘉玉本人……看起来比照片还要更加好看。活生生的他,就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翩翩君子一样。
比春风更温润,比溪水更清澈,比细雨更柔和。教人心驰神往。
——很难用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去轻易地形容他的相貌。
郁染极为迷惘地怔愣在原地,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尽管她刚才还在心里暗自猜测着: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闯进了过去的幻境,来到了曾经的槐桉学院、也就是二十几年前的槐桉学院里。
毕竟,周围的环境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而且,她刚才还亲眼目睹了许安溺死在天台上的水洼里的全过程。
但是,当她真的在学校里迎面撞见过去的“活人”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慌了神。
确实是、是幻境吧?
应该只是幻觉而已……
郁染在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因为是过去的时间,所以,站在她面前的……都是“活人”。
“同学……”站在楼梯下方的梁嘉玉,慢慢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再次轻声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他的声音清冽似春水,从少女的心涧上缓缓淌过。温柔的语气彬彬有礼,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鬼使神差地,郁染居然真的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当时在幻境中短暂地“附身”过他,她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现在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梁嘉玉。
她甚至感觉……有些亲切。
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梁嘉玉已经抬起了手。他半低着头站在原地,直接动手解开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我……”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颇为茫然地垂眸望着他的动作。
和煦、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恰好落在了梁嘉玉的身上,勾勒出了他精雕细琢似的如画眉眼。
他抬起的手掌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校服衣袖顺势向下滑落,露出了小半截玉白的精致手腕。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墨黑碎发,泛着暖光的画面漂亮得有些失真。
“同学。”梁嘉玉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将其递到了少女的面前,“你……先穿上吧。当心着凉。”
他仍然低垂着眉眼,语气温和又关切。
郁染陡然间反应了过来。
她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热意蒸腾而上。
——糟糕!她居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境况!
“我、我……”郁染实在羞赧得有些语无伦次了,“谢、谢谢……梁、梁同学……”
而梁嘉玉始终表现得极为“君子”。
除了最初在楼梯上撞见她的时候,他便没有再抬头看过她哪怕一眼。
因为她此时的模样……实在是狼狈极了。
身形娇小的少女,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单薄柔软的校服布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窈窕的曲线展露无遗,雪白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的眉眼很漂亮。潮湿的睫羽堪堪敛着,犹如振翅欲飞的蝶翼。黑曜石似的眼瞳,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晶莹剔透。缀在她眼尾处的薄红,尤为惹眼。
像被绵绵春雨打湿了的艳丽桃花。
支离破碎的花瓣,正“扑簌簌”地往下落着。
而且……
正所谓——“非礼勿视”。
尽管心中疑惑又惊讶,但是,梁嘉玉还是立刻收回了视线,没有冒犯少女分毫。
紧接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当场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将其递给了她。
……
郁染有些难为情地从梁嘉玉的手中,接过了他刚刚脱下来的校服外套。
他的衣服上还带着干净好闻的清香,平整的袖口处毫无褶皱,布料上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
少女手忙脚乱地披上了外套。
男生的校服外套较为宽大,不仅可以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的上半身,还能够勉强挡住她湿漉漉的校服裙摆。
清香悄无声息地缠覆而上,在无形中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慌与不安。
“我……”
郁染张了张嘴,依旧有些欲言又止。
等到她穿好衣服以后,梁嘉玉才抬起眸子看向了她。
“同学,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询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见少女沉默不语,梁嘉玉便又再次开口说道:“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也没有关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他的态度进退有度,既没有不依不饶地向她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会让少女感到难堪的异样表情。
——哪怕他亲眼撞见了少女如此不堪的狼狈模样。
“我、我刚才、刚才不小心……把自己淋湿了……”郁染颤颤巍巍地咬了咬唇,“谢谢梁同学的好意……”
梁嘉玉敛了敛眸子,没有直接拆穿她明显又拙劣的谎言。
“需要我帮忙向你们班的老师请假吗?”他的语气依旧极为温柔,“你刚刚喊了我的名字。你应该认识我吧。我叫梁嘉玉,是四班的班长。”
“不、不用了……”郁染连忙惊慌失措地摆了摆手,“我、我真的没事……”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了脚步,却不小心踩空了台阶,险些从楼梯上直接摔下来。
——幸好她自己及时地稳住了身形。
“需要我送你去校医室吗?”梁嘉玉向她伸出了援手,“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郁染再次飞快地摇了摇头,像拨浪鼓似的,缀在发梢处的水珠四散飞溅。
她现在走路的姿势确实有些别扭。
因为……
少女藏在鸦发下的耳尖,已经泛起了浓郁的红晕。
她现在既羞赧又担心。
——片刻之前,在狭窄的楼梯间内,林望雪受到了“怪谈”的影响,变得极度渴“水”,而为了给神志不清的他喂水,郁染不得不满足了他“得寸进尺”的过分要求。
她的贴身衣物,全部都被脱了下来……
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郁染自己都晕得厉害,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贴身衣物,究竟被扔到哪里去了。
然后,她就被凭空出现的“鬼手”,强行拽到了地下,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因此,她此刻仅仅只穿着湿透了的校服上衣、以及校服裙。里面……空空荡荡。而且,校服裙的裙摆甚至还被刻意地裁短过,在走动的时候……
刚才的梁嘉玉,是站在楼梯下方仰头看她的。
郁染愈发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或许是方才亲眼撞见了许安溺死的诡异画面,她的脑袋里塞满了乱麻,一心只想着探寻“怪谈之谜”的真相,同时,她又暗自记挂着林望雪身上的伤势。
所以,她始终未曾顾及自己的情况。
直到迎面撞见梁嘉玉以后,在他不着痕迹的好心提醒之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穿着,到底有多么……荒唐。
而梁嘉玉亲眼目睹了如此“不堪”的画面,却依旧表现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一举一动都极为照顾她的情绪与感受。
郁染不自觉地拢紧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
怪不得当时在大巴车上,其他的同学们都对他交口称赞。
——梁嘉玉确实是很好的人。
在面对遇到困难的同学,哪怕完全不认识,他也会及时地向对方伸出援手。
只不过,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郁染微不可察地蹙着眉头。面露难色。
就算是在不切实际的幻境里,她也不能、也不能……
可是,她要去哪里找贴身衣物穿呢?
“要是不打算请假的话,需要我带你去更衣室吗?”梁嘉玉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窘迫,“更衣室里……有全新的女生校服。”
“是备用的服装。”
他又细心地补充了一句。
郁染听懂了梁嘉玉没有说出口的弦外之音——因为是全新的校服,所以,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人为改造。而正常长度的校服裙摆,应该可以遮住……
呜……他果然看到了!
“因为我们班接下来是体育课,所以,我本来也打算去更衣室的。”像是为了让少女安心似的,他又轻声解释道,“我们顺路。”
既然自己意外撞见了,便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走吧。”梁嘉玉说道。
郁染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暂时先答应了下来。
而且,她现在更加害怕的事情,是——自己的身份会被学校里的同学们拆穿。
她其实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
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梁嘉玉的身后,有些心虚地把连帽外套的兜帽戴了起来。
她想要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由于……身上仅仅只穿了校服,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当众出丑。
而梁嘉玉身高腿长,却也走得很慢。
郁染能够轻而易举地跟上他的步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显而易见,他在刻意迁就她。并且,有意无意地,他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身形,也挡住了周围绝大多数的视线。
郁染对此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会主动提议要带她去更衣室,恐怕就是担心她独自走路,容易露出破绽。
毕竟,她现在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明显也是槐桉学院的学生,总不可能不认识学校里的路,还需要他“带”着去。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
尽管他们两个人此前素不相识。
……
在路上的时候,郁染遇见了不少学生。
他们眉眼青涩、朝气蓬勃,身上都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时不时还与梁嘉玉打声招呼。
她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确实正待在槐桉学院里。
二十多年前的槐桉学院。
也有人好奇地向梁嘉玉询问郁染的情况,却都被他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梁嘉玉的人缘很好。
在学校里遇见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对他笑脸相迎。
郁染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梁嘉玉居然认识这么多人吗?如果他的记忆力足够好的话,那么……
“你是几班的同学?”就在这时,梁嘉玉偏过头问了一句,“以前好像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
郁染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糟糕!
她应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呢?要是回答错误的话,岂不是很可疑?!
“我……”在情急之下,她选择了转移话题,“我认识你。”
“梁同学,我……我见过你。”少女轻声说道,“嗯……你很出众,让人过目难忘。”她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谬赞。”梁嘉玉低声应道,“如果我以前见过你,应该……也不会忘记。”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夸她。
实在是太有礼貌了!就连收到“夸奖”以后,也要“礼尚往来”吗?
“梁同学……”
少女攥紧了指尖。她还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成功地“蒙混过关”?
“你……”她试图趁热打铁,继续将接下来的话题,彻底转移到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可是,她又忽然卡了壳。
还是梁嘉玉自己善解人意地帮她继续说了下去。
“前面就是更衣室了。”他提醒道。
“啊……好、好的。”郁染不由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梁嘉玉又再次开了口,道:“你可以等上课铃声响起以后再过去。”
郁染只知道点头答应。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事情,小心地询问道:“梁同学,你可以……帮忙保密吗?就是……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嗯……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梁嘉玉答应得很快。
————————
呜呜呜宝宝们,时间紧迫,这章写得有点匆忙[爆哭][爆哭][爆哭]我待会可能还会再修改一下[可怜][可怜][可怜]
如果有情节上的变动,我会告诉宝宝们的!
[506]校忌日【101】:“咱们又不是买不起!”
事实上,郁染本来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将自己刚才看见许安的事情,告诉梁嘉玉呢?
但是,她转念又想——自己的举动可能会惹祸上身。
因为她好像没有办法洗脱自己的嫌疑。
——在周围“空无一人”的情况下,许安溺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而他的身上明显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
如果她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的话,那么……她便成为了唯一一个嫌疑人。
郁染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行为,究竟会不会对目前幻境里的人或事产生影响?
而且,她此刻所看见的画面,到底是以前确切发生过的真实事情,还是由厉鬼特意构造出的虚假场景?
还有,她又应该如何离开所谓的“幻境”呢?
郁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更衣室附近。
郁染颇为敏锐地察觉到——在二十多年的时间中,槐桉学院里基本上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其建筑的外观布局,与二十年多后的槐桉学院,近乎相差无几。
男生的更衣室、与女生的更衣室,隔得并不远。
走廊里的同学们吵吵闹闹地相互推搡着。
郁染只觉得愈发心惊胆战。
她用力地拢着身上的外套,指腹隐隐发白。
梁嘉玉不动声色地将少女护在身边,温声安抚道:“别怕。他们看不到。”
郁染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发软的双腿强行迈开了步伐。
忽然间,她在人群中望见了一道较为熟悉的身影。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正穿着洗到泛白的干净校服,低着头站在走廊的角落里。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黑色的琴盒,看起来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是周良。
传闻中,他在校庆日上演奏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并且,还在学校里留下了诡异的“怪谈”。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周围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
“啧,周良怎么成天抱着他那个破琴盒不放手啊?”
“谁知道啊?感觉就跟疯了似的,走到哪带到哪……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真的好瘆人啊。就连过来上体育课,也非要带着自己的破烂琴盒,感觉……脑子有问题。”
“何止啊!我还看见他抱着琴盒去上厕所……”
“我也看见了!难道是怕别人偷他的宝贝小提琴?哈……学校里还有比他更穷的家伙吗?开什么玩笑?咱们又不是买不起!”
“诶,话说……他真的买得起吗?那把小提琴好像不便宜啊。他到底哪儿来的钱啊?该不会……是他自己在‘贼喊捉贼’吧?”
“不知道。反正没偷我的钱。”
“说不定是倾家荡产买的呢!把他家里的房产都变卖了……砸锅卖铁!哈哈哈!”
“不过,说实话,他那天表演的那个节目……叫什么来着?反正还挺厉害的。我当时简直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身临其境似的!”
“我记得我记得!是叫《魔鬼的颤音》。听说难度特别高!”
“啧。或许就是因为他没日没夜地练习这首曲子,才会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呢!着魔了!”
“天天和《魔鬼的颤音》打交道,不着魔才怪吧?”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依我看……周良就是拉小提琴拉得神志不清了!”
“但是,周良的表演确实无可挑剔诶。”
“说起来……校庆日上的节目都很好看啊!还有、还有那个芭蕾舞……”
“芭蕾舞《吉赛尔》太惊艳了!跳得太完美了!”
“饰演‘吉赛尔’的女生真的好厉害!不愧是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啊!跳得真好!”
……
同学们很快就聊到了其他的话题上。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抬起步子往外走,应该是要去上体育课了。
郁染忍不住偷偷地抬眸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周良。
尽管男生始终低着头,但是,依稀可以瞥见他苍白瘦削的侧脸,似乎有些萎靡不振。
“你认识周同学吗?”梁嘉玉偏了偏头,忽然开口询问道,“他的小提琴拉得很好。”
“啊?”猝不及防地,郁染不自觉地往下接了一句,“我、我知道他。”
“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少女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也听过他的演奏……确实很厉害。”
她没有说谎。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附在梁嘉玉身上的她,曾经亲耳听过周良的“现场”演奏。
郁染再次悄悄地抬起眸子,想要去看周良,结果,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梁嘉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更衣室里……应该没有人了。”梁嘉玉温声提醒道,“我不方便进去。”
他极有分寸地站在了门口处。
少女只好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女更衣室的房门。
此时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大家都已经换完运动服,去上体育课了。
郁染打量着更衣室内的景象。
似曾相识地,房间里靠墙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又一排贴了姓名标签的铁制更衣柜。
与二十多年后的陈设别无二致。
看起来变化不大啊……
少女挪动脚步来到了角落里。她正打算动手翻找备用的崭新校服。
总不能一直裹着梁同学好心借给她的校服外套吧?
只不过,在指尖抬起的刹那间,少女便蓦地停下了动作。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郁染无意中瞥见了旁边更衣柜上贴着的标签。在纸质标签上,明晃晃地写着其主人的姓名。
吴佳语。
——是她刚才在许安口中听见的名字。
如果许安没有在濒死之际胡说八道的话,那么,名为“吴佳语”的女同学,应该就是他的前女友了。也就是“镜湖”怪谈中提及的、溺死在镜湖中的女生。
仅仅只是在女更衣室内看见“吴佳语”的名字,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毕竟,按理来说,吴佳语也是四班的学生。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更衣柜的位置,有些“特别”。
贴着“吴佳语”姓名标签的更衣柜,摆在更衣室的角落里,与其它的更衣柜没有任何差别,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
可是,郁染的神情却有些紧张。
她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阮莹曾经提醒过自己的话语。
过往的记忆顿时浮上心头。
就在郁染刚刚转到槐桉学院的第一天下午,在上体育课之前的时候,她在女更衣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看似无主的更衣柜。
正当她打算为它贴上属于自己的姓名标签时,阮莹伸手拽住了她,及时地制止了她的行为。
——“转学生,你等一下……”
——“那个……嗯……你……最好还是……换一个更衣柜吧……这个更衣柜……额……可能……不太……干净……”
阮莹吞吞吐吐的忐忑模样,让郁染也随之感到紧张了。
除了柜门上重叠着贴了好几层旧标签以外,该更衣柜看起来与其它的更衣柜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于是,她便惴惴不安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而阮莹却依旧语焉不详、闪烁其词,明显不敢多谈。
——“意思就是……不太干净。你还是……换一个吧。”
当时的郁染,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更衣柜的位置,然后,换了另外一个更衣柜。
她选择了听从阮莹的提醒,没有轻举妄动。
……
望着面前属于“吴佳语”的更衣柜,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
如果她没有记错、并且,更衣柜的位置在二十多年间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的话,那么,这个更衣柜……应该就是当时阮莹好心提醒她“不太干净”的柜子了。
只是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这个更衣柜之所以会变得“不太干净”,是因为……吴佳语?
可是,吴佳语的死亡原因,难道不是“溺死”吗?她的死亡地点应该也在镜湖,与更衣室、或更衣柜……又有什么关系呢?
郁染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而且,吴佳语也是四班的学生。
又是“四班”。
一次、两次,或许可以勉强将其称之为“巧合”。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连不断的“巧合”,却着实引人深思了。
“四班”的同学们……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他们听起来简直倒霉透顶了。
——先是在“春游”的路上,四班的同学们乘坐着的大巴车,突然意外侧翻了。后来,学校里流传着的许多“怪谈”,又都与他们班的同学脱不了干系。
不过,按照自己如今的所见所闻,当年报纸上报道的“大巴车意外侧翻、幸好无人受伤”的新闻,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吧?
至少她亲眼看见了活生生的梁嘉玉、周良,还有……片刻之前还活着的许安。他们都没有死在那场“意外车祸”里。
郁染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要先换校服的事情。
她的指尖有些犹豫不决地悬在半空之中。纯黑色的指甲油正泛着莹润的光泽,影影绰绰地反射出了头顶的灯光。
少女的面容倒映其间,又被灯光拉扯得模糊不清,像扭曲的怪物。
可她本人却毫无所觉。
……
面前的更衣柜,看起来似乎毫无异样之处。
紧闭着的柜门干净而整洁。
贴在柜门表面的姓名标签上,明晃晃地写着“吴佳语”三个字,其字迹工整又娟秀。
而仔细看去,这张姓名标签的下面,正贴着好几层厚厚的旧标签。
郁染鼓起勇气,试探性地继续向前伸出了手。她想要直接打开柜门,窥探其中可能隐藏着的秘密。
很可惜,她失败了。
吴佳语同学的更衣柜,似乎已经被紧紧地锁上了。
她根本就打不开它。
郁染咬了咬牙。
她觉得自己不能错过难得的机会。说不定……自己能够趁机找到更多有关于“怪谈之谜”的线索。
少女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逐渐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想要再次尝试强行掰开柜门。
更衣室内很安静,近乎落针可闻。只能隐约听见金属碰撞时发出的“嘎吱”声。
尽管郁染的动作非常用力,可是,更衣柜的柜门始终纹丝不动。她只好松开手指,转而抬手敲了敲更衣柜。
声音不算清脆。
里面……好像有东西?
郁染敛了敛眸子。
在刚才试图打开柜门的过程中,她的手掌不小心蹭到了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厚厚的标签,硌得她掌心生疼。
少女掀起眼帘,一眨不眨地盯着更衣柜,模样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试图打开柜门,而是朝着贴在柜门上的姓名标签,伸出了手。
为什么……柜门上面会重复地贴了那么多张姓名标签?它们交叠着粘贴在一起,俨然已经“摞”起了明显的厚度。
郁染又抬眸瞥了一眼其它的更衣柜。
只见上面贴着的姓名标签,大多只有薄薄的几层而已。
按理来说,在更衣柜“易主”的时候,一般人都会先撕掉上一任主人的姓名标签,然后,再在原来的位置贴上自己的名字,看起来会显得更加美观。
根据吴佳语娟秀工整的字迹、以及其更衣柜的整洁程度,也能够大致推断出——她应该不是一个邋遢的人。
那么,为什么……吴佳语会容忍自己的更衣柜上贴着如此之多的旧标签呢?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准备撕掉贴在最上面的、写着“吴佳语”的姓名标签。
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意料之外地,撕下标签的过程居然十分顺利。
而且,标签的材质也非常普通。标签背面剩余的胶水,还残留着些许黏性。像蛛丝似的,黏在她的指腹处。
少女没有在意。
她直接抬起眸子,看向了面前的柜门。
在撕掉表面的标签以后,藏在下面的、旧的标签,便顺势暴露了出来。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郁染看见了旧标签上写着的名字。
——吴佳语。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要是宝宝们忘记剧情的话,温馨提示一下,“更衣柜”事件,在『校忌日【05】』(第410章)里有所提及。
后面要开始剧情收尾+修罗场啦[撒花]当然,还有感情线也会继续走哒[害羞]
[507]校忌日【102】:“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佳语”?!
为什么……还是“吴佳语”的名字?
郁染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在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又再次朝着柜门的方向伸出了手,想要继续动手撕下重叠粘贴着的姓名标签。
它们紧紧地贴在柜门上,一层又一层,堆叠的厚度仍旧极为明显。
少女的动作越来越小心翼翼了。
她慢慢地撕下了第二张写有“吴佳语”名字的纸质标签。
依然是稀松平常的普通材质。随处可见。残留在旧标签背后的胶水,若有若无地黏在她的指腹处,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郁染只是垂眸瞥了一眼,接着,便移开了视线,再次望向了更衣柜的柜门。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张旧标签上写着的名字。
——吴佳语。
居然又是“吴佳语”的名字。
字迹娟秀而工整,与前两张姓名标签上的笔迹近乎相差无几。
显而易见,应当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少女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看错了。又或者说,她刚才真的动手撕掉了贴在最上面的姓名标签吗?
郁染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
只见她的掌心里正躺着两张被撕下来的姓名标签。上面都用同样的字迹写着“吴佳语”的名字。
她确实没有看错。
大概是还有些不信邪的缘故,少女不由自主地再次朝着面前的柜门伸出了右手。
几乎是“熟能生巧”地,她又动作迅速地撕掉了一张旧标签。
然而……
在下一张旧标签上,依旧明晃晃地写着“吴佳语”的名字。还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明显出自同一个人的笔下。
怎么会这样?
郁染的眸光有些颤抖。
吴佳语同学……为什么要在她自己的更衣柜上,粘贴这么多张完全相同的姓名标签?
少女低头看向了躺在自己掌心中的三张纸质标签。
是她刚刚从柜门上撕下来的,暂时被她并列贴在了自己左手的手心处,方便进行对比。
上面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
而此时更衣柜的柜门上贴着的、暴露在最外面的旧标签,也写着“吴佳语”三个字。
为什么……
郁染感觉自己的脑袋晕得厉害。
她故作镇定地再次朝着柜门伸出了右手。
难道下面所有的姓名标签上……全部都写着“吴佳语”的名字吗?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她真的能够顺藤摸瓜地找到相关的线索。
或许是过分紧张的缘故,郁染悬在半空的右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似的,她将蜷缩的指尖顺势握成了拳头,然后,又缓缓地松了开来。
少女抿了抿唇,继续向前伸手,打算分别将贴在柜门上的姓名标签,逐个撕下来,一探究竟。
然而,忽然间,垂落在她身侧的左手手掌,开始莫名其妙地颤抖了起来。
好痛……
郁染有些茫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垂眸去看自己的左手。
她的指尖好像正在隐隐发黑。
——不是指甲油的颜色,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浓郁的诡谲墨色。
少女怔在了原地。
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掌,慢吞吞地抬了起来。接着,她有些僵硬地翻转了手背,露出了贴着标签的掌心。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漆黑的指腹。
——刚才残留在她指腹处的、蛛丝似的黏腻胶水,突然间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黑色阴影,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的指尖。
它们正在“蠕动”着往外生长,紧紧地勒住了皮肉,导致她的左手被迫颤抖了起来。
什、什么情况?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贴在她手心里的姓名标签,顿时也发生了古怪的变化。
分明还是工工整整的娟秀字迹。但是,在少女的眼中,姓名标签上的墨色字迹,却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活过来了似的。
每一道笔画都变得扭曲而怪异,像是不断蠕动着的蛇形黑影,一条又一条地,从纸质标签上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它们吐着不存在的信子,“嘶嘶”地叫唤着,爬上了少女的掌心。尖利的毒牙狠狠地刺入肌肤,剧痛无比。
郁染本能地想要用力甩掉手里的标签。
可是,残留在纸质标签背后的剩余胶水,好像在此刻发挥了最后的“作用”。
三张旧标签牢牢地黏在了她的手心里,无法被她轻易甩脱。
诡异的黑影,从纸质标签上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用力地勒住了她的手掌。
少女的瞳孔已经放大到了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现在才勉强看清楚——从纸质标签里面爬出来的,既不是所谓的“蛇”、也不是什么“黑影”,而是……头发。
黝黑的、柔顺的、坚韧的头发。
一根、一根、又一根,一团、一团、又一团,紧紧地缠住了她的手指,几乎将她左手的皮肉勒出了深深浅浅的狰狞血痕。
郁染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要被硬生生地勒断了。
她的喉咙里好像也凭空涌出了大团大团的头发。
数不清的头发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出声向外呼救。她的脚步也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自己无法轻易地甩掉带有黏性的纸质标签,少女狠心咬了咬牙,索性直接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想要强行用手撕掉黏在手心里的旧标签。
她别无选择。
从纸质标签里涌出来的头发越来越多了,甚至即将蔓延到她的左手手腕了。
她腕间颤抖着的金属手链,本来应该发出“丁零当啷”的晃动声,却也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翻涌着的头发里。
郁染右手的指尖才刚刚接触到贴在手心里的旧标签,就被漆黑的发丝顺势缠住了。
数不清的发丝扭曲着交织在一起,凝结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诡谲黑影。宛若择人而噬的怨灵,想要将少女从头到脚都活生生地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与此同时,郁染眼角处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面前的更衣柜。
只见贴在柜门上的旧标签,居然毫无征兆地渗出了血。猩红的鲜血染红了泛黄的标签,将标签上的字迹也晕染得模糊不清。
“吴佳语”三个字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郁染很快就被迫收回了视线。
因为她的指尖被发丝用力地“咬”住了。瘆人的寒意攀附而上,同时伴随着钻心蚀骨的剧烈疼痛,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左手手掌,已经被诡异的头发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来。更多的发丝肆意向外生长,裹住了她右手的指尖。
仿佛是在“进食”一样。
只不过,郁染非但没有“临阵脱逃”地收回右手,反而选择继续将指尖向前探进了发丝里。
片刻之后,她终于忍着难耐的剧痛,在蠕动的发丝间,慢慢地摸索到了纸质标签微微翘起的边角处。
“刺啦”。
她毫不犹豫地动手撕下了贴在自己左手手心里的三张旧标签。
在撕掉标签的时候,郁染几乎完全没有用力。
或许是因为残留在标签背面的胶水,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其黏性……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她强迫自己无视了缠住指尖的发丝,飞快地将旧标签逐一撕了下来。
当郁染硬着头皮把贴在掌心里的旧标签尽数撕掉以后,下一刻,所有正在蠕动着的诡异发丝,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咳咳、咳咳咳……”
少女忍不住弯腰咳嗽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正在把堵在喉咙里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可是,实际上,她的喉咙、或嘴巴里,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头发。
被撕下来的旧标签上的字迹,依旧娟秀工整。而更衣柜的柜门上贴着的标签,表面也没有渗出任何血迹。
好像……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扑通、扑通、扑通”。
在“劫后余生”的隐秘庆幸之中,郁染的心脏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怪不得……阮莹当时会提醒她远离更衣柜。她如今只不过是动手撕了几张贴在柜门上的姓名标签而已,就差点命丧当场了。
如果、如果自己刚才由于恐惧,迟迟不敢主动把指尖探进掌心缠着的发丝里,那么,恐怕……现在早就已经被头发“吃”得尸骨无存了。
郁染的心里只觉得后怕不已。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了自己面前的更衣柜。在稳住心神以后,她再次抬眸看向了贴在柜门上的姓名标签。
“吴佳语”三个字,正清清楚楚地写在标签上。在这张标签下面,还贴着许多张旧标签。
哪怕已经撕掉了三张标签,贴在柜门上的剩余标签,所堆叠起来的厚度,却几乎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可是,少女现在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而面前的更衣柜,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似的。不过,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铁制的柜身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
莫名其妙地,郁染无端联想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尸体冷藏柜。
少女的瞳孔忽地颤了颤,大概也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她赶忙慌慌张张地挪开了视线。
……
匆匆忙忙地换好了崭新的备用校服以后,郁染双手抱着湿透了的衣服、以及梁嘉玉借给她的校服外套,快步走出了女更衣室。
郁染现在很想找人打听一下有关于“吴佳语”的事情。
自己刚才的经历……实在是太诡异了。
而且,郁染仍然无从得知——吴佳语同学,究竟为什么要在她自己的更衣柜上,重复地粘贴相同的姓名标签呢?
与她最后的死因有关系吗?
还有,根据“镜湖”怪谈中提及的内容,许安与吴佳语曾经是一对极为恩爱的情侣。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春游”活动结束后,突然间反目成仇呢?
郁染准备向梁嘉玉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毕竟,他们都是四班的同学。
然而,就在她刚刚走出房门以后,便听见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极为混乱的嘈杂声响。
少女循声望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旁边的男更衣室。
[508]校忌日【103】:“是你踢得还不够用力。”
郁染下意识地抬步走了过去。
只见梁嘉玉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男更衣室的门口处。
大概也是因为听见了房间里传出来的嘈杂声音,身形颀长的男生极有礼貌地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更衣室的房门。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敲门的动作彬彬有礼,态度不急不缓。
“咚、咚、咚”。
郁染走到了他的身边,才发现男更衣室的房门其实是虚掩着的,隐约可以瞥见房间内不断晃动着的斑驳人影。
嬉笑打闹的嘈杂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梁嘉玉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推门而入。但是,他没有选择那么做,而是认认真真地率先抬手敲了门。
只不过,里面此起彼伏的吵闹声实在是太大了,将微弱的敲门声轻而易举地淹没了。
接着,还没有等梁嘉玉继续敲门,本来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周良双手抱着琴盒,从男更衣室里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凹陷的眼窝处满是青黑之色,像是许久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他脚下的步伐十分凌乱,架势莽撞极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她抿着唇角,抱紧了怀里的校服。
但是,她一时间忘记了——梁嘉玉现在就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她几乎是不偏不倚地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梁嘉玉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臂膀。
“当心。”他温声提醒道。
郁染有些愣神。
或许是与他靠得太近的缘故,她的鼻尖动了动。
更加明显的清淡香气,悄无声息地攀附而上,犹如春雨抚碧竹,叶影婆娑,碎光摇曳。
他的胸膛是温热的,心跳沉稳有力。
简直……真实得不像是所谓的“幻觉”。
就在少女走神的时候,周良恰好与她擦肩而过。
尽管她已经主动提前后退了,但是,他手中抱着的漆黑琴盒,还是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大。
他根本没有看路。
少女被撞得微微趔趄了一下,幸好身后的梁嘉玉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她手臂处的肌肤顿时红了起来,怀中抱着的校服也险些掉落在地。
可是,周良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之处。
他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红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琴盒,动作慌乱又固执。泛白的校服衣袖开了线,露出了布满擦伤的手腕。
周良的指尖正隐隐颤抖着。
仔细看去,他的手背上也满是擦伤,细细密密的红血丝不断地往外渗着,里面还掺着大大小小的尘土砂砾。
郁染有些茫然。
周良走得很快。她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单薄的背影上。
他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憔悴,如同一具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祥气息。
在被琴盒撞到的时候,她甚至还隐约嗅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难闻气息。像是发霉的食物、变质的果实,或是……腐烂的血肉。
郁染没有在意自己被撞红了的手臂。她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好奇怪的味道……
而且,周良怎么受伤了?还有,他随身携带的琴盒里,究竟装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真的……只是小提琴而已吗?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她眼角处的余光,又瞥见了男更衣室内的场景。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
“啧。这个‘沙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耐揍啊。”
“待会儿不是要上体育课了吗?咱们……先热热身吧。”
“感觉还是有点无聊啊。大伙儿想办法找点乐子呗。都没有什么新花样了。”
“要我说……不如直接去打篮球算了。成天玩‘沙包’,难免会腻。”
“可以啊。那我们走吧。”
几个男生懒懒散散地站在房间里,笑嘻嘻地开口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郁染在他们的谈话中听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词语。
——“沙包”。
什么“沙包”?
是指真正的沙包,还是……
过往的记忆被触动,少女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更多的画面。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附”在梁嘉玉身上的她,听到了车上其他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他们当时也在言语间提及了“沙包”。
——“难得出来玩,找点乐子呗。”
——“有什么乐子啊?‘沙包’又不在。”
——“啊?那家伙没来吗?”
——“哈。没来也好。省得脏了我的眼睛。”
所以,谁是“沙包”?
郁染抬起眸子望了过去。
男更衣室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围住了房间的角落,时不时地抬起脚往前踹几下。
“砰”。“砰”。“砰”。
近乎“拳拳到肉”的沉闷声音,直听得人心惊胆战。
在人群间的狭窄缝隙之中,少女堪堪瞥见了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男生,正蜷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他深深地低着头,黑发垂落,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而他身上穿着的、槐桉学院的校服,已经被人踩得满是脚印了,变得又脏又破,看起来实在惨不忍睹。
“打起来也不叫。真没意思。”
“是你踢得还不够用力。让我来呗。”
“谁叫周良那个家伙不愿意在这里拉小提琴……多好玩的曲子啊!什么魔鬼、什么颤音来着……”
“都听多少遍了,你还是记不住名字?《魔鬼的颤音》。好记得很。就在不久之前的校庆日上,周良还当众演奏过呢!”
“想起来了。对对对,就是《魔鬼的颤音》。哈……简直是最完美的配乐!每当小提琴的颤音,和惨叫声、哀嚎声同时响起的时候……简直是最美妙的时刻!真的、真的太好听了!实在令人陶醉……”
“说实话,当时在校庆日上听到《魔鬼的颤音》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就是……差点意思,你们懂吧?”
“差了点‘人声’啊。平时听‘合奏’听习惯了,突然间少了‘伴唱’,只剩下小提琴的声音,当然会觉得不对劲。”
“周良是不是在‘过河拆桥’啊?自己表演完就不管不顾了。咱们可是……”
“别管他了。周良那个家伙最近神经兮兮的。动手打他都没什么反应,就只知道死死地抱着那个破烂琴盒。你刚刚也看见了吧?他的手指都快被我们掰断了,居然还是不肯松手。”
“说实话,要是刚才可以把他的琴盒抢过来,我还真的想当着周良的面动手摔了琴盒,然后再看看他的反应。”
“呵。就算踩他的手也没用!周良甚至宁愿被踩断手指,也不愿意把手松开。”
“对啊。里面不就是装了一把小提琴吗?怎么像是抱着父母的牌位似的,死活不松手?”
“你还别说,那个黑不溜秋的琴盒……还真像是棺材啊。”
“呸呸呸,那我刚刚还碰了周良的琴盒……晦气死了!”
“算了,不提了。还是接着玩会儿‘沙包’吧。下次再找周良‘玩’呗。咱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抢不过他一个人吧?”
“有道理啊。”
“喂。踹断‘沙包’的肋骨……应该没关系吧?听说……校医最近好像请假回家了,校医室没人。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想太多了。哪里有人会在意‘沙包’的死活啊?就算是把他活生生地打死了,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帮他收尸吧。”
“感觉很晦气啊。死人什么的……”
“哈哈哈……你害怕死人?还是说,你害怕他死后变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啊?哈哈哈哈哈……《魔鬼的颤音》听多了吧!以为魔鬼真的存在啊?”
“哪来的‘鬼’啊?别自己吓自己了。老师都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就是啊。笑死我了。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怕鬼?只是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罢了。放心啦,就算做了‘亏心事’,三更半夜,也不会有厉鬼来敲门的。”
“我、我才不害怕鬼呢!我就是觉得晦气而已。不太吉利。”
“最晦气的东西……不就是他吗?”有人抬了抬下巴,看向了躺在角落里遍体鳞伤的男生,“我们肯赏脸和‘沙包’玩,已经很看得起他了。要不然的话,学校里还有谁愿意靠近他啊?”
他轻描淡写地用一个“玩”字,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恶劣行径。
旁边的男生们也嘻嘻哈哈地附和了几句。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好心地陪‘沙包’玩,他恐怕会孤独到死吧?”
“虽然‘沙包’同学的质量非常差劲,打起来硌手又硌脚,手感烂得要死,但是……”说话的男同学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们还是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沙包’同学的人生意义。”
“你说呢?对不对啊?”
说着,他用力地抬脚踢了一下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瘦弱男生。
骨骼碰撞的“嘎吱”声顿时响了起来,令人牙酸不已。
见瘦弱男生始终没有开口回应自己,抬脚踢人的男同学,有些不爽地挑了挑眉,再次冷嘲热讽道:“哼。‘哑巴沙包’。确实没劲。亏我们还浪费时间,特意来陪你‘玩’。根本就不如真沙包嘛。”
他正打算抬脚踹向瘦弱男生的脑袋。
只不过,下一刻,方才被忽略了的敲门声,便又再次响了起来,引起了屋内同学们的注意。
“咚、咚、咚”。
几个男生有些不耐烦地回过了头,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道:“谁啊?没看见我们正……”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班、班长……”
————————
不知道宝宝们是喜欢每章三千字左右,然后更新频率高一点,还是每章大几千字,但是更新频率低一点呀?(因为目前每周更新的总字数都差不多)
[可怜][可怜][可怜]
[509]校忌日【104】:“你不知道他的事情吗?”
梁嘉玉站在男更衣室的门口处,面色平静地望着房间里相互打闹的男生们。
“该上体育课了。”
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或者,应该说是……平和。像是毫无棱角的圆润玉石,尽管质地坚硬,却从来都不会锐利地刺伤他人。
“啊……好的。”刚才还打算抬脚踹人的男同学,此刻也只好耸了耸肩膀,随口应了一句,“那我们去上体育课吧。”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仍然蜷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抬的瘦弱男生。
“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他轻飘飘地挑了挑眉,“难不成……你想逃课?”
而被称之为“沙包”的男生,却始终没有说话。无论被揍得多惨,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个字。
他颤颤巍巍地瑟缩着身子,脏兮兮的校服破破烂烂地穿在他的身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感到不适的怪异气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沙包”居然是一个还算贴切的形容。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装满沙子的破烂布袋,随意地瘫在角落里,被拳打脚踢,也默不作声。
郁染半低着头,眼底的眸光有些恍惚。
——一种古怪的、违和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在她的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起了林望雪同学在槐桉学院内的遭遇。
太相似了。
“喂。起来啊。”盛气凌人的男同学拧着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还要我们动手扶着你吗?装什么呢?”
“真是给脸不要脸。”另外一个男生握了握拳头,“待会儿要迟到了。实在不行,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就再让我稍微‘热身’一下吧。”
“算了。咱们还是直接去打篮球吧。何必在‘沙包’的身上浪费时间?”
有人装模作样地“劝”了一句。
躺在角落里的瘦弱男生,终于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似乎是被揍得狠了,手脚极为不协调,倒真像是“沙包”似的,一点一点地挪动起了身子。
“嘎吱”。
被踢得错了位的骨骼,在他起身的过程中,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堪重负般地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他的身形十分消瘦。破烂不堪的校服明显极不合身,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而他暴露在外的惨白肌肤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与淤青。
触目惊心。
崭新的伤口、陈旧的疤痕,还有青紫泛黑的可怖淤伤,在经年累月间,一道又一道地,交叠着烙印在他的身上。
肉眼可见地,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好皮。凄惨极了。
“哟。这不是还能自己站起来吗?刚才怎么没有动静,非要躺在地上装可怜?”
“‘沙包’很耐揍的啦。”有人还在笑嘻嘻地开着恶劣的玩笑,“要是起不来的话,多半是装的,再给他两脚,就治好咯。”
“神医啊!诊断得完全没错!我觉得……要不然你去校医室那里坐着吧。”另外一个男生随口调侃道,“正好校医请假了,你来当校医呗。多合适!”
“嘿,我要是当了校医……”刚才那人也满不在乎地把荒唐的玩笑话顺势接了下去,“肯定先给大伙们开点有意思的药玩玩。”
“开什么药都行啊?你的胆子倒是大,也不怕到时候出事。”
“当然。就算出了事又如何?”他耸着肩膀,“难道你们害怕啊?而且,你们就不好奇吗?那些所谓的违禁药……究竟有多么厉害呢?”
“行。那我们等你当上校医再说。期待你未来的表现哈。”
“好了好了,我们先去上体育课吧。没看到班长都在门口站半天了吗?”说话的男生朝着梁嘉玉摆了摆手,“抱歉啊班长,我们占用了更衣室这么长时间,马上就走,不耽误你换衣服了。”
接着,他又看见了站在梁嘉玉身边的郁染。
身形娇小的少女半低着头,湿漉漉的鸦黑发丝垂落在她的脸侧,只能隐约瞥见小半截又白又尖的下巴、以及嫣红柔软的唇瓣。
在校服裙摆的遮掩之下,她纤细白皙的双腿极为晃眼。
“咦,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看起来……有点陌生啊?我居然没有印象。”男生有些好奇地开了口,“抬头给我看看?”
郁染心下一惊。
她本能地将头低得更深了,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身份有问题。
就在这时,梁嘉玉再次不动声色地替她打了圆场。
“没关系。你们先去上课吧。”他回应了男生刚才的道歉,“别迟到了。”
梁嘉玉开口的时机实在恰到好处。
“行。谢谢班长提醒。”男生也不再纠结于郁染的名字了,“咱们走吧。打篮球去。”他回头对同伴们说道。
“走走走。我也手痒了。”
“走啊,‘沙包’。陪我们打会儿篮球。”
在笑闹声中,他们很快就离开了男更衣室。
而“沙包”同学,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走远了。
由于他始终低着头,并且深深地佝偻着身子,郁染完全看不清楚他的面庞。
“同学。”哪怕心里惴惴不安,少女最终还是开口唤了一声,“你……”
她想起了林望雪。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试着帮帮面前可怜的男生——尽管她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郁染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缀在队伍末端的男生,或许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又或许是……直接无视了她的呼唤,总之,他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连脚步都没有迟疑片刻。
身体的动作比头脑的想法更快。见此情景,少女直接伸出了手,试图拽住男生的衣角。
她不知道他接下来到底会遭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那群人口中的“打篮球”究竟有没有特别的含义。
她甚至完全不认识他。
按理来说,这里只是虚假的幻境而已,甚至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幻境。哪怕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也都已经是既定的“历史”了。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
少女的指尖最终没有碰到那个男生。
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梁同学……”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唤道,“他……”她的视线还黏在男生佝偻的背影上。
“你不知道他的事情吗?”
梁嘉玉垂眸看她。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质问的意味。
“我……”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我只是……”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体育课上有很多同学。”梁嘉玉轻声说道,“暂时不用担心。”
他好像非常擅长化解其他人的尴尬情绪,从来不会让人感到过分难堪。
譬如说,此时此刻。
哪怕郁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依然从侧面回应了她溢于言表的担心之情。
——因为体育课上的人很多,所以,他们不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欺负刚才那个男生。
郁染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有心想要向梁嘉玉继续追问下去,却又唯恐自己再次露出明显的破绽,便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她现在倒是明白了——刚才周良手上的崭新伤口,究竟是怎么来的。
而且,在那群男同学方才的交谈之中,她还趁机捕捉到了更多乱七八糟的奇怪信息。
他们也提及了《魔鬼的颤音》。
难道说……二十多年以后流传在槐桉学院内的“小提琴”怪谈里面,其实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少女的心中思绪翻涌。
只不过,她此时更加好奇、更加关心的事情,则是“沙包”同学的身份与经历。
她感觉——自己刚才就好像是再次亲眼目睹了一遍林望雪同学曾经的遭遇似的。
正因如此,她刚刚才会冲动地想要出手帮忙。不过,在她冷静下来以后,再仔细地思考,便会察觉到……微妙的异样之处。
——他们同样被人欺凌、同样……都保持缄默。而且,地点都在槐桉学院内。
只有时间上相差了二十多年。
二者之间会有所关联吗?
郁染皱了皱眉头。
现在的自己确实无法得到答案。
想着想着,她便抬起脚步,打算跟上去一探究竟。
“如果你也打算去看篮球比赛的话,最好……稍微注意一下。”梁嘉玉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点到为止地提醒了一句,“人群比较拥挤,当心摔倒。”
“好、好的。我会注意的……”
郁染先是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梁嘉玉其实是在提醒她的穿着问题。
毕竟,她现在穿得“很少”。
紧接着,郁染这才又想起来——自己的怀里还抱着他的校服外套。
“梁同学,你的外套……”少女欲言又止。自己把他的外套弄湿了……
梁嘉玉则是自然而然地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校服外套。同时,也把她换下来的、湿漉漉的校服接了过去。
“诶?”郁染睁大了眼睛。
“手上一直抱着湿衣服的话,当心受凉。”梁嘉玉敛着眸子,温声询问道,“你接下来是打算逃课去看篮球比赛吗?还是说,你们班的下一节课也是体育课?”
“……”郁染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需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否则的话,实在是太容易露馅了。她哪里知道自己要上的下一节课是什么课?
“你……你可以不告诉老师吗?”郁染最终还是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好不好?梁同学……”
她算是勉强默认了“逃课”的说法,却又没有直接承认,给自己留下了些许狡辩的余地。
梁嘉玉的视线顺势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仰着头,再次用祈求的语气,软绵绵地对他说话。她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神色间隐约流露出了依赖之意。
——像小猫一样。
“当然可以。”梁嘉玉微微颔首,“我愿意帮你保守秘密。”
————————
宝宝们的评论我都看到啦,如果没有数错的话,【都可以】、【更新频率高(每章三千字)】、【大章】三种选择的比例应该是4:3:3,非常平均[可怜][可怜][可怜]
那我后面要是不忙的话,就更新频率高一点,要是忙的话,就选择每章字数多一点,可以嘛[可怜][可怜][可怜]
[510]校忌日【105】:“我会嫉妒死的。”
郁染站在走廊里,乖乖地等待着梁嘉玉换好衣服。
她低头倚靠在墙壁上,试图梳理自己脑海里的思绪,结果却发现……越想越乱。
仅仅只是凭借着如今已知的信息,完全不足以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她还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行。
刚才的“沙包”同学……究竟是谁呢?周良同学为什么要将小提琴琴盒随身携带?
吴佳语同学又为什么要在她自己的更衣柜上,贴那么多张几乎相同的姓名标签呢?
还有,也不知道林望雪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少女靠在墙边胡思乱想。
她现在其实还有些难受。因为……她穿得实在是太“少”了,在走路的时候,难免会发生不必要的“摩擦”。
走廊的地上残留着些许水痕与血渍。
——刚才从湿衣服上滴下来的水,与“沙包”同学身上的血,在地面上交汇,堆积成了一团不起眼的深色痕迹。
郁染没有注意脚下,恰好踩在了水痕的边缘处。
她还在心里继续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梁嘉玉同学是四班的班长,而且,也经历过“大巴车意外侧翻”的事件,想必知晓众多内情。
或许,自己可以趁机向他询问更多的细节。
至于……如何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她现在则是完全没有头绪。
她很担心林望雪同学身上的伤势。可是,如今被困在幻境里的她,偏偏又对此束手无策。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咬了咬唇瓣。
她暂时也只能先想办法到处去碰碰运气了。
不过,自己在这场游戏里的【主线任务】,便是破解所谓的“怪谈之谜”。而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绝大多数“怪谈”,又都与二十多年前的“四班”脱不了干系。
自己“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幻境之中,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管怎么说,在二十多年以后翻看过去报纸上的报道,确实不如此时此刻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与亲身所感。
想着想着,少女便又不自觉地挪了一下脚步,结果却正好踩进了水痕的中央。
细碎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如同梦幻泡影般,悄然出现、又缓缓消散。
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郁染陡然间感到天旋地转。
她感觉自己像是突然一脚踩空了似的,蓦地跌进了走廊的地面之下。仿佛误入了黏稠的沼泽,身体在向下坠落。
窒息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潮水不断翻涌,将她裹挟着沉进了暗无天日的海底。她的脑袋又晕又沉,灌了铅似的,思绪彻底凝固,停滞不前。
……
当少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重新回到了狭窄的楼梯间内。
是极其熟悉的环境。
不远处的房门虚掩着,隐约可以瞥见门后的天台。外面正下着暴雨,大大小小的雨点从门缝中溅了进来,打湿了脚下的地面。
“轰隆”!
在周遭“噼里啪啦”的嘈杂雨声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几道巨大的雷鸣声。像是毫无规律的鼓点。刺耳又吓人。
郁染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头脑发懵,身体僵硬得厉害。
不……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少女的神色有些恍惚。她的脑袋正在隐隐作痛。
难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现实里?
那林望雪同学呢?他还好吗?他伤得那么重……
完全来不及细想,郁染下意识地直接抬眸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林望雪的踪迹。
然而,除了她自己以外,周围空无一人。
大概是彻底慌了神,少女甚至颤颤巍巍地转过了身子,试图在墙壁的附近寻找少年的身影。
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林望雪同学根本不在这里。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么,自己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轰隆隆”!
在轰鸣的雷声中,闪电倏尔划过天际,刺眼的光芒闯入了门缝里。昏暗的楼梯间内顿时亮如白昼,照亮了郁染煞白的面庞。
紧接着,一道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在找谁?”
含糊不清的吐字,与过分黏稠的语气,缓缓地编织成了密不透风的蛛网,轻而易举地缠住了毫无防备的猎物。
“宝宝。”
是极其亲昵的称呼。
郁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她的本能反应。
少女半张着唇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水鬼。又是他。
不久之前,她半夜绕着镜湖走了一圈,他便莫名其妙地缠上了她,此后便阴魂不散。不仅一口一个“宝宝”地唤着她,还会故意对她做出各种各样的恶劣举动。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就在这时,冰凉而苍白的修长手指,像蛇一样,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少女纤细的腰肢。毫无温度的细腻肌肤,宛若光滑的蛇鳞,蹭过了她腰间的皮肉。
“回答我呀。宝宝。”冷冰冰的潮湿吐息,慢慢地拂过了郁染的耳畔,“为什么……不说话呢?你在找什么?”
他的指尖自然而然地从少女校服上衣的衣摆处钻了进去。高大的身躯从背后覆了上来,将她直直地按在了墙壁上。
“嗯……宝宝换校服了呢。”他不轻不重地咬着她如珠似玉的圆润耳垂,声音愈发沙哑,“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当心被淋湿了。”
什么?
郁染蓦地瞪大了眼睛。
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居然是干燥的、崭新的校服。
裙摆的长度也十分正常,看起来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改造。
分明就是她刚才在幻境里面的女更衣室中,仓促换上的“备用校服”!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在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居然可以影响到现实吗?!那……她原来的校服呢?
“唔!”少女的思绪被骤然间打断了。
她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眸中溢出了若有若无的潋滟水色。
“宝宝,你怎么不穿……”水鬼的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少女耳垂处的雪白软肉,声音哑得厉害,“是故意的吗?”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的心口处,俨然是已经发现了她藏在校服下的“异样之处”。
“就是故意的吧?是不是打算引诱别人?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很刺激?”他毫无征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宝宝,我明明清楚地告诉过你。我们还没有分手啊。”
像是在故意惩罚她似的,他的动作变得愈发过分了。
“唔……你、你是许安同学吗?”郁染及时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在二十多年前的天台上撞见的诡异画面,“你……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
“宝宝。为什么要喊别人的名字?我不是许安。”
水鬼抿了抿唇,有些不悦地用力掐了一下。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况且,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呢?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啊!”郁染被刺激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的眼尾处立刻泛起了浓郁的红晕。
等一下,他不是许安吗?那他到底是谁?自己之所以会被他缠上,难道不是因为所谓的“镜湖”怪谈吗?
少女试图扭头去看他的脸。
“虽然宝宝嘴巴很好看,但是……”水鬼轻飘飘地制止了她回头的动作,“用来喊别人的名字……还是太浪费了呢。”
他近乎恶意地将手中的力道,加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唔!不……”郁染迅速地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啊……”
她现在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零零散散的破碎喘息声。
校服上衣的布料不断地摩擦着脆弱的皮肉,已经让此时的她感到尤为难受了。
而他的指尖偏偏又极为过分。
像是残忍的毒蛇,先是不计后果地压倒了玫瑰丛,接着又胡乱地咬住了玫瑰。尖利的毒牙狠狠地刺入花朵中,大口大口地撕扯着可怜的花瓣。
郁染紧紧地咬住唇瓣,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难耐的喘息。
绝对……快要肿起来了吧。
“宝宝的声音好好听……”水鬼的语气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餍足与满意之情,“我好喜欢……”他在她的耳边放肆地诉说着不堪入耳的恶劣话语。
“呜……”
郁染却根本就听不清楚他的话语。
“对了。宝宝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水鬼轻声说道,“为什么要故意穿成这样?要是让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会嫉妒死的。”他黏黏糊糊地亲吻着她脖颈间的皮肉,“我们没有分手……不可以……”
“不是……故意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变慢了,郁染终于喘息着开了口。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是难以承受他的恶意“磋磨”。
“‘不是’什么?”水鬼听见了她的回答,“什么‘故意’?”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戏弄意味十足。
“不是故意……穿成这样的……”郁染有些艰难地继续说道。
“穿成哪样?”水鬼明知故问,“穿校服吗?还是什么?宝宝,你倒是说清楚呀。”
“不……”郁染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不穿……”她被迫用直白的话语,亲口描述了自己如今的窘迫境地。
少女的脸颊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了。
“所以,宝宝……”水鬼低沉的声音黏稠而潮湿,语调又甜得腻人,足以听得人脸红心跳,“除了外面的校服以外,你该不会……什么都没有穿吧?”
“不、我……”
郁染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她身后的水鬼,便已经不紧不慢地抬手掀开了她的校服裙摆。
[511]校忌日【106】:“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
“宝宝。”水鬼慢慢地笑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像是裹了蜜似的,黏腻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现在倒是很好奇……”
他的尾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却轻而易举地勾住了少女的心神。
郁染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压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便愈发放肆地伸手按住了她。
校服裙的布料柔软又轻薄。正常长度的裙摆,堪堪可以遮住少女的膝盖,从外面只能看见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却也足够引人遐思了——被裙摆遮住的地方……应该更白、更勾人吧?
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探入了裙摆之下。
冰冷的指尖用力地掐住了软绵绵的皮肉。触感美好得不可思议。像是逐渐融化的细腻奶油,从指缝间满溢而出。
“既然宝宝不是故意的……”水鬼微微低下了头,薄唇蹭过她的脖颈,“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呢?”
他很快就发现少女藏在校服裙摆下面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穿成这样走在学校里……”他探出了冰凉的舌尖,毒蛇吐信似的,在她脖颈间的肌肤上留下了潮湿的水痕,“恐怕还没有往外走几步,就会被别人动手拖进角落里……”
“难道宝宝不知道吗?”
“这个年纪的男生……脑子里往往都塞满了见不得人的肮脏念头。恶心极了。”
他猛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少女解释了——什么是“见不得人的肮脏念头”。
“不……”郁染的腰肢有些发软,眸光开始涣散,“唔……别……”
“‘不’?”水鬼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是‘不知道’的意思吗?”
“既然宝宝不知道的话,那么……”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说着,他的另外一只手掌,便轻车熟路地从她校服上衣的衣摆处,重新钻了进去。
“我……”郁染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放、放开……”
她还没有找到林同学的踪迹。
“宝宝在想什么?”水鬼的语气有些危险,“是在想别人吗?”
郁染还在艰难地挣扎着。
可是,她的动作不仅于事无补,甚至还……“适得其反”了。
“宝宝是在主动投怀送抱吗?”她身后的水鬼似笑非笑地开了口,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为什么要分心想别人呢?你在想谁?”
郁染确实还在分心想林望雪的事情。
她不可能将林同学弃之不顾。
不过,她此刻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她现在绝对不能说出实情。否则的话,恐怕会为林同学招来祸患。
“没、没有……你放开我……”郁染颤抖着摇了摇头。
她试图继续挣扎,想要尽快挣脱水鬼的桎梏。
“看来宝宝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呢。”水鬼扯了扯嘴角,眸光晦暗不明,“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好骗。”
他将她按在了墙壁上。
“宝宝,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遭遇到什么事情。”水鬼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穿成这样走出去……你可能会被别人……活生生地‘弄’死在角落里……”
他的薄唇间吐出了满含恶意的可怕话语。
“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会被恰好路过的同学们接连发现……”
“他们不管不顾地……把你按在墙上……直接掀开校服……很方便、也很简单……”
分明是粗俗到不堪入耳的恐吓话语,被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讲出来,却无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蛊惑意味。
大概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少女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陷入了他口中所描述的、荒唐又可怕的危险境地之中。
身陷囹圄,孤立无援,只能……任人宰割。
“或许是轮流……宝宝,到时候你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被迫……”
“他们大概还会为了顺序大打出手……又或者,不得不达成共识,自发地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
“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宝宝的感受,只想……狠狠地……”
郁染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因为身后的水鬼仅仅凭借一己之力,便让她切身体会到了——“轮流”的意思。
他的手应当很漂亮。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哪怕碍于角度,少女完全看不见,却也能够……感受得到。可她现在根本没有丝毫夸赞的心思。
他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次又一次地……
更有甚者,在她还没有彻底缓过来的时候,便又再次……
在恍惚之际,她甚至真的觉得——自己被拖到了学校的角落里,然后,被轮流……
而更让郁染感到害怕的事情,则是——水鬼接下来居然又慢条斯理地向她描述了另外一种堪比“鬼故事”的可怕场景。
“甚至,也有可能是同时……”他的唇齿间吐出了令人感到胆战心惊的恶劣话语,“他们分别动手按住你,然后……一起……”
“你连总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宝宝,你真的受得了吗?肯定会昏过去吧?”
“可是,如果你彻底失去意识了……下场只会更加糟糕……”
“越来越多的同学们,都会兴奋地加入……”
“像狗一样……”
“标记自己的领地……”
伴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讲述,郁染又凭空产生了可怖的错觉——好像真的有数不清的手掌,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身子。
她的校服将会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都遍布着……
“呜……”少女咬着唇瓣,眼底的泪水次第滚落,“不要……”
可怜的小猫俨然已经被吓得浑身颤抖了。她低声啜泣着,哭得梨花带雨,湿漉漉的眸光里氤氲着朦胧雾色。
然而,水鬼却没有因此停止自己的动作,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人的手有五根手指。
鬼当然也是。
而“同时”的意思,自然是……
“宝宝……”他哑声说道,“你连……现在这样……都受不了……”
“要是那么多人同时‘欺负’你的话,你又怎么可能撑得住呢?”
……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
风雨交加。
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楼梯间内若有若无的微弱声响,显得尤为微不足道。
少女的校服裙摆正在不断地晃动着,柔软的布料毫无规律地摇曳着,光影闪烁,像是被暴雨打湿了的落叶,“扑簌簌”地飘摇而下。
“呜……不可以……”郁染只觉得难受极了,“真的不能、再加了……快停下……”
“宝宝。”闻言,水鬼蓦地停下了动作,“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呢?”
他明明非常听话地立刻停了下来,可是,郁染却反而感觉……更加难受了。
“我……”少女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是在故意向他索求似的。
水鬼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宝宝。”他又在明知故问了,“我已经停下来了。”
“不……”郁染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她眸光迷离地喘息着。
——为什么他停下来以后,自己却变得更难受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本能地软了腰肢,嘴里啜泣着喃喃自语。
“好难受……呜……”
惊雷忽地炸响。从门缝中溅进来的冰冷雨水,恰好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下雨了……身上全部都湿透了……所以、所以换了校服……”郁染灵光乍现,赶忙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道,“贴身的衣服……在宿舍里面……唔、只能回去再穿……”
“这样啊……”水鬼似笑非笑地应道,“既然宝宝乖乖地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么……”
他终于满足了少女的“索求”。
校服裙摆再次晃动了起来,柔软的布料遮住了水鬼惨白的手臂。
“宝宝比上次还要厉害呢。”他轻笑着夸奖道,“好棒……”
“下一次……应该就可以承受……了吧?”可怕的水鬼在少女的耳边吐出了污秽又肮脏的直白字眼,“我相信宝宝能做到的……对不对?”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彻彻底底地拆吃入腹了。
而此时此刻,少女的瞳孔仍然涣散得厉害。
太、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
他的手……
“宝宝终于知道害怕了吗?”水鬼吻了吻她的脸颊,“待会儿……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了。否则的话,肯定会比现在还要‘惨’……”
郁染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森森鬼气萦绕在她的身边,锁链似的,紧紧地缠住了她,让她感到愈发恍惚。
外面“噼里啪啦”的喧嚣雨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人心烦意乱。溅进来的雨水越来越多,将地面打湿了。
水鬼贴心地帮少女整理着凌乱的校服。
“你、你到底是谁……”郁染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哑声质问道,“你认识‘许安’……对吧?”
她刚才询问水鬼身份的时候,他只说自己不是许安,却并没有反问她“许安是谁”。
“你也是……当年四班的学生吗?”少女咬了咬唇,继续问道。
水鬼只是不紧不慢地帮她抚平了裙摆上深深浅浅的褶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又娴熟。
“不愧是宝宝。”他轻飘飘地笑了笑,“好聪明……”
“所以……你是谁?”郁染不由地追问道,“为什么……要缠着我?”
“宝宝是我的女朋友。”水鬼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我们本来就应该待在一起啊。”他刻意避开了少女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胡说八道……”郁染有些委屈,尾音轻轻颤抖着,像羽毛一样抚过心尖,“我……我明明都不认识你……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女朋友?”
水鬼便温声哄道:“以后再告诉宝宝,好不好?”
“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低不可闻,“染染。我等了你很久……”
————
“轰隆隆”!
雷声再次炸响,闪电划过天边。
郁染被刺目的光亮晃到了眼睛。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结果却发现——水鬼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少女不禁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试探性地往外迈了一步,结果,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她只好咬了咬牙,沿着楼梯慢慢地往下走。她强迫自己暂时忘记刚才的遭遇。
既然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那么,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找到林望雪同学。毕竟,他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她怎么可能对他不管不顾?
向下走了好几步以后,郁染忽然眼尖地瞥见了不远处台阶上散落着的斑驳血痕。
——深褐色的血迹,星星点点地凝固在台阶上,一路向下蜿蜒着。像是支离破碎的蛇蜕,不甚起眼。
少女睁大了眼睛。
是林同学留下的血迹吗?
她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由于天台处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导致外面的雨水溅了进来,水痕遍地,将地上本来的血迹都冲刷得模糊不清了。而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来到下方雨水溅不到的台阶附近,才发现已然凝固了的斑驳血迹。
林同学去哪里了?他伤得那么重……
郁染不禁有些着急。
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顺着台阶上的血迹一直向下走。
其实,她对于水鬼刚才的恐吓话语,仍然心有余悸——若是在路上意外遇到了其他同学,自己……真的会被“欺负”吗?
可她现在确实也无暇顾及于此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先找到林同学再说。
……
少女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或许是天色已晚、再加上天气恶劣的缘故,学校里似乎已经空无一人了。
放学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了。她没有在楼梯上遇到哪怕一个人影。
郁染跑得气喘吁吁。
地上的血迹时有时无,看起来极为凌乱。她一边认真又仔细地飞快辨认着,一边调整着自己前进的方向。
半晌之后,郁染终于找到了……血迹最后消失的地方。
——是校医室。
少女的第一反应,便是庆幸。
是有人帮忙把林同学送到了校医室吗?如果校医在场的话,应该就可以帮他包扎止血了吧?不对……校医该不会也下班了吧?那林同学怎么办?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
她挪动脚步来到了校医室的门口处,极为忐忑地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就在打算敲门的刹那间,她又开始犹豫了——等一下,自己贸然敲门的话,该不会打扰到里面的校医吧?要是白校医正在帮林同学止血的话,自己岂不是会影响到他们?
“咚”。
少女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校医室的房门。可她的力气太小。微弱的敲门声几乎都要淹没在雷雨声中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下房门。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吱呀”。白校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缝里。
“郁同学?”白清叶显然有些诧异,“怎么了?”
说着,他顺势打开了房门,让少女走进了房间里。
“白医生……你有没有见过林同学?他受了伤、流了很多血……他需要止血、还需要包扎伤口……可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还好吗?他、他有危险吗?”
郁染有些语无伦次地开了口,接连不断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少女刚刚才从天台附近一路跑到了校医室,现在又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顿时喘得更加厉害了。
“郁同学,你先冷静一下。”
白清叶温声安抚道。
“我见过林同学。尽管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但是,他的伤势……不算太严重。我已经帮他止了血、并且包扎好伤口了。他现在就在校医室里。他的情况还算好,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最近也只需要静养即可。”
青年居然真的按照顺序逐一回答了少女的问题。有条不紊。
他弯着眉眼,语气很温柔,令人下意识地想要相信他的话语。
听到白校医的回答以后,郁染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松了一口气。
林同学没事……真是太好了……幸好……还好……
然而,紧接着,白清叶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少女感到“提心吊胆”了。
“郁同学……你需要帮助吗?”他轻声询问道,“你的校服……湿了。”他欲言又止。
郁染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出汗了。轻薄的布料都被淋漓的汗水打湿了。
她刚才跑得太着急了,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汗。
明明才换过干燥的校服,现在却又像是完全没换过似的,身上还是照样湿透了。
等一下,她没有穿……
少女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
“白医生,既、既然林同学暂时没事了……我、我就先走了……”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谢谢白医生……”
水鬼的恐吓“卓有成效”。郁染明显已经慌了神,连更多的细节都来不及追问,就想要“逃之夭夭”了。
而白清叶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脚步,绕过了少女,动手将校医室的门扉关了起来。“咔哒”。
“果然是被人‘欺负’了吧?”白清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郁同学,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必要躲着医生。尤其是躲着我。”
“要知道……‘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青年上前一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他弯下了腰,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都已经看见了。”他的语气平静又自然,“又肿起来了。”
白清叶与她对视着。
郁染的眼神飘忽不定地左右乱晃,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她居然有些心虚。
——她确实是被“鬼”欺负了。
片刻之后,白清叶又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过来。”
“我帮你上药吧。”
[512]校忌日【107】:“幸好有白医生在。”
郁染手足无措地坐在病床上。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隔壁的病床被布帘隔开了。
白清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是林同学。”他轻声解释道,“我刚刚帮他包扎好了伤口。”说着,青年便抬手掀起了布帘。
郁染顺势抬眸望了过去。
只见林望雪正躺在旁边的病床上。他的面色极为苍白,双目紧闭,纤长的睫羽无意识地颤抖着,沉沉地压了下来,像重伤濒死的蝶,坠落在地。
他的脖颈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层层叠叠,将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
血已经被止住了。
“林同学……”郁染抿着唇角,眉眼间拢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她的指尖轻轻地颤了颤,似乎是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却又及时地反应了过来,飞快地收回了手。
戴在她腕间的银白手链,也随之晃了晃,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
“别担心。”白清叶再次安抚道,“伤口包扎得还算及时。他暂时没事。”
“不过,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微微地蹙了蹙好看的眉头,“林同学他昏倒在了校医室的门口。不省人事。我恰好听见动静开门,然后,在门外发现了他。”
“校医室门口?”郁染明显有些惊讶。
“大概是他自己受伤以后,强撑着来到了校医室,最终由于体力不支,昏过去了。”白清叶低声猜测道,“林同学的嘴里刚才还在胡乱地说着话,可惜声音含糊不清,根本听不清楚。”
“我们遇到了一些……意外事故。”
为了避免惊扰到病床上的少年,郁染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她犹豫不决地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具体的经过,全部都向面前的青年和盘托出。
白清叶抬眸看了郁染一眼。
少女仍然忧心忡忡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林望雪,眼睛几乎一眨不眨。
显而易见,她很担心他。大概是生怕自己打扰林望雪休息,她还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唯恐吵到他。
白清叶敛着眸子,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就在这时,林望雪的嘴里,忽然间吐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无意识地梦呓。
“……”少年的声音极为嘶哑,让人完全听不真切,“……”
郁染便小猫似的凑了过去,想要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她的手链又轻飘飘地晃了晃,“叮铃铃”的清脆声音钻进了少年的耳朵里。
“郁……郁染……救……”他张了张嘴,终于勉强吐出了几个相对清楚的字眼。
少年苍白的手指忽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是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似的。
郁染发现——他好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她连忙应了一声,道:“林同学,我在这里……”
下意识地,她便打算去碰少年的手。
“郁同学。”
白清叶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他松开指尖,将布帘重新放了下来。林望雪的身影被隔绝在了布帘后面。郁染被迫向后缩回了身子。
“我们暂时还是先让林同学好好休息吧。”白清叶温柔地提醒道,“他需要静养。”
“好、好的……”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放心。”白清叶又道,“他已经没事了。”
“幸好有白医生在。”郁染只觉得庆幸,“要不然的话……”
还没有等白清叶出声回应,下一刻,少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小声地开口问道:“对了,白医生。徐同学……现在不在校医室里吗?”
她刚才环顾四周,结果,却没有在校医室里发现徐央的身影。
在今天的篮球比赛上,疑似“死而复生”的王宇,为了挑衅纪子言,故意在篮球场上暗中对徐央使绊子,让徐央受了不轻的伤。
后来,徐央被送到了校医室。
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郁染还去校医室看望过徐央。只不过,校医当时恰好有事外出了,她没有当面遇见白医生。
……
“徐同学已经回家静养了。”白清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校医室里……不太适合长时间地静卧养伤。”
按照槐桉学院内学生们的“受伤频率”,校医室的附近每天都人来人往,确实不够安静。郁染深以为然。
“白医生,你在槐桉学院待了很长时间吗?”她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
尽管少女的问题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但是,白清叶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温声回答道:“嗯。”
“这些年以来,学校里的学生是不是经常受伤啊?而且,很多时候,都是重伤、甚至……死亡?”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么,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会不会放不下啊?”
她颇为忐忑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眸光有些闪烁。她其实是想顺势向白医生打听一下“停尸间”的建造时间。
白医生曾经向她亲口解释过学校在校医室下面建造停尸间的原因。
——“我们学校经常会出现意外事故。简而言之,就是说……槐桉学院内的学生死亡率极高,几乎与其高得吓人的升学率成正比。”
——“虽然大家都说是‘怪谈’盛行的原因,但是,我觉得未必如此。毕竟,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鬼呢?无非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心里有鬼罢了。”
郁染在脑海里回想着白医生说过的话语。她又轻声问道:“白医生,停尸间……是在槐桉学院的建校之初,便已经存在了吗?”
白清叶敛了敛眸子。
他侧过身子,从旁边的医药箱中拿出了药膏、棉签、以及手套。
“应该不是。”青年摇了摇头。
他的睫羽垂了下来,高大的身影恰好处于背光处,隽秀清雅的精致面容上,落着轻纱似的阴影,纤弱而柔和,犹如色泽淡雅的工笔画。
郁染满心只想着继续向下追问,完全没有注意到白医生手上的动作。
“那白医生知不知道……”她状似好奇地小声问道,“下面的停尸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建造的呀?”
白清叶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依稀记得……”他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应当是在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吧?”
“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
郁染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旧图书馆废弃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面找到的旧报纸。
当时,摆在最上面的报纸上,赫然写着一个极其醒目的偌大标题。
——《祝贺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
那份报纸上还同时刊登了当年周良在礼堂中演奏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的照片。
而在另外一个铁皮柜子里,她又找到了更多的旧报纸,上面记载了当年四班的同学们在校庆日前乘坐大巴车集体出游、却又在中途意外遭遇车祸的事情。
——“四班”出事的时间,也是在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
“白医生,今年是槐桉学院建校的第几周年?”郁染有些着急地再次追问了一句。
或许是过分紧张的缘故,她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白清叶的身上。
“今年啊……”白清叶垂眸瞥了少女一眼,随即便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概是……第四十四周年吧。”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怦怦”作响。
——所以,更加准确的时间,应该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也就是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四班的同学们在校庆日前乘坐大巴车去“春游”,结果,大巴车在上山时却意外侧翻了。
当年的报纸上,报道了车祸后的人员伤亡情况:无人受伤。
——【春光明媚……四班……同学……大巴车……上山……意外侧翻……幸好无人受伤……】
可是,在此之后,四班的同学们,却莫名其妙地接连出事了。他们甚至还在学校里面留下了不少诡异的“怪谈”。
而且,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也是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建造的。
……
郁染的眉头皱得很紧。
她感觉自己距离所谓“怪谈之谜”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几乎可以大胆地猜测——二十年前发生在槐桉学院中的种种事情,很有可能就是她苦苦追寻的“真相”。
少女还在暗自思忖着。忽然,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是我……太用力了吗?”白清叶捏着棉签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极为体贴地开了口,“抱歉,郁同学。”
郁染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僵在了原地。
——原来白医生已经开始帮她“上药”了。
他动手掀开了她校服上衣的衣摆,又用棉签蘸取适量药膏,将其均匀地涂抹在了……她艳红泛肿的“伤口处”。
青年的动作很认真,眼神专注而平静。
“不、不是……”郁染只好摇了摇头,“谢谢白医生……”
“职责所在,不必言谢。”白清叶轻声说道,“我说过——如果以后再次遇见类似的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我记得……”郁染赶忙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被别人‘欺负’了吗?”白清叶话锋一转,又道,“有人恶意逼迫你……穿成这样?”
郁染不得不把自己先前敷衍水鬼的说辞再次搬出来。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因为突然下雨了,身上全部都湿透了,所以才换了校服……”少女惴惴不安地开口解释道,“贴身的衣服都在宿舍里面,只能回去再穿……”
“然后,我很担心林同学的伤势,就直接跑了过来,没有注意到……自己出汗了。”她偏过了头,歉声道,“给白医生添麻烦了……”
“可是,郁同学还是没有解释……”白清叶似笑非笑,“为什么……总是会肿起来呢?”
“我……”郁染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白清叶并没有继续刨根究底。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帮少女涂完了药膏,又温声叮嘱道:“总之,我还是同样的话。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
接着,青年又将指尖虚虚地按在了少女的校服裙摆的边缘处,意有所指地问道:“郁同学,你的身上……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消肿吗?”
“没……”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
可是,白清叶却又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郁同学,无论如何,都不能‘讳疾忌医’。”
白医生确实是在为她好……
更何况,白医生又不是第一次帮她上药了。
在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以后,郁染慢慢地低下了头,轻声回答道:“有的……”
为了不耽误白医生的时间,少女主动抬手掀开了自己的校服裙摆。
……
[513]校忌日【108】:“很难受吧?”
郁染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白医生的动作。
只不过,她宁愿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唇瓣,贝齿将唇肉咬得深陷下去,也不愿意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因为林望雪现在就躺在她旁边的病床上。他们之间仅仅只隔着一层布帘。
说不定,他会在中途突然醒过来……
而白清叶始终表现得极有耐心。
“就算暂时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青年温声说道,“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
“不过,这里……已经肿得很厉害了。很难受吧?”他十分细致地为郁染涂抹着药膏,“幸好你来找我了。”
他身上的白大褂干净而整洁,几乎与病床上衣衫不整的少女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郁染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抓着湿漉漉的校服裙摆,努力地将其向上高高地提了起来,生怕自己再为白医生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紧张。”白清叶还在温柔地安抚着她,“放松一点……”他低声哄道。
冰冷的药膏质感细腻。青年的动作耐心而仔细,如同和风细雨般,抚过少女的肌肤。
她的身上还沁着晶莹剔透的细碎汗珠,温暖的燥意蒸腾而起。运动过后泛起的鲜艳血色,从雪白的皮肉中隐隐透了出来。
生机盎然、朝气蓬勃。
——是很诱人的颜色。
白清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顿片刻。
柔软的药膏被他缓缓地揉了开来,又被少女温热的体温迅速融化,细细密密地渗进了红肿的肌肤之下。
郁染的足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泛着难耐的绯色。
她显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上药的过程。可是,她仍然时刻谨记着医生的“谆谆教诲”,没有选择中途退缩。
更何况,白医生又不是第一次帮她上药了。若是她再表现得扭扭捏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
白清叶认真而仔细地帮少女涂完了所有的药膏。他没有遗漏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
“抱歉……”郁染有些赧然地低下了头,眼神心虚地闪躲着,“白医生,我又把床单弄脏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丢人了。病床上的洁白床单,都被她“糟蹋”得面目全非了。
“没有关系。”白医生极为细心地为少女擦拭着她身上残留的水痕,“都是正常的反应。不怪你。”他温声安慰道。
见郁染身上的校服都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他便又从不远处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件崭新干净的白大褂,将其暂时借给了她。
“谢谢白医生……”郁染小声地开口向他道了谢。白医生几乎将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到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感谢他了。
白清叶笑了笑,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他顺势帮她穿上了白大褂。
少女乖乖地站在原地,没有拒绝青年的好意。
她娇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干净的白大褂里面。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拢着敞开的领口,涂在指尖处的纯黑色指甲油,被衬托得愈发显眼。
白清叶不声不响地站在她的面前。
在涂完药膏以后,少女的身上明显出了更多的汗。鸦黑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她白里透红的柔软脸颊上,凌乱的发丝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艳丽的眉眼。
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影影绰绰地倒映着青年高大的身影,眸中盛着满满当当的信任与依赖之意。
显而易见,她非常相信自己面前的“医生”。所以,她会乖乖地听他的话。
白清叶神色莫名地敛了敛眸子。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她,视线从她缀着雾珠的纤长睫羽上扫了过去,又瞥向了她红彤彤的眼尾,以及嫣红微肿的唇瓣。
——在刚才“上药”的过程中,少女又忍不住哭了好几次。她几乎都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可饶是如此,她也始终没有制止他上药的动作。而且,碍于旁边林望雪的存在,她又不敢彻底地哭出声来,只能咬住唇瓣无声地啜泣着。
直到上完药以后,少女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向他道谢,模样简直乖巧得不可思议。
白清叶慢条斯理地弯下了腰,动手帮她系好了白大褂上的纽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的身子,留下了细微的痒意。
郁染有些怔愣地看着他的动作。
“需要雨伞吗?”白清叶又好心地开口询问道,“郁同学。”
“雨好像快停了……”走出校医室以后,望着外面渐小的雨势,郁染犹豫着摇了摇头,“应该不用了。谢谢白医生。”
骤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倒也快。
外面现在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了,看起来应该马上就要放晴了。
郁染与白清叶告了别,很快就在雨停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
青年静静地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景。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关上了校医室的房门。
————
次日早晨,郁染几乎是堪堪踩着“叮铃铃”的上课铃声,在即将迟到的时候,飞快地跑进了教室里。
她迅速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还好……
差点就迟到了。她想。
——都怪昨天晚上做的噩梦!
……
昨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郁染只觉得身心俱疲,几乎是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中途还做了梦。
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之中,她感觉自己好像再次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
她梦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诡谲画面。
一个又一个恐怖离奇的怪谈故事,乱七八糟地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镜湖、女更衣室、音乐教室、校医室、旧图书馆……
她甚至还梦见自己莫名其妙地坐在二十年前的礼堂中,如痴如醉地聆听着周良的演奏。
《魔鬼的颤音》萦绕在她的耳畔,扰得她心神恍惚、神志不清。
梦中的她似乎深深地沉浸在了癫狂夸张的音乐声里。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颤音的频率,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扑通”。
“扑通”。
“扑通”。
不知不觉间,在场所有观众的心跳声,都开始“同频共振”了。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伴随着舞台上周良不断弹奏颤音的动作,观众们的心脏好像也被次第串在了小提琴的琴弦上,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渐渐地,郁染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的心脏跳得实在是太快了。氧气与血液供给严重不足。胸腔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周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诡异的颤音愈发频繁地接连出现,琴弓在无形之中狠狠地锯过观众们的心脏,难以言喻的剧痛,在霎时间蔓延全身。
可是,更加诡异的事情,是——在场的所有观众,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开口喊叫。
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沉醉。嘴角明明愉悦地勾了起来,但眼睛却疼得流下了泪水。
有人中途歪歪斜斜地突然栽倒了下去,有人眼耳口鼻疯狂流血,旁边的人们却都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已然全身心地陷了进去。他们不愿意打扰周良的演奏。
坐在中间的郁染也不例外。
她又哭又笑地认真欣赏完了周良的表演。直到最后谢幕的时候,她都还没有从中抽离出来,只知道动作僵硬地为周良反复鼓着掌。
小提琴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礼堂里充斥着热情又响亮的掌声。
她鼓掌的动作应该很用力。
“啪”。“啪”。“啪”。
柔软的手心先是开始悄然泛红,然后逐渐漫上了猩红的血色,接着,肌肤在反复撞击中破了皮,肌肉撕裂胀痛,血管受力爆裂。
最终,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原本藏在皮肉之下的掌骨,顿时展露无遗。
所有人都在鼓掌。
哪怕掌心白骨依稀可见,也没有人率先停止鼓掌的动作。
他们的脸上已经沾满了黏腻的鲜血、与零星的碎肉,嘴角处的瘆人笑意却不减反增。
等到手上的皮肉都被尽数拍掉以后,便只剩下白花花的掌骨与指骨了。
而礼堂内震耳欲聋的掌声,也从沉闷响亮的皮肉相撞声,变成了清脆刺耳的骨骼碰撞声。
“嘎吱嘎吱”。
“喀啦喀啦”。
每一位观众的脸上都黏着血淋淋的碎肉,面带微笑地继续“鼓掌”。
直至十根光秃秃的指骨,全部都紧紧地嵌在了一起,拔都拔不出来,他们也还是不断地扭动着自己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鼓掌”的动作。
郁染也在双目无神地用力鼓着掌。
永不停歇。
掌骨与指骨相互摩擦的刺耳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小提琴的颤音一样。
癫狂、夸张、又诡异。
周良的表演明明已经结束了,可是……
——“魔鬼的颤音”却从未停止。
所有人都将坠入地狱之下。
梦魇缠身。
……
最后,郁染从噩梦中猛地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宿舍的床上。
少女被吓出了满身冷汗,胸口处起伏不定。而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先举起自己的手,将手掌的正面与反面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见双手都安然无恙以后,她才逐渐缓过了神。
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大概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只不过,由于昨晚做了噩梦,她今天早上差点就迟到了。
少女一边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着。
她身上的校服裙摆卡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校服上衣的衣摆处系着熟悉的结,白皙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
——是放在她宿舍里的另外一套校服,也经过了刻意的改造,校服的裙摆明显被裁短了一截。
至于先前从二十年前的幻境中穿出来的崭新校服,已经被她换了下来。
郁染飞快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望雪和徐央,今天都没有来教室上课。他们的身上受了不轻的伤,最近需要静养。
希望他们能够早日康复。
不过,徐央不在的话,“怪谈研究社”的诸多活动,好像也暂时停止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只能先寄希望于“怪谈研究社”的社长顾时砚了?
这么说的话,她还是需要依靠纪子言才行。否则的话,她好像根本就接触不到顾时砚同学。
少女趴在课桌上,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同桌,刚才不动声色地侧眸看了她一眼,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视线。
[514]校忌日【109】:“我可以翻开看看吗?”
心不在焉地上完了课,当下课铃声响起以后,郁染很快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昨天的时候,她曾经向自己的同桌宋与安同学,询问过有关于《忏悔录》的事情。
她问他有没有看过《忏悔录》。
当时,宋与安反问了她一句:“不知道郁同学问的具体是哪一本《忏悔录》呢?是法国文学家卢梭写的自传,还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
而她却对书中的内容毫无印象,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昨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她便特意把《忏悔录》提前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想要在次日直接把它带到教室里,给宋与安同学亲眼看一下。
这样想着,郁染转过身子,从书包里拿出了《忏悔录》。
“宋同学。”她偏过头,小声地开口唤道。
“怎么了?”宋与安侧眸看她,“郁同学。”
“昨天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少女轻轻地将《忏悔录》放在了课桌上,“能不能请宋同学帮我看一下,这本《忏悔录》里讲的是什么内容呢?”
她的指尖落在了书籍的封面处。只见上面印刷着的作者名字,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无法轻易分辨。
其实,昨天晚上的时候,郁染还在睡前随手翻阅了《忏悔录》。
只不过,书中的内容……看起来也是模糊不清的。由于年代久远,墨水褪色,其中缺少了大量的语句。并且,整本书都是由复杂的外文撰写的,完全读不懂。
难怪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书中的内容。她想。看来目前也只能先把书带给宋与安看一下了。
循着少女的指尖,宋与安的视线顺势落在了《忏悔录》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看她的手。
白得近乎透明的细腻肌肤,极有弹性,紧紧地绷在形状漂亮的手背处。淡青色的纤细血管,犹如藤蔓般,肆意地蜿蜒在皮肉之下。
她的指甲修剪得当,颜色应该是淡粉色的。就像藤蔓上开出的花,一小朵、一小朵地,缀在翠绿枝桠上,馨香诱人。
然而,她的指甲上却偏偏涂了纯黑色的指甲油。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郁染的手了,但是,鬼使神差地,宋与安还是近乎本能地率先瞥了一眼她的指甲。
应该是因为深色太显眼了吧?他想。
就像在白纸上看见了墨点一样,无论是谁,都会选择多看一眼。
很正常。
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不值得过分在意。
宋与安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垂眸看向了少女的指尖所指着的位置。
“作者的名字已经看不清楚了。”他低声说道,“我可以翻开看看吗?”
“当然。”郁染赶忙点了点头。说着,她便打算伸手帮宋与安翻开书页。
可是,就在这时,宋与安也恰好伸出了手。他的指腹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指尖处。
或许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缘故,男生并没有及时地收回手指。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似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是紧紧地按着少女的指尖,缓缓地翻开了书页。
郁染的反应也慢了一拍。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她有些怔愣地低下了头,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手掌正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
宋同学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可以把她的手掌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
“抱、抱歉。”
少女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仿佛是直到现在才刚刚发现不妥之处。他不紧不慢地将手掌抬了起来,轻声道:“没关系。”
男生的态度极为自然,郁染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宋与安很快就继续动手翻阅起了眼前的书籍。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弯曲着,翻书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
少女歪了歪头。
她无所事事地用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同桌看。
宋与安正认认真真地抬手翻阅着《忏悔录》。他垂着睫羽,脸上的神色恬静似水,侧脸的轮廓精致又漂亮。
在动手翻书的时候,他的校服衣袖顺势往下滑了滑,露出了白皙的手腕,以及缠在他腕间的红绳。
而郁染的注意力,则是不可避免地被红绳上缀着的和田玉,吸引了过去。
是可以辟邪的玉……
少女不禁有些走神。
说起来……宋同学也救过她好几次呢。
坐在她旁边的宋与安,看似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但是,他眼角的余光,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瞥见身边同桌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少女颇为散漫地抬起了手。她将手肘抵在桌面上,用手心撑着脸颊。
是一个非常放松的慵懒姿势。
她脸颊处的雪白软肉,被手心挤压得变了形,从手掌的边缘处往外溢了出去。看起来像是装在裱花袋里面的、软绵绵的奶油。
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为雪白的奶油涂上了浅橘色的光芒。
她脸侧的碎发散落而下,在光影中摇曳着,明明灭灭。发梢处接近透明,镀了金似的,看起来有些晃眼。
宋与安再次翻动了书页。
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仍旧在耐心地阅读着书中残缺不全、又晦涩难懂的内容。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少女的身上。
他又看向了她雪白纤细的手腕。
华丽精致的金属手链,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正闪烁着耀眼夺目的璀璨光芒。
漂亮的银白坠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地晃动着,似乎是想要硬生生地闯进他的视野里,抢走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就这么喜欢花里胡哨的“特殊”打扮吗?
无论是短得可怜的校服裙摆、走路时若隐若现的雪白腰肢,还有繁复的手链、与纯黑色的指甲,都很引人注目。
宋与安将睫羽向下压了压,彻底遮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知道郁染此时正在看他。
她的眼神极为清澈,里面分明只有纯粹的好奇之意而已。可是,她一眨不眨的单纯视线,却又无端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古怪感觉。
就好像是往他的心脏里面塞满了快要融化的奶油似的,又撑又涨,让他感到极为难受。
少女直勾勾地望着他,没有任何想要掩饰的打算。
她明显对他没有别的心思。
或者说,正因为心无杂念,她才能够坦坦荡荡抬眸看他。
不遮也不掩。
大概是长时间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少女觉得有些累了。她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变换了另外一个姿势。
宋与安便又瞥见——自己的同桌忽然将手掌翻转了过去,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撑住了脸颊。
于是,她脸颊处的软肉,便又被往外挤了挤。隐约可见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还残留着淡红色的压痕。
在调整姿势的过程中,她还在看他。她一直都没有移开视线。
宋与安捏着书页的指尖,不知怎的,停顿了片刻。他慢慢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才继续向下翻了页。
……
郁染对《忏悔录》的内容很好奇。
可惜她根本看不懂,便只能耐心地等待着宋与安读完书籍了。
少女先是百无聊赖地盯着宋与安看,见他读得尤为认真,她便又不由自主地凑到了他的身边。
——书里的内容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不清,语言晦涩复杂,可是,宋同学居然还是能够看得如此入神。
郁染猫儿似的探头凑了过去。
她发现书上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自己现在还是完全看不懂。
哇,宋同学确实很厉害!
尽管郁染没有直白地开口夸奖宋与安,可是,宋与安已经从她的眼睛里面,瞥见了她亮晶晶的眼神,星子似的,一闪一闪。
当少女凑过来的刹那间,宋与安翻书的动作,又再次犹豫了片刻。
他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
先前垂落在她脸颊处的鸦黑碎发,恰好从他的手背上一扫而过,留下了轻微的痒意。不甚明显,却又……存在感极强。
就仿佛是往他填满了奶油的心脏里面,又强行塞进了一片轻盈又雪白的羽毛。
与将要融化的奶油截然相反,羽毛从来都不会融化,只会一点一点地搔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心痒难耐。
当宋与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神了的时候,郁染也将身子重新坐正了。紧接着,她又软绵绵地趴在了课桌上。
她没有继续看着他了。
于是,宋与安便顺理成章地侧过了眸子,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不再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她,而是光明正大地……悄悄注视着自己的同桌。
她昨天晚上应该没有睡好。
才刚刚趴在课桌上,她便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少女闭着眼睛,脸朝着他的方向,渐渐睡了过去。鸦黑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桌面上,不少头发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更多的羽毛落了下来,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脏上。
很痒。
但是,宋与安却一动也不动地正襟危坐,任由着少女的头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蛛网一样。
郁染睡得似乎不算安稳。她很快就无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是又开始做噩梦了吗?
她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宋与安想了想,将自己腕间的和田玉递了过去。当白玉触碰到脸颊的时候,少女眉心处的褶皱明显松了开来。
只不过,还没有等他动手解开红绳,郁染便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腕。
她主动将自己绵软温热的脸颊贴了上来。
宋与安的动作不禁有些僵硬。
可是,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立刻抽走自己的手。
他在想……
——摸起来确实也像奶油一样。柔软又细腻。
[515]校忌日【110】:“你们在聊什么?”
郁染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而率先映入少女眼帘之中的,便是身边男生精致的侧脸。
“啪嗒”。他似乎正好看完《忏悔录》的最后一页,不紧不慢地动手将书合上了。
郁染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忽然间察觉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抱着宋同学的手臂。冰凉的和田玉正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处,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
啊?什么情况?
“宋、宋同学……”少女睁大了眼睛,“对不起……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还是在第一时间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郁染极为心虚地低下了头。她赶忙松开了手。
呜……自己好像闯祸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刚才睡得太沉,然后就无意识地把宋同学的手臂当成枕头了?
而且,宋同学居然真的任由着她“为非作歹”,没有把他的手臂直接抽走……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抱歉。”郁染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对不起,宋同学。你、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少女便觉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手臂被她用来枕着睡觉……肯定会很难受吧?怎么可能“还好”呢?
“郁同学,你睡得还好吗?”宋与安却绝口不提自己的感受,而是率先关心起了少女的睡眠状况,反问了她,“没有再做噩梦吧?”
“没有……”郁染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宋与安轻声回答道。
接着,他便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臂。有意无意地,缀在他腕间红绳上的和田玉,从少女的眼前一晃而过。
洁白无瑕的和田玉上,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看起来价值不菲,极为惹眼。
郁染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宋与安应该是在为她着想。
和田玉能够辟邪。
她上次在教室里睡着以后,做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可怕噩梦,险些活生生地摔死在梦中永无止境的楼梯之下。
最后,是宋同学的和田玉……再一次救了她的命,让她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所以,自己刚才趴在课桌上睡着以后,宋同学担心她再做噩梦,便没有选择强行抽回手臂,而是好心地把胳膊与和田玉都暂时“借”给了她。
“谢谢宋同学。”郁染抿了抿唇,“你的手……”她开始担心起了宋与安的手臂。
“没关系。”宋与安故作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指责的不满意味。
男生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腕间红绳的位置。将和田玉移开以后,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极其明显的红痕。
大概是被她枕着的时候压出来的痕迹。
他揉捏手腕的动作其实不算明显,似乎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可是,由于郁染“做贼心虚”,她观察得尤为仔细,自然不会错过男生哪怕微不可察的动作。
少女半低着头,心中愈发愧疚。
呜……宋同学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仅好心地把他自己的手臂与和田玉“借”给了她,而且,他的胳膊明明被她压得很难受,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责怪她,只是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少女心里的想法几乎都明晃晃地写在了她的脸上。
简单易懂。
她面露愧疚,纤长的指尖颤巍巍地抓着自己的裙摆。像是做了坏事的小猫,正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主人的“惩罚”。
宋与安敛着睫羽,藏在镜片之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少女打算再次向他“认错”的时候,他抢先一步,提前开口打断了她。
“郁同学,我刚刚读完了这本《忏悔录》。”宋与安主动转移了目前的话题,没有给予她当场向自己认错并补偿的机会。
郁染的视线果然立刻就落在了他手边的《忏悔录》上。
宋与安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本书是用古典拉丁语撰写的。”
他翻开了《忏悔录》,用手指了指书中晦涩难懂的文字。
“因此,按理来说,这本名为《忏悔录》的书籍,应该就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
“不过,为了更加准确地判断书籍的作者,我从头到尾地快速翻阅了一遍书中的内容。”他轻声说道,“发现确实是奥古斯丁写的《忏悔录》。”
“书里……讲的是什么内容?”郁染不由地追问道。
“全书共十三卷。”宋与安极为耐心地回答道,“作者在文中忏悔了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行,与此同时,他还歌颂了自己心中的信仰。”
“如果郁同学对《忏悔录》中的内容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新图书馆里借阅《忏悔录》的译文。”他细心地提议道。
“好的。”郁染点了点头,“谢谢宋同学!”
新图书馆?她好像还没有去过呢……
或许,她可以找个时间去看一下。
而宋与安却话锋一转,又道:“对了。郁同学是在哪里找到了这本《忏悔录》?它应该有些年头了。而且,外文原版还是比较少见的。”
郁染不禁迟疑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把《忏悔录》的来历,向宋同学和盘托出。
她清楚地记得——在他们前天晚上强行闯入之前,旧图书馆的大门上拴着一把锁,门缝上还交叉贴着“禁止出入”的黄色封条。
显而易见,在槐桉学院内,“旧图书馆”应当是一个被明令禁止探索的地方。
如果把《忏悔录》的来历告诉宋同学,会不会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少女犹豫不决的时候,宋与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勾唇笑了笑。
“别在意。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顺手将《忏悔录》还给了少女,没有再继续寻根究底。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正打算从宋与安的手中接过《忏悔录》,可是,男生递书的动作却又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少女恰好抬手捏住了书籍的边角处。
此时此刻,他们正抓着同一本书。双方的指尖分别按在书籍的两侧。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像肆意蔓延的蛛丝,逐渐编织成网。
在镜片的遮掩之下,宋与安近乎直白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她还保持着唇瓣微张的姿势,嫣红的舌尖在洁白贝齿间若隐若现。犹如嵌在奶油上的草莓。
郁染有些不解地抬眸看了过来。
宋与安很快就松开了手。
“你的胆子确实很大。”他低声说道,“郁同学。”
“什么?”郁染将《忏悔录》接了过来。
宋与安忽然间笑了笑,道:“扉页上密密麻麻的血字非常显眼,我还不至于看不见它们。”
少女顿时默然不语。
——《忏悔录》的扉页上甚至还沾了她自己的血。
“总之,郁同学最好还是当心些。”宋与安温声提醒道,“这本书……看起来不太正常。”
“好。”郁染小声应道。她把《忏悔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们在聊什么?”
郁染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纪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后面的座位上。
——她的后桌徐央今天没有来上课。他的座位便自然空了出来。
而徐央的同桌,似乎也对纪子言的“鸠占鹊巢”,没有任何意见。当然,他也不敢有意见
纪子言猩红的发色极为明显。
缀在他耳垂处的银白耳钉闪闪发光。他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领口处的纽扣也没有系好,隐约可以瞥见小半截精致深邃的锁骨。
他姿势散漫地坐在座位上,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唇边尖锐的犬齿,像是在笑。可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言哥。”郁染非常自觉地主动开口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纪子言的跟班。
纪子言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很快又把话题重新绕了回去:“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我刚刚向宋同学咨询了一下有关于那本《忏悔录》的事情。”郁染乖乖地开口回答道,“宋同学告诉我,那本《忏悔录》的作者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他还告诉了我书中的大概内容。”
“哦?”纪子言轻飘飘地挑了挑眉,“是吗?”
“嗯。”郁染点了点头。
“除了这个呢?”纪子言又问道。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抬起了手,帮少女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她脸侧的凌乱碎发。
“没有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她并没有躲开纪子言的触碰,而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行。”纪子言笑了笑。
看在她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得这么乖的份上,他就不与她斤斤计较了。
从始至终,纪子言都没有去看坐在少女身边的宋与安。
而宋与安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书页上,看起来似乎正在专注地读书。
在纪子言开口的刹那间,宋与安便已经转过了身子,没有与郁染再继续交谈下去了。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纪子言的耳钉。
银白色的金属耳钉……
看起来……倒是与少女腕间银白色的金属手链极为“般配”。
宋与安漫不经心地想着。
乱七八糟的古怪思绪仅仅只是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像风一样迅速消散了。
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又何必过分在意呢?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想要像往常一样,专心阅读面前的外文书籍。
然而……
身为郁染的同桌,宋与安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少女与纪子言之间的交谈内容。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
宋与安听见——郁染毫不犹豫地乖乖回答了纪子言的问题。而刚才面对自己的时候,她却踌躇不决、三缄其口。
为什么呢?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因为她崇拜纪子言。
宋与安早就已经看完了面前书页上的所有内容。
但是,他却迟迟没有动手翻开下一页。白皙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书角处,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比喻有问题。
——她确实很像小猫。但是,她的主人根本不是他。
宋与安强迫自己从郁染的身上移开视线。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死死地黏在少女身上。
缀在他腕间红绳上的和田玉,还带着她温热的体温。
只见少女正眉眼弯弯地笑着,一口一个“言哥”地喊着纪子言,模样乖巧又可爱。
而她喊他的时候,从来都是礼貌却疏离的“宋同学”。
宋与安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睫羽。
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在莫名其妙地与纪子言“攀比”。
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简直太可笑了……
宋与安不愿再想其中的深意。他终于又往下继续翻了一页。
然后,他又不小心瞥见了纪子言的动作。
只见纪子言极其自然地抬起了手,帮少女整理起了她脸侧的碎发。男生的指尖轻飘飘地蹭过了她柔软的脸颊。
而郁染只是乖巧地仰着头,一下又一下地慢慢眨着蝶翼似的睫羽,任由着纪子言帮她把碎发撩至耳后。
宋与安几乎将自己的唇角抿成了平直的线。
他只觉得——刚才将自己心脏填满了的雪白奶油,霎时间彻底变了质,像是馊了的酸奶,散发出了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压在心头处的轻盈羽毛,也变成了一根又一根的细长钢针,将他的心脏戳得千疮百孔。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
明明与他没有关系,不是吗?
无论郁染崇拜谁、又与谁交朋友,都不关他的事。他为什么要去在意呢?
宋与安在心中勉强说服了自己。
他想要继续看书,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516]校忌日【111】:“有人欺负你吗?”
宋与安有些烦躁地合上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外文书籍。
纪子言为什么非要觍着脸坐在徐央的位置上?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座位吗?这么喜欢“鸠占鹊巢”?
还真是……恬不知耻啊。
宋与安伸手拿起了旁边的钢笔,似乎是想要在纸上写些什么,借此来缓解心中莫名其妙的烦闷之感。
钢笔的笔尖降落未落地悬在洁白的纸面上,很快又倏尔落下,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墨点。
潮湿的墨水在纸上缓缓洇开,丝丝缕缕的墨痕顺势生根发芽,沿着纸张的沟壑肆意蔓延,逐渐勾勒出了一朵凭空绽开的花,泛着诡异的色泽。
宋与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深色的墨水……
诡谲又荒唐的艳丽画面,近乎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海之中迅速闪过。一帧又一帧地,在他的眼前反复出现。
他又想起了少女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过的话语。
——“宋与安同学。”
——“我喜欢你。”
尽管只是少女当时为了从怪谈中脱身,而被迫说出口的虚假谎话,但是,当宋与安如今再去回想的时候,却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的心脏会毫无规律地快速跳动起来。
甜得腻人的绵软声音,向他诉说着动听的情话。足以令人……心神恍惚。
宋与安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钢笔。
然而,可笑的是——在现实中,此时此刻正不断萦绕在他耳边的声音,却又让他感到尤为烦躁。
少女的声音明明很好听。
但是,当她软绵绵地喊着纪子言的名字的时候,听起来又极为刺耳。
一点都不好听。
宋与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纸上的墨点看。
而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宋与安心里的想法。她还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见到纪子言以后,她就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尽快想办法去找顾时砚同学呢?
毕竟,顾同学身为“怪谈研究社”的社长,显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的身上明显存在着诸多秘密。譬如说,他为什么要主动向学校提议建立“怪谈研究社”呢?仅仅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吗?
而且,顾同学的实力也深不可测。在先前面对厉鬼的时候,他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
郁染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纪子言。
为了更好地接近顾时砚同学,她现在必须要扮演好纪子言“跟班”的角色。
不过,与此同时,她恐怕还需要根据目前已有的线索,继续逐步地往下调查才行。
首先,槐桉学院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是最主要、也最重要的调查方向。
其次,便是学校里如今流传着的众多“校园怪谈”了。
她还不知道槐桉学院里究竟总共有多少个所谓的“怪谈”故事。如果主线任务的要求是破解所有的“怪谈之谜”,那么……
而且,目前仍然有许多的疑问没有解开。
已经坠楼的王宇,为什么会离奇地“死而复生”?
二十年前的吴佳语,为什么要在她自己的更衣柜上重复粘贴相同的姓名标签?她和她的前男友许安之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郁染觉得自己此时正身处于重重迷雾之中。
拨开眼前笼罩着的白雾以后,更多的浓雾便立刻涌了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尽管她暂时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但是,藏在迷雾深处的真相,却依旧不可捉摸。
更何况,绝大多数的“怪谈”,都十分危险,足以将她置于死地。
少女不由地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纪子言瞥见了郁染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人欺负你吗?”他问道。
“没有……”郁染回过神来,赶忙摇了摇头,“我没事。”
虽然还是不知道纪子言为什么总是要坐在徐央的座位上,但是,她并没有不识趣地胡乱开口询问,而是非常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跟班”的角色。
……
少女寸步不离地跟在纪子言的身边。像是过分粘人的小猫,热情地“喵喵叫”。
宋与安却只觉得吵闹又聒噪。
他感到愈发心烦意乱,完全无法彻底静下心来。
男生抓住钢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力道大得甚至可以直接折断手中的钢笔。只见他面前的白纸上几乎空空如也,依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深色墨点。
笔尖被他重重地按在纸面上,更多的墨水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宋与安又直勾勾地盯着墨点看了半晌。
他静静地看着——洇开的墨痕极尽贪婪地向外延伸,蜿蜒的枝蔓大张旗鼓地攻城略地。
从墨点中孵化出来的“怪物”,在蚕食白纸的过程中逐渐长大,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纸面,将干净的白纸染上了污渍。
它张牙舞爪地望着他,面目狰狞,似乎是在恶意地挑衅他、嘲讽他。
而宋与安始终面无表情。
他放下了钢笔,将被墨水污染的白纸随手折了起来,然后,又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
白天的经历分明乏善可陈,但是,宋与安现在却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午夜时分,他又做梦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
宋与安如今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场景是白天的教室。
前方的讲台处传来了老师的讲课声,旁边的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课。
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
而他的同桌郁染,也在认真听课。
不,不对……
更准确地说,她其实听得一点都不认真。
少女的睫羽正飘忽不定地上下扇动着,像是沾了水的蝶翼,湿答答地往下沉。她的眼底泛着明显的倦色。昏昏欲睡。
显而易见,她困了。
没过多久,少女便重重地合上了眼皮,趴在课桌上沉沉地睡着了。
而梦中的纪子言,此时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后面的座位上。猩红的发色刺眼极了。
哈……
宋与安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病。
他究竟为什么非要在自己的梦里再经历一遍白天发生过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郁染与纪子言“打情骂俏”?
只见梦中的少女再次皱起了眉头。
她紧紧地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瓣,额头上沁着冷汗,神色痛苦又难受,仿佛已经被可怕的梦魇缠上了。
宋与安瞥了她一眼,直接将腕间的红绳解了开来。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和田玉塞进了少女的手中。
肉眼可见地,郁染紧锁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她的唇瓣也慢慢恢复了红润的色彩。
宋与安想要尽快从莫名其妙的梦中苏醒过来。
他最近经常梦见自己的同桌。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只不过,望着郁染恬静安详的睡颜,他却无端有些迟疑了。
少女无意识地抓着和田玉,睡得很沉。她的红唇微微张开,洁白贝齿隐约可见。鸦黑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了她的唇边。
鬼使神差地,宋与安伸出了手。他用指尖帮她轻轻地拨开了黏在脸侧的碎发,又将散落的发丝,缓缓地撩到了她的耳后。
在动作间,他的手指不小心从她的唇瓣上蹭了过去。柔软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
而少女始终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安然地闭着眼睛。
见状,宋与安便又将自己的指尖重新探了过去。
他的指腹重重地按在了她饱满而柔软的嫣红唇珠上,将其按得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熟透了的草莓,在受到挤压以后,便会迸溅出甘甜的汁水。
宋与安近乎恶意地狠狠摩挲着少女红彤彤的唇肉,将其揉出了更加浓郁、更加诱人的猩红血色。
饶是如此,他的同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始终乖乖地趴在课桌上睡觉。
宋与安便索性将自己的指尖,直接探进了她微微张开着的唇瓣之间。
少女的舌尖温热而柔软。或许是察觉到了异物的存在,她整齐的贝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咬人的力气简直小得可怜。
他不仅没有收回指尖,反而变本加厉地又往前探了探。
郁染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睡梦中的少女,只是很轻很轻地蹙起了眉头,然后,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
一点都不疼。宋与安想。
他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舌尖。
像是在逗猫似的,他漫不经心地蜷了蜷自己的指尖。潮湿、温热的细腻触感,很快就紧紧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指。
“唔……”少女的唇齿间不由地溢出了细碎的声响。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洁白无瑕的和田玉。
宋与安便又更加恶劣地加重了指尖处的力道。
——他明明几次三番地救了她的命,可是,她却从来只会朝着别人“喵喵叫”。
不听话的小猫,就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才对。他理所当然地想着。
反正……只是在做梦而已。
宋与安直接动手掐住了郁染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把红艳艳的舌尖吐了出来。
现在依旧是上课时间。
但是,坐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宋与安近乎明目张胆的动作。
讲台上的老师也在照常讲着课。
宋与安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
他修长的手指,轻飘飘地捏住了少女的舌尖,将其往外扯了扯,力道忽轻忽重。而她只能被迫吐着舌尖,脸颊处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红晕。
宋与安眼底的眸光越来越沉,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过分。
白天充斥在他心脏中的、已然彻底变了质的腐败奶油,如今又逐渐发酵成了更加黏稠、更加怪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的心跳早已失常。
数不清的小蜘蛛,“窸窸窣窣”地从酸奶油里面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起。它们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的心脏,将他的血肉吞吃入腹。
他的心脏被咬得千疮百孔。
而小蜘蛛们很快又吐出了黏腻的蛛丝,将破烂不堪的碎肉,装模作样地重新“缝合”了起来,拼凑成了心脏的形状。
腐败变质的奶油从被缝好的“心脏”里满溢而出,沿着血管蔓延开来,汩汩地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将正常的鲜血污染得不成样子。
他感到……心悸不已。
不过,没关系。只是在做梦而已……
宋与安再次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他慢慢地松开了指尖。
于是,小半截嫣红的舌尖,便软绵绵地耷拉在少女的唇边,可怜兮兮地,像是缀在枝头诱人采撷的饱满果实。
摇摇欲坠,惹人怜惜。
讲台上老师严肃认真的讲课声,将郁染此时面色绯红的昏睡模样,衬托得……尤为靡艳。
宋与安的视线向下偏移,逐渐落在了少女的腰上。
她此刻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因此,她校服上衣的衣摆,便自然而然地向上提了提,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
少女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几乎展露无遗。漂亮勾人的精致曲线,明晃晃地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了上衣的衣摆处。
宋与安看似正襟危坐,可是,在课桌的遮掩之下,他的手掌……已经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少女的腰。
他修长的指尖,从她的衣摆处缓缓地探了进去。
非常轻松、非常简单。
不费吹灰之力。
郁染依旧睡得很沉,对此毫无所觉。
宋与安慢慢地敛下了睫羽。他的脸上面无表情,镜片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神色。
他拿起了旁边的钢笔。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宋与安握住钢笔,在白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了龙飞凤舞的隽秀字迹,动作行云流水。
仅仅只是从表面上看的话,他仍然是以前那个满腹书卷气息的好学生。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宋与安隐藏在桌面之下的另外一只手,究竟在做什么事情。
……
“唔……”
郁染无意识地吐着舌尖,面色潮红地轻轻喘息了起来。只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很快就被老师的讲课声掩盖了下去。
课桌之下,少女的上衣在小幅度地晃动着。透过轻薄的布料,隐约可以瞥见——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正在里面起伏不定地肆意游移着,其轮廓影影绰绰。
绵软细腻的雪白皮肉,被强行挤压成了乱七八糟的形状。
尽管宋与安此时看似目不斜视,但是,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指尖之下的所有变化,甚至,还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更加具体的绮丽画面。
[517]校忌日【112】:“是在主动邀请我吗?”
宋与安的右手仍然握着钢笔,不紧不慢地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更多的诗句。
而与此同时,他藏在桌面之下的左手……也在“写字”。
他的字迹很漂亮。
墨水从笔尖中缓缓淌出,在纸上勾勒出了精致的线条。靡艳的玫瑰在他的指尖之下逐渐盛开,柔软的花瓣被揉得支离破碎,泛起了愈发浓郁的深红色彩。
华丽优美的外文字体,次第排列成了一行又一行浪漫又血腥的诡异情诗。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梦中的宋与安,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在白纸上默写起了自己曾经读到过的恐怖“情诗”——同时,也是郁染先前在“幻境”中打算亲手送给他的情书上的内容。
趴在课桌上的娇小少女,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晃着细白的腰肢。像是本能地想要挣扎着努力往外逃离,但是,却又始终无法摆脱自己胸口处如影随形的怪异感觉。
好难受……
“呜……”她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面颊上的绯色浓得几乎可以滴出血来了。
宋与安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默写着情诗。
——“我将剜下我的眼睛。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你的模样。”
他微不可察地侧过了眸子,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少女。
只见她的睫羽正在不断地颤抖着,洁白的额头上沁着细小的汗珠,绵软的脸颊已经被染成了桃花瓣似的艳色。
是很漂亮、又很可怜的模样。
——“我将拽下我的耳朵。因为它们曾经听见过你的声音。”
“不……”郁染还在无意识地轻声呢喃着,“唔、别……”
甜得腻人的、软绵绵的细碎声音,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吐了出来。像是将花瓣揉碎以后溢出的汁水,一滴、一滴、又一滴地坠落在地,溅出了黏腻的水花。
——“我将切下我的鼻子。因为它曾经闻过你的气味。”
哪怕是在梦中,宋与安却仿佛也能够嗅到空气中的味道似的。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正萦绕在他的鼻尖。
是因为她每次都在身上偷偷地抹了香水吗?否则的话,他为什么总是能够闻到香气、甚至还会经常梦到呢?
——“我将割下我的嘴巴。因为它曾经亲吻过你的肌肤。”
——“我将拔下我的舌头。因为它曾经品尝过你的味道。”
宋与安敛下了睫羽。
记忆霎时间翻涌而上。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与少女唇瓣相贴时的感觉——尽管身处于“情书”的幻境之中,但是,所有的感受却都显得无比真实。
与她接吻的时候,就像是在品尝着一块香甜柔软的草莓布丁。
唇齿交缠,舌尖勾连。
味道甜得可怕。
——“我将折下我的手指。因为它们曾经触碰过你的身体。”
宋与安左手指尖处的力道越来越重。
雪白细腻的皮肉几乎都要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出来了,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女的腰肢软绵绵地塌陷了下去。校服上衣晃得厉害,布料间堆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宋与安慢条斯理地写下了最后一行诗句。然后,他终于将自己的左手从少女的上衣衣摆处抽了出来。
而郁染仍旧没有醒来。
在校服上衣的遮掩之下,里面的景象着实“不堪入目”。
精致漂亮的贴身衣物,正乱七八糟地随意翻卷着,根本无法发挥其本来的作用。
纤细的肩带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她圆润的肩头处,繁复的蕾丝在雪白皮肉上勒出了若隐若现的绯色痕迹,柔软的布料翻卷着,恰好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教室内的同学们还在聚精会神地听讲。坐在少女身后的纪子言,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她此时难以启齿的异样之处。
可是,宋与安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郁染。
夜晚明明还很漫长。
他还可以做很久、很久的梦。
在独属于他自己的梦境之中,他完全能够……为所欲为。
宋与安偏过了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更加偏下的位置。
少女的校服裙摆,明显比正常的款式短了一截。她白到发光的双腿,正明晃晃地暴露在外。
……
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掀开了校服裙摆。
宋与安轻而易举地将指尖探了进去。
依旧是柔软至极的细腻触感。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更加过分、更加恶劣的事情。
……
“唔!”
郁染的睫羽忽然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是快要醒过来了。
宋与安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的意味。他的动作甚至变得更加用力了,仿佛有恃无恐似的,力道着实重得惊人。
“不……”
可怜的少女终于懵懵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绯红的眼尾处还缀着晶莹剔透的泪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难受?
郁染雾蒙蒙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满了茫然与恍惚的不解情绪。
她只觉得自己的舌尖处有些泛肿,胸口间还在隐隐作痛。
少女想要直起身子,却又发现自己的腰肢也软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里还抓着一块温凉的玉。
“唔……”郁染不自觉地轻声喘息了起来。她的足尖紧紧地蜷缩着,纤细的双腿几乎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好奇怪、好难受……
她极为勉强地垂眸看了一眼,结果却在自己的校服裙摆下面,瞥见了一小截白皙修长的漂亮手腕。
一道狭长的浅色勒痕,正若隐若现地箍在手腕上,像是被手绳勒出来的痕迹。而她校服裙摆的边缘处,又恰好盖在了微微凸起的精致腕骨上。
什么?哪来的……手?
刚刚睡醒的少女还有些恍惚。她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校服裙摆之下的手掌,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动作着。
奇怪的感觉迅速地蔓延开来,让她感到……既难受又愉悦。
郁染便下意识地顺着手腕的方向,抬眸往上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同桌,宋与安同学。只见温文尔雅的高大男生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周身的书卷气息依旧极为浓郁,看起来似乎正在好好学习。
——可是,他的左手手掌居然伸进了她的校服裙里。
“宋同学……”少女张了张嘴,眼睛睁得很大,“你……”她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嘘。”宋与安却不慌也不乱。
他只是慢慢地偏过了头,然后,轻描淡写地竖起了右手食指,将其抵在了自己薄唇中央的位置上,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现在是上课时间。”宋与安低声提醒道,“郁同学,你应该认真听课才对。”
然而,与他此刻冠冕堂皇的话语截然相反的是——被少女当场发现以后,他非但没有立刻把自己的左手从她的裙摆下面抽出来,反而还饶有兴致地将指尖探进了更深处。
他的力道忽轻忽重,几乎是故意玩弄的恶劣态度。
少女先是不由自主地软了腰肢,甚至都快要从座位上滑落下去了。接着,她才努力地摇了摇头,颤声否认道:“不……不对……”
“哪里不对?”宋与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是在耐心地与她讲道理似的,“郁同学身为学生,难道不应该好好学习吗?”
“唔!不……”郁染有些难以忍受地重新趴在了课桌上,“宋、宋同学,请不要……不要这样……”她磕磕绊绊地求饶道。
少女的声音里已经浮上了若隐若现的柔弱哭腔。
宋与安却慢条斯理地勾起了唇角。他偏头看她,晦暗不明的眸光藏在镜片之下,明知故问道:“不要怎样?”
“不、我……呜……”郁染极为难受地在座位上胡乱扭着腰,双腿已经彻底绞在了一起,“别……不要……”
“郁同学,你怎么了?”宋与安状似关切地低声询问道。
“你……”郁染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抓住了男生的手腕,想要尽力制止他的动作。
可是,她的指尖却只是有气无力地耷拉在他的手腕上,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自然也无法影响到他。
“郁同学,好像有人在看你。”宋与安颇为好心地提醒道。
郁染不由地抬起眸子,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只见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讲课。教室里面到处都坐满了认真听讲的同学们。
她的身体立刻僵在了原地。
一动也不敢动。
而宋与安又再次轻飘飘地开了口,从他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尤为残忍:“郁同学最好还是先认真听课吧。”
“纪同学就坐在后面呢。”他勾起唇角,慢慢地笑了起来,“要是被他发现了的话……”
分明是威胁的话语,可是,他的语气却极为温和。反而更加令郁染感到毛骨悚然。
她确实不敢再继续挣扎下去了。
而且,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要是真的被老师和同学们发现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少女僵着身子坐在座位上,任由着宋与安为所欲为。
为了避免被其他同学发现,她不得不低下了头,将所有的喘息声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呜……怎么会这样?
清醒着的少女,被迫承受着来自同桌的恶意举动。校服裙摆起起伏伏地胡乱晃动着,掩在布料之下的手掌轮廓清晰可见。
她小腿处的肌肤之上,都已经泛起了潮湿又艳丽的浅淡粉色。
“郁同学,你好像……很用力呢。”宋与安忽然意味不明地开了口,低声说道,“是在主动邀请我吗?”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她的双腿绞得很紧。简直就像是在……故意引诱他似的。
宋与安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此时正身处于虚假的妄想与梦境之中。
变质的奶油逐渐熬煮成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乱七八糟的泡泡。黏稠的、肮脏的、腐烂不堪的恶劣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心脏里面涌了出来。
坐在少女身后的纪子言,看起来依然对此毫无所觉。
“郁同学,你应该也不想被纪子言发现……自己没有在认真听课吧?”宋与安明目张胆地威胁着郁染,其弦外之音显而易见,“所以……千万不要乱动。”
他的指尖认真又仔细地摸索着所有的角落。修剪得当的指甲不会伤害到少女,只会给予她……愉悦的感觉。
只不过,她现在已经承受不住了。
郁染用力地咬住唇瓣,脸颊烧得通红。幸好老师的讲课声足够大,否则的话……
可是,宋与安却越来越放肆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动作到底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反正只是梦境而已。
反倒是他的同桌郁染,紧张得不行,生怕被其他人看见,便被迫表现得愈发顺从,想要祈求他放过自己。
太可怜了……
在他的梦里,明明都已经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宋与安满怀恶意地想着。
……
少女的手指颤巍巍地蜷缩了起来,被她攥在指尖的和田玉,摇摇欲坠。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伴随着宋与安的恶劣举动,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绞紧的双腿也彻底失去了仅存的力气,软绵绵地松了开来。
“当啷”。
和田玉从她的指尖悄然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洁白无瑕的玉石摔得支离破碎。残破的白玉碎片,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了地上的潮湿水痕之中。
……
玉碎以后,宋与安从梦中醒了过来。
望着一片狼藉的床单,他已经见怪不怪了。男生极其熟练地动手收拾起了残局。
只不过,他的脸上几乎面无表情。
——自己又做了与她有关的梦。
————————
宝宝们久等了[可怜][可怜][可怜]这周有点忙,所以更新频率比较低[爆哭]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还有一章!
[518]校忌日【113】:“莲子鲫鱼汤。”
郁染最近都与纪子言待在一起。
身为“跟班”,她目前已经习惯跟在他的身后到处跑了。
不过,纪子言在槐桉学院内显然极其“出名”。
绝大多数的同学们在学校里遇到他的时候,总会表现得不太自在。
有人会小心翼翼地和他打招呼,也有人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看他,还有的同学……则是心虚又不安地主动绕开了他,生怕与他迎面撞上。
——大概是先前被纪子言出手教训过的人。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狐假虎威”。
在此期间,她向其他同学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与“校园怪谈”有关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纪子言的面子上,他们都相对友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只不过,其中绝大部分的信息,都是交叠重复的、甚至是存在谬误的。
想来也是,“怪谈”的存在,本身就是同学们在经年累月间口口相传的结果。哪怕是同一个故事,在传播的过程中,也会不知不觉间演变成许多大相径庭的版本。
众说纷纭。
譬如说,在“镜湖”怪谈中,男主人公许安,与其女朋友突然分手的原因,便存在着诸多乱七八糟的猜测。
有人说,是因为男生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女生;也有人说,是因为女生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生;还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做了见不得光的亏心事,分赃不均。
更有甚者,直接推测——他们或许是在“春游”的路上,遇到了不可名状的怪事,然后,又发生了剧烈的争执,怒而分手。
而且,有的同学还言之凿凿地告诉她,“镜湖”怪谈中,溺死在天台水洼里的男生,其实是被人谋杀的。
凶手用了某种精密而无可挑剔的复杂手法,在天台上提前设置了特殊的“机关”,接着,又利用某种方法诱导男生主动走上天台,最后,通过机关溺死了他。
至于凶手的动机……大概是为了帮死在镜湖中的女生报仇雪恨吧。
该同学一边说着,一边还连连点着头,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
与此同时,他还为其它的“校园怪谈”,也找到了看似合理的“科学”解释。
郁染十分礼貌地感谢了他的热情分享。
显而易见,在槐桉学院内,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怪谈”的存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人们往往更加倾向于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固有认知。
并且,在向其他同学询问的过程中,郁染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先前从“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口中听到的诸多怪谈故事,好像都是最接近事实真相、或者流传最广的“正确版本”。
每个故事中都删除了未经证实、或模棱两可的具体细节,只留下了较为正确的部分。
不愧是“怪谈研究社”。郁染想。
他们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怪谈”故事。
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们,通过实地调查、搜寻资料等手段,将与事实相悖的所有细节全部摈弃,从而想方设法地拼凑出了一个又一个最接近真实的“怪谈故事”。
郁染忍不住又在心里暗自想着——自己的运气确实很好。
如果她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从“怪谈研究社”入手,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恐怕……最终只会得到许多个自相矛盾的“怪谈故事”。
届时,她甚至连每个“怪谈”的真实内容都无从得知,又谈何“破解”呢?
……
“你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啊。”纪子言随口说道,“怪不得想要加入‘怪谈研究社’。”
“谢谢言哥帮忙。”郁染也很“上道”,连忙眨了眨眼睛,阿谀奉承道,“要不然的话,顾社长当时未必会同意我的请求。”
“他们社团最近暂时没有别的活动了。”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毕竟……‘试胆大会’上伤亡惨重,剩下的幸存者们估计都心有余悸。”
“以前的活动……也出现过严重的意外事故吗?”郁染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纪子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他摇了摇头,道:“以前当然也出现过不少意外事故,但是,如此严重的‘意外事故’,确实非常少见。”
“那个旧图书馆……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揽住了少女的肩膀,“染染,你最好不要独自过去。要是后面打算还书的话,记得喊上我。”
他还记得——郁染当时填写了旧图书馆里的借书登记卡。
“好。”郁染乖巧地点了点头。
“走吧。”纪子言直接揽着她往食堂的方向走,“该去吃饭了。”
————
槐桉学院的食堂,占地面积极广,规模十分宏大,内部的装修华丽而精致。厨师们的手艺都很好。
毕竟,就读于槐桉学院的学生们,大多都是家境殷实的贵族子弟。学校自然不会在衣食住行上苛待他们。方方面面几乎都无可挑剔。
走进食堂以后,郁染非常熟练地在大厅的角落里找到了空位置。
她没有选择相对安静、也更加昂贵的包厢——因为坐在大厅里面的时候,能够听到周围同学们的交谈声。她可以趁机探听消息。
纪子言很少在食堂大厅里吃饭。但是,对于少女的选择,他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正在郁染暗自纠结“今天吃什么”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其他同学的讨论声。
“喂。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有人开口向自己身边的同伴询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另外一个人明显也在犹豫,“你来决定呗。”
郁染循声望去,发现他们两个人恰好是自己见过的同学。
她还记得其中一个男同学的名字:孙宇浩——当晚从旧图书馆逃离以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留下来,帮忙把同学们的尸体搬运到了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他的胆子很大,为人心直口快。
而另外一个男同学朱俊,也参与了“试胆大会”。只不过,他当时没有主动留下来帮忙,在走出旧图书馆以后,便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
“糖醋里脊、红烧肉、回锅肉……”孙宇浩随口报着菜名,“怎么样?”
“也行。”朱俊点了点头,“很久没有吃家常菜了。我们再点一道汤吧。”
“西红柿鸡蛋汤、排骨汤、羊杂汤……”孙宇浩又道,“你想喝什么?”
“随便。”朱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对了,要不要尝尝看莲子鲫鱼汤?”紧接着,朱俊便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改口道,“咱们学校的经典菜式。”
“鲫鱼汤?”
“对啊。”朱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莲子鲫鱼汤,可以清心润肺、健脾益胃。很滋补呢。”
“有话直说。”孙宇浩瞥了他一眼。
“孙宇浩,你就不害怕吗?”朱俊拍了拍胸口,脸上的表情心有余悸,“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很吓人啊。”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死了那么多人……没有关系吗?咱们学校真的不会追责吗?那个什么‘怪谈研究社’……”
“你未免也太小瞧顾社长了。”孙宇浩用“看傻子”的眼神,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顾家可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谁想追责?谁敢追责?谁去追责?而且,要追究谁的责任?”
“……”朱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无法反驳。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再次询问道,“家长难道不会闹到学校吗?”
“我反正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孙宇浩摊开了手掌,“你们家敢得罪槐桉学院吗?站在学校背后的顾家、宋家、纪家,还有王家……都不是好惹的。就算孩子在学校里面‘意外身亡’了,谁又敢去追究学校的责任呢?”
“‘冤有头债有主’。”他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总归是与学校无关的。”
“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非要送我进来读书。”朱俊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学习的压力也很大啊。”
不是所有的贵族子弟都不学无术的,事实上,其中的绝大部分人,所需要学习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
因为他们必须要变得足够优秀,才有机会能够继承偌大的家业,并且,将其发扬光大。否则的话,再殷实的家底,最终也会被败光。
要么,就是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私生子纂夺了家产,连继承的权利都没有;要么,便是坐吃山空。
槐桉学院的升学率高得吓人。
而与此同时,其学习压力,也大得惊人。
尽管经验丰富的老师们不会强迫他们学习,也不会故意抢占他们的休息时间,但是,学生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
每次考试的时候,都会掀起“腥风血雨”。
——成绩太差、或者退步太多的学生,都将会被槐桉学院强制退学。
朱俊之所以会报名参加“试胆大会”,便是因为他最近的学习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撑爆了。
他需要想办法发泄自己心中挤压已久的阴暗情绪。
攀岩、赛车、蹦极、跳伞等极限运动,他都已经亲自尝试过了,可惜见效甚微。最终,他选择了参加听起来非常刺激的“试胆大会”。
不得不说,参加“试胆大会”……确实卓有成效。他的“学习压力”,肉眼可见地减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俊本来还以为——他们口中的“试胆大会”,只是类似“过家家”的游戏罢了,最多也就是玩一玩像“笔仙”之类的传统通灵游戏。司空见惯。
至于“生死不论,后果自负”的所谓规矩,顶多只是一个用来引人注目的吓人噱头而已。根本作不得数。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死人……
而且,还死了不止一个人。
幸好他最后侥幸逃了出来。只不过,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锈迹斑斑的美工刀、鲜血淋漓的断舌。
朱俊现在都下意识地与人结伴行动了。他特意找到了乐于助人的孙宇浩同学。
“你的成绩应该还好吧。又不会被退学。”孙宇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地安慰道,“而且,只要能够继续待在槐桉学院内读书,你就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优秀了。”
“再说了,父母送我们进来读书,其实也是为了巩固家族之间的关系,让年轻人相互交流。”孙宇浩看得很透彻,“所以,放轻松吧。”
朱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孙宇浩笑了笑,“你是想喝鱼汤来补补身子,对吧?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他抬手指了指朱俊的黑眼圈。
“是啊。”朱俊非常诚实地开了口,“太吓人了……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疲惫地摇了摇头。
“行。”孙宇浩答应道,“不过,我可能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想听的话。”
“什么?”朱俊问道,“你说呗。”
“嗯……”虽然孙宇浩心直口快,但是,有的时候,他也会察言观色,“你确定想听?”因为朱俊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睡眠不足的虚弱样子。
“不会是什么恐怖故事吧?”朱俊半开玩笑地调侃道,“比如说……食堂里也流传着相关的‘怪谈’故事?”
孙宇浩沉默不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朱俊。
“……”朱俊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我猜对了?真的有啊?喂……你别骗我啊……”他的手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有倒是有。”孙宇浩没有刻意隐瞒,“不过,只是故事而已,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会被我们撞上。”
“什、什么故事?”朱俊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道。
“与‘莲子鲫鱼汤’有关的故事。”孙宇浩慢吞吞地说道。
“啊?”朱俊明显有些惊讶,“‘莲子鲫鱼汤’?能有什么故事啊?”他现在倒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以前也在学校的食堂里面喝过好几次莲子鲫鱼汤,直到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咱们边吃边说呗。”朱俊的胆子大了起来,“我又不是第一次喝莲子鲫鱼汤。有什么好害怕的?”
“行。待会儿给你讲讲。”孙宇浩随口应道。
……
坐在角落里的郁染,几乎将他们之间的交谈声,全部都听在了耳朵里面。
与“莲子鲫鱼汤”有关的怪谈故事?
她也觉得有些好奇了。
少女学着他们的样子,点了一份莲子鲫鱼汤。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尤其是莲子鲫鱼汤。
鱼汤的色泽极为清透,看起来十分诱人。鲫鱼的鱼肉炖得入口即化,鲜香软嫩。数颗莲子点缀其间,味道清甜可口。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地撒在汤面上,卖相极佳。
纪子言坐在座位上,率先拿起筷子,将最嫩的鱼肉夹给了郁染。
“你喜欢吃鱼吗?”他随口问道,“下次带你出去吃更好吃的鱼。”
郁染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太喜欢鱼刺。”她非常委婉地拒绝了纪子言的提议。
“我帮你挑啊。”纪子言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无端透露出了些许理所当然的意味,“你只管吃就行。”
郁染有些惶恐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啊?让言哥帮自己挑鱼刺?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跟班啊。
只见身形高大的红发男生,此时正轻飘飘地掀着眼帘,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缀在他耳垂处的银白耳钉闪着寒光,五官的轮廓锋利而深邃,唇边的犬齿极为明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伺候别人的样子。
“不、不用了……”少女有些诚惶诚恐地摇头拒绝了,“谢谢言哥的好意。”
在说话的时候,纪子言已经将挑好鱼刺的白嫩鱼肉,用干净的筷子夹了起来,然后,放在了她的碗里。
他还主动帮她盛了一碗汤。
郁染愈发觉得心虚不已。
与其说是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纪子言的身后当“跟班”,倒不如说……是纪子言一直在明里暗里地照顾着她。
有一次,纪子言特意喊她去看他的篮球比赛,想要让她为自己加油打气,并且,在赛后为他送水。身为跟班的她,自然忙不迭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比赛的结果自然是意料之中的——纪子言毫不意外地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在比赛的过程中,她也为纪子言加油打气了。
尽管她微弱的声音总是会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呐喊声中,但是,每当她开口的时候,正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纪子言,却都能够准确无误地抬眸看过来。
郁染还以为纪子言是在监督自己。她只好喊得更加卖力了。
只不过,比赛结束以后,她正打算冲上去送水,结果却因为天气炎热、又坐了太久,一时间头晕得厉害,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纪子言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少女所有的视野。他弯下了腰,用干净的毛巾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汗水。他指尖处的温度灼热滚烫,极具存在感。
“怎么这么傻?”纪子言的语气显然有些无奈,“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离开,没有必要等我。”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结果,最后还是刚刚打完篮球的纪子言,动手将她扶回了教室里面。
……
“在想什么?”纪子言伸出手在少女的眼前晃了晃。
“没、没什么……”郁染堪堪回过神来。
幸好言哥非常宽容……
要不然的话,她这个不称职的“跟班”,应该早就被赶走了。
将视线移到了面前的餐桌上,望着堆在碗里的白花花的鱼肉,郁染没有贸然尝试,而是认认真真地盯着它看了半晌。见鱼肉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以后,她又偏过头看向了莲子鲫鱼汤。
槐桉学院的食堂里面,也有“怪谈”故事吗?
这样想着,她的脑海里又陡然间浮现出了徐央曾经告诫过她的话语。
——“在夜里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湖边哦。最好连旁边的树林也不要靠近。”
——“啊,对了。还有……游泳池、体育馆、器材室、音乐教室、舞蹈教室、实验室、食堂、宿舍、教学楼、办公室、操场、天台、大礼堂、厕所、楼梯……这些地方都不能去。”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反驳道:“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不能踏进槐桉学院的校门一步。”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徐央当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所以,槐桉学院的食堂里,真的存在着“怪谈”故事?
“言哥,你有没有听说过……”
郁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不远处便又传来了熟悉的交谈声。还是刚才的孙宇浩和朱俊同学。
少女便悄悄地竖起耳朵,开始偷听起了他们的对话。
……
“咱们学校的伙食确实不错。”朱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见他们面前的餐桌上,正摆着糖醋里脊、红烧肉、回锅肉,还有莲子鲫鱼汤等菜肴。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槐桉学院每年的学费这么高,总得物有所值。”孙宇浩耸着肩膀,直言不讳,“而且,校董的儿子都在学校里面上学。”
“啧。”朱俊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嘴里尝了尝。鱼肉入口即化,味道好极了。
“不愧是经典菜式啊。”他感慨道,“太好吃了。我喝过这么多次鱼汤,每次的味道都不差。根本吃不腻。”
朱俊又动手为自己盛了一碗汤,接着说道:“对了,孙宇浩。你刚刚说的‘怪谈’,究竟是什么?”
孙宇浩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嚼。接着,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朱俊,你知不知道……这道菜的原材料,出自哪里?”
“原材料?”朱俊没有多想,“莲子、鲫鱼,能出自哪里?每天从外面特意空运过来的?”他随口猜测道。
孙宇浩摇了摇头:“不。”
“卖什么关子?直接说啊。”朱俊倒是有些急了,“不是吧,怎么连你也开始故弄玄虚了?”
“你会不会讲故事啊?”孙宇浩看起来倒是比他更加不满,“讲‘恐怖故事’,是要讲究氛围感的。”
身为“怪谈研究社”中的成员,他也是有追求的。
“行行行。”朱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你说、你说、你说。你慢慢说。”
“是咱们学校里的。”
“啊?你说什么?”朱俊头也没抬,“什么是‘学校里的’?”他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以后,他好像才意识到了什么,直接反问道:“你是说……莲子和鲫鱼,都是咱们学校里的东西?”
孙宇浩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去过学校的镜湖?”他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去过啊。”朱俊下意识地回答道,“怎么了?”
“看来你没有认真地欣赏过镜湖的风景。”孙宇浩颇为惋惜地摇着头,“太可惜了。”
“镜湖有什么好看的?”朱俊不以为意。
“大概是因为……现在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吧。”孙宇浩说道,“等到荷花的时候,湖面上的风景会变得很好看。甚至还有可能出现罕见的‘并蒂莲’哦。”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朱俊已经反应了过来。
孙宇浩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道:“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镜湖里面游着不少的鱼。当然,因为镜湖太大了,所以,很多时候,路过的人们看不到下面的鱼。”
“鲫鱼?”
“对。当然还有别的鱼。鲫鱼只是其中的一种。”
“原来是我们学校自己养的啊……”朱俊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不过,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因为不是所有的鲫鱼,都是从镜湖里面捞出来的。”孙宇浩耸着肩膀,“而且,没有多少人会特意去关心食材的供应渠道吧?”
“说了这么多……”朱俊已经快要把大半条鱼都吃光了,“你还没有说到重点吧?‘怪谈’呢?‘怪谈’在哪里?哪里恐怖了?”
孙宇浩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朱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学校里流传着的‘镜湖’怪谈呢?”
说着,他不急不缓地夹走了一大块鱼肉,然后,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一点一点地咀嚼了起来。
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破坏了他的脸部线条,让他的脸庞看起来变得有些臃肿,仿佛是变了形似的。
[519]校忌日【114】:“别再故弄玄虚了!”
朱俊伸出去的筷子,有些僵硬地停顿在了半空之中。
白花花的鱼肉被筷子紧紧地夹着,又颤颤巍巍地晃了晃。细腻的肉质被炖煮得过分松软,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散架。
锋利的鱼刺从鱼肉中探了出来,像是一根细长的针。
“当、当然听说过啊……”朱俊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怎么了?那个‘怪谈’在学校里很有名啊。情侣反目成仇……”
他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收了回来。
说着,朱俊又颇为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同时还不忘将鱼肉飞快地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而坐在朱俊面前的孙宇浩,还在不紧不慢地嚼着自己嘴里的鱼肉。
男生咀嚼的动作看起来很正常。
可是,莫名其妙地,朱俊却总觉得——孙宇浩的嘴里,此时嚼着的根本就不是鲫鱼的鱼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因为孙宇浩好像咀嚼了很长的时间。
明明只是入口即化的软嫩鱼肉,却仿佛怎么都嚼不烂似的,将他的脸颊撑得愈发鼓胀。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他的嘴巴里面不断地繁殖生长一样。
“孙、孙宇浩……”朱俊的心中愈发不安。
“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啊。我确实听说过‘镜湖’怪谈,然后呢?和食堂里的莲子鲫鱼汤有什么关系吗?”
他忍不住开口连声催促道。
孙宇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缓缓咀嚼着嘴里的鱼肉。一下又一下。他吃得很认真。
朱俊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音。
在吃饭的过程中,孙宇浩似乎完全没有吐出过任何的鱼刺,而是直接硬生生地把鱼骨头全部都咬碎了。
“喂……”朱俊伸出了手,在孙宇浩的眼前挥动了几下手掌,“等一下,你、你到底怎么了?”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试胆大会”上的血腥画面。
一种诡谲又不祥的可怕预感,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喂喂喂,你可别吓唬我啊……”
想到这里,朱俊的指尖猛地颤了颤,险些连筷子都拿不稳了。他极为忐忑地抬起眸子,看向了孙宇浩。
然后,他便清楚地看见——孙宇浩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忽然间出现了几个若隐若现的猩红血点。
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色泽鲜红的虫子。
怎么了?什么情况?
是受伤了吗?还是过敏了?或者说……是自己看错了?
朱俊不由地向前探了探头。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更加仔细地抬眸看了过去。
紧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见——锋利的、细长的、猩红的鱼刺,一根又一根地,从孙宇浩的脸颊处缓缓地刺了出来。
而更加诡异的事情是……孙宇浩竟然对此浑然未觉。
他依然慢吞吞地咀嚼着嘴里的鱼肉。咬肌在不断地运动着。越来越多的鱼刺从他的口腔内部,被强行往外顶了出来。
光滑的皮肤变得千疮百孔,如同筛子似的。密密麻麻的鱼刺,凌乱又拥挤地随意扎在孙宇浩的脸颊上。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把刺猬的皮活生生地剥了下来,然后,又将其不伦不类地紧紧贴在了他的脸上。
零星的碎肉,摇摇欲坠地挂在鱼刺的顶端。血光闪烁。
伴随着男生用力咀嚼的动作,扎在他脸上的鱼刺在晃动、血红的碎肉也在晃动,黏稠的血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看起来既惊悚又瘆人。
还很……恶心。
朱俊的嘴巴猛地张了开来。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里面盛满了惊惧惶恐的神色。
没有嚼完的鱼肉,黏黏糊糊地堵住了他的嗓子眼。
“你、你、你……”朱俊颤巍巍地指着孙宇浩鲜血淋漓的脸颊,已经说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来了,“孙宇浩……你的脸……你……”
可是,孙宇浩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咀嚼着自己嘴里的鱼肉。
片刻之后,朱俊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立刻逃跑。
他慌慌张张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惨白如纸,动作僵硬至极。
与此同时,朱俊试图张开嘴巴大喊大叫,让周围的同学们都尽快注意到孙宇浩的诡异状况。
然而,堵在他嗓子眼里的鱼肉,此时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了,像是一团吸水膨胀的棉花,变得越来越大,让他感到无比窒息。
“啊……啊……救、啊……”朱俊试图把喉咙里的鱼肉全部都吐出来。他疯狂地摆着手,眼底已经攀上了红血丝。
“你没事吧?”孙宇浩飞快地站了起来,好心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朱俊面色涨红地咳嗽着。
他愈发用力地摆动起了双手,想要让孙宇浩离自己远一点:“咳、咳咳咳……滚……咳咳……滚啊……”
孙宇浩以为他是被鱼刺卡住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担心自己无意中帮了倒忙,只能看着朱俊面目狰狞地咳嗽着。
半晌以后,朱俊才堪堪回过神来。他已经把喉咙里卡着的鱼肉强行咽了下去。
“你还好吗?”孙宇浩颇为关切地开口询问道,“要去校医室吗?”
“你……”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朱俊顿时极为惊恐地抬起了头,“别……别过来……”
孙宇浩的手掌居然还故作亲切地拍在他的后背处。朱俊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行,自己现在必须立刻逃跑!否则的话,肯定会被杀掉的……
对“试胆大会”仍然心有余悸的朱俊,已经在自己的心里提前设想了无数种血腥恐怖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这时,朱俊忽然又惊异地发现——孙宇浩的面庞竟然完好无损,依旧是往日里浓眉大眼的周正模样。
普通又平常。毫无异样之处。
根本就没有血淋淋的鱼刺。
刚才的画面仿佛只是他自己的幻觉而已。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孙宇浩颇为关切地望着他,“朱俊,你刚才是不是被鱼刺卡住了?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咱们去校医室看看呗?”
“不……”朱俊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我、我没事……你、你刚刚……刚刚……”
他欲言又止。
朱俊方才激烈的反应、与夸张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周围同学们的注意力。
其他同学都好奇又不解地看了过来,隐隐有着“看热闹”的意思。他们显然非常乐意在茶余饭后欣赏免费的“表演”。
“你们……你们刚才都没有看见吗?”朱俊有些慌乱地向周围的同学们开口询问道,“孙宇浩刚才……”
他着急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
——其他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似的。他们都在看笑话。
显而易见,他们觉得他在胡言乱语。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朱俊渐渐冷静了下来:“没事……你们不用理我。”他故作随意地敷衍了一句。
——当时,赵文的下场依旧历历在目。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朱俊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刚才怎么了?”孙宇浩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刚才亲眼看见……你的脸被鱼刺戳烂了。”朱俊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地开口说道,“孙宇浩,你、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啊?”孙宇浩看起来倒是比他更加疑惑,“什么鱼刺?我没事啊?你在说什么呢?”
尽管心中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孙宇浩还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他的力气很大,将自己的脸颊都捏得变了形。
只不过,肉眼可见地,他光滑的肌肤上连痘痘都没有,更遑论是鱼刺了。
“不可能……不可能……”朱俊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看错呢?我刚才明明就看见了……我亲眼所见……肯定有问题、对……绝对有问题!”
“在恐怖故事里面,所谓的‘幻觉’……肯定都是真实存在的!绝对不是我看错了!”他越想越觉得——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看错。
朱俊往旁边挪动着脚步,离孙宇浩远了一点。他的神色有些凝重。
“那个,你先别过来……”他认真地强调道,“别过来啊!千万别靠近我!”
孙宇浩倒是无所谓。
“行。”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主动往后退了两步,“话说,你真的不需要去校医室吗?”
他完全能够理解朱俊如今“草木皆兵”的不安心情。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会觉得——上次的“试胆大会”,确实足够吓人。
像朱俊这种经验不足的、纯粹只是为了追求刺激而报名参加的人,很容易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不、不需要。我没事。”朱俊皱了皱眉头,“那、那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莲子鲫鱼汤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或许,现在直接离开食堂,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他应该离孙宇浩越远越好。
已经没有必要去在意什么“莲子鲫鱼汤”了。
然而,朱俊很快又想起了“试胆大会”上惨死的同学们。擅自盲目行动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不能糊里糊涂地死在学校里……
朱俊觉得——自己至少要把“怪谈”的内容先了解清楚才行。否则的话,最后要是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未免也太冤枉了吧。
“你还是先冷静一下比较好。”孙宇浩劝说道,“你如今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再听鬼故事了。”
“我现在很冷静、非常冷静、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朱俊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别再遮遮掩掩了。”
“好吧。”孙宇浩耸了耸肩膀,“其实,应该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吧?”
“别卖关子!”朱俊有些不耐烦了。
“要不然,我再补充一个前提吧。”孙宇浩坐了下来,“当年,溺死在镜湖中的女尸,被人发现的时候,并不是绝对完整的。”
在讲故事的时候,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其中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孙宇浩坐在座位上,用筷子拨弄起了盆中剩下的鱼骨。
刚才还满满当当的莲子鲫鱼汤,现在已经被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一副鱼骨头。
“从表面上看,除了过分浮肿以外,她的身上没有其它明显的伤口。”
“但是,被校服遮住的地方,却存在着不少形状怪异的细小伤痕。像是擦伤、或是划伤之类的伤口。”
孙宇浩低声说道。
“什、什么意思?”朱俊愈发茫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尽管听得很认真,但是,他依旧颇为警惕地与孙宇浩保持着距离。
孙宇浩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掰开了鲫鱼骨架的嘴巴。
“我明白了!”朱俊忽然灵光乍现,“你想说……是被鱼咬的,对不对?”
说着,他便往前凑了凑,仔细地观察起了鲫鱼的口腔。然而,鲫鱼的嘴巴里并没有牙齿的存在。
“不对……鲫鱼看起来好像没有牙齿。”朱俊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孙宇浩却又不紧不慢地动手撬开了鲫鱼的上下颌。
只见它的咽骨上,正长着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的古怪“牙齿”。
“鲫鱼确实没有牙齿。”孙宇浩开口解释道,“但是,它有‘咽喉齿’,也叫‘咽齿’,长在咽骨上,可以帮忙切断食物。”
“所、所以呢?”朱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鲫鱼从校服里面钻了进去,在尸体的身上留下了擦伤与划伤。”孙宇浩笑了笑,“当然。我的意思是——鲫鱼是可以把肉……咽下去的。”
“什么?”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镜湖里面养了鲫鱼。为什么呢?”孙宇浩分析得头头是道,“因为从来没有专门的人去湖边投喂过它们。学校放任它们自生自灭。”
“那么,既然如此,它们又是如何繁衍生存的呢?哪儿来的饲料呢?”
他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
“还有啊……”孙宇浩继续说道,“湖里的莲花,每年都开得很好。看起来……营养非常充足呢。你就不好奇吗?”
“说起来,莲子鲫鱼汤里面炖的莲子,也来源于镜湖呢。”他用筷子夹起了莲子,“品质真好啊。”
朱俊越听越不对劲:“你倒是有话直说啊……别再故弄玄虚了!”
“这些年来,因为各种理由溺死在镜湖里的人,应该不少吧?”孙宇浩终于说出了重点。只不过,他并没有把话说完。
朱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吐。
————————
我来了宝宝们[可怜][可怜][可怜]
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还有更新!
然后是迟来的假期快乐!希望宝宝们天天开心!本章会随机掉落小红包[撒花][撒花][撒花]
[520]校忌日【115】:“为什么不早说?!”
孙宇浩的弦外之音,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溺死在镜湖中的同学们,最终恐怕都成为了鲫鱼与莲花的养料。尸体的血肉被鲫鱼吞食入腹,剩下的部分则为湖中的莲花提供了营养。
镜湖的莲花扎根在腐烂的尸体上,难怪……每年都能够开得如此艳丽。吃了尸体的鲫鱼,也变得愈发肥美。
“莲子鲫鱼汤……确实很好喝。”孙宇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怪不得是经典菜式呢。”
“据说,当年,‘镜湖’怪谈中的男主人公,在食堂里喝了莲子鲫鱼汤以后,当场就变了脸色,非说自己在汤里看见了前女友的脸。”他慢慢地扯了扯嘴角,“很吓人吧?”
朱俊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的胃袋里正在不断地翻涌着黏稠的酸水。“咕嘟咕嘟”。
食堂里的莲子鲫鱼汤,之所以如此好喝,恐怕就是因为……
他不愿意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你、你别说了……呕……”
朱俊现在只想把自己刚才喝下去的鱼汤,一滴不剩地全部都呕吐出来。
还有……那些白花花的鱼肉。
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作呕了。
“只不过,‘怪谈’之所以是‘怪谈’,便是因为——它未必是真真正正的事实。”孙宇浩摊了摊手,“其中可能真的存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灵异现象,又或者……里面其实还存在着‘艺术加工’的虚假成分。”
朱俊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孙宇浩,你刚才为、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到我把汤都喝完了……”
或许是错觉,他居然恍惚间感觉到——自己的嘴里隐隐有些发酸。
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腥味,从他的喉咙里慢慢地涌了出来。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那种腥味。
既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鱼腥味,更不是血腥味,而是、而是……另外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怪异的难闻味道。
就像是故意把鲫鱼活生生地塞进了水中的浮尸里。当溺水的尸体被湖水浸泡得肿胀不堪以后,被困在尸体里面的鲫鱼,也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
尸体在不断腐烂,鲫鱼也在不断腐烂。
形成了“巨人观”的尸体,最终只剩下了一层“吹弹可破”的青紫人皮。
里面的鲫鱼已经把腐败的血肉吃得干干净净了——它在尸体内部的恶臭尸水中游来游去,用咽喉齿撕碎了黏在白骨上的人肉,将尸体啃食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等到尸体的皮肤也被湖水泡得彻底腐烂以后,鲫鱼便轻而易举地钻破了表面的皮肤,重新游进了镜湖里,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具尸体的出现。
“呕……”朱俊被自己想象中的恐怖画面深深地恶心到了。
他想吐,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将满腹怨气全部都迁怒于孙宇浩:“都怪你……为什么不早说?!”
“朱俊,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了?”孙宇浩挑了挑眉,脸上的神色坦荡又自然,没有丝毫心虚的意味。
他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朱俊先前亲口说过的话:“你刚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喝莲子鲫鱼汤。有什么好害怕的?”
朱俊顿时无言以对。他、他当时怎么知道——会是这种“怪谈”啊?!
“你、你明明知道莲子鲫鱼汤有问题,怎么、怎么……也喝了?”忽然间,朱俊猛地抬头看向了孙宇浩,“我明白了。你就是在故意开玩笑,对不对?想要耍我?看我出丑!”
“不对。”孙宇浩举起了手,左右晃了晃食指,做出了“否定”的手势,“我没有故意耍你。”
“事实上,这个‘怪谈’故事,本来是我当时准备在‘试胆大会’上,讲给大家听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惋惜,“但是,很可惜……中途出现了‘意外’状况。游戏被迫终止了。”
“我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地打了好几遍‘腹稿’呢。”孙宇浩耸了耸肩膀,“想要趁机锻炼一下自己讲鬼故事的能力。”
他当时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甚至还特意联系上了徐央所讲述的第一个故事:“镜湖”怪谈。
但是,最后他却没有机会开口。
直到今天,他终于有机会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怪谈”故事,在朱俊的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孙宇浩觉得自己的表现应该可以算是差强人意了。
虽然可能无法与副社长徐央的“讲故事”水平相媲美,但是,已经达到了他自己的预期目标。
——因为朱俊看起来明显被吓到了。
“是吗?”朱俊深深地皱了皱眉头。
他根本就不愿意主动去回想“试胆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血色的回忆之中。
那天晚上,在最开始的“招魂仪式”失败以后,“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徐央,便当众提出了一个新的游戏。
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按照顺序,依次讲述自己知道的、与槐桉学院有关的“怪谈”故事。而剩下的听众们,则是要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出一个“幸运儿”。
被选中的人,必须独自在旧图书馆里寻找与该“怪谈”有关的物品,并且,将其带回自习室内,借此证明自己的胆量。
刚开始的发展堪称顺利。
前三个故事,分别为:“镜湖”怪谈、“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以及“小提琴”怪谈。被选中的同学,也都或多或少地完成了任务。
直到……赵文站出来讲述了与“舞蹈教室”有关的怪谈故事。
随后,赵文自己又抽中了签。
紧接着,可怕的“噩梦”便降临了。
锈迹斑斑的美工刀、血肉模糊的断舌……
“别说了……”朱俊的面色有些苍白,“你不要再说了……”
“没问题。”孙宇浩抬起了手,装模作样地在嘴巴上做出了“拉上拉链”的动作,“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在槐桉学院里,不是所有的‘怪谈’,都能够得到证实的。”
“否则的话,莲子鲫鱼汤也不会成为食堂里的‘经典菜式’。经久不衰。”他低声说道,“不是吗?”
“很多时候,‘怪谈’也只是‘怪谈’而已。”孙宇浩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未必能够全部都成为现实。”
“而且,我也喝了莲子鲫鱼汤。”他好心地安慰着朱俊,“你看……大家都喝了。这么多年以来,不是都没有出什么大事吗?”
“不、不对……”朱俊用力地摇了摇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望着桌上剩余的鲫鱼骨架,他的眼神既恐惧又厌恶。
“我刚才亲眼看见了……”朱俊的嘴里念念有词,“我肯定没有看错!‘怪谈’都是真的……不仅仅只是故事而已……”
“总有一天,槐桉学院里的‘校园怪谈’,都会成为现实!真真正正的现实!”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低不可闻,“对、都是真的……我们、我们都会死在学校里面!”
“不行。我……我要退学!”朱俊咬了咬牙,自言自语道,“就算槐桉学院的升学率再高又如何?我、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意外死亡’!”
他已经快要受够了。
压在肩上的、巨大的学习压力,就足以把他压垮了。现如今,他居然还要再想办法活着……
如影随形的恐惧与不安,每时每刻都充斥他的心脏里,让他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他真的受不了了!
朱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就算会被父母责怪或辱骂,他也不想再在槐桉学院里面继续待下去了。
他必须要立刻退学。
“诶,你……”孙宇浩看起来欲言又止。
而朱俊已经飞快地离开了食堂。
他的脚步极为仓促,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追在身后似的。
————
郁染的筷子有些犹豫不决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言哥……”她惴惴不安地抬起了眸子。
在旁边偷听了孙宇浩讲述的故事以后,她现在也不太敢喝食堂的莲子鲫鱼汤了。
“害怕了?”纪子言挑了挑眉,“没关系。不想吃就不吃了。”
他直接把少女堆满鱼肉的碗拿了过来,然后,又把自己没有碰过的碗递给了她。
“谢谢言哥。”郁染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关系的……”
只要不吃鱼肉、不喝汤就好了……
可纪子言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少女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碗。
就在这时,孙宇浩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身侧响了起来。
“言哥,转学生,这么巧啊?”
只见身形高大的男生,正站在餐桌的旁边,热情友好地与他们打了一声招呼。他的脸上还挂着开朗的笑意,语气轻松又随意。
“孙、孙同学……”郁染怯生生地应了一句,“你好。”
而纪子言只是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哇。言哥,你们也点了莲子鲫鱼汤啊。”孙宇浩又继续说道,“嗯……很有眼光呢。”
郁染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别紧张啊。郁同学。”孙宇浩笑了笑,“我只是想过来问一下——我刚才讲的故事怎么样?还可以吧?”
“你觉得有没有希望达到副社长的水平呢?”他非常“自来熟”地直接坐了下来。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孙同学早就已经发现了她刚才的“偷听”行为。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还有更新![可怜][可怜][可怜]
[521]校忌日【116】:“染染好像很开心?”
“我……抱歉,孙同学……”郁染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再怎么说,偷听别人讲话,都是一种不太光彩的行为。更何况……她现在还被其中一个当事人,当场“抓包”了。
少女立刻开口向他道了歉。
“真的不用紧张。”孙宇浩笑了笑,“郁同学,我只是随口问一下而已。所以,我刚才的故事到底讲得怎么样?”
“讲得很好。”郁染实话实说,“非常吓人。”
“那就好。”孙宇浩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我还是有进步的。”
见孙同学似乎没有向自己“兴师问罪”的意思,郁染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孙同学,那个……朱同学还好吗?”少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他、他需要帮助吗?”
“应该可以算是比较严重的‘后遗症’吧。”孙宇浩有些无奈地说道,“朱俊好像已经打算直接退学了。”
“过一段时间,估计又会有新的转学生转到槐桉学院了吧。”他像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就像你一样。”
郁染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她的指尖紧紧地绞着校服的衣角。
“对了。”孙宇浩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又开口问了一句,道,“郁同学是不是已经加入咱们怪谈研究社了?”
“嗯……”少女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不错。有胆量。”孙宇浩竖起了大拇指,忍不住连声夸奖道,“在参加过上次‘试胆大会’以后,居然还会想要主动加入怪谈研究社……胆子很大啊。”
他的语气颇为惊奇,显然是联想到了朱俊的情况。
——平时热衷于参加极限运动的朱俊同学,主动报名参加了上一次的“试胆大会”,然后……便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现在甚至都打算直接退学了。
而刚刚转到槐桉学院的郁同学,在当时亲眼目睹了旧图书馆内发生的血腥事件、又逃出生天以后,不仅没有转身逃跑,后面……还主动选择留了下来,跟着他们去了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
几乎与朱俊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暂且先不提在校医室下面遇到的、疑似“鬼打墙”的诡异事情,仅仅只是在废弃自习室内发生的“割舌”事件,就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对所谓的“怪谈研究社”望而却步了。
可是,郁染却没有因此“知难而退”,而是依然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怪谈研究社”——甚至还是由社长顾时砚亲自批准的。
因此,孙宇浩本身……其实还是挺“喜欢”郁染的。
他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对少女的欣赏。
“副社长最近可能来不了学校了。”孙宇浩主动开口说道,“如果郁同学对社团、或是对‘怪谈’故事有疑问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毕竟,我也是‘怪谈研究社’中的成员之一。”
“好的,谢谢孙同学!”郁染弯了弯眉眼,“你人真好。”
“没有关系。都是我应该做的。”孙宇浩动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地往她脸上瞟,“咱们都是社团的成员,本来就该互帮互助。”
他本来只是想按照以往的惯例,好心地关照一下刚刚入社的新成员而已。
只不过,在率先开口与她搭话以后,孙宇浩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不太妥当,就像是在故意“搭讪”一样。
他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孙同学,你刚才说的‘莲子鲫鱼汤’……”郁染想了想,索性便顺水推舟地直接当场询问道,“我很感兴趣。请问,其中,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呢?”
她仰头看向了孙宇浩,颇为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当、当然……”孙宇浩忽然磕磕绊绊地低声应道。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动了一下身子,不敢与她靠得太近。
她的身上……好香。
脑海里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堪称“冒犯”的想法,就被孙宇浩自己迅速地打散了。
——太失礼了!
少女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孙宇浩不太自在的反应。她乖乖地竖起耳朵,想要从他的口中打听出更多的细节。
在孙宇浩刚才的讲述之中,还提到了“镜湖”怪谈里的男主人公,许安同学。
据说,许安当时喝了食堂的莲子鲫鱼汤,在汤面上看到了自己已故前女友的脸。
“莲子鲫鱼汤的故事……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下来的呢?”郁染轻声问道,“既然是经典菜式,应该已经有很多年了吧?”
“啊……让我想想。”孙宇浩悄悄地瞥了少女一眼,接着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至少也有二三十年了吧?或者更早?”
“不过,要说源头的话……”他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大概还是与‘镜湖’怪谈有关系吧。”
“因为,在此之前,好像都没有出现过与‘莲子鲫鱼汤’相关的传闻。”
“直到……当年的那个男生,在喝了汤以后,声称自己在汤里看见了他已故前女友的脸。自此之后,更多的、与‘莲子鲫鱼汤’有关的灵异事件,便层出不穷了。”
孙宇浩十分耐心地仔细分析道。
“啊?还有其它相关的灵异事件吗?”郁染继续追问道。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生的脸庞,晶莹剔透的黑眸里盛满了好奇之意。
孙宇浩被她看得有些脸红。
他愈发不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回答道:“咳。有不少呢。后来……也有人说自己在汤里看见过模糊不清的鬼影。”
“而且,学校里曾经发生过不少起‘失踪’事件。最后的结果都是——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们大概是不小心跌入了镜湖里,然后,被水下的鲫鱼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也有人说,是心怀不轨的人,在恶意害人之后,选择抛尸镜湖,打算借此毁尸灭迹。嗯……不得不说,还是挺成功的。”
“更有甚者,还有人说,每一条鲫鱼的肚子里面,都困着水鬼的冤魂。溺死在水中的厉鬼,会在半夜上岸寻找自己的替死鬼。”
“而运气不好的倒霉家伙,在被拖入水中成为浮尸以后,便会被鲫鱼迫不及待地啃食殆尽。其灵魂……自然也成为了镜湖的‘地缚灵’,也就是水鬼的‘替死鬼’。”
“不过,无论舆论如何,从始至终,学校的食堂都没有撤下过这道菜。”
“并且,食堂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食材的来源。所有的莲子,基本上都是从镜湖里采摘的。而其中的部分鲫鱼,也确确实实是从镜湖里面当场打捞上来的。”
“当然。食堂同时也从外面采购了不少新鲜的鲫鱼。”
孙宇浩几乎将自己如今能够想到的事情,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郁染。
少女若有所思地敛了敛眸子。
既然和“镜湖”怪谈有关系的话……那么,又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有没有同学……曾经尝试着打捞过镜湖里的鲫鱼?”郁染又好奇地询问道,“我的意思是——镜湖里的鲫鱼,与普通的鲫鱼,肉眼看起来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孙宇浩睁大了眼睛:“咦?你的想法居然和咱们社长一样啊。”
“我们以前就想办法解剖过镜湖里的鲫鱼。”他很快就开口解释道,“不过,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男生抬手挠了挠脑袋:“嗯……我之所以会认识鲫鱼的咽齿,也是因为当时的解剖。”
“从镜湖里捞上来的鱼、和外面的鱼,体内的构造基本上完全相同。但是,镜湖里的鲫鱼,味道就是比外面的更加鲜美。”
孙宇浩摊了摊手:“确实也很令人费解。”
“那你们……有没有做过‘实验’?”郁染旁敲侧击似的问了一句。
尽管她的话语听起来一点都不直白,甚至还有些隐晦,但是,孙宇浩居然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颇有些惊讶地再次感慨道:“哇。郁同学,你的思路简直和社长一模一样!你真的很适合加入‘怪谈研究所’。”
孙宇浩只觉得少女越看越顺眼。
“当时,为了验证‘怪谈’的真实性,我们的确做过相关的‘实验’。”
“其实,社长特意查过相关的资料。根据资料记载,鲫鱼……确实有可能会啃食水中的腐尸,并且,由于咽齿的存在,鲫鱼可以撕碎肉类。”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继续进行了接下来的‘对照组’实验。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实验的结果是:在面对生肉的时候,无论是生活在镜湖里的鲫鱼,还是从外面买回来的鲫鱼,其表现都相差无几。”
“但是,把饲料换成腐肉以后,镜湖里的鲫鱼……明显变得更加活跃了。”
“或者,更加准确地说,是变得更加‘疯狂’了。肉的腐烂程度越是严重,镜湖里的鲫鱼们便会表现得愈发狂热,三两下就可以把肉吃光。它们还变得极具攻击性。”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个结果无法彻底证实传闻的真实性,只能稍微加以佐证罢了。”孙宇浩耸了耸肩膀,“毕竟,学校里也没有人亲眼目睹过鲫鱼将落水者吃得尸骨无存的画面。”
“原来如此……”郁染抿着唇角,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向男生道一声谢:“嗯。谢谢孙同学。”
听起来……镜湖很像是一个可以用于‘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
而且,她先前的想法果然没有错。
从“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口中探听到的“怪谈”故事,基本上都是最为接近事实真相的“正确版本”。他们会主动地去验证传闻的真实性。事无巨细。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少走很多不必要的弯路了。
孙宇浩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他有些局促地坐在餐桌上,红着脸颊,欲言又止:“郁同学,你……”
这时候,纪子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行了。差不多了吧?”
他冷冰冰地瞥了孙宇浩一眼,接着,又直接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轻轻地拽了起来。
“孙宇浩,我替染染谢谢你了。”纪子言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不过,要是想要了解怪谈研究社的事情,我会带她去找你们的社长顾时砚。所以,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的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极具压迫感,看人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俯视的意味。
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走了。”纪子言随口说道。他抓着少女的手腕,把她往外面的方向带。
郁染只好朝着孙宇浩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再见。孙同学。”
孙宇浩完全没有理由挽留少女。
他只是有些怔愣地坐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了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尖。
————
直到走出食堂以后,郁染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了一句,道:“言哥,刚才……怎么了?”她的语气还有些茫然。
“……”纪子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他无意识地加重了指尖处的力道,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或许,他刚开始就不应该陪着少女,在学校里到处走来走去地找人聊天。
事实上,他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不少男生、甚至是女生,在与郁染聊天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没来由地摆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看起来实在是碍眼极了。
偏生郁染自己还对此毫无所觉。
傻乎乎的少女,大概还会以为——大家都是看在他的份上,才会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半句不留地彻底说出来。
呵。那些家伙看起来简直紧张得要命,说话磕磕绊绊,看向郁染的时候脸色红得像苹果一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因为害怕他吧?
要不是他当时就站在少女的身边,恐怕……他们的表现应该会更加不堪入目。
纪子言其实已经在旁边忍耐了很长时间。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特意用眼神警告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们。
否则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故意慢吞吞地吊着她的胃口,装模作样地拿着所谓的“校园怪谈”当幌子,哄骗着她与自己说上更多的话。
轮到孙宇浩的时候,纪子言已经彻底忍不下去了。
因此,他才会直接动手把少女当场拽走了。
“言哥……”郁染怯生生地望着纪子言,“是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不禁开始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明明身为言哥的跟班,可是,言行举止却完全“不合格”。
少女水汪汪的眼神,软绵绵地落在了男生的身上,像是透明的水晶,明晃晃地映照出了他心底泛滥不绝的恶劣想法。
纪子言伸出了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是。”他的语气有些散漫,“染染,你在乱想什么?”
脸颊处的柔软皮肉被温热的指尖捏得微微变形,少女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她还是乖乖地仰头看着纪子言,任由着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唔。没、没有乱想……”郁染小声地回答道。
由于自己的脸颊被人捏住了,导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讨好、或是在撒娇,唤得人心尖发痒。
纪子言很快就松开了指尖。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啊?”郁染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语,只好立刻追问道,“言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当心点。”纪子言低声说道,“表面看起来友善的家伙,未必是好人。在必要的时候,最好谁都不要相信。”
“我会的!”郁染点了点头。
“也包括我。”纪子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郁染完全没有听到纪子言的最后一句话。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拽住了男生的衣角,怯生生地询问道:“言哥,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当然。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纪子言甚至没有去问究竟是哪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哇!”郁染开心地弯起了眉眼,“言哥最好了!”
她还在心里暗自惦记着纪子言刚才在食堂里说过的话语。
——“不过,要是想要了解怪谈研究社的事情,我会带她去找你们的社长顾时砚。”
郁染最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再次接近“怪谈研究社”的社长顾时砚呢?
她为此苦恼了很久。
如果纪子言愿意帮忙的话,明显比她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还要靠谱得多。
“要是言哥有空的话,可以带我去找顾同学吗?”郁染的语气中难掩雀跃之意。
她精致艳丽的眉眼倏尔间弯了弯,唇角处勾起的弧度显而易见。
少女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比阳光还要耀眼,几乎晃到了纪子言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纪子言总觉得——她此刻的笑脸,看起来居然莫名有些刺眼。
是因为她的话语之中提到了其他男生的名字吗?
“嗯……可以是可以。”纪子言眯起了眼睛,有些意味不明地拖长了语调。
说着,他又忽然低下了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轻声问道:“不过,染染好像很开心?是因为有机会能够见到顾时砚吗?”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其中似乎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只是在单纯地好奇而已。
郁染此时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没有及时地察觉到男生字里行间藏着的险恶“陷阱”。
少女像往常一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纪子言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像浑浊的潭水,深不见底。他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心脏里陡然间泛起了古怪的情绪。
为什么她会因为有机会见到顾时砚,就一下子开心成这个样子呢?
她明明口口声声说自己崇拜他。可是,就算天天和他见面,她也从来都没有表现得如此喜悦过。
纪子言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看。
为什么呢?难道他不如顾时砚吗?
郁染还是没有察觉到纪子言此时的异样情绪。
她一心只想着尽快“通关”游戏。
现如今,终于有机会再次接近顾时砚了,她实在……求之不得。
说起来,她曾经也想过直接开口向纪子言求助,但是,她又没有完全的把握,便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纪子言觉得她事情太多,嫌她烦了,从而决定把她一脚踹开,那么,她以后就更加没有机会接近顾时砚了。
郁染紧紧地抓着纪子言的衣角。由于兴奋,她指尖处的力道大得惊人。
纪子言只是轻飘飘地垂眸瞥了一眼。他没有出声提醒她,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弯下了腰。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因此,他便更加清楚地看见——少女亮晶晶的瞳仁,里面像是藏了星子似的,正在闪闪发光。
是纯粹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喜悦。
少女的笑容其实很好看。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漂亮的红唇微微勾起,脸上浮着兴奋的红晕。足以把人勾得神魂颠倒。
可是、可是……
她之所以会笑,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纪子言甚至能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他的心跳很快。
很正常。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大概都会感到心跳加速吧?
但是,他不断跳动着的心脏里面,现在却正流淌着……黏稠的、肮脏的、恶劣的不堪念想。
纪子言知道——自己是在嫉妒。
哪怕顾时砚如今根本不在现场、哪怕少女仅仅只是略显生疏地提了一句“顾同学”而已。
可他还是嫉妒了。
纪子言重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近乎不动声色地,他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拽了拽。
身形高大的红发男生正站在阴影处,将少女娇小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他歪了歪头,唇边的犬齿看起来尤为锋利,戾气横生。
就在这时,郁染又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顾同学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肯定知道很多‘怪谈’故事的内幕。”她还在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言哥愿意帮忙的话,真是太好了!”
郁染还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悄悄拉近了。她忽然间抬起了头,却恰好迎面撞进了纪子言的怀里。
男生的体温滚烫而灼热,胸膛处的肌肉极为明显,胸腔中的心跳声也响得不像话。
少女紧紧地嵌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几乎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起。
郁染明显还有些恍惚。
而纪子言却率先松开了手掌。他敛着睫羽,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单纯又无知的少女,凭借自己无意识的本能反应,居然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她的解释合乎情理。
显而易见,她只是对槐桉学院里的“怪谈”故事感兴趣罢了。纪子言想。只不过是因为顾时砚恰好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而已。
她之所以会如此开心,明显也是因为可以接触到更多的“怪谈”了。
与顾时砚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纪子言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没问题。”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会带你去见顾时砚的。”
[522]校忌日【117】:“言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纪子言说到做到。
次日,他便主动带着郁染去了图书馆,说是可以找到顾时砚。
——不是先前那座早就废弃了的旧图书馆,而是另外一座崭新的图书馆。
新图书馆的占地面积,比旧图书馆还要大得多,其规模更为宏大,装修风格极尽奢华,足以彰显出槐桉学院堆金积玉的雄厚财力。
进入图书馆以后,率先映入眼帘之中的,便是一排又一排高大华丽的木质书架。周遭萦绕着浓郁的书墨香气。
说起来也巧,其实,郁染最近本来就打算找个时间去新图书馆。
她先前向自己的同桌宋与安询问过有关于《忏悔录》的问题。
宋与安亲口告诉她:那本她从旧图书馆里借阅的《忏悔录》,应该就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
只不过,是用古典拉丁语撰写的。
他还贴心地提醒了她——如果她对书里的内容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学校的新图书馆里借阅《忏悔录》的译文。
……
郁染有些好奇地向四周东张西望着。
既然今天正好来了新图书馆,不如到时候就顺便借阅一下《忏悔录》的译文版本吧。她想。
虽然宋同学先前已经非常简练地向她概括了书中的内容,但是,她还是想要自己完完整整地阅读一遍《忏悔录》的译文。
——她不愿意放过任何哪怕微不足道的线索与细节。哪怕……最后有可能只是在做毫无意义的无用功而已,可她还是必须去做。
少女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纪子言的校服衣角,把自己的打算小声地告诉了他:“言哥,我待会儿想在图书馆里借一本书。”
“行。”纪子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先去借书。”
“不、不用……”郁染连忙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我们……还是先去找顾同学吧。”她并不想耽误别人的时间。
“没关系啊。”纪子言耸了耸肩膀。
说着,他直接牵起了少女的手腕,往图书馆的深处走了过去。
郁染实在拗不过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越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不少正埋头读书的同学们。
或许是迫于槐桉学院内巨大的学习压力,他们看书的模样既紧张又认真,大概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下一次的考试中被“末位淘汰”?
少女不禁也在心里暗暗地想——要是等到临近考试的时候,她还没有成功地破解“怪谈之谜”,并且通关游戏的话,那么,她恐怕也必须要暂时先努力学习了,以免因为“成绩太差”而被迫从槐桉学院退学。
至于自己到底能不能在短期内找到所谓的“真相”……郁染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少女抬步走过了一排排的书架。
新图书馆内的藏书极多。汗牛充栋。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种类繁多,应有尽有。几乎看得人眼花缭乱。
郁染有些晕头转向。看了旁边的指示牌以后,她勉强找准了目标,往更深处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不过,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她居然在中途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从书架的缝隙之间穿过,高低错落的阴影顺势倾洒而下,恰好将站在书架旁边的高大人影笼罩其中。
男生垂着睫羽,他隽秀的脸庞、与漂亮的双手,都被和煦的阳光镀上了温柔的金色。
而他挺拔的身姿却藏在阳光无法企及的地方。深色阴影的分布恰到好处,堪堪勾勒出了他优越至极的身材比例。
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完美雕像。
——是她的同桌宋与安同学。
此时此刻,他正单手捧着厚重的书籍,认认真真地翻阅着。
男生侧脸的轮廓完美无瑕。白皙的指尖沐浴在阳光之下,隐隐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校服的袖口顺势向下滑落,缀在红绳上的和田玉微微晃了晃。
在高大书架的遮挡之下,少女刚开始还没有发现宋与安的存在。直到……她在找书的时候,无意中往书架间的方向瞥了一眼。
或许是忽然间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就在这时,宋与安恰好也抬起眸子看了过来。
透明的镜片反射出了细碎的光芒,他的视线直直地撞了过来。犹如雨后初霁时,从云中散落而下的暖色碎芒。
温柔、却又不失锋利。
郁染难免有些愣神。
下一刻,宋与安便勾了勾唇角,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分明只是非常轻微的弧度,却依旧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郁同学。”他轻声开了口,率先与她打了一声招呼。
郁染回过神来。她连忙点了点头,小声道:“好巧。你也在啊,宋同学。”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理所当然——宋同学本来就很喜欢看书。自己能够在图书馆里遇见他,似乎并不是一件特别值得惊讶的事情。
站在少女身边的纪子言,当然也看到了宋与安。
相对地,宋与安应该也看见他了。但是,宋与安却只是与郁染打了招呼而已。
纪子言掀了掀眼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意无意地,他拽起郁染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走吧。”
“纪同学居然也会出现在图书馆里。”刚才无视了他的宋与安,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开了口,“还真是少见。”
宋与安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少女的手腕上。她纤细雪白的皓腕,被纪子言紧紧地攥住了。
男生的手掌明显更为宽大,修长的手指箍住了她伶仃的腕子,手背处的淡青色筋络蜿蜒起伏,看起来极具侵略意味,衬得少女愈发楚楚可怜。
是极其亲密的姿态。
非常……碍眼。
宋与安的眸光微微泛着冷意。
可是,他的脸上却还装模作样地挂着温和的笑,好像真的只是友好地问候了纪子言一句而已。
闻言,纪子言不紧不慢地停下了脚步。他先是瞥了宋与安一眼。紧接着,他也勾起了唇角,桀骜的眉眼间满是锋利之色。
“我是陪染染过来的。”
他漫不经心地随口解释道。
郁染也点了点头,乖乖地小声附和道:“嗯……我是来借阅《忏悔录》译文的。不过,这里的藏书好多啊。”
宋与安抬起了眸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少女。
“我恰好记得它的位置。”他忽地笑了笑,“郁同学,我带你过去吧。”
说着,他顺势合上了手中的书籍,然后,又将其放回了身边的书架里。
“啊……会不会太麻烦宋同学了?”郁染不由地眨了眨眼睛,“或者,宋同学直接把书的位置告诉我,也可以的。”
“不麻烦。”宋与安已经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他伸手扶了扶眼镜。
反光的镜片将他眼底的神色,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宋与安,你好像很闲?”纪子言挑了挑眉,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他径直上前一步,挡住了身边的少女。
“举手之劳而已。”宋与安从善如流,“毕竟,大家都是同学。”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出来对方言语之中显而易见的讽刺意味,语气依然温和又礼貌。
“谢谢宋同学。”郁染从纪子言的身后探出了脑袋,及时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她弯了弯眉眼,唇边笑意明显。
“都说了……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宋与安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必要这么客气。”
“有必要啊。”纪子言有些突兀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跟不熟的人说话,确实应该客气一些。”
他懒洋洋地掀起了眼帘,又道:“染染向来很懂礼貌。”
宋与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他的眸光愈发冷淡,唇角处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不过,既然宋同学这么好心……”纪子言故意模仿着宋与安的腔调,慢吞吞地继续说了下去,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他刻意拖长了“我们”二字的语调,又弯下了腰,抬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
“可以吧,染染?”纪子言笑眯眯地偏过了头,近乎明目张胆地凑到了她的脸侧,摆出了更加亲密无间的熟稔姿态。
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女的耳畔。郁染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都听言哥的。”
男生猩红的碎发蹭到了她的脖颈,触感微痒。缀在他耳垂上的银白耳钉,碎冰似的,若即若离地贴在她的脸侧。
“好。”见状,宋与安面不改色地抬起了脚步,主动走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望着他的背影,纪子言迅速地敛起了唇角的笑意。
——他早就看宋与安不顺眼了。
“你和他的关系很好吗?”纪子言故作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郁染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道:“应该……还好吧?”
“有多好?”纪子言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算、算是……朋友吧?”郁染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太确定,“大概。”
尽管她不知道宋与安的想法,但是,宋与安曾经帮过她好几次,还出手救过她的命。在她的眼中,宋同学已经可以算是自己的朋友了。
“‘朋友’?”纪子言一字一顿地咀嚼着少女的话语,“染染很喜欢‘交朋友’吗?”
郁染明显还有些茫然:“什么?”她不太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算了。”纪子言抿了抿唇,动作散漫地直起了身子,“没什么。”他松开了手。
“言哥是我最好的朋友!”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急忙开口补救道。
她迫不及待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言哥都已经决定了要带她去找顾时砚。他当然就是她在槐桉学院里最好的朋友了!
有的时候,迟钝的少女也会突然间敏锐得不像话。
她主动抓住了纪子言的手腕,眉眼弯弯地继续说道:“言哥放心。我肯定对你忠心耿耿!”
嗯。是非常合格的“跟班”发言呢。
郁染在心里悄悄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反应满意极了。
她接下来会更加用心地扮演“跟班”的角色,绝对不能辜负了言哥对自己的好意。
纪子言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少女纤长的手指轻轻地箍在他的腕间。她圆润指甲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尤为显眼。
——就像手链一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纪子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是,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唇边的犬齿若隐若现,看起来心情颇好。
当小猫仰头朝着自己“喵喵叫”的时候,任谁都生不起气来吧?
他就知道——染染果然还是最崇拜自己了。像宋与安那样只会读书学习的无聊家伙,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威胁啊。
尽管纪家与宋家都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但是,在槐桉学院里,纪子言与宋与安之间的交集其实并不算多。
他只是时不时地会听到周围有人说,“宋与安又考了第一名”、“宋与安竞赛又获奖了”、“宋与安好厉害啊”,诸如此类的赞叹话语。
纪子言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自己的成绩也不算差。
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热衷于学习的性格,自然也就无所谓成绩如何了。只要没有差劲到会被槐桉学院直接退学的地步,就没有担心的必要吧?
纪子言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宋与安的身后。
尽管纪子言与郁染说话的时候,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但是,走在前面的宋与安,还是完完整整地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不过,宋与安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停顿分毫,仿佛自己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似的。
但是,他的心脏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出了黏稠酸涩的毒汁。
变了质的酸奶油始终充斥在他的心底,随时都会满溢而出,明晃晃地提醒着他——郁染崇拜的人是纪子言。
可是,说到底,他根本就不应该去在意这种事情。
宋与安已经在心中告诫过自己一百遍、一千遍、乃至一万遍了——郁染的事情与他无关。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对。与自己无关。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宋与安在心中第一万零一遍地告诫着自己。
他敛了敛睫羽,有些僵硬的唇角处,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
像是戴上了一张栩栩如生的虚假面具,将所有恶劣不堪的真实情绪,全部都藏在了见不得光的深邃阴影之下。
[523]校忌日【118】:“你真的很无聊。”
不多时,宋与安便率先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找到了目标书架。
见状,郁染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打算尽快先把书借到手再说。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不想耽误大家太多的时间。
只不过,走到书架附近以后,少女才诧异地发现——顾时砚居然也在这里。而且,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咦?这么巧吗?
郁染眼尖地瞥见了封面上写着的书名。
——《忏悔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忏悔录》的译文版本。
少女不由自主地怔愣了片刻。
顾时砚只是目不斜视地将手中的《忏悔录》,不紧不慢地重新放回了书架原本的位置上,看起来应该是在归还自己借阅的书籍。
“顾、顾同学……”郁染非常小声地开了口,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尽管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在图书馆中与顾同学见面的心理准备,但是,此时此刻,在“借书”的过程中意外撞见他,还是让她感到有些始料未及。
唔,顾同学也是来新图书馆借阅《忏悔录》译文的吗?
刹那间,少女忽然想起了当时在旧图书馆里发生的事情。
——在举办“试胆大会”的那天晚上,顾时砚分明没有主动参加,结果,他却在三更半夜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旧图书馆中。
后来,顾时砚出手解决了赵文的鬼魂,帮助被困在废弃自习室内的幸存者们,成功地逃出生天。紧接着,他突然喊住了她,向她“借阅”了那本从旧图书馆里找来的、扉页上写满血字的《忏悔录》。
其实,郁染当时甚至还暗自担心——看起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顾时砚,会直接明目张胆地抢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
幸好……顾时砚只是站在原地翻了翻书,最后还是把《忏悔录》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了她。
而且,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她——想要从图书馆里借阅书籍,必须要填写“借书登记卡”,否则的话,会被视为“偷窃书籍”。
郁染难免有些羞愧。
不过,说起来,旧图书馆里好像也存在着不少“未解之谜”。
譬如说,那道倒立爬行着的诡异黑影。它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其中大概另有隐情。
……
所以说,顾时砚也对《忏悔录》感兴趣?
收回思绪以后,郁染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来到了书架前面。
望着刚刚被顾时砚塞回书架里的书籍,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
碍于书架的高度,少女不得不踮起了自己的脚尖。
她歪着脑袋,玉白的指尖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露出来的小半截手腕纤细得不可思议。
顾时砚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便重新伸出了手。他帮她把《忏悔录》的译文版,从书架上面拿了下来。
他的个子明显比她高得多。
她费力踮脚还够不到的“高处”,他却触手可及。轻而易举。
尽管视线只是极为短暂地从她的身上一扫而过,可是,他还是瞥见了少女白皙的手腕,以及缀在她腕间摇摇晃晃的金属手链。
还是“特立独行”的打扮。
顾时砚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把书籍递到少女面前之后,他便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视线。
“谢谢顾同学!”郁染飞快地伸手接过了书。她垂着眸子往下看,发现书籍封面上的作者,确实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
顾时砚没有再多看少女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眸子,径直望向了站在旁边的纪子言。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顾时砚淡淡地开口问道,“纪子言。”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在彼此过往的相处之间,几乎完全不需要客套又无聊的虚与委蛇。直呼其名、开门见山,更是家常便饭。
“也不是什么大事吧。”纪子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与此同时,见郁染已经成功地找到了《忏悔录》的译文版本,宋与安便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直接转身离开了原地。
——宋与安并不打算强行掺和进来。
他对流传在槐桉学院内所谓的“校园怪谈”,几乎毫无兴趣。
郁染及时地察觉到了宋与安的动作。但是,她没有贸然地开口说话,而是悄悄地朝着宋与安眨了眨眼睛。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里面明晃晃地写着“谢谢你”三个字。
宋与安先是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紧接着,也弯了弯眉眼,用眼神回应了她。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就离开了现场。
“那个家伙都走远了。”纪子言忽然掀起眼帘,“别看了。”
郁染倏尔回眸,有些茫然地偏头看向了他。
红发的男生似乎有些不悦。纤长的睫羽恶狠狠地往下压着,遮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珠。
连他的眼神也因此变得沉甸甸的,仿佛浸了水似的,潮湿、灰暗,直看得人心惊胆战,唯恐自己也被拽到水下,活生生地溺死。
他又不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郁染刚才偷偷朝着宋与安眨眼道谢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乖巧可爱的小猫,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对着另外一个人“喵喵叫”……
啧。这可真是……
纪子言只觉得碍眼极了。
少女睁大眼睛,明显还有些不明所以。
“喏。‘顾同学’现在就在你面前,不是想要见他吗?”纪子言敛着睫羽,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他没有当场计较小猫犯的错。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语气散漫地继续问道:“怎么见到人了,反而不说话了?”
“啊……对。”郁染蓦地回过神来。她抱紧了怀里的《忏悔录》,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看了顾时砚一眼。
“那个,我……”少女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她突然有些胆怯。
要是顾时砚生气了怎么办?她的行为会不会太冒昧了?最后该不会“适得其反”了吧?
她现在真的非常紧张。
因为顾时砚本人,极有可能对“游戏”目前的局势,存在着巨大的影响。要不然的话,在游戏开场时的旁白里,也不会特意提到他。
其次,则是因为……她在本场游戏内的“角色设定”。
——她“暗恋”顾时砚。
少女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时砚,接着,便又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你想见我?”顾时砚终于施舍似的,把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什么事情?”
他的语气依旧极为平淡。
明明大家都是学生,顾时砚的身上甚至还穿着与所有人都别无二致的相同校服,可是,莫名其妙地,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更加“高人一等”。
郁染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连厉鬼都害怕顾时砚……更遑论是她了。
“顾、顾社长……”郁染咬着唇瓣,声音轻得像在风中瑟缩的落叶一样,“我、我……”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怕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她的肩头处,滚烫的温度透过校服向下蔓延开来。
纪子言向前走了几步,从背后伸手揽住了郁染。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练,长而有力的臂膀,几乎都快要把少女整个人都揽进自己的怀里了。
“染染,别怕啊。”纪子言歪着头在她耳边说话,“有我在,他不会欺负你的。”
顾时砚微微蹙起了眉头,淡淡地反驳道:“我没有欺负她。”
纪子言没有理他,只是继续耐心地“安抚”郁染:“不是对‘怪谈’感兴趣吗?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直接问‘顾社长’就好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得简直令人作呕。顾时砚忍不住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闹。”顾时砚冷冰冰地开了口,“有话直说。”
纪子言仍然极为亲密地揽着少女的肩膀。
他的手臂横在了她的脖颈下方,呈现出了一种近似“保护者”的姿态。她的身子紧紧地嵌在他的怀里,模样温顺而乖巧。
她在害怕。
或许是紧张不安的缘故,少女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雪白的贝齿深深地陷入了柔软的唇肉之中,压出了一道深红色的明显凹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纪子言的模样、与少女的装束,确实“般配”极了——都是人群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存在。
简直堪称……天造地设。
尽管他们两个人看起来明显关系匪浅,但是,顾时砚本身也无意去探究纪子言的人际关系。
只不过,他现在更不想平白无故地在别人的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不管纪子言答应了你什么事情,本质上都与我无关。”顾时砚抬眸看向郁染,“明白了吗?郁同学。”
他的字里行间都隐隐充斥着不耐烦的意味。
郁染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更加胆怯地低下了头。
呜……果然还是很吓人啊。
少女不自觉的退缩动作,恰好又把自己往纪子言的怀抱里送了送。
可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纪子言顺势抬手抱住了郁染。
不管再怎么说,他还是有些在意少女先前迫切想要见到顾时砚的“殷切”态度。
于是,此时,他便又有意无意地再次凑到了她的脸颊旁边,温声细语地继续哄道:“染染,别听他瞎说。”
是比刚才更加过分的距离。
他的薄唇几乎是紧贴着少女的脸颊,亲密无间。
已经明显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可是,沉浸在惶恐之中的少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或者排斥的意思。
她只是乖乖地蜷缩在纪子言的怀里,连看也不敢看顾时砚一眼,就好像面前的顾时砚是什么凶猛又可怖的洪水猛兽似的。
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纪子言很快又直起了身子。
他耸了耸肩膀,语气有些不满:“好歹染染也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吧?身为社长,你怎么能对社员不管不顾呢?”
“这就是你利用我讨好自己小女朋友的理由吗?”顾时砚冷不丁地再次开了口,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了,“纪子言,你真的很无聊。”
无论是谁看到少女与纪子言如此亲密无间的姿态,都会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他们应该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处于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们,在学校里谈恋爱,也不算是一件值得惊讶的稀奇事情了。更何况……他们都已经成年了。
只不过,顾时砚并不喜欢被别人利用,还是以如此荒唐的理由。
甚至……可以说是在“戏耍”他了。
就算纪子言是他的朋友,他也不可能无条件地容忍他的“恶作剧”行为。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还有更新[撒花][撒花][撒花]
[524]校忌日【119】:“你误会了……”
“啊?”
闻言,蜷缩在纪子言怀里的郁染,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她以为是自己在恍惚间听错了。
可是,刚抬起头,她便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顾时砚漆黑又深邃的眼瞳之中。
显而易见,他现在非常不耐烦。
男生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冷淡,像是高悬于天际的莹莹皎月,凛然不可侵犯,疏离感明显,无端令人感到心慌意乱。
少女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不、不是的……”郁染连忙诚惶诚恐地开口解释道,“等一下,我、我和言哥……根本不是那种、那种关系……”
“顾、顾同学,你误会了……”
少女说得磕磕绊绊。
由于极度惊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起来似乎非常着急,波光粼粼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与疑惑的不安神色。
纪子言的指尖蓦地僵了僵。
他抿了抿唇,将睫羽压得更低了,眼底的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真的、真的不是……”
郁染还在连连摆着手,迫切地想要向顾时砚尽快澄清自己与纪子言之间的关系。
“你误会我们了……”
少女极为不安地蹙起了眉头,着急得都快要咬破唇瓣了。她慌慌张张地上前一步,无意间挣脱了纪子言的怀抱。
怀中抱着的温香软玉骤然消失,纪子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像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挽回。
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仿佛也被同时剜下了一块血肉,变得空落落的。
细细密密的酸涩感觉,针扎似的,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郁染迫不及待地想要在顾时砚的面前,和自己撇清关系。
纪子言几乎将薄唇抿成了平直的线。
尽管他们两个人之间确实不是情侣关系,但是,面对顾时砚的误解,她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焦急慌乱呢?
而且……
纪子言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偏偏又是顾时砚啊。
“那个,顾同学,你、你误会了……”郁染的脸色有些发白,红唇上都褪去了原本的血色。
她仍然在努力地向顾时砚解释着。而急于否认的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身后纪子言的神情。
——毕竟,任谁被自己“暗恋”的人误会了,都会感到心急如焚吧?
少女此时又急又慌,恨不得一下子长出十张嘴巴来说话。可是,心里越是着急,便容易出错。
“我们不是……”郁染张了张嘴,“我不是他的、他的女朋友……我、我其实是言哥的……”她的话语说得颠三倒四,明显是慌乱极了。
而剩下的“跟班”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纪子言便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直接打断了她的解释。
“顾时砚。”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瞥了顾时砚一眼,“有必要吗?”
说着,纪子言又轻飘飘地伸出了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他白皙的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重新拽了回来。
——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否认或者解释的意思。
“顾时砚,帮个忙呗。”有意无意地,纪子言更加用力地揽住了郁染,“又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他紧紧地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拽。
大概是还有些害怕的缘故,郁染的肩膀正在微微发颤。
她依旧直勾勾地望着顾时砚,眼尾处已经泛起了着急的绯色,唇肉被咬成了愈发鲜艳的深红色彩。
“是吗?”
顾时砚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少女乱七八糟的解释。他的视线从她红彤彤的脸颊上扫了过去。
“可是,事实上,你已经在浪费我的时间了。”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抨击道,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
纪子言的身体绷得很紧。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郁染不禁咬了咬唇。她忽然间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好像快要失控了。
如果纪子言与顾时砚当场吵起来的话,那么,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了……
少女现在也来不及继续解释了。
“抱歉……”郁染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不应该擅自打扰顾同学。”
“都是我的问题。言哥只是好心地想要帮我而已。”少女连最后的尾音也在发颤,像是瑟缩在枝头的、即将枯萎的残叶,“顾同学,是我太冒昧了。”
“跟言哥没有任何关系。”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呜……
自己不仅没有成功接近顾时砚,反而还惹他生气了。而且,她甚至还连累了言哥……
要是顾时砚再因此迁怒于纪子言的话,自己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少女的身子摇摇欲坠。
顾时砚却始终无动于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愈发冷淡。
郁染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细碎哭腔:“对不起,顾时砚同学……”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眼尾泛红,眸子里氤氲着朦胧的雾色,被自己咬肿了的饱满唇肉格外显眼。
顾时砚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少女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看起来完全不想与她对视。或者说……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她。
就在郁染惴惴不安地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顾时砚原谅她的时候,纪子言又开口说话了。
“染染,不用向他道歉。”纪子言的指尖仍然搭在她的肩头处,“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顾时砚有些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子,打算直接离开。
不管他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纪子言打算利用自己来讨好郁染,这件事情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顾时砚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尽管少女表面上在连声否认着,可是,实际上,当纪子言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也没有选择立刻挣脱,而是怯生生地往纪子言的怀里躲。
几乎相当于直接默许了纪子言的靠近。
——他们两个人之间必然关系匪浅。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脚下的步伐沉稳有力。他已经不想再继续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真是……有够无聊的闹剧。
“顾社长!”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开口唤住了顾时砚:“你、你是不是一直在研究槐桉学院里流传着的‘校园怪谈’?那个,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顾时砚的眸光蓦地沉了沉。
紧接着,他的脚步缓缓地停了下来。
见状,郁染其实也有些惊讶。她的话语……居然真的让顾时砚产生犹豫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想办法抓住眼前最后的机会。如果现在还是说服不了顾时砚的话,那么,以后恐怕更难接近他了。
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不管怎样,都绝对不能与顾时砚翻脸交恶。而且,她本身也不希望顾时砚讨厌自己……
“因为我对‘怪谈’很感兴趣,所以才会央求言哥帮忙。”郁染仍然红着眼睛,磕磕绊绊地继续解释道,“顾同学,言哥没有故意利用你。而且,我和言哥也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顾时砚没有说话。
“我、我可以帮顾同学研究‘怪谈’!”少女又主动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会让顾同学白白浪费时间的……”
她在努力地为自己争取机会。
——毕竟,她已经麻烦言哥帮忙让自己与顾时砚见面了,总不能再得寸进尺地要求言哥必须要说服顾时砚吧?
“顾社长,我也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虽然、虽然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害怕,但是……”郁染绞尽脑汁地斟酌着合适的措辞,“但是,我会、会努力克服的……”
顾时砚终于转过了身子。他掀起了眼帘,似乎是在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你也想研究‘校园怪谈’?”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因为感兴趣吗?”
郁染极为短暂地迟疑了片刻。
她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又小声地说道:“而且,我也很好奇……‘怪谈’的来源。”
见顾时砚真的被“校园怪谈”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她便决定直接扔出自己手上仅存的零星筹码,企图借此趁机博得他的信任。
“顾社长还记不记得……上次的‘试胆大会’?”
郁染暂时克制住了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她抬起眸子望向了顾时砚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
“当时,我从旧图书馆里借阅了《忏悔录》。”说着,她还晃了晃自己手里拿着的《忏悔录》译文版。
顾时砚的视线便顺势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少女接下来的话语。
纪子言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心里……此刻五味杂陈。
——少女刚才的解释听起来非常诚恳。或许,只不过又是他自己想多了而已。
他根本就不应该几次三番地怀疑她的“真心”。很显然,她明明就只崇拜他一个人啊。
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那么乖。怎么可能……会故意欺骗他呢?
郁染倒是对纪子言的想法一无所知。
她再次鼓起勇气,不闪也不躲地直接迎上了顾时砚的视线。
“顾社长,刚才是在‘还书’,对不对?”
郁染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忏悔录》。
顾时砚对此不置可否。他并未出声制止少女继续说下去。
“其实,当时,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我和言哥一起……”郁染的声音放得很轻,“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图书借阅记录。”
她决定把自己最近发现的事情,告诉顾时砚——因为她必须要在顾时砚的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顾社长,我发现——槐桉学院内如今流传着的绝大多数‘校园怪谈’,基本上都来源于……二十年前的时候。”
在听到少女的话语以后,顾时砚蓦地掀起了眼帘,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此时此刻,她眼尾处的绯色仍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影影绰绰地缀在雪白的脸侧,晶莹剔透的泪珠摇摇欲坠。
嫣红的唇珠娇艳欲滴。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绵软而沙哑,像是被揉皱了的、湿漉漉的轻纱,其中隐约泛着黏稠的潮意。
分明依旧是柔弱可怜的模样,看起来天真而不谙世事,但是,她的嘴里却突然说出了足以让人侧目的话语。
“接着说。”顾时砚低声道,“你还知道什么事情?”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少女的话语。
“不知道……顾社长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情?”郁染察觉到自己好像赌对了。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年前,槐桉学院的学生们,曾经在‘春游’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据说,有一辆载满了学生的大巴车,在中途意外侧翻了。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车上的学生们无人伤亡。”
顾时砚微微颔首,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郁染便开始大胆地猜测了起来。
“而在‘镜湖’怪谈中,本来恩爱的情侣,在‘春游’活动结束回到学校以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反目成仇了。”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后来之所以会反目成仇,与那场‘无人伤亡’的车祸有关系呢?”
“嗯……当然,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想了想,郁染又连忙补充道,“其实,我更想知道的事情是——在其它的‘校园怪谈’里,是否也存在着无人知晓的‘隐情’呢?”
“每个‘怪谈’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更加隐秘的联系呢?”
在谈及“校园怪谈”的时候,少女便不由自主地侃侃而谈了。
——因为她确实非常好奇“怪谈之谜”的真相。毕竟是关乎自身性命的重要事情。
直到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飞快说完了一连串的话语以后,郁染才怯生生地闭上了嘴巴。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了顾时砚,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最终的“审判”。
顾时砚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无波无澜。
只不过,哪怕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视线,依旧会让人感到……尤为不安。
郁染只好再次硬着头皮开了口,有些忐忑地强调道:“顾社长,我、我不会妨碍你的……我会很听话的……”
片刻之后,顾时砚才慢条斯理地询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了解更多的‘怪谈’故事……”片刻之后,她才仿佛有些难为情似的,轻声嗫嚅道,“比如说,‘怪谈’的来源,或者,故事的真相……”
她几乎已经是实话实话了,里面完全没有掺杂半句假话。
——只要彻底破解了“怪谈之谜”的真相,她就可以成功地通关“游戏”了。
见顾时砚又开始缄默不语了,郁染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回答有问题。
她正在心里疯狂地思考着要不要立刻改口换一个理由,结果,下一刻,顾时砚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低声说道:“好。”
郁染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睁着眼睛,有些怔愣地望着顾时砚,眸光恍惚而茫然。
“诶?”接着,少女慢慢地睁大了眼睛——比刚才被他误会的时候还要更大,“顾社长……是答应了吗?”
漂亮的眸子晶莹剔透,像是质地纯粹的黑曜石,没有掺杂着哪怕一丝一毫的肮脏杂质,简直干净得不像话。
纪子言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肯定地回答道:“没错。”
他现在愈发觉得——自己刚才根本就不应该盲目地怀疑她。
染染看起来确实非常热衷于“校园怪谈”。而她对待顾时砚的态度,好像也挑不出来明显的错处。
或许,她本身就是不喜欢被人误会的性格?所以,刚刚才会表现得如此着急……
纪子言强行忽略了心底若隐若现的酸涩之意,面上仍旧挂着散漫的笑。
他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思考另外一个可能性。
只是错觉罢了……
都是他自己想多了而已。
纪子言揽着少女的肩膀。柔软的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又用力地抵住了齿尖。
轻微的钝痛感从舌尖处蔓延开来。
他脸上的神色仍然漫不经心。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向来目中无人的顾时砚,也明显不可能会对异性同学产生任何兴趣。
所以,他到底又在担心什么呢?
……
“谢谢顾社长!”郁染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也谢谢言哥!”
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成功说服了顾时砚。
而且,顾时砚刚才没有直接质疑她的猜测,说明……他大概也知道很多隐藏在“怪谈”故事背后的秘密。
“如果顾社长有空的话,可以给我讲讲其它的‘怪谈’故事吗?”说着说着,郁染的声音不由地变得越来越轻了。
——她发现顾时砚此时还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他的视线着实极具压迫感。
郁染藏在鸦黑发丝之下的雪白耳尖,悄悄地泛起了绯红的色彩。
“如、如果顾社长需要帮忙的话……”少女的舌头又在突然间打了结,“也、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那走吧。”顾时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你现在就可以帮忙。”
“现、现在?”郁染先是愣了一下,又连忙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这么着急?”纪子言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你真的赶时间啊?”
“没空的话就算了。”顾时砚率先抬起了脚步,“我不强求。”
郁染正打算跟上他的步伐,结果,却被身后的纪子言拽住了手腕。
“染染,你已经决定好了吗?”纪子言问道,“要不要……先暂时休息一下?”
“没关系。”郁染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累。”
“要是言哥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忙的话,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她非常体贴地温声说道,“今天的事情……真是太麻烦言哥了。”
尽管嘴上是在关心纪子言,可是,少女的字里行间,仍然难以掩饰雀跃之意。
她的喜悦情绪已经彻底满溢出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
水珠仿佛也同时溅到了纪子言的心脏上。其温度滚烫而灼热,将他猩红的皮肉烧出了丑陋的伤痕,令他感到……心神恍惚。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纪子言攥着少女手腕的指尖,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将她腕间的皮肉也勒出了若隐若现的红痕。
但是,郁染却对他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乖乖地对着他笑。
“谢谢言哥帮忙。言哥最好了!”
少女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一眨不眨。她蜜糖似的声音,着实甜得腻人,又让他感到……心神荡漾。
半晌之后,纪子言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我记得,染染亲口说过……最崇拜我的,对吧?”他故作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当然啦!”郁染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立刻回答道,“言哥那么厉害。没有人会不崇拜言哥吧?”
“我相信你。”纪子言的声音有些低沉,纤长的睫羽挡住了眼底的神色,“染染。”
他愿意相信她。
如果不是因为崇拜他的话,她怎么会愿意主动当自己的“跟班”呢?
呵。她大概完全不知道——学校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愿意当她的狗吧?
纪子言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散漫的思绪。他牵起了少女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往前迈开了步伐。
————
郁染按部就班地办理了“借书”手续,将《忏悔录》的译文版本借了出来。然后,她便跟着纪子言的脚步,走出了新图书馆。
只见顾时砚的身影就站在前面的不远处。少女便赶忙加快脚步,来到了他的身后。
“顾社长……”郁染急匆匆地开口唤道,“我、我来帮忙了!”
顾时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纪子言也跟了上来。
男生猩红的发丝极为显眼,他慢条斯理地跟在少女的身后,与她寸步不离。
“你倒是闲得慌。”顾时砚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纪子言,你也开始对‘校园怪谈’感兴趣吗?”
“我来陪着染染。”纪子言极其直白地回答道,“我怕你又欺负她。”
“再说了,我以前又不是没有参加过你们社团的活动。”他耸了耸肩膀,“有什么好惊讶的?”
郁染生怕他们两个人再次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便赶忙伸出手,轻轻地拽了拽纪子言的校服衣角。
“顾社长没有欺负我。”她小声地劝道,“言哥,你不用太担心。”
“呵。”纪子言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染染,不要把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想象成好人。”
“而且,有的时候,估计你连别人是不是在‘欺负’自己……都不知道吧?”
像少女这样软绵绵的性格,肯定很容易被别人欺负吧?
可她还偏偏要打扮得“特立独行”,连校服裙摆都要故意裁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勾人。
要是他没有跟在她身边的话,恐怕她很快就会被别人欺负得不成样子吧?
纪子言想。
“放心。”顾时砚瞥了纪子言一眼,冷冰冰地开口说道,“我对‘欺凌弱小’没有兴趣。”
他根本不屑于恃强凌弱。
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还毫无意义。
……
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附近。
郁染有些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地方。
——他们居然来到了更衣室附近。
或者,应该说是女更衣室的门口处。
难道说……顾同学现在打算研究女更衣室里的“怪谈”故事了?
郁染忍不住在心里想。
对于女更衣室角落里的那个诡异更衣柜,她至今其实还心有余悸。
当时发生在过去“幻境”里的事情,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郁同学。”顾时砚低声道,“可以帮忙吗?”他抬眸看向了女更衣室紧闭的房门。显然意有所指。
郁染有些不太确定地开了口,问道:“是、是那个……不祥的更衣柜吗?”
顾时砚点了点头,道:“对。不过,我可能不太方便直接进去。”
说着,他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距离更远的地方,确保自己不会在无意间冒犯到可能正待在女更衣室里的同学。
纪子言也不例外。
“那……让我来吧。”
郁染很快就抬起手敲了敲女更衣室的房门,可是,房间里却没有传出任何回应的声响。
“请问,里面有人吗?”她又主动开口询问道。
仍旧无人应答。
郁染只好再次礼貌地敲了敲门。但是,却始终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见状,少女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门把手。与此同时,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接下来会迎面撞见骇人听闻的可怕画面。
她甚至还不知道——顾同学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女更衣室呢?是因为最近发生了诡异的事件吗?
在忐忑与不安的紧张情绪之下,郁染慢慢地打开了女更衣室的房门。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郁染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之中的,是……
——什么都没有。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数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更衣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房间内。
也对。现在不是上课时间。更衣室里没有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了。
“顾同学,里面……没有人。”郁染转头说道,“接下来……”
尽管女更衣室里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恐怖画面,但是,她的心脏却反而跳得更快了。
据阮莹所说,那个摆在女更衣室角落里的“无主”更衣柜……是极其不祥的存在。
它“不太干净”。
而且,更重要的事情,是——她曾经在二十年前的“幻境”之中,亲眼看见了当年摆在同样位置的更衣柜的样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二十年前的时候,那个更衣柜的柜门上面,被吴佳语同学,重复贴了好几张相同的姓名标签。
她当时还试图动手撕下所有标签,却因此遭遇了足以致命的可怕危险。
从纸质标签中涌出来的、不断蠕动着的头发,还有,将旧标签彻底染红了的、黏稠的鲜血……
少女不禁有些忐忑。她无意识地扭头看向了顾时砚。
“进去看看。”顾时砚敛了敛眸子,低声说道。
“进女更衣室?”纪子言挑着眉头,“啧。你们‘怪谈研究社’……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他颇有些戏谑地摇了摇头。
“实在害怕的话,也可以站在门口看着。”顾时砚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的,淡淡地继续说道。
也不知道是在专门讽刺纪子言,还是在好心地提醒郁染,为她留了后路。
“没关系……”郁染没有因此退缩。
顾同学如今好不容易松了口,那么,她必须要好好地表现才行。
少女仔细地打量着室内的环境。
在空无一人的女更衣室里,正明晃晃地摆放着一排又一排金属质地的更衣柜。
每个柜门上都工工整整地贴着姓名标签,标签上面分别写了各自主人的序号与姓名。
与几天之前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视线从更衣柜上飞快地一扫而过。郁染很快就目不斜视地直接走到了女更衣室的角落处。
按照先前的记忆,她迅速地找到了那个被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诡异更衣柜。
看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好像还是一直都没有人靠近过它。
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个更衣柜的危险性,并且,深深地畏惧着它。
郁染聚精会神地打量起了眼前的更衣柜。她想要找到破绽。
只不过,金属质地的更衣柜,看起来仍然干净而整洁,上面没有沾染明显的污渍,甚至连灰尘也看不见。
与女更衣室里其它的更衣柜相比较起来,几乎不存在任何肉眼可见的显著区别。
——只除了它柜门上粘贴着的、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的旧标签。
其最上面的位置,正贴着一张空白的姓名标签。上面没有写下任何的字迹。
正因如此,最开始的时候,她才会误以为——眼前的更衣柜,是“无主”的存在。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事实上,直到现在,她也无法百分之百地彻底确认——这个摆在角落里的更衣柜,就是当年属于吴佳语同学的更衣柜。
尽管它们在女更衣室内所处的位置,分明别无二致,柜门上也都同样重复地粘贴着数不清的姓名标签,但是,说到底,时间……毕竟过去了二十年之久。
她根本就无法保证——其中完全没有出现过任何变故。
说不定……某个更衣柜被人移动过位置,又恰好被人“恶作剧”似的,故意贴上了许多张姓名标签。
或许,只有动手撕开最上面贴着的空白的姓名标签,才能够得到真正的答案了。
也说不定……眼前的更衣柜,就是二十年前的时候,属于吴佳语同学的更衣柜。
只不过,要是选择撕下标签亲眼确认的话,很有可能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致命危险。
否则的话,阮莹也不会对此讳莫如深了。
郁染有些犹豫不决。
少女提心吊胆的神情太过明显。纪子言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之处。
“染染,怎么了?”纪子言语气关切地询问道,“你的脸色……好像有点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下次再来?”
他只在乎少女的身体状况。至于……所谓的“校园怪谈”,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而顾时砚的态度则与纪子言截然不同:“郁同学,你早就知道……柜门上的标签有问题?”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循着少女的视线,看向了更衣柜的柜门上贴着的旧标签。
郁染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对他和盘托出。她还是有所保留的——因为顾时砚的身上明显也有秘密。
“我……随便猜的。”少女小声地解释道,“因为这个更衣柜,外面看起来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了。”
“而且,更衣室的更衣柜明明有很多。为什么……只有它的柜门上,贴着这么多张姓名标签呢?”她提出了合理的疑问。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顾时砚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说道。
“什么?”郁染下意识地追问道。
什么叫“掩人耳目”?
“你没有贸然动手撕下标签,是正确的行为。”顾时砚继续说道,“这里的阴气很重。”他也来到了更衣室的角落。
“因为女生们好像都知道……它很危险。”郁染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更衣柜,她想起了阮莹的劝诫,“幸好有好心人及时地提醒了我。”
要不然的话,她大概早就身陷险境了。
“社长,你……现在打算动手撕掉上面的空白标签吗?”她实在有些好奇,“为什么会突然来研究女更衣室的‘怪谈’呢?”
“怪谈研究社”,是专门研究“怪谈”的社团。他们对每一个“怪谈”的研究都尽心尽力,甚至还会花时间做实验,只是为了验证“怪谈”的真实性。
那么,既然如此,大概是因为——直到现在,才终于轮到研究女更衣室的“怪谈”吗?
毕竟,“研究”也是需要花费时间的。
[525]校忌日【120】:“今天就到这里。”
顾时砚没有开口回答少女提出的问题。
他依旧以居高临下的角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摆放在角落里的更衣柜。
柜门上面粘贴着的、空白的姓名标签,就像是一层神秘的面纱。
动手将其揭开以后,或许,可以直接窥见下面隐藏着的真相;又或许……不仅无法真相大白,甚至还会因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郁染的心中既好奇又不安。
尽管先前已经亲眼目睹了顾时砚的强大之处,但是,在面对未知“怪谈”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为他感到担心了起来。
“社长。”少女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顾时砚,“那个标签……”
“嘘。”
顾时砚忽然竖起食指,将指尖抵在薄唇中央的位置上,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完全没有侧眸看她,目光仍然长久地停留在更衣柜上。
在望着死物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显得极具压迫感。让旁观者也不禁感到心慌意乱,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郁染立刻闭上了嘴巴。毕竟,她刚刚才亲口对他承诺过——自己会乖乖听话。
但是,少女的视线还是颇为紧张地落在了更衣柜上。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又要直面“怪谈”了吗?
郁染抿了抿唇。
顾时砚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更衣室内便陡然间变得安静无比。
——郁染乖乖地闭上了嘴。纪子言也没有说话。没有人故意发出任何声音。而角落里的更衣柜,也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房间里……近乎落针可闻。
……
片刻之后,郁染忽然隐约间听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细微声响。
这道声音微弱到低不可闻,几乎让人疑心……是不是自己在紧张之下听错了。
少女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仔细地聆听了起来。她应该没有听错。
“刺啦、沙啦”。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又沉闷的古怪声音。就好像是……用光滑的毛皮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接连不断地反复摩擦。
一下又一下。
听起来极为刺耳。
郁染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声音的来源,好像就是……摆在自己面前的更衣柜。
它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毫无异样之处,与周围其它的更衣柜近乎别无二致,可是,现如今,里面却凭空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细微声音。
郁染现在连大气也不敢喘,唯恐自己呼吸时的微弱气息,扰乱了最终的判断。
是、是什么声音?
更衣柜里面……有“东西”吗?
“它”会钻出来吗?会是头发吗?
少女已经飞快地联想到了自己在“幻境”里的经历。
说不定……她面前的更衣柜里,此时正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头发。
漆黑的发丝不断地蠕动着。它们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将更衣柜内的狭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随时都有可能从缝隙之中流淌出来。
等到它们从更衣柜里面钻出来的时候……
郁染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顾时砚却依然面不改色。
他显然也听见了从更衣柜中传出来的、微乎其微的沉闷声响。可是,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刺啦”。
“沙啦”。
本来无比微弱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更衣室内,变得愈发明显。
实在是瘆人极了。
“刺啦、刺啦、刺啦”。
“沙啦、沙啦、沙啦”。
沉闷的、尖锐的、接连不断的声响,逐渐胡乱地交织成了怪异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几乎与心脏跳动的节奏截然相反。
明明是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掉的、微弱到了极点的声音,但是,越是仔细倾听,便听得愈发清楚。
好像不是光滑的毛皮在摩擦金属表面。
而是……某种毛发稀少的、较为光滑的特殊皮肤。
——譬如说,人皮。
郁染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她又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了旁边的顾时砚。
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云淡风轻。
莫名其妙地,少女又渐渐稳住了心神。
尽管她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是,只要顾时砚在场的话,倒是无端让人感觉……心里凭空多了几分没来由的底气。
或许是因为——顾时砚先前在“试胆大会”上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
郁染的视线非常隐晦,却都被旁边的纪子言看在了眼里。
他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哪怕是听到了从更衣柜中传出来的诡异声音,他也没有将自己的视线移开过分毫。
于是,纪子言便眼睁睁地看见——在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率先看向了顾时砚。
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吧?
纪子言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无意间”挡住了郁染的视线。紧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修长而宽大的滚烫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少女的指尖。
仿佛只是为了好心地安抚她似的,男生又顺势将手指分别探进了她的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
——是明显逾矩的行为。
可是,郁染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任由着纪子言靠了过来。她有些怔愣地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更衣柜。
而顾时砚则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情况。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一动也不动。
他既没有直接动手撕下柜门上贴着的空白标签,也没有贸然地去尝试打开更衣柜,一探究竟。
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更衣柜里的诡异声响,居然渐渐变得越来越小了。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等到半晌之后,“刺啦沙啦”的微弱声音,便彻底消失殆尽了。就算是把耳朵紧紧地贴在更衣柜上,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更衣室内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比刚才还要更加安静。
伫立在角落里的金属更衣柜,看起来也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仿佛刚刚的声响只是错觉而已。
太奇怪了……
郁染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所谓的错觉。就算她自己听错了,顾时砚、还有纪子言,他们两个人总不可能同时听错吧?
她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还是纪子言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他随口问道,“什么情况?”
他好像完全没有受到过任何影响似的,语气依旧轻松而散漫。
紧接着,顾时砚也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他径直走到了更衣柜的前面,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手。
弯曲的指节重重地敲在了更衣柜的金属柜门上,发出了极为明显的声响,回荡在更衣室内。
“咚”。“咚”。“咚”。
敲击的声音略显沉闷,里面……好像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臜“东西”似的。
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
她下意识地蜷紧了指尖,却恰好反手握住了纪子言的手掌。
就在少女以为——顾时砚即将继续深入研究更衣柜背后秘密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手。
“走吧”。顾时砚低声说道。
“啊?”郁染张了张嘴,眸光有些惊讶,“直、直接走吗?”
由于实在太过诧异,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磕磕绊绊了。居然不再继续探究了吗?
顾时砚轻轻地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没必要。”
郁染着实听得一头雾水。可是,碍于顾时砚的“威严”,她又不敢不管不顾地刨根问底。
顾时砚看起来明显不想多说,若是她再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下去,肯定会惹人厌烦的。
她本来还在想——今天说不定可以彻彻底底地解开更衣柜“怪谈”中,所隐藏着的秘密了。结果,却只是近乎没头没尾地“浅尝辄止”而已。
郁染亲耳听见了从更衣柜中传出来的诡异声响。除此以外,她几乎一无所获。
不,不对。话也不能这么说。
至少……她今天成功地接近了顾时砚,并且勉强说服了他。那么,接下来,她必须要表现得足够听话,尽可能地博取他的信任才行。
少女在心里暗自想着。
等到她堪堪回过神来的时候,顾时砚已经转过身子,自顾自地离开了更衣室。
而面前的纪子言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郁染不假思索地抬起了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跟在顾时砚的身后往外走。
只不过,下一刻,她便被迫停下了动作。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纪子言正抓着她的手。他将她硬生生地拽回了原地。
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碍于纪子言的桎梏,郁染根本无法挪动半步。她蹙了蹙眉头,眼底的疑惑神情几乎溢于言表。
“染染。”纪子言比她更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被刻意地放得很轻,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语气:“是在想顾时砚吗?”
郁染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她有些茫然地抬眸望着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顾时砚已经走了。”纪子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他刚才说……”
他有意无意地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故意卖关子一样。
“什么?”闻言,郁染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道,“顾同学说了什么?”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耳朵也竖了起来。
纪子言清清楚楚地看见——少女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瞳之中,飞快地划过了一抹懊恼的神色。
就仿佛……是在为她自己分心没有听到顾时砚说话,而感到无比后悔似的。
“你很在意顾时砚啊。”纪子言轻轻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了雪白锋利的犬齿,“染染,你应该也很崇拜他吧?”
“就像崇拜我一样。”
“或者……比起我来说,你看起来好像更加崇拜他呢。”
身形高大的男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少女强行抵在了后面的更衣柜上。滚烫的身躯压了上来。
纪子言半低着头,晦暗不明的眸光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眼神极具攻击性,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能够戳穿所有虚伪的谎言。
少女顿时感到心虚极了。
难道言哥已经看穿自己的目的了吗?
如果被他发现真相的话,他肯定会介意自己利用了他吧。说不定……他还会忍不住动手揍她。
郁染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她赶忙怯生生地否认道:“不、不是的……”
“不是吗?”纪子言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他摇了摇头,又道:“我本来是很想相信你的。染染。”
他明明几乎都已经快要彻底说服自己了。
可是、可是……
少女的言行举止,却又让他感到……心慌意乱。
要是她根本就不崇拜他呢?如果她先前接近自己,其实是别有用心呢?比如说,利用他,接近顾时砚……
纪子言完全不敢去想。
黏稠、潮湿的情愫,已经填满了他的心脏,让他开始感到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真是……太可笑了。
“我、我没有骗你……”郁染鼓起了勇气,小声地唤道,“言哥。”
她仰着头,乖乖地看向了他,大概是试图故技重施。
“你相信我,好不好?”少女的声音又柔又软,直听得人酥了骨头,“我肯定最崇拜言哥啦。”
纪子言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地笑了起来:“染染,又想骗我啊?”他动作散漫地挑了挑眉,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然而,下一刻,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郁染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少女踮起了脚尖,动作温柔地张开手臂,慢慢地抱住了他。娇小的身子嵌进他的怀里,触感柔软又细腻。
“我真的没有骗你。”她还在认真地解释道,“言哥。”
其实,说实话,本来也不能算是故意“欺骗”吧?
毕竟,她崇拜的对象是谁、“暗恋”的对象又是谁,根本就不冲突啊?
明明完全可以是两个不同的人吧?
少女在心里理所当然地想着。
纪子言的身体反而变得有些僵硬了。
——少女意料之外的“投怀送抱”,直接让他乱了心神。
他本来还想继续严厉地质问她的“三心二意”,可是,现在,却又忽然间心软了。
她乖乖地抱住了他,朝着他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又“喵喵”地叫唤着。
哪怕只是在心里稍微怀疑一下她,好像都成了“十恶不赦”的莫大罪过。
纪子言根本就狠不下心来。
“咳。”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有些仓促地转移了话题,“顾时砚刚才说……今天就到这里。”
————————
抱歉,让宝宝们久等了[爆哭][爆哭][爆哭]
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应该还有更新!
[526]校忌日【121】:“不要欺骗我。”
“啊……今天不继续探索了吗?”在得到答案以后,郁染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只不过,既然顾时砚已经做出了决定,她也无法擅自干涉。
少女抿了抿唇,打算徐徐图之。她今天才刚刚说服顾时砚而已,不能操之过急。
——来日方长。
郁染收回了思绪,又抬眸看向了纪子言。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哄好了他,正打算松开双臂的时候,却又被面前的男生反手抱住了腰肢,更加用力地抵在了更衣柜上。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背后就是光滑的更衣柜,身前则是男生结实的胸膛。
冰凉而坚硬的金属、与滚烫却柔软的皮肉,分别桎梏住了她,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令她立刻陷入了两种近乎截然相反的荒诞境地之中。又冷又热,难受极了。
“言哥?”郁染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便只好小声地开口唤了他一句。
“我帮了你。”纪子言低下了头,意有所指,“染染。”他温热的吐息轻飘飘地拂过了她的脖颈,触感微微泛痒。
宽大的手掌紧紧地箍住了少女的腰肢,紧接着,白皙的指尖挑开了她校服上衣的衣摆,又慢条斯理地探了进去。
不可告人的肮脏想法,在他的心底不断地翻涌着,如同潮水般泛滥不绝,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见不得光的“嫉妒”情绪,在此时成为了效果极好的催化剂,无时无刻不在驱使着他——将心中的恶念直接付诸行动。
“谢谢言哥……”
尽管少女现在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从善如流地立刻向他开口道了谢。
男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住了她腰间的雪白软肉。纪子言垂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的腰上。
软绵绵的皮肉,已经被他的手指掐得隐约变了形。
他明明没有怎么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软肉,便像是奶油似的,很快就融化在了他的掌心之中,甚至都快要从指缝间溢出来了。
几道绯红的指痕迅速浮现而出,点缀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
他又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指尖,于是,少女系了结的上衣衣摆,便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腰间烙印着的凌乱红痕。
可是,她的衣摆却没有起到丝毫遮挡的作用,反而更加让人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得寸进尺地在她的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只是口头上的感谢吗?”纪子言忽地抬眸望向了郁染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染染,我可是帮你见到了顾时砚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漫不经心,可是,其中却又隐隐含着几分阴阳怪气的酸涩意味。
纪子言确实对她心软了。
但是……
他也不会轻易地放过她。他仍然会从她身上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纪子言重新揽住了少女的腰。
自己的腰肢被故意掐住,实在痒得厉害,可是,郁染却也不敢随意闪躲,生怕惹怒了纪子言。
“当然不是!”她可怜兮兮地抬起了头,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语气软得像是在求饶,“言哥想要什么?我、我会努力报答言哥的!”她认认真真地保证道。
“想要什么……都可以?”纪子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薄唇勾起了散漫的笑,“真的吗?染染。”
郁染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想要借此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纪子言敛了敛眸子。
此时此刻,少女正毫无防备地仰着头,漂亮的天鹅颈延伸出了优美的曲线。她的唇瓣开开合合,嫣红柔软的舌尖若隐若现。
当她直勾勾地望向他的时候,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瞳之中,便会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总是会因此产生……许许多多肮脏又不堪的恶劣念头。
有的时候,纪子言甚至都会惊诧于自己的想象力竟然如此丰富。
在认识少女之前,他分明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经验,也没有去特意了解过相关的“知识”。但是,每次在看见她的时候,他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象出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靡艳画面。
仍旧处于青春期的男生,脑袋里面装着的全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要牵她的手、抱她的腰。
——而他也这么做了。
他根本就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行为。幸好少女足够迟钝,从来没有推开过他。
可是,他还想要吻她的唇,以及……
纪子言的视线落在了郁染的红唇上。
单纯无知的可怜少女,依旧没有察觉到她面前男生的肮脏心思。
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哪怕她都已经被他故意压在了更衣柜上,却还是没有动手反抗他。
是因为她信任他吗?
还是因为……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根本就不懂——独自与男生相处的时候,究竟会遭遇到什么事情。
亦或是……二者皆有?
“怎么啦?”
郁染眨了眨眼睛,蝶翼似的浓密睫羽上下扇了扇,唇边的笑容甜得腻人。
“言哥,你放心,直接告诉我吧。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满足你的愿望的!”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少女还在看他,眼神无辜而澄澈,几乎让他凭空产生了想要破坏并摧毁的恶劣想法。
纪子言忍不住抬起了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他快要受不了了。
男生的体温越来越高,烫得少女无意识地颤了颤身子。
她的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动手拨开他的指尖,只是歪了歪头,再次懵懵然地开了口,轻声唤道:“言哥?”
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反倒将他衬得愈发卑劣了。
纪子言舔了舔唇瓣,眸光愈发暗沉。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的嘴角处,最终,停留在了她的耳边。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愿望就是……”他松开了捂住少女眼睛的手掌,转而再次伸手抱住了她。
“是什么?”郁染乖乖地追问道。
少女刚才被捂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唇上蜻蜓点水般迅速掠过的柔软触感,快得就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一样。
她完全没有多想。
当男生抱住她的时候,她便也乖乖地回抱了他。柔软的指尖试探性地落在了他窄瘦有力的腰上,肌肉的触感富有弹性。
“算了。”纪子言近乎叹息地开了口,“以后再告诉你吧。”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她,没有继续做出更加过分的动作。
她实在是太乖了。
乖得令人心生怜惜。
同时,又乖到……让人很想狠狠地欺负她。
——把她的舌尖咬得又红又肿,让她只能神志不清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还可以死死地掐着她的腰,让她只能被迫承受……
纪子言的想象力非常“丰富”。
可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将脑海里不断涌着的恶念,重新压在了心底的深处。
没有关系。他还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只要……
“不要欺骗我。”纪子言将头埋在了她的肩膀处,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又闷又哑,“染染。”
“不要背叛我。”
他的语气里隐约间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央求意味。
“也不要……利用我。”
纪子言最终闭上了眼睛,哑声说道。
只要郁染始终对他保持忠诚,他便会说服自己对所有的疑点视而不见。
反过来说,要是他发现郁染其实别有用心的话,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或许,他会直接顺理成章地将脑海里的幻想画面,在她身上全部逐一实现,让她只能哭着喊他的名字,泪眼婆娑地向他连声求饶。
但他再也不会心软了。他会恶狠狠地“惩罚”她,把她压在学校里的每个角落,将她欺负得不成样子。
“我相信——染染不会让我失望的……”纪子言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对?”
“当、当然……”郁染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她好像也没有其它的退路了。
————
从女更衣室离开以后,郁染便回到了教室里。她的手上还拿着从新图书馆里借到的《忏悔录》译文版。
她有些庆幸——纪子言最后还是放过了她。他相信了她的“忠心耿耿”。
少女不禁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够在“露馅”之前,成功地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
否则的话,纪子言肯定会狠狠揍她的……
郁染收回了思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她的同桌宋与安同学,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像往常一样翻阅着面前的书籍。
话说……好像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宋同学,他的脊背总是挺得很直,姿势简直端正得不像话。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地在后背里塞了一把长长的直尺,才能够长时间地保持如此标准的姿势。
“郁同学。”宋与安轻声唤道,“你回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嗯。”郁染点了点头,“谢谢宋同学啦。”她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书籍。
“你们刚才……”宋与安先是不自觉地开口问了一句,却很快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之处似的,又低低地敛下了睫羽,改口道,“没什么。”
“我们刚才去‘探险’啦。”郁染也顺势坐了下来。她非常自然地开口回答了宋与安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说着,少女顺手把书籍放在了课桌的桌面上,又随口道:“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她的语气有些惋惜。
“原来如此。”宋与安温和地笑了笑,“郁同学真的很喜欢‘怪谈’呢。”
他面上的态度看似礼貌又友好,可是,他的心底……已经悄然间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涟漪。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的腰上。或者,更加准确地说,他是在看她腰间若隐若现的绯色指痕。
她身上的肌肤实在是太白了,会发光似的,以至于……哪怕只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浅色痕迹,也会因此显得尤为鲜艳。
非常引人注目。
而且,她的上衣衣摆还被特意系了一个漂亮的结,长度明显短了一截,根本就无法完全遮住腰间的痕迹。
是被谁掐出来的痕迹?
难道她没有动手反抗吗?就乖乖地站在原地被人掐着腰故意欺负?
是纪子言吗?
也对。如果是纪子言的话,她肯定不会反抗。大概还会任由着那个家伙为所欲为吧。
想到这里,宋与安不禁在心里嗤笑起了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
哈。除了纪子言,还有谁呢?毕竟,也只有纪子言才会整天像狗一样守在她的身边。真是恶心死了。
不过,就算纪子言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其实也无所谓吧?
宋与安想。
——自己可是郁染的同桌。除非……她被槐桉学院退学。否则的话,无论如何,他每天都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到她。
宋与安强迫自己从少女雪白的腰肢上收回了视线。他抬眸望向了她的眼睛,俊秀文雅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礼貌又温和的笑意。
“郁同学,如果书里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问我。”他主动开口提议道,“我看过原版的《忏悔录》,所以,可能更容易理解译文中的内容。”
“真的可以吗?!”郁染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宋同学了?”
“不麻烦。”宋与安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本来就很喜欢看书。”
[527]校忌日【122】:“这里会吃人!”
在宋与安的帮助之下,郁染成功地读完了《忏悔录》的译文版。
只不过,可惜的是——她目前暂时还没有在书里发现新的线索。
但是,少女也没有就此灰心丧气。她并不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
回到宿舍以后,她又将《忏悔录》的古典拉丁语原文、以及译文版本,相互对照着,再次完整地阅读了一遍,并将书里的内容记了下来。
郁染看得太入神了,以至于……在深夜入睡后的梦境里,她甚至都还在看书。她几乎都快要把《忏悔录》中的内容熟记于心了。
……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郁染本来打算继续想办法去探究更衣柜中隐藏着的“秘密”。
可是,既然顾时砚没有主动找她,她也不敢随意地轻举妄动。
毕竟,像顾同学那么厉害的人,都没有贸然动手打开那个奇怪的更衣柜。那么,她就更加不能擅作主张了。
少女在心里想了想,决定暂且先把更衣柜的事情放到旁边。接下来,她要去新图书馆还书了。因为她已经全部都看完了。
郁染的动作很快。
下课以后,她便来到了新图书馆,把《忏悔录》的译文版还了回去。
触目所及之处,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同学们,都在认认真真地埋头苦读。
他们脸上的神情紧张而严肃,明显是在为下一次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唯恐自己会因为考试成绩太差,而被槐桉学院强行退学。
身为转学生的郁染,自然也对此感同身受。而且,更加可怕的事情是——她甚至还会因此遇到性命危险。
唉。既要想办法破解“怪谈之谜”的真相,还要努力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少女顿时感觉自己肩上压着的担子又沉又重。她在心底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认了命。
走出新图书馆以后,外面的空气里满是闷热的气息。今天的温度偏高。太阳挂在天空之中,灼热的日光有些晃眼。
郁染现在倒是开始觉得——自己的穿着非常符合季节了。
校服上衣的衣摆处系了结,裙摆也裁短了一截,让她不至于闷得太过难受。
不过,她现在已经去新图书馆还完了书,接下来,就要去篮球场为纪子言送水了。
尽管纪子言昨天已经放过了她,但是,她还是觉得有些心虚。
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故意利用了纪子言——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迂回”地接近顾时砚,她才会主动请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要是被纪子言发现了的话,后果……恐怕将不堪设想。
所以,她还得想办法提前补救一下。比如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更加用心地扮演他的“跟班”。
这样的话,就算以后被当面拆穿了真相,说不定……纪子言还会特意看在她以往兢兢业业的份上,觉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后,好心地放她一马。
呜……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少揍她几拳也好。
经过“深思熟虑”以后,郁染已经惴惴不安地为自己提前找好了退路。她抬起脚步,打算先绕路去买水。
……
在路上,少女望见了不远处的镜湖。
微风从湖面上吹拂而过,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璀璨的日光洒落而下,如飞鸟般坠入湖中,将湖面染得波光粼粼。
光影交叠,明暗错落。
或许是最近的气温在节节攀升的缘故,镜湖里的荷花已经隐隐探出了小脑袋。
翠绿的荷叶高高低低地铺在水面上。荷花仍未彻底绽放,艳粉色的漂亮花苞,在满目绿荷之间尤为显眼。
镜湖上的风景堪称赏心悦目。
郁染几乎都忍不住想要往镜湖的方向挪动脚步了。等到荷花完全盛开的时候,应该会变得更加好看吧?
孙宇浩果然没有骗人。
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前天在食堂里偷听到的、孙宇浩与朱俊之间的对话。
——“等到荷花盛开的时候,湖面上的风景会变得很好看。甚至,还有可能出现罕见的‘并蒂莲’哦。”
不过,下一刻,郁染转而又想到了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镜湖”怪谈,还有食堂里“莲子鲫鱼汤”的传闻。
在镜湖的下面……大概沉了不止一具尸体。骨架上的血肉都被湖里的鲫鱼与荷花吞食干净了。所以,荷花才会开得如此艳丽。
而且,湖中还有数只枉死的水鬼。
藏身在湖底的它们,对岸边路过的同学们虎视眈眈,随时都准备着把过路人拽入水下,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替死鬼”。
想到这里,郁染顿时又觉得——镜湖上的风景看起来变得有些阴气森森了。
明明正身处于炎炎烈日之下,周遭的温度高得吓人,可是,她却无端感觉有些脊背生寒。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迅速掠过。
出于躲避危险的本能反应,少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先远离镜湖再说。
她已经转过了身子,正准备抬起脚尖往外走的时候,却又恰巧眼尖地在湖边瞥见了一抹略显佝偻的身影。
镜湖旁边……有人吗?
事实上,尽管“镜湖”怪谈在学校里流传已久,但是,在大白天的时候,仍然有不少同学会选择在湖边散步,欣赏风景。
郁染想了想,觉得其实也不足为奇。于是,她便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
还是赶快先买了水以后,再直接去篮球场找言哥吧。她想。
可是,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镜湖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然后,少女便立刻睁大了眼睛。
咦,等一下……
此时正待在镜湖旁边的同学,她好像在不久之前亲眼见过?
来不及多想,在理智阻止自己之前,郁染的身体便自顾自地率先动了起来。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顿时看得更加清楚了。
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前见过的同学。
——是朱俊同学。
只不过,前天的时候,朱同学还慌慌张张地说自己想要立刻退学。为什么……今天却又独自待在镜湖旁边?
难道……是打算“自寻短见”吗?!
郁染心下一惊。
她立刻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好像没有其他同学的存在。
现在也来不及犹豫了。
无论如何,郁染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同学在自己的面前“跳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直接冲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树林里的小路,是一条更加快速的捷径。不然的话,她还要特意绕开树林的方向,显然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在这种时候,必须要争分夺秒。
她别无选择。
少女抿了抿唇,脸上的神色有些焦急。
前天在食堂的时候,朱俊同学好像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据孙宇浩当时所说,在经历过“试胆大会”以后,朱俊便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产生了“后遗症”。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阳光从周遭的树林里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叶片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光线。
树影婆娑,碎光摇曳。
“沙沙沙沙”的树叶晃动声,从耳边倏尔掠过。“窸窸窣窣”的虫鸣声若隐若现。
此时此刻,郁染也不敢直接开口大喊大叫。要是因此刺激到了心神恍惚的朱俊同学,说不定……他会慌不择路地直接跳下镜湖。
少女气喘吁吁地往镜湖的方向跑着。而朱俊似乎还待在湖边一动不动。她咬了咬牙,脚下又多了几分力气。
郁染庆幸自己选择走了树林里的捷径。仅仅只是片刻之后,她就已经快要穿过树林,跑到镜湖的附近了。
朱俊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
只见他此时正深深地佝偻着腰,几乎是屈膝半跪在镜湖的旁边。他沉沉地低着脑袋,让人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
到、到底是什么情况?
郁染只觉得愈发茫然了。她蹙了蹙眉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饶是如此,少女也没有停下脚步。她想要一探究竟。
尽管她刚才或许误会了朱俊同学的想法,但是,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郁染逐渐放慢了脚步。最终,她悄悄地躲在了其中一棵大树的后面。这里是树林中距离镜湖最近的地方。
她终于清楚地看见了朱俊脸上的神色。
——是一种介于心如死灰、与歇斯底里之间的怪诞表情。
朱俊的面色惨白如纸,脸上就像是随意地刷了一层僵硬的白漆似的,上面没有丝毫鲜活的血色。
而与之相反地,他的眼睛里面,却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
朱俊半跪在地上,近乎绝望地佝偻着腰。他长时间没有进食。没有碰过水的嘴唇,变得干燥无比,现在已经彻底皲裂了。
由于时常被噩梦惊醒,他最近过度缺觉,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吓人。
看起来活像是骇人的厉鬼。
“不对……”
“我、我要、我要……退学……”
“我不想、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不想……我不要……不要继续……”
朱俊的嘴唇不断地翕动着,里面吐出了断断续续、又含糊不清的怪异话语。
他颠三倒四地胡乱说着话,眼里的红血丝变得越来越多,蛛网似的,逐渐缠住了他浑浊不堪的瞳孔。
“退学……立刻……离开槐桉学院……走……马上走!退学……退学……退学!”朱俊尤为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必须、必须要立刻……退、退学……离这个吃人的地方……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对……越远越好……这里、会吃人……吃人!我们大家都在吃人!”
“他们在吃我……”
“我在吃他们……”
“他们和我互相吃……哈……互相吃……你吃我、我吃你……”
“吃活人……吃死人……吃尸体……吃厉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俊突然间笑得更加直不起腰来了。
他干涩的眼眶里,甚至都笑得涌出了零星的泪水。
泪水将瞳孔周遭的红血丝,浸泡得“油光水滑”,仿佛凭空泛起了一层怪异的光泽,隐隐具有活物的气息。
看起来就像是线形的寄生虫,扭曲着纠缠在一起,在他的眼球里肆意繁殖,着实触目惊心。
“死人被活人吃掉了……”
朱俊慢慢地舔了舔自己皲裂的嘴唇,脸上挂着癫狂又诡异的笑。
“活人被厉鬼吃掉了……”
“厉鬼也会被吃掉……”
“哈……我们都会被吃掉……全部都会被吃掉!不管死的活的、人啊鬼啊,全部都会、都会在这里被吃掉!!!”
“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哈哈……吃掉吃掉吃掉吃掉……把我吃掉……把你吃掉……把他吃掉……”
朱俊的嘴里说出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可怕话语。他的神情痛苦又疯癫,看起来饱受折磨。
而躲在树林里的郁染,直听得胆战心惊。
什、什么意思?他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朱俊前天在食堂里吃了“莲子鲫鱼汤”吗?
那个时候,孙宇浩告诉了朱俊有关于“莲子鲫鱼汤”的恐怖传闻。
槐桉学院食堂里的所谓“经典菜式”,莲子鲫鱼汤,之所以会如此好喝,其实是因为其原材料不可告人的特殊之处——莲子与鲫鱼都来自于学校的镜湖。
而镜湖里的莲花和鲫鱼,由于分食了溺死在湖里的同学们的尸体,才会生长得如此繁盛肥美。
换句话说,也就是……俗称的“吃人”。
还有,“活人被厉鬼吃掉了”,大概就是指——同学们活生生地死在了“怪谈”故事里。
莲花与鲫鱼吃了死人,被做成了菜。然后,朱俊又吃掉了莲子鲫鱼汤……
难道说……他是因为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曾经“间接吃人”的事情,所以,现在才会变得疯疯癫癫的吗?
但是,他口中其它的话语又是什么意思呢?只是“疯子”毫无逻辑的呓语而已吗?
朱俊同学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郁染的脑袋里已经塞满了乱麻。自己现在贸然出现的话,真的能够帮到他吗?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朱俊又再次开了口,神情恍惚地嘟囔了起来。
“吃掉……吃掉我……吃掉你们……吃掉他们……”
“我们、我们只不过是……是牺牲品而已……会被吃掉的!肯定会被吃掉的!”
“对!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不能……千万不能、不可以!绝对不能!不能……”
说着说着,朱俊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惊恐不已。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目眦欲裂。瞳孔周遭的红血丝彻底活过来了似的,随着他瞪眼的动作忽地颤了颤,几欲从眼球里钻出来。
“走、马上走……怎么还不走?立刻、立刻离开……离开!离开!!!”
朱俊仿佛在刹那间直接分裂成了两个意见不同的、单独的个体。他开始毫不留情地用恶毒的言语,辱骂起了另外一个自己。
“别犹豫了!赶快走!立刻离开!离开离开离开!”
“我要退学!”
“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
朱俊反复不断地念着“退学”两个字,干裂的嘴皮上已经渗出了零星的鲜血。
“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退学!”
嘴上明明说着要“立刻离开”的话语,可是,朱俊脚下的步伐却没有挪动分毫。
他仍然保持着刚才跪地的姿势,半低着头、佝偻着腰。他的双手用力地按在地上,手指插进了泥土里,手背处鼓起的青筋尤为狰狞。
“我想退学……”
“我明明是想要退学的……”
“我要走……马上走……”
“留在这里的……都是疯子!”
毫无征兆地,朱俊突然抬起了手,用力地给自己甩了两个巴掌。
“啪”。
“啪”。
两道鲜红的掌印交叠地涂抹在他惨白的面庞上,像是泼在白墙上的红油漆,看起来既滑稽又瘆人。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用力了。本来不长的指甲,都被扇得往外翻折了,露出了里面的血肉。指甲的中间也裂开了缝隙。
鲜血直流。
“走!马上走!立刻退学!”他的嘴里骂骂咧咧地呵斥着自己,“退学!直接退学!”
骂着骂着,朱俊沙哑的声音又渐渐变小了。他沉甸甸的脑袋忽上忽下地晃动着,上下的眼皮逐渐粘在了一起,难以分开,好像是快要睡着了。
郁染担心他睡着以后不小心掉进面前的湖里。她挪动着脚步,正打算从树林里走出来。
然而,下一刻,朱俊便又猛然间惊醒了。
憔悴的眼皮被他强行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隐约可以瞥见里面还残留着惊恐至极的害怕神色。
大概是被短暂的梦魇吓到了。
——他根本就不敢睡觉。
为了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朱俊再次抬手甩了自己两个巴掌。
紧接着,他还嫌不够似的,又高高地举起了手。他用力地拨动着自己脆弱的眼皮,想要用蛮力把它们强行撑开。
他血淋淋的指甲缝里,甚至还嵌着地上脏兮兮的泥土。
可是,朱俊却像是丝毫不在乎似的,直接用指尖分别揪住了沉重的上下眼皮,硬生生地将其掰了开来。
粗糙的泥沙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柔软的眼球,勾破了盘根错节的红血丝。
朱俊的眼睛里顿时渗出了生理性的猩红泪水。可是,非人的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决心。
“我……必须要走!!!”他的喉咙里滚出了沙哑的嘶鸣声,像是临死之前最后的哀嚎,“我要……退学……”
“还给你……”
“还给你们……”
“我……马上还给你们!别缠着我了!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
“还给你!!!”
朱俊一边嘶吼着,一边用膝盖往前面爬行了几步。大大小小的粗粝石沙,磨破了轻薄昂贵的校服布料,将他的膝盖摩擦得血肉模糊。
“全部都……还给你们!不要缠着我!不要拦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不关我的事……”
“只要还给你们……就可以了吧?!”
朱俊歇斯底里地瞪着眼睛,从嘴里挤出来的声音愈发嘶哑干涩,仿佛是故意在用两片砂纸相互摩擦一样,直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很快就努力地膝行到了湖畔处,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掉进湖水里。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摇摇晃晃地停下了向前的动作。
然后,在少女惊惧又惶恐的注视之下,朱俊踉跄着向前倾了倾身子。
接着,他又一次地抬起了自己鲜血淋漓、肮脏不堪的手掌。
[528]校忌日【123】:“还给你!”
刚才萦绕在郁染心头的不祥预感,顿时变得越来越浓烈了。
就像是阴雨天气时,沉甸甸地压在天边的漆黑乌云,随时都有可能从中降下倾盆大雨。又像是膨胀到了极点的气球,让人忧心它下一秒就会彻底爆炸。
而此时此刻,便是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接下来,很有可能会发生十分可怕的事情。
郁染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慌失措。她的身体蓦地僵了僵。
见跪在湖边的朱俊同学,突然做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异举动,她便下意识地想要从自己的藏身之处直接冲出去。
可是,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掌,从少女的背后凭空探了出来,然后,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紧接着,她的嘴巴也被用力地捂住了。
郁染几乎对此毫无防备。
她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自己被重重地按在了面前的大树上,她才堪堪回过了神。
是谁?!什么情况?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她本能地试图扭头去看,结果,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了。她只能被迫抬眸往前看。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着实令少女感到毛骨悚然。她甚至都暂时忘记了自己此时被迫“受制于人”的危险处境。
郁染的眸光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朱俊的身体正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前倾斜着,看起来几乎就快要直接摔进他面前的镜湖里了。
他抻着脖颈,脑袋低低地往下垂着,干涩的嘴巴张得很大。
然后,他迫切又慌张地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手掌,将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朱俊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舌根,嘴巴张得越来越大。
黏在指甲缝里的泥土、与指尖的鲜血,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味道又腥又苦。脆弱的喉咙也被粗糙的砂砾磨得隐隐作痛。
“还、还给……你……”可是,朱俊却仿佛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只是含糊不清地胡乱说着话,“还……给……你……别逼我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使劲地击打起了自己的胃部。他的手心都被开裂的指甲掐出了血。
“砰”、“砰”、“砰”。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朱俊正在试图为自己“催吐”。
只不过,他的行为实在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按压了半天舌根,他也没有产生任何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我马上就……马上就……”朱俊有些不甘心地再次哑声说道,“把……东西……全部都……都还给、还给你们……”
他很快就又将第二根手指,同时伸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然后,更加用力地按压、甚至是撕扯起了自己的舌根。
“马上……马上……”
片刻之后,朱俊又举起了第三根手指,有些费劲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他指尖处的力道也变得越来越大,几乎都要把柔软的舌根直接扯烂了。
男生的手掌本就偏大。为了尽快“催吐”,三根手指被他自己强行塞了进来,将嘴角都撑得隐隐开裂了。
朱俊击打自己胃部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在校服的遮掩之下,他的肚子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青紫色的拳印。
“还……”他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还给……还给你!”
紧接着,是第四根手指、以及第五根手指。
——朱俊居然硬生生把整个手掌,全部都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两边的嘴角彻底撕裂,猩红的皮肉翻卷着往下不断滴血。触目惊心。
但是,他完全不在乎。
血淋淋的指尖狠狠地揪住舌头的根部,死死地往外拽。舌根处皮开肉绽。黏稠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嗓子。
朱俊此时目眦欲裂。
他的身体分明已经疼得受不了了,但是,他麻木的脑子却又在不断地告诉自己。
——必须要把自己吃掉的“东西”吐出来才行。
他要把胃里的“人肉”,全部都还给镜湖。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够从槐桉学院成功退学。
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只能这么做。
“还……给……你!”
朱俊瞪着血红的眼睛,五根手指发狠地撕扯着自己的舌根,拼了命地尽快想要为自己“催吐”。
由于整个手掌都被强行塞了进来,他的嘴巴已经绽裂成了惨不忍睹的恐怖模样。
两侧的嘴角斜着向上裂开,肌肉组织相互分离,狰狞的伤痕勾勒出了扭曲的弧度。
看起来……像是在笑。
下一刻,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刺啦”。
——由于用力过猛,朱俊竟然把自己的舌头活生生地拽了下来。
一小块猩红的肉,从他张大的嘴巴里面掉了出来,接着又“扑通”一声,飞快地坠入了他面前的镜湖里。
湖面上顿时泛起了血红色的涟漪。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细微水声,几条油光水滑的肥硕鲫鱼,从不远处的荷叶下面游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的鲫鱼更大,鳞片上泛着幽深的光泽。
或许是察觉到了新鲜的血腥味,鲫鱼们游得很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断舌附近,开始撕扯起了舌头的肉。
不过转瞬之间,它们便迅速地将掉进湖里的舌头分食殆尽了。
朱俊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断掉的舌头,被湖里的鲫鱼吃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的眼神依然麻木而浑浊。哪怕是断舌的残根处足以致命的剧烈疼痛,也丝毫无法动摇他心里的想法。
他必须要把胃里的“莲子鲫鱼汤”,一滴不剩地全部吐出来……
他要把自己前天吃下去的“人肉”,还给鲫鱼、还给镜湖、还给槐桉学院……
朱俊慢慢地把沾满了鲜血的手掌,重新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或许,现在应该还可以勉强将其称之为“嘴巴”。尽管……他的嘴角都已经被撑得皮开肉绽了。
朱俊的身体摇摇欲坠。
刚刚才“聚众”分食过新鲜血肉的鲫鱼们,仍然在湖边兴奋地游动着。它们望着跪在湖边的男生,“翘首以盼”,仿佛是在期待着更加丰盛的餐食。
朱俊也死死地盯着它们。
“嗬……哈……啊……”
他想告诉它们别着急,自己很快就可以把胃里的“人肉”还给它们了。
可是,他的舌头刚刚被自己硬生生地扯掉了,现在只能够费力地发出零星几个极为模糊的怪异音节。
鲫鱼们挤在一起,将清澈的湖水搅动得愈发浑浊。
其中一条鲫鱼的嘴里,还挂着猩红的肉丝。另外一条鲫鱼见状,便直接冲了过去,飞快地衔走了肉丝。
为了食物,它们开始互相攻击了。
在鲫鱼们相互争斗之际,湖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岸上,洇湿了岸边的泥土,也打湿了朱俊的裤脚。
深色的水痕沿着他的裤脚逐渐向上蔓延,形状扭曲而诡异,看起来犹如拽住他脚踝的阴森鬼手。
——是催命的征兆。
别着急、别着急、别着急……
朱俊很快就将另外一只手掌,也高高地举了起来。
别催我了……别逼我了……
马上就好了……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退学……
全部都还给你们……
别逼我别逼我别逼我别逼我别逼我……
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
朱俊的两只手掌,分别抓住了自己的上颌与下颌。然后,用力掰动。
“咔吧”。
声音很清脆。
——他把自己的嘴巴,活生生地掰成了两半。
就像是用筷子掰开鲫鱼骨架的嘴巴一样。动作干脆又利落。
朱俊的脑海里,陡然间划过了前天自己与孙宇浩在食堂吃饭时的画面。
当时,鲫鱼的鱼肉都被吃干抹净了,盆中只剩下了白花花的骨架。它的嘴巴被筷子掰了开来,露出了咽骨上生长着的、密密麻麻的咽喉齿。
孙宇浩告诉他,长在鲫鱼咽骨上的咽喉齿,可以帮忙切断食物。
“哈……”
朱俊的喉咙里滚出了意味不明的惨淡笑声。怪不得鲫鱼刚才吃得那么快。他想。
他嘴角处先前被撑裂的伤口,此时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甚至……隐约还可以瞥见肉里面嵌着的、白花花的颌骨。骨头上正泛着新鲜的血水。
朱俊却没有就此停下自己的动作。
当嘴巴被彻底掰开以后,他便又努力地把自己的手掌,伸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他开始抠挖起了自己的喉咙。
马上就好了……
马上就好了……
马上就好了……
生理上的本能反应无法抑制。朱俊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更多的血红泪水。
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了下去,又砸在了湖面上。铁锈似的血腥味,在镜湖中不断地往外蔓延。
更多的鲫鱼游了过来。
朱俊低着头。他的眼球上满是鲜血,视野里猩红一片。
在他的眼中,鲫鱼的鱼鳞上正闪烁着血红色的诡异光芒。
它们藏在水面之下,直勾勾地盯着他,鱼眼睛里流淌着怨毒的色彩,像是墙壁上蔓延着的霉斑。
他甚至隐约间听见了若隐若现的嘶哑呓语声。
“你有罪……”
“忏悔……”
怪异的声音萦绕在朱俊的耳畔。
阴魂不散。比梦魇还可怕。
镜湖里的鲫鱼们仿佛也在开口说话。
它们的鱼嘴纷纷张开又闭上,吐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水泡。
“你有罪!”
“忏悔!你要忏悔!”
“必须忏悔!”
“忏悔!”
朱俊的脑袋疼得厉害。
不要着急……不要逼我……
马上、马上就好了啊……
会还给你的……
很快、很快就还给你们……
他的嘴巴慢慢地张大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夸张角度。接着,他的手指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探了进去,伸进了狭窄的喉咙里。
朱俊很快摸到了自己的喉咙内壁。
指尖处传来了鲜活皮肉的触感。
滑腻、潮湿又柔软。
摸起来……就像是把鲫鱼的鱼鳞剥掉以后,露出来的黏腻鱼皮;又像是撕开鱼皮之后,暴露在外的、软绵绵的鱼肉。
几乎是下意识地,朱俊想起了莲子鲫鱼汤的鲜美味道。
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
然而,下一刻,他便又觉得无比反胃。
——所谓的“鲜美味道”,都是用活人肉和死人肉喂养出来的。恶心极了。
朱俊更加迫切地想要呕吐了。
他的指尖不断地抠着自己喉咙的内壁。
快吐啊……
怎么还不吐出来……
朱俊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么骇人听闻。
他只想把胃里的“莲子鲫鱼汤”吐出来。
仅此而已。
吐出来以后,就可以从槐桉学院退学了……他要退学……立刻退学……
朱俊越来越用力地抠挖起了自己的喉咙。指尖处的力道大得惊人。
快吐啊……快吐啊……快吐啊……
快吐啊!!!
喉咙内壁的柔软皮肉,被开裂的指甲划出了新鲜的伤口。由于疼得厉害,他的眼睛都已经快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了
但是,朱俊没有任何打算停手的想法。他甚至还愈发用力了。
还!给!你!
全!部!都!还!给!你!们!
……
“噗嗤”。
半晌之后,一道轻微的沉闷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朱俊忽然有些茫然。
什么声音?
只不过,他立刻就把无关紧要的想法尽数抛之脑后了。
他现在还没有把“莲子鲫鱼汤”吐出来……
不能停下……
继续……
朱俊正打算继续用力抠挖自己的喉咙,以求尽快“催吐”。
然而,他突然间发现——自己的指尖好像感受不到阻力的存在了。
他怎么摸不到自己喉咙的内壁了?
为什么……指尖处空空如也?刚才黏腻柔软的触感,在不知不觉间,全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摸不到了。
朱俊有些无助地动了动自己的指尖。
他好像只摸到了空气。
——是氤氲在夏日湖边的、闷热又潮湿的沉重空气。
可是,他的手掌明明还好端端地插在自己的嘴巴里啊?
那么,他伸进自己喉咙里的手指,在没有拿出来的情况之下,为什么……能够直接触碰到湖边的空气呢?
好奇怪……
为什么呢?
朱俊昏昏沉沉的脑袋,已经完全想不明白问题的答案了。
他的视野被血红的色彩彻底笼罩了。
不远处的翠绿色荷叶正在随风摇曳。在满目猩红之中,荷叶的颜色显得尤为刺眼。
徘徊在湖边的、“嗷嗷待哺”的鲫鱼们,愈发兴奋地肆意游动了起来。绯色的涟漪,在湖面上次第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
“扑通”!
伴随着清脆的落水声,朱俊的身体彻底向前倾倒。然后,他摇摇晃晃地摔进了镜湖里,溅起了大片大片的血色水花。
鲫鱼们疯了似的一拥而上。
[529]校忌日【124】:“怎么这么甜啊?宝宝。”
刺眼的猩红在湖水中迅速蔓延。
夏日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镜湖上,为血色的画面镀上了荒诞的金光。
闷热的空气黏稠又潮湿,像蛛网一样,死死地黏住了可怜而无知的猎物。
郁染此时仍然被紧紧地按在粗糙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惶惑之情,眼尾处洇着若隐若现的薄红色彩。
早在朱俊同学刚开始试图为自己“催吐”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要动身冲出去阻止他了。
可是,她却完全无法挣脱身后手掌的钳制。嘴巴也被捂得严严实实,连向外求救的叫喊声也发不出来。
少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残忍可怕,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他在故意虐待、并残害自己一样。
着实骇人听闻。
直到最后,他甚至硬生生地强行掰开了自己的嘴巴,直接把血淋淋的手指伸进了喉咙里。
郁染已经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朱俊的动作非常用力,手背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虫,缓缓地游弋在惨白的皮肉之下。而他脆弱又柔软的喉咙,当然不可能承受得住如此惊人的力道。
他的指尖毫不留情地搅动着喉咙内壁上的皮肉,企图刺激自己尽快呕吐出来。
又黏又滑的皮与肉被轻易划破,肌肉组织彻底分离,血管也被指甲割开。
脏兮兮的手指浸泡在温热的鲜血里,继续用力地抠挖着喉咙的内壁。
断裂的指甲很快就遇到了阻碍,被软骨卡住了,最终全部掉了下来,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血红色甲床。
可是,朱俊还是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还在持续不断地反复抠挖着相同的位置。
“噗嗤”。
分明只是轻微的沉闷声响,在周遭“沙沙”风声、与“窸窣”虫鸣声中,显得尤为微不足道。
然而,郁染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并且,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朱俊的脖颈处,突然间凭空“长”出来了一小截血淋淋的指头。
这截指头上没有指甲的存在,只剩下了血红色的、软绵绵的丑陋血肉。它现在甚至还在小幅度地颤动摇晃着。
像是营养过剩的巨型寄生虫。看起来诡异又突兀。令人作呕。
啊……不对。
好像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这截手指头……本来就是属于他自己的。
——朱俊刚才活生生地用手指从里面抠破了自己的喉咙。
喉部的血肉被他逐渐戳穿,脖颈处的皮肤也薄得像纸一样,一捅就破。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胃里的“莲子鲫鱼汤”呕吐出来。
郁染已经被吓得说不话来了。
抠破了自己的喉咙以后,朱俊也彻底断了气。他再也无法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了。血淋淋的尸体,“扑通”一声坠入了镜湖之中。
肥硕的鲫鱼们扭动着偌大的身躯,纷纷游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鱼鳞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它们贪婪地张开了嘴巴。长在咽骨上的咽喉齿,也在蠢蠢欲动。
鲫鱼们分别从他校服的空隙之中扭身钻了进去。湖水很快就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朱俊的尸体渐渐沉入了镜湖深处。
而不远处的荷叶,在暖风的吹拂之下,缓缓地舒展着自己翠绿色的叶片。
含苞待放的荷花,随风摇曳,蜷缩着的花瓣悄然向外延展,色泽变得比原来更深、更浓,看起来鲜艳极了。
半晌之后,镜湖上重归寂静。
清澈的湖面依然波光粼粼,鲫鱼穿梭在荷叶之间,艳粉的荷花即将完全绽放。
赏心悦目。
……
而此时的郁染,在亲眼目睹了刚才的血腥画面以后,已经无暇去欣赏眼前所谓的“美景”了。
她甚至无法分出心神去深入思考。因为直到现在,她仍然被莫名其妙地用力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少女连自己背后的存在究竟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今天的气温很高。周遭的空气闷热又潮湿。可是,箍在她腰间的宽大手掌却又冰又凉,直冻得她瑟瑟发抖。
高大的身躯从背后压了上来,将郁染所有的退路全部都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嘴巴依然被紧紧地捂着,无法发出任何求救的声响。
到底是谁?
郁染的心脏已经凉了半截。而与之相反地,她的体温却在节节攀升。
实在是太热了……
上方密密麻麻的树叶,看似遮住了阳光,却也挡住了湖边的风。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
她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惊惧的情绪在心中不断发酵。
少女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鸦黑的碎发湿答答地黏在她泛红的脸上,眼尾处氤氲着的绯色越来越重。
她热得都开始小口小口地喘气了。
不知不觉间,捂着她嘴巴的手掌,隐约减轻了几分力道。
少女温热潮湿的吐息,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了掌心,触感微微发痒。犹如轻飘飘的羽毛,从心尖上悄然抚过。
郁染实在热得厉害,同时,又觉得害怕极了。她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也会被丢进镜湖里喂鱼吗?
“宝宝。”
下一刻,沙哑低沉的声音便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甜得腻人的亲昵称呼,几乎让她的身体立刻僵在了原地。
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是水鬼。
糟糕……怎么偏偏又遇见了他?!
郁染的心里又慌又乱。她有些不知所措。
恐惧、疑惑、茫然、忐忑等乱七八糟的情绪,直压得她惴惴不安。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朱俊同学的事情,又应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身后的水鬼突然间有了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慢慢地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掌。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
可是,紧接着,她的视野里忽然浮现出了大片大片漆黑的雾。明亮的阳光被逐渐吞噬,只剩下了暗无天日的阴影。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有的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让人完全看不真切。
在少女愣神的时候,水鬼已经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他冰冷的指尖微微用力,便迫使着她向侧面扭过了头。
“宝宝又在分心了。”
他有些不满地哑声说道。
“我……”郁染才刚刚张开了嘴巴,便又说不出话来了。
——水鬼毫无征兆地亲了下来。
他冰冷的、滑腻的、柔软的舌尖,硬生生地从她的唇齿之间挤了进去。
阴冷而怪异的气息迅速地蔓延开来。
像是刚从水里游出来的蛇。光滑的鳞片上还滴着水。又像是雨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生长着。
“唔!”郁染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水鬼还在得寸进尺。他吻得很重,冷冰冰的舌尖存在感极强。
少女闪躲不及,只能被迫与他唇齿交缠。他的舌尖缠得很紧,非要死死地绞着她的舌尖,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毒蛇吐出猩红的信子,湿漉漉的蛇尾缠住了猎物。藤蔓试图将其绞杀。
是一个鬼气森森的吻。其中裹挟着浓郁至极的死气、以及不可言说的欲望。
水鬼的动作又急又重,好像要把她直接吞吃入腹似的。
郁染的睫羽已经被彻底洇湿了。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惶惶然地眨着眼睛,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
好可怕……
她感觉自己真的会被水鬼吃掉……
就像刚才的朱俊一样,被湖里的鲫鱼分食殆尽,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郁染实在无力反抗,只能任由着水鬼放肆地“品尝”自己。
饱满的唇珠都被咬得又红又肿,像是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熟透了的果子。柔软的唇肉被肆意碾压,如奶油般化了开来。
“宝宝好乖。”半晌以后,水鬼才哑着嗓子夸了她一句,“味道好甜……好喜欢。”
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放过她。他依然紧紧地掐着她的下颌。指尖处的力道越来越重。
少女很快就被迫吐出了小半截红彤彤的舌尖。水鬼有些难耐地立刻咬住了她的舌尖。
“好喜欢宝宝……”他含糊不清地小声呢喃着,“好可爱……”
“好想把宝宝吃掉啊……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吃得干干净净……”
他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少女的唇肉与舌尖。
“让我们……永生永世……再也不分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着,水鬼又逐渐低下了头,径直咬上了郁染纤长的脖颈。又或者,更加准确地说,不仅仅是啃咬而已。
“宝宝身上好香啊……”
“好甜……”
他的舌尖从她脖颈间的细腻皮肉上缓缓地舔了过去。
哪怕水鬼此刻就待在少女的身边。可是,外面日光鼎盛,周围的气温还是变得越来越高了。
湿漉漉的鸦黑碎发,有些凌乱地落在了她的脖颈旁边。
她的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白得发光的脖颈间也泛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将雪白细腻的皮肉,衬得像水洗过的白瓷一样,诱人极了。
冰冷的舌尖耐心地卷走了所有湿热的汗珠,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水鬼的声音变得愈发喑哑。
“怎么这么甜啊?宝宝。”
他的语气听起来缠绵而缱绻,其中满是餍足之意,仿佛少女给予了他莫大的恩赐。
“真的好香……”
[530]校忌日【125】:“很快……就可以了。”
厉鬼的身躯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他重重地压在少女的身后,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她绵软皮肉上沁出来的细碎汗珠。
冰冷的手掌箍住纤细的腰肢。他齿尖处的力道越来越重。
潮湿而阴冷的气息,层层叠叠地萦绕在她的身边。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留下了湿漉漉的黏腻触感。
他愈发用力地将少女按在了面前的粗糙树干上。
她校服领口处的纽扣已经被解了开来,露出了泛着水光的圆润肩头。看起来犹如刚剥了壳、又淋了水的新鲜荔枝肉,晶莹剔透,香甜可口。
水鬼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冰冷的温度让少女无意识地颤了颤身子。她校服上衣的衣摆也被缓缓掀开,盈盈一握的细腰展露无遗。
漂亮的曲线向上延伸。
满身雪白的皮肉,都被闷热的空气蒸出了浅淡的粉色。贴身衣物也被汗水打湿了。
水鬼轻而易举地将其解了开来。
在校服上衣的遮掩之下,微微泛着潮意的柔软布料,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少女的肩颈处。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她彻彻底底地碾在了树上。宽大的手掌揉捏着温热的皮肉,湿冷的舌尖将露珠似的汗水尽数卷走。
……
树影婆娑。
枝桠颤动,绿叶在摇晃。
少女被抵在树上,湿透了的碎发黏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
微微泛肿的红唇间吐出了潮热的气息,隐约可以看见小半截软绵绵的嫣红舌尖。
支离破碎的零星阳光散落在她的头顶处,摇曳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照出了她恍惚而迷离的靡艳神情。
压在她身后的水鬼,悄无声息地藏身在暗处的阴影里,惨白的手掌从她的校服衣摆处探了进去。
几片树叶被撞得落了下来,轻轻地飘到了少女汗津津的脸上,又被凌乱的发丝勾住了。
翠色的叶与绯色的脸、雪色的肤与墨色的发,鲜艳夺目的色彩相互碰撞,勾勒出了惊心动魄的昳丽画面。
像是极具朦胧意味的古典油画。
绵软的皮肉已经完全变了形。更多的汗水慢悠悠地淌了下来。而水鬼的指尖上也在滴水。是潮湿的、冰冷的水。死气沉沉。
“呜……别……”
郁染终于忍不住啜泣着开了口,泪水与汗水打湿了她的脸颊。
好难受……
水鬼从背后用力地压着她。她的身体便不得不被迫紧紧地贴在了树上。
树干的表面极其粗糙,温度十分滚烫。偏偏校服的布料又轻薄得不像话,几乎毫无存在感。
而且,校服里面的贴身衣物又已经散了开来,将落未落地坠在她的肩头,无法起到任何保护或者阻隔的作用,反而还勒得她更加难受了。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皮肉正在被反复不断地摩擦着。
呜……该不会又要肿起来了吧?
真的好难受啊……
少女连指尖都在发抖。
她颤颤巍巍地撑着面前的大树,挣扎着想要远离粗粝的树干。冰冷的舌尖游走在她背后的肌肤上,留下了阴冷、黏腻的森然气息。
郁染被周围的高温蒸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强行翻过了身子。校服的衣摆被向上撩到了脖颈的位置,细腻的肌肤展露无遗。
“宝宝……”水鬼弯下了腰,“你知不知道……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的?”他低头咬住了红肿的皮肉,声音嘶哑又模糊。
“呜……什、什么?”郁染张了张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我……”她实在是难受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眼前的画面依然笼着黑雾。在身上肆虐着的冰冷触感尤为明显。
郁染不自觉地绷紧了脚尖,腰肢开始发软。她甚至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仿佛是试图抱住面前的水鬼,好让自己不至于滑倒在地。
诡异的厉鬼几次三番地靠近她、触碰她、纠缠她,几乎都快要让她的身体习惯了。
——是难以启齿的、可怕又荒谬的“坏习惯”。
“你、你到底……是谁?”郁染极为勉强地从唇齿之间挤出了细碎的喘息,啜泣着询问道,“呜……我、我明明都不认识你……”
在恍惚之际,她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正在无意识地扭着腰肢,简直像是在“自投罗网”一样,主动把身子往水鬼的面前送。
“宝宝只要记得……”水鬼敛了敛眸子,轻笑道,“我是你的男朋友,就可以了。”他的回答依然避重就轻。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
水鬼缓缓地掀开了她的裙摆:“宝宝也喜欢我……对不对?”他还在笑,声音沙哑而潮湿,听起来尤为勾人。
“特意跑到镜湖旁边的小树林里,是不是专门为了见我?”
“但是,这里很危险。要是宝宝也不小心被湖里的鱼儿吃掉了……该怎么办?会很疼的。”
“还好……有我在。”
“我也很想见到宝宝……”
“我们……真的心有灵犀呢。”
“虽然宝宝刚刚一直在看别人,但是……”他的指尖慢慢地抚过了少女潮湿的眼尾,“我相信宝宝。”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分手的。”
“永远都不会。”
水鬼低声说道。他用齿尖重重地碾磨着嘴里咬住的皮肉,舌尖打着转儿。犹如饿死鬼投胎似的,咬得又急又狠。
他的触碰是冰凉的、阴森的,裹挟着浓郁的死气。她的身子却又是温热的、明媚的,充斥着勃勃的生机。
可谓……阴阳两隔。
可是,水鬼却根本不在意所谓的“人鬼殊途”。他近乎痴迷地狠狠“咀嚼”着,恨不得直接吃掉她。
他听到了她鲜活的心跳声。
“喜欢宝宝,要和宝宝永远在一起……”
“永远……永远……永远……”
“没关系。再等等……”
“很快……就可以了。”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水鬼反复地呢喃着,惨白的脸颊处凭空浮上了瘆人的红晕。
“不……等等、别……”郁染实在被咬得受不了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唔……”
她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
透明的汗珠沿着纤长的脖颈向下滑落,穿过敞开的校服衣领与松松垮垮的贴身衣物,最终被水鬼吃得一滴不剩。
什么叫“很快就可以了”?什么意思?
少女的思绪深深地浸泡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之中。她有些迷惘。而水鬼接下来的动作,很快就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等一下……不可以……呜……别、别……”郁染的眸光有些涣散,“不行!不……”
呜,他咬得好重……
本来就已经肿起来了……好过分……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每次都要欺负她……
少女都快要站不稳了。
“可以吗?宝宝。”水鬼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真的好喜欢宝宝……想和你在一起……”
“好喜欢你……”
“想你想得都快死掉了……”
“我已经忍不住了。”
他紧紧地抱着少女,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如同一潭沉寂的死水,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校服裙摆被彻底掀开,冰凉的指尖安抚似的碰了碰她,力道忽轻忽重。
“可不可以呀?宝宝,我喜欢你……”水鬼的声音甜得腻人,语气缠绵得像是在诱哄,“我不可以失去你……喜欢、好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宝宝肯定可以的……对不对?相信宝宝能做到的!全部都……吃下去……好不好?宝宝那么厉害……我们那么般配……”
“今天……就在今天……好不好?”
尽管他用的是疑问句,但是,其字里行间兴奋又激动的癫狂之意,已然溢于言表了。
水鬼明显已经完全无法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想法了。仅仅只是“亲亲抱抱”的话……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也在重重地喘息着。
而晕晕乎乎的郁染,根本就听不清楚水鬼口中的话语。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肯定可以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完全听不懂。
少女有些无力地倚靠在背后的树干上,眼神已然失去了焦点。
耳边是过分沙哑的喘息声、还有“簌簌”的树叶晃动声。燥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
刚才撞见的血腥画面仍然残留在少女的脑海里。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漆黑的视野里晃动着模糊的鬼影。
更加浓重的阴冷气息席卷而来,即将把她彻底吞噬。
郁染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水鬼是要让她当“替死鬼”吗?还是要把她丢下去喂鱼?
可是,她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放任水鬼对自己为所欲为。
……
忽然间,就在这时,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咔嚓”声,在树林里响了起来。
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水鬼的动作明显停顿了片刻。
郁染却对此毫无所觉。她依旧处于神志不清的恍惚状态之中。
下一刻,笼罩在少女眼前的诡谲黑雾悄然消散。她身边萦绕着的阴冷鬼气也缓缓退去,日光洒落,照亮了她的脸庞。
什么情况?
水鬼离开了吗?
郁染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她抬起眸子,朦胧的视野中逐渐出现了一道身形颀长的高大人影。
“咔嚓”。“咔嚓”。“咔嚓”。
地上的落叶被缓缓踩碎,脚步声沉稳有力。
当水鬼抽身离开以后,少女的理智慢慢回笼,眼前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清楚了。
人影越来越近。
槐桉学院的校服映入眼帘。
最终,郁染看见了来人的相貌。
他逆着阳光站在树林里,深邃精致的眉眼尤为出众,比例优越的骨架撑起了普通平常的校服,周身的气质矜贵无比。
当他一步又一步地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无端让人产生畏惧或心虚的情绪。是本能的恐惧。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生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他的语气听起来也极为平静,“郁同学。”
——是顾时砚。
[531]校忌日【126】:“顾时砚,你可以帮帮我吗?”
顾时砚同学?!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惊讶又疑惑。
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愣在了原地,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时砚看。
忽然间,缀在她浓密睫羽上的晶莹水珠,“啪嗒”一声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打碎了此时树林里堪称怪异的静谧。
“顾、顾同学……”郁染堪堪回过神来,嗫嚅着小声唤道。
少女明显还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声音里依稀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喑哑哭腔。
在夏日闷热的树林里,她先是亲眼目睹了同学坠湖身亡的血腥画面,接着,又被恶劣的厉鬼按在树上欺负。
她既害怕又委屈,心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情绪,头脑又被炽热的高温蒸得发懵。
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终于看见了“久违”的活人,郁染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泛红的眼尾处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胡乱地砸了下来。
虽然顾时砚有的时候表现得很凶,但是,他的存在……总是会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郁染哭得很可怜、也很安静。
少女有些无力地倚靠在树上。湿漉漉的纤长睫羽黏在一起,如同被雨打湿了的蝶翼,软绵绵地耷拉着。
在鸦黑碎发的遮掩之下,隐约可以瞥见——她黑曜石似的眼瞳里已经浮上了雾蒙蒙的泪,眼尾处烧着大片大片艳丽的绯色。
“啪嗒”。“啪嗒”。“啪嗒”。
砸在地上的珍珠次第碎裂,声音微弱而清脆。她雪白的贝齿紧紧地咬住了红肿的唇瓣,却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支离破碎的哭声。
顾时砚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他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鬼使神差地继续抬眸望向了她。
他脚下的步伐没有停顿分毫。
落叶被脚尖碾碎的声音,与泪珠坠地的声响,缓缓地交织在一起。期间还隐约夹杂着少女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海藻似的潮湿发丝在脸颊上肆意蔓延,看起来犹如刚刚出水的海妖。她的唇肉也肿得厉害,饱满的唇珠明显被用力咬过,色泽靡艳得过分。
少女校服上衣的领口处被扯得松松垮垮,圆润雪白的肩头暴露在外。
她的校服裙也被拽得歪歪斜斜,露出了白得晃眼的细腻肌肤,以及……身上烙印着的斑驳红痕。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青青紫紫。
……
顾时砚不紧不慢地抬起脚步,渐渐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日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被切割成了细碎的光影,如同轻纱般落在了郁染的身上。
泪珠与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她还在哭。
少女直勾勾地望着他,低声地啜泣着。她满身细腻的皮肉都被水浸透了,被阳光勾勒出了诱人的光晕。
“怎么了?”顾时砚弯下了腰,轻声询问道,“谁欺负你了?”他的语气仍然古井无波,比不远处的镜湖湖面还要更加平静。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如此梨花带雨的模样。
就像是一朵被恶意碾碎破坏的玫瑰,柔软的花瓣都被揉得不成样子,黏稠的花汁悄无声息地滴落而下。
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和纪子言待在一起。
顾时砚的思绪有些散漫。
哪怕现在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少女的视线却还是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上。
很容易让人产生……完全不必要的错觉。
几乎是无意识地,顾时砚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动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顾、顾时砚……”
郁染有些怔愣地抬眸望着他。不知怎的,她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每个字都仿佛是裹了蜜似的,又黏又甜,听起来含糊不清,最后的尾音甚至还在发颤。
顾时砚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他微微抬起的指尖僵在了半空之中。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恰好勾住了散落的阳光,蜿蜒在手背处的淡青色血管泛着幽深的光泽。
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停止了啜泣,但是,亮晶晶的泪珠还在不断地往下坠落着。
温热的泪水砸在了男生的指尖上。
一滴又一滴。
顾时砚缓缓地敛了敛眸子。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伸手,帮她摘下了黏在脸颊上的翠绿碎叶。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潮湿、温热、绵软。
而郁染则像是突然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我刚刚看见……朱俊同学被鲫鱼吃掉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开了口,“顾同学……”
“朱俊同学他好像是想要为自己‘催吐’,然后、然后……他就把自己的喉咙活生生地抠破了……”
“他死了……尸体摔进了镜湖里……鲫鱼们很快就游了过来……它们把他吃掉了……”
“顾同学……怎么办?”
少女的语气有些焦急。她惊慌失措地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语断断续续。
顾时砚毫无征兆地直接打断了她:“怎么不喊我的名字了?”他问道。
“我……”郁染被他冷不丁地问懵了。
“我知道了。”顾时砚很快就继续开了口,“然后呢?”明明只是两句简单的话语,可是,他低沉的声音居然奇异地安抚了少女。
就算是亲耳听到了同学的死讯,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
顾时砚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宽大的手掌掐住了她的下颌。
郁染没有闪躲,或者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产生任何想要反抗的想法。
他的指腹轻轻地拨开了她唇边濡湿的碎发,接着,又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她红肿的唇肉。白皙的指尖微微用力,她便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小半截柔软的舌尖被她吐了出来。
顾时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残留在她舌尖上的深色咬痕。
居然连舌头都肿起来了……
应该是被亲得狠了。
“周围的阴气这么重……”顾时砚没有立刻松手,“是镜湖里的水鬼?”
他敛着眸子,语气轻描淡写。
“为什么要缠着你?”他又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非要说我是他的女朋友……”郁染十分委屈,“我明明都不认识他!”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顾时砚再次询问道,“纪子言呢?”
“我本来是打算去找言哥的。但是,路过镜湖附近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朱俊同学独自待在湖边。我有些担心,就从树林里走小路过来了……然后……然后……”
她有些难以启齿。
“然后,你就被水鬼按在树上亲了。对吗?”顾时砚面不改色地替她说了下去。
他的态度分明依旧极为平常。
可是,像“亲”这样狎昵的字眼,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总会无端让人觉得更加……“刺激”。
大概是因为顾时砚看起来太高高在上了,几乎与青春期的躁动沾不上半点关系。
譬如说,此时此刻。
哪怕顾时砚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指尖还按在她的唇瓣上,郁染也不会觉得——他冒犯了自己。
倒不如说……她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样,才是对他最大的冒犯。
想到这里,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自己敞开的衣领,试图挡住水鬼刚才留下的痕迹。
不能碍了顾同学的眼睛……
她怯生生地想。
在他的面前,衣衫不整……好像都成了一种莫大的罪过。
然而,她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除了校服被扯歪了以外,她里面的贴身衣物也还没有穿好。
而且……已经肿起来了。
水鬼咬得太用力了,所以……肿得非常厉害。哪怕只是轻轻蹭过布料,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
“唔……”郁染的眸光颤了颤,唇齿之间溢出了细碎的喘息声。
顾时砚难得愣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脸上的表情隐隐有些困惑。
少女刚才突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脸颊处浮现出了更加糜烂的浓郁色彩。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融化在阳光之下了。
顾时砚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了指尖。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完全听不出来其中的情绪起伏。
“是因为体内的阴气还没有被驱散吗?”顾时砚抬眸望了望从树叶间洒落而下的炽热阳光。
“郁同学,你在发抖。”他非常直白地问道,“脸也红得不正常。是发烧了吗?”
“不、不是……”郁染极为窘迫地摇了摇头,“我……”她蜷缩着身子,脸色越来越红。
面对“心上人”的提问,她感到愈发羞耻,却又不想欺骗他。
“嗯……肿、肿起来了……”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颤颤巍巍地从心尖处抚了过去,“唔,磨得……很难受……”
她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没有发烧……”
见顾时砚没有说话,郁染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了一股勇气。
她忽然仰头看向了他,眸中明晃晃地盛着恳求之意:“顾同学……顾时砚,你可以帮帮我吗?”
——没来由的信任与依赖。
在她惊惧不已、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候,是顾时砚及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无意间拯救了她。
更何况……她本来就“暗恋”他。
只不过,少女好像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之处,连忙又急匆匆地晃了晃脑袋,道:“没、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的……”
“什么忙?”顾时砚慢慢地闭了闭眼睛,没有与她对视。
“可不可以……帮我……系好……”郁染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我、我的手会抖……”她的脑袋都恨不得直接埋到地底下了。
实在是肿得太厉害了……
仅仅只是稍微碰到一下,她都会觉得……难受极了。如果要让她自己来的话,大概会手抖得连纤细的系带都抓不稳。
呜……可恶的水鬼!
但是,这个要求又确实很过分。顾时砚肯定不会答应她的。
郁染正打算咬咬牙自己来。然而,下一刻,男生低沉平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可以。”
少女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却直接撞进顾时砚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他看起来依旧面不改色,眸光平静如水,好像只是随口答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要求一样。
“你好像很诧异。”顾时砚低声说道,“我记得……你应该很害怕我才对。”
他早就已经习惯其他人畏惧的目光了。
而少女先前明明怕他怕得几乎都要直接嵌进纪子言的怀里了,现在居然还会主动向他求助。
“不是……不是‘害怕’……”郁染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解释,“其实,我……”她差点就要把“我喜欢你”直接说出口了。
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她便飞快地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说漏嘴。
“我以为你会让我帮忙去喊纪子言过来。”顾时砚对此不置可否,“你很相信我?”
“我相信你。”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顾时砚。”
——她“喜欢”他。所以,也相信他。
……
少女背对着顾时砚,慢吞吞地把校服上衣的衣摆掀了起来。
在轻薄布料的遮掩之下,她后背处的雪白皮肉上烙印着更多的痕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掐痕、吻痕、咬痕……不胜枚举。
斑驳的痕迹上明显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浓烈阴气。足以见得水鬼当时的动作,究竟有多么过分与激烈。
“怎么惹上的?”顾时砚漫不经心地帮她系好了细带,“镜湖里什么时候有……这种水鬼了?”
他刻意加重了“这种”两个字的语调,明显意有所指。
“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为了测试胆量,我和言哥……半夜去镜湖旁边散步了。”
郁染极为不安地咬了咬唇。
“结果,水鬼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然后,他就一直缠着我。阴魂不散……”
“你喜欢纪子言?”顾时砚又非常突兀地打断了她。
“啊?”郁染吓了一跳,连忙有些着急地解释道,“不、不喜欢!我很崇拜言哥,但是……我不喜欢他。”
“我只是言哥的‘跟班’啦。”她敛下了睫羽,“言哥他人很好……愿意带我一起玩。”
“我和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少女再次强调道。
除了顾时砚以外,无论是谁误会了……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关系。换句话说,她唯独不希望让顾时砚误会自己。
[532]校忌日【127】:“很难受,对不对?”
“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
顾时砚的姿态看起来依旧高高在上。
哪怕他的指尖正攥着少女背后贴身的系带,但是,他的神情极为坦然,动作又轻描淡写,看起来完全没有丝毫想要“趁人之危”的卑劣意味。
然而,在郁染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汗津津的后背上。
湿热的汗水正沿着她脊背中央的沟壑,缓缓地向下流淌,最终没入了校服裙中。
而她雪白细腻的柔软皮肉上,除了乱七八糟的斑驳红痕以外,还烙印着星星点点的青紫色压痕。
——显而易见,水鬼刚才将少女重重地按在了粗粝的树干上,所以,她的背上才会留下这样的淤青。
而她又亲口对他说:“肿起来了”、“磨得很难受”。
几乎让人立刻联想到了……一幅不可言说的靡艳画面。
顾时砚本来其实无意去深入探究郁染方才的具体经历。但是,摆在他面前的细节又实在是太明显了。
少女的唇瓣又红又肿,鸦黑的发丝凌乱不堪。被扯得松松垮垮的校服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她的话语也着实令人浮想联翩。
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在顾时砚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把刚才树林里发生过的事情,全部都推测得差不多了。
娇小柔弱的可怜少女,被凶恶的厉鬼狠狠地按在了树上,接着又被掀开了校服上衣的衣摆。
然后……软绵绵的皮肉被用力地又捏又掐又咬,变得红肿不堪,最后,肿得甚至让她连衣服都没有办法自己穿了,只能怯生生地开口向他求助。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湿漉漉的眸子里影影绰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专注的眼神中,明晃晃地充斥着不容置疑的信赖之意。
还有……她现在偏偏又还要着急地向他解释:自己和纪子言根本不是情侣关系。
并且,他依稀记得——先前和他说话的时候,她还经常会悄悄脸红。
真的很容易让人凭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奇怪错觉。
……
等到顾时砚帮自己系好背后的细带以后,少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转过了身子。
“我只是不希望顾同学误会了我。”郁染咬着唇瓣,声音依旧软得能够滴出水来,“我喜欢的人……不是言哥。”
她非常小声地解释道。
说着,少女还小心翼翼地掀起了眼帘,偷偷摸摸地看了顾时砚一眼,随即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不敢光明正大地与他对视。
郁染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红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在是太热了,她的耳尖也慢慢地红了起来。
更多的汗水沁了出来,亮晶晶的,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顾时砚不由地沉默了片刻。
她喜欢的人不是纪子言,那么,又会是谁呢?而且,她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他很想闭上眼睛不去看她。但是,落在少女脸上的阳光却又格外晃眼。
她的脸颊上不知不觉间浮现出了更加浓郁的绯红色彩,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正闪烁着惊心动魄的绮丽光晕。
很可怜。
也很……漂亮。
顾时砚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眸子,却恰好撞进了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瞳之中。
——她好像正在偷看他。
像小猫一样,生怕被他发现,动作小心翼翼,结果,却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只见她浓密的睫羽正胡乱地黏在一起,唇瓣微微张开,雪白贝齿隐约可见,看起来好像想和他说话,但又胆怯地不敢开口。
果然还是害怕他吧?
而少女则是被顾时砚突如其来的视线吓了一跳。偷看被当场抓获,她顿时感到心虚不已。
紧接着,她赶忙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朱俊同学的事情,应该怎么办?”郁染瞥了不远处的镜湖一眼,“他本来是想退学的,可是……”
“退学?”顾时砚也收回了散漫的思绪,他冷冰冰地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冷淡,“太天真了。”
“什么?”郁染睁大眼睛,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意思?”
“他想要‘全身而退’。”顾时砚敛了敛眸子,“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呢?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代价’……”她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不止是他。”顾时砚不紧不慢地抬起了眸子,也看向了波光粼粼的镜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说话时语焉不详,听得人云里雾里。
而郁染却忽然灵光乍现。被高温熏烤得快要融化掉的思绪,在此时此刻,又陡然间变得清晰了起来。
“等一下,是不是因为……上一次的‘试胆大会’?”少女晕晕乎乎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招魂’游戏?!”
她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林望雪几天前在天台上对她说过的话语,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如同一记重锤,将她砸得晕头转向。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参与了‘招魂仪式’?”
——“可是,你们最后没有成功地把它送走。”
——“你们都被诅咒了。接下来……应该都会死得很惨吧。”
难道说……朱俊同学之所以会惨死在镜湖附近,是因为试胆大会上遗留的“诅咒”吗?
他们当时没有把招来的“枉死者的魂魄”成功送走。
郁染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了一拍。
她最近一直在想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校园怪谈”,差点就忘记“试胆大会”上发生的事情了……
除了扉页上写满了血字的《忏悔录》以外,当天晚上被迫中断的“招魂仪式”、还有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都存在着不少古怪的疑点。
少女不禁有些走神。
“后悔了吗?”顾时砚冷不丁地开了口,“你不应该贸然参加的。”
他没有直接否认她方才的猜测。
“不。”郁染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她甚至还会为此感到庆幸——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参与“试胆大会”的话,那么,后面肯定会被迫走更多的“弯路”。
因为她并不是真真正正的“转学生”。她是所谓的“玩家”,参与游戏的玩家。
对于郁染来说,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通关这场“单人解谜游戏”。
“要是接下来还有类似的活动,我也会参加的。”郁染又道,“我、我真的对‘校园怪谈’很感兴趣。”
“你不害怕?”他又问。
郁染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是有点害怕啦……”
但是,她很快又抿了抿唇,小声地说道:“可我还是很想了解更多有关于‘怪谈’的事情。”少女的脸上分明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眼神却尤为坚定。
顾时砚没有说话。
他从少女的身边走了过去,与她擦肩而过。然后,他走出了小树林,准确无误地来到了朱俊刚才坠湖的地方。
镜湖中的鲫鱼们正在欢快地游动着。光滑的鱼鳞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湖面上泛着细碎的涟漪。
它们刚刚才肆意地大快朵颐过,现在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贪婪地想要在镜湖里继续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有的鲫鱼还在悠闲地吐着泡泡。晶莹剔透的水泡,一个又一个地浮上水面,接着又次第碎裂,溅出了淡红色的水花。
任谁也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这条乖乖吐泡泡的鲫鱼,正恶狠狠地撕扯着尸体上的新鲜血肉。
顾时砚的脚步从容不迫。
既不慌乱,也不着急。
然而,当他靠近湖边的刹那间,鲫鱼们便全部都极为突兀地径直钻进了水底。
它们拼了命地摆动着自己的鱼鳍,疯狂地想要立刻远离湖岸。
湖上的涟漪变得毫无规律。鲫鱼们争先恐后地往湖底游,生怕自己落后半步。
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秒钟的时间,镜湖的边缘处就已经看不见任何鲫鱼的影子了。它们都窜得很快,好像站在岸边的是什么极为可怕的怪物似的。
湖面上仍然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浅淡血腥味,昭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的血腥惨案。
顾时砚闭了闭眼睛。
————
郁染最终还是“迟到”了。
她没有及时地赶到篮球场。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校医室。
因为肿得实在是太厉害了……
就连她走路的时候,都会摩擦得很难受。
幸好有白医生在。
他依旧非常耐心地帮她涂抹了药膏,没有丝毫怨言。
“郁同学,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白清叶柔声询问道,“每次都肿得这么厉害……”
“而且,今天……好像更加严重了啊。”
他用棉签蘸取了适量的药膏,将其慢慢地涂抹在了红肿的“患处”。
“唔!”郁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质地细腻的冰凉药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刺激。她几乎是本能地颤了颤身子。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绵软皮肉,也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你的身上怎么还有淤青?”白清叶很快又颇为关切地开了口,“要是被欺负了的话,可以告诉我。”
“唔……”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谢谢白医生……”
她仍然记得——白医生似乎并不接受她“见鬼”的说辞。所以,她此时也无法将真正的实情直接告诉他,只能暂时先敷衍过去。
“真的已经肿得很厉害了。”白清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自己看。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像是要彻彻底底地让少女“迷途知返”似的,耐心地对她谆谆教诲,试图引导她回到“正道”。
少女被迫垂眸看了一眼。
真的、真的好红……怎么会这么红?
颜色未免也太鲜艳了……
呜……
“还有这里……”白清叶用棉签拨弄了一下,“齿痕很重。”
郁染只好低头观察“细节”。她越看脸越红。
“都差点流血了。”他轻声说道。
少女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很难受,对不对?”白清叶继续温声说道,“那个家伙分明就是在故意欺负你。”
“比上一次还要更肿。”说着,他又抬起了手,轻轻地捏了一下,“看起来就好像……是要把你用力咬烂一样。”
少女不由地轻呼一声,断断续续地喘息了起来。她红着脸,却又不敢闪躲。
“最好还是远离那个家伙吧。”白清叶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我担心……下一次的时候,你会受不了。”
他继续帮她涂抹起了药膏。
“我、我会想办法的……”
郁染怯声应道。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
另外,端午安康![撒花]
[533]校忌日【128】:“朱俊也确实该死呢。”
在校医室里涂完了药、又等到唇瓣基本消肿以后,郁染才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篮球场,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纪子言。
而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私心,她选择性地隐瞒了自己当时与顾时砚之间的密切接触。
郁染只说自己意外撞见了朱俊同学坠湖时的血腥场景,然后,又碰巧在树林里遇到了顾时砚。
纪子言倒是没有对此继续深究——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相信郁染,他也不会在细枝末节上“无理取闹”。
比起其它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明显更加关心少女的身体状况。见她安然无恙以后,纪子言才暗自放下心来。
而郁染却开始担心起了其他同学的状况。她有些惴惴不安。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晚上,除了最后才现身的顾时砚以外,总共有二十四名同学前往旧图书馆,参加了“试胆大会”。
在废弃的自习室里,他们举行了“招魂仪式”。可惜,仪式当时疑似被老鼠破坏了,不得不中途被迫停止。
赵文是第一个发现周围不对劲的人。在举行“仪式”的过程中,他最先睁开了眼睛,恰好撞见老鼠破坏仪式的画面,并且,及时地开口提醒了大家。
然而,赵文此举却违反了“规则”。紧接着,他便“遇害”了。
但是,赵文死后仍然心有不甘、怨念缠身。他的鬼魂又害死了另外六名同学。
幸好顾时砚出手救了大家。
在成功逃离了旧图书馆以后,大家动手帮忙把七具尸体搬到了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在停尸间里,他们又非常倒霉地遇到了“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在下楼时率先开口提及“怪谈”的胡冯,最终也死于非命了。他还差点害死了其他同学。
也就是说,在“试胆大会”上,除了顾时砚以外的二十四名参与者,在经历了当天晚上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以后,最后,包括郁染在内,总共只剩下了十六名“幸存者”。
不,不对……
如果说,朱俊今天的“意外身亡”,与那个时候被中途打断了的“招魂仪式”有关系的话,那么,在仪式被打断后才姗姗来迟的纪子言,是不是……恰好没有遭到“诅咒”?
少女忧心忡忡地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纪子言。她非常希望纪子言能够“躲过一劫”。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还想方设法地去寻找了一下当晚参与了“试胆大会”、并最后幸存下来的其他同学。
她好心地想要提醒他们。
不过,有的同学似乎目前不在学校里。比如,当晚在停尸间里被踩踏得浑身骨折的李龙越,以及……不久之前,在篮球场上被王宇陷害而受了伤的徐央。
郁染只好先去找剩下的同学们。在纪子言的陪同之下,她率先找到了阮莹。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之一,那天晚上,阮莹也主动参与了“试胆大会”。
“染染。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啊。”
听郁染表明来意之后,阮莹反倒率先关心起了她:“千万不要太过逞强。”
郁染赶忙乖乖地点了点头:“我会小心行事的。”她也不想让阮莹担心自己。
“至于染染你说的‘诅咒’……”阮莹敛了敛眸子,看起来仿佛若有所思,“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她听得非常认真,没有开口反驳。
“我、我没有任何质疑社长的意思啊。”阮莹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之处,连忙补充道,“因为……因为他比较神秘,嗯……很多时候,他说的话……我其实都听不太懂啦。”
说着,阮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字里行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无意间说错了什么话。她依旧惧怕顾时砚。
郁染倒是很快就理解了阮莹的意思。
事实上,她自己也“感同身受”。
因为她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顾时砚刨根问底。他不想说的事情,盲目追问也无济于事,反而还会平白惹他厌烦。
所以,郁染现在也只能先在自己的心里暗暗揣测了。
“除了朱俊同学以外,其他同学现在都没事,对吧?”阮莹继续说道,“或许,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当然……”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也不排除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可能性。”
阮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郁染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很快就猜到了——所谓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到底是什么。
“你是说……‘退学’吗?”少女蓦地瞪大了眼睛,“正是因为朱俊同学想要退学,所以,他如今才会遭遇不测?!”
而其他同学暂时都还没有产生过“退学”的想法,因此,至今仍然安然无恙……
真的是这样吗?
郁染的心里依然忐忑不定。
阮莹摇了摇头。她抿着唇瓣,低声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猜测而已。”
不得不说,阮莹的话语,也提醒了郁染。她有些犹豫不决地开了口,问道:“那……我还要去告诉其他同学吗?”
她担心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其他同学的想法。
要是他们听说了“诅咒”的事情以后,觉得害怕,也想退学的话,那么,她岂不是好心帮了倒忙?
“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都会相信‘诅咒’的存在。”阮莹轻飘飘地耸了耸肩膀,“不过,你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好啦。”
“包括……‘退学’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然后,等徐央完全康复以后,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吧。要是‘诅咒’真的存在的话,或许,也是有‘规律’的。”
阮莹好像对此很有经验。她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
“‘怪谈研究社’以前也举行过其它的灵异活动。如果真的需要‘善后’,那么,徐央会想办法处理妥当的。谁叫他是社团的副社长呢?”
“不管再怎么说,咱们总不能单独再去旧图书馆一趟吧?太危险了。而且,至少……必须要先证实‘诅咒’的真实性才行。”
“先别太担心。最近注意安全就好。”
阮莹耐心地安慰着郁染。
“好。”少女点了点头,“谢谢莹莹……”
她不自觉地拽住了阮莹的衣角,指尖处的力道很轻,声音听起来也软绵绵的。
好乖。
阮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想。她早就觉得郁染很像小猫了。
尤其是当少女用甜得腻人的好听声音,亲昵地唤着她的时候,更像是小猫在“喵喵”叫了。简直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阮莹本来正打算伸手去摸郁染的脑袋。
但是,就在这时,始终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语的纪子言,忽然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溢于言表。
“……”阮莹不由地撇了撇嘴。
纪子言的性格果然还是糟糕极了!真是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也不知道染染究竟为什么会崇拜他。
……
郁染完全没有发现纪子言的小动作。与阮莹告别以后,她又去找了其他的同学。
而其中不少人的反应,居然都在阮莹的意料之内。
他们对郁染的好心提醒不以为意,大概都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
“诅咒”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新的恐怖故事。
事实上,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不愿意去回忆“试胆大会”上发生的事情,更遑论是……继续与“试胆大会”扯上关系了。
对于他们来说,郁染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威胁或者恐吓。恶意满满。
不少人已经不想再继续参加类似的活动了。但是,他们也都表示——自己目前暂时不会选择“退学”。
哪怕学校内的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但是,槐桉学院依然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学院。就读于校内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
而除了高得吓人的升学率以外,槐桉学院内存在着的人际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的,几乎与各个家族之间的利益往来息息相关。
利害关系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他们可不敢擅作主张地随便退学。否则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家族将来的运势。
在他们看来,也只有被吓疯了的胆小鬼朱俊,才会不管不顾地想要退学。
————
一如既往地,朱俊同学的“意外身亡”,完全没有在槐桉学院内掀起丝毫的波澜。
同学们依旧照常上着课。
郁染本来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疑似存在“诅咒”的事情,告诉待在校外的徐央和李龙越。
结果,第二天的时候,她就碰巧与李龙越打了个照面。
——李龙越也参与了“试胆大会”。
在那天的“试胆大会”上,成功离开旧图书馆以后,李龙越便主动帮忙把同学们的尸体搬到停尸间,结果,却和其他同学一起被困在了诡异的“台阶怪谈”里,也就是所谓的“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倒霉的李龙越,被惊慌失措的同学们踩得浑身骨折,后来还被摔死的胡冯附了身。
胡冯的“垂死挣扎”,导致李龙越身上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了。活着离开校医室之后,李龙越就匆匆忙忙地去治疗了。
而让少女意想不到的事情是——李龙越今天居然来上学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都被白花花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步颤颤巍巍,看起来凄惨又可怜。
可是,距离上一次的“试胆大会”,明明只过去了一周左右的时间而已。
李龙越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上的骨头几乎都彻底断掉了。他今天居然就可以自由上学了吗?!
郁染不禁有些惊讶。她张了张嘴,想要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然而,李龙越却只是斜斜地瞥了少女一眼,接着,便又拖着自己遍体鳞伤的身子,步履蹒跚地往教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好像不想理会任何人。
在与李龙越擦肩而过的时候,郁染隐约间嗅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简单形容的味道。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似的,散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李、李同学……你还好吗?”郁染只好怯生生地抬步追了上去,“需要帮忙吗?”她极为关切地开口询问道。
李龙越对此充耳不闻。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李同学,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见状,郁染不得不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有可能被‘诅咒’了。”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李龙越。
而在听到朱俊的死讯以后,李龙越的脚步忽然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哈……”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朱俊……死了啊?”他的语气十分怪异。
片刻之后,李龙越很快就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
“朱俊……也确实该死呢。”
他说道。
————————
祝宝宝们儿童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要天天开心呀[亲亲][亲亲][亲亲]
[534]校忌日【129】:“真是大惊小怪。”
“李同学?”郁染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他早就该死了吧……”李龙越慢慢地扭过了脑袋,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女。
他黑漆漆的眼睛里空洞无神,眸光死气沉沉,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什、什么意思?”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起来真的好奇怪……
“朱俊那个家伙……”李龙越张开嘴巴,慢吞吞地低声说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很正常吧。”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朱俊同学他……做过什么坏事吗?”郁染有些犹豫地开口追问道,“虽然‘诅咒’的存在还没有被证实,但是……”
李龙越并不打算继续回答少女提出的问题。他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诅咒’……”他扯着嘴角,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凝固了一样,勾起的弧度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我们早就已经被诅咒了……”
“我们所有人……”
“本来就活在‘诅咒’里面啊。”
“我们全部都……逃不掉……”
“一个也别想跑……”
“都该死……都该死……都该死!”
李龙越的眼神变得愈发浑浊了,肢体动作也极为僵硬。他的身上缠着大量的绷带,外面又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校服,看起来显得臃肿不堪。
他的身体分明还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可是,他的脑袋却单独扭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嘴巴里吐出了嘶哑的声音。
他的一举一动之间,都充斥着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与他离得近了,便能够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腐臭味也变得更加浓重了。难闻得令人作呕。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次往后退步。
是因为李龙越同学伤口里的坏肉全部都腐烂了吗?难道医生没有帮他处理好伤口,就直接动手包扎了吗?
“你、你还好吗?”郁染忧心忡忡地开口询问道,“李同学……”
“我?”李龙越的声音愈发沙哑,“我很好啊。”
接着,他把自己的身子也转了过来,直直地面对着郁染。
在缓慢转身的过程中,他的脑袋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似的,位置原封不动,眼睛也始终紧紧地盯着她,视线没有移开过分毫。
只有他的身体在原地转动着。场面荒诞又怪异。
“咔啦”。
若隐若现的微弱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很像是骨骼在缓缓扭动的声音。又像是……齿轮逐渐咬合时的声响。
有些瘆人。
在少女茫然无措的注视之下,李龙越终于把自己的身体也彻底转了过来。他整个人都直直地面向了她。
“你……”没来由地,郁染觉得有些脊背生寒,“你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李龙越更加夸张地咧开了嘴角,“我没事。”
他的笑容非常古怪。嘴角几乎被咧到了接近耳根的位置,刚才藏在阴影里的牙齿,此刻也展露无遗。
——他的牙齿支离破碎。不少牙齿似乎都已经被撞碎了,变得残缺不全,只剩下了尖锐而丑陋的惨白残根,上面甚至还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缝。
乍一看,几乎足以把人吓得没了魂。
但是,李龙越偏偏对此毫无所觉。
他咧着嘴角,面上若无其事地强调道:“我很好啊。”
郁染只觉得心惊胆战——他看起来明明一点也不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之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在炎炎夏日里,刺骨的寒意缓缓地攀上了她的脊背。
或许是因为少女担忧的眼神太过明显,而李龙越又急于证明自己没事。
他不由地越说越来劲。
“我很好。你看……”李龙越哑着嗓子,再三强调道,“我现在都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不需要别人地搀扶……我已经没事了。”
说着,他站在原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的腿,膝盖处弯曲成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直角。
李龙越的校服裤子上还残留着几个乱七八糟的破洞,可以清楚地看见布料下面白花花的绷带——当时,他的校裤被自己断裂的腿骨刺破了,直到今天为止,似乎还没有补好。他也没有去换新的校裤。
“我现在很好。”李龙越仍旧勾着唇角微笑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残破的碎牙胡乱地扎在他血红的牙龈上,像是活生生地往肉里撒钉子一样,看起来扎眼极了。
说着,李龙越又高高地抬起了手,仿佛是为了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他的肘关节极为缓慢地扭动了起来,努力地带动手臂做出了大幅度的动作。
“咔嚓”。
紧接着,碎骨摩擦时的尖锐声音便响了起来。
郁染眼尖地瞥见了从绷带下面慢慢渗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猩红血迹。鲜血沿着绷带上的纤维肆意向外蔓延,逐渐勾勒出了诡谲的图案。
可饶是如此,李龙越依旧面不改色。
“我很快就会痊愈了。”他低声说道,“别担心。我很好。”
“李同学,你、你好像流血了……”郁染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我很好。”李龙越的嘴角处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弧度,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很快就会痊愈了。”
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血似的,仍旧高高地抬着手臂,膝盖费力地向上抬起,摆出来的姿势愈发怪异。唇边的笑意阴森而古怪。
像是站在原地表演滑稽默剧的可怖木偶。
“嘎吱”。“咔嚓”。“噼里啪啦”。
清脆的、突兀的、刺耳的怪异声响,接连响起。
白花花的绷带上迅速地爬满了猩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李同学。”郁染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了他的“表演”,“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让校医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她好心地提议道。
只不过,少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李龙越的身体便蓦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动作好像也被强行定格了似的,手臂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膝盖弯折,小腿半抬着,脸上还挂着纹丝不动的笑意。就仿佛……刚才有人忍不住动手按下了“暂停”的按键,直接叫停了眼前古怪又滑稽的闹剧。
“李同学?”郁染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在他的眼前轻轻挥了挥,试图唤回他的注意,“李龙越同学?你怎么了?”
片刻之后,李龙越才重新动了起来。
“我很好。”他再次扯动嘴角,露出了僵硬的微笑,“很快就会痊愈了。”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语,不断地强调着自己没事。
郁染怯生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很快就会痊愈了。”李龙越张开嘴巴,不知道第多少次继续说道,“我很好。”他放下手臂,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声音沙哑不堪。
男生面对着少女,死死地盯着她看,黑色的眼瞳里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了她此时的模样。
出于关心,郁染也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他的眼睛,想要观察他现在的状况。
或许是背着光的原因,李龙越的瞳孔里似乎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没有丝毫光彩。隐约还可以看见眼白里面蜿蜒着的、若隐若现的红血丝。
就像是一面摔裂了的、满是灰尘的、脏兮兮的破旧镜子。
在灰扑扑的“镜面”之中,她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自己。
——她浑身上下的骨头似乎全部都被用力地摔断了,只能软绵绵地勉强站立在地上,所有的关节都扭曲得不成样子,四肢怪异地弯折着,惨白的小脸上涂满了猩红的鲜血,双眼流出了血泪。
郁染被吓了一跳。
她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结果,却发现李龙越眼中的“自己”,居然也同时睁大了眼睛。
接着,少女便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到两枚眼球从眼眶中滚落而下,随即又“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溅出了血淋淋的细碎肉沫。
而李龙越还在继续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近乎相同的话语
“我很好。”
“很快就会痊愈了。”
他的眼皮仿佛已经停止了眨动,眼球被胶水黏住了似的,始终固定在原位,灰败的瞳孔中持续不断地映照出了少女鲜血淋漓的身影。
郁染终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少女抬起脚步的刹那间,李龙越眼中倒映着的“她”,便立刻散了架,变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血红肉块“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断裂的骨头从新鲜的肉块里面刺了出来。
黏腻鲜活的内脏还在时不时地颤动着。
她的脑袋恰好落在了肉块的中间,红彤彤的眼睛直勾勾地与外面的郁染对视着,嘴角处挂着怪诞的笑。
少女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我很快就会痊愈了。”李龙越还在若无其事地说着话,“我很好。”
郁染有些怔愣地望着他。
或者,更加准确地说,是望着他眼中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一眨不眨地与四分五裂的“自己”对视。
忽然间,李龙越眨动了一下眼睛。薄薄的眼皮将眼球覆盖并包裹,所有的画面都在霎时间消失不见。
郁染仍然没有及时地回过神来。而在少女反应过来之前,李龙越就已经慢慢地转过了身子,自顾自地抬步离开了。
“我……很快就会痊愈了。”他的嘴里还在哑声嘟囔着,“我很好。”
只留下了郁染一个人独自待在原地发愣。
她的脸上还隐约残存着惊恐的神色。自己刚才……是看花眼了吗?
————
郁染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了班级里。
然而,在教室的偏僻角落里,她居然又看见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天没来上学的林望雪同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里的课桌上。单薄、瘦削的身形完全没有任何存在感,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
他身上萦绕着的死气,变得更加浓郁了。甚至让人疑心——他现在是否还有气息。只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着的脊背,才隐秘地昭示着他如今仍然是一个活人。
郁染极为敏锐地注意到——他苍白纤细的手腕上,又增添了不少青紫色的崭新伤痕。有的伤口里还渗着血。
虽然对于林望雪来说,挨打是家常便饭,但是……他最近不是没有来学校上学吗?是谁动手打了他?
难道说……又是王宇吗?
郁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可是,王宇当时不是伤得很严重吗?怎么还会有力气打人?
她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在篮球场上,王宇被纪子言狠狠地揍了一顿,整个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然后,在比赛的过程中,王宇又被反弹的篮球“意外”砸中了脸,牙齿都被砸掉了好几颗。
王宇伤得很严重。
郁染当时还在去校医室的路上偶遇了王宇和他的队友们。
不、不对……
她甚至无法确定王宇现在是否还活着。
毕竟,被她亲眼目睹已经坠楼身亡的王宇,在不久之前,居然离奇地“死而复生”了。那么,王宇身上受到的所谓“重伤”,或许也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
少女正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而趴在桌上的林望雪,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等到郁染收回思绪的时候,便发现——林望雪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他转过了身子,漂亮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苍白漂亮的脸庞之上,照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鸦黑的碎发垂落在少年的额前。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郁染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去问他的近况。
六天前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差点就死在了天台上面。那个时候,她跟着林望雪来到了天台,想要提醒他。可是,天上突降暴雨,“怪谈”影响了她的神志,将他们困在了天台上面。是林望雪拼了命地出手救下了她。
他为此身受重伤,险些就失血过多而亡了。幸好……白医生救了他。
后来,她只是从白医生的口中,间接地得知了当时的情况。
也不知道林望雪同学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他的身子骨说不定都还没有好全,如今,手上就又多了新伤……
而且,在被校服遮住的地方,大概还藏着更加严重的伤痕。
郁染着实有些难受。
到底是谁欺负了他?
少女抬起了手,想要抓起他的手腕,去看他的校服衣袖下面有没有藏着更加严重的伤。她很担心他。
林望雪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他看见了她腕间戴着的金属手链。依然引人注目。
他的指尖颤了颤,好像正在试图站起身来。
“染染。”就在这时,纪子言低沉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你在看谁?”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与此同时,他长臂往前一探,直接伸手抓住了郁染抬起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郁染前进的步伐被阻拦了下来。她被迫往后撞进了男生的怀里。隔着轻薄的校服,饱满肌肉的触感非常明显,温热、结实、富有弹性。
纪子言轻飘飘地弯下了腰,接着,又自然而然地把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猩红的碎发便堂而皇之地融进了她墨黑色的发丝之间。
缀在他耳边的银白耳钉,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看起来极为晃眼。
“怎么不说话啊?”纪子言微微偏过了头,低声问道,“在看谁呢?看得这么入神。”他的语气依旧是散漫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男生的举动极为亲昵,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而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的少女,也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抗拒或者不满的反应。
她乖乖地待在纪子言的怀抱里,小声地回答道:“没、没什么……”
“是吗?”纪子言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他又不是瞎子。
少女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望雪,眼里的同情神色浓得都快要溢出来了。更何况……此时此刻,林望雪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用那种恶心的、肮脏的眼神,像狗一样,盯着她看。
是纪子言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就凭林望雪……也配?
纪子言冷冰冰地瞥了林望雪一眼。然后,他直接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恰好也挡住了林望雪的视线。
什么货色……也敢肖想她?
纪子言揽着郁染,径直走出了教室。
林望雪抿了抿唇。他的视线死死地追着少女的衣角,恨不得黏在上面似的。直到她彻底离开以后,他才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少年重新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面。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柔软的发丝胡乱耷拉在手臂上。
任谁也看不到——他苍白秀美的脸庞之上,突然间浮上了怪异的红晕。浓郁得宛若天边的晚霞。流光溢彩。
他用力地咬着形状姣好的薄唇,齿尖陷入唇肉之中,隐隐有血痕浮现。
“扑通”。“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往日里死气沉沉、萎靡不振的心脏,此时此刻,却在他的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就快要砸破他的耳膜了。
少女明明都已经离开教室了,可是,他好像还能听见“丁零当啷”的手链晃动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他的耳边,针扎似的,刺在他的心脏上,又麻又痒。
林望雪更加用力地咬住了薄唇。他脸颊上的红晕变得更加浓郁了。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大概是被自己的心跳声砸得头晕眼花了,少年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他的动作很缓慢,指尖悄悄地探入口袋。
然后,他在口袋里摸到了……两小块柔软又轻薄的窄小布料。
触感简直细腻得不可思议。
林望雪将薄唇咬出了血。他的眼睛里正闪烁着迷离又堕落的艳丽光彩。
他紧紧地攥住了指尖处的柔软布料。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的香气。馥郁的、诱人的、甜腻的香气。
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干渴的感觉凭空出现,体温在莫名其妙地向上升高。
好渴……好热……
林望雪探出舌尖,舔了舔渗血的唇瓣。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好难受……
他不得不再次咬住薄唇,以免不合时宜的喘息声从唇齿之间满溢而出。
指腹难耐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柔软布料,可是,他身上的燥热感觉却愈演愈烈。
她刚刚在看他……
想到这里,林望雪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栗了起来。
指尖处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都要把可怜的布料揉碎了。事实上,本来光滑的布料,在他这几日的“恶劣”磋磨之下,已经添上了不少的褶皱,变得皱皱巴巴的。
是少女穿过的贴身衣物……
郁染大概还会以为——是她自己当时不小心弄丢了吧?可是,实际上,是被他偷偷地藏起来了。
林望雪反复地啃咬着自己的唇瓣,眼底水光潋滟。他有些难耐地弓起了脊背,脸上的表情愈发迷醉。
她刚才看了他很长时间……
足足有十秒钟……
她应该是想要过来关心他的吧?如果纪子言没有突然出现把她拉走的话,她会主动开口和他说话、还会继续与他对话……
而且,她的身上还是很香……
林望雪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胡乱想着。
然后,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由于他一直都孤零零地坐在教室偏僻的角落里,班上没有多少人会去特意关注他的情况,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少年深深地低着头。他从后门走出了教室,接着,又贴着走廊的墙壁,穿过嘻嘻哈哈的人群,来到了男洗手间。
路上的不少同学都直接无视了他。他们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想去理会恶心又晦气的“扫把星”。对于他们来说,与林望雪接触,无异于自找麻烦。要是被传染了霉运,又该怎么办?
林望雪却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男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林望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里面的隔间。他的脸色已经红得不正常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响彻胸腔,扰得他心烦意乱。
她为什么要特意来看他?
她的眼神简直……
简直……
林望雪关上了隔间的门。他闭了闭眼睛,从校服的口袋里面拿出了柔软而窄小的布料。
是她贴身穿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偷偷把它们藏了起来。等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校服口袋里面就已经多出来了……两块窄小的布料。
他甚至还把两件全部都偷走了……
当时的林望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然而,现如今,他反倒开始庆幸起了自己近乎“贪婪”的举动。
林望雪低下了头。他双手捧着少女的贴身衣物,又把鼻尖凑了过去,深深地吸着气。
好香好香……
怎么还是这么香?
太香了……
林望雪闭上了眼睛。接着,又慢慢地伸出了手。
————
纪子言一路把郁染拉到了篮球场上。
尽管心里有些不爽,但是,他还是非常贴心地迁就着少女的步伐,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言哥……怎么啦?”郁染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刚才的举动究竟有多么“出格”。她现在着实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纪子言为什么会突然把她拉走。
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率先选择了乖乖地先跟纪子言走,没有当场开口询问他。
——身为纪子言的“跟班”,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当然要给足他面子。否则的话,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
郁染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为什么要盯着那个家伙看?”纪子言终于开了口,低声说道,“是因为觉得他可怜吗?”他故作随意地猜测道。
郁染点了点头。
“林同学……他经常被人欺负。”她伸手绞住了自己的衣角,“就算是告诉老师,也没有用……”
少女明显是在同情林望雪。
“你知不知道……那个家伙刚才是怎么看你的?”纪子言蹙着眉头,“你好心地同情他,可是,却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啊?”郁染抬了抬眸子,满脸不解,“言哥,我不太明白……”
“算了。”纪子言摆了摆手,“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
男生牵着她来到了篮球场。
然后,令郁染感到尤为惊讶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王宇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奇怪……
自己今天为什么能够接二连三地在学校里面撞见先前受伤请假的同学?
今天是很特殊的日子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或者说……只不过是惊人的巧合而已?
王宇的身上也缠着大量的绷带。画满了涂鸦的校服上面,还残留着不少凝固了的血迹。
只见他正和队友们待在篮球场上练球。
如果王宇是活人的话,那么,问题又来了——王宇身上的伤势……居然也恢复得这么快吗?
先是浑身骨折的李龙越能够自由走动,现在,身受重伤的王宇,竟然还能在篮球场上蹦蹦跳跳地打篮球,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他们的恢复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郁染实在疑惑极了。
她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想要驻足观看王宇打篮球的过程。
尽管王宇的身上缠着厚重的绷带,但是,他的动作却比以前更加轻盈了。一举一动都充斥着惊人的爆发力,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纪子言当然也看见了王宇。
“终于肯来上学了?”他忍不住嗤笑道,“怎么还有脸出现在篮球场上?”
“王宇……是今天才来上学的吗?”尽管心中已经出现了猜测,但是,郁染还是下意识地多嘴问了一句,“他的伤已经好了吗?”
“应该是吧。”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清楚。”
他怎么可能会去专门关注王宇的情况?只不过是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与手下败将而已。
“你好像也很在意他?”纪子言又没头没尾地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他欺负了林望雪?”
他还在试探她。
“我只是觉得……王宇做得太过分了……”郁染小声地回答道。
她没有把实情对他和盘托出。她现在总不能说……自己怀疑王宇是死人吧?
……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王宇还在活蹦乱跳地打着篮球。他和四个队友们,激烈地争抢着篮球。
王宇的身手变得快得不像话,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在辗转腾挪之际,篮球就已经被他轻而易举地扔进了篮筐里。
“砰”!
篮球应声入筐。
他的队友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用力地鼓起了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不愧是你啊!宇哥!!”
“太强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比上次还厉害!我的天!不仅是三分球扔得准,动作也变得更快了!”
“是啊!我都看不清楚宇哥的动作。就是一晃眼的工夫,宇哥就过去了。根本看不见,也来不及去拦……”
“宇哥,你的身体恢复得好快!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今天居然就已经能上场打球了!简直就是钢铁之躯啊!意志力惊人!”
“那是当然!宇哥是谁啊?能跟普通人比较吗?真是大惊小怪。”
队友们极尽溢美之词地夸奖着,他们的表现一个比一个夸张。
而王宇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并不答话。他伸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骨骼扭动声
————————
宝宝们我来晚了[爆哭][爆哭][爆哭]
今天的更新写得依然很赶[可怜]后面估计还会精修一下。如果有情节上的变动的话,我会告诉宝宝们的!
[535]校忌日【130】:“你给我等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旁人的视线,王宇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扭过了脑袋。他看见了郁染、以及……站在她身边的纪子言。
呵。
他忍不住咧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是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紧接着,王宇张开嘴巴,无声地开了口,用嘴型朝着纪子言示意道:“你、给、我、等、着。”
他的眼神里也充斥着满满的恶意,明显是在故意挑衅纪子言。
王宇就像是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看起来似乎完全不记得——在前几天的时候,自己究竟是怎么在篮球场上被纪子言打得满地找牙的。
就连此时此刻,他张开的嘴巴里面……牙齿都是参差不齐的。
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纪子言根本就不想理他。
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王宇一眼,接着,便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
轻蔑意味明显。
纪子言随手拽住了少女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想要牵着她往别的场地走。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见王宇了。
然而,就在这时,王宇忽然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抬脚踩住了滚到自己身边的篮球,将其踩得微微凹陷了下去,然后,又迅速地勾起脚尖,直接把地上的篮球用力地踢了起来。
“唰”。
篮球被踢得一跃而起,足球似的,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弧形的抛物线,随即,便直直地往郁染的位置砸了过去。
少女显然没有想到——王宇居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抬脚把篮球朝她的方向踢过来。
她的反应不由地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篮球离自己越来越近,脚步被钉死在了原地。
就在篮球即将砸到她的时候,纪子言及时地出手了。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几乎是在刹那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郁染便因此往后趔趄了一步,恰好躲开了篮球的袭击。
快到已经拖出残影的篮球,堪堪与少女擦肩而过。刺耳的破空声从她的耳边掠过。然后,它重重地砸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上。
“砰”!
小小的篮球将金属质地的垃圾桶撞得变了形。尖锐的声音乍然响起。
王宇踢球时明显用了极大的力道。垃圾桶被猛地撞翻在地,里面的垃圾撒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而篮球则是受到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又被强行反弹了回去,沿着相似的路径,再次砸向了篮球场上的王宇。
王宇只是冷哼了一声,便抬手接住了飞来的篮球。
他的表现看起来云淡风轻,几乎与几日之前猝不及防被篮球砸到脸时的凄惨模样,大相径庭。
“真是找死。”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现在觉得——自己先前下手还是太轻了。没有当场把王宇打死,真是太可惜了。
这样想着,他抬起了手,又松了松手上的筋骨。“噼里啪啦”的关节碰撞声极为清脆。深邃的眉眼之间戾气横生。
纪子言冷冰冰地扯着嘴角,唇边的犬齿雪白而锋利,闪烁着骇人的寒光。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显而易见,他正打算为自己的“跟班”找回场子。
郁染对此心知肚明。
她知道言哥向来人很好,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地被别人随意欺负。
但是……
郁染抿了抿唇,突然小心翼翼地抬手拽住了纪子言的校服衣角。
少女指尖的力气并不大,但是,纪子言却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向了她,低声问道:“怎么了?染染。”
郁染怯生生地朝着纪子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最好不要靠近现在的王宇。她不想节外生枝,更不希望纪子言因为自己而惹祸上身。
少女的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自从今天在学校里见到李龙越开始,她就已经有些魂不守舍了。
受了重伤的李龙越、还有王宇,甚至……说不定还包括了林望雪同学,他们三个人都在同一天的时间里回来上学,真的只是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里面其实另有隐情呢?
可是,郁染转念一想,很快又忍不住在心里开始反驳起了自己毫无缘由的“疑神疑鬼”。
李龙越是在七天之前的“试胆大会”上,帮忙把尸体搬到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的时候,意外误入了“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然后,被惊慌失措的同学们、还有附在他身上的、胡冯的鬼魂,害得浑身骨折了。
而疑似“死而复生”的王宇,则是在六天前的时候,在篮球场上受了伤——他先是被纪子言动手揍了一顿,然后又被篮球迎面砸中了脸。
至于林望雪同学……是在六天前的天台上,遇到了另外一个诡异的“怪谈”,最后为了救她,险些失血过多而亡。
他们三个人先前受伤的时间、地点、乃至原因,分明都不尽相同。那么,他们在今天同时回到槐桉学院来上学,不管怎么想,好像都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但是,为什么……她总是会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呢?郁染完全想不明白。是因为她无意间忽略了什么事情吗?
不过,迄今为止,她目前可以确定的事情,是——王宇绝对有问题。
暂且先不提他疑似“死而复生”的事情。
仅仅只是看另外一件事情,就已经显得足够诡异了——在短短几日之内,王宇的身手居然变得更加灵活了。而且,他前几天甚至还受了重伤。
实在让人不得不去在意。
……
被少女阻止以后,纪子言便没有再继续动作了。他依然耐心地盯着她看,并低声追问道:“染染是害怕了吗?”
郁染不希望纪子言随意冒险,便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劝说道:“言哥,你不要和他打架,好不好?”
少女眨了眨眼睛,蝶翼似的睫羽轻轻颤动着,眸子里氤氲着潋滟的光彩,直看得人心尖泛痒。
纪子言表面上自然是连声答应了下来。他的指尖蜷了蜷,眼底泛着暗色。
“都听染染的。”他笑了笑,“我不打架。”
——既然郁染已经发话了,那么,他肯定不会选择直接当着她的面对王宇动手。要不然的话,吓到她就不好了。
“哟,怂了?”
篮球场上的王宇,完全听不见少女的声音。见纪子言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他反而变得愈发有恃无恐了。
“纪子言,不敢和我动手了?”王宇继续不依不饶地挑衅着纪子言,像是打算在今天趁机一雪前耻似的,“有本事就和我再比一场呗。怎么……你害怕了?输不起啊?”
他抬起手掌,四指并拢弯曲,朝着纪子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随即,又慢慢地调转方向,大拇指向下晃了晃。
是一个极具侮辱意味的手势。
“你敢吗?纪子言。”
王宇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他的舌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短了一小截。
——当时的他,饿得趴在地上,吃自己掉落下来的牙齿,又伸出舌头去舔地上的血迹。因此,他的舌尖被凹凸不平的粗糙地面,活生生地磨短了一小截。
纪子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见此情景,郁染又赶忙伸出了手,抓着他的衣角,猫儿似的,轻轻地晃了晃。
“言哥,咱们不理他,好不好?”
少女撒娇似的语气柔软又好听,几乎让人听得立刻酥了骨头。没有人会拒绝她。
“言哥这么厉害,大家都有目共睹啦。”郁染用崇拜的语气继续夸奖道,“所以……根本就不用纡尊降贵地去和他比。”
“行。”纪子言抬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不和他比。”
王宇的“激将法”实在是太拙劣了。他本来就没有兴趣和他再比一次了——简直无异于是在浪费时间。
见状,郁染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好还是离王宇远一点吧。他最近的表现太奇怪了。虽然他挑衅别人时的模样,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但是……
“不是吧?真的假的啊?”王宇愈发嚣张地挺直了腰板,“还真怂了啊?哈哈哈……纪子言,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小了吧?!”
纪子言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手臂,完全没有去回应王宇挑衅的话语。
他决定听郁染的话。
“真没意思。”王宇率先摆了摆手,“算了。纪子言,其实,说实话,你本来也就那样儿。”他嗤笑了一声。
“很显然,你根本就赢不了现在的我,所以决定当缩头乌龟了。”
“我明白。”他耸着肩膀,“无所谓。反正你只要心里知道——谁比你厉害就行了。‘公道自在人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比你厉害。”
他越说越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彻彻底底地说服了自己。
在他看来,纪子言已经打不过现在的他了。所以,他也没有必要把纪子言放在眼里了。
“行了。”王宇很快就转过身子,朝着自己的队友们招了招手,“我们继续吧。”
队友们纷纷凑了过来。
“对了。你们刚才的反应太慢了。能不能快一点?没吃饱饭吗?用点力气啊!给我往死里打!”王宇毫不留情地大声骂道,“我不需要你们装模作样地‘放水’!难不成……你们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打得过我?都使出全力来!”
“好、好的!我、我会的!”
“没问题宇哥!”
“好的!我们会拼尽全力的!”
王宇的队友们赶忙战战兢兢地应道。
他们完全不敢反驳,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也不敢还口,只能窝窝囊囊地赔着笑脸,生怕王宇将怒火全部都发泄在自己的身上。
“希望你们真的说到做到。不要再让我教了。”
紧接着,王宇便真的无视了不远处纪子言和郁染的存在,继续与自己的队友们打起了篮球。
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实力极有自信,变得比以前更加“目中无人”了。
纪子言没兴趣待在原地看王宇打篮球。他抬起脚步,正打算离开这里。郁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也不想多待。
但是,鬼使神差地,在临走之前,少女还是微微地侧过了头,往篮球场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王宇的身姿极为矫健。
他轻轻松松地从别人的手里抢过了篮球,然后,小跑几步侧过身子,踮起脚尖投篮。
依然是一个熟悉又标准的三分球。
篮球被高高抛起,从王宇的掌心里脱手而出,以一条高高的弧线,砸向了篮筐。
“咚”。
是略显沉闷的声音。
与以往篮球撞击篮筐时的声音不太一样。
郁染下意识地抬起眸子,看向了篮筐的方向。然后,意料之外地,她直直地对上了一双空洞无神的漆黑眼瞳。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人头,从篮筐里面掉了下来。
人头的模样看起来也很眼熟。
——是王宇自己的脑袋。
————————
希望最近考试的宝宝们一切顺利![撒花][撒花][撒花]
[536]校忌日【131】:“篮球怎么卡住了?”
人头的脸上还挂着冰冷而嘲弄的古怪笑意。
他、或者说是“它”,有些夸张地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嘴里的森白牙齿,明显缺少了好几颗,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与王宇如今的模样相差无几。就好像是……刚刚才从他的脖颈上掉下来的一样。
断裂的横截面上血肉模糊,新鲜的血液“汩汩”地往外冒着。
而在人头往下坠落的过程之中,它黑漆漆的眼瞳仍然死死地盯着郁染看。薄薄的眼皮向上翻动,瞳孔中的色彩灰败而暗淡。
最终,它从篮筐中滚落而下,“扑通”一声砸在了篮球场的地面上。
大概是撞击力度太大的缘故,坚硬的头骨隐约裂开了缝隙,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碎肉与血沫四处飞溅。
郁染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间。
为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迫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睛里也浮上了惊恐的雾气。
在少女颤抖着的模糊视野之中,圆溜溜的人头在地面上缓缓地滚动着,留下了一道猩红黏稠的刺眼痕迹。
怎么了?
什么情况?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郁染极为艰难地转动着自己干涩的眼球。她有些僵硬地循着人头滚动的轨迹,顺势侧眸看向了正站在不远处的王宇。
此时此刻,王宇依然保持着方才投篮时的姿势。他身体微侧,脚尖踮起,手臂高高抬起。
画满涂鸦的校服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他的脑袋竟然凭空消失了。脖颈以上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了同样血肉模糊的横截面。
无头的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原地,人头朝着他的方向缓慢滚动。
在地上拖行着的血迹,像是蜿蜒的蛇。凹凸不平的五官印出了参差不齐的痕迹,宛若蛇鳞的轮廓。
郁染的心中惊骇不已。
她几乎在刹那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头在篮球场上滚动着。
而更加诡异的事情,是——王宇的队友们居然还在连声赞叹着。
“宇哥!又投中了!不愧是你啊!”
“真的太厉害了!已经百发百中了吧?!谁能打得过现在的宇哥?”
“宇哥的恢复能力真的太强了……而且,在伤势痊愈以后,还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诚然,其中或许存在着夸张的表演成分,但是,他们也确确实实地为王宇今天的表现,感到惊诧和不可思议。
王宇的队友们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人头的存在似的,仍旧自顾自地鼓掌吹捧着王宇的“百发百中”。
郁染甚至都忘记了去看身边纪子言的表情。她只是怔愣地看着篮球场的方向。
少女胸腔里的心脏乱七八糟地跳动着,有一下、没一下,毫无规律地飘着,根本沉不到底。
她看见王宇的人头还在地上继续滚动。最终,它慢悠悠地滚到了王宇自己的脚边。
紧接着,便有人眼疾手快地率先弯下了腰,伸手把血淋淋的人头捡了起来,然后,讨好似的将其递给了王宇。
“宇哥,咱们继续。”那人笑嘻嘻地开了口,“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从你的手里得点分儿。”他颇为巧妙地阿谀奉承着。
王宇也若无其事地从他的手上接过了自己的人头。他的动作轻描淡写。
男生的脖颈上分明已经没有了脑袋的存在,却依然成功地接过了“篮球”。
“滴答”。
黏稠的鲜血从人头的断面处滴落而下。
碰到人头以后,那人的手上也沾满了猩红的鲜血,潮湿而黏腻,手指之间的触感极为怪异。
“等一下,这个篮球是不是脏了?”他有些疑惑地甩了甩手,小声地嘟囔道,“是不是刚才掉进垃圾桶里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黏糊糊的饮料?”
说着,那人还转过头看向了垃圾桶的方向。
见地上散落着不少半空不空的废弃饮料瓶,他很快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啧。篮球上黏黏的……真是脏死了。”
“宇哥,要不然我们换一个篮球吧?”那人又十分殷勤地提议道,“免得脏了手。”
王宇完全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从他手里接过人头以后,王宇便慢慢地转过了身子,打算继续练习篮球。
“滴答、滴答”。
鲜血还在不断地向下滴落着。
——从王宇脖颈处的断面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淌,将他的校服、以及身上缠着的绷带,都染成了鲜艳刺目的红色。
王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人头“篮球”被再次抛起。
他的队友们迅速地迈动脚步,纷纷想要抬手去争抢球权。他们都表现得跃跃欲试,不敢轻易松懈下来。
血淋淋的人头,被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在不同的手掌中辗转、传递。
薄薄的脸皮在争抢间被扯得松松垮垮,嘴里仅存的牙齿也被磕得所剩无几。它的眼球也从青黑色的眼眶里鼓了出来。
“咚”。
“咚”。
“咚”。
人头撞在地面上的声音,显得极为沉闷。每当它砸在地上的时候,都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骇人血印。
可是,篮球场上的几个人,依然没有意识到“篮球”有问题。他们打得很激烈,所有人的手上、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深红的鲜血。
以及五彩斑斓的黏稠液体。
或许是流出来的脑浆、又或许是从眼球里面挤出来的液体。
亦或是……二者皆有。
天上的阳光明亮而炽热,将他们晒得大汗淋漓。
“今天是不是太热了?”
“感觉好闷啊……身上好黏……”
“肯定是因为宇哥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招架不住啊。今天的运动量太大了。”
“是啊……感觉我们加起来也完全打不过宇哥。光是防守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们浑然不知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胡乱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手上的鲜血被均匀地涂抹到了脸上。
王宇的人头几乎已经变得鼻青脸肿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其原本的模样。更多的牙齿被砸得掉了下来,又被毫不知情的他们一脚踩碎,与地上的尘土砂石混在一起。
其中,王宇本人打得尤为起劲。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做噩梦。
——因为篮球场上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是诡异极了。
一具无头的身体,正在篮球场上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人头。
血肉模糊的人头被传来传去。他们个个都挥汗如雨,嘴里还在时不时地嚷嚷着:“把球传给我试试!给我!让我投篮!”
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到“篮球”以后,他们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投篮。
粗糙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人头上的皮肉,指尖黏在了即将干涸的鲜血上。手腕与小臂暗自发力,便把手中的“篮球”往篮筐的方向用力地扔了出去。
人头重重地砸在了高高的篮板上。
糊状的脑浆从破碎的头骨缝隙中迸溅而出,星星点点,又黏在了篮板上,绽开了怪诞的“花”。
深红的血肉、与黄绿的脓浆,勾勒出了花瓣和筋络的形状,在阳光下泛着瘆人又刺眼的光泽。
血淋淋的人头撞在了篮板上,恰好与篮筐“擦肩而过”。
“啧。又没中啊!”扔出人头的同学颇为懊恼地摇了摇头,“我果然还是准头太差了。跟宇哥完全不能比啊。宇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郁染只觉得头晕目眩。
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女的错觉,她总觉得——王宇的眼睛,始终在盯着她看。
两颗松松垮垮的红肿眼球,几乎都快要从人头的眼眶里脱落了。它们“咕叽咕叽”地胡乱颤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爆浆”。
郁染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为什么……
难道篮球场上真的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手里现在正在打着的、所谓的“篮球”,摸起来的感觉不太对劲吗?
难道他们完全看不出来……场上的“王宇”已经只剩下了一具无头的身体吗?直到现在为止,“王宇”甚至都没有再开口说过哪怕一句话了!
——在失去了脑袋以后,剩下来的大半截身体,当然已经无法再通过正常的渠道发出任何声音了。
应该、应该不是自己的幻觉吧?
郁染终于堪堪找回了身上的力气。她颤巍巍地挪动着脚步,有些慌张地拽住了身前男生的手。
“言哥……”少女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或者说,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脑袋——到底是不是……她自己突然间疯了?
眼前的画面着实既惊悚又荒诞,让人难以理解。比做噩梦还要更加可怕、更加荒谬。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染探出指尖,抓住了纪子言的手掌。她的掌心里已经布满了滑腻的、闷热的汗水。
“你……”
她想要开口问他:你看见了吗?
——纪子言,你看见他们此时正在打着的“篮球”,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
男生的手掌宽大而修长,温度滚烫。皮肉之间的触感真实而温暖,将少女脊背上泛起的阴森寒意,都悄无声息地驱散了。
活人的气息极为明显。
没来由地,郁染飘忽不定的心脏终于勉强落到了实处。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紧紧地握住了纪子言的手。
对……自己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活人。
“你、你看见了吗?”少女的声音还在不自觉地颤抖着,听起来显得有些口齿不清,“言哥……”
在纪子言开口回答之前,郁染的视线仍旧颇为迟钝地停留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
她看见王宇的人头又被扔了出去。
与近乎“百发百中”的王宇不同,这一次出手的同学,还是没有把“篮球”精准地扔进篮筐里。
红彤彤的“篮球”恰好砸中了篮筐的边缘处,紧接着,它像是一时间被卡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地停留在了篮圈的上面。
“不是……什么情况?”场上的同学瞪大眼睛,有些惊讶,“篮球怎么卡住了?”
“这么巧?”
“怎么卡得这么紧?”
“太巧了吧。”
“先把球拿下来再说。”
他们纷纷朝着篮筐的方向走了过去,似乎是想要把卡住的“篮球”弄下来。
有人非常暴力地直接抬脚踹了一下篮球架的立柱,试图把它强行“震”下来。
他用的力气应该很大,篮球架都被踢得晃了晃。金属质地的篮筐随即发出了嗡鸣声,篮网也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可是,“篮球”仍然纹丝不动地卡在篮筐上,连位置也没有挪动分毫。
“咦?奇了怪了……”
“喂。你是不是身上没力气啊?今天没吃饱饭?再用点力呗。”
“胡说!你才没吃饭!”
“不是,上面的球都没动一下,你真的用力了吗?”
“你眼瞎吗?没看见篮球架刚才在晃?”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说着说着,另外一个人也不服气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篮球架。
“砰”。沉闷的声音极为响亮。
连那人自己都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止不住地发麻,隐隐作痛。而篮球架更是嗡嗡作响,晃动的幅度愈发明显。
然而,意料之外地,“篮球”居然还好端端地待在篮圈上面。
“卡得这么紧吗?”
“是谁投的篮?谁动手谁负责啊。”
“赶快爬上去把球弄下来吧。还在磨蹭什么?别愣着了。”
“又不是我干的,推我干什么?”
他们相互动手推搡着。
“宇哥,你再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就把球拿下来!”在争吵的时候,还有人转过头去殷切地安抚着王宇,试图抢先讨好他,生怕他会因此迁怒自己,“别着急、别着急……”
篮球场上的同学们,对于“篮球”卡住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站在篮球场外面的郁染……却看得一清二楚。
被摔得面目全非的肿胀人头,在被扔到篮筐上面的时候,张开的嘴巴恰好蹭过了金属篮圈。
它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了篮板上,两侧的咬合肌受力收缩,嘴巴因此闭合,好巧不巧地咬住了篮圈。
残缺的牙齿之间存在着不大不小的缝隙,篮圈几乎是严丝合缝地直接卡了进去。
所以……无论下面的篮球架如何晃动,死死咬住篮圈的人头,都完全掉不下来。在他们的眼中,便像是被篮筐卡死了一样。
微风吹过。
人头还是一动不动。它的眼球在眼眶里怪异地颤了颤,涣散的瞳孔仍然正对着少女所在的方向。
“嘎吱咔嚓”。
坚硬的牙齿与金属质地的篮圈相互摩擦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537]校忌日【132】:“什么鬼东西?!”
分明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但是,莫名其妙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寒意,极其突兀地径直攀上了脊背。
“奇怪。怎么感觉身上好像有点冷?”
有人无意识地抖了抖身子,脸上的表情颇为不解。
“啊?天上的太阳这么大……你不会是被热疯了吧?”另外一个人忍不住嗤笑道,“别站在那里胡言乱语了。咱们还是赶快想办法把篮球拿下来吧。免得让宇哥等急了。”
而他们口中的“王宇”,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他的脖颈上空无一物,血肉模糊的横截面上,不断地往下淌着血。
他的校服几乎已经被鲜血浸满了,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沉重。
轻薄的布料吸满了黏稠的血,沉甸甸地往下坠着,隐隐散发着腐烂腥臭的味道。
“宇哥,你是不是打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王宇的队友非常殷勤地再次主动凑了过来,低声地提议道,“今天确实太热了。我看宇哥流了这么多汗,连校服都湿了……”
“滴答”。
鲜血砸在地上,洇开了深色的痕迹。
王宇的身体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他好像仍旧没有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凭空消失”的事情。
血还在流。
见此情景,王宇的队友赶忙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想要用毛巾帮王宇擦汗。
只不过,他的手上全都是血。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原本洁白的毛巾上就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看起来倒像是刚刚才用它处理过凶案现场似的。
但是,那人却对此浑然不觉,依然殷切地举着血淋淋的毛巾往王宇的身边凑。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眼力见了——当其他人都在着急忙慌地想办法捡球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敏锐地关注到了王宇的情况,及时地跑了过来。
“宇哥,我来帮你擦擦汗吧。”
男生的脸上堆满了卑怯而讨好的笑意。他举起毛巾,就要往王宇已经不存在的脸上擦。
就在这时,王宇忽然直挺挺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的手便蓦地扑了个空。他的心脏顿时被吓得漏跳了一拍。
男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举起的手掌极为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之中。
手上的毛巾随风晃动。
他以为是自己擅作主张,才惹得王宇生气了,便赶忙开口找补道:“对不起、对不起,宇哥。我、我刚才被太阳晒昏头了……我不应该自作主张……”
王宇还是没有理他。
那人也不敢再随便地“耍小聪明”了。
他飞快地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往篮球架的方向走了过去,嘴上还在战战兢兢地为自己找着借口:“那个,宇哥,我……我现在马上去帮忙把篮球弄下来……”
他可不敢留在原地继续碍王宇的眼。
……
“你说什么?”纪子言回头看向了郁染,“染染。”他弯腰凑了过来,低声地开了口。
“我……”郁染张开了嘴巴,“我……”
此时此刻,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篮球场上。从始至终,她几乎都没有挪开过自己的视线。
而死死咬住篮圈的人头,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手心里沁着的汗水越来越多。
郁染愈发用力地抓紧了纪子言的手掌,近乎与他十指相扣。
“怎么了?”
纪子言很有耐心地继续追问道。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少女额前湿漉漉的鸦黑碎发,又用指腹替她拭去了额头上的细密汗水。
男生很快也循着少女的视线,朝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过去。
“染染是在害怕王宇吗?”纪子言将睫羽往下压了压,语气堪称温柔,可眼底却戾气横生,“我帮染染教训他,好不好?”
他的相貌本来就极具攻击性,眉眼间的轮廓尤为深邃,看起来很不好惹。
即便是他现在刻意收敛了脾气,却依旧能够让旁人感到胆战心惊,甚至是下意识地对他退避三舍。
郁染看不见纪子言脸上的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从唇齿之间挤出了支离破碎的绵软声音:“你……你没有看见吗?”
“‘看见’什么?”纪子言微微蹙起了眉头,“你是在看他们打篮球吗?”
郁染先是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不……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打篮、篮……篮球……”
最后的“篮球”两个字被她说得磕磕绊绊。
“什么意思?”纪子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少女的身体正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们、他们在……”郁染已经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慌之中,“他们在打……”
纪子言没有看见吗?难道、难道就连他也看不见吗?所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看见了吗?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已经疯了?
少女的脑袋疼得厉害。
“人头……他们在打……人头……”郁染重重地咬着唇肉,声音抖得可怜,说话颠三倒四,“是王宇的……”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一道剧烈而沉闷的声音便在不远处陡然响起,直接强行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砰”!
——是王宇自己等得不耐烦了。他有些烦躁地迈开脚步,径直来到了篮球架的旁边,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脚,狠狠地踹向了金属立柱。声音震耳欲聋。
其他同学纷纷为他让开了路。
王宇的力气着实大得吓人。沉重的篮球架立刻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在抬脚踹柱的过程中,王宇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后倾斜,脖颈断面处的鲜血被他甩得到处都是。
血光四溅。
而站在他周围的同学们却仍然无知无觉地向前抻着脖颈,任由着飞来的血沫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不愧是宇哥啊!”
“力气好大!真厉害!”
“感觉宇哥都能直接把立柱踹断了。”
王宇的队友们又忍不住连声开口赞叹道。他们有些好奇地凑到了篮球架旁边。腥臭的血液顺势溅进了他们张开的嘴巴里面。
篮球架摇晃得非常厉害,幅度大得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下来一样。卡在篮圈上的人头也极为明显地晃了晃。
下一刻,另外一道微不可察的“咔嚓”声便响了起来。是牙齿与金属相互摩擦的声响。
随即,是“啪嗒”的声音。
——紧紧咬住篮圈的牙齿,好像再也承受不住篮球架接连不断的剧烈晃动了。
其中一颗早就已经松动了的牙齿,在摇晃之间彻底脱落。它从渗血的牙龈里挣脱下来,最终掉在了地上。
少了一颗牙齿以后,人头便无法再严丝合缝地卡在篮圈上面了。它“垂死挣扎”般地颤抖了几下,最后终于堪堪从篮筐上掉了下来。
好巧不巧地,“篮球”恰好直直地往其中一个同学的怀里砸了下来。
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那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想要接住掉下来的“篮球”。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接得很准。
“篮球”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怀里,被他紧紧地抱在了臂弯之中。
男生正打算把手中的“篮球”递给王宇。但是,他的动作又忽然间停顿了片刻。
咦,奇怪……
他不禁有些疑惑。
从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怎么会又湿又黏的?而且,“篮球”的表面摸起来还软得出奇,像是……刚才泡了很久的水似的。
可是,头顶上的太阳这么大,到底是哪儿来的水?
怀揣着满腹疑水,男生不自觉地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几乎被吓得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此时此刻,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头。
青紫泛红的狰狞面皮,正松松垮垮耷拉在破碎的颧骨上,两枚缠满了红血丝的眼球摇摇欲坠地塞在红肿的眼眶里。
人头的嘴巴怪异地咧到了耳根处,露出了里面所剩无几的惨白牙齿。
它在对着他笑。
那人着实对此毫无防备。在猝不及防之下,他的心脏都差点直接停止了跳动。
“啊!!!”
他不由地高声尖叫了起来,声音刺耳而惊恐,凿子似的,狠狠地往其他人的耳膜上扎。紧接着,他本能地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鬼东西?!!!”
男生已经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他双腿发软,根本就站不稳脚,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重重地撞上了篮球架的立柱。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地动手把怀里抱着的人头往外面扔,想要把它扔得离自己越远越好。他的手上沾满了猩红黏稠的鲜血。
熟悉的抛物线再次划过空中,与郁染擦肩而过。
紧接着,狞笑着的人头“扑通”一声砸在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上。
它掉在了乱七八糟的垃圾上,然后,又慢慢地往回滚到了少女的身边。
郁染极为僵硬地转动眼睛,低头看向了落在自己脚边的人头。
她看见——人头张大了嘴巴,断裂的喉咙里面涌出了古怪而嘶哑的难听声音。
她听见它在说话。
它说:“忏悔。”
……
篮球场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方才骇得肝胆俱裂的男生,此时正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上,嘴里胡乱地嘟囔着奇怪的话语:“人头……脑袋……它、它……它在笑……我看见人头了……谁的……一个脑袋……只有脑袋……”
他的瞳孔涣散得厉害,俨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人头……血淋淋的……人头……”男生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方向,“杀、杀人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人头’?什么意思?”
“怎么被吓成这个样子了?”
“不是吧?!只是一个篮球而已啊……你的胆子这么小的吗?”
其他的同学们也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们极为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了男生手指着的方向。
——只见一颗脏兮兮的篮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少女的脚边。它的上面沾满了灰尘,黏稠的饮料黏在表面上,形成了深色的斑驳水渍。
“喂。什么‘人头’?那明明就是篮球啊?!”
“你是不是故意想要吓人?哪儿来的人头?你疯了吧?”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是篮球!什么玩意啊?还说什么‘人头’……鬼故事看多了吧!”
他们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话,像是被耍了一样。
站在不远处的郁染,慢慢地眨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她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脚边。
原本鲜血淋漓的人头已经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篮球。
正常的、普通的、常见的篮球。
司空见惯。平平无奇。毫无异样之处。
而跌坐在地上的男生,此时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神情惊恐万状:“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看错……我刚刚、刚刚还亲手抱着它……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
他慌慌张张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你们看、你们看啊……我的手上沾满了血……全都是血……”
说着说着,他自己的声音忽然渐渐地小了下去。
因为他陡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根本就没有血。除了黏腻的汗水、与灰扑扑的尘土以外,他的手掌上什么都没有。
悬挂在天上的太阳明亮而炽热。
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闷热的空气黏稠而迟缓,犹如沼泽般,悄无声息地桎梏着人们的一举一动。
男生有些怔愣地将手掌抬得更高,想要挡住头顶的阳光。
但是,光线依旧透过指缝扎进了他的眼睛里,辛辣的汗水也顺势砸了进来,刺激得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头晕目眩。
是他自己刚才看错了吗?他中暑了?然后,产生了荒诞的幻觉?
他不知道。
……
郁染也不知道。
纪子言好像还在她的耳边说着话,但是,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显得极为不真实。
王宇依旧好端端地站在篮球场上。
——是完完整整的、“活生生”的王宇。包括了……脑袋和身体。它们仍然好好地连接在一起,没有被莫名其妙地分开。
或许是天气太热了、再加上剧烈运动的缘故,他的身上流了很多的汗水,校服上浸满了深色的汗渍。
王宇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
“看什么看?”他扭过脑袋,冷嘲热讽道,“转学生,你最好祈祷纪子言能够护得住你。”
“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多半没有好下场。”王宇冷冰冰地嗤笑道。
————
郁染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离开篮球场的了。
等到少女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浑浑噩噩地坐在了教室里的座位上。
“染染,现在感觉怎么样?”纪子言极为关切地询问道,“头还晕吗?”他翻过手掌,用手背试探着少女额头上的温度。
郁染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所以,染染刚才想跟我说什么?”纪子言又问道,“什么‘人头’?”他其实也听到了方才篮球场上男生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但是,郁染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所以,他还是选择先带着她离开了现场。
闻言,少女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匆匆忙忙地伸手攥住了纪子言的手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急声问道:“言哥,你知不知道……有关于‘篮球’、或者‘人头’的校园怪谈?又或者是……事件地点在篮球场上的故事……”
在惊讶过后,少女终于堪堪反应了过来。说不定……她刚才是亲眼撞见了新的“怪谈”,而不是突然间发疯了。
对。先冷静下来,她不能自乱阵脚。
纪子言非常认真地想了想。
片刻之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巧了。我以前刚好听徐央说过一个故事。”
“恰好就是发生在篮球场上的‘怪谈’故事。”
[538]校忌日【133】:“别给我装死。”
“什么故事?”郁染有些着急地追问道。
在槐桉学院里,居然真的存在着与“篮球”有关的校园怪谈故事。
少女不禁在心底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赶快静下心来。所以说,她刚才看见的血腥画面……很有可能不是所谓的幻觉。
郁染慢慢地松开了手。
纪子言很快就向她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篮球场上的“怪谈”故事。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转述”。
当时,在大家打篮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徐央美其名曰“让大家放松一下”,然后,当众站起来讲述了一个“篮球场”怪谈。
他把故事的情节描述得绘声绘色,连其中的细节也讲得煞有介事,好像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有的同学甚至被吓得当场“弃权”,完全不敢再继续触碰篮球了。
纪子言坐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听着徐央的讲述,脸上看似面无表情,倒是也把故事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
很久以前的时候,在某一节普通又平常的体育课上,绝大多数同学们都在积极地锻炼身体。
按照以往的惯例,体育课老师没有特意去限制大家的活动方式。
当然,除此以外,老师也不会费心去管同学们之间的各种纷争——槐桉学院的学生们大多非富即贵,老师根本惹不起其中的任意一方。
与其多管闲事惹祸上身,倒不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明哲保身。
因此,哪怕是亲眼撞见了欺凌弱小的恶性事件,老师也不会擅自出面干涉。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
在篮球场上,几个同学正笑嘻嘻地折腾着另外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同学。他们推推搡搡地打闹着,故意把他撞得东倒西歪。
他们大概是觉得以往的花样都已经玩腻了,于是,便又想出了一个崭新的“点子”。
“哎呀。我们是不是忘记带篮球了?”有人装模作样地率先开了口,“该怎么办呢?”
“让他去拿一个呗。”另外一个人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说着,他还随意地抬起脚踢了一下此时正蜷缩在地上的瘦小男生。
“嗤。他拿得动篮球吗?看起来瘦得像死狗一样。要是被篮球压垮了怎么办啊?”
说话的男生故意夸大其词,字里行间极尽贬低之意,语气中满是嘲讽意味。
“拿不动?就算是爬着,也得帮我们把球拿过来!”接话的男生也很“上道”,随口就骂了一句,“真是给他脸了!”
“我觉得……其实也没有必要弄得那么麻烦吧?”其中看起来最为面善的男同学,突然慢吞吞地开口打断了大家的讨论,“每次都要拜托人家帮咱们的忙,也挺不好意思的吧。”
旁边的同学像是见了鬼似的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惊疑不定:“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错了?”
也有人见怪不怪地笑了起来:“哟。不愧是‘笑面虎’。你又想到什么整人的新法子了?说来听听呗。”
“也没什么。”被称之为“笑面虎”的面善男生,非常温和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没有必要再麻烦他跑一趟了。”
“可是,我们没有篮球,要怎么打啊?”有人直接嚷嚷了起来,“让他帮我们的忙,是他的荣幸。要不然的话,他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别着急啊。”面善男生的嘴角处仍然噙着笑,他的语调依旧不急不缓,“既然没有篮球的话,那么,让他来当‘篮球’,不就好了吗?”
说着,他抬起了手,动作散漫地指了一下瘦小的男生。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明白吗?”面善男生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意思就是——让他当‘篮球’。”
“哦!”很快就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不愧是你!花样真多啊。”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是不明白啊?”
……
“什么叫……‘让他当篮球’?”
当纪子言讲到这里的时候,郁染与故事里的其他男生们,都在同时发出了疑问。
少女不由地蹙起了眉头,心里隐约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听得有些心惊肉跳,总觉得接下来的情节走向,应该会很“糟糕”。
纪子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讽刺而锋利的笑。他掀起眼帘,黑曜石似的瞳仁里泛着漠然的色彩。
“很简单。其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纪子言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指的是——把那个男生当成‘篮球’来打。”
……
“真的行得通吗?这个‘篮球’好硬啊。打得我手都疼了。”率先动手的男同学,有些不满地抱怨道,“太没用了吧。”
骨瘦如柴的男生,此时正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他双手抱着脑袋,杂乱无章的黑色头发挡住了面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遍布着或新或旧的可怕淤青。
“喂,再往下蹲!能不能自觉一点?!”
“就是说啊。怎么连‘篮球’都当不好?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简直毫无价值!”
“废物!”
“说起来……我们肯纡尊降贵地陪你‘玩’,就已经很不错了。其他人都懒得理你吧?”面善男生笑眯眯地说着满怀恶意的话语,“啧。他们看你一眼都嫌脏,恨不得自剜双目呢。只有我们几个人愿意可怜你。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下一刻,他忽然又极其突兀地直接变了脸色,语气暴戾至极。
“所以,别、给、我、装、死!”说着,他用力地揪住了瘦小男生的头发,力道大得几乎都快要硬生生地把头皮扯下来了,“好好地当个‘篮球’,让我们打爽了,然后,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可以吗?”说到最后,这个看起来最为面善的男生,又毫无征兆地重新恢复了先前虚伪至极的温和语气,轻声细语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呢?”
瘦小的男生没有开口回答。他始终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他也没有选择奋起反抗。
在其他同学拳脚交加的威胁之下,他颤颤巍巍地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蜷缩了起来。手臂环住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形成了一个凹凸不平的、接近于“球体”的模样。
——看起来竟然真的与“篮球”的形状相差无几。
“哼。算你识相。”
常年被人欺负的、瘦弱的男生,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轻得可怜,附着在骨头上的皮肉也薄得吓人,摸起来极为硌手。
看似面善的男生,很快就再次动了手。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人体篮球”。
“砰”。“砰”。“砰”。
裹着人皮的骨肉球被拍得发出了闷响。其间还夹杂着“嘎吱嘎吱”的骨骼撞击声。
他大概是在害怕,身体不断地颤抖、并抽搐着,傻乎乎地愣在了原地。
面善男生又动手拍了他两下。他依然一动不动地抱着脑袋,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紧接着,有意无意地,面善男生猛地抬起了脚,在不经意间,重重地踹在了“人体篮球”的身上。
伴随着脚尖踢在肉上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闷声响,蜷缩成球状的瘦小男生,便直接“轱辘轱辘”地往外滚了出去。
“球体”滚动时的速度确实很快。
“咚”!
片刻之后,“人体篮球”便直直地撞在了篮球架上。深紫色的淤青在校服下面蔓延开来。
饶是如此,男生依然紧紧地蜷缩着身子,一言不发地继续扮演着“篮球”的角色。他还是没有开口求饶,甚至连痛苦的闷哼声都没有泄出分毫。
“抱歉啊。”看似面善的男生,有些散漫地举起了手掌,笑眯眯地开口道了歉,“我刚刚不小心用脚踢到了‘篮球’,好像犯规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呀。”
“嚯,还挺耐踢的。”其他同学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浑然不在意“人体篮球”的死活,“但是,感觉确实不太好打啊。摸起来实在太硌手了。而且还重得要死。”
他们还在认真地思考着——究竟应该如何动手去打“人体篮球”。
不管怎么说,人类的身体确实比普通的篮球要重得多,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必然极其费力。
更何况……还要把人举起来“投篮”。
“不管了。实在不行的话,让他自己想办法呗。”有人耸了耸肩膀,“我们先接着打‘篮球’吧。我还没打过呢。让我试试手感啊。”
“别急啊。没关系的。我来教他……怎么打。”面善男生慢条斯理地走向了“人体篮球”。他微微弯下了腰,彬彬有礼地开口询问道:“你应该知道……要怎么打篮球吧?”
“篮球具有弹性。它被人拍到地上以后,是会反弹起来的。你明白吗?”
“不要只会蹲在地上装死。”
“我们不想让你辛苦地跑来跑去,好心为你考虑,所以才想着……让你暂时当会儿‘篮球’,凑合凑合就行了。”
“你应该不会不领情吧?‘敬酒不吃吃罚酒’?请你听话一点吧。说实话,我们整天陪你‘玩’,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话以后,面善男生直起了腰。
他知道——地上的家伙肯定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就像以前一样。一直以来,那家伙从来都不会反抗。
……
故事讲到现在,似乎仍然没有涉及到与“怪力乱神”有关的灵异部分。
但是,郁染也没有开口催促纪子言。
她反而听得很入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故事里的内容,听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是因为其中恶劣又过分的“欺凌”情节,与林望雪同学的凄惨经历颇为相似吗?
还是由于故事里被提及多次的、活生生的“人体篮球”,与她刚才撞见的、诡异的“人头篮球”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字面上的联系?
亦或是……其它的原因呢?
她暂时还不清楚个中缘由。
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先把这个“怪谈”故事全部听完再说。
毕竟,这是由徐央亲口讲述、纪子言转述的故事。而徐央又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它的来源是“怪谈研究社”。
郁染不得不重视起来。
……
“你还别说……”有人已经动手打起了“人体篮球”,“现在,这个‘篮球’打起来还是挺好玩的。有点儿意思啊。”
在面善男生刚才的“谆谆教诲”之下,紧紧蜷缩起来的男生,如今已经能够很好地在篮球场上扮演一个挨打的“篮球”了。
或者,应该说,除了乖乖听话以外,他似乎别无选择。
——抢到“球权”的同学,会直接动手抓住“人体篮球”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强行拽起来,而他的身体则会因此本能地抽搐一下。
宛若一条被钓上来的、已然濒死的鱼。
接着,他的脑袋会被狠狠地掼在地上。头骨用力撞击地面,大脑嗡嗡作响。面上被砸得鼻青脸肿,血淋淋的伤口里嵌满了脏兮兮的灰尘。
然而,他明明已经被摔得头晕眼花了,却还是要必须强撑着从地上站起身子,然后,踉跄着往前走两步,模拟篮球受击后反弹的情况。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动作战战兢兢,看起来……显得有些滑稽与可笑,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荒诞之感。
——荒谬到了令人悲哀的地步。
但是,篮球场上的几个人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还有人高高在上地对他的“表演”挑起了刺。
“喂。你的动作能不能快一点?哪里有跳得这么慢的篮球啊?还是说……你嫌拍在自己身上的力气不够大,所以,在‘反弹’的时候,才会磨磨唧唧的?”
“就是说啊!别磨蹭了!快点!”
“再快一点!像篮球一样,学着点儿!跑起来啊!否则的话,等到待会儿我们要扣篮的时候,怎么办?难道你想妨碍我们得分吗?!”
自己的脑袋被接二连三地用力掼在地上,瘦小的男生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了。
也许,他听见了其他人愈发严苛的叫嚷声。也许,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他只是竭尽全力地挪动着自己疼到毫无知觉的双腿,再次飞快地朝着另外一个同学的方向跑了过去。
——像是一颗真真正正的……篮球。
“咚”!
另外一个男同学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人体篮球”。出于长年累月的肌肉记忆,像其他同学一样,他也习惯性地把“球”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可怜的男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头骨接近碎裂。或许是被砸得狠了,他的身体骤然蜷缩成团。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张牙舞爪地从他的校服下面爬了出来。
但是,仅仅只是片刻之后,瘦小男生便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篮球”触地反弹,再次回到了男同学的手中。
“怎么这么慢啊?!”而接到“篮球”的男同学,却根本就不想管“篮球”的死活,“你故意不想让我进球得分,是吧?”
为了泄愤,这个男同学又把“人体篮球”往地面上砸了下去。然后,他还嫌这样不够似的,拽着“篮球”的头发,就要往篮筐的方向上扔。
——他要强行“投篮”。
于是,瘦小的男生便只好一瘸一拐地往篮球架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到篮筐下面以后,他又毫不犹豫地屈膝向上跳了起来,试图完成“篮球进入篮筐”的动作。
“咔嚓”。膝盖弯曲时,腿上的骨骼硬生生地撞在一起,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乎是毫无疑问地,他失败了。
他甚至都没有完全跳起来。遍体鳞伤的他,根本就无法跳到篮筐所在的高度,最终,重重地撞在了篮球架的立柱上。
他摔倒在地,再起不能。
“你到底有什么用?”见状,出手“投篮”的男同学,立刻气急败坏地厉声骂道,“还害得我一直都得不了分!真是废物!我明明扔得那么准……好好的机会都被你浪费了!”
然而,任凭男同学如何辱骂,躺在地上的瘦小男生都毫无反应。
——就像是一颗已经漏了气的篮球。裹在外面的人皮,看起来比破布还要更加不堪,里面的骨头或许也碎了好几根。
“还是太不经打了吧。怎么还没有打几下就已经不行了?这个‘篮球’质量好差。真是没劲。真该‘回炉重造’一下!”
“要我说……他就是天生的废物!什么都不会,只会碍大家的眼!没半点用处!甚至连个‘篮球’都当不好。帮不上忙。”
“其实,咱们学校的篮球也都不便宜吧?说不定比他的命都贵了呢!哈哈哈哈!让他当‘篮球’还是抬举他了,帮他提高了自己原本的身价!”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就在这时,看似面善的男生,又微笑着开了口,“今天的‘篮球’之所以不好打,应该是因为——它的质量太重、体积太大、形状太丑了。”
“要我说……如果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的话,是不是更适合当‘篮球’呢?”
“其质量、体积、甚至形状,都能够勉强符合篮球的标准。”
男生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恐怖的话语。
“你们觉得呢?”
“毕竟,身为‘沙包’,他应该很耐打才对。可是,今天却这么快就不行了。是不是他在故意敷衍我们呢?”
“我觉得——只要好好地改造一下,他肯定也能够成为很好用的‘篮球’。”
“对不对?”
“我们需要帮他找到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哪怕是脏兮兮的‘沙包’,也可以再‘废物利用’。”
……
纪子言向郁染讲述了一段荒谬又残忍的“欺凌”情节。
他的记忆力着实惊人,几乎把徐央当时的话语完完全全地复述了一遍,连里面人物讲话时的各种语气也模仿得别无二致。
只不过,在讲故事的过程中,纪子言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猩红的发丝垂在额前,勾勒出了他优越的眉眼。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身上。
郁染听得很入神。而他也看得很入神。
见她的额头上突然沁出了冷汗,他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声哄道:“只是以前的‘怪谈’而已。别害怕。我不接着往下讲了。”
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
如果是徐央的话,肯定接受不了一个故事被中途“腰斩”。但是,纪子言更加在乎郁染的感受。他会选择不继续往下说。
“不……”郁染蓦地摇了摇头,颤声说道,“言哥,你、你接着说吧。我要听……我、我不害怕。我想听完这个故事……”
比起“害怕”,她现在……明显更加惶惑。她感到诧异、感到茫然、感到无措。
因为她分明在故事里面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充满恶意的轻蔑称呼。
——“沙包”。
于是,刚才所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全部都在刹那间找到了理由。
郁染感到毛骨悚然。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渗了出来,脊背处爬满了森然的寒意。
“沙包”……
是她先前听说过的那个“沙包”吗?
她其实很想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巧合而已。但是……
但是,她无法说服自己。
……
就在六天前的时候,郁染曾经意外闯入了槐桉学院二十年前的幻境之中。
她遇到了当年四班的班长,梁嘉玉同学。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选择接受了他的好意,跟着他来到了更衣室。
在女更衣室里换完校服以后,她听见了从男更衣室里传出来的嘈杂声响。
于是,她好奇地走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男更衣室里面,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正在毫不留情地对着另外一个身形瘦削的男生拳打脚踢。
他们称呼他为……“沙包”。
后来,看在梁嘉玉的面子上,他们停下了动作,带着“沙包”离开了男更衣室,打算去上接下来的体育课。
郁染仍然清楚地记得他们临走时曾经说过的话语。
——“算了。咱们还是直接去打篮球吧。何必在‘沙包’的身上浪费时间?”
——“‘沙包’很耐揍的啦。要是起不来的话,多半是装的,再给他两脚,就治好咯。”
——“咱们走吧。打篮球去。”
——“走走走。我也手痒了。”
——“走啊,‘沙包’。陪我们打会儿篮球。”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体育课。“沙包”。打篮球。以及充满贬低意味的熟悉话语。
这么多相同点,难道都是巧合吗?
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言哥。你知道……这个故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纪子言蹙了蹙眉头。
“大概是十几年前的时候?或者二十几年前?反正已经有些年头了。”
郁染闭了闭眼睛。
好吧。自己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具体的时间点了。她想。
——就是在二十年前的时候。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539]校忌日【134】:“噩梦成真了。”
在二十年前的幻境之中,郁染与“沙包”同学擦肩而过。她曾经试图伸手抓住过他的衣角,结果,却徒劳无功。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在其他同学的身后,慢慢地走向了篮球场。
哪怕自己六天之前所经历的,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已成定局的过往幻境而已,但是,郁染仍然感到……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有救下他。
可她明明有机会的。
当时的她根本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沙包”同学即将遭到怎样惨无人道的欺凌与虐待。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纤长的睫羽微微晃动,她的眸光忽地颤了颤,眼底氤氲着若隐若现的雾色。
所以,后来呢?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
“真不愧是你啊!连‘砍下人头当篮球’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胆子真大啊。你就不怕‘沙包’半夜变成鬼来敲你的门吗?哈哈哈哈哈。”
“说实话,就算世界上真的存在厉鬼,‘沙包’死后变成的鬼……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你会害怕吗?应该没有人会害怕吧。”
“谁会害怕‘沙包’啊?好好笑。”
“说的也是哦。但是……人头是不是太脏了?感觉会有很多血流出来啊,又黏又湿,恶心死了。要是溅到身上怎么办?虽然校服也不值钱,但是被那个家伙的血弄脏……还是感觉很难让人接受啊。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好了。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看似面善的男生抬起了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毕竟,我其实很想陪‘沙包’继续玩下去呢。唉。他太孤独了。我实在不忍心孤立他。”
“啧。还是你‘善良’啊!那咱们明天再来陪他玩吧。刚刚打‘篮球’打得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了。”
“走呗。反正也已经下课了。我觉得……刚才打得还行。咱们明天继续要不要继续打‘篮球’啊?还挺好玩的。”
“哇,你真能忍啊!这也能叫‘还行’?!他今天故意卡着不让我们得分,该怎么玩?都不能‘投篮’,没意思。”
“急什么?到时候再好好地‘教教’他呗。他肯定能学会的。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放轻松。实在不行,就再找点别的乐子呗。”
“行。明天再说吧。呼,今天好累,我要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我也是。我怎么感觉……换了新‘篮球’以后,咱们的运动量好像变得更大了?我现在腰酸背痛,浑身上下难受死了。话说,‘篮球’是不是在故意偷懒啊?!害得我多出了力。”
“停停停,你自己的身体素质差劲,还、还非要拖我们下水?虽然我也觉得‘篮球’偷懒了,但是,呼、声明一下……我可不累啊。我一点儿都不累!我现在、我现在……至少还能再绕着学校跑十圈!”
“啧,得了吧,别吹了。鬼才信你的话!你先把自己的气捋顺了再说话吧。真丢人。”
他们相互打闹,嘴上嘻嘻哈哈地贬低着对方,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青春的蓬勃朝气。看起来倒是与普通的学生们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们刚刚在篮球场上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么恶劣与可怕。
在“欢声笑语”之中,五个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篮球场。只留下了蜷缩在篮球架立柱下面的、漏了气的“篮球”。
……
“结、结束了吗?”郁染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心脏已经紧紧地揪了起来。
而纪子言仿佛已经看穿了少女心中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抬起食指抵住了她的唇瓣,低声说道:“不。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已。”
……
放学以后,五个人各自回到了宿舍里面。
他们几乎都把“篮球”的事情抛之脑后了,纷纷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沙包”的死活。
对于他们来说,每天欺负“沙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往乏味无聊的日常生活里,撒了点可有可无的“调味剂”而已。
更何况……班上欺负他的同学太多了。绝大多数同学早就不记得他原本的名字了。大家都喊他“沙包”。
——供人发泄情绪的、任人拳打脚踢的、近乎毫无价值的、晦气又恶心的,“沙包”。
就算是挨了打,也一声不吭,任由别人搓扁揉圆。比真正的沙包,还要更加“沙包”。除了身上沾满了晦气以外,简直就是天生的“出气筒”。
所以,他们今天对待他的行为……也很“正常”。
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就像往常一样,依然只是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而已。晚上也很快就睡着了。
只不过,陷入沉眠以后,他们开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起来,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他们每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看,眼底青黑一片。
“喂,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有人慢悠悠地打着哈欠,随口问道,“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平时很少做噩梦啊。”另外一个人挠了挠脑袋,神色有些不解,“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你也做噩梦了?!”刚才率先发问的男同学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不是吧?这么巧?”
“真的假的?你做了什么梦啊?”
“我……反正就是一个很古怪的梦。你呢?做了什么噩梦?”
就在他们两个人交谈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也走进了教室里。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哇,先等一下,不是吧?你们大家都没有睡好吗?怎么脸色看起来都差得要死?好像有人欠你们钱似的。”
“嗯……我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
“怎么了?半夜翻墙跑出去玩了?有这种好事却不带我一个?”
“胡说什么呢?我可是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宿舍里面睡觉。我向来很遵守校规校纪的。不像你……啧。”
“喂。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啧’什么呢?!什么意思?”
“行了,都先别吵了。”依然是其中看起来最为面善的那个男生,率先开口制止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眼底也泛着青黑的色彩,脸色隐隐有些憔悴。
“原来大家昨天晚上真的都没睡好啊。”有人环顾四周,小声地开了口,“我、我是因为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那个,昨天,你最后不是说了什么……‘人头篮球’吗?我、我当时本来没把它当回事,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梦到了……”说着,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脖颈,直到确认自己安然无恙以后,才继续说了下去,“‘人头篮球’。”
“哦?”面善男生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具体说说。”
“我可能记不清楚具体的画面了。”说话的男生像是还有些后怕似的,断断续续地开了口,道,“我只记得……手上的触感很糟糕,血淋淋、黏糊糊的。特别、特别恶心。我当场就在梦里吐了出来!”
“你也梦到‘人头篮球’了啊?”有人忍不住接话道,“我也是!我还梦见、梦见自己的人头掉了下来……变成了篮球。然后、然后,我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在那里打着‘篮球’。血溅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对!我也梦到自己在打‘人头篮球’!结果,直到最后投篮的时候,我才突然间发现……手上的篮球,其实就是我自己的脑袋!!!”另外一个人也睁大了眼睛,“我都吓死了!半夜就惊醒了,根本没睡好。”
“啊?大家都梦到了‘人头篮球’?!”最后一个人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怎么都这么倒霉啊?什么情况?是不是因为‘沙包’?我就知道!只要靠近他就会沾上晦气!呸!扫把星!”他骂骂咧咧地说着,情绪很是激动。
“亏我们还每天好心陪他玩。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得没错!他肯定是故意把自己身上的霉运都传给我们的!呵,难怪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我们明明做了好事,却得不到好报。简直就是白眼狼!”
“晦气!真是太晦气了!只是白天稍微与‘沙包’离得近了,晚上就做噩梦了……怪不得大家都讨厌他!”
就在这时,也有人惴惴不安地开了口,发表了与众不同的意见。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做了差不多的噩梦,是不是……太邪门了?你们不觉得吗?”他低下了头,有些欲言又止,“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沙包’在暗中搞鬼?他、他说不定是对我们怀恨在心,然后,偷偷诅咒了我们!他故意想要害得我们大家都心神不宁……”
显而易见,昨天晚上的噩梦,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再加上昨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一直以来流传在班上的、有关于“沙包”的古怪传闻,还是让他忍不住多想了。
“而且,说起来,‘沙包’本身也很邪门吧……明明是遭人嫌的扫把星,一直都倒霉得要死,居然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他更深地低下了头,继续说道,“太晦气了……”
“但是,我说实话,按理来说,‘沙包’也不可能有这种本事吧?”另外一个同学直接毫不留情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我感觉只不过是巧合罢了。哪儿有那么多邪门的事情啊?你就是想太多了。胆小鬼!难不成……你害怕‘沙包’?真的假的啊?”
“你、你说什么?!”提出异议的男同学顿时提高了音量,“你才是胆小鬼!你才怕他!我就是觉得、觉得……不太对劲而已。我根本不怕他。我就是、就是被噩梦吓了一跳,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他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有些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道,生怕自己被安上“胆小鬼”的罪名。
要是让别人误会自己害怕“沙包”的话,那他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太丢人了。
“区区一个噩梦而已。”这时候,看似面善的男生又再次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强行制止了他们的争执,“什么‘晦气’、‘邪门’、‘诅咒’?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白天做过的事、看到的景、听过的话,很容易在晚上的梦里再次出现。就算是大家都做了类似的噩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更何况……如果是‘沙包’在暗中作祟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们以前没事呢?就凭他想要害我们,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他摊了摊手,模样极为坦然。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噩梦又怎么了?我根本就不怕‘沙包’来找我算账。他敢吗?”
说着,面善的男生又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其他四个人。
“所以,今天要不要继续打‘篮球’?”他笑了笑,温声问道,“其实,我昨天还没有玩尽兴呢。”
……
“什么?他们居然还要继续欺负那个可怜的同学吗?”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明显有些于心不忍。
少女的心脏越揪越紧,像是湿漉漉的布,甚至可以从中拧出水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先前在幻境里的男更衣室门口处撞见的画面。
正因为她曾经亲眼看见了“沙包”同学当时的遭遇,所以,此时此刻,再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后来的经历,她难免会觉得……更加难受。
“不过,他们没有成功得逞。”纪子言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及时地安抚了少女。
“咦?”郁染有些惊讶地抬起了眸子,“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刚刚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微放了下来。
她希望“沙包”同学能够安然无恙。
“他们没有在学校里找到他。”纪子言耐心地解释道,“虽然他们大概也没有用心去找,但是,无论什么原因,结果就是——被称之为‘沙包’的男生,成功地逃过一劫了。”
“然后呢?”郁染有些着急地追问道。
“然后,他们还是去篮球场打篮球了。”纪子言敛了敛眸子。他向前倾身,凑到了少女的面前,声音愈发低沉:“染染,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男生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光深邃,令人感到提心吊胆。接着,他伸出了手,温热的指尖慢慢地按在了少女泛着绯色的、湿漉漉的眼尾处。
触感绵软而潮湿。
大概连郁染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她的眼底已经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泪珠。晶莹剔透的水色,在红彤彤的眼尾悄然蔓延,勾勒出了更加诱人的光泽。
纪子言慢条斯理地动手拭去了少女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温柔,极大程度地安抚了她七上八下的心。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地蹙起了眉头,试探着轻声回答道:“他们是不是遭到‘报应’了?噩梦……成真了?”
她暗自揣测着故事的结局。
纪子言扯了扯嘴角。他笑了起来,低声说道:“染染猜对了。噩梦成为现实了。”
他修长的手指逐渐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少女的脖颈处。隔着雪白绵软的单薄皮肉,他的指尖能够感受到下面藏着的、生机勃勃的血脉跳动。
此时此刻,郁染正仰头看着他,听得全神贯注,满眼都是他。
纪子言知道——少女现在的心跳应该很快。因为她很紧张。
而他也是。心脏“怦怦”作响。
——因为她正在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难不让人心跳加速。
只不过,纪子言的脸上仍然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慢慢地摩挲着少女脖颈间的皮肉,细细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他的心跳逐渐与她同频。近乎感同身受。
她想要听故事,他就会继续讲下去。他知道她在害怕、她在紧张、她在不安。而他将始终与她同在。
他从来都不会阻拦她。他只会陪着她。
哪怕是她想要见顾时砚,他也答应了下来——尽管他的心脏里充斥着见不得光的嫉妒与不安,可他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少女的天鹅颈纤长而脆弱。脉搏被他按在指尖之下。分明是相对危险的举动,但是,她依旧不闪不躲,乖乖地仰着头,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讲述。
鸦黑而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打湿了,犹如流淌的夜色,
太可爱了。真是要命。
纪子言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仍然挂着散漫的笑。
他继续讲了下去。
“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时候,他们陡然间发现——自己手上的篮球,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血淋淋的人头。”
“像是刚刚用钝斧子一刀又一刀地砍下来的、鲜血淋漓的、新鲜的人头。粗糙的断面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
……
“滴答”。
猩红的鲜血,从人头血肉模糊的脖颈处滴落而下。
“救命啊!”
“什么鬼东西!”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锐高亢的凄厉惨叫声,手中的“人头”被他们猛地扔了出去。他们惊恐万状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惧表情。
怎么可能?!
难道说……噩梦成真了?!!
他们几个人被吓得大惊失色,尖叫连连,堪称……丑态毕露。连篮球场附近的同学们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对他们侧目而视,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其中只有看似面善的那个男生,堪堪将尖叫声强行咽回了自己的喉咙里,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然而,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很快就又惶惑地发现——好像是自己刚才无意间看错了。篮球还是原本的篮球,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篮球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表面上沾染了灰尘,像是在嘲笑着他们此时的“大惊小怪”。
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叫……杯弓蛇影。
他们脸上的惊恐表情顿时被诧异与惊讶所取代了。由于表情变化太过突然,他们脸部的肌肉不可避免地抽搐了起来,看起来显得愈发滑稽了。
篮球场附近的同学们,只觉得他们几个人莫名其妙。
“哈……”其中一个男同学尴尬地笑了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从地上把篮球捡了起来,“我、我刚刚眼花了……以为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哈哈。没事、没事……”
在怔愣了片刻以后,其他人也忙不迭地开口附和道:“对……意外、意外……哈哈、没什么……”
为了帮自己找回面子,再加上周围有不少同学都在旁观,他们便只好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打起了篮球。
毕竟,刚才的行为未免也太丢脸了。他们可不想被其他同学们当成“疯子”。
根据周围同学们脸上的表情与反应,足以证明——所谓的“人头”,只不过是他们的幻觉而已。在其他同学的眼中,他们正在对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篮球大喊大叫。
“接着打呗。”有人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刚才确实是看错了。”
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还是时不时地就会产生莫名其妙的恐怖幻觉,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篮球看成人头。
人头的模样也在不断地变化着。有的时候,看起来是自己的脸。有的时候,又是另外四个人的脸。或哭或笑,表情狰狞。
而等到他们被吓到以后再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篮球还是篮球,依然毫无变化。篮球场附近的同学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因此,他们不得不更加确信——真的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而已。
打到后来的时候,他们全部都有些麻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上打着的‘篮球’,究竟是谁的脑袋。
连鲜血与汗水也完全分不清楚。
反正只是幻觉而已。
他们全部都近乎漠然地想着。
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早就已经被不可名状的恐惧情绪,彻彻底底地塞满了,超过了最大阈值,无法再按正常人的想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昨天晚上真的被噩梦吓到了,所以才会产生幻觉吧。
他们用力地拍打着“篮球”,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或别人的人头往篮筐的方向砸着,试图“投篮”。
血沫四溅。
……
“真的只是幻觉而已吗?”
郁染欲言又止。
她刚才其实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她刚刚在篮球场上看见的王宇的人头,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呢?
但是,现在看来,应该确实与“怪谈”有关。
“无论是不是幻觉……都已经不重要了。”纪子言摇了摇头,“就算只是幻觉,从今往后,他们也都将活在幻觉的阴影之下了。”
“噩梦才刚刚开始。”
……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浑浑噩噩地打完了“篮球”以后,在其他同学们若有若无的注视之下,他们五个人心不在焉地离开了篮球场。
“我、我有点累了……”有人面色苍白地开了口,“我想回去休息了。”
“哈、哈哈,你们是不是都被我的技术折服了?”另外一个人见状,赶忙强颜欢笑地插科打诨,“我的三分球很准吧?厉不厉害?”
没有人去接他的话茬。
大家全部都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同……行尸走肉。
半晌之后,终于又有人开口说话了。
“喂。只是幻觉而已。”那人没有抬头,轻声问道,“对吧?”
“当然。”面善的男生慢吞吞地回答道,“只要我们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看。
“说得对!我们、我们今天晚上好好睡上一觉。要是养足精神的话,就不会经常看见幻觉了吧?”另外一个同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忙忙地附和道。
他们仍然坚信——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做噩梦了。
是更加诡异、更加可怕、更加骇人、更加血腥的噩梦。梦里的画面到处都充满了刺目的猩红色,其内容……也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承受阈值。
譬如说,在梦里,他们找不到篮球的时候,会直接当场扭断自己的脖颈,活生生地把脑袋掰下来,当“篮球”打。
而让他们感到更加绝望的事情,是——他们连醒都醒不过来,只能被迫经历完整的噩梦。
脖颈被扭断时的剧烈痛楚尤为真实。他们却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感受剧痛。
……
“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做噩梦。”
纪子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讲述道。
“等到后来的时候,只要他们稍微闭上眼睛,就会陷入无比恐怖的诡异梦魇之中。血淋淋的人头,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任何角落里。”
“几乎毫无征兆。”
……
他们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他们还会去找‘沙包’发泄怨气与怒火。只不过,依旧无济于事。他们晚上还是会继续做噩梦,次日又会精神萎靡,高频率地产生各种血淋淋的幻觉。
于是,他们只好逼迫自己熬夜、乃至通宵,将睡眠彻底摒弃。然而,这么做的话,他们就又陷入了“恶性循环”里。
——在彻夜不眠的情况之下,他们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白天的时候,基本上长时间地处于幻觉里,无法从中逃离。
哪里都是血。哪里都是人头。
比起睡觉时做噩梦来说,在现实里产生幻觉,明显更加危险。他们会时不时地大呼小叫,还会不受控制地伤害其他同学、乃至伤害自己。
像是在发疯。
周围的同学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变得愈发古怪鄙夷了。同学们开始不自觉地远离他们,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就像对待“沙包”一样。
还不如……做噩梦呢。
可是,他们很快又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居然失眠了。他们始终无法成功入眠,只能在疯疯癫癫的清醒之中,痛苦地煎熬着。
他们尝试了很多的办法,到处跑来跑去地查阅资料,最终,选择去校医室拿了安眠药,想要借助药物,来让白天所谓的“幻觉”彻底消失。
或许是运气足够好的缘故,吃了安眠药以后,他们晚上能够安然入睡了。白天时产生幻觉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了。
事态好像正在好转。
他们也逐渐从时时刻刻都担惊受怕的异样状态,重新变回了“正常人”。他们甚至开始反思起了自己过去的行为。
……
“然后呢?”郁染睁大了眼睛,“已经结束了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听到这里,她还有些不太甘心。她为“沙包”同学感到难过。
她总觉得——无论如何,坏人应该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才对。
如果最后仅仅只是口头上寥寥几句的所谓“反思”,就能让他们躲过一劫的话,那么,未免也太“轻”了。
幸好,纪子言没有点头,而是轻飘飘地摇了摇头。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开口说道:“不。故事依然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没有迎来……自己最终的结局。”
……
在吃下安眠药、又安稳地度过了几天时间以后,他们几个人便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打算再次对“沙包”下手了。
“果然是幻觉……哈哈哈……我就说嘛,世界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厉鬼呢?”
“就是说啊!我们只是晚上做了噩梦、没有睡好,才导致白天出现幻觉。”
“居然还有人说……我们是中邪了。真是可笑。”
“我特意反思了一下。我们前几天之所以会经常做噩梦,是因为白天的不满,没有完全发泄出来。最后,才会‘恶性循环’。”
“对!我也觉得!就怪‘沙包’!都是因为他太废物了!害得我们被梦魇缠上了!”
他们并不是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他们反思以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沙包”那天没有让他们尽兴。所以,全部都怪“沙包”。
显而易见,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么扭曲。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经历的非人折磨让他们的想法变得更加极端了。又或许……他们本来就是这种人。
他们急于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忘掉了自己先前“惊弓之鸟”般的丑陋模样,好像前几天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既然大家现在都已经没事了,要不要……再去打场篮球?”有人率先提议道,“我们把‘沙包’也叫上。”
“行啊。那个家伙害得我们在其他同学面前丢脸了,必须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我就不信了!而且,班上居然还有人拿我们和‘沙包’相提并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啊。怎么可以瞧不起我们呢?”
其中,看似面善的男生,眼神最为狠厉。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在同学面前丢脸的事实。他的心脏都在滴血。
“没关系。”尽管心里恨得要死,面善男生的脸上仍然挂着虚伪至极的笑意,“只要我们用实际行动,向大家澄清一下事实就好了。”
他的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还残留着不少红血丝,看起来面色极差。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面善男生像是在喃喃自语似的,反复不断地低声重复道,“没有关系。”
“很快就会彻底好起来的。”
“只要解决了‘沙包’的事情,我们还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在槐桉学院里生活。”
说着,男生慢慢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校服的衣领被他竖了起来,恰好挡住了他的脖颈。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这章写得稍微有点卡,我后面会再仔细修改一下的!然后,如果到时候有情节上的变化,我会告诉宝宝们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爱你们!
[540]校忌日【135】:“你应该很得意吧?”
“给我滚过来!”
刘昊用力地抓着“沙包”的肩膀,语气里的恶意浓烈得已经无法掩饰了。
“做错了事情,就应该付出代价!”他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
男生的力气很大,将“沙包”的肩胛骨抓得“嘎吱”作响,甚至都快要硬生生地捏碎他的骨头了。
“识相一点!”
刘昊的脸颊上斜斜地刻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先前发疯扔钢笔的时候,被其锋利的笔尖划伤了脸。
伤痕的存在,直接破坏了他本来的面相。原先的他生得颇为面善,又善于伪装,很容易让别人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语也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而现如今,班上的同学们都对他“望而生畏”。因为现在的他看起来非常吓人,堪称……凶神恶煞。
大家都不太想靠近他。
但是,刘昊本人却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想狠狠地教训“沙包”,让“沙包”付出代价。
他们可是被噩梦与幻觉接连折磨了好几天的时间。所以,必须要让“沙包”也亲自体会到相同的、甚至是翻倍的痛苦才行!
否则的话,着实难以消解他们的心头之恨。
“对了。”刘昊偏过头看向了其他同学,“差点忘了问……校医室里还有安眠药吗?”
“应该还有吧。”另外一个男同学耸了耸肩膀,“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晚点再去找找呗。”他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意。
“行。”刘昊摆了摆手,“那咱们现在……先好好地陪‘沙包’玩玩。”
……
他们拖着“沙包”来到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颗普通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篮球架的立柱下面。
——既然噩梦在篮球场开始,那么,最终应该也要在篮球场上结束才对。
“喂。”刘昊此时已经懒得再去掩饰自己的真面目了,“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地嘲笑过我们?”
说着,他随即松开了手掌。“沙包”便像是脏抹布一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又恰好撞在了篮球架的立柱上。
原本不知道被谁丢在篮球架下面的篮球,被“沙包”撞了一下以后,便“咕噜咕噜”地往外滚,一路滚到了篮球场的中央。
“沙包”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哪怕是被他们拖行了一路,他也没有选择挣扎或反抗。和以前一样,任人摆布。
“你应该很得意吧?”刘昊冷冰冰地盯着他,“我们都被你害得这么惨。”
“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心里偷偷地诅咒我们呢!”有人忍不住冷嘲热讽道,“真是晦气东西!”
“沙包”还是没有说话。
杂草似的碎发胡乱地垂落在他的额前,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的眉眼。或许是错觉,他的身躯变得更加瘦削了,单薄得甚至有些瘆人。
——宛若纸扎的人偶。
“就是因为你。”刘昊愈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都怪你。”
男生抬脚踩住了“沙包”的身体,用脚尖重重地碾压着他的骨头。
是全然恶意的行为。
“嘎吱嘎吱”。
“沙包”体内的骨骼被迫摩擦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可是,他仍旧默然不语,对此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会做噩梦?”刘昊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以为我们会和你一样吗?变成疯子?哈,别说笑了!也别做白日梦了!”
“我们现在都已经清醒过来了,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他咬着牙齿,语气愈发狠厉,“就是你啊!你把我们几个人都害惨了!”
“你不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去死了吗?”
“还是说,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如今还能够躲过一劫吧?既然犯下了罪行,就应该好好忏悔!知道吗?!”
刘昊伸手揪起了“沙包”的校服衣领,硬生生地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本来应该要向我们以死谢罪的。”
“但是,谁叫我们善良呢?”他扯了扯嘴角,阴恻恻地说道,“我们决定给你一个忏悔赎罪的机会。怎么样?”
刘昊的嘴上假惺惺地问着“怎么样”,可是,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打算给“沙包”提供除此以外的第二个选择。
——无论如何,“沙包”都必须受到惩罚。否则的话,他们前几天丢掉的脸面,又算什么呢?他们总不能白白受辱吧。
“你最好虔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过,向我们祈求宽恕。明白吗?”刘昊抬起了手,动作轻蔑地拍了拍“沙包”苍白的脸颊,“我们仁慈地给予了你悔过的机会,你就应该好好地珍惜才对。”
“让我们玩得尽兴,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如果你还是打算趁机偷懒的话,就别怪我们不给机会了。”
“来。”刘昊又伸手敲了敲旁边的篮球架,“待会儿你就是爬……也得给我爬上去,知道了吗?别想着耍花招!”
说着,他扭了扭自己的脖颈,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啧。好久没有打篮球了。”其他几个男同学也跟着伸展了一下筋骨,“我一定要狠狠地发泄一下!彻底摆脱梦魇的纠缠!”
他们心里积攒的怨气都很重。
“还害得我们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
“你是真的该死啊,沙包!”
“是啊!我非得好好地教训你一下!”
就在这时,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沙包”同学,忽然间抬起了头。他空洞无神的漆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看、看什么看?!”
“真是给你脸了!什么眼神?你不服气吗?”
“还敢抬头?!”
尽管他们现在已经很少会凭空产生幻觉了,但是,“沙包”冷不丁地突然抬眼看过来,还是把他们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刘昊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他猛地伸手拽住了“沙包”的头发,把“沙包”的脑袋用力地按了下去,低声骂道:“你也配直视我?怎么敢的?!”
下一刻,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刘昊便直接抓着“沙包”的头发,硬生生地把他强行往外甩了出去。
“沙包”实在是太瘦了。他的体重也轻得可怜,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
伴随着“咚”的沉闷声响,“沙包”重重地摔在了篮球场中间的地面上。
大概是疼得厉害的缘故,他下意识地蜷起了身子,把自己缩成了“篮球”的形状。
而刘昊则是轻飘飘地吹了一声口哨,冷笑着开了口,道:“比赛开始咯。”
——他刚刚是在“发球”。
虽然他“发球”的动作一点都不标准,也完全不符合规范,但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去在乎所谓的规则。
刘昊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他自己便立刻冲了出去,率先抢到了“球权”。
其他同学们的反应都比他慢了半拍。片刻之后,他们才纷纷抬步跟了上去。
“等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已经开始了。喂,你别挤我啊!”
“让我来试试看‘沙包’的手感!好几天没运动,骨头都痒了。”
“各凭本事呗!都说了别挤啊!”
在他们推推搡搡的时候,“沙包”已经在地面上被拖拽着翻滚了几个来回。
他的黑发里掺满了沙土,校服都被磨破了好几个口子。
“我就不信……今天晚上回去还能做噩梦。”刘昊在混乱之中再次抢到了“篮球”,“听好了,别想着偷奸耍滑!”
他拽着“沙包”的校服,将他一路拖行到了篮球架的旁边。
——他准备“投篮”了。
下一刻,刘昊便直接向上抬手,把“沙包”狠狠地掼在了篮球架的立柱上。
“砰”!
金属立柱猛地颤了颤。
“沙包”的身体撞在篮球架上,接着,便往下滑落,“扑通”坠地。
大概是摔得狠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体还在奄奄一息地颤抖着。
刘昊的脸色骤然间冷了下来。
“我不是说了……就算是爬也要给我爬上去吗?”他用力地踢了一脚“沙包”的脑袋,“还愣着干什么?!赶快给我爬!爬上去啊!!!”
“你聋了吗?听不见我说话吗?”见“沙包”仍然无动于衷,刘昊又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死了?怎么不动了?没死的话就给我爬起来!往上爬!乖乖地向我们忏悔!”
“沙包”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
只有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痉挛着。灰扑扑的头发杂乱不堪,他的脸上也沾满了尘土,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没听见吗?!”刘昊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行。看来以前教你的规矩……你都忘记了啊。”
“也对。我们这么多天都没有陪你‘玩’了。你记不住……也很正常。没关系啊。我来帮你想起来。”
“你要知道——一个不听话的‘沙包’,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不如直接去死。”
刘昊蓦地张开手掌,径直抓住了“沙包”的脸庞,把他从地上强行拽了起来:“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皮又痒了?”
饶是如此,“沙包”还是安安静静地沉默着,一动也不动。他就像一个漏了气的破篮球似的,被径直拎了起来。
“快!给‘沙包’一点颜色瞧瞧!”篮球场上的其他四个男生也在大声地催促并起哄,“他怎么敢的?我们明明都已经大发慈悲地给过他忏悔的机会了,他居然还不好好珍惜!”
他们个个都表现得义愤填膺,显然是在趁机发泄自己积攒许久的怨气。
前几天的时候,他们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被绝大多数同学避之唯恐不及。
现如今,他们终于彻底恢复正常了。先前受过的委屈,肯定不能一笔勾销。
尽管他们不敢肆意地对班级上的其他同学们动手,但是,面对“沙包”的话……自然无所顾忌。
谁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更何况,“沙包”本来就是大家公认的“出气筒”。他们可以尽情地发泄情绪。
“说话啊!还想装成哑巴吗?!”
刘昊有些歇斯底里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原本竖起的校服衣领,也被他的脑袋压得折了下来。
男生愈发用力地掐住了“沙包”的脸,打算用武力逼迫“沙包”开口说话,但是,忽然间,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他的指尖好像摸到了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粗糙肌肤。
什么玩意儿?
“沙包”的脸上原来有伤吗?话说……自己以前好像确实都没有怎么看见过他的脸啊。
刘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零星的疑惑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沙包”到底长什么样子。反正……总归也只是一个用来发泄情绪的东西而已。谁会去在乎“沙包”的长相呢?
下一秒,刘昊便继续抬起了手,将“沙包”的脸又往上举了举。
“还是不肯认错吗?”他冷冰冰地说道,“嘴这么硬啊……”
刘昊将手掌向上抬得更高。
“沙包”的脑袋有些无力地向侧边歪了过去。脏兮兮的黑发顺势滑落,露出了他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
“哼。你还真是……”
蓦然间,刘昊的辱骂声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因为面前的“沙包”,赫然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刘昊自己的脸。
其脸颊处,甚至也明晃晃地烙印着一道狭长而丑陋的崭新疤痕。
摸起来凹凸不平。
紧接着,刘昊便眼睁睁地看见——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沙包”,突然毫无征兆地咧开嘴巴,朝着他笑了起来。
他终于听见“沙包”开口说话了。
是嘶哑到了极点的、难听至极的古怪声响。
——“该忏悔的人……应该是你们吧?”
……
什、什么情况?!
为什么……“沙包”的脸看起来和自己一模一样?
是幻觉吗?是幻觉吧?
肯定、肯定是幻觉!
自己又开始产生幻觉了吗?
刘昊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立刻本能地松开了手掌,接着,又像是出现了应激反应似的,连连抬步往后退。
又是幻觉、又是幻觉、又是幻觉……
自己不是吃过安眠药了吗?明明都已经不做噩梦了……为什么现在还会产生幻觉呢?!为什么?!
刘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颊处的疤痕被肌肉牵动,像蜈蚣一样胡乱扭动着,狰狞又可怖。
肯定是幻觉……
“扑通”。
刘昊后退的动作太过着急,脚下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东西,当场仰面摔了一跤,动作有些滑稽。
剧痛袭来,刘昊的脸庞蓦地扭曲了一瞬间。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无意间踩到了刚才滚到篮球场中央的普通篮球。所以,才会当众摔倒出丑。
在猝不及防的惊恐与混乱之下,刘昊顿时怒上心头起。
他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气急败坏地抬起了脚,想要把脚边的篮球直接踢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的“沙包”又再次开口说话了。
——“你还是不愿意忏悔吗?”
依旧是沙哑刺耳的难听声音。
此时此刻,“沙包”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脸上的疤痕也在蠕动着。
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仿佛摆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
刘昊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忏什么悔?!给我闭嘴!!!”
既然他已经知道是幻觉了,那么……便不足为惧了。对,只是幻觉而已,不足为惧!
不要害怕。
可能是最近的安眠药吃得太少了,药量不够,所以、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只要今天晚上回去以后,多吃点药……就没事了。对,多吃点……没关系的。
刘昊在心底深呼吸了一口气,渐渐冷静了下来。
就算现在已经产生了幻觉,他也不可能就此停手。
他今天必须要让“沙包”付出代价!
刘昊一脚踢开了身边的篮球,又往“沙包”的方向走了过去,打算到时候先闭着眼睛把“沙包”揍上一顿再说。
然而,就在刘昊把篮球踢走以后,站在不远处的“沙包”,忽然间将嘴角咧得更开了,森森白牙闪着寒光。
他脸颊上的蜈蚣状疤痕蜿蜒起伏,几乎都快要从皮肉中挣脱出来了。
“你笑什么?!”刘昊骂骂咧咧地皱起了眉头,“在挑衅我吗?别以为出现幻觉我就不敢打你了!简直就是找死!”
此时的他极为暴躁,完全没有心思再去装模作样了。
回过神来以后,他甚至觉得有些愤怒——凭什么“沙包”能够在幻觉里顶着自己的脸?“沙包”也配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简直就是在恶心人!
而且,他刚才甚至还被“沙包”吓了一跳。
太丢人了。绝对无法忍受!
刘昊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试图迅速冲过去撕烂“沙包”虚假的面容。
但是,才刚刚往外迈了几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好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重。
奇怪。自己怎么……走不动路了?
刘昊有些茫然。
他想要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完成“低头”的动作了。他的脑袋动不了了,感觉头晕得厉害,身体也在摇摇晃晃。
什么……情况?
刘昊只觉得愈发疑惑了。他的脑海里像是被人灌满了水泥一样,思绪停滞不前。
他似乎无法思考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而站在不远处的“沙包”,突然动作僵硬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刘昊背后的方向。他的脸上仍然挂着诡异的笑容,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刘昊循着他的手势,扭过身子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篮球。
——是刚才被他一脚踢开的、普普通通的篮球。
不……不对!
刘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所有的跳动。
因为他发现其实是自己看错了。
那根本不是篮球,而是……人头。
——是他自己的人头。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脸颊上的疤痕也别无二致。
他刚才好像把自己的人头一脚踢开了。
啊……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脑袋掉下来了,所以,才会低不了头、走不动路啊。
刘昊有些怔愣地想着。
原来如此……
可是,自己的脑袋,又是在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呢?
刘昊慢慢地向上抬起了手,却只摸到了毫无存在感的空气、以及满手的黏稠鲜血。
他脖颈以上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了。
不是幻觉。
————
刘昊的身体茫然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但是,与此同时,篮球场上的其他四个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刘昊打算出手教训“沙包”的时候,有人恰好往刘昊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他便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道,“咦?笑面虎今天居然戴项链了?”
“什么‘项链’?”
“你看不见吗?红色的、细细的项链。”
“什么啊?哪儿来的又红又细的项链?”
他们争执不休,便纷纷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刘昊原先竖起的校服衣领,已经折了下来,露出了脖颈处的肌肤。
而他的脖颈上,确实正明晃晃地戴着一条又红又细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不是吧,还真的有啊……”
“他什么时候喜欢戴项链了?”
好奇又疑惑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他们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眼睁睁地看见——刘昊忽然莫名其妙地连连后退,然后,又被篮球场上的篮球绊倒了。
就在刘昊摔倒在地的时候,他脖颈上的红色项链,陡然间变得更加鲜艳了。
下一刻,近乎毫无征兆地,刘昊的脑袋便沿着项链勾勒出来的线条,与脖颈分崩离析,然后,“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后站起来的,只是一具失去了头颅的身躯而已。紧接着,刘昊的身体,又自己把自己的脑袋一脚踢开了。
他们几乎全部都被吓傻了。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项链”!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提前发现,是因为刘昊先前把自己的校服衣领竖了起来。
他们根本看不到刘昊的脖颈……
还没有等他们仔细思考下去,很快就又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说话了。
“那个……你、你们……今、今天也都、都、都……戴项链了吗?”
说话的男生一点一点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声音实在颤抖得不成样子,说话磕磕绊绊,听起来甚至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惊恐与不安。
“什么?你说什么?”
其他三个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剩下的话语被迫卡在了喉咙里,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脖颈上也正明晃晃地戴着一条又红又细的“项链”。
“咕咚”。
他的脑袋很快就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又往外滚了滚,脸上的表情茫然而惊恐,黑色的瞳孔还在颤抖着。
只剩下了一具无头的身体伫立在原地。脖颈处的断面上血肉模糊,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骨头与血管。
猩红的鲜血往外喷涌而出,染红了篮球场的地面。
“啊啊啊!!!!”
他身边的同学们都被吓得大惊失色。
然而,下一刻,剩下三个同学的尖叫声,也戛然而止了。
他们面面相觑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三个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发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两个人的脖颈上,全部都戴着一条“红项链”。
……
“咕咚”。
“咕咚”。
“咕咚”。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然后,上一章已经修改好啦www
增加了很多细节,还给看起来面善的男生取了一个名字,刘昊。
感兴趣的话可以再去看一遍[撒花]
[541]校忌日【136】:“不要皱着眉头啦。”
从此以后,槐桉学院的篮球场上,便流传起了一个有关于“人头篮球”的怪谈故事。
据说,他们五个人的脑袋,就混在普通的篮球里面。平常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来什么差别。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有可能会拿到由“人头”所伪装成的“篮球”。
——血淋淋的“人头篮球”。
而打篮球的人,也不会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他们照常打着“篮球”。
“咚”。“咚”。“咚”。
“人头篮球”与地面碰撞出了极为沉闷的古怪声响。在拍打之中,头骨应声碎裂,眼珠猛地爆开,牙齿掉了满地。
血肉飞溅。
可是,哪怕身上已经溅满了看不见的鲜血,正打着篮球的同学们,依旧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们当然也无法听见——人头痛苦又凄厉的哀嚎与哭喊声。
它们面目狰狞地惨叫着,早已腐烂的皮肉散发着浓郁的恶臭,剧痛时刻啃噬着混沌的理智,犹如身在地狱。
等到同学们打完篮球以后,“人头篮球”又会被重新扔回篮球堆里,等待着下一次“上场”的机会。
当然,时间的间隔不会很短。因为正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们,非常喜欢运动。
——尤其是打篮球。
“咚”。
“咚”。
“咚”。
噩梦……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
直到放学以后,郁染仍然没有从“人头篮球”的校园怪谈中缓过神来。
欺负“沙包”的五个男生,都遭到了应得的报应。但是,故事里却没有交代“沙包”同学最后的结局。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少女思索无果,也只好先将“沙包”同学的事情暂且搁置了起来。
所以说,她今天在篮球场上看见的诡异画面,确实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觉。
王宇、以及他的队友们,很有可能被卷入了“人头篮球”的怪谈之中。
郁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新的“怪谈”……
而且,依然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并且与“四班”有关的怪谈故事。
——根据自己在过往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当年动手欺负“沙包”同学的五个人,明显就是四班的同学。他们还喊梁嘉玉“班长”,因此,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可是……为什么又是“四班”呢?
各种各样的疑惑萦绕在心头,压得少女愈发茫然无措了。但是,她现在又无法准确地抽丝剥茧,从乱象中窥见真相。
二十年前的时候,槐桉学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四班的部分同学们,又为什么会纷纷成为各种“校园怪谈”中的主人公?
迄今为止,她好像还找不到其中存在着的、更多隐秘的共同点。那些“怪谈”中的主人公,所遇到的诡异事情、及事情发生的原因,似乎都不尽相同。
太奇怪了……
郁染翻来覆去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她现在其实心里在想——当年“春游”途中发生的大巴车侧翻事件,会不会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呢?
要知道,大巴车上当时载着的,恰好都是四班的同学。未免也太巧了。
尽管报纸上报道了车祸发生后无人伤亡的消息,但是,其中更多的细节,却没有被具体披露出来。
而且,如果深入探究具体时间的话,可以发现——目前已知的几个“校园怪谈”中所提及的事情,似乎发生在“春游”之后的时间内。
要是能够知道“春游”期间发生的事情就好了。说不定,“怪谈”之间的共同点,真的与“春游”有关系。
在苦思冥想之中,郁染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她睡得不算安稳。
————
次日,郁染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徐央终于回来上学了。
前几天的时候,徐央在篮球场上被王宇,还有他的队友们恶意陷害,身上受了不轻的伤。不过,经过一周左右的休养,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染染。”徐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伸手去拍少女的肩膀。
他的动作极为熟稔,完全没有因为与她分别了几天的时间而感到生疏。
“有没有想我啊?”男生笑嘻嘻地开口与她搭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俊朗的脸上挂着散漫的笑,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徐同学!”郁染睁大了眼睛,“你……没事了吗?”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不由地多嘴问了一句。
他当时都严重到需要回家养伤的地步了,她难免会感到担心。
“当然。”徐央耸了耸肩膀,“我没事。”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是敞开的,可以清楚地看见衣服下面饱满又明显的肌肉轮廓。鼓起的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不定,线条流畅而优美。
见徐央依然活蹦乱跳的,郁染也把自己提起来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徐同学没事就好。
说起来……徐央的伤势并不像李龙越那么严重,再加上,作为体育特长生,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好。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康复,倒也算得上是合乎情理。
只不过,她还需要提醒他一件事情。
郁染很快就把学校里疑似存在“诅咒”的事情告诉了徐央。
尽管结论目前仍未得到证实,但是,她还是要先提醒徐央一下,免得他日后遇到危险。
在沉默了片刻以后,徐央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轻声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郁染的模样忧心忡忡。
“染染,别担心。”徐央低声安慰道,“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不仅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同时也是上一次“试胆大会”的组织者。
所以,他会负责善后的。如果真的存在“诅咒”的话,他会想方设法地解决它。
“嗯。你要注意安全。”郁染赶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
见气氛好像在无形之中变得沉重了起来,徐央便又自然而然地弯起唇角,笑着开口问道:“染染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或者……奇怪的事情?”
他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
徐央显然非常擅长调节气氛。
——无论是恐怖的、还是轻松的氛围,都不在话下。
在讲恐怖鬼故事的时候,他可以轻飘飘地把人吓个半死。而有意逗笑别人的时候,他也从来都不会失手。
譬如说,此时此刻。
在与徐央聊了一会儿天以后,郁染便感觉——先前压在自己心头上的、浸满了雨水的沉重乌云,好像都快要被温暖的阳光晒成软绵绵的白云了。
少女弯着眉眼,唇角处盛满了盈盈笑意。她捧着脸颊,仰头看着徐央,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话。
“染染要在校庆日上表演节目吗?”说着说着,徐央忽然随口问了一句。
“咦?”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表演节目?”
“每年的校庆日上,同学们都会登台表演节目。其中包括音乐节目、舞蹈节目、话剧节目等。”徐央耐心地解释道,“今年应该也不例外。而且,校庆日也快到了。”
“每个节目的选择……都是由同学们自己决定的吗?”郁染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还是服从学校的安排?”
她想起了自己几天前在音乐教室外面撞见的场景。
——穿着校服的男同学,站在音乐教室里面,背对着门口,认认真真地拉着手中的小提琴。而他所练习的曲目,恰好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应该是吧。”徐央回答道,“也不知道今年到底会有哪些节目呢?”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据说,今年好像有人打算在校庆日上演奏小提琴。”
“小提琴……奏鸣曲。”正想着,郁染便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魔鬼的颤音》。”
“你也听说了?”徐央挑了挑眉,“原来罗景峰已经决定好表演曲目了吗?他的胆子还挺大的啊。敢在台上表演这首曲子。”
原来那个男生叫罗景峰。
“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当时好像在‘试胆大会’上受了伤?”徐央若有所思,“时间上来得及吗?”
徐央确实没有记错。
因为郁染也记得——在旧图书馆里的废弃自习室中,罗景峰同学,被赵文恶意教唆着,用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割断了自己的舌头。伤得很重。
“我前几天看见罗同学在音乐教室里努力练习小提琴。”郁染小声地开口说道,“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应该是为了能够按时表演,所以,他才会想着抓紧时间练习吧。”
“还挺刻苦的。”徐央中肯地评价道。
说着,他瞥了一眼坐在少女身边的宋与安,道:“听说……你的同桌好像也有节目要表演。”
“宋同学也要表演节目吗?”郁染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宋与安。
意料之中地,她的同桌宋与安,正在阅读一本新的书籍。
他垂着眉眼,模样极为专注。
郁染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打扰了他。她正打算悄悄地扭过身子,假装没有开口与他说过话,免得惹他分心。
——她的同桌实在是太热爱学习了。有的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就在少女退缩的时候,宋与安已经微微偏过了头。他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薄唇轻启,温声应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的。”
“好厉害!”闻言,少女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星子似的,闪个不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是弹钢琴吗?”
她还记得宋与安在音乐课上弹钢琴时的模样——温柔而优雅,风度翩翩。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正置身于庄严肃穆的音乐殿堂之中,听得人如痴如醉。哪怕当时他的身上穿着普通的校服,也丝毫无损于他鹤立鸡群般的卓越气度。
面对少女的提问,宋与安淡淡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他看起来似乎面不改色,脸上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表情,眸光平静如水。
但是,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他按在书页上的白皙指尖,却微不可察地蜷了蜷,与纸张摩擦出隐秘而短暂的“沙沙”声响。
一阵难以让人觉察的细密痒意,从心口处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痒得厉害。
而郁染只是眉眼弯弯地朝着他笑了笑,却没有再次追问下去。她很快又转过了头,继续与后桌的徐央聊起了天。
见状,宋与安便也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看起了面前的书籍。仿佛刚才的对话无足轻重似的。
只是同学之间的闲聊,无关紧要。
本应如此。
可是……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他无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按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又是这样啊……
他想。
明明、明明他才是她的同桌,不是吗?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最近。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
可是,她与其他人交谈、乃至真正相处的时间,好像都比他这个同桌要多得多。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徐央在的时候,她会和徐央聊天。
而徐央不在的时候,纪子言又来了。她会和纪子言待在一起。
他们每天都聊得很开心。她还会去找学校里的其他同学聊天。无论是和谁,她好像都能聊得很开心。
但是,她却很少主动来找他讲话。就连每次和他交谈的时间,也短暂得可怜。像是在空隙中施舍给他的只言片语。
仅仅只有寥寥几句话语。
就像现在一样。
她刚才弯起眉眼的模样非常可爱,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也甜腻得不像话。
而且,她还眨着眼睛夸他“好厉害”,简直就是在引诱他吧?
可是,把他撩拨得不上不下之后,她就又毫不留情地自顾自甩开了他,显然根本就不打算与他说更多的话。
弃他如敝履。
心里的痒意像蚂蚁似的到处乱爬,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宋与安的血肉,把他的心脏咬得千疮百孔。咬得他心痒难耐。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宋与安都快要被折磨疯了。
她平时为什么就不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呢?为什么呢?
他不是说了吗?如果书里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问他。
她为什么不来问他呢?是因为她全部都看懂了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想理他?
既然她不和他说话,他就只能偷偷地听她和别人聊天了。
他想听她的声音。
想得都要疯了。
宋与安将睫羽向下压得更深,镜片反射出了幽深的光芒。
饶是如此,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对“校园怪谈”更感兴趣呢?
仔细想想,无论是徐央、还是纪子言,好像都会给她讲恐怖故事,尤其是曾经发生在槐桉学院里的恐怖故事。
而他就坐在少女的身边,自然也听得再清楚不过了。就在昨天的时候,他还听见纪子言向她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篮球场上的怪谈故事。
她当时听得很入神。
所以,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做?
宋与安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其实早就已经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少女的一举一动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还是会不自觉地把视线偷偷挪到她的身上,去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看她纤细的手腕……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偷看她很长时间了。
白天不可避免地看向她。
晚上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他想……
蓦然间,宋与安忽地闭了闭眼睛,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书籍的下一页。尽管……他根本就没有读完书的上一页。
……
与此同时,徐央还在继续与郁染聊着天。
“按照惯例,咱们学校的芭蕾舞团,应该也会在校庆日上登台表演。”徐央半开玩笑似的开口说道,“该不会是要表演芭蕾舞《吉赛尔》吧?”
芭蕾舞《吉赛尔》?
闻言,郁染的心脏顿时慢跳了半拍。怎么又是一个与“校园怪谈”有关的节目?
——在赵文亲口讲述的、与舞蹈教室有关的怪谈故事之中,便提及了芭蕾舞剧《吉赛尔》。
在二十年前、也就是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日的时候,芭蕾舞团决定登台表演著名的芭蕾舞剧,《吉赛尔》。
当时,芭蕾舞团里的首席舞者极为优秀。但是,最终登台演出的人员名单里,却没有她的名字。
是另外一个女生替代了她。
直到表演结束以后,才有人在女厕所的隔间里窥见了真相。
那个女生亲手脱下了穿在自己身上的、属于首席舞者的漂亮皮囊。
——她穿着首席舞者的人皮,鸠占鹊巢,顶替了首席舞者的位置,登台表演了芭蕾舞剧《吉赛尔》。
……
“真、真的吗?”想到这里,郁染的语气难免有些磕磕绊绊,“芭蕾舞团……今年要表演《吉赛尔》?”
“目前还不清楚。”徐央实话实说,“我找人问问看。”
“不过呢,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又道,“根据槐桉学院的传统,我们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去‘春游’了。”
“虽然学校还没有决定今年‘春游’的地点,但是,我已经很期待了。”徐央笑了起来,“我还是很想和染染一起出去玩的。”
徐央的话语成功地转移了郁染的注意力。
“‘春游’的话,要坐大巴车吗?”郁染立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嗯。每年都坐大巴车啊。”徐央点了点头,“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禁有些疑惑。
“因为……”郁染欲言又止,“我听说……以前‘春游’的路上,好像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她试图旁敲侧击地从他的口中打听消息。
“染染连这种事情都听说过?”徐央不由地挑了挑眉,“明明是刚刚入学的转学生,结果却很了解槐桉学院啊。”
郁染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解释。
下一刻,徐央便又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道:“逗你玩的。”
“以前好像确实发生过大巴车侧翻的事情。”他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别太担心。好消息是——最后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那就好、那就好。”
报纸上的报道应该是真实的。
那么,当年的“车祸”事件,真的只是意外事故吗?
但是,她亲眼看见周良在大巴车上演奏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然后,大巴车才发生了“侧翻”事故……
总不可能只是巧合而已吧?
可是,结果又确实“无人伤亡”。难道只是魔鬼在“恐吓”四班的同学们?
郁染越想越绕,脑袋晕得厉害。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天马行空地胡乱揣测了。
“不要皱着眉头啦。”
徐央突然抬起了手,轻轻地抚过了少女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笑一笑。”他抬了抬下巴,低声道。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连她自己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皱起了眉头。
“是在害怕‘怪谈’吗?”徐央猜测道,“好像现在只要提起与‘怪谈’有关的事情,你就会悄悄皱眉,看起来非常严肃。”
“还是……在担心‘诅咒’呢?”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回答,他便又再次猜测道。
“我会去证实‘诅咒’的真实性。如果有必要的话,可能还需要再去一次旧图书馆。”
徐央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是我邀请你去了‘试胆大会’。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很快就将她眉间拢起的轻微褶皱,尽数抚平了。
“不……”郁染赶忙摇头否认道,“都不是……”
在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以后,她只觉得脑袋里面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了。
好多“怪谈”……
里面的内容也错综复杂……
简直比被小猫弄乱后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还要乱得多!
就凭她自己……最后真的能够通过杂乱无章的线索,成功地破解“怪谈之谜”、并且“通关游戏”吗?
她真的可以找到所谓的“真相”吗?
郁染不知道。她也无法确定。
她身上的压力大得像山一样。
幸好自己身边的同学们大多都是好人。无论是顾时砚、纪子言、林望雪、宋与安,还是徐央、阮莹,都或多或少地帮过她。
郁染想。
要不然的话,她或许很难撑得住。
徐央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那就是不开心了?”
“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染染不是一直都和言哥待在一起玩吗?”徐央笑了笑,故作随意地问道,“怎么还会觉得不开心?”
尽管他看起来长得似乎很凶,眉眼凌厉又深邃,轮廓分明,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又显得非常阳光。
哪怕是隐含酸涩意味的问话,被他用轻佻的口吻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
而迟钝的少女,也确实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我……”郁染抿着唇角,欲言又止,“我也没有不开心……”
“那你在想什么?刚才皱眉了吧?”徐央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是不是思考得太认真了?就算喜欢研究‘校园怪谈’,也不能‘走火入魔’吧?”
他猜得很准。
郁染再次睁大了眼睛。
“放轻松。”徐央有些散漫地歪了歪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学生呢,其实总共只有两件事情要做——学习、和玩。”
很可惜……她不是“学生”。她是“玩家”。
饶是如此,郁染还是努力地勾起了嘴角:“嗯,我、我明白的!”
她知道徐央是在好心地安慰自己。所以,她不想让他担心。
徐央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大好人。
最开始进入“游戏”的时候,她和林望雪被王宇关在男厕所的隔间里面,就是徐央出手救下了他们。
所以,她相信徐央。
“嗯,你说得对。我会好好学习的!”郁染举起了拳头,宣誓似的开了口。
她在这场游戏中的身份是学生。所以,她也应该好好地扮演一个“学生”才对。
——至少、至少不能被槐桉学院强行退学!
少女的神情非常坚定。
“不对。”徐央摇头,“你应该好好玩。”
诶?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噗……”徐央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好可爱……
徐央抬起了手,在唇边虚握成拳,挡住了深色脸颊上微微泛起的浅色红晕。
在刚才出手安慰她的时候,他本来是没有其它想法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让她开心一点。
毕竟,自己七天没有看见她了,他还是有些担心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但是……
但是,她真的太可爱了。
尤其是刚才愣在原地的时候,她茫然无措地望着他,猫儿似的,漂亮的眼睛又大又圆,里面盛满了他的倒影。
更准确地说,不管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愣神的时候,都好可爱。就连皱眉的时候,也可爱得要命。
徐央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像变态。可是,他又会控制不住地去想。
等一下,难道自己其实是伤到了脑袋?
徐央不禁深思了起来。
……
不得不说,被徐央插科打诨地宽慰了几句以后,郁染倒是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走火入魔”。
在很多时候,越是着急,往往越会事与愿违。若是太过执着于钻牛角尖的话,很有可能会忽略掉重要的线索,从而导致最后的失败。
既然她的身份是“槐桉学院里的学生”,而不是“老师”或者其他角色,那么,她就更加应该努力地放平心态,好好地扮演“学生”的角色,才能够更迅速地找到有用的线索。
迄今为止,她所找到的、最快的“捷径”:加入“怪谈研究社”,说到底……其实也与“学生”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毕竟,也只有“学生”,才能加入“怪谈研究社”,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借此机会接近社长顾时砚。
所以,她现在应该彻彻底底地融入槐桉学院里才对。摈弃“玩家”的心态,以“学生”的视角来处理事情、看待问题。
至于最后究竟能不能成功“通关”……还是要看运气了。
但她不会放弃的。就算她最后无法找到真相,她也要尽力做到最好。
不知不觉间,郁染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
我来了!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更新!
[542]校忌日【137】:“就像这样……”
下了课以后,郁染便起身离开了座位,往教室外面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要去找纪子言。
只不过,在路过教室后门处的位置时,郁染忽然慢吞吞地放缓了自己脚下的步伐,又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眸子,往不远处的偏僻角落看了过去。
与昨天一样,林望雪仍然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睡觉。他手腕上的斑驳伤痕,似乎完全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皮肉上的颜色深得吓人,看起来触目惊心。
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的手腕上暂时还没有出现崭新的伤口。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林同学他……还没有用自己前几天送给他的药膏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把药膏用完了?
少女的心里泛起了波澜。
昨天的时候,她其实就打算过去询问一下林望雪的情况了。
但是,当时被纪子言突然打岔以后,她还没问出口,就被直接拽走了。后来,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机会。
结果,林同学根本就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啊……
这样想着,郁染飞快地跑出了教室,去校医室里找白医生拿了不少消肿化瘀的药膏。然后,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教室里。
见少年依然还在睡觉,郁染立刻收敛了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放在了林望雪的课桌上。
她的动作又轻又慢,明显是不想惊醒他。把药膏放在课桌上以后,她便打算收回手,默默地转身离开教室。
然而,就在这时,郁染的手腕忽然被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郁染同学。”
下一刻,沙哑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很轻、又很突兀。
犹如毒蛇嘴里吐出的猩红信子,又细又长,从肌肤之上迅速掠过,留下了潮湿而冰冷的瘆人气息。
少女有些讶异地低下了头。
——本应趴在桌上睡觉的林望雪,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是温凉的,苍白的手指修长而纤瘦,皮肤薄如蝉翼,蜿蜒在皮肉之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像是扎根在血肉里的藤蔓。
鸦黑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额前。在半遮半掩的发丝之间,可以隐约瞥见他睁开的眼睛。是纯粹的墨色。
林望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皮始终未曾阖上,瞳孔的颜色几乎都要与周遭的发丝融为一体了。
他没有睡觉。
他一直在看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林同学……”郁染有些怔愣。
林望雪的指尖顿时攥得更紧了。
他微微仰起了头,漂亮的薄唇里吐出了更加古怪的话语,语气也像是浸了水似的,听起来又黏又腻。
“为什么……要走?”
碎发从少年的脸侧滑落,露出了靡艳而绮丽的精致眉眼。他的眼神晦暗无光,比镜湖的湖水还要更加诡谲。
“什么?”郁染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语,“我、我要走去哪里?”
林望雪却只是固执地抓着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少女的手上。
郁染也没有选择把自己的手腕强行抽出来。
见他沉默不语,她也不恼,而是耐心地弯下了腰,温声细语地轻声询问道:“林同学,你现在还好吗?前几天受的伤……已经痊愈了吗?还疼吗?”
“还有,你身上的伤口好像没有处理。”郁染半低着头,轻声说道,“我刚才帮你拿了药膏过来……”
少女温柔地叮嘱着林望雪。她墨黑色的长发软绵绵地垂落了下来,在不经意间抚过了他的脸颊。触感微微泛痒。
她的声音柔软动听,语气也极为温和。宛若春风拂面。
林望雪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他的睫羽在不断地颤抖着,眸光晃得厉害。
他愈发用力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生怕她逃跑似的。指尖处的触感软得惊人,简直比水豆腐还要滑。
林望雪趴在课桌上,视线恰好又不偏不倚地直直落在了她的腰上。
——与往常一样,少女的上衣衣摆处依旧系着结,露出了小半截纤细雪白的绵软腰肢,漂亮的腰线顺势没入布料之下。
引人遐思。
靠得太近了……
少女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的课桌旁边,白花花的腰肢就在他的眼前晃着,几乎把他晃得头晕眼花。
偏生她自己却对此毫无所觉,还乖乖地站在他的面前,温柔地与他说着话。
他的指尖在隐隐发烫。心脏又开始“怦怦”作响了。
“要不然……我先帮你把药膏涂上去吧?”郁染没有察觉到林望雪的目光,“好不好?”
她现在很担心他身上的伤势。
没有经过及时处理的伤痕,如今已经泛起了接近腐烂的诡谲色彩。
林望雪忽地抬起了头,哑声问道:“你不走了吗?”
他的话语听起来好像没头没尾的,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但是,郁染忽然间灵光乍现,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他应该是在问昨天的事情吧?
她当时突然被纪子言拽走了……
“不会。”郁染轻声回答道,“我先帮你涂完药,再去找言哥。”
应该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吧……
少女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虽然身为一名合格的“跟班”,她应该做到“随叫随到”才对,但是,纪子言好像从来没有严格地要求过她……
所以,应该、应该没有关系吧?
……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班上的同学们几乎都已经离开教室了,只剩下了郁染与林望雪两个人。
“谢谢你当时出手救了我。”郁染弯起了眉眼,语气很是认真。
她半蹲着身子,愈发柔和地开口询问道:“所以,可以让我也帮一下你的忙吗?林同学。”
——林望雪救过她的命。她当然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
林望雪的视线与半蹲着的少女几乎平齐。他敛着睫羽,没有说话。
但是,他拽着少女手腕的指尖,却不知不觉间松了开来。他默许了。
郁染便将摆在他课桌上的药膏拿了起来,又拆开了包装。
幸好她刚才还问白医生要了酒精、棉签与纱布等物品。在帮忙之前,她还细心地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了。
“我会小心一点的。”少女温声哄道。说着,她便把林望雪的校服衣袖往上拽了拽。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腕间烙印着的齿印——在天台上的时候,为了救她,他主动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把鲜血喂给了她。
咬痕到现在仍然没有彻底愈合。
少女的动作难免停顿了一瞬间。等到缓过神来以后,她才慢慢地把他的衣袖继续往上折。
下一刻,映入眼帘之中的,则是更加骇人的伤痕。它们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新伤叠着旧伤,看起来极为可怖。
他的手臂比想象中的还要更为纤细,像是遍布裂纹的白瓷,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碎裂。
郁染不由地抿紧了唇瓣。
她拿起棉签,有些难受地帮他把伤口次第消了毒,又仔仔细细地涂上了药膏。
起初的时候,林望雪还默然不语地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但是,看着看着,他便慢吞吞地低下了脑袋,身体也本能地弓起了脊背。
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面庞,也挡住了他脸颊处泛起的迷醉红晕。
好近……
林望雪的瞳孔有些夸张地放大着。他舔了舔唇瓣,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她刚才关心了他。
她和他说了很多的话。
她现在正在帮他上药……
可是,还不够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棉签呢?是因为她不想碰到他吗?
“不要……”林望雪咬了咬唇瓣,低声说道,“不要用棉签。”
话音未落,他便毫无征兆地伸手抢走了她手上的棉签,接着,又直接把它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完全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
“啪嗒”。棉签应声落入垃圾桶中。
等到郁染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棉签已经被林望雪扔掉了。她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懵懵然地张了张嘴:“啊?为什么?”
林望雪还是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了头。
见状,郁染实在有些为难。
但是,棉签全部都已经被扔了,自己好像也别无选择了……
于是,她只好又擦了擦手,用指尖蘸取了适量药膏,耐心地继续帮他涂起了药。
少女白皙的指尖缓缓地摩挲着他手上的伤痕,将药膏均匀地抹了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唯恐自己弄痛了他。
此时此刻,少年艳鬼似的漂亮面容上,正氤氲着层层叠叠的昳丽潮色。海水打湿了睫羽,浪潮翻涌,晚霞在天边蔓延。
当郁染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时候,几乎是难以抑制地,林望雪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尤为明显。
“啊……”郁染听见了少年的声音,“抱歉,是不是我太用力了?”她连忙开口道歉,并且内疚地减轻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随即,少女的指尖便如同轻纱般落了下来。分明是轻柔至极的力道,结果,反而却勾得他更加情难自禁了。
“不……”林望雪哑着嗓子开了口,“不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郁染刚开始还没有听清楚少年的话语。她不得不弯腰凑了过去,才听见了林望雪嘴里的下一句话。
——他说:“再用力一点。”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紧接着,林望雪便伸出了另外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郁染愣神的时候,他蓦地加重了力道,狠狠地按了下来。
少女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指尖被迫重重地压在了少年腕间的伤口之上。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伤痕处沟壑横生,凹凸不平。
而林望雪非但没有喊疼,反而喘息得越来越厉害了。
“就像这样……”他死死地咬住了唇肉,“用力一点……”
[543]校忌日【138】:“你流血了……”
林望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自己的面容彻彻底底地藏进了臂弯之间。
他微微张开薄唇,吐出了难耐的热气,湿漉漉的眸子里盛满了迷离之色。
像是开到靡艳的花。
所有的花瓣都不由自主地向外翻卷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正在颤抖的艳丽花蕊。
漂亮得惊心动魄。
“唔……”
林望雪的喘息声潮湿而晦涩,充斥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引诱意味。
少女纤长的指尖,正被迫用力地按在他仍未彻底愈合的崭新伤口之上。
是无比密切、又毫无阻隔的极端接触。
——剥开伤口上覆着的、薄薄的皮,直接触及下面温热柔软的血肉。比简简单单的皮肉相贴,还要更加紧密。
他的鲜血涌了出来,极其贪婪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甲上还涂着墨黑色的指甲油,艳红色的血珠点缀其间,红黑交织,如同腐烂的玫瑰,形成了尤为鲜明的对比。
林望雪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面,想象出了此时的画面。
他浑身上下的肉与骨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要与她再进一步、更进一步。
——直到血肉交融。
而郁染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手臂上的伤口逐渐开裂。猩红的鲜血满溢而出。
她听见了他痛苦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像是难受极了。
“林、林同学……你还好吗?抱歉,我、我……”少女顿时慌了神,立刻语无伦次地开了口,“我马上松手……对不起、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指尖处的触感温热而滑腻,黏稠的鲜血越流越多,看起来极为惊悚。
郁染本能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指,结果,却发现林望雪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他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手掌,让她完全无法抽身离开。
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溢着。
一滴又一滴。
林望雪脸颊上的绯色愈发浓郁。
剧烈的痛楚、与可怕的欢愉,逐渐交织成了一种足以致命的怪异感觉,几乎足以将他送往极乐。
可是,他又开始感到无法满足了。
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反复撕裂,少女的指尖正亲密无间地停留在他的手臂里。
疼痛被愉悦取而代之。
郁染此时慌得厉害。
“林同学……你……我……”少女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绵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细碎哭腔,“流血了……你……你的伤……”
猫儿叫唤似的,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直勾得人心里发痒。
林望雪的瞳孔骤然放大。
“染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近乎低不可闻,“唔……染染……”
郁染隐约间听见林望雪好像在喊自己的名字,连忙低下了头。
她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只能磕磕绊绊地轻声哄他:“林同学……你、你先松手……好不好?我、我帮你上药……伤口都开裂了……流血了……我、我帮你止血……”
惊慌失措的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林望雪现在靠得很近。
当她弯腰低头的时候,身体也不可避免地往他的方向凑近了。
浅淡的香气萦绕在林望雪的身边,让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了起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从少女唇齿间吐出来的温热气息,轻飘飘地拂过了自己的肌肤。
简直、简直甜得要命。
空气里弥漫着他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香气交融缠绕,令人感到无比迷醉。
“染染。”林望雪又嘶哑地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声音被严严实实地闷在了臂弯里,听起来模糊不清,不甚真切。
“林同学,你、你流了很多血……我……我马上帮你包扎……”郁染咬住了唇瓣,“先……先松手……好不好?”
她现在进退两难,只能努力地哄着林望雪。此时此刻,他还在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深深地往自己的伤口里按。
少女慌得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而林望雪仍然不知餍足。
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吧。
剧痛在迅速蔓延,林望雪的脸颊越来越红。放大的瞳孔已然趋近于涣散的地步,神色迷离至极,喘得不成样子。
郁染还以为他是在煎熬地忍受着痛苦,只能手忙脚乱地先用另外一只手帮他止血。
她已经哭出来了。
纤长的睫羽上缀着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眼尾处红得厉害,仿佛揉碎了桃花瓣似的,颜色艳丽勾人。
细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自己本来明明是打算帮林同学处理伤口的,结果……为什么反而让他伤得更严重了?
“啪嗒”。
温热的泪水砸在了林望雪单薄又冰冷的手背上。一颗、一颗、又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次第滚落,又接连破碎。
同时,也砸在了他“怦怦”作响的心脏之上,让他心跳加速。
已然眸光迷离的林望雪,在恍惚间听见了少女的哭声。
为什么……要哭呢?
她是在为他落泪吗?
鬼使神差地,林望雪终于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被汗水浸湿的鸦黑碎发,正胡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色彩涂抹其间,眼底水光潋滟,形状姣好的薄唇被他自己咬得泛起了浓郁的血色。
看起来活像是传闻中吸人精魄的妖异艳鬼。
林望雪掀起了眼帘,视线有些飘忽不定地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她啜泣时的模样……好漂亮。
纤长的睫羽湿漉漉地黏成一团,脸颊处泛着若隐若现的桃花色。糟糕又可怜。
怎么哭成这样?是因为他在欺负她吗?
郁染也在看他。
她睁着眼睛,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眼尾处的泪珠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视线直直地撞进了林望雪波光粼粼的眼瞳之中。
或许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缘故,少女先是懵懵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试图继续哄他先松手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林望雪突然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郁染如今也来不及多想了。见状,她赶忙抽回了手掌,又垂下眸子,着急忙慌地想要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好多血……
刚裂开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里面的血肉正在轻轻地颤栗着,将更多的血珠往外挤了出来,淌过了他苍白的肌肤,留下了蜿蜒曲折的怪异痕迹。
望着少年手臂上的猩红血痕,郁染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了潮湿的泪光。她凑得很近,脸上的神色既愧疚又心疼。
肯定很疼吧……
她必须马上帮他止血包扎才行。
忽然间,林望雪仰起了头。他径直伸出手,捧住了少女的脸颊。
他薄唇轻启,探出了小半截艳红色的柔软舌尖,接着,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慢慢地将缀在她眼尾处的水珠,尽数卷进了自己的口中。
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湿润而温热的柔软触感,从少女的脸颊处蔓延开来。
郁染刹那间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小声地开口哄道:“林同学,先让我帮你包扎……好不好?你流血了……”
尽管少女心中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有直接挣扎着推开他。
林望雪的身子如此单薄,遍体鳞伤,手臂上现在甚至还在流着血……
她当然不能用力。
而且,他的动作还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立刻动手帮他止血。
距离真的太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潮红的脸颊与湿润的眼眸。无端端地,惹人怜惜。他的动作很认真,仿佛她的眼泪是甜美的甘霖。
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只能先耐心地哄他:“我们先止血……好不好?”
林望雪始终没有开口回应她的话语。
他轻柔地捧着她的脸颊,舔舐的动作愈发缓慢。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
少女几乎正贴在他的耳边说话。裹挟着甜香的湿热气息扑了过来。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轻而易举地捕获了他。
他其实根本就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他现在只想吃掉她的眼泪。
等到所有的泪水全部被卷进了嘴里,林望雪才堪堪松开了手掌。
少女眼尾处的肌肤本就娇嫩,又被他用舌尖反复舔舐,此时变得愈发红艳了。
林望雪舔了舔唇瓣。
而郁染终于找到了机会。她顾不上询问,便直接伸出了手,打算先帮他止血。
她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斑驳的血。
——是林望雪的鲜血。
红的、白的、黑的,看起来有些诡异。
少女抿了抿唇,继续往外伸出了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先帮他止血才行……
可是,毫无征兆地,林望雪又攥住了郁染的手腕,强行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林同学……”少女仓惶抬眼。
林望雪对此充耳不闻。
他将少女染着血的纤长手指,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又低下了头,慢慢地张开了薄唇。
黏稠的鲜血被舌尖尽数卷走。唇瓣染上了更为鲜艳的血色。
少年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兴奋的潮色在脸上蔓延,他的身体在隐秘地颤抖着。
“等、等一下……”
郁染显然无法阻止林望雪的行为。
他根本就不打算去管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直到把少女手上的鲜血,也舔舐得干干净净以后,他才缓缓地收回了指尖。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望雪终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神色莫名地半低着头,任由着少女动手帮自己止了血。
他手臂上的伤口被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淤青处也全部都涂上了适量的药膏。
郁染有心想要询问林望雪方才古怪的举动,可他却始终沉默不语。无奈之下,她也只好暂且放弃,转而继续温声叮嘱起了他。
亲眼确认林望雪现在已经没事了,少女才转过身子,从后门处离开了教室。
希望言哥没有等太久……
这样想着,郁染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是,才刚刚往外走了没几步,她就在走廊的转角处迎面撞到了人。
“对不起……”
少女立刻开口向对方道了歉。她心里想着尽快去找纪子言,连头也没抬,就匆匆忙忙地继续往外走。
但是,就在这时,那人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同时低声开口询问道:“郁同学,你没有受伤吧?”
——是宋与安的声音。
咦?同桌怎么会在这里?
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宋与安正温温柔柔地低头看着她,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关切:“我刚刚没有撞疼你吧?抱歉,是我没有看路。”
说着,他又不着痕迹地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好像是刚才被撞得狠了似的。
郁染顿时觉得心虚不已。
明明是自己没有看路,撞到他了才对……
“我没事。”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吗?宋同学。”
少女惴惴不安地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偷偷摸摸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处的褶皱,仿佛是在“销毁罪证”。
宋与安轻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安然无恙。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少女的手掌之上。
过分白皙的肌肤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红痕。
“注意看路。”宋与安温声叮嘱道,随即便松开了指尖。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与他告了别。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宋与安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就连林望雪也比他更加重要吧?
她会去主动关心林望雪,亲手帮他包扎伤口,和他说话。
宋与安闭了闭眼睛。
——他刚才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少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啜泣着。可怜又漂亮的糟糕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堪入目的靡艳场景。
宋与安还以为她是被欺负了。
可是,仔细听的话,才会发现——她其实是在为了别人而哭泣。
真是……太单纯、也太好骗了。
而被她满心挂念着的林望雪,又突然伸手捧住了少女湿红的脸颊,极尽贪婪地吃掉了她所有的眼泪。
她还只是傻乎乎地怔愣着。
哪怕眼尾处的肌肤都被舔红了,她也没有推开林望雪,反而还着急地帮他止血。
然后,始终不长记性的她,就又被林望雪捉住了手指……
连指尖也被舔舐干净了。
宋与安在教室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林望雪的身体在兴奋地颤抖着。
他应该很爽吧?觉得很甜?
哈……
太恶心了。
简直比狗还恶心。
郁染她根本就不知道吧?
——不知道林望雪的心里,究竟在想着怎样见不得光的、肮脏又恶心的事情。
真的太好骗了……
就算是当着她的面去舔她的手,她也不会觉得别人是在“欺负”自己。
宋与安刚才其实很想直接走进教室里面,打断林望雪的行为。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教室外面,安安静静地窥探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她的肌肤到底有多么柔软、多么细腻,以至于被舌尖舔了舔,就会留下红痕。
她哭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要是以后……实在受不了的话,她应该也会哭吧?哭得梨花带雨,却只会勾起旁人更加冲动的破坏欲望。
——然后,陷入“恶性循环”。
哭得越厉害,就会被“欺负”得越狠。而被“欺负”得越狠,就会哭得越厉害。
她只能啜泣着哑声求饶,被迫承受愈发凶狠的可怕掠夺。眼泪和汗水都会被全部吃掉。无法逃离。
宋与安的想象力变得极为丰富。他发现自己现在在白天好像也会“做梦”。
可是,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肮脏又下流的幻想,层出不穷地涌了出来,不容置疑地侵占了他的脑海。
扰得他心神不宁。
如果刚才是他的话……他就不会收手。
他会沿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向上亲吻。就算她后知后觉地想要逃跑,他也不会允许。他会把她按在座位上,掐着她的腰,掀开她的校服,做梦里会做的所有事情……
反正她很好骗,不是吗?
纪子言可以抱她、林望雪可以舔她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呢?
他应该也可以的吧?
夜晚的绮梦逐渐侵蚀了现实的边界。宋与安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色暗沉如水。
只是、只是稍微尝试一下而已。
应该没关系吧?
他不想再继续做毫无意义的梦了。
与其只是在梦中盲目渴求,倒不如……彻底把它变成现实。
[544]校忌日【139】:“不要用手指着她。”
当郁染找到纪子言的时候,他正在与王宇对峙。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王宇又在单方面地挑衅纪子言了。
是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
昨天的时候,王宇出言挑衅纪子言无果。今天,他便又“故态复萌”了。
“纪子言,我现在又后悔了。”王宇扯着嘴角,“我忽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至死方休的扭曲执念,逐渐成为了阴魂不散的梦魇。怨念堆积如山。
或许,只有想办法把纪子言彻彻底底地踩在脚底下,才能够让日积月累的浓重恨意尽数消弭。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早就已经侵蚀了他的心脏。让他踏入了歇斯底里的深渊之下。
他将永无宁日。
王宇慢慢地逼近了纪子言。
他的身体好像恢复得很快,比起昨天的凄惨模样,此时,单从他的外表上看,已经看不出来明显的异样之处了。
只不过,当王宇张开嘴巴的时候,还是可以隐约瞥见里面参差不齐、残缺不全的丑陋牙齿。
纪子言连看也不看王宇一眼。
他独自倚靠在墙边,姿势散漫,单腿微微曲起,像是在等人。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纪子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王宇有些不屑地挑了挑眉,“怎么?怕了?哈……胆子真小啊!还是不敢吗?”
“如果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放你一马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考虑。”他吊儿郎当地摸了摸下巴,“怎么样?”
王宇的身边还站着其他几个同学。他们人多势众。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气势汹汹地将纪子言围了起来,明显来者不善。
少女心下一惊,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言哥……”郁染轻声唤道。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步,想要悄悄地绕过他们的包围,走到纪子言的身边。
可是,王宇一行人把周遭围得水泄不通,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郁染有些着急地踮起了脚尖,向人群的方向东张西望着,唯恐纪子言受到伤害。
蓦然间,少女的视线直勾勾地停留在了人群中的某处。她看见了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
——李龙越同学居然也站在王宇的身边。
仅仅只是过了一天的时间,他身上的伤势似乎就已经大幅度地好转了,脸上的表情也趋于正常,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
等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原来有这么好吗?
郁染蹙着眉头,神色有些不解。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李龙越突然间直直地扭过了脑袋。
“嘎吱”。
微弱的骨骼扭动声响了起来。
想起昨天的事情,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李龙越却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便又重新转过了头。
他的态度极为自然,反倒将她衬托得像是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一样。
而王宇很快也发现了少女的存在。
“哟。”他笑了笑,满怀恶意地调侃着,“这不是转学生吗?又眼巴巴地来找纪子言了?还真是没有眼光啊。怎么不来找我?”
“我现在可比纪子言厉害得多啊。”
王宇用力地掰了掰自己的指骨,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要不要弃暗投明呢?跟着我玩儿呗。”他随口抛来了一根橄榄枝,“给纪子言这种家伙当跟班,迟早会出事。”
“否则的话,我说过——你最好祈祷纪子言能够护得住你。”王宇又冷笑道,“等到他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明显还在心里记恨着纪子言前几天在篮球场上当众把自己打得满地找牙的事情。
郁染抿了抿唇。她直视着王宇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言哥。”少女轻声说道,“他比你厉害得多。”
尽管心中有些忐忑,但是,她还是坚定地选择了站在纪子言的身边。
“还真是……不识好歹啊。”王宇眯起了眼睛,“‘敬酒不吃吃罚酒’。”
显而易见的威胁与恐吓。
郁染将唇角抿得更紧。
“哦,对了。”见少女如此不识相,王宇猛地睁大眼睛,极为夸张地晃了晃脑袋,“我忽然间想起来了!”
“转校生,你都能和林望雪那种货色混在一起,眼光……又能好到哪里去?”他恍然大悟似的开了口,“怪不得。”
王宇毫无征兆地提起了林望雪的名字,让郁染的心脏不由地漏跳了一拍。
少女愈发紧张。
她其实一直在想——最近出现在林望雪同学身上的崭新伤口,是不是和王宇有关系?
郁染几乎都要忍不住开口发问了。而王宇还在洋洋自得地继续说着话。
“转学生,快收起你那毫无意义的同情心吧。”他的语气听起来高高在上,“那个家伙完全不值得同情是。”
“烂泥就是烂泥,永远都扶不上墙。我稍微揍他几下,他就得乖乖听我的话。明白吗?他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你……又动手打他了?”
郁染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铺满天空的云,分明没有丝毫重量,却又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所以,林同学身上的新伤……果然是王宇下的手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不是都在昨天才回到学校里吗?可是,她昨天在教室里看见林望雪的时候,他的身上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那么,王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
是在昨天上课之前吗?
还是说……前几天的时候,王宇就已经偷偷地找到在家养伤的林望雪,在槐桉学院外面对他动手了?
郁染咬着唇肉,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你不服气啊?”王宇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了,“对,就是我干的。”
“你心疼了?想替他报仇吗?”他摊了摊手,“可以啊。我奉陪到底。”
“是什么时候……”郁染轻声问道,“为什么……又要打他?”她像是在喃喃自语。
“关你什么事?”王宇挑着眉头,“哟。不是吧,转校生。你真的打算多管闲事啊?为他打抱不平?”他步步逼近。
“你是要自己动手吗?”他上下打量了郁染一番,颇为戏谑地摇了摇头,“还是打算让纪子言帮你出头?”
“也行。那你去劝劝纪子言呗。他的胆子太小了,根本就不敢和我较量。其实也挺没劲的。”
王宇的姿态无比嚣张,天不怕地不怕,仿佛有恃无恐似的。
郁染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
王宇的身上存在着太多的疑点。现如今,他在疑似“死而复生”之后,又表现得如此盛气凌人,着实令人感到惴惴不安。
她现在必须要劝说纪子言冷静下来。
——现在的王宇,好像有点邪门。
她担心纪子言会出事。
至于林望雪的事情,她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无论如何,她都绝对不会贸然拉言哥下水。
就在这时,被人群包围在最里面的纪子言,终于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他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开始抬起脚步往外走。
挡在他面前的同学们,几乎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尽管他们刚才都表现得来势汹汹,但是,在真正面对纪子言的时候,他们的心里依旧有些发怵。
只有王宇还站在原地嘲讽纪子言:“忍不了了?打算动手了?来呗。没关系啊,输了也很正常。我能理解。”
他的嘲讽愈发肆无忌惮。
见状,郁染有些着急地朝着纪子言摇了摇头。她蹙着眉头,忧心忡忡。
——当心其中有诈。
纪子言从人群当中穿行而过。其他的同学们顿时如临大敌,生怕他会突然出手。他们的脚步全部都在不自觉地往后挪动着,不想成为倒霉的“出头鸟”。
众所周知,纪子言的脾气向来很差。
要不是因为王家也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再加上王宇的威逼利诱,他们才不敢与纪子言作对。
然而,从始至终,纪子言都没有施舍给王宇以及其他同学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他直接无视了他们。
他径直来到了少女的面前,猩红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了含着笑意的俊俏眉眼,缀在耳边的银白耳钉泛着碎光。
“染染,等很久了吗?”纪子言正打算牵起少女的手腕,“我们走吧。”他温声哄着。
见此情景,王宇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感觉自己就像小丑一样,当众表演滑稽的戏剧,而唯一的观众居然还不为所动。
“纪子言,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现在不会对你动手吗?”说着,他狠狠地瞪了其他同学一眼,“喂,你们还愣着干嘛?!一个个的……都死了不成?”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其他同学只好抬起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纪子言下意识地先将郁染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才轻飘飘地开了口,道:“那就动手呗。”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王宇就直接抬脚踹了自己身边的男生一下。
被踹的男生立刻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朝着纪子言的方向扑了过去。
而纪子言却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就轻而易举地躲了开来。
那人最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面上,姿态狼狈不堪。
“真是废物!连站都站不稳吗?!”王宇恶狠狠地呵斥道,“动手啊!”
那人咬了咬牙,满腹怨言却又不敢发作,只好自认倒霉。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再次朝着纪子言的方向冲了过去。
纪子言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他伸手抓住了男生的手腕,直接将他的手臂反剪在背后,又顺势用力往下压了压。
那人的膝盖完全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道,立刻“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纪子言轻描淡写地松开了手掌。被她护在身后的郁染也毫发无伤。
王宇的面容有些扭曲。
“打不过纪子言,还打不过转学生吗?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指向了站在旁边的郁染:“既然转学生不识好歹,那么,当然也应该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她啊!”
见其他同学都犹豫不决地愣在原地,王宇更加愤怒了:“你们都聋了吗?!听不见我说话吗?赶紧给我动手!”
就在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对少女动手的时候,王宇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只见王宇的食指正软绵绵地往下耷拉着,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纪子言刚才直接动手折断了王宇的手指。他的动作着实快得吓人,甚至连王宇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纪子言。”王宇捂着手掌,“你……”
“不要用手指着她。”纪子言有些嫌恶地擦了擦手掌,“你也配?”
他本来也只是懒得动手罢了。他不想耽误少女的时间,也不想吓到她。
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理会王宇。
但是,如果王宇想要对郁染出手的话,他当然不可能听之任之。
纪子言的脸色很冷。
王宇已经疼得弯下了腰。他无比凄惨地大声哀嚎着,脸上的表情歇斯底里。
仿佛遭受到了常人无法忍受的莫大痛苦。
周围的同学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大眼瞪小眼,有些不知所措。
“你……啊……”王宇面目狰狞地跪在地上,“我……好疼……不可能……”
好像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疼得这么厉害。
只是被折断了手指而已,又不是多么严重的伤势。他先前明明受过更重的伤,当时也没有觉得这么痛啊……
为什么……
大概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王宇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玻璃药瓶。
里面正装着两颗红色的胶囊。颜色鲜艳而刺目。
他迫不及待地动手打开药瓶,又高高地仰起了头,把瓶中的胶囊全部都倒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吃完药以后,王宇便随手扔掉了药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画满涂鸦的校服外套里,裹挟着飞扬的尘土。
王宇把两颗胶囊全部都咽进了肚子里。下一刻,他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而站在不远处的李龙越,则是直勾勾地盯着王宇的动作看。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玻璃药瓶上,目光深沉如水。
直到空掉的药瓶被王宇随手扔了出去,李龙越才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巴。
郁染也极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宇。
他手上拿着的玻璃瓶,看起来非常眼熟。她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是在哪里呢?又是在什么时候?
少女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起来了。
郁染确实亲眼见过。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在她进入“游戏”、也就是转到槐桉学院的第二天,王宇试图动手把林望雪从楼上推下去,结果,最后却“自食其果”,反而是他自己摔了下去。
当时,王宇从楼上掉下去以后,他的校服口袋中,滚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好像隐约装着红色的药丸。
其颜色非常刺眼。以至于深深地烙印在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郁染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脑海里顿时掠过了无数个既荒诞却又合乎情理的想法。
熟悉的药瓶、可疑的药品……
王宇刚才分明还痛得满地打滚,在吃了药以后,立刻就不喊疼了。
药效居然如此立竿见影……
那么,他吃下的胶囊,究竟是什么?
————————
宝宝们,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或后天还有更新www
另外,是不是有宝宝要放暑假啦~假期快乐呀[撒花][撒花][撒花]
[545]校忌日【140】:“你不如直接去找顾时砚。”
王宇很快就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动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羞恼或耻辱。
与刚才气急败坏的烦躁模样,形成了极为诡异的鲜明对比。
他似乎陡然间冷静了下来。
纪子言正打算继续抬步上前,却又被郁染拽住了校服的衣角。
或许是错觉,少女隐约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臭味。
像是血肉缓慢腐败的味道。
闻起来令人作呕。
——与她昨天与李龙越擦肩而过时,在他身上嗅到的腐烂气味,几乎别无二致。
哪儿来的腐臭味?
鬼使神差地,少女忍不住抬起眸子,悄悄地看了李龙越一眼。
只见李龙越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空玻璃瓶看,直到半晌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宇哥……”
这时候,有人连忙上前询问道:“你、你还好吗?没事吧?”
他们刚才都被王宇面目扭曲的痛苦模样吓了一跳,现在才堪堪反应了过来,纷纷围了上来,假模假样地关心起了王宇的情况。
王宇低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宇哥,要不然……我们去校医室看看?”其他同学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你的手……”
“是啊。看起来好像很严重……”
片刻之前,王宇痛苦哀嚎时的凄惨模样,把他们都吓得不轻,此时仍然历历在目。
“宇哥,你刚才吃的是止痛药吗?”他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需不需要再去包扎一下?校医室离这儿也不远……”
“不用。”王宇猛地抬起了头,“我已经没事了。”他高声强调道。
“我现在很好……我已经彻底痊愈了。”
他若无其事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掌。
——只见方才被纪子言折断了的、软绵绵地耷拉着的食指,如今已经变得完好如初了。从表面上看,俨然毫无异样之处。
“我没事。我很好。我已经没事了。”
王宇的嘴里颠三倒四地反复说着近乎相同的话语。他睁大了眼睛,不断地强调着。
“我现在好得很。你们看……已经没事了啊。痊愈了,没事。我很好……”
“我没有受伤。”王宇用力地握紧了拳头,“真的没事。已经痊愈了。”
说着,他又特意掰了掰自己的食指,故意将指节折得“嘎吱”作响,像是非要向大家证明什么似的。
“啊……已经没事了吗?”
“那个,宇哥你没事就好……”尽管心里既茫然又疑惑,但是,其他同学还是连忙赔着笑脸,无比殷切地附和道。
“没事就好……不愧是宇哥啊!”
“宇哥太厉害了!”
“对啊。身体素质真的好强!”
他们争先恐后地凑到了王宇的面前,嘴里说着或讨好、或关心的虚伪话语。
——反正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王家有权有势,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待在王宇的身边。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王宇到底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自取其辱?
明明处处都比不上纪子言,却还非要强行与纪子言攀比。
输的次数多了,大家现在其实都把王宇当成“笑话”看了,甚至……都已经快要看腻了。
虽然他们不敢当面说出来,但是,心里也都觉得——王宇上蹿下跳的模样,简直比特意扮丑逗人开心的小丑,还要更加滑稽、更加可笑、更加荒谬。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数不清的失败之后,王宇的性格变得愈发阴晴不定,像是已然“走火入魔”了似的。
他们都在暗自地想着——王宇的心态可能早就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扭曲了。
譬如说,此时此刻。
刚刚放过狠话以后,王宇就被纪子言干脆利落地掰断了手指,几乎颜面扫地。可是,现如今,王宇的脸上居然又挂起了笑。
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再次变得高高在上。
“也不过如此啊。纪子言。”
王宇再次出言挑衅道。
他咧开嘴角,又将自己的手指捏出了“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怎么不继续动手了?这么窝囊啊?”王宇继续冷嘲热讽道,“纪子言,你又不敢理我了?害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见此情景,方才还在拼命恭维他的几个同学们,都不由地愣了一下。
不是吧。王宇真的疯了吗?!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茫然神色。
他们可没有忘记——王宇刚才究竟表现得有多么狼狈。而且,纪子言甚至都没有怎么动手,就足以把王宇揍得满地打滚了。
可是,王宇现在居然还能厚着脸皮继续挑衅纪子言。
所以,他……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
几个同学都有些胆战心惊。
而郁染只觉得——周遭空气里弥漫着的、诡异的腐臭味,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浓了。非常奇怪。
王宇直勾勾地看向了纪子言。
“有本事就继续啊。纪子言。”
说着说着,他似乎真的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言辞之间愈发嚣张。
“哈哈哈……果然怂得要死!”王宇放肆地笑了起来,“你倒是动手啊!”
“实在不行,就让转学生来呗。她不是很想替林望雪出头吗?那就别怕,直接来啊!”他的笑声非常刺耳,“纪子言,你有本事就直接动手打死我。哈……别当孬种,行不行?怎么?不敢吗?”
“你真的觉得……我不敢吗?”
纪子言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声音分明很轻,语气也很散漫,却又无端端地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围在王宇身边的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有些毛骨悚然。他们已经在心里暗自思考起了自己接下来的退路,免得待会儿被“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李龙越突然上前一步,在王宇的耳边小声地开口说了些什么。
郁染眼尖地看见——李龙越不着痕迹地伸手指了一下滚落在地的空玻璃瓶。
紧接着,王宇便闭上了嘴巴。
“算了。”王宇突然间摆了摆手,“今天……就先放过你。算你们走运。”
他装出了宽宏大量的模样。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纪子言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当着我的面,威胁我的人……是嫌命长吗?”
王宇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威胁郁染,已经严重地触犯了纪子言的底线。
虽然王家的背景极其深厚,但是,纪家也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
更何况……纪子言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他以前只是懒得理会王宇而已。
“言哥……”郁染再次扯住了男生的校服衣角,“我……我没关系的……”
她知道纪子言是在为自己出头。
但是、但是……王宇实在是太奇怪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腐烂味道,直熏得她头晕眼花,心里惴惴不安。
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最好远离现在的王宇。越远越好。
“别……”
郁染不自觉地咬住了唇肉,有些着急地朝着纪子言摇了摇头。
“言哥,别冲动……”
鸦黑的发丝漾出了细碎的弧度,少女的眼睛睁得很大,眸光潮湿而急切,眼尾隐隐泛红。
像是过分关心主人而急得喵喵叫的小猫。看得人心都化了。
纪子言眉眼间隐含着的冰冷怒气,几乎是在刹那间消失殆尽。
“……好。”他低声应道。
望着少女湿漉漉的眸子,实在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
“不过,纪子言,你可不要以为我会轻易地放过你!”王宇还在不远处厉声叫嚣道,“有种……咱们就玩点别的!”
“你敢不敢?!”
他又开始不知死活地挑衅起了纪子言。
像是被拧好了发条的机械小丑人偶,一次又一次地表演惹人发笑的滑稽动作,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周围的同学们明显早就看腻了类似的戏码,却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地配合着王宇的“演出”。
就当是陪“疯子”玩算了。
他们暗自想着。
“李龙越说的没错,你们果然全部都是孬种!”
王宇的话题突然跳跃得很快。他毫无征兆地提到了李龙越,有些没头没尾地,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时是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了?夹着尾巴逃跑的模样可真丢人!”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摆出了一副懊恼又后悔的样子,“不过,也真是可惜啊……我没有亲眼看见。啧,太可惜了。”
王宇摇头晃脑地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但是,纪子言已经不想再看“小丑”表演了。简直毫无意义。
男生牵起郁染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抬起脚步往外走。
他不打算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王宇的声音越来越大。
“早知道的话,我也去参加那个什么‘试胆大会’了!你们都太没用了!听说……那天晚上还死了不少人?”他回头看了李龙越一眼,又道,“对吧,李龙越?”
被突然提及的李龙越,猛地僵了一下。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摊开了手掌:“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宇哥。”
“其实,我们当时能够死里逃生,已经很幸运了。要是我的运气再稍微差那么一点点,恐怕也会死在那里呢。”
“真是多亏了社长和副社长。”他语气夸张地感慨道,“拜他们所赐……我才能够‘活着’回到学校里面,继续上学。”
有意无意地,李龙越将“活着”两个字的读音咬得很重。
“切。”王宇不屑地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了不起的?最后还不是全部都落荒而逃了?丢人现眼!”
“要我说……所谓的‘怪谈研究社’,事实上也不过如此嘛。还以为有多厉害、有多神秘呢。还‘研究怪谈’?有什么好研究的啊?”
王宇肆无忌惮地嘲讽着,措辞愈发激烈:“啧。学校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创立社团的请求。真是昏了头了!”
纪子言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扯着嘴角,眉眼往下压了压,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啊。”王宇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膀,“就是觉得——‘怪谈研究社’,名不副实罢了。”
“都是一群没用的胆小鬼。还非要举办什么‘试胆大会’!试什么胆啊?试出来米粒大小的胆子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手势。
“你们不觉得吗?反正最后都是哭爹喊娘地落荒而逃,真的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对了!”说着,王宇蓦然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有本事……咱们就比胆量呗。怎么样?”
“让我也见识见识啊。到底有多么恐怖、多么吓人,才会让你们都怕成那样?”他越说越激动,“应该很好玩吧?真的有鬼吗?会吃人吗?”
王宇好像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喂,说真的,也带我一个啊。”他咧着嘴笑,“我也想玩。厉鬼什么的……应该很有意思吧?”
“死了的人……会不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们啊?”王宇喋喋不休地开口询问道,“你们最近都撞鬼了吗?”
“你不如直接去找顾时砚。”纪子言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我又不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龙越把“试胆大会”的事情告诉了王宇。王宇突然对槐桉学院里的“灵异事件”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在吃过药以后,他好像就把自己刚才的惨败彻底忘记了似的。见挑衅不成,他又开始抨击起了学校里的“怪谈研究社”。
纪子言只觉得王宇实在是聒噪极了。他头也不回地牵着郁染离开了。
“喂,下次喊上我呗!”王宇还在后面大声地喊着,“总不会是不敢吧?你们都那么怂,总得让胆子大的人上吧?”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李龙越拦了下来。
其他同学们见状,其实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其实一点也不想与纪子言发生冲突。
至于喜怒无常的王宇……
谁想管他?
就算他的言行举止前后矛盾,想一出是一出,他们也不会太过在意。
——没有必要和一个“疯子”计较。
他们之所以选择“忍辱负重”,总归也只是为了想办法攀上王家的权势而已。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也只有在槐桉学院里面,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平时遥不可及的、更加上流的圈层。
————
纪子言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王宇的影响。
在食堂吃完饭以后,他便主动开口说道:“染染,你待会儿想去舞蹈教室吗?”
“啊?”
郁染本来还在心里想着王宇的事情,闻言,立刻抬起了头。
“言哥也打算去看芭蕾舞团排练吗?”少女有些好奇地反问道。
说来也巧,她接下来原本就打算要去舞蹈教室看看。
今天上午的时候,徐央刚跟她说过有关于校庆日表演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了芭蕾舞团。她们似乎打算在校庆日上登台表演。
而更加巧合的事情,则是——阮莹也是芭蕾舞团的成员之一。
不久之前,阮莹在闲聊时跟郁染说过,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舞蹈教室看她排练。
郁染当然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下来。
她决定下午就去。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言哥居然也会对芭蕾舞感兴趣。
“不是。”纪子言摇了摇头,否定了少女的猜测,“染染不是想见顾时砚吗?”
……
不多时,纪子言便带着少女来到了舞蹈教室的外面。
槐桉学院的财力十分雄厚。舞蹈教室的占地面积极大,里面的装潢华丽而典雅。百叶窗斜斜地开着,明媚的阳光照了进去。
教室的外面正围着不少人。他们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往教室里的方向张望着。
——此时此刻,槐桉学院的芭蕾舞团,正在舞蹈教室里面排练芭蕾舞。
“顾同学……”郁染抬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他也在这里吗?”
纪子言耸了耸肩膀:“喏。”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郁染很快就在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顾时砚的身影。
但是,舞蹈教室外面围观着的同学们实在是不少。郁染很难从中间强行挤过去。
同学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小声交谈着。
“芭蕾舞团已经决定了吗?打算在校庆日上表演芭蕾舞剧《吉赛尔》?”
“应该是的。你看……她们现在已经在排练《吉赛尔》了。”
“跳得真好看啊。”
“感觉待会儿直接上场表演都没有问题!”
“我也感觉。每个人都很厉害!”
“不过,单论观感的话,还是首席舞者的表演,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啊。”
“但其他人也不赖啊。”
“我感觉男主角也挺厉害的。好强!”
“虽然剧情看不太懂,但是,她们的芭蕾舞跳得真的很厉害!”
他们透过百叶窗之间的缝隙,努力地往里面张望着。郁染也顺势抬眸往舞蹈教室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芭蕾舞团的成员们,正穿着演出服装,认认真真地排练着芭蕾舞剧《吉赛尔》的内容。她们的动作优雅大方,表演栩栩如生,看起来极具观赏性。
芭蕾舞剧《吉赛尔》,讲述了农村姑娘吉赛尔、与贵族青年阿尔伯特之间的奇幻爱情悲剧故事。表演分为两幕。
第一幕的内容,大致是——农家少女吉赛尔,爱上了乔装打扮成农民的阿尔伯特伯爵。但是,她后来又得知了阿尔伯特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早有未婚妻的事实,在悲愤之下猝然离世。
在第二幕中,后悔不已的阿尔伯特,来到吉赛尔的坟墓前倾诉衷肠。而生前被负心汉抛弃、徘徊在林中墓地的幽灵们,想要置阿尔伯特于死地。
她们曾经多次强迫走近森林的男青年跳舞,直至他们力竭身亡为止。
只不过,善良的吉赛尔还是倾尽全力护住了阿尔伯特,使他幸免于难。最终,黎明来临,吉赛尔与幽灵们都消失不见。
阿尔伯特满心后悔。
……
郁染很快就在众多芭蕾舞者中找到了阮莹所在的位置。
阮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不甚起眼的配角。饶是如此,阮莹依旧跳得非常认真。她的动作极其标准,脸上的表情也恰到好处。
郁染忍不住默默地为她鼓起了掌。
好厉害!
周遭的同学们也在连声惊叹着。他们小声地窃窃私语道。
“不愧是咱们学校的芭蕾舞团啊!”
“要知道,早在二三十年前,咱们学校就有芭蕾舞团了。历史非常悠久呢!能够入团的芭蕾舞者,都比较专业。”
“啧。真希望明天就是校庆日啊。我想看表演!听说有人会上台演奏小提琴。”
“哈哈……我更想看宋同学弹钢琴!”
“我也想看!”
“肯定还是芭蕾舞剧最好看吧?光是简单的排练就已经如此精彩了,要是到时候搬上舞台、再加上置景和道具……”
“都好看、都好看……”
“哈,你们都盼着校庆日快点来?难道已经忘记了……咱们还要考试的事情吗?”
“……额。”
“好吧……我现在想起来了。”
“我不想考试啊!能不能选择跳过‘考试’阶段,直接快进到校庆日?”
“想得还挺美的。”
“算了。反正我的成绩常年徘徊在中游,高不成、低不就。也无所谓了,只要最后不是倒数就行。”
“前面的!你们不专心看表演就赶紧让开,别挡着后面的人啊!”
————————
【注】
有关于芭蕾舞剧《吉赛尔》的相关资料以及内容梗概,出自百度百科。
[546]校忌日【141】:“你认错人了。”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影影绰绰地窥见舞蹈教室中的场景。
教室侧边的墙壁是一面偌大的镜子。透明的镜面之中,清楚地映照出了芭蕾舞者们的窈窕身姿。
她们直直地踮起脚尖,手臂高高举起,动作优雅而自然,身上的肌肉隐隐绷紧,线条流畅漂亮,犹如拉满的弓、或是离弦的箭,看起来极具爆发力。
站在教室外的旁观者们都惊叹不已。
郁染当然也不例外。
芭蕾舞者们的身姿,在光滑的镜面之中,显得愈发优美动人。她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毫无死角,让人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只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百叶窗的叶片,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了细长的碎片。
而且,看得久了,倒是隐隐让人觉得……有些不太协调。
——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视野被百叶窗切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其中的人像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从教室外面乍一看,所有的肢体之间,都分别穿插着薄且锋利的百叶窗叶片。而她们的舞蹈动作又格外干脆利落,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主动往叶片上撞一样。
有的叶片不偏不倚地横亘在脖颈中间,恰好将芭蕾舞者的脑袋与身体,强行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着实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郁染不由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不对……
等一下,应该、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槐桉学院里面确实流传着一个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怪谈故事,但是,总不可能真的有这么巧吧?!
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郁染已经快要变成“惊弓之鸟”了。
就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撞见诡异的“校园怪谈”。
眼前被百叶窗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画面,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扰得少女心神不宁。
——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郁染无意识地攥紧了指尖。在拥挤的人群中,她悄悄挪动脚步,往纪子言所在的方向靠了靠。
芭蕾舞者们跳得愈发认真,足尖几乎绷成了漂亮的直线,手臂扬起的弧度完美无瑕,连指尖处的动作也精心设计过,准确无误地传递出了人物的情感。
就在这时,百叶窗忽然有些突兀地晃了晃,金属叶片相互碰撞,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轻微锐响。
“嘎吱”。“嘎吱”。
伴随着舞蹈剧情的发展,她们踩着华美的舞步,轻盈地转着圈儿。
人影憧憧。
晃动的叶片、与摇曳的身影,交织缠绕,阳光闪烁其间,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就像是……人体绞肉机一样。
整个舞蹈教室,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百叶窗上的锋利叶片,便是用于绞碎肉类的刀片。而教室里正排练芭蕾舞剧的同学们,则是……即将被绞成碎肉的“活体原料”。
一个奇怪又糟糕的诡异联想,凭空出现在了少女的脑海里面。
“扑通”。“扑通”。“扑通”。
郁染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觉得自己想象的画面实在是太离奇、太血腥了。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少女连忙摇了摇脑袋,试图把恐怖的想象从自己的脑海中强行甩出去。
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她们明明都还在好端端地跳着芭蕾舞!大家都安然无恙!
少女在心中不断地告诫着自己。
——不要疑神疑鬼,也不要草木皆兵。
这样想着,她的心跳逐渐平复了下来。
摒弃掉可怕又荒谬的离奇想象以后,郁染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继续欣赏起了芭蕾舞者们的舞蹈表演。
为了避免受到外界的干扰,舞蹈教室的房门与窗户都是关着的。只有百叶窗被拉开了狭窄的缝隙,让明亮的阳光透了进去。
围观的同学们只能站在教室外面观看。今天的天气很热。但他们还是热情不减。
毕竟,待在学校里的时候,与上课学习相比较起来,他们当然更喜欢到处看热闹。
此时此刻,舞剧已经来到了第二幕。扮演“幽灵”的芭蕾舞者们,即将跳起群舞。
她们身着白纱裙,整齐地列队飘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同步,营造出了阴森空灵的诡谲氛围。
几乎要把教室外面的旁观者们,也直接拽入舞剧中的奇幻世界里。
同学们都聚精会神地睁大眼睛,在心里感慨着眼前群舞的整齐划一。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郁染眼睁睁地看见——教室里的阮莹,突然间踉跄了一下,接着,她软绵绵地摔倒在地,将舞蹈的阵型全部都打乱了。
她身边的舞者们受到影响,难免也跳错了步伐。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混乱。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出事了吗?!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诡谲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指尖在颤抖。
“莹莹……”少女有些焦急地想要往前挤,却又被周遭摩肩接踵的人群拦在了原地。
舞蹈教室里,很快就有人伸手将阮莹从地上扶了起来。只见阮莹皱着眉头,漂亮的圆脸上还挂着略显勉强的笑意。
与此同时,郁染也听见了从前面传过来的窃窃私语声。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摔倒了?”
“好像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啊,应该很疼吧?她们排练得太刻苦了……”
“大概是想要尽快赶上进度吧?毕竟,校庆日也快到了。”
郁染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又仰头抬起眸子看向了阮莹的方向。
什么?莹莹崴到脚了吗?
而教室里的阮莹,似乎也察觉到了少女的注视。她抬眸望向了郁染,用眼神和口型安抚了她:“别担心。我没事。”
莹莹真的没事吗?只是崴到脚了?
还没有等郁染回过神来,她便听见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尖锐声响,随即,刺目的光亮骤然袭来,让她视野发白,近乎失明。
下意识地,少女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逃离突如其来的亮光。
她忽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应该是言哥吧?
郁染来不及思考,直接伸手攥住了纪子言的手腕,想要为自己找到仅存的倚靠。她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一只宽大的手掌向前探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的腰肢。
她终于站稳了脚步。
“……言哥?”少女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她大概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之中缓过神来,尾音微微发颤,羽毛似的,软绵绵、轻飘飘。
尽管没有立刻听见纪子言的回应,但是,郁染刚刚提起的心脏,还是堪堪放了下来。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纪子言的存在,都能够给予她很大的安全感。
少女正打算继续开口说话。
然而,紧接着,她便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熟悉的声音。
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宝宝。”
“你叫错名字了呢。”
少女的身体被拥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之中。修长的手臂如藤蔓般缠裹而上。潮湿柔软的触感顿时蔓延开来。
她感觉自己正在溺水。
“原来……宝宝也喜欢看芭蕾舞剧呀。”水鬼极其亲昵地偏过了头,在她的耳边吐出了湿冷黏腻的气息,“看得很入神呢。”
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能够将少女完完全全地拥入怀中。
“宝宝觉得……《吉赛尔》的剧情怎么样?”水鬼咬住了少女圆润的耳垂,另外一只手掌掐住了她的腰肢。
郁染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水鬼完全没有打算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苍白的指尖掐住了少女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向后扭过了头。
随即,冰冷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郁染有些猝不及防。
水鬼的动作好像很迫不及待。他重重地啃咬着她的唇肉,又硬生生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将自己的舌尖强行探了进去。
是极具侵略性与攻击性的动作。
少女根本招架不住。
她分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周遭的人群依旧拥挤不堪,让她寸步难行。她甚至还可以清楚地听见其他同学们的低声细语。
可是……她的视野里却充斥着惨白的色彩。她看不见任何清晰的画面。
唇齿之间的气息被掠夺殆尽。
少女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了薄红色彩。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她忽然开始感到……有些燥热难耐。水鬼的频繁出现,甚至都快要让她产生难以启齿的条件反射了。
郁染的足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水鬼的动作愈发过分。他有些急切地掐着少女柔软的脸颊,越吻越深、越吻越重,仿佛要把她直接吞吃入腹似的。
“好久没有见到宝宝了……好想你……”
“宝宝有没有想我啊?好想天天黏着宝宝……永远不分开……”
“宝宝好乖……”
“嘴巴再张大一点……”
“喜欢……好喜欢宝宝!怎么这么乖?好可爱……好甜啊……宝宝。”
“好喜欢……真的很甜……”
水鬼的语气甜得腻人,蜜糖似的,又黏又稠。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直往少女的耳朵里面钻,听起来满是蛊惑意味。
他喋喋不休地喊着“宝宝”,同时愈发用力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舌尖被咬得隐隐作痛。
郁染的脑袋有些发昏。
自己的周围明明全部都是人……
为什么还会遇见水鬼?难道他们都察觉不到水鬼的存在吗?
而且,水鬼好像又在胡说八道了。
什么叫“好久不见”?明明就在前天的时候,他还把她按在了小树林里……
旁边的人群还在互相挤来挤去。少女的身体被撞得摇摇晃晃,水鬼便又“趁虚而入”,直接把她的身子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在少女校服衣摆下不断地徘徊着。雪白的皮肉被反复摩挲,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绯色。
“宝宝。”水鬼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你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吉赛尔》的内容。”
“你不会背叛我的……”他温声哄道,“对不对?我相信宝宝……”
水鬼抚摸少女的动作实在不甚起眼。
大家你挤我我挤你。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舞蹈教室里面。
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此时此刻,挤在自己身边的娇小少女,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掐着腰肢索吻。
他们只是觉得——闷热的空气里似乎掠过了若有若无的森然冷意。
但是,疑惑的念头才刚刚浮上心头,很快就又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总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他们更想知道舞蹈教室里面的情况,于是,便更加好奇地往前挤着。
“真的没事了吗?”
“不知道啊……我看不清楚……”
“前面的人说……好像是崴到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伤得重不重啊?需要去校医室吗?”
“我看不见啊……等一下,我看见了!伤者好像已经坐在那里休息了……应该没有大碍吧?”
“话说,现在少了一个人,她们接下来还会继续排练吗?”
“我哪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你先别着急,等我再往前挤挤……”
“你太矮了……”
同学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萦绕在耳边,听起来……近在咫尺。
可是,郁染却恍惚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朦朦胧胧的纱。
她被困在了水鬼的怀里。
而水鬼的行为已经“变本加厉”了。他旁若无人地将指尖往上探了探。
少女的心跳随之加速。
在周围同学的推搡之下,水鬼的手掌顺势深深地嵌进了绵软雪白的皮肉之中。
郁染的唇齿间本能地溢出了难耐的喘息声。但她很快又及时地反应了过来,立刻用力地咬住了唇瓣。
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怎么可以……
“宝宝是在害羞吗?”水鬼不禁轻笑道,“害怕被别人发现?”
他并没有收回指尖,反而愈发恶劣地加重了力道。冰冷的温度肆意蔓延,如同扑簌簌的雪,落了满地。
……
郁染的双腿有些发软。
在不知不觉间,充斥在她视野中的亮光逐渐褪色,事物的轮廓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终于能够重新视物了。
周围同学们的面孔再次映入眼帘。
然后,郁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快要把自己晃瞎眼的古怪亮光,其实来源于面前的舞蹈教室。
大概是因为排练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事件,教室里面有人直接动手拉开了百叶窗,让更多的自然光线涌了进去。
于是,百叶窗便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尖锐声响,光滑的叶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才把少女晃得短暂失明了。
原来如此。
教室里面没有出事。
好像……确实是她自己在疑神疑鬼。
难怪大家刚才都在好奇地往前挤。原来是因为一直挡着视野的百叶窗被打开了。
知道阮莹如今并无大碍以后,郁染的心里先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
教室里面没有出事,教室外面……却“出事”了。
“宝宝……你走神了。”水鬼仍然亲密地贴着她的脸颊。他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般,从她的耳畔处滑了过去。
郁染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被紧紧地挤在人群之中。动弹不得。
水鬼也没有消失。
他依旧站在她的身后,与她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在少女轻薄校服的遮掩之下,一只苍白的鬼手正在肆意妄为。柔软的布料被曲起的指节顶出了若隐若现的弧度。
但是,没有人能够发现少女此时的窘境。周围实在是太挤了。
他们只以为是别人不小心挤到了自己。他们根本就察觉不到异样之处。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郁染却不这么想。
她的心脏几乎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心跳也简直快得不像话,一下又一下,比擂鼓还响亮。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自己的身边现在全部都是人……
要是被别人发现了的话,那么……
水鬼仿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想法与担忧。他的声音里裹挟着餍足的笑意。
“宝宝……你的身体颤抖得好厉害……”
“你很害怕被别人看见吗?怎么这么害羞?宝宝的脸皮好薄……”
“宝宝,你知不知道——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他们只能看见你……”
“如果宝宝试图挣扎的话,肯定会被旁边的同学察觉到吧?”
“我猜……宝宝,你应该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吧?还是说,宝宝真的打算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要躲啊,宝宝。”
“好软啊宝宝……你喜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吗?那这样呢?也不喜欢吗?可是,宝宝看起来明明很享受呢……”
“宝宝,你怎么还在抖啊?旁边的人好像真的快要发现了……”
水鬼的威胁明显卓有成效。
郁染如今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之中。她完全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音了。
水鬼忽轻忽重地掐着她身上的皮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明明毫无规律,却把她吊得不上不下,实在难受极了。
不可避免地,少女的脸颊处泛起了浓郁的桃花色,细碎的汗水沁了出来。她的腰肢软得发酸,双腿也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幸好天气本就燥热。被热得脸红出汗,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宝宝站不稳了吗?”
“要是摔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发现的吧?怎么办呢?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宝宝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
“宝宝会觉得很丢人吧?”
“同学们以后又会怎么看待宝宝呢?”
“啊……不谈以后,就说现在吧。他们应该就不会再继续好奇舞蹈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了。宝宝,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呢?”
“他们会一拥而上,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你按在地上……反正人很多……周围又很挤……一不小心发生类似于‘踩踏事故’的事件,也不足为奇吧?”
“宝宝肯定受不了……这里有这么多人呢。应该会哭得很厉害吧?”
水鬼的薄唇中吐出了恶劣又不堪的肮脏话语。他的语气非常下流。
“宝宝还要继续喊别人的名字吗?”
“啊……宝宝是不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他是在蓄意报复她刚才喊错名字的事情。
水鬼的动作极其放肆。
如他所说,郁染的身子确实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甚至开始庆幸——周围都是人。要不然的话……她绝对会被发现的。
少女深深地低下了头,想要把自己湿漉漉的眉眼彻底藏起来。她现在正颤颤巍巍地坐在水鬼宽大的手掌之上。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倚仗他的存在。
否则的话,她肯定会浑身无力地摔在地上,让旁边所有人都发现自己此时不堪入目的荒唐异状。
然而,郁染的选择,其实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坐下以后,她会变得更加无力。
可她又别无选择。
“不要……”郁染终于小声地开口求饶道,“求求你……不要……”
她现在已经快要受不了了,也完全顾不上会不会被其他同学听见了。
少女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水鬼的动作便蓦地停了下来。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了下去:“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我害怕……”
少女央求的声音温软可怜,像是棉花糖似的,可以任人揉捏。最后的尾音甚至颤得可以从中掐出水来。
紧接着,她便听见了水鬼喑哑不堪的叹息声。
“宝宝,我怎么舍得让你被别人看见呢?”他慢吞吞地松开了手掌,“别害怕啊。”
……
水鬼终于离开了。
郁染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下意识地,她想要先伸手拽一下自己的校服衣摆,将凌乱的褶皱悄悄整理好,以免让旁人窥见破绽之处。
可是,她的手掌好像抬不起来了,上面存在着不小的阻力。
郁染有些茫然。
下一刻,她突然无比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掌,正紧紧地攥着另外一个人的手腕。而她的背后,也牢牢地紧贴着一个坚硬而温暖的宽厚胸膛。
是、是谁?!
难道刚才“叫错名字”的事情不是自己的幻觉吗?还是说……水鬼还没有彻底离开?!
不……
现如今,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有温度的。体温偏高。甚至还有心跳。沉稳有力。
——应该是活人。
“……”郁染怯生生地开了口,“言哥?”
自己总不可能再猜错了吧?
少女在心里拼命地安慰着自己。
“郁同学。”
顾时砚的声音很快就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认错人了。”
郁染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547]校忌日【142】:“袁梦学姐当然不甘心。”
郁染有些恍惚地回眸看了一眼。
站在她身后的人……确实是顾时砚。
只见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眼底毫无波澜。哪怕此时正身处于吵闹的人群之中,却依旧显得遥不可及。
顾时砚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眸光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提醒她而已。
少女不由地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抓着顾时砚的手腕。
郁染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掌,嘴里连声道歉:“抱歉……顾同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以为是言哥……”
她有些心虚。
——自己居然真的认错人了。
所以,言哥在哪里呢?
刚刚才与水鬼密切接触过,郁染的心中惴惴不安。她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想要在附近寻找纪子言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周围太过拥挤,才把他们两个人强行挤散了。
只不过,郁染才刚往外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们便又吵吵嚷嚷地往前挤了。
少女的力气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又被其他人推搡着,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被直直地挤进了顾时砚的怀里。
“啊……”郁染小声惊呼道。
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男生的手腕。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又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指尖。
“对不起……”少女连忙再次道歉,“顾同学,我……”
她的脸颊上仍然残留着明显的绯色,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额前,眸光有些迷离,沙哑的声音里裹着蜜似的,又甜又腻。
“没关系。”顾时砚的语气很淡。
郁染既不想冒犯顾时砚,又害怕被他发现自己此时的异状,只好尴尬地低下了头。
可是,旁边的同学们还在努力地往前挤。后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舞蹈教室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好奇地往前面探头探脑,试图尽快了解情况。
郁染又被迫贴在了顾时砚的身上。
他的胸膛坚硬而温热,校服布料下面的肌肉富有弹性。
“抱歉……”少女只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她又磕磕绊绊地开了口,“顾同学……”
她的脸颊红得厉害。
可是,顾时砚却始终面不改色。他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问道:“郁同学,你刚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吗?”
说着,男生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子,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与少女之间更为亲密的接触。极有分寸感。
他的态度泰然自若,反倒衬得郁染有些“做贼心虚”了。
“顾同学,你……你看见了吗?”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不。”顾时砚摇了摇头,“我听见了……你刚才说的话。”
——自己刚才说的话?
郁染愈发茫然。
“你说……”顾时砚淡淡地开口说道,“‘求求你,不要’。”
他近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少女方才哀声央求水鬼收手时的话语。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听起来无波无澜。
真的很难想象——居然会从顾时砚的嘴里听到这种、这种轻佻的话语……
哪怕他只是在毫无感情地复述,也足够让人觉得不可置信了。
而郁染的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所以,顾时砚他……他刚才全部都听见了吗?
“你为什么要求它?”顾时砚低声问道。
“因为、因为他……”郁染难以启齿,她的声音细如蚊呐,“他、他又……又在欺负我……”
顾时砚居然立刻听懂了她的未竟之意。
——就像上次在小树林里的时候一样。
婆娑树影洒落而下,支离破碎的阳光勾勒出了少女颤抖的身形。
她衣衫不整,细腻的皮肉里浸满了水,闪闪发光。雪白单薄的后背上,烙印着斑驳陆离的青紫红痕。
少女仰头看他,泛红的眼尾处缀满了泪珠,声音沙哑而甜腻:“顾同学……顾时砚,你可以帮帮我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被人群挤进他怀里的娇小少女,再次湿着眸子,可怜兮兮地望向了他。
而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把他错认成了纪子言,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泪眼婆娑地开口说出了求饶的话语。
……
郁染再次踉跄了一下。
顾时砚主动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似的,只是点到为止而已。
他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指尖。
“果然如此。”顾时砚敛了敛眸子,掩下了眼底的莫名神色,“我刚才感觉到它的存在了。”
郁染有些惊讶地抬起了眸子:“顾同学……”
“就算你刚才不求它,它也不会继续欺负你。”顾时砚轻声说道。
“啊?为什么?”郁染不解。
“因为它好像很不想被我发现。”顾时砚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如果它敢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被我抓住了。”
少女顿时睁大了眼睛。
所以,水鬼刚才根本就不是因为心软才放过了她,而是因为忌惮顾时砚?
难怪他会突然停手。
她本来其实还在奇怪——水鬼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现在看来……她的求饶完全没有用。
如果、如果顾时砚不在这里的话,那么,恐怕水鬼会直接无视她的求饶,然后……
郁染根本就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幸好有顾时砚在。他又救了她一次。
“谢谢你,顾同学。”郁染有些后怕,“还好有你在。”
“我什么都没做。”顾时砚淡淡地掀起眼帘,颇有些不近人情地陈述着事实。
“……那还是要谢谢顾同学。”郁染欲言又止,“那个,你知道他的来历吗?他……是在害怕你吗?”
顾时砚没有说话。
而郁染的疑惑也暂时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舞蹈教室里面好像突然出现了新的变故。
芭蕾舞团中饰演男主角“阿尔伯特伯爵”的男同学,有些不满地高声嚷嚷了起来。
“不就是崴到脚了吗?忍一忍就没事了吧。阮莹同学,你应该也知道,留给我们排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男生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说道。
“在校庆日之前,我们必须要把这个节目彻底排练好。要不然的话,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岔子,岂不是丢了咱们芭蕾舞团的脸?”
“要知道,咱们芭蕾舞团,可是有着长达几十年的悠久历史。身为芭蕾舞团的成员之一,你们必须要时刻谨记——凡事以团为先。明白吗?”
“当然。咱们芭蕾舞团,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加入的,所以呢,你们首先应该感到荣幸,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认可。”
“我也相信——你们大家都能克服困难,对吗?”
男生侧眸瞥了正在休息的阮莹一眼,显然是打算趁机“杀鸡儆猴”。
“尤其是……阮莹同学。像‘崴脚’这种小伤……哦,不对,严格地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受伤’吧?只要稍微忍耐忍耐,很快也就过去了。”
“毕竟,咱们大家都是跳舞的,以前受过的伤也不少。除非是断手断脚了……才值得大呼小叫吧?像现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哪里值得兴师动众呢?”
“大家还是要先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舞蹈上面,千万不要分心。至少也得等校庆日过去了以后,再放松下来吧?”
“你们觉得呢?”他忽然又装模作样地放缓了语气,“我说的没错吧?”
“为了能够在校庆日上呈现出最为完美的演出,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啊。不要抹黑了咱们芭蕾舞团的名声。”
男生站出来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字里行间夹枪带棒,到处都藏着扎人的刺,软硬兼施,听得人很不舒服。
“团长,阮莹都疼得皱眉头了,没有必要针对她吧?”有人忍不住为阮莹打抱不平,“再说了,她又没有故意偷懒……”
“我没有针对她啊。”男生不假思索地打断道,“无论是谁都一样。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我们谁都不能掉链子。”
“还是说,难道你们希望……到时候让全校人都看见我们在台上出丑的样子?”他摊开了手掌,“即使是把芭蕾舞剧演成了滑稽喜剧,也没有关系吗?你想改行当喜剧演员了?准备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方才替阮莹说话的同学涨得脸色通红。
“你没有这个意思?”男生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冷声嗤笑道。
“没有的话还不赶快排练?在这里跟我狡辩有意义吗?就算狡辩一万句,能让大家把舞蹈排练得滚瓜烂熟吗?”
“王帆团长。”阮莹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卑不亢,“我不会耽误大家的排练进度,也不会拖后腿。你大可放心。等到放学以后,我会自己加练的。”
闻言,名为“王帆”的男生,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还想再继续敲打阮莹几句。
他并没有接下阮莹的话茬,而是冷不丁地开口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大家记不记得……在十几二十年前的时候,咱们芭蕾舞团也在校庆日上表演过芭蕾舞剧《吉赛尔》?”
没有人开口说话。
而王帆却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吉赛尔》是非常经典的芭蕾舞剧。当年,咱们芭蕾舞团可是在全校师生面前出了很大的风头。”他又高高在上地端起了“训话”的架子,“其中呢,离不开当时首席舞者袁梦学姐的功劳。”
“袁梦学姐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从小就各种奖项拿到手软,在业内名声显赫。”
“可她之所以能够达到常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个中缘由,除了天赋以外,更多的……还是她本身的刻苦努力。”
“或许你们都不知道……”王帆笑了笑,“但是,我曾经听说过一件事情。”
“袁梦学姐的人生,其实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年,她险些就要葬送自己芭蕾舞者的职业生涯了。”
“啊,至于……当时的具体情况,现在已经不清楚了。总之呢,肯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意外事件,让她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继续跳芭蕾舞了。”
“袁梦学姐当然不甘心。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放弃芭蕾舞。”
“在此之后,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袁梦学姐竟然硬生生地熬了过去。”
“她不仅没有因此退出芭蕾舞团,反而排练得愈发刻苦认真,以自己惊人的意志力,向所有人证明——首席舞者就是首席舞者。她的实力不容置疑。”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在校庆日上,咱们芭蕾舞团向全校师生呈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演出。首席舞者技惊四座。”
王帆抑扬顿挫地讲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尽管他只字未提阮莹,却又句句都在暗指阮莹。
“好了。大家继续排练吧。”王帆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也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他假惺惺地说道。
无论是谁都听得出来——王帆是在借袁梦学姐的事情含沙射影。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看似是在“小题大做”地敲打阮莹,实际上,却是在借此机会众人面前树立自己的威信。
阮莹沉默不语地坐在原地休息。
而其他同学也只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准备继续排练芭蕾舞剧《吉赛尔》。
……
尽管教室外面正站着许多看热闹的同学们,但是,王帆却依然无所顾忌地当众对芭蕾舞团的成员们训起了话。
他显然一点都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因为他姓“王”。
他是王家的人——虽然只是出身于不甚起眼的旁支,比不上王家正儿八经的嫡亲少爷王宇,却也不是寻常贵族能够惹得起的。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当上芭蕾舞团的团长,以及……获得饰演《吉赛尔》男主角的资格。
“你们的声音太吵了。”王帆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舞蹈教室的门口处,对着门外的同学们开口说道,“可以稍微安静一点吗?打扰到我们排练了。”
他抬起了手,把刚才完全打开的百叶窗,又重新拉了下去,只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缝隙。
“……”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的同学,突然被王帆不阴不阳地说了一顿,难免有些不爽。
“排练的时候不让我们看清楚就算了。”他小声地嘟囔着,“但是,只在骂人的时候把百叶窗打开,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骂完人了,就要关窗?”
刚才突然把百叶窗打开的人,也是王帆。
“估计是在耀武扬威吧?”有人看不惯王帆高高在上的可恶嘴脸,也窃窃私语似的接话道,“刚刚特意动手把百叶窗打开,大概是想要让我们站在外面的观众们,都‘欣赏’到他趾高气昂的模样,借此彰显王家的威风吧?”
“还真是小人行径。”
“芭蕾舞团的人未免也太惨了吧?不仅要辛辛苦苦地排练舞蹈,还要忍受团长不分青红皂白的阴阳怪气。真的太可怜了。”
“谁叫他们的团长是王帆呢?听说……他当初本来就是靠走后门进的芭蕾舞团,后来,居然还不要脸地坐上了团长的位置。”
“呵,不愧是姓王的……都是一丘之貉!王家人都喜欢仗势欺人。”
“嘘!小声点!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等一下,那个崴脚的同学真的没事吗?感觉摔得很疼啊。”
“崴脚了能不痛吗?喂,你刚刚有没有听到?王帆居然还想让她忍着疼痛继续带伤排练!”
“我听见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搬出了袁梦学姐的例子。说教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还‘引经据典’呢。”
“真离谱啊……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知道欺凌弱小!”
教室外面的同学们都觉得愤愤不平。
只不过,说归说,他们还是不敢当着王帆的面骂他,只能在私下里相互讨论讨论。
毕竟,要是被王家记恨上了的话,他们以后就别想继续待在槐桉学院里了,甚至还会连累到自己的家族。
……
“莹莹她……”
站在门外的郁染,也听到了王帆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要站出来为阮莹打抱不平,便拼了命地试图往前挤,却又碍于周遭拥挤的人群寸步难行。
就连她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交谈声之中。
少女咬了咬牙,颇为着急地往前抬起脚步,结果却被旁边的其他同学挤了回来,重新撞进了顾时砚的怀里。
她显然只顾着关心阮莹的情况,嘴里小声地说着“抱歉”,就打算继续往前走,连身边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楚。
直到纪子言的声音叫住了她。
“染染,你没有受伤吧?”他强行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终于找到你了。”他猩红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
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
[548]校忌日【143】:“是不是比平时更累?”
“言哥!”郁染急急忙忙地与纪子言打了一声招呼,就想继续往前冲。
她还没有亲眼确认阮莹的情况。
而且,阮莹刚才被王帆明里暗里地骂了好几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染染,你先等一下。”
纪子言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把她从顾时砚的怀里拽了出来,同时,还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其他人互相挤来挤去的身体。
纪子言掀起眼帘看了顾时砚一眼,也不说话,就权当是已经与他打过招呼了。
顾时砚的视线从纪子言的脸上轻飘飘地扫了过去,最终落在了少女被抓住的臂膀上。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望着少女面色潮红、香汗淋漓的模样,纪子言只以为是今天的天气太热了,再加上周遭人群拥挤的缘故。
他没有多想。
纪子言抬起手,帮郁染撩起了她额前湿漉漉的鸦黑发丝。他连自己脸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见到少女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先帮她整理乱糟糟的着装。
“人这么多……怎么还傻乎乎地往前挤?”
纪子言捏住了少女的校服衣摆,不紧不慢地把上面深深浅浅的褶皱缓缓扯平。
“打算过去找阮莹?”他随口问道。
郁染赶忙点了点头。
“行。”纪子言也不追问她的目的,直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我带你挤过去。”
帮少女抻平衣摆以后,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同时,低声叮嘱道:“抓紧我的手。”
“好……”郁染怯生生地应道。
她刚才已经亲自体会过了人群可怕的拥挤程度,连忙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生怕再被周围的同学们挤开。
纪子言也用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掌。
方才的时候,正是因为他没有及时牵住少女的手,才导致他们两个人中途被人群挤散了。
男生的身形高大颀长,力量感十足。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隐隐绷紧,将旁边的人都挡在了自己的手臂外面。
他把怀中的少女保护得很好。周围的人潮被轻易劈开。郁染被揽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着身子。
她几乎与纪子言紧紧相贴,耳畔萦绕着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像擂鼓似的。
滚烫的温度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终于挤到了教室门口处的位置。其中,还有不少人在看见纪子言以后,主动侧过身子为他让了路。
“我来敲门?”纪子言低声询问道。
他也不管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打扰到芭蕾舞团的排练,直接弯起手指,打算动手敲门。他连王宇都不怕,当然更不怕王帆了。
郁染正准备开口说话。
忽然间,她瞥见了教室里的阮莹。
只见阮莹朝着她摆了摆手,同时用口型无声地示意道:“我没事。”
郁染犹豫不决地踟蹰在门外。
她不愿意看见阮莹平白无故地受委屈,却也不想擅作主张地把事情搞砸。
“言哥,先等一下……”少女小声地说道。
纪子言非常听话地放下了手。
郁染抬起眸子往教室里面张望着。
她暗自打定了主意——如果王帆再指桑骂槐地针对阮莹的话,她就直接站出来替阮莹说话。
反正她又不是芭蕾舞团的成员,就算是被骂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挤到了最前面的位置以后,确实看得更加清楚了。哪怕是隔着百叶窗的缝隙,郁染也能窥见舞蹈教室里的场景。
他们还在继续排练芭蕾舞剧《吉赛尔》。
阮莹所饰演的配角,在剧中的存在感并不高。因此,少了她以后,剧情的推进依旧十分顺利。
此时,由王帆饰演的男主角阿尔伯特伯爵,已经来到了吉赛尔的坟墓前,正准备倾诉衷肠。
平心而论,王帆的表演确实无可挑剔。他将自己的面部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感到无比痛悔似的。
教室外面的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
“等一下,王帆的芭蕾舞跳得这么好吗?”
“我刚才还没注意到呢。没有想到……他的表演居然也不错啊。”
“难不成……他真的是靠自己的实力坐到团长位置上的?以前是我们误会他了?”
“真是奇了怪了。我依稀记得……王帆上次的表演明明非常差劲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实力突飞猛进啊!”
“王帆该不会真的在私底下偷偷刻苦练习了吧?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个袁梦学姐一样……”
“谁知道呢?不过,王帆的天赋应该有限吧?只能笨鸟先飞咯。和真正的天才之间,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
教室侧面的偌大镜子里,堪堪映照出了王帆的身影。他的怀里捧着洁白的道具花,神情哀恸又悔恨。他想念吉赛尔。
郁染抿了抿唇,打算移开自己的视线。
可是,就在这时,她忽然间隐约瞥见——教室里的镜面之中,除了王帆的身影以外,好像还堪堪映照着另外一道模糊不清的漆黑身影。
那是什么?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黑漆漆的影子,眸光疑惑又不解。
她看见那道影子缓缓地飘到了镜中王帆的身影旁边,而王帆自己还在毫无所觉地继续表演着,浑然不知黑影的靠近。
什么情况?
郁染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下一刻,镜中黑影便直直地伸出了“手臂”——是两根黑色长条状的奇怪影子,应该可以暂且将其称之为“手臂”。
它将自己的“手臂”伸到了王帆的脖颈处,然后,一点一点地缠了上去,末端慢慢收紧。如同绞刑架的绳索。
镜中的王帆,开始逐渐面红耳赤了起来。血色从脖颈倒灌上脸。像是一颗充满了鲜血的白气球。
他好像被黑影掐得快要窒息了。
而更加诡异的事情,则是——现实中的王帆,仿佛也受到了镜中异象的影响,呼吸变得愈发急促,面颊凭空充血。
王帆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喘息得非常厉害。但他自己明显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在努力地继续往下表演着。
毕竟,王帆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地抨击了阮莹一顿。现如今,若是他突然停止排练下场休息,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因此,哪怕是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王帆也没有强行中断表演。
他更加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从空气中攫取到更多的氧气,来维持表演所需的体力。可惜,舞蹈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变了形。
教室外面的观众们都看得不明所以。
他们刚才还觉得王帆的实力不算太差,现在却又纷纷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咦?王帆怎么了?”
“是不是已经没力气了?怎么感觉跳得气喘吁吁的?”
“不是吧?跳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啧。我们还是高估了他啊。那男主角的位置……该不会真的是强行抢来的吧?”
“虽然他刚才的表演确实挺厉害的,但是,他的体力是不是太差了?”
“连完整的舞蹈都跳不完……水平再高也没用。难道是打算到时候中场换人吗?”
教室里,王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由于缺氧,他的面颊已然涨得通红。但他却始终不肯停下动作。
不远处的光滑镜面之中,漆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镜中的王帆勒得连眼睛都瞪出来了。
然而,现实里的王帆没有停止舞蹈。
于是,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他,当然也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跳,任由身后的黑影越掐越用力。
——他马上就快要被掐死了。
少女心下一惊,连忙抬手准备敲门。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帆被镜中黑影活生生地掐死。
然而,下一刻,“叮铃铃”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舞剧的排练,也让王帆立刻停下了动作。
黑影骤然消散殆尽,他顿时如释重负。
“咳咳咳……”王帆捂着自己的脖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他瘫坐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
舞蹈教室里的同学们都面面相觑。真的……有这么累吗?
“团长,你是不是累了?”
有人故作关切地凑了过去,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道:“要不要多休息休息?”
王帆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而他揉捏脖颈的动作,也停滞了片刻。
“不用!我、我当然没事!”他梗着脖子,气喘吁吁地反驳道,“我一点都不累,就是、就是太热了……”
说着,他强撑着松开了手。
烙印在他脖颈处的漆黑掌印,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王帆依然对此浑然不觉。
他很爱面子。
自己刚刚还在他们的面前用袁梦学姐的例子训过话,现在绝对不能露出丝毫疲态。否则,岂不是当场打了自己的脸?
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无法呼吸,脖颈处莫名其妙地疼得厉害。
是不是自己刚才无意间扭到脖子了?
王帆极为疑惑。
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就算真的不小心受了伤,也得强撑过去才行。
为了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王帆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地四处乱瞟。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正站在教室外面的纪子言。
纪子言猩红的发色实在是太显眼了。
想起纪子言与王宇之间的争端,王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走了过去,主动打开了舞蹈教室的门。
他先是瞥了纪子言一眼,随后便将视线落在了郁染的身上。
少女特立独行的打扮也非常显眼。看起来好像与纪子言关系匪浅的样子。
“有事吗?”王帆佯装平静地问道。
郁染却只是怔愣地望着他。
她在看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黑色掌印。
掌印总共有两道。分别勒在他的脖子两侧,尽管手掌的轮廓模糊不清,却依旧看得出来其形状偏小。
很像是……女生的手掌。
“看、看什么看?”王帆皱了皱眉头。
郁染还没说话,纪子言便懒洋洋地开了口,道:“长成这样还不让人看了?”
“纪同学,我应该没有惹过你吧?”王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什么事情吗?”他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王宇单方面地看纪子言不爽。不过,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他确实也算是王家的人,但是,他可从来都没有得罪过纪子言。
见此情景,郁染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那个……王帆同学,我、我是来找阮莹的。我想先带她去校医室看看,会耽误到你们的排练吗?”她轻声细语地询问道。
“……当然可以。”王帆友好地笑了笑,“我也很担心阮莹同学的身体状况。如果实在是疼得忍不了了,那还是先去休息吧。”
闻言,郁染便直接进入舞蹈教室,走到了阮莹的身边,轻手轻脚地将她扶了起来。
阮莹大概也没有想到——少女居然会如此“雷厉风行”。郁染眼中的关切神色毫不掩饰,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她被郁染搀扶着往外走。
王帆并没有出声阻止。
可是,当她们两个人从王帆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又突然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唉。我也知道。我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袁梦学姐一样,刻苦努力,意志力惊人。”
王帆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不然的话,世界上成功的芭蕾舞者,也不会那么少了。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说。反正……希望大家能够把我的话听进去吧。”
“忠言逆耳利于行。”
王帆说的话依旧冠冕堂皇,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在“恨铁不成钢”而已。
看在纪子言的份上,他当然不会傻到在明面上去为难阮莹。
郁染有些不满地咬了咬唇,正打算开口替阮莹说话,却又被阮莹不着痕迹地抬手拦了下来。
“没有必要。”阮莹在郁染的耳边悄声说道,“染染,不用理他。废话而已。”
话虽如此,在临走的时候,郁染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王帆一眼。
“王帆同学,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少女张了张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比平时更累?”
“没有!”王帆立刻抬高了音量,“我一点都不累!我好得很!”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似的,脸上的表情有些羞恼。
看着男生脖颈处再次浮现出来的漆黑掌印,郁染欲言又止。
“好了。”王帆直接下了“逐客令”,“我们现在要继续排练了。”
“王帆同学,你相信‘怪谈’的存在吗?”郁染试图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我刚才好像看见……”
“砰”。
回应她的……只有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在听到“怪谈”两个字以后,王帆便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舞蹈教室的门,明显是不耐烦了。
[549]校忌日【144】:“这么不甘心啊?”
扶着阮莹离开了舞蹈教室以后,郁染仍然表现得心事重重。
自己刚才在舞蹈教室的镜子里面看见的黑影、以及王帆脖颈处的漆黑掌印,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新的“怪谈”吗?不过,在槐桉学院里,似乎也见怪不怪了。
不知怎的,郁染又想到了自己曾经听说过的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怪谈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槐桉学院内的芭蕾舞团,也打算在校庆日上登台表演芭蕾舞剧《吉赛尔》。甚至,故事发生的时间,同样都是在十几二十年前的时候。
只不过,该怪谈中提及的首席舞者,在排练芭蕾舞剧的过程中,被另外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生,悄无声息地顶替了位置,最终并没有登台演出。
尽管两个故事的具体内容不尽相同,但是,芭蕾舞团选择登台表演的节目、以及校庆日的时间,却极为相似。
那么,有没有可能……王帆方才提及的袁梦学姐,其实就是当年“舞蹈教室”怪谈里被别人冒名顶替了的首席舞者呢?
可是,按照王帆的说法,袁梦学姐当时险些无缘舞台,后来,是靠着自己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熬了过去,在校庆日上技惊四座。
而怪谈故事里的首席舞者,则是被另外一个女生剥掉了人皮、并抢走了位置,最终并没有登台演出。
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呢?
还是说……所谓“靠惊人的意志力熬了过去”,就是指——女生剥下首席舞者的人皮以后,堂而皇之地代替她继续跳舞?
于是,在其他同学的眼中,“首席舞者”便像是硬生生地克服了自身的困难,用自己的意志力熬了过去……
郁染抿了抿唇,很快就收回了思绪。她也只是先胡乱地推测一下而已。在没有找到更多证据之前,她也无法下定论。
在此之前,郁染还是更加担心阮莹如今的情况。
“莹莹,我先送你去校医室。”她温声说道,“让校医帮你看看吧?免得落下什么病根。现在还疼吗?”
郁染暂时也把顾时砚的事情抛之脑后了。而纪子言并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他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们的身后,保持着合理的距离,仿佛是在保驾护航。
“没关系。不怎么疼了。”阮莹摇了摇头,“我其实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校医。”
“真的吗?”郁染依旧忧心忡忡,“可是,我看你刚才摔得很重。要不然……还是去校医室看一下吧?”
毕竟,她现在还无法确定——阮莹突然崴脚,是否与“诅咒”的存在有关系。
阮莹当然也明白少女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她直接抱住了少女的手臂:“染染,我真的没事。完全没问题。”
“只要再好好休息休息,很快就可以恢复得完好如初啦。”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会不会帮了倒忙?”郁染忽然有些不安,“抱歉……”
“当然不是!”阮莹立刻打断了少女歉疚的话语,“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脱离苦海呢!”
“如果我刚才没走的话,王帆肯定还会拐着弯儿地继续批评我。”她弯了弯眉眼,“我才不想理他。”
“那我先送你回教室吧。”郁染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坐下来好好休息。”
阮莹点头答应了下来。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小心翼翼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染染,那个……我想问一下,社长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舞蹈教室外面啊?”
“我也不知道。”郁染如实相告,“可能是在研究‘怪谈’?”她随口猜测。
“说实话,每次看到他……我就瘆得慌。”阮莹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虽然社长也确实很可靠。”她欲言又止,“但是……”
听到这里,郁染忽然开口问道:“莹莹,你刚才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东西?”
“没有啊。”阮莹有些不明所以,“除了……社长以外,哪里还有什么……”
说到一半,她便心虚地闭上了嘴巴。
“可是,我看见了。”郁染轻声说道。她把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全部都告诉了阮莹。
“听起来很像是死于非命的厉鬼。”阮莹皱了皱眉头,“怨念深重,阴魂不散。”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之一,阮莹对怪力乱神的事情也颇有了解。
听闻舞蹈教室里刚才出现了灵异事件,甚至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她表现得还算冷静,没有太过失态。
——怪不得王帆跳到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原来如此。
“说不定……他以前做过亏心事?”阮莹猜测道,“所以才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过,具体情况估计还要请教社长他们才行。如果你想要调查的话,千万要注意安全,当心别被卷进去了。”
阮莹认真地叮嘱道。
“对于小猫来说,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哦。”
……
把阮莹送回教室以后,郁染又重新折返,回到了舞蹈教室的附近。
看热闹的围观人群依旧没有散开。他们都想看完第二幕的表演。
话说,顾时砚同学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郁染抬起眸子东张西望,在人群中到处搜寻起了顾时砚的身影。
“染染,别找了。”纪子言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好心提醒道,“人就在那里呢。”
顾时砚站在偏僻的角落里,脸上面无表情,看起来与周围的同学们格格不入。他的相貌太过出众,气质卓绝,让人很难忽视。
郁染有些怔愣地望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顾时砚偏过了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他便抬起脚步,主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郁染忽然有些紧张。
她先前明明亲口向顾时砚保证过——自己绝对不会妨碍他、还会乖乖听话,但是,她刚才却突然擅自离开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耽误顾同学的时间……
“你刚刚看见了什么?”顾时砚掀了掀眼帘,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道。
他的问题十分突然,郁染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我看见……镜子里面有黑影……它掐住了王帆同学的脖颈……”
“果然。”顾时砚对此并不意外。
紧接着,他便抬起眸子,轻飘飘地看向了舞蹈教室的方向。
郁染也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
芭蕾舞团的同学们,还在舞蹈教室里继续排练舞剧《吉赛尔》。此时此刻,剧情的发展已经进入了尾声。
匆忙返回的郁染运气很好,恰巧没有错过最后的结局。
……
从其它幽灵的手中拼命救下阿尔伯特以后,吉赛尔自身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
就在这时,黎明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
最终,已经变成幽灵的吉赛尔,不得不重新回到自己的坟墓之中。只留下幸存的阿尔伯特,独自跪在坟前,痛悔不已。
《吉赛尔》的第二幕,即将彻底落幕。
而王帆的表演依然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完美”。
当镜中的诡异黑影消失不见之后,他明显变得更加游刃有余了。
他将阿尔伯特的后悔神态,表演得无比到位,刻骨铭心,看起来令人感同身受。
教室外面旁观的同学们,都已经抬起了手,打算为芭蕾舞团的表演鼓掌叫好。
尽管只是正式演出之前的彩排练习,其中还存在着不少插曲,但是,她们的演出依旧足够精彩,值得观众的喝彩。
就算同学们都不太喜欢王帆的行事作风,可是,芭蕾舞团中的其他成员又没有犯错。大家当然不会吝啬自己的掌声。
“我已经开始期待今年的校庆日了。”
“是啊。正式演出肯定更加好看!”
他们笑嘻嘻地相互交谈着。
而教室里的芭蕾舞者们,也都准备上台谢幕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尖锐的微弱声音,忽然间响了起来。“咔嚓”。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人及时地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声响。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男主角王帆的身上。
片刻之后,才有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抬手指向了教室里偌大的镜子。
——只见光滑的镜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
“咔嚓、咔嚓、咔嚓”。
还没有等其他同学反应过来,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镜子边角处的细长裂痕,便迅速地向外蔓延开来。
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将完整的镜面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啊?镜子怎么突然碎了?!
事发突然,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下一刻,近乎毫无征兆地,一行血淋淋的大字,便陡然间出现在了支离破碎的镜面之中。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扭曲的血字蓦地映入眼帘,猩红的色彩极为刺眼,点缀在末尾的三个感叹号几乎快要冲破镜面,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黏稠的鲜血沿着镜面上的裂痕肆意流淌,将中间的“蛛网”也彻底染红了。
由于剧情的发展已经到了尾声的阶段,其他的芭蕾舞者们都暂时退场了,台上只剩下王帆一个人。
于是,王帆的身影好巧不巧地映照在了镜面之中。他正处于血红蛛网中间的位置,被黏腻的蛛丝紧紧地包裹着。
——像是被缠住的猎物。
“滴答”。
猩红的鲜血从镜面上滴了下来。
紧接着,诡异的血字纷纷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所有的笔画都开始变得扭曲不堪。如同蠕动的藤蔓,相互之间纠缠不清。
最终,它们组合成了另外两个字。
——“忏悔”。
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
无数个“忏悔”,在刹那间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它们毫无规律地交叠在一起,互相缠绕,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砰”!
毫无征兆地,镜子骤然碎裂。锋利的碎片四处飞溅,寒光闪烁。
周围的同学们几乎都被吓傻了。
镜中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
它伸出了长条状的漆黑“手臂”,紧紧地抓住了其中一枚镜子碎片,然后,狠狠地往王帆的脖颈处刺了过去。
碎片的边缘足够锋利,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人体的皮肤。
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旁观者的视角之中,教室侧面的镜子突然碎裂,散落的碎片从王帆的身边溅了过去。
就连王帆自己也后知后觉。
当染着血的碎片“当啷”落地之后,延迟的疼痛迅速泛滥,他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飞溅的镜子碎片划伤了脖子。
王帆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来,在教室的地面上溅出了斑驳的血渍。
他的面色骤然扭曲。
“啊!!!”
听见王帆的惨叫声,众人才堪堪从惊吓之中缓过神来。
“什么情况?镜子怎么突然自己碎了?!没有人去碰它啊?”
“吓死我了!里面的人没事吧?”
“怎么回事?”
“难道学校偷工减料了?好端端地……镜子怎么会自己碎了呢?很奇怪啊……”
“太危险了吧!”
“等一下,王帆是不是受伤了?得赶快去校医室吧!天呐,都流血了……”
“喂,其他同学们还好吗?”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
王帆很快就被紧急送往校医室包扎伤口了。幸好碎片割得不深,没有伤及要害,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不幸中的万幸,则是——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没有大碍。
为了不影响王帆最后的表演,芭蕾舞者们都站在了偏僻的角落里,与教室侧面的镜子离得很远。
她们恰好避开了碎片溅射最多的位置。只有寥寥几个倒霉的人被擦伤了手臂。剩下的同学们,基本上都安然无恙。
饶是如此,场面还是无比混乱。
出现了如此重大的意外事故,芭蕾舞团必须想办法收拾残局。
可惜团长王帆受伤了。
芭蕾舞团中的成员们,只能暂且先把王帆送往校医室,等待团长清醒过来再说。
至于原本在教室外面旁观的同学们,见芭蕾舞团的成员们都走了,他们便也纷纷离开了现场。
既然“热闹”都没了,他们还看什么?
而且,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可不想因此丢了性命。
要是自己也被意外波及,平白无故地遭遇飞来横祸,岂不是无妄之灾?
仔细想想,如果舞蹈教室的门窗刚才没有紧闭的话,说不定,会有镜子碎片飞溅出来,划伤他们……
大家只觉得脊背生寒,根本不敢在原地逗留太久。
……
不多时,舞蹈教室内便空无一人了。周围的同学们也大多都跑光了。
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教室的地面上,其中还夹杂着即将凝固的斑驳血迹。
触目所及之处,场面一片狼藉。
顾时砚抬手推开了舞蹈教室的房门,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他的步伐迈得不紧不慢,明显没有被刚才的变故影响到。
郁染与纪子言紧随其后。
少女的心里着实慌得厉害。
刚刚凭空出现在镜面中的血字,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其他人都没有看见所谓的血字。他们甚至连黑影的存在都没有察觉到。
郁染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看见的诡异景象,是否与王帆同学有关?
什么叫“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还有,“忏悔”二字居然又再次出现了……
如果是因为“诅咒”的话,那么,王帆同学明明没有参加过“试胆大会”啊?
反而是身为“怪谈研究社”成员的阮莹同学走了以后,舞蹈教室里才发生了意外事故。所以,黑影的存在……与“诅咒”无关?
“顾同学。”郁染小心翼翼地跟上了顾时砚的步伐,“我刚刚又看见黑影了……”
她把自己亲眼看见的画面,全部都告诉了顾时砚。包括……凭空出现的诡异血字。
正说话时,纪子言忽然伸手拽了少女一下,低声提醒道:“染染,当心脚下。”
郁染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踩到地上的镜子碎片。
“它的怨气很重。”顾时砚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大概是死于非命。”
他的结论与阮莹说的相差无几。
“王帆……被盯上了。”顾时砚敛了敛眸子。
“为什么?”郁染忍不住追问道。
“那你应该去问他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了。”顾时砚淡淡地说道。
“等等……”纪子言突然冷不丁地开了口,“我好像也看见‘黑影’了?”
“什么?”郁染有些惊讶。
“你们看。”纪子言抬手指向了原本嵌着镜子的墙壁,“那里的颜色……是不是不太对劲?”
少女偏头看了过去
整面墙的镜子都碎了,露出了后面惨白斑驳的墙壁,其边角处还嵌着不少残缺不全的镜子碎片,摇摇欲坠。
大概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墙壁上白花花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不少,宛如深色的疤。
而在墙壁中间的位置上,墙皮脱落后的形状……竟然隐隐勾勒出了一个特殊的人形。
仰起的人头、窈窕的躯干、高高举起的四肢,以及腰间飞扬的裙摆,都清晰可见。
——简直就像是芭蕾舞者的剪影。
“哗啦”。
片刻之后,更多的墙皮蓦然间脱落而下,粉尘弥漫,剪影变得模糊不清。墙上只剩下了深深浅浅的斑驳色块。
“顾同学……”郁染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她不由地抬眸看向了顾时砚。
“这么不甘心啊。”顾时砚上前一步,轻声说道,“袁梦……学姐。”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550]校忌日【145】:“合理的想法。”
“黑影”……是袁梦学姐?
饶是心中隐隐有所猜测,郁染还是感到惊讶不已。
所以,袁梦学姐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对王帆同学出手呢?会与“舞蹈教室”的怪谈故事有关系吗?
少女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了。
而顾时砚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散落在地面上的镜子碎片,便“噼里啪啦”地剧烈颤动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碎片反射出了刺眼的碎光。晃得人头晕眼花。
“刺啦咔啦”。
镜子碎片的边缘处不断地摩擦着地面,发出了难听至极的刺耳声响。
像是有人在故意用指甲划玻璃一样。
郁染被扰得心慌意乱。
“砰”!
就在这时,敞开的房门蓦然间关上了。旁边的百叶窗也“刷啦”一声彻底合上,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滋啦、滋啦、滋啦”。
伴随着诡异的电流声,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教室里顿时陷入了诡谲的黑暗之中。
伸手不见五指。
纪子言下意识地伸出手掌,想要抓住身边少女的手腕,把她护在怀里。
可是,他扑了个空。
“染染?”纪子言立刻低声唤道,“你在哪里?”
然而,周遭始终无人应答。他的声音仿佛泥牛入海般,得不到任何回应。
杳无音信。
……
“言哥?顾同学?”
郁染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另外两个人的身影。可是,在一片漆黑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甚至不敢随意走动。地上到处都是锋利的镜子碎片。
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划伤肌肤。
方才碎片颤动时“叮呤咣啷”的嘈杂声响,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周围安静得可怕。
少女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回荡在舞蹈教室里。
他们两个人呢?去哪里了?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了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疑惑显然无法得到解答,郁染只好强迫自己暂时先冷静下来。
少女很快就试探性地往旁边伸出了手。她依稀记得——纪子言应该就站在自己身边才对。
“言哥,你在吗?”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她很害怕自己在黑暗里面摸到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鼓起勇气继续往外伸手。
浓稠的黑暗轻而易举地裹住了她的手指,让人感到心惊胆颤。
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忽然间,郁染的指尖真的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是冰冷的、黏稠的、潮湿的触感。
像是滑腻的海草,又像是……凝固的鲜血。摸起来非常不妙。
出于本能反应,少女立刻下意识地缩回了指尖。自己刚才摸到了什么?!
郁染根本不敢细想下去。
或许是想象力在作祟,又或许是因为黑暗中的恐惧会放大所有的感官。她很快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味道浓烈得吓人。
仿佛她此时正身处于血海之中,一呼一吸之间,满是腥臭的铁锈味。
令人几欲作呕。
哪儿来的血腥味?
尽管心里知道——可能是因为王帆留在地上的血迹还没有被清理干净,但是,郁染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胡乱跳动了起来。
她已经慌了神。
为什么……血腥味会这么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出事吧?
“言哥?顾同学?”少女惴惴不安地开口询问道,“你们还好吗?”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往外伸手。然而,她的周围又变得空无一物了。
就连刚才潮湿黏稠的冰冷触感,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染愈发慌乱。
她还是忍不住抬起了脚步,结果,却直接踩到了地上的镜子碎片。
“咔嚓”。脆响从脚边传来,如同一枚刺耳的音符,蓦地打破了当下寂静的氛围。
——她似乎惊动了什么。
下一刻,原本静谧无声的教室,突然间变得嘈杂无比。散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重新开始“躁动”了起来。
“丁零当啷”。
尖锐的声音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在耳膜上,让人心悸不已。
郁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好吵……
她紧紧地咬着唇瓣,面色有些苍白。
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正在她的身边“活蹦乱跳”。
耳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嘈杂声响。镜子碎片被摔成了更小的碎片,锋利无比。
郁染完全不敢挪动分毫。她的指尖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她还是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手指。鲜血倏尔溢出,随即砸落在地。
“啪嗒”。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在刹那间弥漫开来,与满屋的血腥味夹杂在一起,交融成了更加难闻、更加古怪、更加可怕的味道。
郁染的身形摇摇欲坠。
听觉与嗅觉都饱受折磨,她的脑袋又晕又痛。在恍惚之际,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身边轻声说话。
“……没……有……”
是极为嘶哑的声音,说话的内容也模糊不清,让人难以分辨。
什么?
“没有”什么?
郁染的眸光蓦地颤了颤。她几乎快要以为——是自己被折磨得产生幻听了。
然而,就在这时,少女的背后忽然贴上了一具柔软的躯体。
是谁?!
郁染的身体直接僵在了原地。她能够隐约间感受到身后躯体的窈窕线条。
是、是女生吗?
还没有等郁染反应过来,一只纤长的手臂便从她的背后探了过来,轻飘飘地勒住了她的脖颈,并且,把她捂住耳朵的手掌慢慢地拽了下来。
“滴答”。
怪异的滴水声凭空响起。
郁染却无暇顾及。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自己的身后。
先前从她背后伸出的柔软手臂,如同蜿蜒的藤蔓,越缠越紧。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被绷得愈发明显,极具力量感。
郁染快要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了。然后,她听见刚才的沙哑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听清楚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喑哑婉转的声音萦绕在少女的耳边。是非常古怪的语调。犹如丝线般,缓缓地缠住了她的心弦。
手臂还在不断收紧,缠得她几近窒息。
是谁在说话?
郁染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灵光乍现。
“……袁、袁梦学姐?”
在即将被勒死的时候,少女总算极为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郁染的话音落下以后,箍在她脖颈间的手臂,便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自己猜对了?真的是袁梦学姐?
郁染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小心翼翼地试图确认:“是你吗?袁梦学姐……”
只不过,少女才刚刚开口,便被掐住了脸颊。她的耳边传来了幽幽的叹息声。冰冷的气息悄然抚过耳畔。
“既然你叫我一声‘学姐’,那么,帮我一个忙……不过分吧?”
袁梦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纤长的手指按在少女的脸颊处,逗弄似的缓缓摩挲了起来。
闻言,郁染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身后的女生没有否认……
猜测归猜测。真正听见袁梦承认的时候,她还是难免会感到讶然。能够凭空出现在教室里的……应该只有鬼魂了吧?
“什……什么忙?”
少女磕磕绊绊地询问道。她绵软的脸颊被掐得凹了下去,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
她无法反抗。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只能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任由身后的袁梦学姐为所欲为。
“滴答”。“滴答”。
更加频繁的滴水声回荡在教室里。
郁染的心脏不禁提了起来。自己……能够帮得上什么忙呢?
过了半晌,袁梦都没有再次开口说话。
“滴答”。“滴答”。“滴答”。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漏水”,滴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了。
像是踩在少女心尖之上的沉重鼓点,一下比一下更急,疾风骤雨般砸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
袁梦学姐为什么还不说话?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是直接答应她吗?还是想办法逃跑?
纪子言和顾时砚又在哪里?他们两个人还好吗?有没有出事?
郁染的脑海里面充斥着乱七八糟的疑惑。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之下,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无法思考了。
而且,在袁梦学姐保持沉默的时候,她居然开始认真地聆听起了周围莫名其妙的滴水声。她也不敢胡乱催促,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恼了袁梦学姐。
“滴答”。
滴水声好像离她很近。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你在……数什么?”袁梦突然偏过了头,趴在少女的肩膀处轻声问道。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声音又极为沙哑,冷不丁开口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十分瘆人。
郁染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无意识地把心里的数字念出了声。
“我……”她张了张嘴,面色惨白,“我在……”
——我在数滴水声的次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答案即将脱口而出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泛上心头。
郁染连忙颤巍巍地闭上了嘴。
她不敢说出实话了。
幸好,袁梦似乎也并不打算对此刨根问底。她只是趴在少女的肩颈处,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你不想帮我的忙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尤为温柔,仿佛真的只是学姐与学妹之间的友好问询而已。
然而,郁染却心知肚明——袁梦学姐很有可能已经变成厉鬼了。
“学姐,我……”少女欲言又止。
“你不想帮我的忙吗?”袁梦却只是笑吟吟地再次重复问道。
她的另外一只手臂重新揽住了郁染的脖颈,手指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动脉上。
——活人温热的鲜血,正在血管里汩汩流淌着。
而袁梦身上的温度是冰凉的。冷得就像是……尸体一样。
“你不想帮我的忙吗?”
袁梦的语气变得更加柔软了。
而与之相反地,她手上的力道,则是随着语气的变化逐渐加重了。
“我……”郁染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袁梦径直打断了。
“你不想帮我的忙吗?”她掐着自己沙哑的嗓子,语气柔得瘆人,“你……不想……帮……我的忙……吗?”
分明是极其温和的语气,却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割开藤蔓以后,从中流淌出来的黏腻汁液,悄无声息地干涸在了少女的肌肤上,留下了怪异的痕迹。
“你……不……想……帮……我……的……忙……吗?!”
袁梦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尖,比刚刚镜子摔碎时的声响还要更加刺耳。
郁染只感觉自己的耳膜疼得厉害。她的脖颈也在隐隐作痛,喉咙里仿佛堵了棉花,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滴滴答答”的水声直接钻进了她的脑子里面,搅碎了她的理智。
好难受……
少女的心脏也开始抽疼。她睁着眼睛,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或许是生理性的眼泪。温热的水珠砸在了袁梦的手上。像摔碎的珍珠,溅出了晶莹剔透的光泽。
袁梦悄无声息地凑到了郁染的耳边。
她抬起了手掌,轻轻碰了碰滚落的泪珠。指尖的触感潮湿而滚烫。
少女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湿漉漉的睫羽轻轻颤抖着,眼尾红得不成样子。
袁梦忽然间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哦。”
她收回潮湿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少女脖颈间的动脉上,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血管的脉络与走向。
“小学妹……”袁梦勾起唇角,刻意放缓了语调,“难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她松开手掌,从背后抱住了郁染。
“学姐,我、我明白……”少女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她完全不敢挣扎,声音里还带着自己未曾察觉到的隐约哭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肯帮我?”袁梦话锋一转,再次轻声质问道,“你以为……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吗?”
郁染听得愈发茫然。
什么意思?袁梦学姐……到底在说什么?
她根本就听不懂。她是不是应该直接答应学姐的要求?
“为什么……是我?”郁染不由地喃喃自语,“我……”
“学妹,我帮过你。”袁梦柔柔地开口说道,“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死了!死在噩梦里……”
“所以,你也得帮我……”她贴着少女的耳畔轻声细语,“知道了吗?”
“我应该……怎么帮你?”郁染像是被蛊惑了一样,顺着袁梦的话语说了下去。
她湿润的瞳孔已然失去了应有的神采,绯红的色彩影影绰绰地缀在眼尾处。犹如浸泡在水中的花,在盛开中凋零腐败。
袁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她的手臂紧紧地缠住了少女的腰肢。
“我要你帮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袁梦的话语。
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起来。
郁染失焦的瞳孔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回过了神。她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发现周围的黑暗变得时隐时现。
视野半亮不亮。
少女本能地抬头往前看。
然而,只是眨眼间的工夫,灯光又再次熄灭了。浪潮般的黑暗重新淹没了郁染。
分明是与刚才相差无几的情况,可是,此时此刻,郁染的身体却在不自觉地颤抖着。颤抖得非常厉害。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感受过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还要更加强烈。
“扑通”。
心脏狠狠地敲在了胸腔之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就在刚才灯光闪烁的时候,借着转瞬即逝的微弱光线,郁染看见了……血红的色彩。
大片大片的血色,充斥在她的视野之中。
像是有人往她面前泼了一盆血。
猩红的、黏稠的血。
人形的血。
她看见一道血红色的人影,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是一具被剥掉了皮肤的尸体。
浑身上下都泛着刺眼的血色。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破损的血管在肌肉之间穿行而过,两枚眼球摇摇欲坠地嵌在红彤彤的眼眶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是一名女性的尸体。
“她”正咧着嘴对她笑,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出了诡谲的弧度。
“滴答”。
郁染看见鲜血从女尸的身上滴落而下,在地面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现在,她终于找到滴水声的来源了。怪不得……教室里的血腥味会这么重。
被剥了皮的尸体,当然会流很多血。
此时此刻,自己正和一具被剥了皮的女尸,共处一室。
恐惧的颤栗从脊背处攀附而上,让郁染感到毛骨悚然。她的心脏也在颤栗,阴森的冷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除此之外,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熟悉感觉,也涌了出来。
啊……
所以说,片刻之前,自己在黑暗中摸到的、湿冷黏稠的古怪触感,其实就来自于这具无皮女尸吗?
她刚刚碰到了“它”……或者说“她”。
那么,从刚才开始,自己其实都是在和“她”说话吗?
在黑暗之中,郁染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甚至还在分心去想先前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名为“理智”的弦早已崩断,当恐惧彻底发酵以后,她好像已经无法体会到害怕的情绪了。
仅仅只是刹那之间,郁染突然想明白了不少事情。过往的细节与线索被逐一串联起来,暂时拼凑出了零星的真相。
她怎么能够忘记呢?她的记性怎么可以这么差劲?
与“舞蹈教室”有关的诡异怪谈。
似曾相识的无皮女尸。
——“学妹,我帮过你。所以,你也得帮我……”
还有,袁梦学姐……
郁染慢慢地张开嘴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好像猜到了。
“袁梦学姐,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回皮囊吗?”少女听见自己开口说话了。
在催命符似的急促心跳声之中,她的声音显得中气不足,尾音还颤得厉害。
话音落下,郁染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声音。
“滋啦滋啦”。
灯光毫无规律地胡乱闪烁着。舞蹈教室里再次亮起。
而少女方才仓皇间瞥见的无皮女尸,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瘆人笑意也丝毫未变。犹如人体标本。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刻,近乎毫无征兆地,女尸的脑袋猛地歪了一下。
暴露在外的猩红肌肉被挤压得变了形,黏稠的血水开始“咕叽咕叽”地往外冒。
灯光猝然熄灭。
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的、黏腻的、阴森的脚步声。
像是把腐败的血肉按在地面上反复摩擦,又像是直接踩爆了新鲜的红肉。
郁染还没有反应过来,灯光便又亮了起来。
在昏暗的视野之中,猩红色的无皮女尸,已经快要走到她的面前了。“她”嘴角处的肌肉也咧到了耳根的位置。
——“她”在笑。
“我……答应你……”郁染颤声说道,“学姐,我可以帮你……”
视野重回黑暗。
脚步声仍然没有停下。女尸还在向她靠近。
“哦?你为什么要帮我?”
袁梦沙哑的声音在少女的耳畔凭空响起。她的语气十分冷漠。
“因为、因为学姐曾经帮过我……”郁染咬着唇瓣,轻声说道,“我……我想起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具被剥了皮的女尸。她曾经……亲眼见过“她”。
——就在八天之前的晚上。
那天,怪谈研究社决定在早已封锁的旧图书馆里,举行“试胆大会”。只不过,期间出现了“意外事故”。招魂仪式被突然中断。
参加“试胆大会”的七名同学,在废弃自习室内死于非命。
剩下的幸存者们成功逃离了旧图书馆。按照怪谈研究社以往的规矩,徐央等社团成员,帮忙把七名同学的尸体,搬到了校医室下方的停尸间里。
郁染也阴差阳错地进入了停尸间中。
摆在房间里的尸体冷藏柜,共包含了四十四个尸屉。
无论是错觉也好,幻觉也罢。在其中的一个尸屉里面,她亲眼看见了一具尸体。
——被剥掉了表面皮肤的、血淋淋的女性尸体。
当时的她,其实就在心里猜想过——躺在尸屉里面的,会不会就是当年被剥了皮的首席舞者?
虽然她很快就提出了另外的可能性,告诫自己不能“先入为主”,说不定是后面有人模仿作案。可是,不管再怎么说,她今天也不应该被吓得那么惨。
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明明早就见到了、也猜过了,自己怎么能够忘记呢?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郁染不禁有些自责。
现如今,她基本上可以确认——袁梦学姐很有可能就是当年被剥了皮、又被顶替了身份的首席舞者。
那么,袁梦学姐想让她帮的忙,大概就是想要找回自己的皮囊吧?
郁染的思绪继续向外蔓延。
仔细想想……袁梦学姐好像确实帮过她。
——“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死了!死在噩梦里……”
她确实差点死在了噩梦里。
就在“试胆大会”结束以后的第二天,睡眠严重不足的她,在课堂上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回到了校医室下面的恐怖楼梯上,被举止诡异的同学们包围了。
她险些死在尸体的追杀之下。
只不过,在往下逃跑的过程中,一只剥了皮的猩红鬼手,突然从墙壁里凭空探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因此朝着楼梯的深处重重地跌了下去,翻滚坠落。
郁染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却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她发现是自己无意识地抓住了同桌的手腕,指尖碰到了他腕间的和田玉,才碰巧赶走了邪祟。
可以说,是宋同学的和田玉救了她一命。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是,如果猩红鬼手当时没有故意绊倒她,让她迅速地从台阶上摔下去,恐怕,她根本撑不了多久,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尸体们分食殆尽。
袁梦学姐……不动声色地帮了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现如今,她需要为自己七天之前吃下的“午餐”付款了。
……
“我、我也应该帮助学姐……”郁染轻声说道,“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我不会赖账的……”
“小学妹。”袁梦忽然冷笑着打断了她,“你知道吗?我非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灯光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少女眼睁睁地看着——血红色的无皮女尸,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的动作极为僵硬。
每迈出一步,身上的肌肉都会绷紧,血管被生生扯断,流出的鲜血在地面上堆积成了脚印的形状。
女尸嘴角处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歪着脑袋,分明没有开口说话,可是,袁梦的声音却直接在郁染的耳畔处响了起来。
“为什么……还在看我?”
袁梦阴恻恻地质问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无皮女尸也在看着郁染。失去了眼皮的遮挡,“她”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咬住了她。
郁染的心脏颤了颤。她忙不迭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正因如此,袁梦学姐才会打碎镜子吗?她忍不住想。
可是,袁梦却没有轻易地放过少女。
“我忽然觉得……”袁梦又嘻嘻地笑了起来,“你身上的皮囊……也不错嘛。很漂亮。”
冰冷的指尖意有所指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森然的冷意随之蔓延。
“把你的皮……借给我,好不好?”袁梦咧开嘴角,“就当是……帮学姐的忙了。”
郁染心下一惊,根本不敢应答。
她紧闭双眼,任由着沉重而黏稠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了自己。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好像……只猜对了一半。
袁梦学姐确实想要找到皮囊,但是……未必是她自己的皮囊。
剥下别人的皮肤,也可以。
郁染努力地思考着对策,却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除非……
“我、我可以帮学姐找到原本的皮囊……”少女不得不硬着头皮向袁梦保证道,“那个,我……我比学姐矮……对学姐来说,我的皮……可能、可能不太合身……不合适……”
她磕磕绊绊地胡言乱语着。
脚步声仍未停下。犹如即将落下的鬼头铡,悬在少女的头顶处。
忽然间,郁染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她”来了?!
郁染的身体蓦然间僵成了雕像。糟糕……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开步伐。濒死的恐惧卷土重来。
“我……”郁染还想继续挣扎,“我答应你……学姐,我……”
依旧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少女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等一下,刚才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好像是温热的?
是活人吗?
难道说……是纪子言他们?
少女此时慌得厉害。她“病急乱投医”,也来不及确认自己的猜测,就直接不管不顾地直接伸出了手,试图抓住来人。
她真的攥住了一截温热的手腕。
——是活人的体温。
“言哥?”
郁染喜出望外,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她紧紧地抓着来人的手腕,指尖用力到了发白的地步,像是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可怜小猫,迫不及待地往主人的身上蹭。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言哥,我……”郁染的话语才刚说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你又认错人了。”顾时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郁同学。”
……
“滋啦滋啦滋啦”。
电流接连闪烁数次之后,舞蹈教室里的灯光,彻彻底底地亮了起来。百叶窗被拉开,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
郁染还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她怔愣着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染染,你还好吗?”纪子言直接大步走了过来,眉眼间拢着焦急之色。
他很担心她。
“我……我应该没事……”郁染下意识地回答道。
她意识到自己还抓着顾时砚的手腕,赶忙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对不起,顾同学,我、我以为是言哥……”
顾时砚却只是敛了敛眸子,低声问道:“你又哭了?”
他看得很清楚。
少女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潮湿的眼尾泛着桃花似的绯色,朦胧的泪光隐约可见。
她似乎仍然惊魂未定,极为恍惚地眨动着睫羽,一下又一下,慢吞吞地,仿佛被雨打湿的蝶翼。
都被吓得不成样子了。
真可怜。
顾时砚垂下眸光,视线从少女的指尖处一闪而过,又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明显是被吓得狠了,刚刚都把他的手腕抓出印子了。
——像猫爪印一样。
浅浅的、红红的,一点都不疼。
“染染。”纪子言已经迅速地来到了少女的面前,“谁欺负你了?”
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耐心地帮她擦去了残留的泪水。
“你有没有受伤?”纪子言继续紧张地追问道,“我带你去校医室?”
“没有……我没事。”郁染逐渐回过了神,“你们、你们都还好吗?”
“当然。”纪子言终于松了一口气,“我能有什么事儿?”
他回头看了顾时砚一眼,又道:“要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染染她刚才差点出事……”
顾时砚没有应声,反而是抬眸看向了郁染,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你的决定呢?”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郁染接近凝固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转动了。恐惧逐渐褪色。
“不……”她着急地摇了摇头,“我必须要……帮学姐的忙。”
“什么?”纪子言有些不解,“哪个学姐?什么忙?”
少女飞快地说出了自己刚才的经历。
“我要帮学姐找到她的皮囊。”郁染的心跳仍未平复,“我……答应了她……”
“你的运气还算不错。”顾时砚掀了掀眼帘,“没有被当场剥皮。”
他的态度始终镇定自若。
“否则,学校里流传的怪谈故事,可能会被续上一个新的结尾。”
————
舞蹈教室里散落的镜子碎片,明显变得比先前更碎了。
足以证明刚才的事情真实发生过,并不是简单的幻觉。
教室的地面上还明晃晃地残留着一串血红色的脚印。
——是没有穿鞋的、赤脚的脚印。
痕迹从不远处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郁染的面前。距离她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无皮女尸当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少女感到后怕不已。
只差一点点,自己可能真的就要被袁梦学姐剥下皮肤了。幸好,“她”最后还是放过了自己,没有动手。
所以,袁梦学姐是同意了吗?只要自己帮学姐找到她的皮囊,就可以躲过一劫?
郁染还是有些不太确定。她刚刚胡乱猜测,却只对了一半。
或许是袁梦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下一刻,少女便眼睁睁地看见——掉落在自己脚边的九枚大小不一的镜子碎片上,分别凭空浮现出了猩红色的血字。
依然是扭曲古怪的字迹。
它们连成了一句熟悉的话。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郁染立刻心领神会。
也不管袁梦学姐能不能看见,她连忙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学姐,我知道……我会帮忙的!”
“你知道她的皮在哪里吗?”顾时砚冷静地问道。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仿佛要找的根本不是人皮,而是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物品。
不过,对于顾时砚来说,灵异事件……确实也不算是稀奇事了。毕竟,他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
郁染被他问住了。
她蔫着脑袋摇了摇头:“不知道……”
顾时砚的视线落在了少女鸦黑的头顶上。只见她柔软的发丝向下耷拉着,脸上的神情既茫然又无措。
她明显是慌了神,纤长的指尖偷偷地绞着校服衣角。
——由于少女自己校服上衣的衣摆处被打了结,纪子言又站得离她很近,她攥住的是纪子言的校服衣摆。
她把柔软的布料攥得满是褶皱。
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时砚的视线。她还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少女想得很入神。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不得不帮忙去找学姐的皮。如果最后找不到的话,学姐肯定会剥了她的皮来充数吧?
她总不能祈祷学姐又放过自己一次吧?可是,哪里才能找到学姐的皮呢?
郁染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会不会就在舞蹈教室里面?”她有些犹豫地喃喃自语道,“藏在地板下面?或者说,埋在墙壁后面……”
按照“经验”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性呢?
如果自己现在站在舞蹈教室里面开口问学姐问题的话,“她”会告诉自己答案吗?
郁染很快就打消了自己想当然的冒昧想法。惹怒厉鬼,可不是明智之举。
还有可能会在哪里呢?可以藏着人皮的地方……
想着想着,郁染忽然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难道说……是在女厕所的隔间里?!
在有关于“舞蹈教室”的怪谈故事里面,顶替了首席舞者的女生,之所以会被别人发现,便是因为——有人看见她在女厕所的隔间里面,脱下了属于首席舞者的皮囊。
少女猛地抬起了头。
“那个,有没有可能……是在女厕所的隔间里面?”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合理的想法。”
顾时砚对此不置可否。
[551]校忌日【146】:“给我滚出来!”
郁染抬起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教室地面散落的镜子碎片,朝着侧面墙壁的方向走了过去。
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先确认一下——这间舞蹈教室里面,是否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异状。
“我来吧。”纪子言拦住了少女,主动提议道,“染染,你当心点。”
他担心她会受伤。
说着,男生便大跨步走到了墙边,抬起了手臂。教室侧面的墙壁上仍然残留着不少碎镜子,锋利的边缘处闪烁着寒光。
纪子言却不甚在意。他直接弯起指节,用力地敲了敲墙面。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响了起来。
均匀、规律。
显而易见,舞蹈教室的墙壁都是实心的,应该不存在着藏匿尸体的可能性。
而地板的下面似乎也没有隐藏的空间。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郁染还是难免有些失望。少女抿了抿唇:“果然不在这里啊……”
她在心里暗自盘算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或许,自己需要去女厕所看看了。但是,怪谈故事里并未提及具体地点……
“吱呀”。毫无征兆地,舞蹈教室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郁染对刚才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她的心脏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难道说……袁梦学姐生气了吗?
她惴惴不安地想。
下一刻,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舞蹈教室的门口处。
——原来是芭蕾舞团的成员回来了。
王帆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包扎了起来。等到清醒过来以后,他便挥挥手让人过来处理事故现场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也得先把满地的镜子碎片打扫干净。
见状,郁染索性直接离开了舞蹈教室,免得打扰别人的“清理工作”。
可就在少女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一道嘶哑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小学妹。”
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让人感到颤栗不已。
郁染的身体僵住了。
“我给你……七天的时间。”
袁梦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七天时间?
郁染慢吞吞地从女厕所走了出来。
在学校里找了半天,她仍然一无所获。女厕所的每个隔间里面都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明显的异样之处。
可是,除了舞蹈教室、与女厕所之外,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呢?
她现在完全没有头绪,只能暂时先从怪谈故事中“抽丝剥茧”。而好巧不巧,怪谈中提及的地点,确实……还有一个。
——礼堂。
芭蕾舞团在校庆日上登台表演的地点,应该就是槐桉学院的礼堂。
只不过,在没有重大活动的时候,礼堂的门基本上都是锁着的。
想要在非开放时间进入礼堂,要么,向学校递交申请书;要么,偷偷地撬锁溜进去。但白天人多眼杂,显然不是好时机。
……
直到放学以后,郁染还是没有半点进展。纪子言说会帮她想办法。顾时砚虽然没有表态,却也一言不发地陪着她找了半天。
郁染非常感激他们愿意帮忙,可是,她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把他们卷进危险里。
她不想害他们。
少女温声安慰着纪子言,又向顾时砚保证——自己肯定能找到学姐的皮。
无论如何,这毕竟都是她一个人的“游戏”。郁染知道自己其实不算聪明,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少女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至少袁梦学姐还愿意给自己七天的时间。就算今天毫无进展,也还有六天的时间。她还有机会。
若无其事地与纪子言和顾时砚告了别,郁染便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尤其不想让言哥担心自己。
学校里的同学们早就快走光了。
郁染沿着走廊往前迈步,正准备从前面的拐角处走出去。然而,下一刻,她的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她在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王帆同学。
他的脖子上缠着白花花的纱布,校服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脸上的神色有些烦躁,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郁染下意识地收回了脚步,把自己的身形藏在了黑暗里。
等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后,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奇怪。
不对,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她和王帆同学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仇怨吧?
少女正打算继续往外走。她镇定自若地探出脑袋,却又立刻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王宇居然也在?
郁染飞快地停下了动作,重新把自己塞进了角落里。
不远处是校医室。不过,现在是下班时间,校医早就回去了。校医室房门紧闭。
而见到王宇出现以后,王帆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宇哥。”王帆迅速地换了个表情,他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殷切的笑,“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王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小事就别烦我了!我很忙。”
“还有,你不是说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吗?怎么不去排练你的芭蕾舞?还在学校里面乱晃?有空抱怨,不如多练练!”
说着,王宇好像才发现王帆受伤了似的,又随口问道:“你的脖子怎么了?”
“唉,宇哥,别提了。”王帆苦着脸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学校偷工减料,舞蹈教室的镜子……今天突然碎了!溅出去的碎片把我的脖子划到了。”
“不过啊,还好我福大命大!没有大碍。宇哥,咱们王家人的运气就是好啊!”
王宇很快又扯起嘴角,笑嘻嘻地与王宇攀着关系,字里行间刻意提及了王家。
尽管他们两个人都姓王,但是,王宇是王家嫡出的少爷,而王帆却只是与王家沾亲带故的旁支而已。
幸好王帆的父母有先见之明,想方设法地把王帆送进了槐桉学院。因此,王帆才有机会与王宇打好关系,借此攀上了王家。
借着王家的背景,王帆狐假虎威,在学校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时间长了,王家倒也承认了王帆的存在,有事的时候,还会随手帮他一把。
“你小子命还挺硬。”王宇嗤笑道,“行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宇哥……我、我那个……”王帆忽然欲言又止,“其实,我……”
他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指。
“怎么了?”王宇没空看他惺惺作态,“别演了。我又不是你的观众。有事就说,没事我走了。”
“就是、就是……那个……”王帆遮遮掩掩地使了一个眼色,“那个……还有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弯了起来,指腹相对,似靠非靠,中间隔着段狭窄的距离,像是在用手势比划着什么。
“宇哥……我……”王帆很快就收回了手掌。他更加小心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后面的话语,郁染就听不清楚了。
他们在聊什么?
王帆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零星几个字。
“……再……给我……”
什么意思?少女有些茫然。
王帆很快就把不可告人的部分说完了。
他讨好似的弯起眼睛,又提高了音量,道:“宇哥,在槐桉学院里,谁不知道你的本事啊?可不可以……再帮帮我?”
王宇皱了皱眉头:“王帆,你别得寸进尺!不如好好地跳你的芭蕾舞去。别成天就想着让我帮你……一次还不够吗?”
“宇哥,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知道……《吉赛尔》的难度很高,我、我真的不想让王家丢脸。”
王帆想要上前握住王宇的手,却被他嫌弃地避了开来。
“我现在是《吉赛尔》的男主角,到时候会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台下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姓王……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
“宇哥,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王帆努力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我明明已经非常刻苦地练习了……”
“可是,就算我进步了,他们还会觉得……我‘男主角’的位置来路不正!呵,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有资格当男主角?”
王宇蓦地打断了他:“所以呢?你已经拿到‘男主角’的位置了,何必去管他人言语?就凭他们……也配议论王家?”
“我、我不甘心……”王帆的语气有些着急,“他们都不服气,就连那些同学们都不知好歹!我、我想让大家心服口服……”
“现在也只有宇哥你能帮我了!换别的人来,肯定做不到!
“尤其是、是那个……纪子言!只知道装模作样地在学校里面耍帅,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还可以吗?其实,长得也就那样吧。很一般。挺丑的。其他同学大概都瞎了眼。”
王帆仿佛看不见王宇的冷脸似的,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夸起了王宇。
“要我说啊,最帅的……那肯定还得是宇哥你啊!不仅长得帅,还乐于助人!宇哥才是槐桉学院里最有本事的人!”
王帆把王宇夸得天花乱坠。也不管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到底有多么夸张与尴尬,不要钱似的把它们疯狂往外甩。
知道王宇的心结所在,他甚至还故意提到了纪子言。他还算了解王宇。
“说实话,纪子言他算老几啊?宇哥,我真觉得你比纪子言强一百倍。哦不,是一千倍、一万倍、一亿倍!”
“他根本就比不上宇哥你一根脚趾头!”
——哈。怎么可能?谁都知道王宇根本比不上纪子言!只有王宇自己死活不信邪,疯了似的想要把纪子言踩在脚底下。
王帆在心里冷嘲热讽。
听说王宇前几天还被纪子言揍得满地找牙。啧。真丢人啊。如果王宇不是王家的少爷,恐怕早就被人打死了吧?
可谁叫王宇会投胎呢?只要有个好爹妈,败絮也能裹上金玉,成为被人吹捧的昂贵玩意。多可笑的世道?
王帆心中暗恨不已。为什么自己没有王宇那样的好运气呢?
要是他能投个好胎、如果他是王宇的话,肯定不会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估计王宇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成为全校同学口中的笑柄了。
王宇身后那些所谓的“跟班”,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为了攀上王家的权势。哪怕王宇是个傻子,那些人照样也会觍着脸吹捧他。
呵。蠢货就是蠢货。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白白浪费了“王家少爷”的好背景。
真是暴殄天物。
王帆在心里偷偷摸摸地狠狠咒骂着,面上却仍然挂着谄媚的笑意:“宇哥,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知道你最有本事了……”
他刻意弯腰低头,摆出了谦卑而恭顺的低下姿态。
——就像以前在王家的时候一样。
“行了行了。”王宇轻飘飘地瞥了王帆一眼,“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上,我勉强可以再帮你一次。”
他的态度高高在上,连眼神都像是施舍。
“还得是宇哥啊!”王帆瞪大眼睛,脸上的喜悦之色显而易见,“谢谢宇哥、谢谢宇哥!”
“你明天再来找我吧。”王宇语气散漫,“今天……帮不了你。”
王帆迟疑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我明天再来!”
他没有质疑王宇的资格。反正……明天也行,不差一天两天的时间。
……
藏身在暗处的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王帆口中的“那个”……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还没有等少女细想,王宇忽然冷不丁地高声喊道:“谁在那里?!”
猝不及防之下,郁染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险些露出破绽。幸好她及时地反应了过来,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难道王宇已经发现自己在偷听了吗?郁染屏住了呼吸,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宇哥,怎么了?”王帆疑惑地追问道。
王宇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忽然间,有微风吹过。
分明是炎炎夏日,风中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古怪冷意,阴气森森,令人脊背生寒。
郁染瑟缩着身子,觉得有点冷。
不远处的谈话还在继续。
“话说,宇哥,你是怎么搞到……的?”王帆挤眉弄眼,“简直太神奇了……”
“不该问的事情别问!闭上你的嘴。”王宇呵斥道,“好奇心别太重。否则,你会死得更快。知道了吗?”
他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郁染更加不安了。
额,她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只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周围便响起了一串不甚明显的脚步声。
“哒、哒、哒”。
——王宇忽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子迈得很快,脸上的神色尤为阴沉。看起来目标明确的样子。
少女顿时毛骨悚然。
糟糕!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被他发现的!她转过身子,本能地想要拔腿逃跑。
可是,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真的来得及吗?自己肯定会被抓住吧?
在情急之下,郁染的反应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是谁?!
郁染紧张极了,几乎被吓得动弹不得。下一刻,她便被直接拽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脚步声逐渐逼近,最终,在少女原本站着的位置停了下来。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郁染的心脏狂跳不止。
好险……自己差点就被发现了。不过,是谁救了自己一命?
少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却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死气沉沉的漂亮眼瞳之中。
——林望雪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他苍白的面颊上泛着古怪的红晕。被汗湿了的鸦黑碎发,胡乱地黏在脸侧,海藻一样勾勾缠缠,艳丽得不像活人。
林望雪微微低下了头,纤长的脖颈从校服领口处探了出来,透明的肌肤薄得可怜,青色血管蜿蜒其间。
如同刚蜕皮的蛇。
而王帆的声音很快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宇哥,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王宇面无表情:“……没有。”
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郁染不禁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林望雪又抬起手,将食指抵在了唇瓣中央的位置,示意少女继续保持安静。
郁染非常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半晌之后,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却仍旧不敢松懈下来。
林望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他的视线冰冷而黏腻,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身体。
郁染却对此浑然不觉。
她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好像被林望雪拽进了杂物间里。
周遭空间逼仄,光线昏暗,到处都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少女的思绪。紧接着,转动门把手的尖锐声音,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杂物间的房门被敲得摇晃了起来。
“里面有人吧?!给我滚出来!”王宇恶狠狠地喊道,“以为我是傻子吗?别躲了!”
“出来!”
王宇敲门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都快要把杂物间的房门硬生生地撞开了。
“快点!滚出来!自觉一点!”
[552]校忌日【147】:“我们又见面了。”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震耳欲聋。杂物间的房门,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郁染的心脏也在颤抖。
怎么办?王宇好像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暂且先不提她自己。
要是林望雪被王宇发现了的话,按照王宇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少女惊慌失措。她开始用视线在房间里搜寻起了能够躲藏的隐秘地方。
如果在王宇破门而入之前,及时躲起来的话,是不是也可以逃过一劫?
林望雪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仍然紧紧地黏在少女的身上。
王宇还在外面不断地大声叫嚣着:“快给我滚出来!臭老鼠!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滚出来!!!”
“宇哥,还是让我来吧。”
王帆很快也加入了“敲门”的行列之中。他敲得十分用力,把房门拍得“啪啪”作响。
开什么玩笑?
不会真的有人在偷听吧?!
王帆的心里又惊又气。他可不希望自己讨好王宇时的谄媚模样,被其他人添油加醋地流传出去。实在有损形象。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重。
门内的郁染焦急不已。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脱身。
林望雪突然向前倾身,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少女的身上。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绕了过去,按在了内侧的门把手上。
——他早就提前把门锁上了。
“他们进不来的。”
林望雪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
是夏天时从湖边吹过来的风。闷热而潮湿。让人难以摆脱。
林望雪不动声色地抱住了少女。
在额前碎发的遮掩之下,他的眼底泛起了若隐若现的雾色。
背后的房门还在颤动。
郁染仍然提心吊胆,担心门外两人会突然闯进来。
林望雪把脑袋低了下来,偷偷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他垂眸看向了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腕,箍在她腕间的银白手链熠熠生辉。
郁染也低头看了一眼。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刚才会被王宇发现。
少女更加紧张地站在原地,连动也不敢动,唯恐自己不小心弄出更大的噪音。
只不过,与她相比较起来,林望雪好像更加没有安全感。他用力地抱着她的腰,又把头埋在了她的肩颈处。
郁染好心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他。
林望雪顺势偏过了头,凑得离少女更近了。他的唇瓣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脖颈上,亲密无间。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她还在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林望雪。
毕竟,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他。
周遭的温度很高。杂物间内又密不透风。少女的身上很快就沁出了薄薄的汗。
细密的汗水涂抹在光滑的肌肤上,泛着晶莹剔透的细碎光泽。
是很诱人的颜色。
林望雪敛了敛睫羽。他慢慢地探出舌尖,在她的脖子上舔了一口。
郁染觉得有点痒,但她没有多想。
杂物间的房门足够结实吗?会不会被王宇硬生生地撞开?
她的脑海里满是诸如此类的想法。
林望雪忽然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她的唇肉嫣红柔软,饱满的唇珠像是熟透了的果子。
味道是甜的。
林望雪不假思索地咬了上去。
郁染立刻毫无防备地睁大了眼睛。
啊?她微微张开嘴巴,脸上的表情错愕不已。什么情况?
林望雪顺势将舌尖探了进去。他的动作非常认真,环在少女腰间的手掌也在悄然收紧。他并不打算浅尝辄止。
郁染既茫然又惊讶。她没有动手推开他,也不敢推开他。
——王宇现在还在外面。要是闹出动静来,就糟糕了。
林望雪将少女压在了杂物间的房门上。
他亲得尤为投入。分明是青涩莽撞的动作,无端端地,却又极具侵略性。
不是那种张扬肆意的侵略性,而更像是……终日藏在阴暗处的毒蛇。
他悄无声息地吐出信子,黏腻的毒液缓缓地滴了下来,将地上的草叶腐蚀殆尽。
林望雪无疑是最漂亮的毒蛇,身上的鳞片五彩斑斓,能够轻而易举地迷惑可怜的猎物。
食人精魄的艳鬼,在引诱懵懂无知的世人。偏生少女反而还觉得是他不谙世事。
明明自己都已经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温温柔柔地抬手抚着他的脊背,努力地想要让他“冷静”下来。
说不定……他现在比她更害怕。她想。
门外站着的人可是王宇。
要知道,王宇当时甚至还想把林望雪从楼上活生生地推下去摔死。
他肯定害怕极了。
郁染的脸颊染上了绯色。她的眼神有些迷惘,明显是被亲懵了。
林望雪的身形看似瘦削,亲她时的力气却很大,紧紧地勾着她的舌尖不放,仿佛要把她整个吃进肚子里。
苍白的手掌按在少女的腰间,像绞杀猎物的蛇尾。滑腻的鳞片嵌在温热的皮肉之间,密不可分。
郁染的体温在节节攀升,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她忍不住想要呜咽出声,却又碍于王宇的存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能自己忍到眼尾泛红的可怜地步。
而林望雪却无所顾忌。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王宇发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亲越用力。
少女惊慌失措,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想要把溢出的声音堵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背后的房门在剧烈地摇晃着。郁染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林望雪始终没有松开她。
昏暗逼仄的环境,紧张的氛围,闷热的空间。汗水淋漓。
林望雪白得透明的肌肤上也渗出了汗水,将他绮丽的眉眼染上了难言的艳色。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乱七八糟的家伙来捣乱。
林望雪又开始低头去舔少女身上的汗。他叼着她脖颈间的皮肉,用齿尖缓缓地咬、慢慢地磨,触感又麻又痒。
郁染难耐地别过了脸。
……
“给我滚出来!我都听见里面的声音了!还装呢?!快点!”
王宇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们在外面用力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衬得他们像傻子一样。而且,门居然还打不开!
王帆倒是觉得——王宇或许是听错了。
反正他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都只是王宇的一面之词而已。
王帆又在心里骂了几句,面上倒是笑了起来,旁敲侧击地提醒道:“宇哥,这里的门……好像打不开啊。是不是平时就锁着呢?”
“你是想说我听错了?”王宇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面色不善。
“怎么会!”王帆立刻否认。
王宇又抬起脚,用力地踹了几下杂物间的房门。
见实在踹不开以后,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又嚷嚷道:“里面的人给我等着!有本事就藏一辈子!别让我逮到了!”
王宇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王帆也紧随其后。
再次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门内的郁染彻底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也“扑通”一下落回了原处。
王宇和王帆……他们两个人现在应该真的走了吧?自己是不是安全了?
她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林同学……”郁染的声音又轻又哑,“已经没事了,别害怕……”
她的第一反应,还是率先安慰林望雪。
在少女的眼中,林望雪就像是一只遍布裂痕的白瓷瓶,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出本来的模样。
此时此刻,郁染甚至还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手腕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凹凸不平,触感粗粝不堪。
刚才实在被亲得狠了,她的舌尖微微泛肿,说出来的话语也断断续续,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喘息声。
“他们、他们走了……你别怕……”郁染伸手揉了揉林望雪的脑袋,“嗯……没事了……”
少女纤长的手指从他鸦黑柔软的发丝之间穿行而过。
“谢谢你……”她温声道谢,“林同学。”
“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幸好你没有被王宇发现,要不然……他说不定、又要欺负你了……”
林望雪没有说话。他的手臂仍然箍在她的腰肢上,舌尖抵在了她脖颈间鲜活的动脉上,反反复复地舔舐着。
郁染以为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好耐心地拍着他的脊背,用喑哑的声音温柔地哄:“没事了、没事了……”
她看不见林望雪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神究竟有多么黏腻。他现在喘息得比她更加厉害,直听得人脸红心跳。
林望雪无意识地在少女身上胡乱蹭着。他抬手拽住了她校服上衣的衣摆,似乎是想要把它往上掀起来。
郁染心下一惊。她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天台附近的经历。
等、等一下,这个真的不可以!
“林同学,不、不行……”郁染红着脸摇了摇头,“不可以……”
林望雪抿了抿唇,又再次亲了上去。
杂物间里没有开灯,视野之内模糊不清,到处都笼罩着闷热潮湿的暗色。
少女被他拽进上了锁的逼仄房间中,又被他重重地按在了房门上。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林望雪肆意地啃咬着少女的唇瓣。无所顾忌。仿佛患上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瘾症。
他的脸颊上终于出现了难得的血色。是兴奋的、愉悦的、欢欣的色彩。向来空洞无神的漆黑瞳孔里,也泛滥着癫狂的神采。
漂亮得不可思议。
郁染被亲得晕晕乎乎,都快要站不稳身子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抬手抱住了林望雪。
却又把自己主动送进了毒蛇的口中。
毒牙顺势咬得更深,黏腻的剧毒被喂了进来。
郁染尝到了铁锈似的血腥味。
——是林望雪的血。
他毫无征兆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把温热的鲜血喂进了她的嘴巴里。
“唔……等等……”少女不知所措,“你……”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迅速蔓延开来。
郁染的脑袋更加昏沉了。她被迫将鲜血咽了下去,眸光开始涣散,很快又被面前的少年哄得喝下了更多的血。
他的薄唇上染了血,又去亲她的脖颈和手臂,把她的双手亲得“血迹斑斑”。
郁染担心林望雪舌尖的伤口,抬手想要查看他嘴里的伤势,却又被他咬住了指尖,胡乱地碾磨着。
“染染……染染……”
林望雪哑着嗓子唤道。
……
————
郁染也不记得——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离开杂物间的了。等到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她才勉强清醒过来。
尽管她很好奇王宇与王帆之间的谈话内容,但是,对她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先帮袁梦学姐找到皮囊。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目前还剩下六天的时间。不算宽裕、也不太紧迫。
少女没有央求顾时砚与纪子言陪着自己在学校里继续寻找。在没有发现线索的情况下,她不想无故耽误他们的时间。
纪子言倒是想跟着她,却又被她婉言回绝了。从刚开始起,言哥忙里忙外地帮了她很多次。她实在不想再连累他了。
而且,前几天的时候,纪子言就已经跟在她在学校里面跑来跑去,到处打听槐桉学院的怪谈故事了。
她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他。
——明明她才是纪子言的跟班。
只不过,纪子言还是不依不饶。直到她向他保证发现线索以后,就会立刻通知他,不会独自深入调查,纪子言才勉强松了口。
话虽如此,郁染却暂时还没有半点头绪。难道真的要去动手撬开礼堂的锁吗?
……
望着礼堂大门上挂着的、又大又重的金属锁链,郁染到底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不远处还有人在走来走去,若是贸然尝试撬锁,未免也太显眼了。估计还没有把锁彻底撬开,就已经被学校抓了个现行。
少女转过身子,垂头丧气地往体育场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整个上午,她都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接下来,她又得去上课了。
是体育课。
在去体育场的路上,会看见不远处的镜湖。炎炎夏日里,抬眸望见湖上波光粼粼的优美景象,总会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湖中的荷花如今已经开了大半。
大片大片深粉浅粉的色彩,肆意地铺在湖面上,再加上翠绿的荷叶作为点缀,看起来十分养眼。
几尾鲫鱼游曳其间,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水波。
的确是非常好看的风景。
只不过,想起镜湖下面埋藏着的尸体、以及三天前朱俊同学坠湖身亡时的血腥画面,眼前荷花盛开、鲫鱼游动的景象,便不可避免地覆上了一层猩红的色彩。
它们之所以绽放得如此生机勃勃,都是被活生生的血肉喂养出来的。
——是尸山血海堆砌的风光。
镜湖底下沉着无数条人命。
阴森的寒意从脊背处攀附而上。郁染下意识地想要绕路远离镜湖。
可是,好巧不巧地,在扭头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又隐约间在湖面上瞥见了一抹白花花的颜色。
什么东西?是自己看错了吗?
少女揉了揉眼睛,又抬眼看了过去。
湖面上确实正飘着白灰相间的奇怪色块。浮浮沉沉,不算显眼。
有人乱扔垃圾?
郁染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加仔细。然后,她的脚步便直直地顿在了原地。
她好像看清楚了。所谓的“白灰色块”,其实是……校服。
槐桉学院的校服。
有人落水了?!
郁染此时也顾不上考虑镜湖的危险性了。她不假思索地往湖边的方向跑了过去,打算立刻想办法救人。
尽管心头萦绕着不祥的预感,可她不敢去赌。若是真的有人落水了呢?上次朱俊同学的可怕遭遇,如今还历历在目。
但是,气喘吁吁地跑到湖边以后,郁染才意识到——那好像真的只是一套校服而已。没有人穿着它。
鲫鱼游过时产生的细微水流,无意间把校服推到了湖边的位置。
少女探出身子,伸手把它捞了起来。
校服看起来不像是崭新的,仿佛已经有些年头了。
它应该在镜湖里面泡了很长的时间。白色的布料都被湖水泡得皱巴巴的,颜色也微微泛黄。灰色的校服裙更是早已褪色。
但是,校服上却没有多少破损的地方。
奇怪……是谁丢掉的校服?
还是说,从前的同学在落水以后,尸体被鲫鱼啃食殆尽,最终只剩下了一套空空荡荡的校服……
郁染根本不敢细想。她正准备从湖边起身,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捞上来的校服好像不太对劲。等一下,校服裙摆的长度……是不是比正常的款式要短?
下意识地,她把湿漉漉的校服裙,放在自己的腰间比划了一下。潮湿的裙摆恰到好处地卡在了她膝盖上方的位置。
与她身上校服裙的长度,几乎分毫不差。
咦?好像没有问题?
郁染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可是,下一秒,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是被刻意裁剪过的。校服裙摆的长度本身就偏短。
所以……
为什么从湖里捞上来的校服裙,其裙摆的长度,会和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呢?
就算别人也动手裁剪过校服,但是,恰好裁成同样的长度,真的只是普通的巧合而已吗?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透明的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砸着,在地面上溅出了细碎的水花。鲫鱼在湖边游来游去,“哗啦哗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郁染有些僵硬地垂下了手臂。校服的裙摆不小心蹭过地面,沾上了脏兮兮的尘土。
愈演愈烈的寒意在心头翻涌,逐渐淹没了她,让她感到愈发恐惧。
古怪的巧合。
——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湖边的鲫鱼忽然跳了起来,用力地咬住了校服的下摆,直直地把衣服往镜湖里拽。
鲫鱼的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它们阴恻恻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块肉。
直立行走的、活着的、肥美的肉。
少女不由地踉跄了一步,险些直接被拽进了湖里。幸好她及时松开了手,把校服丢了开来,才勉强逃过一劫。
鲫鱼咬着湿漉漉的校服,迅速地钻回了镜湖下面。湖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几秒之后,又逐渐趋于平静。
荷花依旧盛开,荷叶上的露珠被太阳晒得渐渐蒸发,即将消失不见。
郁染怔在原地。
片刻之后,鲫鱼又重新游了上来,在湖面上慢悠悠地荡起了深深浅浅的水波。它们口中咬着的校服早已不见踪影。
刚才的诡谲异状,仿佛只是郁染的幻觉而已。微风从脸侧拂过,吹起了她鸦黑的发丝。也让她清醒了过来。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潮湿的双手还在往下滴着水。
——不是幻觉。
……
走到女更衣室门口的时候,郁染其实还有些恍惚。自己方才从湖里捞上来的校服……到底是谁的?真的是她自己的吗?
少女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心不在焉地伸手推开了女更衣室的房门。
“吱呀”。房门转动的声音非常轻微。
女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
“说实话,那天的芭蕾舞表演真的很好看!天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棒的芭蕾舞剧!”
“对啊对啊!我也觉得。据说《吉赛尔》很难跳。可她们不仅跳得好,表演得也很好。真的超级好看!”
“毕竟是咱们学校的芭蕾舞团啊。听说,进去的门槛高得不像话,说出来可以吓死人。那些普通的芭蕾舞爱好者,甚至都没有资格加入!”
“我觉得首席舞者跳得最好。”
“当然。要不然怎么叫‘首席舞者’呢?她肯定是最厉害的啦。”
郁染敛着眸子。
她们是在谈论芭蕾舞团昨天排练的芭蕾舞剧《吉赛尔》吗?
郁染当时也在舞蹈教室的外面,亲眼目睹了芭蕾舞团排练的过程。
尽管中途发生了不少意外事故,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节目。
如果芭蕾舞团再多排练排练,等到校庆日正式上台的时候,必定可以像二十年前一样,惊艳全场。
少女没有多想。她低着脑袋,打算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先找到自己的更衣柜再说。
“不止呢!想要当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还得有天赋才行。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是,有的时候,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啧。最绝望的事情是,人家不仅比你有天赋,还比你更努力。完全不给别人活路啊。”
“还好我不跳芭蕾舞。和天才待在一起,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就像面对不可逾越的高山。”
“诶。说起首席舞者……我最近怎么没有看见过她啊?她去哪里了?”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没怎么见过她了……”
“不对,等一下,她最近都没有来上学吗?”
“是不是请假了啊?家里出事了?”
她们有些疑惑地讨论着。
郁染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去细听她们的对话。
少女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从湖里捞上来的那件湿漉漉的校服。
她们接下来的交谈声,却突然间打断了郁染的思绪。几乎像利刃一样,死死地钉住了她的脚步。
“不会吧?袁梦同学怎么会出事呢?”
“可是,她好像确实很久没有来上课了……还是我记错了?”
“说不定人家只是太勤奋了,天天去舞蹈教室练习芭蕾舞,没有去教室上课而已。人家毕竟是首席舞者,事情肯定很多。”
“对啊。槐桉学院这么大,我们遇不到……应该也很正常吧?”
“就是啊。瞎猜什么?咱们别乱诅咒人家了……小声点……”
郁染简直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她们口中提到的、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袁梦”,是自己知道的那个“袁梦学姐”吗?
少女惶惑地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自己身边的女同学们。一个又一个,都是相对陌生的面孔。
不过,她们都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郁染很快就下意识地凑了过去,急切地向她们追问道:“请问……你们刚刚说的袁梦同学,是谁?”她有些语无伦次。
她们大概被她莽撞的行为吓了一跳,却还是友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不知道袁梦吗?她是咱们学校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呀,不久之前还在校庆日上表演了芭蕾舞剧《吉赛尔》。她饰演的是女主角,跳得特别好!”
“对对对,袁梦真的特别厉害。她简直就是跳芭蕾舞的天才!”
“要是你想要认识她的话,可以去四班碰碰运气。不过,我们刚刚在聊,她最近好像都没有去教室上课。你也可以直接去舞蹈教室看看。”
郁染觉得自己根本就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又或者说,正因为她听得懂,她才会觉得愈发茫然。
什么叫“不久之前还在校庆日上表演”?
她看向四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熟悉的铁制更衣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边。柜门上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
这里就是女更衣室。周围的女同学们,也都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她们好像刚换完衣服。
郁染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又僵硬地抬起脚步往女更衣室的深处走。
出于本能的反应,她的身体还在按照先前的想法行动,试图在附近找到自己的更衣柜,让自己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郁染没有在更衣柜上看见自己的姓名标签。她在角落里的更衣柜上,看见了另外一张姓名标签。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姓名标签上写着她非常眼熟的名字,甚至字迹……也是熟悉的,工整又娟秀。
熟悉得让人胆寒。
——“吴佳语”。
这是吴佳语的更衣柜。
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依然是层层叠叠的,堆积出了极为明显的古怪厚度。
郁染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脑袋晕得厉害。
果然、果然如此……
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难道她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幻境吗?
还有,她们刚才说可以去四班找袁梦,是不是就意味着——袁梦也是四班的同学?
竟然又是四班……
或许是郁染脸上的表情太过难看,很快就有好心的女同学走过来关心道:“同学。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我……我没事……”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谢谢你……”
又是幻境……
怎么会这样?
而且,面前的幻境又构建得如此逼真,细节繁杂丰富,几乎让人完全分不清楚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她刚才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幻境。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郁染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在心底慢慢地深呼吸。
自己只要像上次一样,不要在其他人的面前露出破绽,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她需要让自己融入幻境里面,成为槐桉学院二十年前的学生之一。
但是,郁染接着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更衣柜,现在又站在这里半天不动,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少女连忙装模作样地整理起了身上的校服,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见有人走了过来,郁染又赶紧让开了空间。她好像挡住了别人的路。
不过,自己站在角落里,怎么还会影响到别人?她不禁有些疑惑。
郁染不由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靠近了吴佳语的更衣柜。
是一位陌生的女同学。她的手上还拿着一沓崭新的姓名标签。
“唉。倒霉。这种差事怎么落到了我的头上啊?”女同学的嘴里小声嘟囔着,“要接触死者的遗物,还是怪吓人的……”
“也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她……”
“吴同学……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班长让我……嗯……过来稍微收拾一下的……”
女同学的胆子看起来很小,连说话都磕磕绊绊。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极了。
“你不要怪罪我啊……我、我没有任何想要冒犯你的意思……真的没有!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如果是你前男友下的手……你就去找他……别、别找我……我没有害你……”
女同学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掌,似乎是想要打开吴佳语的更衣柜。可是,她拽了好几下,更衣柜都没有任何反应。
它被锁得很死。
见自己实在打不开,她又打算先把更衣柜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撕下来再说。
“对不起……吴同学……我、我无意冒犯……”女同学的嘴里一直在小声地念叨着,“别怪我别怪我别怪我……有事就去找你的前男友许安吧……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女同学的胆子本来就小。而吴佳语的前男友许安最近又表现得疯疯癫癫,显然都快被吓疯了。她自然觉得更加害怕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女同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姓名标签的时候,郁染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郁染的声音也有些慌张,“那个、同学……”
她用力地抓着女同学的手腕,丝毫不敢松懈,生怕女同学当场撕下标签。
时至今日,郁染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伸手撕掉了贴在吴佳语更衣柜上的三张姓名标签,然后,就差点被涌出来的头发吃得尸骨无存,险些命丧当场。
所以,此时此刻,她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同学主动送死。
更何况……还有不少女生现在都待在更衣室里,她们都可能会被牵连进来。
就算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境,郁染也不能见死不救。
总归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根据女同学刚才的说辞,幻境现在的时间,应该处于吴佳语淹死之后。就是不知道她的前男友许安,现在是否还活着了。
“额……怎、怎么了?”女同学的神经本来就紧绷得厉害,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了,“你有……有、有什么事、事情吗?”
郁染见状,先是抱歉地减轻了手上力道,又温声细语地安抚道:“对不起,是我太用力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你想说什么?”女同学犹如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什么提醒?”
“虽然说出来会显得很奇怪,但是……”郁染故意压低了音量,在女生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我还是必须要告诉你。”
“这个更衣柜……”后面的几个字被她咬得很轻,近乎低不可闻,“好像不太干净。”
闻言,女同学的身子猛地颤了颤。
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砸了下来,把她砸得惶恐又不安。
“真、真的吗?”女同学连忙战战兢兢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你知道有问题?吴同学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幻觉。”郁染半真半假地说道,“不过……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你最好不要靠近这个柜子,也不要贸然地去触碰它……”她仔细地叮嘱道,“如果可以的话,告诉别的女生不要靠近这里。真的很危险——是致命的那种。”
女同学几乎已经被说服了,但她还是半信半疑地反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郁染倒是也从徐央的身上学会了一星半点渲染恐怖氛围的方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低声说道,“况且,吴佳语同学……说不定现在还留在咱们学校里……没有离开……”
“她死得很冤呐……”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乱动她的东西。”
少女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从女同学的手里接过了空白的姓名标签。女同学一时间没有拒绝,愣愣地递给了她。
“虽然说是要稍微收拾一下,但是,也可以灵活地变通。”郁染话锋一转,镇定自若地继续说道,“未必要把旧的标签撕下来才行。”
“——毕竟是吴同学留下来的。不能随意丢弃。”
说着,少女小心翼翼地把空白的姓名标签贴了上去,恰好盖住了吴佳语的名字。
万幸的是——没有出现任何的异状。
看起来……只要不动手把旧的姓名标签撕下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已经好了。”郁染拍了拍女同学的后背,安抚道,“别害怕。以后不要再靠近这里了。要是惹到了什么……就不好了。”
女同学感激地抓住了她的手:“谢谢你的提醒!我、我会让大家也小心的!”
她非常听劝地立刻往旁边接连退了好几步,远离了吴佳语的更衣柜。郁染被她抓着手,也不得不随之被迫迈出了步伐。
“对了。”女同学抬眸打量着郁染的脸,又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以前好像没有在学校里面见过你?”
郁染蓦地一僵:“啊……我、我才来不久……没见过也正常……”
她含糊不清地胡乱敷衍着。
见女同学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少女不想在她们的面前露出更多破绽,便又与女同学告了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女更衣室。
只不过,郁染偏偏忽略了女同学刚才说过的话语。
——“是班长让我过来稍微收拾一下的。”
在女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郁染直接迎面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班长。
梁嘉玉。
他依旧穿着普通的校服,整个人却耀眼得发光。隽秀如画的眉眼精致漂亮,气质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
令人如沐春风。
男生明显也看见了她。
梁嘉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同学。”他弯了弯眉眼,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553]校忌日【148】:“你认识他?”
“又见面了”?什么意思?
郁染有些疑惑。
这里不是幻境吗?梁嘉玉为什么要说“又”呢?他认识自己吗?
她的茫然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梁嘉玉却率先开口发问了。
“我们刚上完体育课。”他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你看完篮球比赛回来了吗?”
啊?什么“篮球比赛”?
他……认错人了?
郁染被他问懵了。
她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眼神飘忽不定,嘴里小声地胡乱应着,想要蒙混过关:“嗯……对、对啊。”
梁嘉玉往前走了几步。他仍定定地望着她:“你讨厌我?”
他的问题听起来没头没尾,郁染更加疑惑了:“啊?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懵懵然地回答道。
“没有就好。”梁嘉玉仿佛松了一口气,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少女的身上,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郁染惴惴不安。
“看起来……你应该很喜欢这种风格。”梁嘉玉温声说道,“很好看。你的手很巧。”
他的赞美也是心平气和的,没有任何轻佻或者狎昵的意味。
郁染有些无措地伸手拽住了自己的校服裙摆:“额、谢谢夸奖……”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奇怪,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同学,别紧张。”梁嘉玉失笑,“只是一个多小时没有见面,就忘记我了吗?”
“我还以为是自己被讨厌了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脸上笑容仍旧温柔似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或尴尬。
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
她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根本没有进入崭新的幻境。她重新回到了上次的幻境里。
上一次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二十年前的幻境里。当时,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在楼梯上意外撞见了梁嘉玉。
他好心地带她去更衣室换了一套崭新的校服。在女更衣室里,她发现了贴着吴佳语姓名标签的更衣柜。
而换好校服以后,她亲眼目睹了“沙包”同学被人欺凌的惨状。
后来,她本来是站在走廊上等待着梁嘉玉换好衣服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梁嘉玉出来之前,她便又再次莫名其妙地返回了现实。
现如今……她又回来了。
还是相同的幻境。只是时间往后推移了一个小时左右而已。
所以,梁嘉玉还记得她。
难怪……他会说她“手很巧”。
她身上现在穿着的,并不是当时在幻境里从女更衣室中找到的崭新校服,而是现实中被她刻意裁剪过的“特殊款式”。
幸好梁嘉玉没有深究下去,否则的话,她恐怕就直接“穿帮”了。
不过,为什么呢?
是因为四班的同学们怨气太大了,才会形成如此逼真的幻境吗?而且,袁梦学姐居然也是四班的。
郁染很快又想到了“沙包”同学。
等一下!
如果她真的回到了那天,是不是就代表着……她有机会帮助幻境中的“沙包”同学了?
想到这里,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走。
她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但是,总得试试看。就算、就算只是幻境而已,她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你要去哪里?”梁嘉玉轻声问道。
郁染想了想,直接拽住了他的校服衣角,小声地说道:“梁同学,你有空吗?可不可以……先跟我来?”
如果班长在场的话,那几个男同学应该会收敛一点吧?
她现在也顾不上其他事情了。
梁嘉玉垂眸看了一眼:“好。”他也不问原因,直接答应了下来。
郁染便拽着梁嘉玉来到篮球场附近。她的脚步迈得很快,脸上神色着急,还险些平地摔跤。
梁嘉玉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劝她慢点,而是耐心地跟在少女的身边,帮她稳住了踉跄的身形。
他的触碰始终点到即止,如同蜻蜓点水般,没有刻意与她接触。
……
可惜的是,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只见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正颤巍巍地蜷缩在篮球架的立柱下面。像是一块被揉得皱巴巴的破布。
——那群家伙早就已经打完“篮球”,扬长而去了,根本不管“沙包”同学的死活。
糟糕!
郁染连忙跑了过去。
“同学、同学……”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试图帮忙把他扶起来,“我送你去校医室吧……”她既心疼又愧疚。
躺在地上的“沙包”同学,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任由散落的黑发挡住自己的视野。
暴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看起来极为骇人。
梁嘉玉也抬步走了过来。
他蹙起了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是刘昊他们吗?”
他显然也想起了先前在男更衣室门口处撞见的画面。
而郁染还在着急地念叨着。
“怎么样?还是先去校医室吧?同学,你伤得很重……后面几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家好好休息……”
她想要帮“沙包”同学避开刘昊他们几个人的欺凌,免得他接下来被当成“出气筒”。
“你放心……”少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他,“他们肯定会遭报应的……”
恐怕只有郁染自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根据后来槐桉学院内流传着的校园怪谈,刘昊他们接下来真的会遭到报应。
她的指尖碰到了“沙包”的胳膊。温度是冰凉的,触感软得瘆人。皮与肉仿佛早已分离,摸起来根本落不到实处。
郁染甚至觉得——哪怕自己现在完全没有用力,也会让“沙包”同学感到疼痛。
她立刻满怀歉意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少女忙不迭地向他道了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抱歉……”
“沙包”没有搭理她。他只是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期间一言不发。
郁染现在也不敢贸然动手去扶他。
他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且,他给她的感觉,和林望雪很像。
如果说林望雪是一只遍布裂纹的瓷器,那么,在她看来,眼前的“沙包”同学,则是被打碎以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瓶。
裂痕密密麻麻,早已无法愈合。
梁嘉玉弯下了腰,温声开口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语极具分寸感。
在面对“沙包”同学的时候,梁嘉玉脸上的笑容也是温和的。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依旧是春风似的温柔。与对待其他人时的态度几乎别无二致。
“沙包”同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他抬起眸子,面无表情地瞥了梁嘉玉一眼。
沾满尘土的凌乱黑发从他的脸侧滑落。冷色调的阳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像死去的云,胡乱地压在他的眉眼上。
郁染好像隐约间瞥见了“沙包”同学的脸庞。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与此同时,梁嘉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就像之前一样。”他也抬眸看向了“沙包”同学,“你可以相信我。林同学。”
林同学?!望着面前伤痕累累的脸庞,郁染顿时有些恍惚。
——他、他也姓“林”吗?
尽管面前的“林同学”,脸上青青紫紫,触目所及之处满是斑驳伤痕,但是,依旧可以窥见他精致的五官轮廓。
他长得应该也很漂亮。是漂亮到会让人会误以为是女孩子的程度。
而且,他的眉眼与林望雪颇有几分相似。猝然间乍一看,郁染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在这里遇见了林望雪本人。
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只是与林望雪长得像而已。
林同学明显不认识郁染。
他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一扫而过。同样是空白无神的目光,里面凝着雾似的,沉甸甸、黑漆漆,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很快就低下了头,毫无血色的薄唇紧抿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篮球场。
望着林同学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郁染的心中浮现出了更大的疑惑。
所以,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和林望雪长得那么像?他和林望雪有什么关系吗?
“你认识他?”梁嘉玉轻声问道,“林同学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
“不。我只是想帮他一把。”郁染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低落,“虽然……我好像也没有帮上忙。还是没有赶上……”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梁嘉玉问道,“身为班长,是我失职了。”
郁染回过神来,半真半假地把“怪谈”故事的内容告诉了他。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只说是自己无意间撞见的。
“梁同学。”她抓着梁嘉玉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他。”
“你知道他的事情吗?他、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少女垂着眉眼,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过。她眼底的忧色真真切切。
就算有可能会引起梁嘉玉的怀疑,她也想知道——林同学以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沦落到被人当成“沙包”的地步。
好不容易有机会再次回到过去的幻境里,她必须要想办法寻根究底。
好在梁嘉玉没有多问。
“你是说林雨纱同学吗?”他仍旧耐心地回答道,“他们家的情况……其实不太好。”
他的名字叫林雨纱?
而更让郁染感到惊讶的事情,是梁嘉玉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而不是像其他同学那样喊他“沙包”。
既然林雨纱与林望雪都姓“林”,他们又长得如此相像,那么,有没有可能……
少女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起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很多同学之所以会排斥林同学,大概是因为……他们家与神神鬼鬼的事情有关系。”梁嘉玉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四班的班长,他对班上同学的事情都比较了解。
“我们边走边说吧。”梁嘉玉贴心地问道,“看时间,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对吧?”
“还有……我好像还不知道同学你的名字。”他温温柔柔地弯起了眉眼,“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只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他提出请求的时机实在恰到好处,郁染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他。
她还想从梁嘉玉的口中打听到有关于四班的事情。而且,除此之外,梁嘉玉本身就帮了她很多的忙。
此时此刻,面对他微不足道的请求,就连短暂的迟疑,仿佛都成了莫大的罪过。
更遑论是……故意对他隐瞒了。
见少女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梁嘉玉便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子,仿佛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似的。
“没关系。我们先去吃饭。”他主动揭过了话题,没有让她为难,“走吧。我请你吃饭。就当是……庆祝自己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郁染做出了下意识的决定。
尽管仅仅只是打过几次照面而已,但是,她已经把梁嘉玉当成是活生生的人了,而非幻境中的虚假存在。
“郁染。”少女坦诚道,“我叫郁染。”
梁嘉玉停下了脚步。
“很好听的名字。”他朝着少女伸出手掌,白皙的掌心向上摊开,像一片通透的白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郁染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抬起指尖,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郁”、“染”。
她写得很认真,动作轻柔。
羽毛似的柔软触感从掌心拂过,梁嘉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他敛了敛睫羽,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她半低着头,鸦黑的发丝垂落在额前,眉眼间神色乖巧,毫无防备。被裁短的校服裙摆随风摇曳,纤长白皙的小腿展露无遗。
大概是因为被风吹乱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少女抬手把头发撩到了耳后,露出了白净的侧脸。
“郁郁葱葱。出淤泥而不染。”梁嘉玉笑了起来,“是很美的意象。”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心,眼底笑意盈盈。
郁染被他夸得脸颊微红。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
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槐桉学院的食堂就已经建造得相当豪华了。
坐在食堂的餐桌前,郁染支着脑袋,认真地聆听着梁嘉玉说的话。
“据说,林家祖上有人当过道士,经常与怪力乱神的事情打交道。”
梁嘉玉不急不缓地说道。
“而且,城里以前还有个很出名的风水师,就姓林。”
“只不过,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早已金盆洗手;也有人说他做了亏心事,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管怎么说,类似的行当总会让人感到害怕。大家都对林家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自己也被卷进去。”
“至于林雨纱同学……”梁嘉玉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他的运气可能不太好。同学们都对他存在着很深的误解。”
“他们都说,林同学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甚至……还有人会气急败坏地把自己遇见的倒霉事,全部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到林同学的头上。”
梁嘉玉低垂着眉眼,慢慢地说道。
郁染听得胆战心惊。
林雨纱同学的遭遇,与二十年后的林望雪同学,几乎如出一辙……
那么,自己有没有办法能够帮他呢?哪怕只是在幻境里面。
还有……既然梁嘉玉对四班的事情如此了解,自己是否能够趁机从他口中打探出更多有用的消息呢?
袁梦学姐的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
郁染有些魂不守舍,脑海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嘴里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梁嘉玉早就已经吃完了饭。他也没有提前出声催促,只是静悄悄地看着郁染。
少女明显是在走神。
可是,她吃饭的动作还是很认真。一口又一口地慢慢嚼着,脸颊被食物撑得鼓鼓囊囊,松鼠似的。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直到不远处突如其来的骚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郁染才收回了思绪。
“你走路不看路啊?!”有人高声呵斥道,“姓周的,别以为前几天在大伙儿面前弹了首曲子,现在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周良被那人撞了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琴盒也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餐桌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砰”!震耳欲聋。
“撞了人也不道歉?哟,得意忘形了?”那人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真是给你脸了!”
“……对不起。”周良张开嘴巴,吐出了沙哑的声音。他收紧手臂,生怕琴盒从怀里掉下来,手背处的猩红擦伤极为显眼。
“你什么态度?!”
“对不起。”周良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我不是故意撞你的。王岳哥。”
他抱着琴盒,深深地弯下了腰。
“呵。有空的话去洗个澡吧!真是臭得要死!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去捡垃圾了……”
名为“王岳”的男生装模作样地捂了捂鼻子,一副几欲作呕的厌恶模样。
周良没有出言反驳。他只是更深地弯下了腰,脑袋几乎快要磕到地上了。
周围的同学们倒是都对眼前的画面见怪不怪了。他们只是瞥了几眼,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收回了视线。
谁敢去惹王家的人?
要知道,王岳可是槐桉学院里的“地头蛇”,整天嚣张跋扈惯了,就连老师都怵他三分,唯恐被记恨上,因此丢了饭碗。
而郁染上次在男更衣室里撞见过的刘昊他们几个人,此时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岳的身后,完全不敢僭越半步。
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浑然没有了面对林雨纱时的傲慢与高高在上。
“王岳哥,我们今天想到了一个新的玩法。”刘昊主动开口与他搭话,“还挺好玩的。下次要不要一起放松一下?”
王岳摆了摆手,看起来根本不想理他。刘昊很快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今天算你走运!”王宇瞪了周良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食堂。
等到王岳离开以后,周良依然还长久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其他同学都嫌弃地绕开了他。
“好像……确实有点臭啊……”
“什么味道?呕、我也想吐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烂了似的……好恶心……是几百年没洗澡吗?”
“能不能别成天抱着那个破琴盒挡路了?!啧。不就是在台上弹了首曲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装什么呢!”
不得不说,原本被人瞧不起的周良,居然也能收获掌声与赞誉,倒是让不少同学心里都愤愤不平。
他们的家里都有钱有势,却被一个家境贫寒的普通学生比了下去,难免会让人感到尤为不满。
“就是说啊!好像有多厉害呢!除了会弹点曲子给大伙儿听,还会什么啊?”
有人肆意地嘲讽着,言辞愈发恶毒。
“班上同学谁不知道——穷酸鬼买把破烂小提琴都倾家荡产了吧!哈哈!也只有这种家伙,才会把琴当个宝贝护着!”
就在这时,始终弯着腰的周良,忽然直起了身子。他极为僵硬地扭过脑袋,直勾勾地看向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珠子毫无神采,神色冰冷刺骨。
“嗯。你说得对。”周良扯动了一下自己嘴角处的肌肉,露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我确实……倾、家、荡、产了。”
他的咬字与发音非常古怪,尤其是“倾家荡产”四个字,活像是嚼着生肉似的,每个字都在往外渗着血。
“我只剩下……这把小提琴了。”周良慢吞吞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只觉得心里瘆得慌,嘴上又不甘心地嘟囔着骂了两句,就继续低头吃饭了。
“真是的,这种家伙也配待在咱们四班吗?早就应该滚出槐桉学院了吧!身上的穷酸味道简直臭死人了!”
“你应该庆幸有沙包在,要不然的话,你就要变成新的沙包了!”
那人显然非常看不起周良。
只不过,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便又立刻毫无征兆地惨叫了起来。
“啊!!!”那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根血淋淋的鱼刺,忽然从他的喉咙里面斜斜地戳了出来。鱼刺的尖端极为锋利,上面还挂着零星的肉丝与血珠。
那人疼得实在受不了,手脚胡乱摆动,把自己面前的饭菜,全部都掀翻在地。
“哗啦”。
热气腾腾的鱼汤顿时洒了满地。白瓷盆也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煮熟的莲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跳了跳。吃了一半的鲫鱼被摔得稀烂,白花花的鱼肉在黏稠的汤汁间若隐若现。
——是莲子鲫鱼汤。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刚才边吃饭边说话的原因,鲫鱼的鱼刺径直戳穿了他的喉咙。
食堂内的场面刹那间变得无比混乱。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神色惊疑不定。
“是被鱼刺卡到了吗?太吓人了……”
“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快找人送他去校医室啊!”
“校医不是请假了吗?”
“那总得找人包扎吧?!他都要失血过多了!先止血吧!”
“为什么又、又是莲子鲫鱼汤啊?怎么感觉有点邪门了呢?”
“等一下。我好像记得……先前四班的许安同学,不就是喝了莲子鲫鱼汤以后,在食堂当众发疯,说自己在汤里面看见了前女友的脸吗?”
“那件事……是他自己心虚吧!你不知道吗?许安的精神有问题。他早就疯了,说的话都不可信!”
“可是,今天这个……”
“去去去,别乱想了。不就是有人不小心吃到鱼刺了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个,说实话,四班……好像真有点邪门啊……就、他们班春游时不是出了车祸吗?回来以后,感觉学校里就老出怪事了……真的、你们不觉得吗?”
“其实我也感觉不太对劲……”
“他们班前阵子不是有女生掉进湖里淹死了吗?然后,那个女生的前男友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还有……周良,他也是四班的啊!你们看他现在这个鬼样子……”
“还有还有、他们班那个沙包……更吓人!好像死了八百年一样!太恐怖了!”
“别提沙包,多晦气啊!”
“小声点吧!人家班长还在这里呢!”
“喂,你们都别瞎传了……”
夹杂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很快就淹没在了周围嘈杂的喧闹声中。
自己所在的班级被人议论纷纷,梁嘉玉却还是能够维持表面的礼貌。他既不生气,也不羞恼,脸上的表情从容不迫。
他先对郁染说了一声“抱歉”,接着,便主动站了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受伤的同学被抬着送出了食堂。
而周良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嘴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明明是在笑,可看起来却又像哭一样难看。
“班长,你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周良哑声开了口,“不如早点明哲保身吧。”
说话时,他根本没有看向梁嘉玉。
因此,与其说他是在和班长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周良闭了闭眼睛,愈发用力地抱住了怀里漆黑的琴盒。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手背处的青筋明显地鼓了起来,遍布擦伤的皮肤被撑得往外膨胀,更多的鲜血流了出来。
皮开肉绽。
或许是流的血太多了,手心变得无比滑腻。他有些抱不住琴盒了。
黑漆漆的琴盒逐渐往下滑动,最终“咚”地一声磕在了地上。
周良却只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是报应……哈哈、他活该被鱼刺噎死!哈哈哈……都是报应!!!忏悔也没用!哈哈哈哈哈……报应……哈哈哈……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啊!!!”
“知道什么叫‘因果轮回’吗?”
“你们……我们……迟早都要遭报应的!”
周良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同学们,嘴里说出了恶毒的诅咒。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脸上满是恨意。
他迈开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其他人压根不敢拦他,纷纷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他们才不想和疯子扯上关系。
沉重的琴盒被周良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黑色的水痕,蜿蜒起伏,像是丑陋的蜈蚣,张牙舞爪。
……
“抱歉,”梁嘉玉满脸歉意,“没有吓到你吧?”他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刚才的那个同学……”郁染咬了咬唇。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太真实了……
眼前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像幻境。她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
从前听说过的怪谈故事,纷纷近距离地呈现在她的面前。身临其境。
“他不小心被鱼刺噎到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梁嘉玉温声说道,“别担心。”
可是,郁染还是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先从哪里问起。
“郁同学,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们班春游时发生的意外事故吧?”
梁嘉玉仿佛看穿了少女的心思。他主动提起了“车祸”事件。
“同学们当时大多受了惊吓,所以,大家的精神状态……目前可能都不太好。其他班级的同学们应当是误会了。”
他温柔地解释着,似乎是想要安抚少女的情绪。毕竟,亲眼目睹如此混乱的场面,确实很容易被吓到。
“我听说过那场车祸……”郁染蹙了蹙眉头,“大家都没事吧?”
“嗯。那个时候的场面非常混乱。”梁嘉玉道,“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
宝宝们久等啦[可怜][可怜][可怜]
不出意外的话,周三还有更新!
[554]校忌日【149】:“你也要忏悔……”
“当时,大巴车中途意外侧翻以后,大家都在想办法自救。还有人想用逃生锤砸开车窗逃生,可惜没有奏效。”
“不过,幸运的是,大巴车只是侧翻了而已,后续并没有起火或爆炸。”
“紧接着,清醒过来的司机帮忙把锁死的车门打开了。大家纷纷下车,又齐心协力把翻倒的大巴车重新推正。”
“经过仔细检查,确认大巴车没有受损、并且车上同学没有受伤以后,司机就继续开车出发了。”
梁嘉玉的叙述堪称轻描淡写,只用了寥寥几句,就把当时的危急情况一笔带过了。
他笑了笑,又温声解释道:“报纸上的报道其实有些夸大其词了。也难怪其他的同学会对我们班产生误会。”
“那个时候……”郁染咬着唇瓣,轻声问道,“林雨纱同学也去春游了吗?”
梁嘉玉扶着脑袋想了一下,摇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林同学好像刚开始就没有上车。他没有提前请假,大概是突然间有事耽搁了吧。”
梁嘉玉的说辞,与少女当时的所见所闻,基本上全部符合,其中并无出入之处。
“那你们春游的时候,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郁染继续追问道,“就是、不同寻常的事情。”
梁嘉玉失笑。
“没有吧?虽然大家当时都受到了惊吓,但是,后来也玩得挺开心的。最不同寻常的事情,应该就是‘车祸’了。”
“郁同学,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他们刚才说的话吧?”说着,他看向了郁染,“难道你觉得……我也‘邪门’吗?”
梁嘉玉微微低下了头。他隽秀的眉眼温润如玉,眸光清浅似水,无论如何,都与“邪门”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当然没有!”郁染连连摆手,“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知道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急切了。
——才刚刚与梁嘉玉认识没多久,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各种事情。
怎么看都很可疑。
少女不得不主动转移了话题。她故作自然地继续与他聊天,心里却疑窦丛生。
这里真的只是幻境而已吗?梁嘉玉的反应未免也太真实了。
难言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
吃完饭以后,梁嘉玉说自己要去上课了,少女连忙找借口与他告了别。
现在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她根本就不是槐桉学院的学生,更不是四班的同学,当然不可能跟着梁嘉玉去教室上课了。
她甚至害怕梁嘉玉会好心地先送她回教室。那样的话,到时候,她可就“穿帮”了。
郁染想办法找人打听了一下袁梦学姐的事情。结果,得到的消息与她知道的内容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要么,是夸赞袁梦同学天赋异禀、毅力惊人的;要么,是赞美芭蕾舞剧《吉赛尔》到底有多么惊艳的;要么,则是疑惑自己最近几天好像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袁梦的。
既然如此,不如亲眼确认一下。
根据记忆里的路线,少女偷偷来到了舞蹈教室附近。
好在槐桉学院内的各个地点,在二十年间基本上都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郁染还不至于在学校里迷路。
芭蕾舞团的成员们,正在教室里面练习芭蕾舞。
外面站着不少好奇的同学们。
他们都被前几天校庆日上的芭蕾舞剧《吉赛尔》所打动了,纷纷过来围观芭蕾舞团的排练过程。
郁染没有亲眼见过袁梦学姐的模样,也无法确认袁梦学姐是否正在排练,只好故作随意地在旁观的人群中提起了首席舞者。
她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首席舞者好像没来排练啊。”
“我经常过来看芭蕾舞团排练。感觉袁梦同学已经几天没来了吧?是请假了吗?她之前明明还在的呢……”
“我记得首席舞者是最勤奋的……每次她都排练到最晚,甚至别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还在舞蹈教室里面认真练习,哪怕脚都流血了,也非要先把舞全部跳完再说。”
“我也记得!校庆日结束以后,她居然还在努力练习!而且,她经常连教室都不去,成天待在舞蹈教室里,着了魔似的。”
“要不然人家能当上首席舞者呢!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果然很有道理啊。天才加努力,才是最厉害的!”
“可是,最近确实没有看见她……是不是太累了啊?都不来排练了。”
“袁梦同学也是人,当然也需要休息吧!说不定是受伤了,在家休养。”
“对啊。再勤奋的人也得休息!说实话,袁梦之前实在是太勤奋了,基本上从来不休息,简直都不像人类了!现在这样才正常吧……累了会休息。”
“希望袁梦同学早点回来……她的芭蕾舞跳得太好了!”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他们各执己见。
袁梦学姐果然不在这里。
郁染敛了敛眸子,正打算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线索,却又在角落里瞥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人影。
——是不久之前在女更衣室里遇见的、那个胆子很小的女同学。
只见女生犹豫不决地徘徊在不远处,深深地低着头,手上好像还拿着一支笔。
仅仅只是眨眼之间,她的身影就迅速地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郁染下意识地快步追了过去,但是仍然晚了一步,没有赶上女同学的步伐。
她蹙着眉头,神色有些不解。就在这时,她眼角处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惨白的色彩。非常引人注目。
少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偏过了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墙壁。
墙上正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芭蕾舞剧《吉赛尔》的宣传海报。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穿着洁白舞裙的首席舞者。她踮着脚尖、长臂舒展,舞姿优美窈窕,让人移不开视线。
海报上还用漂亮的字体标明了节目的名称:《吉赛尔》。
在海报下面的位置上,用不甚起眼的字体,标注了所有演出舞者的名字。
只不过,最前面的名字被故意涂黑了。按理来说,应当是首席舞者的名字。
仔细地看,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横折的笔画。像是“口”字的半边。
看起来似乎是“袁梦”。
奇怪……为什么要把袁梦的名字涂黑呢?
郁染有些疑惑。
等一下,名字……
她突然灵光乍现,发现自己先前居然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
少女气喘吁吁地重新跑到了女更衣室的门口处。幸好房间里此时空无一人,否则的话,肯定会觉得她形迹可疑。
——刚开始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想过要去找一下袁梦学姐的更衣柜。
尽管在她模糊的印象里,自己好像没有在更衣柜的柜门上看见过“袁梦”的名字,但是,她还是要再次确认一遍才行。
郁染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在空荡荡的女更衣室内仔细寻找了起来。
她很快就找遍了所有的更衣柜,都没有在柜门上找到属于袁梦学姐的姓名标签。
更衣室里的每个更衣柜上,都直白地贴着其主人的名字。只除了两个更衣柜。
其中一个是吴佳语的更衣柜,原本柜门上贴着吴佳语的姓名标签。在几个小时之前,刚被郁染亲手贴上了空白的姓名标签,挡住了吴佳语的名字。
至于另外一个更衣柜……上面没有粘贴任何的姓名标签。但是,仔细去看的话,可以发现柜门上依稀残留着少量黏腻的胶水。
是被人撕掉了吗?
难道说……这个更衣柜就是袁梦学姐的更衣柜吗?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它更加合理的解释了。在四班的女更衣室中,每个女生都有自己的更衣柜。袁梦学姐应该也不例外。
郁染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想要打开面前的更衣柜,一探究竟。
不过,意料之中地,更衣柜被锁住了。
少女只好用力地拍了拍柜门,试图用蛮力强行打开它。奈何她的力气并不大,显然无法轻易成功。
拍打了半天,柜门都纹丝不动。
郁染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应该去哪里找钥匙呢?
据说,袁梦学姐最近都没有出现在学校里,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了。
而且,要是被人发现了自己在偷偷摸摸地撬别人的更衣柜,恐怕会直接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的吧?
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却又无法继续推进。郁染不禁有些气馁。她时不时地扭过头去看门口的方向,生怕有人突然进来。
“滴答”。微弱的滴水声凭空响起。“滴答、滴答”。
少女立刻僵在了原地。什么声音?
难道说……
郁染慢吞吞地把脑袋扭了回来。她颤巍巍地抬眸看向了吴佳语的更衣柜。
可是,想象中鲜血淋漓的恐怖画面,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
更衣柜没有流血。它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柜身上泛着幽暗深邃的金属光泽。贴在柜门上的空白姓名标签有些反光。
“滴答、滴答、滴答”。滴水声兀自回荡在女更衣室内。
依然是熟悉的节奏。
——几乎把郁染强行拽回了当时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被剥了皮的女尸就站在她的身边,尸体上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少女的身体僵硬得厉害。
是、是袁梦学姐吗?她已经追到幻境里了?是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慢了吗?
郁染鼓起勇气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滴水声的来源。
“滴答”。冰冷的水溅到了少女的身上。
她循声望去。
只见面前被撕去了姓名标签的无主更衣柜,正在往外滴水。
透明的水从柜门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氤氲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水越流越多。
很快就蔓延到了少女的脚边。
为什么……更衣柜里面会有水流出来?
郁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想离开女更衣室。但是,门莫名其妙地被锁住了。
——她出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
少女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再次伸手去拽更衣柜的柜门。然而,依旧无济于事。
更衣柜的缝隙中流出冰冷刺骨的水,逐渐铺满了更衣室的地面。
水位在持续上涨。
渐渐淹没了郁染的脚踝。
更衣室的门被锁得严严实实。少女尝试大声呼救,可是,没有人过来救她。
“滴滴答答”。水珠几乎串连成线。
从更衣柜里面流出来的水,明显已经远远超过了更衣柜本身的容积。
自己该不会被活生生地淹死在幻境里吧?
郁染咬了咬牙。
她“哗啦哗啦”地蹚着水,在女更衣室里四处走动,企图寻找破解之法。
可是,直到水位即将上涨到脖颈附近的位置时,少女仍然一无所获。
大家的更衣柜全部都是锁着的。唯一可以离开的房门也是锁着的。女更衣室仿佛成为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的呼救声。
她真的会被淹死在这里……
见水位仍然在继续往上涨,郁染心一横,抬步走到了吴佳语的更衣柜面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抬手拍了拍金属柜门。
她别无选择。
头发也好,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也罢,什么都可以,救救她吧……
此时已然濒临绝境,郁染不得不赌。
哪怕胜算或许不到一成。获救的希望极其渺茫。但她也得赌一把。
总不能坐以待毙。
郁染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比起侥幸赌赢,她更有可能遭遇的事情,大概是——在水中被头发勒死。
也不知道死在幻境里的时候,现实中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郁染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忽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头发摩擦金属时的声响,嘈杂又刺耳。
滑腻的触感从肌肤上掠过,柔软坚韧想头发,温温柔柔地缠住了少女纤长的脖颈,又逐渐收紧,将她仅存的氧气尽数掠夺殆尽。
果然还是没用吗?自己赌输了。
也对。怎么会有人每次都赌赢呢?
冷冰冰的水彻底淹没了少女。
女更衣室内被灌满了水。
周围的温度低到不可思议,像是暗无天日的海底,没有丝毫热意可言。
近乎与世隔绝。很安静。耳边只有细碎的水流声,以及更加微弱的“窸窣”声响。
刹那间,郁染的脑海里面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可她完全无法深入思考,只能任由着念头像泡泡一样,破碎成幻影。
漆黑的发丝缠住了少女雪白的肌肤。
她的面颊开始充血。校服裙摆随着水流摇晃。宛如溺水的死者。
郁染几乎已经认了命。
在越来越大的摩擦声中,她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
从吴佳语的更衣柜里冒出来的诡异头发,正在水中疯狂蔓延着。犹如雨后的春笋。
它们迅速地占据了女更衣室内的空间,把所有的水分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或许是仍不满足的缘故,它们很快就找到了水流的源头。细细的头发丝,从更衣柜的缝隙下面钻了进去。
速度快得惊人,只能瞥见残影。越来越多的头发,钻进了无主的更衣柜里。
少女被头发缠住,动弹不得。
女更衣室内的水位在飞速下降。
“噼里啪啦”。无主的更衣柜中传出了奇怪的声响。“哐当”、“哐当”、“哐当”。黑漆漆的发丝在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兴奋极了。
好消息是,她暂时不会被淹死。
坏消息是,她马上就要被勒死了。
大概是因为更衣柜内实在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头发了,伴随着“咔哒”的微弱声响,它的柜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可是,郁染显然已经无暇顾及此事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最终还是难逃一死的时候,头发忽然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倏尔间往后回缩,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回到了吴佳语的更衣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什么情况?
郁染茫然又无措。她重重地咳嗽了起来,拼命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咳、咳咳……咳咳咳。”
她身上的校服干净整洁,布料上甚至没有沾染哪怕一星半点的水渍。
可是,她脖颈间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的水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头发的存在又如此真实。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不、不对,这里本身就是幻境……都是假的……
少女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此时的处境。
先前那个不知道被谁撕下了姓名标签的无主更衣柜,如今悄无声息地待在原地。
没有滴水声、也没有水流。
十分正常。
郁染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属于吴佳语的更衣柜。它也变回了先前沉默伫立的普通模样。
没有诡异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更衣室内安静得可怕。如同来去匆匆的诡谲幻觉。
她……赌赢了?
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少女便迟疑地迈开步伐,主动走到了无主更衣柜的面前。
柜门是开着的。
她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抬眸往柜子里面看了一眼。
郁染既紧张又忐忑,生怕自己会看见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她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更衣柜里胡乱地塞着几双破旧的芭蕾舞鞋。每双舞鞋都处于严重磨损的状态,布料明显褪了色。最里面的角落,还摆着一个空玻璃瓶。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起来……应该是芭蕾舞者的更衣柜。它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袁梦学姐。
不过,更衣柜里的东西几乎一览无余。显然没有什么可疑的物品,更遑论是……所谓的“人皮”了。
郁染想了想,伸手把玻璃瓶拿了出来,仔细地打量着。玻璃瓶的形状很眼熟。瓶中空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曾经装过什么东西。
少女还在思考着,门外忽然传来了吵闹的声响。
——好像有人来了。
郁染心下一惊,赶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又迅速地把柜门重新关好。
少女在心里暗自记下了更衣柜的位置,就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往外走,恰好与推门而入的女生打了个照面,与她擦肩而过。
还好……没有被人发现。
郁染不禁庆幸。随即,她又感到有些低落。自己还是没有找到更加有用的线索。
袁梦学姐的人皮……至今仍然下落不明。那个更衣柜里只有芭蕾舞鞋和空玻璃瓶。人皮肯定不在那里。
怎么办?
自己还能去哪里寻找线索呢?
郁染没有泄气。她打起精神,继续认真思考着,想要找到新的转机。
蓦然间,周良刚才在食堂里说过的话语,径直浮上她的心头。
——“是报应……哈哈、他活该被鱼刺噎死!哈哈哈……都是报应!!!忏悔也没用!哈哈哈哈哈……报应……哈哈哈……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啊!!!”
郁染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等一下,“忏悔”……
《忏悔录》!旧图书馆!
郁染根本不敢耽误时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立刻去往了下一个地点。
既然好不容易再次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幻境之中,她绝对不能再错过调查的大好机会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在幻境里面待多长时间。要是像上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回去了的话,那就糟糕了……
……
灰白色的高大建筑物矗立在眼前,旁边是茂盛的槐树林与桉树林。
与记忆中的地点完全一致,旧图书馆的位置没有出现变化。
不,或许应该暂且将其称之为……“图书馆”。至少,它现在还没有被学校废弃。
灰白建筑物的占地面积不小,外墙上明晃晃地挂着偌大的“图书馆”三个字。
金碧辉煌。
典雅华丽的大门敞开着,上面没有落锁,也没有被贴上封条。
有不少学生在附近来来往往。他们的怀里抱着自己借阅的书籍,笑嘻嘻地相互交流着,身上满是蓬勃朝气。
——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即将被废弃的征兆。
那么,这座图书馆里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以至于学校不得不将其废弃。
郁染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轻而易举地混了进去。幸好……学校查得不严。
迈入图书馆以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规律而整齐。
与二十年后旧图书馆内的陈设,几乎别无二致。书架的摆放没有变过。
郁染本想循着记忆,找到摆着《忏悔录》的书架。可是,在此之前,她率先路过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艺术类的书籍。
想到自己曾经在这个书架上找到的小提琴乐谱合集,郁染不由地放缓了脚步。
却恰好撞见了周良。
他直挺挺地站在书架前面,琴盒被小心地摆在脚边。他的脸上面无表情,手上正捧着一本书。
周良半低着头,看得非常认真。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郁染的视线。
“唰”。他抬起手,慢吞吞地翻了页。
郁染不动声色地侧身靠近了男生。她睁大了眼睛,蹑手蹑脚地想要偷看。
周良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明显的血渍。
从吃完饭到现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依然没有得到妥善的包扎。凝固的鲜血胡乱地涂抹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郁染勉强瞥见——周良染了血的指尖,在页码为“LXVI”的书页上,印下了一枚模糊不清的深红指印。
是什么书?
少女的视线逐渐上移,终于看清楚了这页书的标题。
——《Diabolus in Musica》。
即,《魔鬼的颤音》。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时此刻,周良手上拿着的……正是小提琴乐谱合集。
LXVI。第66页。《魔鬼的颤音》。形状像指纹一样的深褐色污渍。
绝对没错……
果然就是周良。
他借阅过小提琴乐谱合集。那么,他应该也借阅过《忏悔录》才对。
既然如此,周良有没有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鲜血写下“忏悔”两个字?如果有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郁染还在心里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她想从周良的口中打探消息。他也是“怪谈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
而周良已经悄然间把头抬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极其僵硬地抬眸望着她。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可怜又绝望的死物。
“你……是谁?”
周良冷不丁地开了口。他非常警惕地把脚边的琴盒抱在了怀里,生怕少女突然冲过来把它抢走似的。
“我、我是……”郁染张了张嘴,轻声说道,“我是你的听众。”
她担心自己无意间说错话会惹恼他。毕竟,周良现在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差。
就算他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她也未必能够成功地从他口中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听、众?”周良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青黑的眼皮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少女抬手指了指周良手中的小提琴乐谱,又小声地说道:“你很厉害。”
于是,周良再次低下了头。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了《魔鬼的颤音》的乐谱上。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夸张的颤音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面,用力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一下又一下。
怀里的琴盒好像也在颤抖。
魔鬼在说话。
“忏、悔……”周良的牙齿在打颤,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瘆人声音,“忏悔……”
“你……也要、忏悔……”
[555]校忌日【150】:“赶快回家!”
周良的瞳孔倏尔扩大,黑色侵染眼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怪异的话语。
“你……”
“也要……”
“忏悔……”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琴盒。手背上的血痂猝然开裂,黏稠的鲜血从中溢出。
“什、什么意思?”
郁染惴惴不安地望着他。她的脚步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
要不然……还是先去找《忏悔录》吧?
少女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周良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神采。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把小提琴乐谱合集举了起来,视线死死地盯着第66页上的乐谱。
“忏悔、忏悔、忏悔……”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
郁染偷偷地往后挪了一步。
她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贸然与他搭话。
毫无征兆地,周良忽然伸手打开了琴盒。“咔哒”。锁扣被扭动。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郁染想要抬手捂住鼻子,却又碍于周良此时的异状,不敢轻举妄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琴盒看,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有腐臭味?
但是,周良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少女的视线。他把小提琴从琴盒里面拿了出来。
鲜血滴在了琴弦上。
他双目无神,将小提琴架在了自己的肩颈处,又抬手拉起琴弓。
周良好像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情。他只是慢慢地用琴弓锯着琴弦。一下、一下、又一下。
声音刺耳又尖锐。
接连回荡在图书馆内。
打开的琴盒掉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深黑色的、黏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从琴盒里面流了出来。
越流越多。
郁染几乎都要对“水”产生生理性的恐惧了。她强行抑制住了心底的惊骇。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见——周良的姿势变得愈发诡异了。
他的手背一直在流血。
鲜血染红了小提琴,也打湿了他的校服。摩擦力不断减少。架在肩膀上的小提琴,也因此滑了下来。
可是,周良没有停止演奏。
他单手抱住了小提琴,手臂横在琴上,另外一只手不管不顾地继续拉动琴弓。
琴弓直直地锯过了他的手臂。
校服的布料被锋利的弓毛轻易割破。然后,是皮肤与血肉。接着,是骨头。
郁染甚至隐约听见了弓毛与骨骼相互摩擦的声音。
“周同学……你……”她无比惊恐地看着他,“你受伤了……”
周良始终充耳不闻。
他还在继续拉小提琴。
琴弓深深地锯入了手臂之中,弓毛不断地切割着血肉,在白骨上锯出了道道划痕。
诡谲的颤音接连响起。
周良的动作愈发夸张。像是恨不得直接锯断自己的手臂似的。
他的视线仍然紧紧地盯着小提琴乐谱看,手中的琴弓也无意间戳了上去。
“唰啦”。第66页的乐谱被弓毛割破了,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少女的脚边。
上面记载着《魔鬼的颤音》的曲谱。
郁染低头去看。
下一刻,曲谱上原本华丽典雅的花体字,蓦地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利刺,犹如无数根断裂的琴弦,仿佛要硬生生地扎破她的眼睛。
最下面的页码“LXVI”,也变得扭曲不堪。
近乎鬼使神差地,郁染弯下了腰,伸手把这一页乐谱从地上捡了起来。
郁染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最好立刻远离周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却没有迈开脚步。
见少女捡起了掉落的乐谱,周良立刻扭动脖颈,望向了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书页。与此同时,他还在继续演奏。
尽管曲调癫狂诡异,每个音符都彻底变了形,听起来更像是活人被凌虐后的惨叫,但是,依旧无法否认——此时此刻,他所演奏的曲子,确实是《魔鬼的颤音》。
而周良的手臂,仿佛也成为了小提琴向外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被琴弓用力地锯着。皮肉逐渐分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极其突兀地笑了起来。
——琴弓锯在自己骨骼上的声响,竟然如此美妙……
周良笑得都流出了眼泪。
多么动听!多么绝妙!多么惊人!
啊……真的是、太棒了!
周良更加卖力地拉动着小提琴,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陶醉。身上的校服被鲜血彻底染红,手臂处的伤口越来越深。
他的眼睛几乎都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了,视线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少女手中的乐谱上。
他的聆听魔鬼的低语。
尽管早就已经演奏过无数遍《魔鬼的颤音》,所有的音符都可以倒背如流,但是,周良每次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乐谱。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演奏得完美无缺一样。
郁染的指尖颤得厉害。
面前的场面远远超出了常理。
郁染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想法付诸行动。
因为周良一直在盯着她手里的乐谱看。
“周……同学?”少女小心翼翼地把乐谱往前递了递,“还、还给你……”
她试探性地开了口,语气紧张又可怜,生怕自己也被他当成小提琴。
周良没有说话。
只有刺耳的乐声回荡在周围。
“喀啦喀啦”。自己的手臂都快被琴弓锯断了,周良依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为了看清楚少女手中的乐谱,他的脖颈往前面扭了扭,脑袋弯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甚至濒临人体极限。
现在的他……真的还是活人吗?
郁染不得不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把染血的乐谱递到了周良的面前。
“给你……”少女的声音细如蚊呐。
周良没有伸手接过乐谱。
他的右手抓着琴弓,而扶着小提琴的另外一只手……正在被琴弓狠狠地锯着。
——他没有多余的手去拿乐谱了。
郁染见状,只好再次上前一步。
她忐忑地打量着周良的动作,然后,蹑手蹑脚地把乐谱重新塞回了小提琴乐谱合集里。
周良的视线便又顺势从少女的身上挪开了。他仔仔细细地盯着书架上的乐谱看,拉动琴弓的动作越来越快。
颤抖的音符迸溅而出。
他的动作极为专注,根本不管外界的变化。按理来说,现在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可是,郁染并没有拔腿就跑。她有些迟疑地驻足在原地。
所以,他的琴盒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呢?
少女又抬眸看了周良一眼,接着,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白皙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地往前探。
而周良仍然深深地沉浸在忘我的演奏之中,浑然没有发觉她出格的举动。
郁染的手指碰到了琴盒。着了魔似的,她把脑袋也探了过去。
她瞥见了一点方方正正的模糊轮廓。
像是一本书。
会是《忏悔录》吗?
郁染清楚地记得——在周良的借书登记卡上,除了小提琴乐谱合集的借阅记录以外,还有《忏悔录》的借阅记录。
只不过,小提琴乐谱合集的借阅记录在登记卡的倒数第二行,而《忏悔录》的借阅记录则是在倒数第一行。
他最后才借阅了《忏悔录》。
那么,周良现在是在“还书”吗?他把小提琴乐谱合集还了回来,恰好被她撞见了?
还有……他已经借阅过《忏悔录》了吗?
如果借过了的话,他的借书登记卡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就夹在小提琴乐谱合集的最后一页?就像她二十年后发现的那样。
少女的大脑在不自觉地思考着。而她的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探进了琴盒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先确认一下《忏悔录》的存在吧。
毕竟,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琴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郁染却浑然未觉。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了柔软的、黏稠的东西,像果冻一样。然后,则是质地偏硬的触感。
应该是一本书。
她强迫自己忽略掉怪异的柔软触感,伸手把琴盒里的书拿了出来。
书籍的封面上明晃晃地写着“忏悔录”。
——确实是《忏悔录》没错!
周良果然已经借走了《忏悔录》。要是自己刚才直接去原来的书架上找,肯定会扑了个空。无功而返。
还好……她中途撞见了周良,没有与他擦肩而过。
郁染正打算翻开书籍查看扉页上的字迹,却又感觉身上凭空出了一身冷汗。
毛骨悚然的颤栗感,倏尔攀上脊背。
少女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然后,不偏不倚地与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周良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他放下了血淋淋的小提琴,放大的瞳孔彻底占据了眼白的空间,黑漆漆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空洞无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良早就已经停止了演奏。
郁染被吓得头脑发懵。
“对、对不起……”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嘴巴就自己开始道歉了,“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周良垂下伤痕累累的手臂,忽地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你、也、想、忏、悔、吗?”
他抬起猩红的琴弓,按在了《忏悔录》的封面上,阻止了少女翻页的动作。
郁染抬眸看向了周良。
他的手臂已经被琴弓锯得断了一半,皮肉黏在骨头上摇摇欲坠。
地上深红的血泊极为显眼。
都是他流的血。
郁染哪里敢反驳。她只好连连点头,顺着周良的话说了下去:“对……”
可是,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又怯生生地说道:“周同学……你、要不要先去……校医室看看?嗯……你演奏得很好听……”
周良漆黑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半晌之后,周良突然抬起琴弓,将其抵在了少女的脖颈处,质问道:“你……也去过……校医室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在犹豫之下,郁染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你也想……忏悔吗?”周良又问了一遍。
郁染又再次点了点头。
周良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非常僵硬,只有表面的皮肤被强行扯动,里面的血肉仍然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你也做过亏心事啊……”周良歪着头,哑声说道,“你也害过人吗?”
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流血,若无其事地与郁染聊起了天。
而周良口中的“也”字,直听得少女胆战心惊。
“你也害过人吗?”
——他害过人。
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否认,最后却又迟疑了。或许,自己应该点头附和他?
可是,周良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似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应该都想忏悔吧……”
“可是,忏悔真的有用吗?无论是口头上忏悔、还是发自内心忏悔,其实都无济于事吧?太假了!虚伪!哈哈哈……”
“都装得人模狗样!有钱就了不起吗?还不都是披着人皮的鬼!”
“错了就是错了,就应该付出代价!哈,最开始的时候,我就不应该那么做……”
周良冷笑着。
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杂糅在一起,熏得少女头晕眼花。
她有些怔愣地望着周良。
“你为什么要帮沙包?”周良忽地话锋一转,冷声质问道。
郁染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我看见了……”他以一种古怪而滑腻的语调,在她面前轻声说道,“你想帮他……是因为觉得心虚吗?”
他的问题听起来有些奇怪。
“可是,总有人要被欺负……对不对?”周良把琴弓横在了少女的脖颈上,“总得有人要当别人的垫脚石吧?世道就是这样。”
“如果他不当沙包,也会有另外一个人代替他成为新的沙包。”
“而我……不想当沙包。”
“我还要继续学音乐。我要拉小提琴……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所有人都默许了。”
“因为大家都不想成为沙包。”
“所以、所以……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大家明明都有罪!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加害者!无动于衷……也是罪!”
“你明白吗?我不想当沙包、你肯定也不想吧?压根就没有人想!”
“那个家伙就是自己倒霉!谁叫他运气不好被选中了呢?只能怪他自己!都怪他!只能怪他自己!和我没有关系!”
周良语无伦次地辩驳着,说出口的话语颠三倒四。他的指尖逐渐用力,按在少女脖颈上的琴弓微微颤抖着。
“你不能帮他……”
“他必须是沙包!所以你不能帮他……反正、反正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他以前也害死了不少人……你知道吗?他是扫把星!姓林的家伙……都邪门得要死!所以,他当沙包也没有问题吧?他也应该遭到报应。他也有罪!”
周良拼命地为自己找着理由,试图把针对林雨纱同学的欺凌行为合理化。
他站在少女的面前,手中的琴弓愈发用力地按在她的动脉上。
像是在威胁她。
“你能理解我的……对吧?”周良僵硬地笑了笑,“我的小提琴拉得还不错吧?我不能成为沙包。对,我做得没错……”
“你……做了什么吗?”郁染突然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犹如梦中的呓语。
“我做了什么?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周良居然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帮他们配乐!我是帮凶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帮凶!”
他瞪大了漆黑的眼睛,模样愈发癫狂。
“就在他们对沙包拳打脚踢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拉小提琴。这样别人就听不见他们动手打人的声音了!我还能练习小提琴……一举两得不是吗?”
“哈哈哈……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我拉得很好!我亲眼看见沙包被打得奄奄一息,可是,我每次都故意装作看不见……”
“他刚开始还会惨叫。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一个真真正正的沙包!只能听见小提琴的声音……哈哈……哈哈哈!一个沙包!哈哈!沙包!”
“好不好笑?活人变沙包!哈哈哈!”
周良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自己刚才讲了一个多有趣的笑话似的。
“不、不对,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站在那里拉小提琴而已……”
“不关我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郁染看见周良的手在发抖。
他手背上的狰狞疤痕极为刺目——是被人故意踩伤的。显而易见,如果他不听话的话,也会被他们那群人欺负。
“我、我不能当沙包!我还要继续拉小提琴呢!”周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不可以、不能怪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也是、也是被逼无奈的……不要来找我了!我会忏悔的!”
“虽然我也动过手,但是、但是……他们都动手了!不怪我不怪我不怪我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他本来就是沙包,让人稍微发泄一下情绪,也没有关系的吧?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发泄一下呢?”
周良低低地喃喃自语着,语气变得恶毒又怨恨。他胡乱地骂着,肆意地宣泄着心中积攒已久的怨气。
“还有碍事的父母!为什么非要拦着我拉小提琴呢?我明明很有天赋!所以,挡路的家伙……都该死!”
他黑漆漆的眼瞳里面爬满了红血丝。
郁染只觉得心里发慌。她不敢说话。
她既不想附和他,又不能反驳他,只能保持沉默。她的心里浸满了苦涩难言的水。
林雨纱同学……
少女的眼底已经泛上了朦胧的雾。
哪里有人生来就应该被踩在脚下呢?
而周良像是骂累了,慢吞吞地低下了头,却恰好瞥见了自己脚边敞开的琴盒。
深黑色的黏稠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仔细看的话,液体里面还掺杂着大大小小的漆黑碎块。看起来如同腐烂变质的果冻。
周良立刻睁大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有些着急地伸出了手,把散落在地上的黑色碎块捞了起来。
琴弓都被他扔到了旁边。
郁染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抬手捂住脖颈,却看见周良正飞快地把捞起来的碎块往琴盒里面扔,动作急切又慌乱。
“妈妈……”他神情恍惚地唤着,“爸爸……”
“你们怎么、怎么流出来了?”周良极为不解地小声嘟囔着,“快回去!快回去吧……不要在外面乱跑了!赶快回家!!!”
“到时间就应该回家,待在外面像什么样子!我都把你们锁在家里了,怎么还不听话呢!现在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得砸掉才行!免得你们玩物丧志!”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听话啊!别跟儿子犟了……我怎么可能会害你们呢?听话……血浓于水……我不会害你们的!”
黑色的液体从周良的指缝之间流了下去。他顿时急了眼,低声吼道。
“你们怎么还想着出门啊?!再这样的话,我下次得把门焊死才行!”
周良的腰弯得更低了。他一下又一下地伸手捞着滑腻的液体与碎块,嘴里亲切地喊着“爸爸妈妈”。
“你也来帮忙啊!愣着干什么?”见少女僵在原地,周良又连声催促道,“快点啊。”
“我爸妈老是想出门乱走。你过来劝劝他们。你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吗?帮帮我啊……我也很惨的吧?”
“他们总是不听话。我明明都是为了他们好。可是,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说服不了他们。弄得我心力憔悴……”
“没有办法。我只能天天跟他们待在一起……不然的话,我实在不放心……”
“他们居然还不领情……”
“你来说说看,我做得对不对?”
周良抬起了头,脸上挂着苦恼又无奈的微笑。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极为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和郁染拉家常而已。
“哎,真拿他们没办法。可谁叫……我是他们俩的孩子呢?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不管他们吧?孩子生下来就应该听父母的话,长大了也应该赡养父母。”
“天经地义的事情……”
“对吧?”
周良终于把地上的东西全部都捞回了琴盒里面。他的手臂还在流血。
“他们爱我,才会生我养我教我……否则的话,他们根本不会管我。我也一样。我也爱他们……我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顾……”
“我会好好地赡养他们,待在他们的身边,照顾他们……”
“就算我进到棺材里面,我也不会和他们分开的……”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556]校忌日【151】:“要不要吃雪糕?”
郁染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背后沁满了湿答答的冷汗,心脏在疯狂跳动着。
——周良始终不离身的琴盒里面,原来……装着他的父母。
难怪会有挥之不去的腐臭味。他的父母都已经腐烂成漆黑的脓水了。
所以,她曾经从徐央口中听说过的“小提琴怪谈”,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更加恐怖的故事。
并且,根据周良支离破碎的胡言乱语,甚至还可以将其中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大致拼凑出来。
在后来流传甚广的那个所谓的怪谈故事里,周良醉心音乐,痴迷于小提琴。
可是,他的父母却觉得周良是在玩物丧志,不仅砸碎了他的小提琴,还强行把他锁在家里,想尽办法逼迫他好好学习。
过了一段时间,周良不知怎么又重返校园了。他买了一把崭新的小提琴,继续练习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在校庆日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而他的父母再也没有出面阻挠过他了。
……
现在看来,周良当时其实是倾家荡产地买了一把昂贵的小提琴。
他先把父母绑了起来,用胶带粘住了他们的嘴巴,又故意在他们的面前拉小提琴。
然后,或许是忍无可忍了,他最终还是动手杀了他们,把他们两个人的尸体塞进小提琴的琴盒里面,随身携带。
周良……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除此之外,周良明显也参与了针对林雨纱同学的欺凌行为。既然如此,他是因为心虚或愧疚才忏悔的吗?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四班的绝大多数同学,好像都欺负过林雨纱,那么,他们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忏悔”二字的原因,是否与此事有关呢?
是不是意味着——每一个欺负过林雨纱同学的人,都会在《忏悔录》上“忏悔”?
正因如此,书的扉页上才会有那么多笔迹不同的血字……
不过,他们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是真心忏悔,还是逼不得已?
刹那间,郁染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思绪。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真相。
然而,现在显然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
少女很快就回过了神。
她强忍着心中泛滥成灾的恐惧,伸手去拿旁边的《忏悔录》。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
趁着周良现在神志不清,她正好可以翻开《忏悔录》,检查一下扉页上的字迹,同时也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可是,郁染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忏悔录》,男生嘶哑低沉的声音,便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周良歪着脑袋看她,好像已经从刚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挣脱了出来。
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微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忏悔录》接了过来。
郁染根本反应不过来。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咔哒”。
周良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合上了黑漆漆的琴盒。
不知道为什么,再看见他的小提琴琴盒的时候,郁染总是会联想到……棺材。
它们的形状近乎相差无几。
而对于周良来说,小提琴琴盒、与棺材的作用,实际上也大差不差。
——里面埋葬着他的所有。
郁染怯生生地望着周良。
毋庸置疑,他疯了。疯得彻彻底底。
“不好意思,同学。”周良弯了弯眉眼,向她轻声抱怨道,“真是让你见笑了。”
“我妈我爸他们俩总是喜欢出门乱跑。说了好多遍,他们也不听。没有办法,我也只能自己多费点心思了。”
他的语气温馨又苦恼——是那种“幸福”的苦恼,眼底蕴含着的笑意也尤为真实。
任谁都听得出来,周良很爱自己的父母。可是,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不敢与他对视,眼神飘忽不定地胡乱瞟着。
价值不菲的小提琴被随意地摆在地上。而《忏悔录》……也放在旁边。
“好了。”周良始终表现得从容不迫,“我们继续吧。”
——“继续”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周良弯下了腰,把血淋淋的琴弓拿了起来,接着,泰然自若地把它再次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弓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狭长的伤口里。
然后,他再次拉动了琴弓。血肉与白骨被锯得“嘎吱”作响。
怪异的摩擦声回荡在周围,颤抖的音符砸在了少女的耳膜上。
郁染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忏悔录》上。
周良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此时身处何地。他深深地陶醉于自己的演奏之中。
图书馆变成了舞台,面前的少女是慕名而来的听众,而他……正在独自演奏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尽管他的小提琴,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周良用琴弓狠狠地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好像那才是真正的小提琴一样。
只不过,他手臂里的骨头刚才已经被琴弓割断了大半。弓毛陷在骨骼中,凝固的血液裹住了它,将它染成了深红色。
拉动琴弓时的阻力不可避免地变大了。
于是,当琴弓再次锯在周良手臂上的时候,所发出来的声音,明显变得比刚才更加滞涩了。活像是被毒哑了似的。
不够悦耳、不够动听。
才刚刚演奏了几个零星的片段,周良的脸色就直接沉了下来。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表情难看得吓人。
怎么办?自己的演奏不够完美了……
爸爸妈妈肯定会失望的吧?他们明明那么期待他的演出,甚至愿意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只为了给他买一把小提琴。
他们全身心地支持他的梦想,而且,还天天跟在他的身边,认真听他拉小提琴。
所以、所以,他绝对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他不可以让他们失望!
他必须要坚持学习音乐。否则的话,岂不是成了玩物丧志的白眼狼?!
周良咬了咬牙,神情愈发坚定。扭曲了现实的荒唐思绪,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对,没错。爸爸妈妈很爱他,也很支持他。他们希望他好好拉小提琴,以后登上更大的舞台。就是这样。
他们爱他,他也爱他们。
他爱他们。
他爱小提琴、他爱父母……他不是白眼狼……他也没有玩物丧志……
周良又用力地锯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可是,奏响的“琴声”依然残缺不全。
摆在脚边的小提琴,被他全然忽视了。
他不信邪似的,又重重地拉动琴弓,试图重新演奏出完美的音乐。他的断臂都被锯得痉挛了起来,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更多的鲜血流了出来。红得刺眼。
“刺啦咔嚓”。
古怪又刺耳的难听摩擦声,萦绕在郁染的耳边。阴魂不散。
是诡异到了极点的瘆人动静。
简直就像是——有人正在用针、或是玻璃碎片扎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与此同时,还有数不清的蚂蚁从耳朵爬进了她的大脑里,大口大口地啃咬着她的神经。
她的脑袋疼得厉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炸,里面塞满了锋利的钝痛,来回拉扯着她的理智,让她不得安宁。
——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的颤音》。
好可怕……
郁染不由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是,颤音仍然直直地往她脑袋里面钻,仿佛要把她的脑浆搅碎、搅散、直到搅成黏糊糊的粥,摇来晃去。
真的有魔鬼在她的耳边低语……
郁染死死地咬住唇瓣,眼睛里无意识地涌出了泪水。她的面色极为苍白。
没来由地,她甚至从周良的“琴声”中听出了催促的意味。
——“忏悔。”
——“忏悔!”
——“忏悔!!”
——“忏悔!!!”
她、她要忏悔……
郁染几乎快要把唇瓣咬出血来了。她的瞳孔逐渐变得空洞无神。
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
她应该忏悔……
她必须忏悔。
她要忏悔。
少女有些恍惚地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她的眼皮耷拉了下来,雾蒙蒙的眼睛里毫无神采。
颤音毫无阻隔地扎了进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单薄又脆弱。
她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忏悔录》。
郁染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把书捡起来。她的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忏悔……我要忏悔……”
就在这时,周良的“演奏”忽然中断了。他终于停下了反复拉锯琴弓的动作。
可是,诡异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琴声”,并没有随之消失。
——就像当时在大巴车上的情况一样。
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紧紧抓住琴弓,接连不断地继续“演奏”。
周良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似的,慢吞吞地低下了头。他看向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断臂。
此时此刻,他的右手正在用琴弓锯着自己的左手手臂。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摩擦声沿着骨头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良听得清清楚楚。
他蹙着眉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
琴声果然还是好奇怪。不够好听,瑕疵太多。根本不配站上舞台。
嗯……自己的“乐器”好像坏掉了。骨头卡住弓毛,阻碍了琴弓的动作。
周良敛着眉眼,若有所思。
——他需要找到一个新的“乐器”,不然的话,就没有办法演奏了。
他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
可是,自己现在要去哪里找“乐器”呢?有好心人愿意借给他吗?
周良抬起脑袋,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郁染身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然后,慢慢地咧开了嘴角。
——啊。这不就找到了吗?
一个崭新的、现成的、近在咫尺的,“乐器”。
她看起来如此完美,以至于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比她更好的人选。
周良耷拉着半截断臂,朝着少女伸出了血淋淋的左手手掌。
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抓着琴弓不放。
而郁染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神情恍惚。她的指尖正攥在《忏悔录》的边角处。
“忏悔……”她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周良歪着头唤她:“同学。”他的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
郁染无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打湿,又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可怜的蝴蝶,软绵绵的翅膀失去力气,再也无法振翅高飞。
周良仿佛被蛊惑了似的,本能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
然而,他右手上抓着的琴弓,恰好狠狠地锯了下来。他的左手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周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说过的……我演奏得很好听。”
郁染的身子晃了晃,掉下一颗泪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她现在只想……忏悔。
周良向前倾身,清秀面庞上挂着诡谲的微笑:“你会帮我的,对吧?”他轻声问道。
“连沙包那种家伙,你都愿意施以援手,肯定也不会拒绝我吧?我也很可怜。”
他又提起了林雨纱同学。
“帮帮我吧。”
“同学,你刚刚也看见了,我爸妈都很支持我。而且,大家所有人都很支持我呢。他们当时还为我鼓掌喝彩了……”
“真的。我在台上演奏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下面的观众们都听入迷了!”
周良“噼里啪啦”地说了好多话。
郁染只是迟钝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出声应答。周良反倒着急了。
“你不相信吗?”
“不信的话,你去问芭蕾舞团的人!她们那天也上台表演了。在候场的时候,肯定看到了下面观众的反应。”
“我没有骗你。”
“你直接去问袁梦、或者吴佳语……”
“我真的很有天赋。大家也都非常支持我。他们都很相信我!”
“就算我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大家也没有嘲笑我。我爸妈甚至都愿意卖掉房子,来给我买小提琴。大家都支持我……”
“我不能让大家失望!”
“我是对的呀、我没有做错。我努力练琴,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大家……”
“我没错……我没犯错……”
“我是对的……”
周良紧紧地抓着郁染的手腕。他的眼睛里逐渐爬满了红血丝。
“你也是支持我的,对吧?你说过的……你自己亲口说过的。所以、所以我不是在玩物丧志。你支持我……我是对的……”
说着说着,他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郁染的臂膀上。
少女雪白纤细的手臂,线条优美而流畅,漂亮得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完美无瑕。
——他想试试看音色。
周良的神情倏尔间兴奋了起来。
“你的声音很好听,手臂又白又细。用来当小提琴……应该也很不错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实在毫无逻辑。
“帮帮我吧……”
周良的指尖都在颤抖。他把琴弓从自己的左手手臂里拔了出来。
深陷其中的弓毛,勾住了骨头的裂缝。它卡得很死。
周良面不改色。他直接硬生生地抬起了琴弓。“咔嚓”。卡住弓毛的骨头……应声碎裂。连血管都被扯断了几根。
但是,他却只是迫不及待地把琴弓搭在了少女的手臂上。
即将彻底断掉的左臂,摇摇欲坠,并且,以一个夸张又诡异的角度折了起来。
“琴声”终于停下来了。
郁染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刺痛感觉,骤然间消散了不少。
她重新找回了些许理智。
少女垂眸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上正抓着《忏悔录》。她把书拿到手了。
可是,周良死死地钳制住了她,提前拦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好像跑不掉了。
他的手掌就像铁钳一样。她根本无法摆脱他的束缚。
郁染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不过,周良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少女的身上。
他暂时忽视了《忏悔录》。
此时此刻,《忏悔录》就在郁染的手上。没来由地,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先把书翻开看一眼再说。
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裹挟了她。
她还是想……忏悔。
“周良同学。”郁染强装镇定地与他周旋道,“我……可以帮你。”
她尝试先稳住他的心神。
周良弯起了眉眼:“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全然无视了她手上的书籍。
琴弓压在少女软绵绵的手臂上,弓毛即将划开她薄如蝉翼的雪白肌肤。
周良十分急切地想要立刻演奏。
如此完美的崭新“乐器”……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神情激动又亢奋。说不定,他可以演奏出更加美妙的音乐,让所有人都彻底被他折服。
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他、谩骂他、阻挠他了。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家境。他的父母也会全力支持他……
“帮帮我。”周良的语气愈发着急,“帮帮我吧……”
郁染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忏悔录》看。
她的脑袋又开始晕了。
尽管“琴声”已经消失了,可是,她的耳朵里仍然回荡着魔鬼的低语。
她似乎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她要忏悔。
郁染不再去管身边的周良。她直接抬手翻开了《忏悔录》。
但是,可惜的是,还没等她看清楚扉页上的字迹,周良就已经直直地压了上来。他手臂上的鲜血不断地往下流淌。
他只想尝试一下崭新的“乐器”。
郁染的视线黏在《忏悔录》上。她丝毫不顾近在咫尺的致命危险,仍旧自顾自地睁大眼睛,去看《忏悔录》的扉页。
扉页上好像已经写了不少字。但是,她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具体字迹。
猩红的色彩,染红了她的视野。
她只能隐约看见模糊不清的、血红色的“忏悔”两个字。
果然有血字……
郁染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勉强看清楚了——《忏悔录》的扉页上,总共写着五个血淋淋的“忏悔”。
一、二、三、四、五。她在心中下意识地默数。好像有五种不同的笔迹……
是五个不同的人写的吗?可是,除了周良以外,还有谁“忏悔”了?
郁染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判断是否准确。
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周良已经把琴弓按在了她的手臂上。按照他刚才的力道,绝对可以锯断她的臂膀。
“你是相信我的,对吧?”他轻声说道,“我没有在玩物丧志。”
与其说是在质问郁染,倒不如说是在扪心自问。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
——他没有玩物丧志。
周良手臂上的鲜血已经流到了她的手上,又沿着纤长的指尖滴落,砸在了《忏悔录》的扉页上。
郁染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扉页上的血字。她看得认真又仔细,完全忘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她无暇分心。
“琴声”动摇了她的理智。《忏悔录》已然尽数攫取了她的心神。
下一刻,少女墨黑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她总算看清楚了。
《忏悔录》扉页上的其中一种字迹,形状扭曲而古怪,看起来非常眼熟。
她绝对亲眼见过。
而且,时间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是在哪里见过呢?是谁的笔迹?
郁染的唇瓣都快要被咬出血来了。大脑的负荷已经濒临极限。
她不由地探出指尖。柔软的指腹按在扉页上,恰好碾过了周良滴下的鲜血。
触感温热而黏稠。
魔鬼在她的耳边狞笑。锋利的琴弓即将锯开她的手臂。钝痛渐渐蚕食脑海。
在电光石火之间,郁染忽然想起来了。她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撞见过了。
——她曾经在舞蹈教室满地的镜子碎片上,看见过类似的扭曲字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袁梦学姐当时恐吓她的留言。
她不会记错。
而面前《忏悔录》扉页上的其中一个“忏悔”,其笔画也是扭曲怪异的。
就是袁梦学姐的字迹!
所以,袁梦学姐……也“忏悔”了?她也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了“忏悔”的血字?
可是,袁梦学姐现在已经失踪了……她是在“忏悔”以后才失踪的吗?
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郁染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感觉自己可能找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但是,还没有等她细想,下一刻,她便彻底晕了过去。视野陷入黑暗。
《忏悔录》扉页上的血字倏尔融化,将她全然淹没。
周良捧着《忏悔录》,神情有些恍惚。正欲拉弦的琴弓扑了个空。
他左手手臂“嘎吱嘎吱”地晃悠着,断了半截的骨头有些不堪重负。
自己的“乐器”……去哪里了?
周良茫然地望向了四周。
他瞥了一眼摆在书架上的小提琴乐谱,又低头盯着《忏悔录》看。
五个红彤彤的“忏悔”血字,像是五双血淋淋的眼睛,无比怨毒地看着他。扉页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他的血渍。
血泪从眼中流出。它们在哭泣。
周良猛地合上了《忏悔录》。他的额头上忽然渗出了冷汗。
没事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或许,他应该回教室上课了。
周良弯下了腰,把地上的小提琴捡了起来,然后,又把它塞进了琴盒里面。
“咕嘟咕嘟”。琴盒里的漆黑液体翻涌着,不知名的肉块撞击着琴盒的内壁。
“我要去上课了。”周良耐心地劝说道,“妈妈、还有爸爸,你们先别闹了。”
他锁上了琴盒。
————
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少女的意识逐渐回笼。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逐渐回想起了自己晕厥之前的可怕遭遇。
图书馆、周良、《忏悔录》……
想起周良、以及他手上的琴弓,少女忍不住颤了颤身子。
等一下,自己已经被锯成碎块了吗?!
郁染此时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她甚至都讶异于自己当时的无动于衷。
简直就像是……被魔鬼蛊惑了一样。
她立刻抬头看向周围。
可是,映入她眼帘之中的,却不是先前图书馆内的景象。周良……好像也不在了。
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郁染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握着门把手,接下来似乎准备推门而入。
什么情况?自己在哪里?
她不知所措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属更衣柜,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壁旁边。
——是女更衣室。
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女更衣室?她刚刚不是在图书馆里吗?
郁染更加疑惑地抬眸张望着。
只见女同学们正有说有笑地交谈着。她们的面孔都很熟悉,身上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她们都是她的同班同学。
刹那间,郁染恍然大悟。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年之后的现实世界。
她已经离开幻境了。
郁染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神情仍然有些迷惘。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视野里仍然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猩红色彩。
“忏悔”的血字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始终没有褪色。
她的手臂上还有血。
是周良的血。
郁染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飞快跳动着。自己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亦或是……死后的幻觉?
旁边有人关切地围了上来。郁染强撑着笑了笑,说自己没事,手臂上的是红颜料。
她浑浑噩噩地出去洗掉了血渍,又重新返回了更衣室,怔愣地坐在椅子上
大家都准备去上体育课了。
郁染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更衣柜上。
刚才在幻境中经历过的事情,犹如一场跌宕起伏的噩梦。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梁嘉玉、林雨纱、周良……
他们都是二十年前就读于槐桉学院的四班的学生。她在幻境里见到了活生生的他们。而且,他们的反应也尤为真实。
她总觉得——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而非虚假的幻象。
郁染闭了闭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了林雨纱的模样。林家……会与林望雪有关系吗?他们两个人为什么长得如此之像?
许安、吴佳语、袁梦,还有刘昊他们……都是当年四班的同学,并且,最后基本上都死于非命了,还留下了诡异的怪谈。
当年,除了袁梦学姐以外,其他几个人也“忏悔”了吗?他们有没有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血字?
他们的死亡会与《忏悔录》有关吗?
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斥在她的脑海之中。她的睫羽胡乱颤抖着,耳边又响起了瘆人的摩擦声。
半晌之后,周围才彻底安静下来。
当郁染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的视野已经恢复了正常。猩红的血字消失不见。
——更像是幻觉了。
郁染平复了一下不安的心情,正打算先起身去上体育课。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迟到……
在站起来的瞬间,她忽然瞥见了更衣柜角落里的更衣柜——上面贴着空白标签。
是吴佳语同学的更衣柜。
非常危险。最好不要轻易接近。
郁染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女更衣室。
————
才刚刚来到体育场,郁染就迎面撞见了徐央。男生远远地朝她挥手。
“染染。”
徐央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他脸上的笑容阳光又开朗,仿佛能够扫去所有阴霾。
青春、活力,朝气蓬勃。
郁染也弯了弯眉眼。她现在终于觉得——自己确实回到了现实之中的学校里面。
徐央迈开长腿,很快就走到了少女的面前。他顺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不远处的方向走。
“咦?”郁染没有反抗,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要去哪里呀?”
“言哥发现你不在,让我来找你。”徐央耸了耸肩膀,“我带你去观众席上坐着吧。”
郁染乖乖地应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
“热不热?”徐央忽然问道,“要不要吃雪糕?”
夏天的天气尤为炎热。
才从室内出来走了没几步,少女的鼻尖上就已经泛起了细碎的汗珠。她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雪白的肌肤蒸腾着热意。
“喏。”
徐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雪糕。他动手撕开了精致的包装,把雪糕递给了她。
“谢谢你!”郁染眼镜一亮,伸手接过了雪糕。
她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冷气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了燥热的感觉。
甜丝丝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是雪糕的味道。
先前幻境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此时也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甚至都忘记了压在自己心中的巨石。
“好甜。”郁染连连点头。
她没有办法向其他人倾诉自己的经历与遭遇。
不过,此时此刻,刚刚从幻境中死里逃生的她,倒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少女弯着眉眼,贝齿咬住雪糕,嫣红唇瓣泛着水润光泽。
软绵绵的脸颊微微鼓起,她慢吞吞地嚼着雪糕,眼睛里像藏了星子似的,闪闪发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不管怎么说,与累死累活地“解谜”相比较起来,在大夏天吃雪糕,当然算得上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这、这么好吃的吗?”
徐央没有想到少女会表现得如此开心,而且,她笑得好好看……
他难得结巴了一下。
“喜欢的话……我再去买?”徐央眨了眨眼睛,“但是,吃多了的话,可能会着凉。”
他的耳尖微微发烫。
幸好徐央的肤色偏深,否则的话,他脸上的红晕就藏不住了。
郁染摇了摇头:“不用啦。”
她吃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看向了徐央。
“你不吃吗?”她软声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吃呀?”
话音刚落,她就自知失言。
唔,他好像只买了一根雪糕……
“我不吃。”徐央摆了摆手,“是特意给你买的。”
郁染便又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雪糕。但是,吃到后面,她又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快打颤了。
好像……太冰了。
徐央一直在盯着郁染看。见她的动作犹豫不决,他很快就猜到了她的为难。
“是不是太凉了?”他又伸手把雪糕接了过来,免得雪糕融化后滴在她的手上。
郁染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徐央笑了笑,随口说道,“要是怕浪费的话,我帮你把它吃完吧。”
没等少女回答,他只用了两口,就把剩下的雪糕全部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根本来不及阻止他。
“谢谢徐同学……”
她只好懵懵然地向他道了谢。
徐央反倒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她居然还谢谢他……
“是不是呛到了?”郁染赶忙关切地凑了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没有没有。”徐央咳嗽得更厉害了,恰好掩饰住了他不合时宜的脸红。
[557]校忌日【152】:“袁梦学姐被人鸠占鹊巢了。”
郁染独自坐在观众席边缘的角落里。
周围满是喧闹嘈杂的交谈与叫喊声。同学们相互嬉笑打闹,反倒显得她格格不入。
徐央把她带到阴凉处的座位上,就暂时先离开了。他还有事要忙。
少女抬手支着脸颊,神游天外。
在放松下来以后,她的思绪其实还是混乱的。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默默地发呆。
直到身边响起的友好询问声,把郁染重新唤回了现实。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宋与安半低着头,轻声问道。
郁染回过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当然。”
宋与安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依旧笔直而挺拔,身上的校服干净整洁,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的好学生模样,从来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像是精密的时钟,时针、分针、乃至秒针的“嘀嗒”走动,全部严丝合缝。
哪怕是坐在热闹的地方,他也依然是安静的。与燥热的天气截然相反。
郁染有些好奇地问:“好像很少在这种地方见到宋同学呢。”
她还以为自己的同桌只会去图书馆呢。
每次看到宋与安的时候,他基本上都在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非常好学。
难免会让人感到自惭形秽。
宋与安却不答反问:“那你会在其它地方注意到我吗?”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声音轻得低不可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什么?”郁染没听清楚。
宋与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他很快就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平静地问:“你又来看纪子言吗?”
郁染没有多想。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
宋与安垂下睫羽。
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却还非要多此一举地再问一遍。还真是……自取其辱。
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很少来体育场。
这里太吵了,还很无聊。
可是,他今天还是莫名其妙地过来了。
他知道郁染很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只要是有纪子言在的地方,很容易就能够在附近找到她的身影。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的阴凉处,乖乖等待着纪子言下场。
听话得像是纪子言养的猫。
真的……就那么崇拜纪子言吗?
宋与安偏过头看她。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视线。
“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的话,可以找我帮忙。”忽然间,宋与安有些突兀地说道。
郁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宋与安又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他观察得非常细致。
他看得出来——郁染今天有些心神不宁。是昨天发生了什么让她为难的事情吗?
郁染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宋与安会突然过来找她,原来是好心地想要帮忙。只不过,她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也不愿意连累别人。
要是害得别人被袁梦学姐剥了皮……
郁染晃了晃脑袋,赶快把可怕的想象从脑海里甩出去了。可是,她也不能直接拂了宋与安的好意。
“好。”少女只好点了点头,“谢谢宋同学。”
宋与安见她没有多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说话点到为止,极有分寸感。
他勾起唇角,温和地笑了笑,道:“没有关系。我们是同桌,理应如此。”
宋与安白皙的指尖微微蜷了蜷,被镜片遮住的眉眼阴郁而晦暗。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时钟的走动仍然精密严谨,没有出半点差错。
……
半晌之后,见纪子言终于下场了,郁染直接站起身子,主动迎了上去。
在临走前,她还不忘向宋与安打了声招呼:“我去找言哥啦。待会儿见,宋同学。”
少女眉眼弯弯地朝他挥了挥手,语气熟稔而亲昵,明显是把他当成了朋友。
可还是比不上她对待纪子言的态度。
宋与安抿了抿唇,轻声应道:“好。”
郁染的动作飞快。
转眼间,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纪子言的面前,脚下步伐轻快。像是急着去找主人的小猫,头也不回。
小半截腰肢白得晃眼,柔软的裙摆摇摇晃晃,纤长笔直的小腿展露无遗。
望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宋与安的唇角抿得更紧了。
就那么喜欢纪子言吗?
一天到晚就非得和那种吊儿郎当的家伙黏在一起……
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泛上心头。
宋与安敛着眉眼,神色郁郁。
他没有收回视线,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
————
郁染与纪子言碰了面。
徐央也在。
“我带你去见顾时砚。”纪子言说道,“走吧。”他抓住她的手。
“啊?”郁染仰头看他。
“帮你找了点线索。”纪子言挑了挑眉,“放心。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就算郁染几次三番地强调过——她不想连累他们,但是,他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任由她一个人去寻找线索呢?
“那徐同学他……”郁染回头看了一眼徐央,欲言又止。
徐央主动凑了上来:“其实,我也有事找社长。而且,如果你们想要研究怪谈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不管再怎么说,他也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身体素质足够好。
虽然说……他几天前才刚刚康复返校,但是,如果换了别人,恐怕还得在家里多躺上十天半个月,才有机会下地走路。
——王宇当时下手极其狠毒,几乎是抱着当场废了他的目的。幸好他还算强壮,才没有当场变成残废。
……
在见顾时砚之前,郁染先去了一趟女更衣室。她还得换衣服才行。
更衣室内依旧空无一人。
她来得晚。其他的女同学们,基本上都已经换好衣服离开了。
“咔哒”。
郁染随手锁上了自己的更衣柜。
就在转身出门的刹那间,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更衣柜。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大家都对这个诡异的更衣柜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自己不小心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柜门上面贴着的空白标签,正隐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寒芒闪烁。
不经意间晃到了她的眼睛。
有些刺眼。
郁染只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
少女咬住唇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她抬起脚步,走到了更衣柜前面。
尽管这个更衣柜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异样之处。但是,实际上,它非常危险,甚至……足以致命。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不应该随意接触它。她不能贸然轻举妄动。
郁染强行按捺住心底的冲动,慢吞吞地转过了身子。
纪子言他们还在外面等她。她不能让他们久等了,尤其是顾时砚同学。
可是,还没有往外走上两步,她又停下了脚步,犹豫不决地伫立在原地。
不对不对……
她肯定忘记了什么事情。她必须得尽快想起来才行。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又想起了周良当时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他状若癫狂,说话几乎没有逻辑。
在幻境里的时候,郁染的脑袋疼得厉害,根本就听不清楚、也不知道周良到底在说些什么。
现如今,再去努力回想的话,她倒是可以模模糊糊地回忆起零星的片段。
——“同学。你说过的。我演奏得很好听。你会帮我的,对吧?”
不对,应该不是这句话。
——“你刚刚也看见了。我爸妈都很支持我。而且,大家所有人都很支持我呢。他们当时还为我鼓掌喝彩了……”
不对,也不是这句话。
——“真的。我在台上演奏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下面的观众都听入迷了!”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你不相信吗?”
——“不信的话,你去问芭蕾舞团的人!她们那天也上台表演了。在候场的时候,肯定看到了下面观众的反应。”
——“我没有骗你。”
——“你直接去问袁梦、或者吴佳语……”
——“我真的很有天赋。大家也都非常支持我。他们都很相信我!”
——“就算我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大家也没有嘲笑我。我爸妈甚至都愿意卖掉房子,来给我买小提琴。大家都支持我……”
周良沙哑的声音依稀萦绕在耳畔。
魔鬼的低语再次响起。令人脊背发寒的诡异颤音钻进了耳朵里面。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每一下心跳都像重锤似的,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发颤。
他居然说了这种话……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不信的话,你去问芭蕾舞团的人!她们那天也上台表演了。在候场的时候,肯定看到了下面观众的反应。”
——“你直接去问袁梦、或者吴佳语……”
郁染的心跳越来越快。
众所周知,袁梦学姐是当年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
所以,周良在说起“芭蕾舞团的人”之后,会专门提到袁梦学姐,拿她来举例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紧接着,周良为什么又会继续提到吴佳语呢?
为什么不是四班的其他同学?不是梁嘉玉、也不是别人,而偏偏是吴佳语?
周良到底为什么要特意把袁梦与吴佳语两个人同时拎出来说呢?是因为她们身上有可以被相提并论的共同点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郁染的脑海里。
——因为吴佳语同学,很有可能也是当年芭蕾舞团中的成员之一。
郁染的神情有些恍惚。但是,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几乎是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吴佳语真的是当年芭蕾舞团的成员,那么,先前徘徊在她心底的诸多疑点,仿佛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郁染又想起了最初从赵文口中听到的、与“舞蹈教室”有关的怪谈故事。
她重新回顾了一下整个故事,没有放过其中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二十年前,槐桉学院内的芭蕾舞团,决定在校庆日上登台表演著名的芭蕾舞剧《吉赛尔》。
当时的首席舞者赫赫有名。她天赋异禀,年少时曾获奖无数,在业内饱受赞誉。
然而,怪谈的主人公,却不是她。
因为当时的首席舞者,最后其实并没有登台表演《吉赛尔》。她不在最终的名单上。是另外一个默默无闻的女生代替了她。
而更诡异的是,居然无人对此表示异议。他们仿佛都暗自默许了女生“鸠占鹊巢”的行为。
……
为什么她先前没有注意到呢?!
郁染忍不住在心里偷偷骂自己太笨了。
显而易见,那个怪谈故事里清清楚楚地说了——袁梦学姐其实根本就不在最终的名单上!
那么,自己当时在幻境里面看到的、贴在舞蹈教室外面墙壁上的宣传海报里,应该也没有袁梦的名字才对。
海报上标注了所有演出舞者的名字。
最前面的名字却被故意涂黑了。
不出意外的话,被涂黑的名字,应该就是所谓“首席舞者”的名字。
——也就是那个顶替了袁梦位置的女生的名字。
在挡住名字的黑色油墨下面,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横折笔画。
像是“口”字的半边。
那不是“袁梦”的“袁”字。它……也可以是“吴佳语”的“吴”字。
被涂黑的,或许是“吴佳语”的名字。
——吴佳语,很有可能就是怪谈故事中鸠占鹊巢的“默默无闻的女生”。她强行抢走了袁梦首席舞者的位置,代替袁梦登上了舞台。
不久之前,在幻境里的时候,郁染找了半天,都没有在当年的女更衣室里,找到贴有袁梦姓名标签的更衣柜。
她只发现了一个柜门上没有粘贴任何姓名标签的无主更衣柜。
那个时候,她想当然地以为——那个看似无主的更衣柜,应该就是袁梦学姐的更衣柜了。
因为四班的每个女生,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更衣柜才对。一般来说,学校的分配都不会有问题。
并且,那个无主更衣柜被意外打开之后,她还发现——柜子里面装着几双破旧的芭蕾舞鞋。每双舞鞋都严重破损,明显是被经年累月地使用过。
很显然,是属于芭蕾舞者的更衣柜。
见此情景,郁染便更加确信——那就是袁梦学姐的更衣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撕掉了姓名标签而已。
可是,现如今,再回过头去想一下,那个被撕下标签的无主更衣柜,真的是袁梦学姐本人的更衣柜吗?
既然里面摆放着用过的芭蕾舞鞋,而吴佳语也是芭蕾舞团的成员之一,那么,它也有可能是吴佳语的更衣柜吧?
这么说的话,角落里贴着吴佳语名字的、据说“不太干净”的那个更衣柜,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吴佳语的更衣柜。
被撕了标签的无主更衣柜,才是吴佳语自己的更衣柜。
吴佳语……会不会是在“鸠占鹊巢”?
她故意撕掉了原本自己更衣柜上的姓名标签,又在袁梦的更衣柜上粘贴了自己的名字,堂而皇之地抢占了袁梦的更衣柜。
为了让周围的同学们彻底相信自己,并且,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当成首席舞者袁梦,吴佳语不仅披上了袁梦的人皮,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继续使用袁梦的更衣柜。
吴佳语的伪装近乎天衣无缝——她确实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如果没有被人撞破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
只不过,吴佳语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撕掉袁梦的姓名标签,而偏偏要大费周章地在柜门上粘贴许多张一模一样的姓名标签?
何必自找麻烦呢?
这一点依旧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
……
“咚、咚、咚”。
就在郁染苦思冥想的时候,女更衣室的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少女的思绪暂时被打断。
她的心跳仍然没有彻底平复,光洁的额头上沁着细细密密的冷汗。
自己的猜测……到底准不准确?
吴佳语真的是芭蕾舞团的成员吗?她究竟有没有抢占袁梦的更衣柜?
郁染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走到门口处打开了房门。
敲门的人是徐央。纪子言正站在走廊的不远处等她。
而顾时砚……居然也在。见房门打开,他便掀起眼帘看了过来。
不知怎的,郁染好巧不巧地与顾时砚对上了视线。她睁着眼睛,水汪汪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惊恐与仓皇的神色。
她依旧心有余悸。
顾时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无论什么时候,他好像都是冷静的、高高在上的。
足以让人忽略他身上穿着的校服。
他的视线轻飘飘扫了过来,也没有什么情绪。像初春的雪,冰冷而浅淡。
可是,郁染七上八下的心脏,却在刹那间落回了原位。
尽管绝大多数同学心里其实都害怕顾时砚,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只要看到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
“染染,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徐央关切地问道,“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郁染赶忙扭过了头,把视线从顾时砚的身上挪了开来。
她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没事。”
纪子言上前几步,抬手帮郁染擦掉了她额头上的汗水。他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口道:“没事的话,脸色怎么那么差?”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纪子言见状,拿出一个泛黄破旧的文件袋,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芭蕾舞团往年的成员名单。”他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郁染伸手接了过来。她睁大眼睛,下意识地追问:“在哪里找到的?”
太及时了!
她现在真的非常需要这份文件!
“找他们团长要的。”纪子言道,“好像是叫……王帆对吧?他还算识相。”
郁染飞快地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已经提前筛选过了。只有这份二十年前的名单上面有袁梦的名字。”纪子言解释道,“所以就拿过来给你看了。”
纸张的边缘处残缺不全,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好在还能勉强看清楚其中的内容。
郁染看得很快。她的视线从名单上扫了过去。一目十行。
确实是当年槐桉学院芭蕾舞团的成员名单。没有错。
袁梦的名字赫然在列。她被排在了第一个的位置,后面还特意着重标注了“首席舞者”的字样。
郁染只是迅速地瞥了一眼,就继续往下看了。有了这份文件,她的猜想……说不定可以得到证实。
除了首席舞者以外,其他成员的名字,都是按照首字母顺序来依次排列的。
“吴佳语”的“吴”,首字母是“W”,几乎是排在最后面的位置。
郁染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越是往下翻,少女的心脏就提得越高。
她担心名单上面根本就没有吴佳语的名字。
如果名单上没有吴佳语的名字,那么,自己刚才的猜想,很有可能就要被全盘推翻了。
片刻之后,郁染很快就翻到了名单的末尾处。幸好,她终于在上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佳语。
巨石终于落地。
郁染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吴佳语果然也是芭蕾舞团的成员!
自己确实没有猜错。
少女收好文件,把它还给了纪子言:“谢谢言哥!这份文件很有用!”
“真的有用?”纪子言挑了挑眉,“你发现什么了?”
顾时砚也看了过来。
显然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更衣室角落里的更衣柜,有可能……是袁梦学姐的更衣柜。”郁染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就是柜门上贴着空白姓名标签的那个。”
“袁梦学姐……被人‘鸠占鹊巢’了。”
她轻声说道。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眼底的神情出现了些许波澜。他上前几步,走到少女的面前,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郁染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谁在偷偷拽她?
少女极为茫然地低头往下看。
只见女更衣室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铺满了黑压压的头发。颜色深得吓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郁染的注视,头发立刻“窸窸窣窣”地蠕动了起来。
像是细长的蛇。
[558]校忌日【153】:“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郁染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脚,试图强行挣脱头发的束缚。
可是,她的力气又小得可怜。
质地坚韧的头发不仅没有被扯断,甚至还深深地嵌进柔软的皮肉里。
少女疼得浑身发抖。她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缠在她脚踝上的头发,忽然又开始用力把她往后拽。
郁染根本无法反抗,也来不及反应。
不过眨眼之间的工夫,她就被头发硬生生地向后拖拽进了更衣室里面。
纪子言的反应很快。他站在门外不远处,本能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少女。
可惜……他的指尖堪堪蹭过了她的手背。仅仅只是毫厘之差,他与她失之交臂。
他没有抓住她。
“染染!”
见此情景,纪子言立刻毫不犹豫地拔腿往更衣室里冲。可是,旁边的顾时砚……动作竟然比他更快。
——顾时砚站得离郁染更近。他的反应自然也更加迅速。在异变出现的刹那间,他就当机立断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只不过,那头发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连顾时砚也被同时拽了进去。
“砰”!
更衣室的房门重重关上了。
纪子言与徐央都被拦在了外面。
紧接着,黏稠的鲜血从门缝下面渗了出来,在走廊里蜿蜒成了一条血河。
“咕嘟咕嘟”。
密密麻麻的血色泡泡浮出水面。他们的身体在逐渐下沉。像是踩在猩红的沼泽中。
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
与此同时,在与走廊仅有一墙之隔的女更衣室内,漆黑柔顺的头发胡乱地交织在一起,几乎缠成了细细密密的蛛网。
它们从更衣柜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其速度分明是缓慢的,可是,却又能够在几秒钟的时间之内铺满整个房间。
从下到上、从里到外。
没有漏掉哪怕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地面上到处都是头发,犹如地毯一般,踩上去“窸窣”作响。墙壁上也爬满了黑色的头发,蜿蜒绵亘。
攀上天花板的头发,“哗啦啦”地倒着垂了下来。像是营养过剩的、疯长的藤蔓。
又像是……供人上吊的绳索。
一根又一根。参差错落。
打了结的头发,恰好勾成大大小小的圆圈。让人凭空产生了……想要把自己的脖颈伸进去的可怕念头。
郁染的脚踝被诡异的头发死死缠住。她险些就要被拽得跌倒在地了。
幸好……顾时砚抬手扶住了她。
出于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郁染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事实上,郁染完全没有想到——顾时砚竟然会主动出手救她。他甚至也被头发拽进了更衣室里。
是她连累了他……
“顾同学!”郁染只觉得心慌意乱,“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接着,少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时还紧紧地抓着男生的手臂,纤细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她是不是抓疼他了?
郁染正想松开手指,却又被顾时砚拦了下来。
“别乱动。”他的声音很冷静,“抓紧了。”
周围的黝黑发丝还在继续向外生长。
它们无比密切地纠缠在一起,绞成了更粗、更结实的“绳子”,严严实实地捆住了郁染的脚踝。
“唰”!
头发缠成的绳索骤然收紧,脚踝处传来剧痛。发丝的力道巨大无比,仿佛是想要硬生生地把她拽得倒吊起来。
郁染忍不住轻呼出声。她疼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它、它在拽我……”
少女努力地抬起脚尖,再次尝试用蛮力挣脱它的束缚。
可是,她只不过是稍微动了一下,头发就像是疯了似的,拼命晃动了起来。
“绳索”越收越紧。她的脚踝疼得厉害。
顾时砚侧眸看了少女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说话,直接半蹲了下去。
更衣室里的头发没有往他身上缠。
它们甚至还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方向,往其他地方蔓延。而被他踩住的头发,更是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反观郁染……
缠在她脚踝上的头发越来越多,“绳索”越来越粗,其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马上就要站不稳脚步了。
郁染整个人都快跌进顾时砚的怀里了。
她眼泪汪汪地扶着他的肩膀,眼尾红彤彤的,疼得说不出话来。
顾时砚半低着头,抬手握住了少女的脚踝。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勾住纠缠的发丝。
他准备帮她把缠住脚踝的头发解开。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发丝的末端,下一刻,正在蠕动的头发就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不再继续向后拖拽郁染了,而是像真正的绳索一样,一动不动地勒在她的脚踝上。
周围的头发都在躁动不安地游弋着。
顾时砚垂着眉眼,手掌握住少女纤细的小腿,让她把脚踩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脚尖在颤抖。
脚踝处的雪白肌肤被勒得通红,细细的发丝嵌在绵软的皮肉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生理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郁染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紧紧地咬着唇瓣,将细碎的啜泣声咽了下去,生怕自己的声音影响到顾时砚。
饱满的唇肉被咬得凹陷下去,色泽艳红,像熟透了的果子。果皮吹弹可破。
只不过,虽然头发不再乱动了,但是,它们足够坚韧,又缠得很紧,甚至还乱七八糟地打了好几个死结,很难被轻易解开。
顾时砚却极有耐心。
他一言不发地动手解开了一个个绳结。指尖处滚烫的温度拂过少女的小腿。
郁染泪眼朦胧地低头望着他。
她甚至都不敢用力地往下踩,整个人摇摇晃晃,脚尖轻轻地搭在他的膝盖上,唯恐自己在不经意间冒犯了他。
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事实上,她现在正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顾时砚,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毕竟,顾时砚看起来就高高在上,很难想象……他会在别人的面前低下身子。
郁染其实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顾时砚倒是始终面不改色。
他又攥着少女的小腿,轻轻往下拽了拽,让她完完全全地踩在了自己的腿上。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回缩。
“别动。”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她很轻。踩在他膝盖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大的感觉。
顾时砚手上的动作很快。他低垂着眉眼,有条不紊地将缠住的发丝逐一解开。
当然。
显而易见,更加简单方便的方法,是不管不顾地直接扯开头发。
非常迅速,也不会花费太多力气。
更加不需要把所有的死结,全部都一个个地解开。
只不过……望着少女无声啜泣的可怜模样,顾时砚到底还是没有下狠手。
她太娇气了。
薄薄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被头发勒得都快渗出血来了。艳红的勒痕隐约可见。
皮肉也软得像云一样,随便一掐就会陷下去,留下浅红的痕迹。
顾时砚不动声色地松开指尖,毫不意外地,在她的小腿上看见了自己的指痕。
颜色是浅淡的。不算明显。
郁染用力地咬着唇瓣。
温热的泪水悄悄地砸了下来。
尽管心中惊恐不安,但是,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没有尖叫出声,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模样很乖。
她相信顾时砚。
既然他让她别乱动,那么,她就不会擅自挪动脚步。
只不过,尽管缠在少女身上的头发停止了动作,但是,铺在地面上、黏在墙壁上、以及挂在天花板上的发丝,却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它们仍然在蠢蠢欲动。
房门被死死地缠了起来,唯一的出口被堵住。他们……暂时无法离开了。
……
见缠在脚踝处的头发终于被解开了,郁染连忙收回了脚尖。
更衣室里爬满了黑漆漆的头发。
“顾同学,我们……”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抬手擦了擦摇摇欲坠的泪珠。
少女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尾音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显然是在害怕。
顾时砚站了起来:“我们被困住了。”
他轻飘飘地陈述着事实,语气依旧平静无比,不慌也不乱,却莫名其妙地安抚了郁染的情绪。
“你刚才说什么?”顾时砚又问道。
“啊?”郁染愣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重复了一遍:“袁梦学姐被人鸠占鹊巢了?”
顾时砚微微颔首。
“那只‘鸠’后来也死了。”顾时砚敛着睫羽,“但她始终没有物归原主。”
“所以,‘鹊’……死不瞑目。”
“她阴魂不散地徘徊在学校里。怨气冲天。”
顾时砚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更衣柜。
那个柜门上贴着空白姓名标签的诡异更衣柜,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头发。
“嘶嘶嘶嘶”。
仿佛有无数条细长的毒蛇正在沿着地面往外攀爬。它们在两人的脚边逡巡着,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暴起发难。
漆黑的发丝越来越多,试图抢占更衣室内剩余的所有空间。
房间里的氧气也逐渐变得稀薄了。
顾时砚直接抓起郁染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走。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了更衣柜前。
脚底下的头发被他们踩得“嘎吱”作响。
甚至还隐约能够听见微弱的、痛苦的尖叫声。哭声、笑声、骂声,间或夹杂其间。
郁染险些再次被脚边乱窜的头发绊倒。她心惊胆战地抱住了顾时砚的手臂。
“顾同学……”
顾时砚没有回应她。
他站在更衣柜的前面,面无表情地伸手扯下了缠在柜门上的头发。
绝大多数头发都被强行扯了下来。剩下负隅顽抗的发丝,最终也“噼里啪啦”地断成了两截。
可它们却好像还是不甘心似的。
碎发用力地勒住了他的手指,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其巨大的力道足以搅碎人类的骨骼。
但是,顾时砚却连眉头都未曾皱动哪怕一下。从始至终,他都面不改色。
“何必迁怒其他人呢?”他淡淡地开了口,“冤有头债有主。”
大片大片的黝黑发丝被强行扯开,露出了下面干净整洁的金属柜门。
以及贴在柜门上的、空白的姓名标签。
郁染知道——在空白标签下面,重复粘贴着许多张写有“吴佳语”名字的姓名标签。
是她在幻境里亲眼所见。
少女有些忐忑地注视着顾时砚的一举一动。尽管心里隐隐发慌,可她却没有出声打断他的动作。她从来都不会怀疑他。
顾时砚抬起了手。白皙的指尖按在空白的姓名标签上。
下一刻,古怪的滴水声响了起来。
黏稠的、猩红的鲜血,从更衣柜的缝隙里面流了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打湿了黑色的发。
空白的姓名标签也在往外渗血。
郁染本能地感到恐惧——当初在幻境里的时候,她差点死在这里。
顾时砚没有转头看她。但是,他也没有松开手掌。温热的触感环绕在少女的腕间。
他敛下睫羽,目光停留在渗血的姓名标签上,眸光淡淡。
郁染抿了抿唇角,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我没事……顾同学,你小心一点……”
说着,她便打算主动松开手,免得自己影响到顾时砚的动作。
郁染不想拖累顾时砚,也不愿意妨碍他的调查。毕竟,她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了,总不能还帮倒忙吧?
顾时砚却忽然开口了:“不用。”
他蓦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把少女重新拽了回来,道:“抓紧我。”
顾时砚的语气依旧是平静的,听起来却像是命令一样,不容置喙。
下意识地,郁染非常听话地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触感细腻如白玉,温热、宽大,指节分明。让人感到尤为安心。
或许是错觉,顾时砚似乎回握了一下。
郁染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顾时砚已经准备动手撕下贴在柜门上的空白标签了。
少女乖乖地抓着他的手,紧张地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顾时砚的指尖。
他对此视若无睹,直接捏住纸质标签的边角处,微微用力,迅速将其撕了下来。
刹那间,更衣室里的头发,全部都颤栗了起来。它们愈发躁动不安,相互摩擦出尖锐的声响。针扎似的戳在耳膜上。
就像是撕开了伤口处结的痂。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更衣柜也在剧烈地摇晃着。“叮呤咣啷”的撞击声突然响起。由内而外。
周围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再次缠上了郁染的脚踝。它们想要强行拽走她。
奈何少女正紧紧地抓着顾时砚的手。
于是,它们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而撕下表面空白的姓名标签以后,下面贴着的……还是相同大小的姓名标签。
只不过,这张姓名标签上写着名字。
郁染不由地抬眼去看。
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映入眼帘之中的,是极其熟悉的字迹与内容。
——“吴佳语”。
与郁染当时在幻境里看到的画面近乎分毫不差。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是,上面的墨黑字迹却丝毫没有褪色。
工工整整。
崭新得就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
“吴佳语……”顾时砚眯起了眼睛,“名单上有她的名字。”他记得非常清楚。
他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继续动手撕掉了下一张姓名标签。
残留在标签背面的黏腻胶水,丝丝缕缕地向外蔓延开来,犹如肆虐的阴影,咬住了顾时砚的指尖,企图活生生地把它绞断。
姓名标签上的娟秀字迹,忽然变得扭曲又怪异,好像陡然间活过来了似的,挣扎着想要从纸质标签上冲出来。
顾时砚依旧视若无睹。
他连指尖都未曾停顿分毫,就镇定自若地撕下了眼前这张可怕的姓名标签。
可是,撕掉它以后,下面仍然贴着另外一张姓名标签。并且,该标签上依然写着“吴佳语”的名字。
还是同样娟秀的字迹。笔画整齐干净。
然而,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每一道笔画都开始疯狂蠕动了起来。
它们也想挣脱纸质标签的束缚。
顾时砚还是面无表情。他既不惊讶,也不诧异,甚至都没有感到疑惑。
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再次撕下了第二张旧标签。露出了下面贴着的、第三张写有“吴佳语”名字的旧标签。
更衣柜晃动得更加厉害了,“砰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每一张旧标签上的字迹都在往外蠕动。
眼前的场景着实足够诡异。
郁染当时都被吓得不轻。
顾时砚的表情却始终毫无波澜。他的指尖上缠满了漆黑的线、与猩红的血。
“你不害怕吗?”他忽然偏过了头,轻声问了她一句。
郁染的神经正紧绷着,生怕诡异的头发会再次把自己绞死。顾时砚冷不丁地突然问她问题,倒是让她愣了一下。
少女傻傻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犹豫着摇了摇头:“我……相信顾同学。”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郁染的手指其实一直在悄悄颤抖着。
她没有忘记自己当时撕下标签后的可怕遭遇。被头发缠绕时的窒息感觉……光是稍微回忆一下,就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了。
现如今,能够站在原地,几乎已经用尽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如果不是因为如今顾时砚也在场的话,她大概早就腿软了。
顾时砚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少女的指尖分明颤得厉害,却又没有把心里的害怕表现出来。
摆明了是不想让他担心。
顾时砚暗自抓紧了她的手掌。与此同时,他继续撕下了柜门上贴着的旧标签。
一张又一张。
上面全部都写着“吴佳语”的名字。
鲜血喷涌而出。
数不清的旧标签躺在脚边。它们胡乱地交叠在一起,上面的字迹逐渐融为一体。
像是一堆支离破碎的尸块。
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
旧标签上的墨水悄然融化,娟秀的字体愈发扭曲。所有的笔画都在拼了命地往外爬,发出了古怪的瘆人声响。
郁染忽然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好、好熟悉的字迹……
不是指吴佳语原来的娟秀字迹,而是指……它们扭曲以后形成的狰狞字体。
很像是袁梦学姐的字迹。
是自己想多了吗?
还没等郁染细想,顾时砚就已经快要把柜门上的旧标签全部都撕完了。
诡异的是,撕到后来,旧标签上竟然出现了斑驳的血渍。越往下撕,标签上的血迹就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深。
红得吓人。
更衣室内的头发已经疯长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发丝摩擦的声音尖锐又刺耳,直听得人耳膜生疼。
顾时砚的手掌被诡谲的阴影裹住了大半。黏稠的墨色沿着他的指尖流淌下来,滴在了脚边堆积着的旧标签上。
“滋啦”——
怪异的细碎声音顿时响了起来。
纸质标签上迅速出现了焦黑的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郁染亲眼看见旧标签被墨色腐蚀,连忙抬起头来去看顾时砚的手。
糟糕,他的手上全部都是……
她还没有开口说话,顾时砚就未卜先知似的,低声说道:“没事。”
他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她内心的想法。
顾时砚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指尖的动作依旧又稳又快,迅速将贴在柜门上的最后几张猩红的旧标签也撕了下来。
它们几乎已经被鲜血彻底浸染,连上面原本的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郁染看得心惊胆战。
如果是她的话,恐怕还没撕几张,手上的皮肉都会被腐蚀得干干净净,更别提是……撕完所有的姓名标签了。
可是,顾时砚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半分不适。而且,他撕得还很快。
郁染看着面前的更衣柜,心脏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根据纸质标签的厚度进行推测,柜门上……似乎只剩下最后两张姓名标签了。
倒数第二张姓名标签是血红色的。
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
从更衣柜里面传出来的撞击声,震耳欲聋。一下比一下更剧烈。
顾时砚直接抬手撕掉了它。
“刺啦”。
倒数第二张姓名标签似乎粘得很紧。鲜血不断地往下流淌,触感滑腻又恶心。
可它最终还是被撕了下来。
露出了藏在底层的最后一张姓名标签。
只见微微泛黄的旧标签上,正明晃晃地写着“袁梦”两个字。
笔画龙飞凤舞,字迹看起来一点也不扭曲,却也依稀能够从中窥见熟悉的影子。
应该也是袁梦的字迹。
果然如此……
这个更衣柜,本来就是属于袁梦的。
而吴佳语确实“鸠占鹊巢”了。
她不仅抢走了袁梦首席舞者的位置,同时,还抢占了袁梦的更衣柜。
顾时砚自然也看到了“袁梦”的名字。
他敛了敛眸子,又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把最后一张姓名标签也撕下来。
然而,这张姓名标签却像是和金属柜门融为一体了似的,根本就摸不到边缘。
明明从侧面去看的时候,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纸质标签的厚度。可是,刚伸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摸不到了。
完全没有办法把它撕下来。
袁梦的姓名标签,被彻彻底底地粘在了柜门上,无法被强行分离。
而就在顾时砚的指尖触碰到姓名标签的刹那间,这张看似普普通通的纸质标签,突然毫无征兆地往外渗出了血。
红色的、黏稠的鲜血。
大量的血。源源不断。而它本身却没有被血染红。
等一下……
郁染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说……吴佳语当初是发现无法动手撕掉袁梦的姓名标签,所以,才只能选择重复地往柜门上粘贴她自己的姓名标签吗?
可是,吴佳语又到底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粘贴那么多张相同的姓名标签呢?
望着地上红白相间的纸质标签,郁染的心里又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越是贴在下面的姓名标签,上面沾染的血迹就越多。
最后几张姓名标签上,甚至都已经浸满了鲜血,完全看不出来它们本来的颜色。
可是,最下面的、写有“袁梦”姓名的纸质标签上,却没有沾染上丝毫血迹。它只是一直在不断地往外渗血,自己却干干净净。
为什么呢?
郁染不由地继续深想下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吴佳语当时不得不这么做呢?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吴佳语无法动手撕掉袁梦的姓名标签,因此,只能选择在原来的位置,贴上自己的姓名标签,来将其硬生生地覆盖掉。
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她重新贴上去的姓名标签,很快就被下面渗出来的鲜血染红了。
原因当然也显而易见。
——袁梦学姐死不瞑目,不甘心被吴佳语“鸠占鹊巢”。任谁被剥了人皮、抢了身份,恐怕都会怨念深重。
而更衣柜上贴着染血的姓名标签……明显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如果被其他同学看见了,必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是巨大的破绽。
吴佳语只好继续往上重复粘贴新的姓名标签,一张、一张、又一张,不断堆叠,直到……从最下面渗出来的鲜血,无法浸透最上面的纸质标签为止。
仅仅只是从表面上看的话,除了标签堆叠的厚度过分惊人以外,几乎毫无异样之处。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于是,在其他同学的眼中,角落里的那个更衣柜……就成为了吴佳语的更衣柜。
与袁梦毫无关系。
保险起见,吴佳语甚至还特意撕掉了自己更衣柜上的姓名标签,借此确保四班的女更衣室里,不会同时出现两个“属于吴佳语的更衣柜”。
因此,吴佳语就可以在所有人的面前,堂而皇之地使用袁梦的更衣柜了。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
眼前的更衣柜还在疯狂摇晃着。
里面的东西用力地撞击着金属柜身,声音刺耳又嘈杂。周遭的哭声愈演愈烈。
漆黑的头发爬得到处都是。
它们像是兴奋极了。
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当吴佳语的姓名标签全部都被撕下来以后,更衣柜的柜门像是突然间松动了似的,“咔嗒”一声颤了颤。
再加上更衣柜里的“东西”一直在往外撞。金属柜门摇摇欲坠。
“吱呀”。
可怜的柜门终于不堪重负,自己凭空弹了出来。金属相互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顾时砚立刻拽着郁染往旁边退了一步。
紧接着,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如同汹涌的潮水。
更衣柜里面好像装满了鲜血。柜门一开,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淌,差点喷溅到郁染的身上。
还好顾时砚的反应足够敏捷。
郁染睁大了眼睛。
——几双染了血的芭蕾舞鞋,顺着血流,从更衣柜里面掉了出来。
还有几件芭蕾舞服:紧身衣、连袜裤,以及洁白的tutu裙。
上面都残留着明显的使用痕迹。并且,颇有些年头了。
全部都是芭蕾舞者的用品。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鲜血还在继续往外喷涌。
一绺黑漆漆的头发,也顺着猩红的血流,缓缓地淌了出来。发丝柔顺而富有光泽,看起来非常漂亮。
却让人更加害怕了。
就像是……活人的头发一样。甚至比不少人的头发都要更加顺滑,一点也不干枯粗糙,末端根本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分叉。
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
如果把它拿去做假发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排着队想买。
墨黑色的头发浸泡在血水之中,仿佛是被鲜血滋养了似的,时隔多年,依旧茂盛。每一根头发上都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让人完全挪不开视线。
郁染也直勾勾地盯着血水里的头发看。
刚开始只是一小绺而已,渐渐地,更多的发丝浮出了水面。
长长的黑发在鲜血之中浮浮沉沉。
郁染像是被蛊惑了,无意识地伸出了手,白皙的指尖颤巍巍地悬在半空,目光也有些恍惚。
是谁的头发?她忍不住想。
好想……摸摸看。
奇怪的想法凭空出现在了脑海里面,驱使着少女伸手去摸。
然而,就在她即将碰到头发的时候,却被顾时砚在中途抢先拦截了下来。
他攥着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为了避免郁染趁着自己不注意,悄悄往前迈步,顾时砚直接动手箍住了她的腰肢,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动作里没有半分狎昵的意味。
光明磊落,又坦坦荡荡。
少女绵软的身子贴在顾时砚的胸口处,触感柔若无骨。他抿着唇角,目光平静。
郁染刚开始本能地想要反抗,可是,好像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顾时砚的存在,懵懵然地回过神来。
“我……”郁染见自己差点着了道,心有余悸地张了张嘴。
可是,少女剩下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就忽然间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里,又被她无意识地咽了回去。
她闭上了嘴巴。
黑发已经完全浮出水面了。而在猩红的血水之间,隐约可以看见……
——头发的下面,藏着一颗人头。
它的嘴唇是向两侧勾起的。
它在笑。放肆地笑。
“咯咯咯咯……”
唇角咧起的弧度正在迅速变大。瘆人的笑声从它的嘴巴里面传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它的眉眼也往下弯了起来,好像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郁染忽然惊悚地发现——它似乎没有眼睛。或者说,它没有眼球。
失去了眼球的存在,长着睫毛的眼皮松松垮垮地随意耷拉着,又被周围的血流扰得胡乱颤动,看起来好不吓人。
它好像也没有牙齿。向两侧咧开的嘴巴里面,空空如也。连舌头也没有。
猩红的血流从它的嘴巴里往外流了出来,又从它的眼眶中向下流了回去。
不、不对……
那根本不是人头。
而是一张人脸——人的脸皮。
只有薄薄的一层皮,仅此而已。
下面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墨黑的头发扎根在头皮上,头皮又连着脸皮。而脸皮的下面……
则是一张完完整整的人皮。包括脖颈、肩膀、手臂、胸腹、腰背、腿脚等。
从头到脚。
外面没有任何缺失的部分。可里面却被掏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器官与血肉都不翼而飞。用于支撑的骨骼也不复存在。
只剩下了一张皮。
脚掌上结着厚厚的茧子。
应当是芭蕾舞者的皮。
郁染的指尖忽地蜷了蜷。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重重跳动了起来。
——她大概已经找到袁梦学姐的皮了。
[559]校忌日【154】:“我在。”
吴佳语是芭蕾舞团的成员之一。她剥下了袁梦的人皮,“鸠占鹊巢”,抢占了袁梦首席舞者的位置。
然后,吴佳语把袁梦的皮……锁在了袁梦自己的更衣柜里。
血淋淋的人皮阴气森森。它漆黑的头发从缝隙里爬了出来,在更衣室内蔓延得到处都是。猩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
所以……女更衣室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郁染抿了抿唇。
在惊恐万状的同时,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即将消失了。
幸好……当她待在幻境里的时候,现实中的时间没有继续流动。她才得以成功地在七天的时限之内,找到袁梦学姐的皮。
不过,仔细想想,现实里好像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天的时间而已。
——袁梦学姐昨天才“拜托”她帮忙找回自己的人皮。
想到这里,郁染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应该怎么把人皮交给袁梦学姐呢?
少女有些走神。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竟然再次伸出了手,试图把人皮从血水里面捞出来。
顾时砚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拽了拽。
“别碰。”他低声提醒道。
温热的气息掠过少女的耳畔。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初春的残雪,将融未融地缀在高高的枝头上,干净、清澈,让她清醒了片刻。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尽管此时正处于危机四伏的险境之中,但是,少女的耳尖还是悄悄地红了起来。她不由地低下了头,把自己隐隐发烫的脸颊,藏在了鸦发后面。
——她“暗恋”顾时砚。
郁染知道,顾时砚只是单纯地想要救她而已。他大概是担心她再次被蛊惑,才会把她抱在怀里,借此来限制她的行动。
她当然不会误会他。而且,她甚至还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愧疚。
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
现在还害得他必须分心来帮她。
郁染任由着顾时砚抓住自己的手腕,不敢再胡乱动弹了。她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紧张兮兮地看着浸泡在血水里的人皮。
她心有余悸。
顾时砚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指尖无意中从她凸起的腕骨上蹭了过去,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很快就挪了开来。
少女雪白的皮肉上迅速地泛起了粉色。
顾时砚面色如常地挪开视线。
郁染浑然不觉。她正在仔仔细细地盯着面前的人皮看。
毋庸置疑,它是一张绝对完美的人皮。
——各种意义上的完美。
这张人皮应该是被完完整整地剥下来的,上面没有任何丝毫拼接缝补的痕迹。
哪怕是最细微、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没有出现任何的破损。甚至就连指甲,都好端端地镶嵌在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而且,它本身也是“完美”的。
黝黑柔顺的发丝、白皙细腻的肌肤、嫣红饱满的唇瓣。
除了跳芭蕾舞时被磨出来的、厚厚的茧子以外,几乎就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瑕疵了。
是一张极其漂亮的人皮。
像是被精心养护过。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隐约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她竖起耳朵。是谁在说话?
不是顾时砚的声音,而是另外一种黏腻的、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郁染听见了愉悦的轻笑声。
“咯咯咯……”
与人皮刚才鬼哭狼嚎似的狞笑声截然不同,这次的笑声清脆得宛若晃动的银铃,听起来极为勾人。
“小学妹……”
是袁梦学姐的声音!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迟疑地环顾四周。她只能听见袁梦的声音,却看不到袁梦的身影。
袁梦学姐是来拿回人皮的吗?
“你好厉害呀。”袁梦又开口说话了。
她的语调柔和婉转,幽幽的冰凉气息直往少女的脖子里钻。
“这么快就找到了呢。”她捏住了少女的脸颊。柔软的指尖忽轻忽重地掐了掐。
冷冰冰的黏腻触感在肌肤上蔓延开来。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袁梦笑了起来。又是那种很好听的笑声。
而泡在血水里的人皮也在笑。
它笑得很“开心”。单薄的脸皮被拉扯出夸张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眶弯成血淋淋的钩子,嘴巴也咧到了耳根处。
“谢谢你呀,小学妹……”袁梦故意拖长了尾音,“既然你帮了我的忙,我……也会给予你相应的回报。”
“小学妹”三个字被她故意咬在嘴里,又黏又腻。她的调子愈发柔和,字里行间满是细碎笑意,直听得人脸颊发热。
不由自主地,郁染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开口回应她。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袁梦忽然抬手抵住了少女的唇瓣。
她的触碰冰凉而潮湿,像阴沉沉的薄雾,笼罩在郁染身边,挥之不去。
“嘘。”袁梦笑眯眯地说道,“不要拒绝我。”
郁染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而袁梦还在继续说话。
用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动听语调。
“它漂亮吗?”她忽然问道。
没来由地,郁染立刻意识到袁梦是在问人皮。
“漂亮。”少女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它漂亮得甚至可以让人暂时忽略它是一张人皮的恐怖事实。
袁梦又笑了:“喜欢吗?”
郁染望着人皮,有些怔愣:“啊?”
“你不喜欢吗?”袁梦放缓了语调,“它真的很漂亮。”
“我以前很喜欢呢。”她感慨似的叹息道,“有很多人都喜欢。吴佳语也喜欢它。”
这张人皮的确无可挑剔。光滑的肌肤浸泡在鲜血里,被滋润得光彩照人。
若是看得久了,人脸皮上的古怪笑容……似乎也变得动人了起来。
血红的嘴唇高高翘起,高挺的鼻梁薄如蝉翼,空洞的眼眶里流淌着猩红的血,浓密的睫羽嵌在眼皮里,墨黑的发丝散落在脸上。
“你想要吗?”袁梦的指尖轻轻抚过少女的眉眼,留下了令人颤栗的滑腻触感,“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要不要?”她耐心地询问道,“你可以穿上它……”
“什么意思?”郁染愈发茫然,“我……”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了人皮上。
或许是血液在流淌的缘故,那张人脸皮,正漂浮不定地到处乱晃,恰好“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它唇角处勾起的弧度明显变大了,两个眼眶都在注视着她。四片眼皮装模作样地眨了眨,可实际上它连眼球都没有。
郁染看见人皮的嘴巴也在动。
薄薄的嘴唇翕张着。它在说话。
它说:“过来。”
“过去吧。”袁梦也突然开口说话了。
她的指尖按在少女的脊背上,沿着背沟细细地描摹。难耐的痒意在蔓延。
郁染的眸光有些涣散。
“过来。”
人皮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穿了少女脆弱的耳膜。不留余地。
“过去吧。”
袁梦的声音温柔动听,犹如汩汩流淌的血液,又像是生长在阴暗处的潮湿青苔,黏腻、柔滑,缠住了郁染的身子。
“过来!”
人脸皮上的表情陡然间变得狰狞了起来,扭曲又可怖。
它瞪大了眼眶,嘴巴也张得很大,薄得可怜的皮肤被牵扯得剧烈颤动,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尖叫。
“过来!过来!过来!”
“过来!过来!!过来!!!”
人皮怨毒地望着她,嘴巴张得越来越大,面容愈发扭曲。
可饶是如此,它看起来却依然是“漂亮”的——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去形容。
它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却又不会把人吓得拔腿就跑。
反而更加让人想要接近它、触摸它……
然后,穿上它。
穿上眼前漂亮的人皮。
郁染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过去吧。”袁梦的声音凭空出现在她的耳畔,“小学妹……”
“过去……”
“过去……”
“过去……”
袁梦温温柔柔地轻声哄着,语气缓慢而婉转,调子又湿又腻。像是蛛丝一样,慢慢地缠住了少女的身躯。
悦耳的女声萦绕在耳边,郁染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着。
她听得入了迷。昏昏欲睡。
“过来!”
“过去吧……”
“过来!”
“过去吧……”
“过来!”
“过去吧……”
刺耳的尖叫声、与温和的诱哄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争前恐后地往郁染耳朵里钻,抢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人皮在说话。袁梦也在说话。
同时都在说话。
“快过来!”
“快过去吧……”
仿佛正有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胡乱地刺进了少女的身体里,又用力地搅动着血肉,把她的内脏戳得面目全非。
是甜蜜的。是痛苦的。
郁染更加恍惚了。
袁梦伸手抱住了少女,在她的脖颈处留下了冰冷潮湿的触感。而血水里浮着的人脸,也在“眉眼弯弯”地朝着她笑。
“穿上它吧……”袁梦咬住了少女的耳垂,“难道你不喜欢它吗?”
“穿上我!穿上我!穿上我!”人皮肆意叫嚣着,“我不好看吗?!”
郁染没有动作。
“你不是说它很漂亮吗?为什么还在犹豫?”袁梦立刻蹙起眉头质问。她的语气也低落了下来,明显是对郁染失望了。
“所以,你是在骗我吗?”
“它其实一点也不好看吧!你也根本就不喜欢它!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袁梦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令人心疼的哭腔,好像少女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甚至连郁染自己都觉得心虚了。
“小学妹,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好看就不好看,为什么要骗我说漂亮?为什么不能说实话?”
“为什么?”袁梦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郁染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我、我没有……”她连忙否认。
她现在似乎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了。
“你觉得我不好看?”人皮也开始张嘴质问她了,声音难听至极,“你瞎了吗?!”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嫌弃我?”
“为什么不肯穿上我?!”
“为什么?”
它的声音歇斯底里,字里行间满是愤怒与怨毒之意。周遭的血水被它搅得“哗哗”作响,黑发翻涌其间。
郁染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你摇头的意思……是否认吗?”袁梦忽然又恢复了刚才温柔滑腻的语调,“你其实是想要穿上它的吧?”
“为什么要抗拒呢?穿着它不好吗?只要穿上它,你也可以成为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享受数不清的掌声与鲜花。”
袁梦慢慢抚摸着少女软绵绵的脸颊。
“你帮了我,理应得到回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吃了你的午餐,当然也应该付费。很公平,不是吗?”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报酬的话,岂不是……在逼迫我无功受禄?你想害我?”
袁梦的手掌环住了郁染的脖颈。
她的手指分明没有用力,郁染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
袁梦的话语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在迷惘之际,郁染几乎就快要被成功说服了。
然而……少女根本无法向前迈动脚步。
——因为顾时砚始终没有松手。
他的手掌牢牢地箍在她的腰间,结实有力的臂膀拦在前面,恰好提前限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郁染怎么都挣脱不了他的束缚。而袁梦却还在她的耳边焦急地连声催促着。
“快过去啊……穿上它……穿上它、穿上它、穿上它……穿上它呀!”
“你不喜欢吗?”
“穿上它……”
“过去……穿上它……”
“走过去……”
袁梦的声音忽高忽低,在少女的耳边徘徊不定。她掐着郁染的脸颊,耐心地哄道:“走过去呀……过去穿上它……”
“是你应得的。”
“它属于你……”
郁染咬着唇瓣,双目失神。她低低地喃喃自语着:“我……我……”
人皮漂浮在血水之中。
它仿佛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忽然朝着少女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所谓的“手掌”,也只有一层表面的皮,像是人皮手套似的,里面装满了流动的鲜血。
它用手指着郁染,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过来!立刻过来!”
郁染更加用力地咬住唇肉。
“不……不行……”
她的理智还在抗拒。
可是,她的身体却情不自禁地动了起来。她想要往前走,摆脱顾时砚的束缚。
在挣扎的时候,少女上衣的衣摆被蹭了上去,校服裙摆也凌乱不堪地向上翻卷着,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
为了阻止她继续乱动,顾时砚不得不加重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他掐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毫无阻隔地陷入了绵软的皮肉里,留下深红色的指痕。
像是捏着一块湿漉漉的水豆腐。
少女鸦黑的发丝拂过他的胸膛,羽毛似的,触感微微泛痒。
其实,顾时砚也不是第一次抱她了。
昨天,在舞蹈教室外面的时候,她把他误认成了纪子言。
可怜的小猫找错了主人,又被吓得不轻,只好怯怯地往他怀里钻。
不算锋利的猫爪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道轻得可怜,完全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而此时此刻,少女又在他的怀里胡乱扭动身躯,根本不存在的、毛茸茸的尾巴摇来摇去,猫爪在空中肆意扑腾着。
只可惜,她的腰肢被牢牢箍住了。所有的挣扎都毫无用处。
她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怀里。
哪儿也不能去。
她别无选择。
顾时砚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羽在眼底映出了细碎的阴影。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她腰间的皮肉里陷得更深。
他面上的表情仍旧平淡如水。
这张人皮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难缠。袁梦果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郁染还在艰难地抵抗着袁梦与人皮的蛊惑。她踌躇不决,陷入两难的境地。
少女用力地抓住了顾时砚的手臂。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强行挣脱,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又惶惶然地中途停手了。
不对,她不能去碰它。她是被蛊惑了。
“穿上它……”袁梦循循善诱地温声哄道,“它是你的了……本来就属于你。”
“你不想要报酬吗?”
袁梦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手掌,与少女十指相扣,耐心地劝说着。
她们的手掌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郁染的手心里不禁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感觉自己被蛇缠住了。
“瞧。多合身呀。”袁梦满意地弯了弯眉眼,“你肯定会喜欢它的。”
“去吧。过去穿上它。”
郁染还是想要摇头,结果,却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做出了“点头”的动作。
她听见自己开口说话了:“好……”
袁梦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嗯。学妹好听话。”她牵起了少女的手。
郁染无法反抗。
“那现在就……动手杀了你身后的那个家伙吧。”袁梦忽然冷不丁地说道,“他妨碍了你。”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郁染就看见自己的手掌在往下滴血。
鲜血从指尖处渗了出来。
微微泛粉的指甲,陡然间变得锋利无比,像是一柄又一柄的利刃。
足以见血封喉。
“杀了妨碍你的家伙……”袁梦在她的耳边低语,“然后,过去穿上它。”
郁染看见自己握紧了拳头。
利刃似的指甲戳进手心里,又从手背上斜斜地刺了出来。血肉模糊。
可她却一点都不痛。
透明的指甲被血染成了红色。
杀了……谁?
郁染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肢正被人禁锢着。
白皙修长的手掌横在腰间。
——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色如白瓷,指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贵气逼人。
谁的手?
是他……妨碍了自己吗?
郁染突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能听见袁梦的声音。
自己应该杀了谁?
是他吗?就是他妨碍了自己吧?
杀了他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过去穿上人皮了?
“快动手呀……小学妹。”袁梦“咯咯”地笑着,“先杀了他!碍事的家伙!”
郁染眼神失焦。
杀了他……
杀了这只手的主人。
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掌,试图用锋利的指甲,去割开他的皮肉。
他看起来好像毫无防备。
郁染松开了拳头,把又尖又长的指甲从自己的手心里面拔了出来。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掌心的皮肉被戳得乱七八糟,但她还是毫无感觉。
“杀了他。”袁梦说道。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血腥的想法充斥在郁染的脑海里面,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可是,在内心深处,郁染仍然是抗拒的。她不想杀人。
——因为这只手看起来非常眼熟。
她不记得是谁的手了。
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下不了手。对她来说,他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
但是,仅存的犹豫与不忍,很快就淹没在了少女浑浑噩噩的混乱思绪之中。
“快!杀了他!你不想穿上它吗?”袁梦急切地催促道,“杀了他!谁叫他妨碍了你?!你早就应该穿上它了!”
“别浪费时间了!”她厉声呵斥道。
郁染的心脏颤了颤。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动手了。血淋淋的指甲即将割开男生的手掌。
然而,就在下一刻,郁染忽然极其突兀地停下了动作。
望着自己手上锋利透明的长指甲,她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等一下……
自己的指甲应该是黑色的吧?
她记得自己涂了纯黑色的指甲油。无论如何,她的指甲都不应该是透明的。
所以、所以……
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手!
郁染极为惊恐地抬起了手。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原来毫发无伤。
那么,刚才被长指甲戳得血肉模糊的手掌……又是谁的呢?
“小学妹,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失望呢?”袁梦松开了与少女交握的手掌。
她的手……是血肉模糊的。
长长的指甲片片脱落,只剩下了五根光秃秃的、红彤彤的手指。
袁梦的手心处,正明晃晃地残留着五个前后贯穿的血洞。
刚才……其实是袁梦的手。她想“借刀杀人”。奈何,郁染最后还是反应了过来。
仅仅凭借袁梦自己,当然无法近顾时砚的身。可是,郁染不一样。
如果郁染在幻觉的影响之下,主动抓着袁梦的手割伤了顾时砚,那么,袁梦就有了可乘之机。
真可惜。明明只差一点点……
袁梦低下了头。她温柔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
“你总不能再让我失望了吧?”袁梦勾起嘴角,“亲爱的学妹。”
“既然你不想动手杀人,那就走过去把人皮穿上吧。”
“我可以保证——你绝对会喜欢的。”
袁梦从背后推了郁染一下。
少女感觉自己好像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出去。可是,她的身体却仍然停留在原地,被顾时砚抱在怀里。
……什么情况?
郁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诧异又慌张。
——她甚至还可以扭头看见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
紧接着,她又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皮从血水里站了起来。
鲜血“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场面颇为诡异。
薄薄的空心人皮站在地上,然后,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它试图拥抱她。
人皮在微笑,上扬的嘴角不断抽搐着。它无比兴奋地迎接她的到来。
“乖孩子。”袁梦赞许地点了点头。
郁染惊慌失措。
离人皮越近,她就越觉得……自己应该穿上它。她应该听学姐的话才对。
少女咬住了唇瓣。
就在这时,顾时砚突然开口了。他敛着睫羽,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去。”
他的语气平静而柔和。
郁染听不见顾时砚的声音,但是,她能够感受得到他的温度。
滚烫的体温悄然蔓延开来。他的胸膛是温热的,他的手掌也是温热的。
像是高悬在天上的皎月,洁白的月光沾染热意,照在她身上,温暖、和煦。
令人感到无比安心。
“顾、顾同学……”
郁染无意识地轻声唤道。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近在咫尺的人皮,顿时高声尖叫了起来。它迈开脚步,面目狰狞地冲向了少女。
然而,袁梦的诱哄声、与人皮的尖叫声,都已经被郁染彻彻底底地抛在了脑后。
她现在只想听顾时砚的声音。
“我在。”顾时砚应道,“别怕。”
郁染的眸光蓦地颤了颤。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顾时砚的声音。
人皮的催促声愈发高亢。它的整张脸都变了形,面目扭曲又可憎:“过来!!!”
袁梦也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逼迫她继续向前。
少女却没有再被她们蛊惑了。她逐渐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找回了焦点。
她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人皮依旧安安静静地浸泡在血水里,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袁梦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而郁染仍然被顾时砚牢牢地抱在怀里。她从来都没有前进过半步,也完全没有靠近过人皮分毫。
——只是虚假的幻觉而已。
是袁梦再次蛊惑了她。
[560]校忌日【155】:“再会。”
更衣室内的情况依旧极为诡异。
黏稠的鲜血还在继续从更衣柜里面向外流淌,将地上的黑发悄然淹没。
被鲜血滋润过的发丝,颜色变得愈发浓郁,黑得甚至可以滴出墨来。
或许是错觉,满屋子的头发好像都突然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回爬了。它们吸收了鲜血,又缓缓地缩回了人皮的头上。
血水上泛起深深浅浅的波澜。更衣室内的水位在不断下降。
片刻之后,更衣柜里的鲜血全部流干了。而地面上的头发也尽数爬回了原位。
郁染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袁梦学姐已经走了吗?
更衣柜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似乎全部都顺着血水流出来了。
“咔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是从更衣柜里掉出来的东西。
当鲜血流干、头发回缩以后,那个东西直直地砸在了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锋利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堪堪从郁染的脸侧飞了过去,险些割伤她的肌肤。
郁染却完全顾不上自己。她有些茫然地向外张望。
那是什么东西?好眼熟……
“玻璃瓶。”顾时砚忽然说道。少女还没有开口询问,他就提前说出了答案。
郁染睁大了眼睛。
等等,玻璃瓶?!
似曾相识的记忆从脑海里倏尔掠过。
不久之前,在幻境里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时候,郁染在女更衣室里,发现了一个没有贴姓名标签的无主更衣柜。
里面恰好装着破旧的芭蕾舞鞋、以及一个空玻璃瓶。
当时的她,还以为那是袁梦的更衣柜。可是,实际上……那个才是吴佳语的更衣柜。
吴佳语的更衣柜里有空玻璃瓶。
而袁梦的更衣柜里也有空玻璃瓶。
是同一个空玻璃瓶吗?还是说……她们两个人分别都有一个空玻璃瓶?
可是,为什么呢?空玻璃瓶里……原本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郁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把时间继续向前回溯,她以前其实还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见到过类似的玻璃瓶。
甚至不止一次。
——王宇。
十天之前,王宇坠楼以后,他的校服口袋里滚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隐约装着红色的药丸。
就在昨天,王宇被纪子言折断手指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相同的玻璃瓶,并吃掉了瓶中装着的红色胶囊。
像是在利用药物止痛。
……
现如今,接二连三地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乃至不同人物的身上,看见了款式相似的玻璃瓶,郁染的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一个“神奇”的怪谈故事。
事实上,她早就听说过。
是有关于“神奇药品”的校园怪谈。
——据说,只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分别拿着点燃的白蜡烛与红蜡烛,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无人的校医室内,就可以在药柜里面,找到白天看不见的“神奇药品”。
郁染曾经在心里暗自揣测过。
或许……王宇吃的就是所谓的“神奇药品”。
这样的话,他当时坠楼以后,又奇迹般“死而复生”的事情,倒是勉强可以解释了。
当然。
前提是——传闻中的“神奇药品”,真的有那么“神奇”,能够满足所有的心愿。
只不过,仔细想想,吴佳语和袁梦的更衣柜里都有相似的空玻璃瓶,有可能只是概率极低的巧合而已。
更有甚者,她们柜子里的玻璃瓶,也有可能……压根就不是药瓶,也与校园怪谈没有任何关系。
郁染目前完全无法确定,只能先胡乱地推测一番,试着找到大概的调查范围。
她害怕自己先入为主,沿着错误的方向缘木求鱼,最后与真相南辕北辙。
郁染收回思绪。
尽管心里想了很多事情,但是,时间仅仅只过去了几秒钟。
少女揉了揉眼睛。她定睛一看,袁梦的人皮正软塌塌地躺在地上。
没有了鲜血的填充,薄薄的人皮变得又干又瘪,身上的肌肤一下子失去了原先的光泽,漆黑的发丝也变得黯淡无光。
想来也是,在更衣柜里放了二十年的人皮……时至今日,还能够勉强保持原样,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郁染现在根本就不敢擅自轻举妄动,只好回头去看顾时砚。
顾时砚已经松开了箍在少女腰间的手掌,却依然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大概是担心她再次掉进“陷阱”里。
“它想吃人。”顾时砚轻声说道,“它需要新鲜的血液。”
“所以,别去碰它。”
“也不要听厉鬼胡说八道。”
郁染心有戚戚,连忙点了点头。
如果她刚才真的伸手去触碰人皮了,说不定……现在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甚至还差点亲手伤害了顾时砚。
“顾同学,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郁染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尽管她找到了人皮,但是,袁梦学姐好像“不太满意”……
——袁梦刚才险些动手杀了她。
“为什么要去问别人呢?”
没有任何预兆地,袁梦的声音再次凭空响起,冷不丁地,在少女的耳边陡然炸开。
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正徘徊在她面前的不远处。
郁染毫无防备,被吓出了满身冷汗。袁梦学姐又回来了?!
“为什么不问我呢?我们明明很有缘分。”袁梦轻笑道,“你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我很喜欢。”
她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刚才几次三番的接连失败,与少女说话时的语气仍然是黏腻亲切的。
什么意思?
郁染完全听不明白。
“真是可惜。”袁梦似笑非笑地叹息道。
“你没有上当。多么漂亮的皮囊!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至少肯定比吴佳语合适。”
说着,诡异的黑影慢悠悠地飘到了人皮的附近。她绝口不提顾时砚的存在。
而郁染则是眼睁睁地看见——干瘪的人皮被逐渐填充得鼓了起来,变得愈发饱满,形状更加完整,趋于人形。
它缓缓起身,又抬起脚步,走到了郁染的面前。
只不过,伴随着人皮的不断膨胀,其边角处的部位,忽然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缝隙。
“啪嗒”。
镶嵌在指尖上的指甲毫无征兆地脱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见此情景,穿上人皮的袁梦,不紧不慢地弯下了腰,把脱落的指甲捡了起来,又将其重新嵌回了自己的手指上。
她有些抱歉地朝着郁染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学妹见笑了。”袁梦勾起唇角,绽放出了一个接近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的嘴角没有因此开裂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透过皮肤裂开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裹着的、血淋淋的、红彤彤的肉。
“没、没关系……”郁染有些语无伦次。
“真可爱啊。”袁梦抬手捂住了自己皮开肉绽的嘴巴,只露出了完美无瑕的上半张脸,“小学妹,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吧。”
“你的血肉……应该很有营养呢。”她弯了弯眉眼,“我很喜欢。希望可以一口一口地把你吃进肚子里。”
明显是字面意义上的“吃”。
她的态度极有礼貌,可说出的话语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郁染瞪大眼睛,连动也不敢动,生怕袁梦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当场吃掉她的血肉。
站在少女身后的顾时砚,似乎看不见袁梦的存在。不过,他能够感觉得到——袁梦仍然蠢蠢欲动,对少女虎视眈眈。
他也知道,袁梦想杀他。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低声说道:“做鬼也该讲诚信吧。”
“还是说……你连自己的皮都不想要了?我可以让你再体验一下剥皮的感觉。”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听起来平静得像死水一样。
但是,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显而易见。
袁梦当年死得太惨,是非常难缠的厉鬼——毕竟,被人活生生地剥下人皮,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酷刑。
尤其是……袁梦现在还重新找回了自己失去的人皮,自然更加强大了。
听见顾时砚的话语之后,郁染便下意识地抬眸去看袁梦的脸色。
周遭凝固的氛围极为压抑,少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惹祸上身。
按照袁梦的性格,应该很不喜欢被人威胁。可是,此时此刻,袁梦却一言不发。她难得保持了沉默。
片刻之后,发现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袁梦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当然不会食言。”
袁梦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可是,下一刻,她肩关节处的单薄皮肤,就“刺啦”一声裂开了。
袁梦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一下。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皮,两颗眼球慢吞吞地转了转,似乎是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学妹,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袁梦摸了摸自己不算太厚的脸皮,自顾自地弯下了腰,伸手捡起地上的紧身衣、连袜裤、tutu裙,以及染了血的芭蕾舞鞋。
她慢条斯理地把从前的芭蕾舞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一件又一件。极有耐心。
紧身衣与连袜裤,恰好可以遮住她皮肤上的猩红裂痕。洁白的tutu裙在腰间盛开,更衬得她轻盈、柔美。
最后,袁梦穿上了芭蕾舞鞋。
严丝合缝。非常合脚。
是她曾经穿过无数遍的舞鞋,布料早已褪色,汗水与血水凝固成斑驳的印记。
袁梦垂下睫羽,眼底的神色意味不明。
她瞥见地上散落着的玻璃碎片,终于忍不住再次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古怪又怀念的笑容。
穿好衣服以后,她动作优雅地向郁染欠了欠身子,像是高贵的白天鹅。
“再会。”
袁梦与郁染告了别。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
更衣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角落的更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地上的血污也消失殆尽。袁梦带走了所有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包括刚刚摔碎的空玻璃瓶。
郁染还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了。“砰”!
一道高大的人影直直地冲了进来。
“染染,你还好吗?!”
进门以后,纪子言第一眼就看到了郁染。他迈开长腿,焦急地跑到她的面前,颇为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徐央也紧随其后。
“我没事!”郁染关切地询问道,“你们……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见少女确实安然无恙,身上毫发无损,纪子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染染没事……
他深红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散落在额前,校服上也多出了不少褶皱,手背处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着血。
显然是在刚才同样遭遇了意外事件。
“多亏了言哥。”徐央解释道,“我们刚才……差点莫名其妙地淹死在走廊里。”
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狼狈,手臂上满是青紫深红的可怕勒痕,身上的校服也破破烂烂的,活像是被人扔进搅拌机里了似的。
郁染担忧地看向了徐央:“你的伤……”
徐央摆了摆手:“小事。其实也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就将片刻之前的凶险遭遇一笔带过了。
可事实上……
————
郁染被头发拽进女更衣室以后,房门立刻关了起来。纪子言被拦在了门外。
脚下的走廊突然变成了猩红的沼泽。落脚之处也被鲜血尽数淹没。
纪子言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继续往更衣室的方向冲。他用力地撞着房门,企图强行破门而入。
——郁染有危险。
可是,紧闭的房门根本就撞不开。徐央也拼命地冲了过来,想要帮忙。
然而,沼泽与地面截然不同。
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幅度越大,下陷的速度就越快,陷得也越深,更加难以脱困。
纪子言不得不停止了撞门的动作。他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不得不说,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顾时砚也被同时拽进去了。
——至少,有顾时砚在的话,郁染的性命能够得到最基本的保证。但是,她会不会受伤、伤得重不重……就不好说了。
顾时砚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心人。他刚才会主动出手去救郁染,不惜以身涉险,已经让纪子言感到有些意外了。
不过,纪子言现在也来不及多想。
当务之急,必须要先从血色沼泽中脱困才行。否则的话,他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郁染了。
纪子言咬住牙关,绷紧了腿上的肌肉。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更衣室的门缝里流淌出来。沼泽变得越来越深,暗红色的水面泛着幽深的光泽。
水面下方甚至出现了怪异的吸引力,硬生生地把人往更深处拽。
徐央眼尖地瞥见——沼泽里面隐约翻涌着大片大片的漆黑阴影。
像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群,一条又一条地交缠在一起,狰狞的毒牙滴着涎水,亟待择人而噬。
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毒蛇们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紧紧绞住了他们的身躯,然后,开始用力地往下拖拽。
徐央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压根就不是毒蛇。
——而是头发。
鲜血沼泽下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头发。颜色漆黑,质地尤为坚韧,难以被轻易扯断。
徐央脸色微变。头发缠绕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而且,他的运气很差。
头发迅速地缠住了他的手脚,并且,立刻向内收紧,深深地勒进了结实的皮肉里。
双手与双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之下,徐央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但是,他没有因此自暴自弃,而是攥紧拳头,试图先把手臂上的头发强行扯断。
徐央的手臂都被勒得充了血。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在不断往下沉。
纪子言的运气倒是稍微好一点。他的手臂没有被头发缠住。
他环顾四周,忽地径直扭过身子,抬手抓住了不远处的电灯开关,手指攀在金属盖板上方狭窄的边缘处。
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了明显的弧度,手背上满是暴起的青筋。
纪子言找到了一个最近的借力点——尽管它的受力面积着实小得可怜,但是,他现在必须得借助它脱困才行。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左手的两根手指搭在金属盖板的边缘,手臂暗自发力。
青筋几乎快要从白皙的肌肤下面钻出来了。校服向上拉扯,精瘦的腰肢展露无遗。
纪子言把自己往上拽了拽。他没有半分停顿,指尖继续用力。
幸好槐桉学院没有在不起眼的小地方偷工减料,电灯开关的金属盖板足够结实,没有中途掉落。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了。
找到了借力点以后,脚上缠着的头发虽然依旧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挣脱。在理论上,仍然有着成功逃生的可能——只要力气足够大。
“咔嚓”。
近乎微不可察的细碎声响,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咕嘟咕嘟”的血泡翻涌声中。
是头发根根断裂的声音。
在仅有两根手指直接受力的情况之下,纪子言硬生生地挣断了腿上缠着的头发,并且,还把自己的身体从沼泽里拽了出来。
血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
本就深不见底的沼泽,还在继续上涨。
徐央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沼泽即将淹没他的脖颈。
他实在倒霉透顶,双手双脚都被头发缠住,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沉没。
饶是如此,徐央依旧没有惊慌失措。
他十分冷静地屏住呼吸,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对于徐央来说,目前的场面几乎等于死局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但是,其中存在变数——纪子言也在这里。
他相信纪子言。
徐央之所以会喊纪子言“言哥”,不是因为畏惧纪家的权势,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纪子言比他更强、更厉害。
他心甘情愿地当纪子言的跟班。
再者,退一步来说,就算纪子言最后没有救下他,他也毫无怨言。毕竟,他是自愿的。
屏住呼吸之后,沼泽很快就淹没了徐央的脑袋。他的视野陷入了一片血红之中。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黏稠的鲜血,还有……密密麻麻的头发。
数不清的头发藏在沼泽下面。
它们割破了徐央的校服,死死地绞住了他的肌肉,似乎是想要把他切成支离破碎的尸块,让他成为沼泽的养分。
漆黑的头发钻进嘴里,堵住了他的喉咙,甚至还想爬进他的胃里。
徐央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可是,说到底,他还是人类,屏气时间依然是有极限的。
在溺水窒息之前,如果没有人成功把他救出来,恐怕……他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不过,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最后死在校园怪谈里,倒也不算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坏事。徐央胡乱地想着。
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徐央看得很开。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以后再也看不见郁染了吧。
更多的头发贪婪地缠了上来。
徐央的眼皮也被头发勒住了,泛起了骇人的青紫色。他快要看不见了。
忽然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穿过血红色的水面,从沼泽上方斜斜地探了下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徐央的手腕。
是纪子言!
下一刻,缠在徐央手腕间的头发,就像是发现了新的目标似的,又蔓延出了更多的枝桠,迅速地攀上了纪子言的手掌。
——它们想要把纪子言也拽进沼泽里。
永世不得超生。
纪子言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抓着徐央的手腕往上拽。他根本就没有去管那些缠上来的头发。
沼泽下面的头发,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刹那间疯了似的往徐央身上缠,勒得他浑身剧痛。
头发往下拖拽的力道越来越大。连纪子言也被拽得晃了一下。如果再不松手的话,他也有可能会被连累得拽下沼泽。
但是,纪子言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手臂始终在向上发力,没有片刻的松懈与迟疑。
沼泽下的所有头发都缠了上来。
可它们很快就气急败坏地发现——自己不仅无法把纪子言拽下去,甚至连刚到手的“猎物”也要逃跑了。
坚韧的头发被硬生生地扯断了好几根。“噼里啪啦”。
徐央被纪子言一点一点地拽了上去。
脑袋再次浮出水面,久违的氧气重新灌进肺里,他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咳咳咳咳!”徐央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很厉害,从嘴巴里吐出了大量的鲜血、与零星的头发。
纪子言又顺手扯断了缠在徐央手腕上的黑发。徐央的双手都已经被勒得严重发紫了,肌肉接近坏死,看起来触目惊心。
徐央咬着牙甩了甩右手,飞快地活动了一下手部关节。
然后,他立刻张开嘴巴,手指伸进喉咙,从里面拽出了一团湿漉漉的黑发。
“咳咳咳!”徐央差点被头发呛死。
此时此刻,纪子言正用脚勾在头顶白炽灯的灯罩上,整个人倒挂着向下伸出了手臂。他抓住徐央的手腕,继续把他往上拽。
徐央也没有坐以待毙。
被扯断的发丝仍然不甘心。
它们从血色沼泽下面钻了出来,攀上半空,企图再次缠住他们。
徐央的另外一只手终于空出来了。他紧紧地攥住头发,用力地把它们往上扯。
他倒要亲眼看看——头发的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但是,头发越拽越多,根本就拽不到头。
还没有等徐央继续发力,血色沼泽忽然间下沉了。
不,不是下沉。
是鲜血的水位下降了。
沼泽在逐渐消失。头发也迅速回缩,从更衣室的门缝下面钻了回去。
纪子言松开手掌,翻身跃了下来。徐央也踩在了走廊原本的地面上。
紧接着,没有丝毫犹豫,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冲向了女更衣室的方向。
……
幸好最后大家都没有大碍。
见徐央的身上受了伤,郁染便自告奋勇,想要扶他去校医室。纪子言却抬手拦住了她:“染染,你先好好休息吧。”
徐央也再次强调道:“没事,只是轻伤而已。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郁染只好作罢。
望着少女凌乱的校服裙摆,纪子言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先是擦了擦手上的血渍,然后,才伸出了手,帮她把裙摆上的褶皱仔细整理好。
纪子言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郁染也早就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小声地说道:“谢谢言哥……”
“嗯。”纪子言随口应了一声。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校服。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少女的脚踝。雪白肌肤上勒痕明显。
“疼不疼?”纪子言皱起了眉头。
他用指腹揉了揉她脚踝间的淤痕,动作耐心而仔细,似乎是打算直接帮她把淤青用手揉开。
或许是刚刚才“死里逃生”的缘故,他身上的体温滚烫而炽热,粗糙的指腹揉过肌肤,淤痕被缓缓揉开。触感又酥又痒。
郁染低头看向纪子言,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言哥,没关系……我已经没事了。”
——纪子言才刚刚“死里逃生”,现在却还要费心帮她整理校服。
纪子言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然自顾自地动手揉着她脚踝上的淤痕。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避免弄疼了她。
徐央扭过了头,故作随意地说道:“那我先去一趟校医室,顺便……帮染染带点药膏吧。消肿化瘀的。”
他俊朗的脸上挂着笑意,眼底却隐约泛起了苦涩之意。转瞬即逝。
徐央离开了更衣室。顾时砚却没有动静。他的视线落在郁染的身上。
少女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着纪子言帮她揉着脚踝。
纪子言仰头看她,耐心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猩红的发丝从他的脸侧滑落。他眉眼间的神色十分柔软,手上的动作也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郁染大概是觉得自己也应该帮忙做些什么。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手,帮纪子言把挡住眉眼的碎发拨了开来。
“现在好多了。谢谢言哥!”她眉眼弯弯地道谢,“已经不疼了!”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熟稔而亲密。非常自然,让其他人感觉都插不上话。
——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甚至愿意把自己软绵绵的肚皮露出来。
她很听纪子言的话,也很相信纪子言。
也对。她本来就和纪子言关系匪浅。
从始至终,顾时砚都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更衣室。步伐迈得很快。
……
事情后续的处理都交给了怪谈研究社。因为社长与副社长都被意外地卷了进来。
不过,袁梦消失的时候,几乎带走了她自己所有的物品,现场倒是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可疑痕迹。
女更衣室角落里的那个传闻中“不太干净”的更衣柜,如今已经打开了。柜门不再上锁,柜子里面空空荡荡。
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以后应该都可以被其他同学正常使用了。
但是,袁梦的下落,暂时还不清楚……
郁染躺在宿舍的床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不管怎么说,她今天勉强也算是找到了新的线索,至少距离真相更近了。
譬如说,有关于“神奇药品”的怪谈传闻,其中或许另有隐情。这个怪谈故事很有可能牵连到了很多人。
还有……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忏悔录》上竟然会留下如此之多的血字?
四班的同学们……又做了什么事情呢?
而且,她当时翻开《忏悔录》扉页后,看到的五种不同的字迹,又分别都是哪些人留下来的呢?
算了。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是暂且先搁置起来吧。之后找到线索再说。
等到明天的时候,先去找林望雪同学问问看。也不知道他和当年的林雨纱,究竟有没有关系……
[561]校忌日【156】:“放学以后,你有没有时间?”
“林同学……”
“你有没有听说过‘林雨纱’这个名字?”
第二天下课以后,郁染就把林望雪拽到了走廊的隐蔽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她特意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林望雪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郁染的身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又深深地低下了头,视线停留在少女的指尖处。
郁染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白皙的指尖无意中蹭到了他的手背。柔软细腻的触感稍纵即逝。
林望雪咬了咬唇,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他认真又仔细地盯着她的手看,不舍得把视线挪开分毫。
而郁染还来不及继续追问,就惊讶地发现——他苍白纤细的手腕上,居然又多出了好几道崭新的伤痕。
在校服衣袖的遮掩之下,这些伤痕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层层叠叠,影影绰绰。
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手腕白得像纸一样,因此,上面沾染的任何颜色,都会变得尤为显眼。
旧的伤口已经凝固成了灰暗的色调。新的伤口仍然是刺眼的、鲜艳的红紫色。
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斑驳的色块胡乱地铺在白纸上。
“你、你又受伤了……”郁染睁大眼睛,“又是王宇干的……对不对?”她又气又无奈。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少女把林望雪的校服衣袖往上卷了卷,顿时看得更加清楚了。
伤口的颜色不尽相同,愈合的进度也不一样。从旧到新,数不胜数。
而最上面的伤痕……
有的都快要愈合了,有的才浅浅地结了一层血皮,还有的刚愈合了一半。
看起来就是在最近两天才受的伤。
“是昨天吗?”郁染心疼地皱着眉头,“还是前天的时候?王宇太过分了!”
林望雪默默地缩回了伤痕累累的手腕。卷起的校服衣袖被他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自顾自地开口回答了少女的上一个问题。
“我早逝的小舅舅……就叫林雨纱。不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林望雪抿了抿唇。他好像很少回忆往事,此时还在边想边说。
“小时候,和街坊邻居们住在一起,我总是会从他们的口中听到林雨纱的名字。”
“他们经常骂他。”
“而我妈妈在疯掉之前,也经常念叨他。她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说……林家的人都会不得好死。”
“后来,她自己就死了。”
“她死得很惨。”
林望雪敛下睫羽。他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空洞无神。
郁染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她拍了拍他的后背,下意识地想要安慰他。
但是,林望雪却继续说了下去。他好像根本不需要安慰。
——他已经麻木了。
“据说,小舅舅当年也死得很惨。”
“大家都说……我和小舅舅是一路货色。都是晦气玩意。”
“啊,不对。我记错了。”
“他们好像也不会直接喊小舅舅的名字,而是喊他……‘沙包’。”
林望雪忽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僵硬笑容。
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染染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呢?”林望雪歪了歪头,“你认识他吗?”
“他也是槐桉学院的学生?”郁染不由自主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雨纱死了?而且,还“死得很惨”?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年,在篮球场上欺负林雨纱的那五个男同学,最后不是都自食其果,变成“人头篮球”了吗?
为什么林雨纱也死了?是在什么时候?
少女听得心惊胆颤。
“没人知道。”林望雪轻声说道,“槐桉学院里每年都会出现‘意外事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报纸也不会去报道这种事情。”
“死了就是死了。”
“也不会有人去寻根究底。”
“谁想去得罪槐桉学院呢?”他冷不丁地笑了一下,“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郁染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旧图书馆档案室里找到的二十年前的旧报纸。
上面报道了许多与校庆日有关的消息。几乎全部都是正面的。
就算是四班同学在春游途中发生的意外车祸,最后也着重强调了“无人伤亡”。
可是,当时真的……无人伤亡吗?
尽管梁嘉玉曾经亲口告诉过她的确无人伤亡,但是,没来由地,郁染的心里依旧感到惴惴不安。
——“经过仔细检查,确认大巴车没有受损、并且车上同学没有受伤以后,司机就继续开车出发了。”
林望雪忽然抬头看她。
“所以,染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林雨纱的事情吗?”他毫无征兆地反问道。
郁染愣了一下。而他似乎也不想知道她的回答。
“有点疼。”
林望雪抿着唇角,轻声说道。
话题跳跃得实在太快。郁染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怔地看着他。
林望雪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他把自己的校服衣袖往上卷了卷,露出了手腕间深深浅浅的伤痕。
“疼。”
林望雪的语气十分平静,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他把手腕举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去帮你拿药?”郁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现在还是很疼吗?”
“不要走。”林望雪只是固执地抬着手腕,“疼。”他强调道。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郁染茫然又不解。她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林望雪没有说话。
他自顾自地抓起少女的手掌,然后,张嘴咬了上去。
郁染以为他是疼得想咬人,也没有动手抽回自己的手掌。
她已经提前做好了被咬出牙印的心理准备。只要能够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可是,想象中的钝痛感觉并未出现。
林望雪没有咬她。
他只是探出舌尖,缓缓地勾住了她的手指。温凉、柔软、潮湿的触感,在她的指尖上蔓延开来。
鸦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眉眼。他的动作极为缓慢,苍白的肌肤上涌现出了一团团艳丽的红晕。
“林同学,你……”郁染不知所措。
林望雪还是没有理她。
他深深低着头,把她堵在偏僻狭窄的逼仄角落里,咬着她的指尖不松口。
……
等回到教室的时候,郁染还有些懵。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去拒绝他。
林望雪的遭遇……本来就已经够惨了。她怎么可以再让他难过呢?
算了,还是下次再给他多送点药膏吧。
而且……自己最好尽快解决王宇的事情,才能更好地帮到林望雪。
因为王宇根本就不会悔改。
他只会变本加厉。
————
郁染本来还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结果,她才刚坐到座位上,就得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再过三天就要考试了。
是临时的通知。
槐桉学院向来如此。这一次,能够提前三天通知同学们,已经算“仁慈”了。
少女微微睁大眼睛。她立刻慌了神。
怎么这么快就要考试了?
仔细算起来……她转来槐桉学院也才十几天而已。
尽管她每天都认真上课、也仔细听讲了,但是,不可避免地,她的绝大部分精力,还是全部放在了研究“校园怪谈”上面。
毕竟,她的主线任务就是要解开“怪谈之谜”的真相。
虽然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槐桉学院的学生,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标准的好学生。
现如今,她居然要考试了。可千万不能考倒数啊……
郁染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考试成绩倒数的学生,就会被槐桉学院强制退学。
而且,据说,那些被退学的学生,后来都会被他们的家族遣送到别的地方、甚至送出国,再也无法在本地露面。
因为他们的家族丢不起这个人。
但凡是在本地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家族,都会想方设法地把孩子送进槐桉学院读书。槐桉学院里的学生,家里基本上都有权有势。除非个别的例外。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学生的行为……也可以代表其背后的家族,还会影响到家族未来的发展。
如果有人被槐桉学院强制退学了,那么,他的家族很长时间都会抬不起头,甚至,还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难怪大家都会拼命地学习。
先前“意外死亡”的朱俊同学,他的学习压力之所以会大到难以排解的地步,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各种各样的极限运动,都无法让他把积压已久的阴暗情绪彻底发泄出来,他最后才会选择报名参加“试胆大会”。
只可惜……学习的压力还没有把他完全压垮,恐惧与不安就率先找上门来了。
他被“试胆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后来惶惶不可终日,最终甚至决定主动退学。
然后,朱俊同学就死在了镜湖边上。他活生生地被湖里的鲫鱼啃食殆尽,成为了莲花与鲫鱼的血肉养料。
……
郁染飞快地甩了甩脑袋,把血腥的画面从脑海里晃了出去。
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在三天的时间里好好学习,保证自己的考试成绩不会排在倒数的位置。
——如果到时候被强制退学的话,她可能就无法再继续调查槐桉学院的“校园怪谈”了。
要么,在三天的时间里直接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抢在考试前成功地通关这场游戏。那么,她就可以不用学习、也不用过分担心考试成绩了。
……还是好好学习吧。
郁染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选择。
她如今已经找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线索。只不过,暂时还缺少一个足以把它们串连起来的关键点。
而且,她目前好像也没有其它头绪了。不如先想办法通过迫在眉睫的考试再说。
也不知道“临时抱佛脚”到底有没有用。
郁染毫不犹豫地翻开课本,决定从头到尾再重新复习一遍。幸好她平时认真听课了。现在才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
她更加庆幸——自己早早地代入了“学生”的视角,没有天天逃学去调查“怪谈”。
要不然的话……
少女支着脑袋,眉头蹙起,脸颊上的软肉被掌心挤得微微变形。她的神情有些苦恼,显然正在苦思冥想。
不过,槐桉学院的学生真的好可怜啊。
她想。
不仅学校里到处都是足以致命的“校园怪谈”,而且,学生的学习压力又这么大。
好惨!
——她自己恰好也是槐桉学院的学生。
郁染耷拉着脑袋。
好吧,她其实也很惨。
少女愁眉苦脸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继续翻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并不大,坐在她身边的宋与安,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可以听见少女在苦恼时无意识发出的细碎声响。
“唔……”郁染不由地将唇肉咬得凹陷了下去,脸颊上点缀着红晕。白皙的手指攥住钢笔,又不自觉地转起了笔。
明明上课时认真听老师讲课了,还把知识点都努力地记在了脑子里面,可是,真正动笔做题的时候,她却又犯了难。
——怎么感觉比解谜还难?!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动脑子思考……
少女的眉头蹙得很紧。
钢笔被她转出了模糊不清的残影,在她的手指之间上下翻飞。
只不过,郁染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钢笔的笔帽好像忘记盖上了……
糟糕!
少女堪堪反应了过来。
尽管她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是,从笔尖上甩出来的墨水,还是已经往外飞溅了出去。
郁染惊慌失措,连忙偏头去看。
溅出去的漆黑墨点,恰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同桌的手上。
黑色的墨在冷白肌肤上洇了开来。白璧微瑕,极为明显。
“对不起!”郁染赶忙开口道歉。
她迅速拿出纸巾,忙不迭地抓起宋与安的手掌,飞快地帮他擦掉了碍眼的墨点。
“我、我不是故意的……”少女心虚地低下了头,“抱歉,宋同学。”
宋与安摇了摇头,道:“没关系。”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上。
轻薄的纸巾几乎毫无存在感。少女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背处,力道忽轻忽重,触感绵软,让人难以忽视。
非常熟悉……
宋与安没有继续说话。
郁染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松手似的,后知后觉地挪开了指尖。
等一下,她忽然想起来了……
——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帮宋与安擦掉墨渍了。
上一次的时候,甚至还是郁染连累了他。当时,她在自己的抽屉里面发现了“被诅咒的情书”,然后,她和她的同桌宋与安,都被拽入了情书的幻境之中。
她坐在座位上,莫名其妙地开始写情书,还把钢笔里的红色墨水甩到了宋与安的身上。她险些被困在幻境里。
最后,还是宋与安手腕上戴着的和田玉救了他们。
……
现如今,郁染竟然真的不小心把墨水溅到了宋与安的身上。想起不久之前的经历,她只觉得愈发心虚了。
宋与安却没有责怪她。
他只字未提少女曾经的过失,就把事情轻轻揭过了。
郁染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她低头重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课本与习题册。
幸好宋同学“大人有大量”,没有怪她。
少女牢牢地抓住钢笔,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乱动了,免得把墨水再次甩出去。
要是再来一次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郁染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习题册上。
只可惜,难题还是难题。刚才做不出来,现在依旧没有思路。
“怎么了?是遇到困难了吗?”宋与安偏过头,温声询问道,“或许,你需要帮助?”
少女几乎都快要把“好难”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自己的脸上了。好看的眉头皱得像苦瓜一样。
想来也是。
她本来就是转学生,才刚转来槐桉学院没多久,就要迎接突如其来的考试,确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宋与安心下了然。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他笑了笑,“我们是同桌,自然应该互帮互助。”
郁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宋与安不禁有些晃神。
少女漆黑的瞳仁里像是藏着星子似的,闪烁着细碎的光彩。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宛若蹁跹的蝶翼。
她看起来很高兴。
“真的可以吗?”郁染的语气有些兴奋,“宋同学。”
少女眨了眨眼睛,又怯生生地开了口,道:“不过,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有好多不懂的地方……”
她担心自己耽误了宋与安的时间。他也要参加考试。
“当然不会。”宋与安轻声说道,“对我来说,其实也算是‘复习’了。”
“明明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怎么能叫‘麻烦’呢?”他耐心地解释道,“换句话说,我也算是在‘麻烦’你帮我查漏补缺了。”
郁染被他说得晕晕乎乎的。
原来……是这样的吗?
一举两得?他也可以顺便复习?
“好、好的……”少女迟疑地点了点头。
如果宋与安愿意帮助她学习的话,至少也能够让她事半功倍。
毕竟,她已经在许多人的口中,听说过宋与安的“光辉事迹”了。
宋与安的成绩一直都很好。
在槐桉学院如此沉重的学习压力之下,他还有余力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课外竞赛,并且,每次都是第一名。让人望尘莫及。
他那么聪明,肯定可以教会她的。
郁染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感慨。
她的同桌实在是太好了!不仅几次三番地救了她,甚至还愿意帮她学习。
少女把桌上的习题册推到了宋与安的面前,却又被他用指尖慢慢推了回来。
“我看得见。”宋与安温和地笑了笑。
他抬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解释道:“其实,它的度数很低。”
“而且,歪着脑袋看……很难受的,会妨碍你的思考,拖慢你的进度。”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理由,以至于郁染很难拒绝。
——她不想因此耽误宋与安更多的时间。
“那……那你稍微坐过来一点,可以吗?”郁染主动提议道。
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反正他们两个人是同桌。就算把椅子挪近一点,也不会影响到周围的其他同学。
宋与安想了一下:“嗯……也可以。”他侧了侧身子,往少女的方向靠了过来。
男生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
是干净、清冽的书卷气息。既不张扬,也不浓烈,让人心旷神怡。
郁染偷偷地嗅了一下,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习题册上。
“宋同学,这道题……”她把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指了出来。
宋与安闻言,直接拿起了她的钢笔,又抓起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他的动作很快,仅仅只是寥寥几笔,就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抱歉,可能比较潦草。”他略带歉意。
看着草稿纸上直得不能再直了的直线、以及圆得不能再圆了的圆圈,郁染不由地惊叹道:“好标准!宋同学,你好厉害!”
简直就像是用机器印刷出来的一样。他是“人形印刷机”吗?
少女不加掩饰的夸赞声钻进了宋与安的耳朵里。他隽秀温和的脸上仍旧面不改色。
明明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她居然也能夸得天花乱坠……
是因为她的标准本来就很低吗?所以,才会去崇拜纪子言那种家伙?
宋与安的面上不显分毫。他垂着眉眼,耐心地为少女讲解起了解题的思路。
他的声音悦耳动听,语气温和平静,说话时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而且,他的思路也非常清晰,仅仅只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把题目里面最大的难点讲解得十分透彻。就像庖丁解牛一样。
不得不说,听宋与安讲题,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他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侧脸轮廓分明,是很有书生气的温和长相。
漂亮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握笔的姿势优雅标准,写字的动作行云流水。
就连他画的草图看起来也精致工整。
——赏心悦目。
“郁同学。你看,这个地方……”宋与安用笔尖在自己画的示意图上点了点,“很重要。”他随手圈出了重点。
郁染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宋与安的水平实在高得惊人。
少女这才傻乎乎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所谓“顺便复习”的言论,恐怕也只是想让她安心接受他的帮助而已。
以宋与安的水平,他哪里需要在考试前临时复习?
就算现在立刻丢给他一百张试卷,恐怕他也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地全部写完。
——简直就是超级大好人!
郁染在心里感叹着。
她决定更加专注地听宋与安讲题,绝不走神,免得辜负了他的好意。
少女听得十分仔细。
按照他的思路去解题,确实又快又简单。就连先前一知半解的复杂知识点,现在也可以顺便完全掌握了。
——是特别厉害的超级大好人!
郁染奋笔疾书,迅速地算出了答案。
宋与安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习题册上。可是,他目光的焦点,却始终都集中在少女的身上。
他们靠得很近。
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是浅淡的甜香。却比梦中嗅到的香气还要更加浓郁。实在香得要命。
鸦黑的碎发散落在她的耳畔,隐约勾勒出了她漂亮的侧脸。
少女正在专心致志地学习。
她浑然没有察觉到宋与安的视线。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所谓“好人”,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与安表面上仍然是一副光风霁月的坦荡模样。眼镜挡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眸光。
他从来都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能力出众,性格内敛。
就算他是宋家的大少爷,也不会仗势欺人——宋家也是槐桉学院校董会的成员之一。
与嚣张跋扈的王家相比较起来,宋家行事更加温和稳健。
可是,此时此刻,“好学生”宋与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同桌的腰。
校服上衣的衣摆处系着结,小半截腰肢便露了出来。引人注目。
宋与安知道自己的行为极其下作。
肮脏又不堪。
他比谁都清楚。他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还是放任了自己的堕落。
她的腰很细、很白、还很软。
上衣衣摆处系的结恰到好处,将她腰上漂亮勾人的线条衬托得愈发明显。曲线最终没入了校服裙下。勾人遐思。
他的视线好像也被钩住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开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宋与安走神了。
他想象自己抱住了少女。
用双手就可以彻彻底底地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指甚至可以陷进她腰间的软肉里,毫无阻隔地与她融为一体。
她会挣扎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事实上,就算她挣扎也没有用,只会让他抱得更紧。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
是很简单的事情。
除了拥抱以外,他或许还可以再对她做一些别的事情……
更加亲密的、更加过分的事情。
宋与安的想象很快就被强行打断了。
郁染又遇到了不懂的题目。
她歪了歪头,小声地问他:“宋同学,这个地方……我也不太明白。”
依旧是软绵绵的嗓音、与甜腻腻的语气。勾人得很。
少女偏过了头,眨着眼睛看他。她的眼睛里面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宋与安不着痕迹地换了一个坐姿,挡住了自己难以启齿的本能反应。
他侧着身子,十分冷静地拿起钢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再次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新的示意图。
他的手还是很稳,握笔的动作毫无变化。所有的线条都毫无瑕疵。解题时的思路也很清晰。说话也没有停顿。
不会有人发现他一直在分心……
“宋同学……”
郁染忽然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是不是口渴了?我帮你去倒水吧!”
她自告奋勇。
宋与安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哑了。他很渴。
从刚才开始……就渴得厉害了。
“麻烦了。”宋与安没有否认。他抿着唇角,镜片之下的神色愈发晦暗。
郁染特意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温度合适的温水。十分贴心。
“宋同学,你先润润嗓子吧。”她有些内疚,“要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了?”
都怪她的问题太多了,还害得宋同学给她讲题讲得口干舌燥,连嗓子都讲哑了。
宋与安慢慢地抿了一口水。
“放学以后,你有没有时间?”他有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啊?”郁染不明所以。
“如果你放学后还有时间的话,可以留在教室里,我帮你补习。”宋与安低声说道,“你最近需要参加其它活动吗?”
他知道郁染对“怪谈研究社”的活动非常感兴趣。
“现在,距离考试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宋与安说道,“只是想通过考试的话,其实不算是难事。”
“而且,也不需要你花太多的时间。”他说道,“放学后稍微学一会就好了。”
郁染感觉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
为了避免被槐桉学院退学,她必须保证自己的考试成绩看得过去。
至少不能是倒数。
而宋与安竟然还愿意在放学以后,牺牲他自己的休息时间,来单独帮她补习。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既然他说不是难事,那么……
“有的有的!”郁染连连点头,“最近几天都有时间!”
无论如何,她必须先通过眼前的考试。要不然,她连继续调查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更遑论是成功通关“游戏”了。
“好。”宋与安微微颔首,“那我先帮你把这几道题目讲完吧。”
郁染便又低下了脑袋,乖乖地听他讲题。
[562]校忌日【157】:“你接过吻吗?”
得知三天后要考试的消息,纪子言也专门来问过郁染,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别看他成天不学无术的散漫样子,他的成绩其实也名列前茅。
只不过,纪子言明里暗里地帮了郁染很多的忙。而且,她也已经先答应了宋与安,于是,便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纪子言没有强求。
他知道郁染身为转学生,学习压力很大,最近也没有经常过来打扰她。
至于……徐央,他是体育生,就更加不在乎自己的考试成绩了。
……
等到傍晚放学以后,郁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身离开教室。
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相继离开了。
他们神色匆匆,眉头微蹙,大概是赶着回去继续学习。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们总得再努力努力,争取多考几分。
见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宋与安站起身子,把教室的前门和后门都关上了。
他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暮色。
应该是为了减少外界的干扰。
“我们……开始吧。”宋与安温声说道,“可以先从头开始。”
郁染顺手拿出了课本与习题册。
宋与安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子凑了过来。他面色如常,脸上的神情极为平静。
郁染浑然不觉。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宋同学,这里……”少女忽然扭过了头,结果却差点直直地撞到宋与安。
宋与安伸手扶住了她的臂膀:“这里不太明白吗?”他轻声问道。
他先把少女扶回了原位,接着,抬手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画出了示意图,为她讲解起了其中的知识点。
郁染回过神来,竖起耳朵认真听讲。
宋与安讲解得非常细致。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周围十分安静,男生的声音尤为清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
宋与安讲完之后,郁染尝试着继续解题。她感觉自己已经学会了。只不过,她写到一半,忽然又卡了壳。
咦……这个地方应该怎么推导呢?
少女抓着钢笔,神情有些苦恼。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
宋与安握住了她的手,帮她把题目上的补充条件圈了出来。
“这个条件其实很重要。”
他的提醒点到为止。
男生温润好听的声音,萦绕在少女的耳畔。偏烫的吐息拂过她的脸颊。
说完以后,宋与安便松开了手掌。他的态度过分自然,自然到郁染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也不会觉得他故意冒犯了自己。
郁染完全没有多想。
——人家特意牺牲自己的课后时间帮她补习,她怎么可能还会把他往坏处想呢?她感谢他都还来不及。
郁染低下了头,继续解题。她的脑海里面隐隐浮现出了题目的解法。
嗯,根据这个条件继续推导下去的话,就可以顺利解出来了!
宋与安侧眸看她。
少女还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成功算出答案以后,她兴奋地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着光。
“嗯。很棒。”宋与安适时地鼓励道。
郁染眨了一下眼睛:“是宋同学讲得好!”她由衷地感慨道。
——宋与安真的好厉害!
“你学得很快。”宋与安笑了笑,“三天的时间绰绰有余。别担心。”
“我们来看下一题。”他指了指习题册。
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她现在感觉自己很有信心通过槐桉学院的考试了。其实……也不是很难啦。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嘀嗒嘀嗒”。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拉起的窗帘挡住了光线的变化。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知识。
啊,也不对。
经过宋与安的梳理,所有的知识点都变得条理分明,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完美框架。
“今天先到这里吧。”宋与安温声说道,“你掌握得很快。明天、后天再学习一下,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时间绝对够用。”他安抚道,“别紧张。”
“嗯!”郁染感激地望着他,“谢谢宋同学!”
“现在好像已经不早了。”宋与安看了一眼时钟,“我送你回宿舍吧。”
“啊?不用啦……”郁染连连摆手,“已经非常麻烦宋同学了……”
“没关系。”宋与安摇了摇头,“走吧。”他没有给郁染拒绝的机会。
……
男生和少女并肩走在路上。
夜色浓重如墨。
月亮高高地挂在夜幕上,周围的乌云渐渐笼罩而上,清冷的月色被渐渐染黑。
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道路旁边,昏暗的灯光飘飘摇摇,勉强照亮前路。
宋与安走在郁染的身边。
少女半低着脑袋,神情认真专注。她大概是还在心里回想刚才的题目与知识点。
男生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迁就着她的脚步。
路旁的草丛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偶尔有零星的古怪声响倏尔掠过,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见少女走神了,脚下险些踩空,宋与安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他抓着她的手,语气仍然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狎昵的意味。
“当心。”宋与安温声提醒道,“郁同学,我牵着你走吧。天太黑了。”
“你可以再回顾一下刚才的知识点。趁热打铁。回宿舍以后,早点休息。”
他的提议十分体贴,充分考虑到了少女的休息时间。
郁染还来不及出言拒绝,就已经被男生牵着手往前走了。
宋与安的态度始终如一。
平静、毫无波澜。
他说话的语气,也和刚才讲题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差别。条理分明,令人信服,乍一听,也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好像……也没有问题?
郁染现在已经彻底相信了宋与安的能力。他的建议从来没有出过错。而且,他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地找出最重要的关键之处。
所以,听他的话……应该没错吧?
少女不由地卸下了防备。
她放心地任由宋与安牵住了自己的手,在脑海里面继续回顾刚才做过的题目。
同桌人真好!
他的手心很温暖。在燥热的夏夜里,却也不会让人感到烦闷。依旧干净而清爽。
郁染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被无限拉近,两人的肩膀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她也没有察觉到异样之处。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宋与安的靠近。
再者,就算她真的察觉到了,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虽然郁染告诫自己不要总是先入为主,但是,她每次还是都会习惯性地先把对方假定为好人。
更何况……她的同桌宋与安还对她这么好。
……
宋与安始终牢牢地牵着郁染的手。
夜晚的蝉鸣声萦绕在周遭,将他过分激烈的心跳声彻底掩盖了下去。
他的步伐依旧迈得很稳。
她根本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防备心。
实在是太好骗了……
好像不管他说什么话,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他。只是因为他随手帮过她几次忙吗?她就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了?
太天真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鬼话连篇”,说出口的话语没有任何可信度,但是,郁染却很快就相信了他。
肮脏不堪的恶劣想法,在宋与安的心底逐渐发酵。
它扎根在他的心脏里面,从变了质的血肉之中破土而出,开出了靡艳的花,散发着腐烂又恶心的臭味。
既然她这么好骗的话,那么,就算他提出更加过分、更加荒唐的无礼要求……她是不是也不会拒绝他呢?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
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至少他真的帮了她,不是吗?
过往绮丽梦境中的各色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闪烁着。
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摆脱绮梦的影响了。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寂静夜晚,他都会被她拽进梦里,然后……
他早就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他只能在梦里与她亲近,拥抱她、亲吻她、甚至是……
而在现实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整天与纪子言厮混在一起。
——他只能看着,也只是看着。
宋与安知道自己正在渐渐腐烂。
哪怕他的外表看起来仍然毫无变化,但是,里面的血肉却已经烂透了。
烂到了骨子里。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令人作呕。
他的脑子里面,每时每刻都塞满了不堪入目的下作画面。
他经常会幻想她。用最令人不齿的方式,幻想最不堪入目的画面。
而且,他该庆幸——现在夜色浓重,视野狭窄昏暗,否则的话,他失态的反应就遮掩不住了。
仅仅只是牵了一下她的手而已,他现在就已经……情难自禁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按照过往梦境中的发展,接下来,他会把她拽进怀里,抱她、吻她,然后,掀开她短得要命的校服裙摆,直接……
可是,这里不是他的梦,而是现实。冷冰冰、血淋淋的现实。
他根本就不能对她为所欲为。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想办法……让梦境与幻想成为现实呢?
宋与安无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少女的手抓得更紧了。
郁染思考得太入神了,根本没有反应。
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宿舍了。
就在这时,道路旁边的昏黄路灯,突然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藏在乌云下面的月亮,也蓦地消失了。
旁边的树影剧烈地摇晃了起来。虫鸣声异常尖锐,躁动不安。
可是,周围明明没有起风……
郁染惶惶然地回过神来。
宋与安关切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适时响起:“怎么了?”
乌云骤然消散,露出了一轮藏在后面的、惨白的月亮。
乍一看,像是一张狰狞的人脸。
它在朝着她笑。
郁染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仰起来头,直直地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然而,眨眼之间,乌云就毫无征兆地重新聚拢,将惨淡月色尽数掩住。
路灯恢复正常。“窸窸窣窣”的普通虫鸣声再次响起。摇曳的树影伫立在原地。
“刚才……”郁染有些迟疑。
宋与安偏头看她:“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问道。
“没、没什么……”郁染摇了摇头,“我刚刚把月亮看成人脸了。”她实话实说。
宋与安便也抬头望向了夜空。
可惜,乌云已经挡住了月亮。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夜色越来越浓。片刻之后,乌云悄然飘散,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宋与安仍然仰着头。
他终于看见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的、皎洁的月亮。纯洁无瑕的月色照了下来。
像镜子一样。
镜面里映照出了他“扑通扑通”跳动着的丑陋心脏。他的血肉正在腐烂变质。
明显是他的幻觉。
宋与安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就这样腐烂吧。
他想。
……
宋与安把郁染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宿舍。直到亲眼目送她离开以后,他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
第二天放学以后,郁染又乖乖地留在了教室里。
时间所剩无几。她学习得非常认真,下课后也继续坐在座位上做题。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到处乱跑。
后天就要考试了。
对于槐桉学院的其他同学来说,这场考试至关重要。
要是被学校强制退学了——甚至还是因为成绩太差,不仅自己颜面尽失,甚至还会令家族蒙羞。
他们都丢不起这个人。
而对于郁染来说,这场考试性命攸关。
毕竟,她需要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被槐桉学院退学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班上的不少同学们,最近都在休息时间奋笔疾书,大概是想“临时抱佛脚”。
等到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宋与安便开始为郁染讲解题目了。
他耐心地翻阅着习题册,把她白天的错题,全部都着重圈了出来,一道题接一道题地帮她分析错误的原因。
郁染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大概是看出了少女的紧张,宋与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着她。
“别担心。你已经掌握得很好了。只要以后稍微注意一下题目里的隐藏条件,基本上就没有问题了。”
“而且,按照现在的进度,绝对来得及。”他又道,“不用着急。相信我。”
宋与安很少给出保证。因为他讨厌可能存在的变数。
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开口了——为了安抚少女忧虑的情绪。
“好。”郁染点了点头,“我相信宋同学!”
……
宋与安果然没有骗人。
今天复习完以后,她感觉绝大多数的知识点,自己都能融会贯通了。
嗯。明天再稍微复习一下,后天去考试的话……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至少不会考倒数了。
郁染只觉得宋与安真的非常厉害。他比老师教得还好。
“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有讲明白吗?”宋与安低声问道,“我可以再讲一遍。”
少女想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没有。宋同学讲得特别清楚!”
“那就好。”宋与安温和地笑了笑,“基本上已经没问题了。”
“对了……”郁染感觉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好像没有怎么帮过宋同学的忙。每次都是宋同学在帮她……
“宋同学,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少女双手合十,诚恳地说道。
“嗯……就像你说的,同桌之间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没关系。”宋与安勾了勾唇角,温声说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宋同学口中所谓的“举手之劳”,可是牺牲了他自己放学后的许多时间。他为她讲题都讲得口干舌燥了,却只字未提。
郁染更加不好意思了,便又继续说道:“我也想帮宋同学的忙……”
“略尽绵薄之力。”她眨了眨眼睛。
“要是宋同学以后遇到什么问题的话,千万要先来找我!说不定,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好不好?”
少女目光殷切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星光。让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简直就像是主动邀请猎人进门做客的无知羔羊。引狼入室。引火烧身。
宋与安的眼底泛起了古怪的笑意。
可是,他唇角处弯起的弧度,依旧温润如玉。透明的镜片微微反光,让旁人完全窥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男生隽秀的脸庞上挂着和煦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郁染支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其实……我确实有一个比较好奇的问题。”宋与安抬手扶了一下眼镜,“但是,也只是好奇而已。”
“所以,如果你感到为难的话,完全可以不用回答它。”
“不要勉强自己。”
宋与安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体贴地提前帮郁染找好了台阶。
郁染飞快点头:“没关系的!你问吧,宋同学!”她终于可以帮到宋同学了吗?
“时间会不会太晚了?”宋与安却又忽然关切地问道,“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我送你回宿舍。”
说着,他便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
郁染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校服衣角。她着急地说道:“没事,其实也不晚……”
教室两侧的窗帘早就被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少女根本就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就开始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真的不晚。”
好不容易有机会帮到宋同学,她必须要尽力而为!要不然的话,她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与安反倒显得有些为难了。他抿着唇角,好看的眉头蹙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像郁染才是那个需要他帮助的人一样。
少女又伸手拽了拽宋与安的衣角,软绵绵地开口说道:“你问吧!宋同学,我没关系的!问吧问吧!”
如果不能帮到宋同学的忙,她的良心都会开始谴责自己。
像是被郁染磨得没有办法了,宋与安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把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失去了镜片的遮挡,精致的眉眼展露无遗。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与侵略性的、锋芒毕露的漂亮。他的眼神也是锐利的,像是玫瑰的刺。
眼镜的存在,大大地削减了他的锋芒,让他看起来变得更加温润了。
宛若内敛的玉。
郁染傻乎乎地望着他。她完全没有多想。
——宋同学做事必定有他的道理。
宋与安把摘下来的眼镜慢慢折好,放在了旁边的课桌上。“啪嗒”。金属质地的镜框与桌面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他侧过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突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但是,心里浮起的微妙感觉,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自己忽略了。
“宋同学……”郁染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指尖,小声地唤道。
宋与安掀起了眼帘。他弯起嘴角,说话时的语气仍然是温和的:“希望这个问题不会让你感到为难。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还是熟悉的体贴口吻。
郁染几乎是立刻放下了心。她连忙说道:“没事的!”
少女眨巴着眼睛,毫无防备。
宋与安笑了起来。
“郁同学。”他轻声问道,“你接过吻吗?”
啊?什么?他说什么?
或许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郁染张大嘴巴,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宋与安甚至可以看见少女小半截柔软的舌尖,藏在洁白贝齿之间,若隐若现。
像钩子一样,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视线。
郁染还在发愣。
自己应该、确实是……听错了吧?
然而,宋与安却又慢条斯理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接过吻吗?”他温声问道,“除了……上一次。”
“我……”郁染张了张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讶与惶惑。
什么“上一次”?
可是,宋与安脸上的表情依旧自然无比。他从容不迫地看着她,仿佛自己只是在询问她“你以前做过这道题吗”而已。
反倒是显得郁染大惊小怪了。
她不由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说的“上一次”,大概是指他们两个人同时被情书拽进幻境的时候。
当时,为了瞒天过海,她不得不兵行险着,主动亲了宋与安,让幻境里的“同学们”相信自己对宋与安的“爱意”。
幸好,她最后赌对了。他们两个人也得以成功脱困。
不过,郁染还是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问她有没有接过吻呢?
好奇怪……
“没关系。”见少女犹豫了,宋与安便主动开了口,“不想回答也没事。是我冒犯了。抱歉。”
他低低地垂下了睫羽,似乎有些失落。饶是如此,他还是主动向她道了歉。
“没、没有冒犯!”郁染赶忙摆手否认,“那个,我……我……”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回答了宋与安的问题——她和别人接过吻。
“这样啊……”宋与安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他眼底的笑意僵硬了片刻。
是和谁呢?纪子言吗?还是……别人?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苦汁在腐蚀心脏,但是,宋与安还是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重新勾起了温和的笑。
“怎、怎么了吗?”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
宋同学的问题……实在让她感到意外。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竟然会是这种问题。就算再让她猜一百次,她也绝对猜不到……
“没什么。”
宋与安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只是好奇而已。在现实里‘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的身子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手臂漫不经心地扶在少女的椅背上,露出了半截白皙修长的手腕。上面系着红绳,质地细腻的和田玉轻轻晃了晃。
偏生他的眉眼又过分锋利。因而显出了些许难言的艳色。锋芒极盛。
郁染咬了咬唇。
她发现自己好像回答不上来宋与安的问题,只能含糊其辞:“应该、应该也和……那个、当时幻境里的感觉差不多吧?”
“我记不清楚了。”
宋与安的回答理所当然。
“你可以教教我吗?”他又继续开口问道,“郁染同学。”
“啊?教、教……教什么?”郁染的舌头好像打了死结似的,说话都磕磕绊绊。
等一下,她真的没有听错吗?
“接吻。”宋与安的态度坦坦荡荡,“就在现实里。”
他说起“接吻”时的语气,与讲题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始终是全然客观的、完全冷静的。
宋与安垂着纤长的睫羽,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别无杂念。
“我……”
郁染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过弯儿来了。她的脑袋发懵。
“果然会让你为难啊。”宋与安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也对。确实是一个过分的请求。是我冒昧了。”
他偏过了头,轻声说道:“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反正……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总之,不必放在心上。”
“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天色太晚,路上当心点。”
宋与安温声说道。
[563]校忌日【158】:“还没有学会吗?”
宋与安完全没有想要强迫郁染的意思。
哪怕是被她无言拒绝了,他甚至还和先前一样温柔又体贴,也充分地照顾到了郁染的面子,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由自主地,郁染的良心已经开始谴责她自己了。
宋同学救过她的命,还帮过她那么多忙,又特意在放学后留下来帮她补习。
而她呢?既没有回答宋同学的问题,也不愿意帮他的忙……
宋同学明明只是好奇而已。
像他那种好学生,对未知事物抱有好奇心,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当时幻境里发生的事情,才会让他对此感到好奇吧。
这样的话,说起来……她倒是更加应该负起责任了。
——总归是她先擅作主张地在幻境里亲了他,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个……不、不为难!”郁染飞快地说道,“我、我教你吧!”
虽然她好像也不太会……每次都喘不过气来。笨拙得很。
“真的可以吗?”宋与安再次确认道,“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他仍然愿意给郁染反悔的机会。
“不勉强不勉强。”郁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是我自己愿意的。真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能够帮到宋同学的忙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自愿的,没有勉强。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少女便直接仰头亲了过去。
她将唇瓣轻轻地贴了上去。
教室里很安静。
宋与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从唇上传来的触感,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尽管少女只是浅尝辄止似的,将唇瓣贴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继续深入的意图,但是,宋与安依旧感到头皮发麻。
他兴奋极了,连瞳孔都在颤抖。怪异的颤栗感觉,霎时间攀上脊椎。
幻境间、梦境里、想象中的靡艳画面,在此时此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坍缩成了现实。
——是真实存在的、已然发生的、不容更改的现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正在进行中”的现实。
宋与安的反应,比当初在幻境里的时候,还要更加迅速。也更加熟稔。
他曾经在梦里练习过成百上千遍。
就在郁染正打算后退的时候,宋与安径直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分明是沙哑的,可语气听起来却又极为冷静,一点也不急切。因此,陷阱里的猎物……仍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男生温温柔柔地询问道:“是不是应该伸舌头?”
以一种学术探讨似的平静口吻。
活像是在跟她说:“这里是不是应该加一条辅助线?”
郁染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反正……宋同学的“建议”总是对的。他从来都不会出错。而且,好像确实是应该伸舌头才对。
“那你把舌头伸出来试试看。”宋与安哑声说道,“让我学习一下,可以吗?”
是极为谦虚的语气。
——最近为她讲解了无数道题目、拆解了无数个知识点的“宋老师”,如今正在虚心地向她请教,说自己要向她学习一下。
郁染当然没有办法拒绝他。她听话地吐出了小半截艳红的舌尖。
“嗯。”宋与安又开始夸她了,“很棒。”
好像她又做对了一道易错的难题似的。
郁染再次受到了表扬。
她被哄得晕晕乎乎的,更加卖力地把自己的舌尖探了出来。
“不是说要教我吗?”宋与安继续问道,“接下来呢?郁染同学,应该怎么办?”
他把问题交给了她。
郁染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宋同学竟然真的在向她请教接吻的步骤。
少女仰头凑了上去,捏住了宋与安的下巴,小声催促道:“宋同学,你也、也得伸舌头才行。”她努力地回想着。
“好。我听你的。”宋与安也很听话,“然后呢?”
然后,郁染一口咬住了他的舌尖。
他们好像都是这么做的。步骤应该没错吧?她懵懵然地想着。
呜,希望自己没有“误人子弟”……
而宋与安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任何反应,眸光沉得吓人。
郁染有些慌张。难道自己做错了?
她还在努力地回忆着自己过往的经历。
宋同学教她的时候尽职尽责,现在,轮到她的时候,她自然也不能随意敷衍他。
郁染胡乱地咬了咬,还试探性地用齿尖去慢慢碾磨。
她教得非常认真,也非常细致。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与安抬手抱住了少女的腰,把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有点难。你再教教我。”
他哑着嗓子哄道,明显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是,郁染却没有怀疑他的居心叵测。她又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
男生的手掌箍得很紧,滚烫的温度烙在她的腰上,没来由地,让她浑身发软。
“唔……好呀,我、我再演示一遍……”少女颤巍巍地说道,“嗯……其实、其实很简单的……”她的声音绵软无力,甜得腻人。
像是亲累了似的,郁染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宋与安还没有任何的动作,她就已经累得喘起了气。
但是,她还是强撑着继续为宋与安“演示”,没有松懈下来。
她还没有教完。
“就、就是……像这样……”郁染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领,让他低下了头,“嗯……”
她再次咬了上去,努力地亲着他的唇。
然而,分明是她在主动亲别人,却反倒先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了。
少女的眼尾逐渐红了起来。
她眨着雾蒙蒙的眼睛,声音颤抖可怜:“唔、你……你学会了吗?宋同学……”
她其实还有些心虚。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教得对不对……
郁染湿漉漉的睫羽颤了颤,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浓。她的脑子里还在慢吞吞地想,自己的步骤究竟有没有问题呢?
“可以让我尝试一下吗?”宋与安低下了头,礼貌地问。
“啊?”郁染的反应慢了半拍,“可、可以呀……”她懵懵地点了点头。
宋与安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他抬起了手,修长漂亮的手指掐住了少女的脸颊。郁染没有反抗,只是迟钝地眨着眼睛看他,眼底的雾色潮湿泛滥。
她还傻乎乎地吐着红彤彤的舌尖,没有及时收回去,软绵绵地耷拉在唇边。
宋与安学着少女刚才的样子,径直咬了上去。他重重地碾磨着她舌尖处的软肉,又慢慢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显而易见,他……学得很快。
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宋与安极为娴熟地勾住了她的舌尖,与她唇齿交缠。
郁染被亲得更加神志不清了。
怎么感觉……他明明就很熟练呢?是、是自己的错觉吗?他学得好快……
少女的睫羽被泪水彻底打湿,胡乱地黏成一团,眼尾处红得滴血。
她细白的指尖颤巍巍攀住了宋与安的肩膀,免得自己从他的怀里滑下去。
半晌之后,宋与安才堪堪松开了手。
他精致的眉眼变得愈发锋利,眼神晦暗如墨,里面满是黑压压、沉甸甸的欲望。
“嗯……我做得对吗?”他还在假惺惺地询问,“郁染同学。”
穿着校服的好学生,彬彬有礼地向自己请教,让人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他们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地讨论学习方面的问题而已。
“唔、你……”郁染都被亲得眼泪汪汪了,却还是强撑着夸奖道,“嗯、你做得很、很对……宋同学。”
“你、你学会了吗?”她有些招架不住,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怪异的“教学”。
“我好像还是不太熟练。”宋与安轻声说道,“可以再来一次吗?”
郁染当然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他——有的时候,她第一遍没有听懂他讲解的题目,他就会毫无怨言地再为她重新讲解一遍。
所以、所以,她现在也不应该拒绝他的请求。
少女不得不点了点头:“可、可以……”
“那就麻烦郁同学了。”
宋与安非常礼貌地开了口。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威胁。
郁染的视野中蒙着水汪汪的雾气。
因此,她看不到宋与安的眼神——是极具侵略性的、暗得吓人的眼神。与他平日里的好学生形象截然不同。
宋与安再次亲了上去。
……
郁染也不记得宋与安到底练习了多少遍。她数也数不清楚了。
直到后来,都不需要他开口,她就自己乖乖地仰起了头,把被他咬得又红又肿的舌头吐了出来。
“还、还没有学会吗?”郁染颤巍巍地问道,“宋同学。”
宋与安的语气有些苦恼:“还没有。怎么办?郁同学。”他的手掌环在她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揉着雪白绵软的皮肉。
“好……好吧,那、那就再来一次吧。”
郁染晕晕乎乎地说道。
她反而还安慰起了宋与安:“没关系。其实、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很、很厉害了……”
“真的吗?”宋与安反问道。
郁染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眸光有些迷离:“嗯嗯……是真的。”
“哪里厉害?”宋与安还在继续追问,“比其他人都厉害吗?”
“……啊?”郁染没听明白,“什么……其他人?”
“郁同学不是和其他人接过吻吗?”宋与安面不改色地低声询问道,“至少比我有经验。应该可以判断得出来吧?”
“还是说,郁同学其实只是在安慰我而已?实际上,我学得很慢,还很差劲。”
他垂下了睫羽,神情低落。
“不是的……”郁染赶忙摇了摇头,“你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觉得舒服吗?”宋与安又问。
郁染连连点头:“嗯嗯……”
“是不是比其他人都厉害?”宋与安不依不饶,再次固执地追问道。
“是、是的……”郁染小声地哄他,“特别厉害!最厉害了!”
然后,她又被宋与安掐住脸颊亲了好几遍。他好像根本就不会厌倦一样。
始终不知餍足。
……
最后,被宋与安一路送回宿舍以后,郁染还是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晕。
但是,幸好所有的知识点都牢牢地装在她的脑子里面,没有趁机偷偷溜走。
少女不禁松了一口气。
宋与安几乎是把课本上、习题册上的题目,全部都掰开了揉碎了喂给她。因此,她记得非常牢固,不会轻易忘记。
所以……她也应该帮宋与安的忙,好好地教他“接吻”才行。
郁染完全没有把宋与安往坏处想。
她只是暗自懊恼——是不是自己教得太差了,以至于宋同学反复练习了许多遍,却还是没有完全学会。
呜。还是得怪她自己太笨了,没有彻底教会宋同学……
————
次日,郁染照常来教室上学。
周围的同学们学得都很认真。他们翻着课本,又“唰唰唰”地做起了题目,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来用。
毕竟,明天就要考试了。
郁染其实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在宋与安的帮助之下,她感觉自己应该至少能够考出一个不会被强制退学的成绩。
不过,晚上放学以后,她还是听从宋与安先前的建议,主动留了下来。
而宋与安也没有食言。他帮她把所有的知识点,全部都巩固了一遍。
他的态度非常自然,讲题时的语气也很平静。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遮住了他眉眼间锐利的锋芒。
宋与安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温和模样,耐心地为她梳理着课本上的知识点。
他好像全然忘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郁染认认真真地埋头做题。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时的“沙沙”声。拉起的窗帘挡住了天色。
宋与安就坐在郁染的身边。
他靠得离她很近。
见她迅速地解开了一道难题,他便温声夸赞道:“嗯,很棒。你做得很好。”
“都是宋同学教得好。”
郁染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很快做完了剩下的最后几道题目,确认答案全部都准确无误以后,便抬头看向了宋与安:“宋同学,我写完了。今天……”
由于知识点基本上都掌握了,郁染今天的做题速度比以前快得多。没过多久,就已经把习题册上的题目都做完了。
宋与安偏过头看她。
隔着镜片,他的视线像是轻柔的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上,却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宋同学?”郁染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再次开了口,“我们接下来……”
宋与安慢慢地敛下了睫羽。他轻声问道:“接下来,你可以继续教我吗?”
“我还没有学会。”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可不可以麻烦你……再教教我?”
眼镜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旁边。
……
郁染被宋与安抱到了他的课桌上面。
少女坐在桌上,被裁短过的校服裙摆不可避免地向上滑动,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从桌面垂落下来,足尖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而宋与安已经站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仰起头,双手环住了宋与安的脖颈,被他亲得有些失神。
他、他还没有学会吗?
她怎么感觉……他已经很厉害了?反倒是她自己率先招架不住了。
而且,宋与安还会认真地问她奇怪的问题。他好像非要把这种事情钻研透彻似的。
“舒服吗?”
“这样呢?感觉会不会更好一点?”
“或者……这样呢?郁同学,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这样可以吗?”
“你觉得呢?要不要……更重一点?”
郁染都已经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要去仔细地思考问题的答案。
她实在担心自己会“误人子弟”。
“嗯……”
“可以。”
“我觉得……没有问题。你、你做得很棒……”
“很棒。”
她努力地回答着。
“都是郁同学教得好。”宋与安哑着嗓子说道,“希望没有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没有耽误!”郁染连忙开口说道,“额、举手之劳……”
她都快要从课桌上跌下去了。幸好宋与安始终扶着她的腰,让她有所倚靠。
“你、你现在学会了吗?”
少女有些期待地询问道。她希望今天可以尽快结束“教学”。
“还不太熟练。”宋与安胡说八道,“可能还需要继续练习才行。”
——他当然不会满足。
“没……没关系。”郁染温声细语地说道,“你已经很棒了!”
她又乖乖地凑了上去,尽职尽责地教他。
少女很快就被亲得晕头转向了。
泪花在她的眼里打转,潮湿的眼尾红彤彤一片,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打湿的鸦发胡乱地黏在脸侧。
是很糟糕的模样。
可是,她自己大概还没有意识到。
教室里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其实……我还有一些比较好奇的问题。”宋与安亲吻着少女的唇角,哑声诱哄道,“郁同学,你可以顺便帮我解答一下吗?”
“什么、什么问题呀?”郁染茫然地问。
“可能比较难。”宋与安勾着她的舌尖,轻飘飘地说道,“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他还在“以退为进”。
可怜的猎物掉进陷阱里,被耍得团团转。蛛网绑缚住她的手脚,越缠越紧。
“没事。你、你问吧……”郁染小声道。
她现在只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想办法帮宋同学的忙。
他让自己教他接吻,结果,自己教了半天,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都没有教会他。应该是她的教学能力太差劲了吧?
说不定……她其实根本就没帮上什么忙。
比如说,此时此刻,宋同学不仅要反复练习,甚至还得分心扶着她……
郁染实在有些内疚。
“真的可以吗?”宋与安问,“郁同学。”
他的指尖从她校服上衣的衣摆处缓缓探了进去。温度是滚烫的。
而少女腰间的皮肉是温热的。沁着湿淋淋、热腾腾的汗。像是一朵被太阳晒化了的、软绵绵的白云。
宋与安的手指深深陷了进去。
他温柔地征求着郁染的意见:“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感到为难的话,可以直接推开我。”
“因为课本上没有涉及相关的知识。”他像是有些无奈似的,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找别人验证。”
“郁同学,你愿意帮我吗?”
宋与安温声询问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温和勾人。是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勾人,悄无声息地浸润到骨子里。温水煮青蛙。
而郁染也确实没有拒绝他。
她抿了抿唇,更加小声地说道:“不……不为难的。我愿意帮你。”
“让我看一下……”宋与安将她的校服上衣轻轻地掀了起来,“可以吗?”
少女先是本能地愣了一下。
但是,她晕晕乎乎地想了想,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课桌上,任由着宋与安把自己的衣摆掀到了胸口处的位置。
宋同学说他只是好奇而已,应该……没有关系吧?学校里好像确实没有教大家相关的生理卫生知识。
——她是真的很想帮到他。
“帮我把它咬住,好不好?”宋与安把少女的校服衣摆递到了她的唇边。
郁染听话地张开唇瓣,贝齿叼住了衣摆边缘处的柔软布料。
“做得很好。”宋与安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我只是想稍微看一下,不会伤害到你的。”
“唔……”少女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把扣子解开吗?”宋与安一步又一步地征询着她的意见,“现在……看不太清楚。”他很有耐心。
郁染努力地咬住校服衣摆,再次点了点头。燥热的空气从细腻的肌肤上径直掠过,蒸出了更多晶莹剔透的细碎汗珠。
她的身上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绯色。
“你好像很热。”宋与安明知故问,“出了很多汗。”
郁染脸颊烧红。
宋与安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没有戴上眼镜,因此视线是锋利的,直直地扎在少女的胸口处。
宋与安没有明明没有碰她,可是,郁染的身子还是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能够隐约间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逐渐升高。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重重地、慢慢地、细细地碾过她的肌肤。犹如毒蛇爬过她的身体,留下了黏稠的、潮湿的、怪异的感觉。
让她感到浑身发软。
“那个,其、其实……和男孩子的身体……也、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郁染有些难耐地小声说道。
宋与安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就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悬在半空的足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身上沁出了更多黏腻的汗。
“宋同学……”郁染的声音颤得厉害。
“差别很大。”宋与安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我可以稍微碰一下吗?”
宋与安用温吞缓慢的语气,轻飘飘地提出了一个得寸进尺的无礼要求。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只是想稍微看一下”的话语。
而郁染此刻实在是煎熬极了,当然也想不起来。她连忙红着脸点了一下头。
——她现在十分难受,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被人触碰。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用于凌迟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凭空割在她的皮肉上,慢慢地、缓缓地磋磨,勾出了难以忍受的酥麻痒意。
她难受得要命。
怎么会这样?是水鬼的行为影响了她吗?她的身体留下后遗症了?
“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就直接推开我吧。”宋与安哄道,“不用为了我的好奇心勉强自己。没有必要帮到这个份上。”
他还在贴心地为她考虑。
郁染却只是一言不发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颤抖的指尖微微用力。
显而易见,她是在无声地催促宋与安。
宋与安轻笑了一声。
他勾起唇角,道:“好。那就……麻烦郁同学了。”
……
男生的手掌宽大而滚烫。他的手指十分修长。而或许是经常翻书动笔的缘故,他指尖的动作也非常灵活。
洁白无瑕的和田玉缀在他的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地撞在她软绵绵的皮肉上,拍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
温凉的和田玉质地细腻。
当它撞在少女身上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惹出了些许难耐的颤栗感觉。
系在他白皙手腕上的红绳,碾在雪白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狭长的痕迹。
教室里面太安静了。
因此,和田玉撞在她身上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一下又一下。
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可是,宋与安看起来又不像是故意的。
他只是在仔细地“研究”而已。大概是研究得太入神了,才没有察觉到自己戴着的和田玉,不小心撞到了少女的胸口处。
应该……是不小心的吧?
郁染红着脸想。
她的运气未免也太差劲了。
和田玉竟然每次都不偏不倚地恰好撞在……
怎么会这么巧?!太、太犯规了!
肯定会肿起来的吧?
少女又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他。
而宋与安却好像还浑然不觉,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动作也始终流畅自然。平静极了。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几乎要将齿尖叼着的布料咬烂了。
呜,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但是,她始终没有动手推开宋与安。
他此时好像正在认真地研究,她又怎么好意思在中途打扰他?
少女呜咽着挺起腰肢,雪白皮肉上已经浸满了汗。
宋与安忽然低下了头。
“我可以咬一口吗?”他面色如常地说出了荒唐的话语,“郁同学。”
“呜……”
郁染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懵懵然地胡乱点头。
于是,下一刻,宋与安就直接咬了上去。
郁染的瞳孔彻底涣散。
她睁大了眼睛,支离破碎的啜泣声从唇齿间溢了出来。身子也颤得厉害。
面前的场面实在足够荒谬。
宋与安居然正在……
……
任谁也想不到——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工工整整地穿着校服的所谓“好学生”,正把自己衣衫不整的同桌抱在课桌上,哄着她掀开了校服上衣,对她又亲又咬。
————
郁染最后是被宋与安从教室里面抱出来的。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少女蜷缩在男生的怀里,绵软的脸颊又湿又红,看起来非常糟糕。
幸好学校里面已经没有人四处走动了。到处都很安静。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伫立在月光之下,虫鸣声不时响起。
宋与安的脚步迈得很稳。
他稳稳当当地抱着郁染,在校服布料的包裹之下,隐约可以瞥见影影绰绰的肌肉轮廓。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校服。她其实……还有些难受。
但是,她不知道——宋与安比她更难受。他忍得尤其辛苦。
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是……
如果旁人知道了,大概都会骂他一句寡廉鲜耻。
宋与安面不改色地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少女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怀里。温香软玉。
他藏在镜片之下的眼神,漆黑而深邃。他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完全满足。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等到下一次的时候,再……
宋与安低下了头。而怀中的少女对此浑然不觉。她的眼皮困倦地耷拉着。
在路过校医室的时候,周围忽然传来了些许古怪的动静。
宋与安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但是,片刻之后,细微的声音却又消失了。像是错觉一样。只剩下了“窸窸窣窣”的虫鸣照常响着。
郁染被惊动了。
她下意识地从他怀里探头去看,却只在不远处隐约瞥见了一抹模糊的人影。
是谁?这么晚了,学校里还有人吗?还是说……自己看错了?
她有些恍惚地想。
那个方向……应该是校医室吧?
少女还没来得及多想。宋与安就又继续抱着她向前走了。
他不想节外生枝。
而刚才的人影也消失不见了。像是看错了。郁染便迷迷糊糊地收回了思绪。
……
宋与安把郁染“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宿舍。少女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了。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身体时不时地颤栗一下,明显是还没有完全摆脱刚才的酥麻感觉。
郁染慢吞吞地从他的怀里爬了下来,轻声说道:“谢谢你,宋同学……”
她实在是太没用了。最后还得麻烦宋同学一路把自己抱回宿舍……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帮到宋同学。
“没事。”宋与安温柔地笑了笑,“是我应该做的。”
他目送着少女回了宿舍。
[564]校忌日【159】:“我才是你的男朋友。”
郁染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被宋同学抱了一路,她的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少女慢慢地走进卫生间里,打算洗个澡。天气太热了,她又在教室里待了太长的时间,身上都是黏腻的汗水。
今天晚上还是早点睡觉吧。
养精蓄锐。
争取明天能够成功地通过考试。
在宋同学的帮助之下,她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所有可能考到的知识点。
他甚至还帮她圈出了与考试有关的地方。简而言之——划了重点。
虽然……宋同学的好奇心太重了,但是,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郁染想。
——她压根就没有怀疑过宋与安其实别有用心。
温度合适的温水,从花洒里“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在光滑的瓷砖上溅出了大片大片细碎的水花。
少女脱掉衣服,直直地站在淋浴下面。
水流沿着她的身子向下滑落。
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过她的脚踝,又从玉白足尖上砸了下来,坠入地上的水痕里。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身后,蜿蜒的发尾像海草一样,在肌肤上蔓延开来。
郁染仰起了头。
身上红肿的皮肉被温水冲洗过以后,那股恼人的痒意都被缓解了不少。
等到待会儿洗完澡以后,再帮自己涂一下药膏吧。她还记得——白校医帮她涂过几次,药效都立竿见影。
宋同学都愿意为了帮她牺牲自己的时间,那么,她稍微牺牲一下自己的感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温热的水流砸在身上,力道很轻,但是,郁染还是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唔……”
恰好砸到红肿的地方了……
她忍不住抱起双臂去挡,但很快又觉得有些奇怪,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少女咬着唇瓣,打算尽快洗完澡,然后直接去涂抹药膏。
都怪那块硬邦邦的和田玉……
她不敢胡乱地伸手揉搓自己的身子,只好打算先把头发洗了。
绵密的泡沫堆积在头发上,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少女的视线。
郁染没有在意,继续抬起手来搓洗头发。忽然间,她的胸口处毫无征兆地拂过了一阵冰冷的寒意。转瞬即逝。
是因为水冷下来了吗?
郁染完全挪不开手。
充满泡沫的头发耷拉在额头前,让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手上也全部都是白花花的泡沫。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试探水温。
仍然是温热的。
奇怪……
少女有些茫然地继续洗头发。几根鸦黑的发丝掉在地上,又被水流冲到了下水道口的位置,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她没有在意。
然而,缠在下水道口的头发,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多了。
几乎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墨色蛛网。
发丝开始向外游弋,渐渐铺满了少女的脚边。
“咔嚓”。
又被郁染无意间踩住了。
她只当是踩到了自己掉下来的头发。
而头发却趁机爬上了她的脚面。
它们缠住了她的脚踝,甚至还有着逐渐向上攀爬的趋势。
“窸窣窸窣”。
头发蠕动时的细碎声音,被“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彻底掩盖了下去。
让人完全无法察觉。
发丝越爬越高,几乎就要爬到少女的小胸口处了。
就在这时,郁染也终于把自己头上堆积着的泡沫,全部都冲洗干净了。
视野再次恢复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下水道口正缠着几根头发。光滑的瓷砖被水流冲刷得尤为干净。
最后再去处理缠住的头发吧。她想。现在还是先继续洗澡吧。
郁染抬起了头。
她将香喷喷的沐浴露仔细涂抹在身上。洗掉汗水以后,整个人感觉都清爽了不少。
细腻的沐浴露被指尖缓缓揉开。她将所有的沐浴露都涂抹好了。
而没有被揉开的沐浴露,则是顺着肌肤缓缓流淌下去。
从后腰处传来的触感又滑又腻。
咦?奇怪……
她记得自己不是把沐浴露全都涂开了吗?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郁染不由地反手去摸,指尖的触感有些怪异。摸起来有点像沐浴露,但又有点奇怪……
什么情况?是自己的错觉吗?
郁染想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下一刻,却被攥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少女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她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心脏几乎停跳。
是谁?!
这里不是她自己的宿舍吗?为什么……还会有其他人存在?
头顶上的花洒还在兢兢业业地继续“工作”,清澈的温水源源不断地洒了下来。
热气腾腾。
温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你、你是谁?”
郁染颤巍巍地开口询问道。
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冰冷潮湿的刺骨寒意。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宝宝。”阴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才几天没见,你该不会就已经忘记我了吧?”
他的语气缠绵又幽怨。
水鬼抓着少女的手腕,迫使她重新把手放在了后腰的位置。
“宝宝还记得我是谁吗?”他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明明只是几天没见而已,难道说……宝宝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我记得……”郁染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忘记!”她立刻就想起来了。
但是,水鬼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她的宿舍里呢?少女的心中惊骇不已。
这几天的时间里,她都在认认真真地学习做题,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
而班上的其他同学们,也都在聚精会神地翻书做题,企图“临时抱佛脚”。
周遭学习的氛围太过浓厚,与普通的学校生活别无二致。
以至于……她差点就忘记了——槐桉学院,是一所遍地都是致命怪谈的诡异学校。
水鬼竟然找上门来了……
“宝宝,说谎可不是好习惯。”水鬼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拙劣的谎言,“我会伤心的。”
“最近天天送宝宝回宿舍的男生是谁?”
他又咬住了她的脖颈,轻声问道。
“是你的同桌?你们的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单独在教室里面待到那么晚?你们在做什么事情?”
“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吗?”
水鬼咄咄逼人地连声追问。
“我们是在……学习。”郁染怯生生地回答道。
她不知道水鬼到底为什么要对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刨根究底。
可是,她现在又不敢惹怒他,只能选择性地回答他的问题,试图蒙混过关。
“‘学习’?”水鬼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郁染赶忙点点头:“马上就要考试了……”
“宝宝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以后就变成瞎子了?”水鬼勾起唇角,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我看得见的,宝宝。”
冷冰冰的高大身躯,忽地从背后贴了上来。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宝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口中的‘学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学成这个样子的?嗯?”
水鬼毫无征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少女的身子立刻颤抖了起来:“唔!等一下,别……”
“宝宝的嘴巴也好红啊。”水鬼的指尖又向上抬起,按在了她微微肿起的饱满唇肉上,“好可怜。都被亲成什么样子了……”
“他好过分,居然欺负宝宝。”
“宝宝喜欢他吗?”
郁染呜呜地摇了摇头。她被按着唇瓣,根本说不出话来。
“说真的,我不太开心。”水鬼低声说道,“宝宝,我有点嫉妒他。你会怪我吗?”
他亲吻着她的脖颈,将她湿漉漉的发丝也咬在齿间,细细地碾磨着。
水鬼很快就咬断了小半截鸦黑的发尾,又将断掉的头发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尽管水鬼嘴上装模作样地问她“你会怪我吗”,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放任心中的嫉妒将自己啃食殆尽。反正……他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了。无所谓。
水鬼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轻不重地捉着少女的手腕,让她的手掌完全摊开,按在了她自己的后腰上。
是一个让人有些难受的别扭姿势。
郁染再次触摸到了刚才残留在腰间肌肤上的、没有完全涂开的沐浴露。
冰凉而滑腻。
水鬼又抓住了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被迫把沐浴露均匀地涂抹开了。
郁染只觉得无比茫然。
片刻之后,水鬼忽然轻笑了一声。
“宝宝。”他柔声唤道,“怎么这么乖啊?好听话……”
“宝宝要不要猜猜看……”
“你刚才摸到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语调比沐浴露还要更加黏滑,像是揉碎花瓣以后溅出来的汁液。腻得要命。
“什么……”郁染茫然地问,“是、是沐浴露吧?”
难道不是沐浴露吗?
为什么还要特地问她一句?
水鬼却只是低低地笑着,也没有否认。
“对,就是沐浴露。”
“宝宝喜欢吗?”
“喜欢的话,我可以亲自帮宝宝涂上更多的……沐浴露。”
“涂得全身都是……”
“让宝宝的身上到处都沾满我的味道……”
“好不好?”
“宝宝肯定会喜欢的吧?”
水鬼从背后抱住了浑身发抖的少女。
“哗啦啦”的温热水流还在往下洒落。
郁染清楚地感觉到——水鬼的身躯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背后。肌肤相贴。
他们之间毫无阻隔。
水鬼的皮肤冰冷而僵硬,高大的躯体上肌肉轮廓不算明显,却也结实有力。
而更加让她心惊胆战的是……
水鬼此时居然……
死掉变成鬼魂以后,竟然也可以……吗?
“宝宝感受到了吗?”
“就算我死了,也能让你哭出来……”
“厉不厉害?”
水鬼还在笑,低沉的嗓音沙哑却勾人。
“我好喜欢你的……”
“宝宝刚才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来了,就站在……你的身后。”
他的嘴里缓缓吐出了不堪入目的肮脏话语:“然后,我就直接对着宝宝……”
“因为宝宝太可爱了,根本忍不住。”
“你都没有发现,真的好可惜……宝宝会被吓得当场哭出来吧?肯定很漂亮。”
他握住了少女湿漉漉的手掌,与她十指交缠。然后,他抓起她的手,又将她的指尖重重地按在她自己的身前。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滑腻的……沐浴露。
“宝宝……”
“在洗澡的时候,应该乖乖地用沐浴露涂满全身。”
“对不对?”
“不然的话,是洗不干净的。”
“宝宝要好好洗澡才行。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沐浴露是不是不够用了?别担心。我帮宝宝再挤一点吧。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多得根本用不完……”
水鬼低低地喘息着。
更多的沐浴露被挤了出来,涂在了少女的身上。潮湿滑腻的触感遍布全身。
郁染被迫把它们均匀涂抹在了自己的肌肤上。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不……”她啜泣着摇了摇头,“我不要……”
奈何……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他。水鬼的力道大得甚至可以硬生生捏碎她的骨头。
“宝宝好乖……”水鬼哑声喘息着,“继续涂呀,还有很多呢……”
“够不够用?不可以说谎哦。”
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够、够了……够用的……”
“骗人。”
水鬼凑了过来,把脑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微微偏头,声音里含着瘆人的笑意。
“根本就不够用。宝宝,还有一个地方……你还没有涂到呢。”
“里里外外都要洗干净才行。”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指尖按在小巧的肚脐上,又逐渐下移。
“宝宝……”
水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来帮你洗吧?”
……
他在骗人!他根本就是在……
郁染呜咽着咬住唇瓣。泪水与温水融为一体。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被水鬼用力地按在面前温凉的玻璃上。
朦胧的雾气蒸腾而上,像是在透明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纱。而少女身上绵软的皮肉,已经被玻璃挤压得严重变了形。
水鬼就站在她的背后。
他的行为极其恶劣。
少女的足尖颤巍巍地踩在他苍白的脚背上,鸦黑的头发胡乱披散在肩头,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沐浴露凝固以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她哭得很可怜。
双手被迫交叉背在身后,被水鬼箍着手腕,动弹不得。
花洒仍然没有停止工作。“哗啦哗啦”的清脆水声,遮掩住了所有奇怪的声音。
只能隐约听见少女的啜泣声。
“宝宝,你喜欢吗?”
水鬼满怀恶意地开口询问道。
“不要乱动哦。”他压低声音,笑眯眯地威胁道,“要不然,我也无法保证……”
他的用词非常粗俗。
郁染听得脸色煞白:“不要……”
“你的同桌应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吧?”水鬼又道,“宝宝,你以后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要不然,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我好嫉妒。”
“我想时时刻刻都和宝宝待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就算是上课的时候,我也想……”
“宝宝,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水鬼在她的耳边说着缠绵缱绻的情话。他几乎将少女重重地压在了透明的玻璃上。
“我真的好想……”
“可是,我又怕宝宝受不了。”
“宝宝……你肯定没有问题的吧?”
水鬼的手掌按在了少女的肚子上,意有所指。
“可以吗?应该可以吧。”他比划着尺寸,“好喜欢宝宝。我快要忍不了了。”
“宝宝,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在看不见你的日子里,我度日如年。”
“每天都在煎熬。”
“我甚至想过要让宝宝下来陪我。”他舔了舔唇,“但是,你会害怕的吧?”
“我还是喜欢活生生的宝宝。”
水鬼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语,
郁染被吓得浑身发抖。她的身子都在颤栗。什么叫“让她下去陪他”?
“别……”少女颤声道。尾音晃得人心疼。
水鬼忽然喘息了一声。
“哎呀。不小心又……”他低低地笑了笑,“那就再给宝宝涂点沐浴露吧。”
“让宝宝洗得更干净一点。”
“就涂在这里吧?”
郁染有些难耐地闭上了眼睛,却又被水鬼掐住了下巴。
“嗯……洗澡的时候要专心。”
“宝宝,你只能想我。不准分心。”
他低声说道。
冰凉的指尖缓慢地游走在少女背后的漂亮蝴蝶骨上,像是在描摹着骨骼的形状。
“宝宝,可以吗?”水鬼又问了一遍。他的急切溢于言表。
郁染完全感觉得到他的迫不及待。
太可怕了……
明明已经变成鬼魂了,究竟为什么还可以……
少女的心里慌得厉害。
“不、不可以……”她哭着摇头,“真的不可以……”
“好可惜。”水鬼轻轻咬着她脸颊处的软肉,“宝宝为什么不愿意呢?”
“难道说……宝宝是想让你的同桌来?还是那个叫纪子言的?”他的笑意不达眼底,“他们不要脸,喜欢有夫之妇。”
“真让人恶心。”
“明明我才是宝宝的男朋友。”
郁染根本听不清楚水鬼的话语。她现在害怕极了。
“宝宝别怕。都怪他们不要脸。”水鬼又低声哄她,“不是宝宝的错。”
他用力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扭过头来和自己接吻。
水鬼吻得又凶又重,像是恨不得把她活生生吞进肚子里似的。他故意勾住她红肿的舌尖,亲得极狠。
浴室里满是白茫茫的雾气。
郁染仍然看不见水鬼的脸。她只能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诡异黑影。
然而,她却又能够感受到——水鬼潮湿的头发正在向下滴水,发尾垂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的头发缠在一起。
水鬼的动作更加过分了。她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挤成一张扁扁的肉饼了。
“喜欢宝宝……”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喜欢得想吃了宝宝!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水鬼甜得腻人的血腥情话,与他此时又重又急的亲吻,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喘息得很厉害。
“宝宝以后不要和别的男生接吻了……”
“只有我才能让宝宝舒服……”
“对不对?”
水鬼开始啃咬她的脖颈。他的齿尖沿着鲜活的动脉,逐渐向下游弋,留下了稍纵即逝的青黑色痕迹。
“宝宝,你等我。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时间不会太长的。”
“不要去管别的家伙。”
“好不好?”
“我才是你的男朋友。”
“我们名正言顺……你亲口答应我了……宝宝,你不能出尔反尔……”
“不要分手好不好?也不要去喜欢别人……”
水鬼又开始自说自话了。他根本不管郁染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说着黏人的话语。
他紧紧地压住了少女,让她无法挣脱,只能被迫承受。幸好浴室的玻璃足够结实,承受得住水鬼的力道。
可惜……郁染承受不住。
——水鬼真的太凶了。
他嘴上说着“不是宝宝的错”,但是,动作里却满是惩罚的意味。嫉妒彻彻底底地吞噬了他。
少女仰起脖颈,犹如离水的鱼。
她断断续续地啜泣着,嘴里还在哭求:“不、不可以……”
水鬼……太可怕了。她真的会死掉的吧?
“宝宝明明可以做到的。”水鬼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呢?是不是不喜欢我?宝宝还是想要和我分手吗?”
莫名的直觉告诉郁染——现在绝对不能说“自己不喜欢他”。否则的话,她的下场将会变得非常“凄惨”。
“因为、因为明天就要考试了……”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她绞尽脑汁,“我、我想……呜……早点睡觉。”
她的借口听起来有些拙劣。
“我没有……没有想和你分手……”少女怯生生地问道,她软着嗓子央求,“可、可不可以呀?”
水鬼扯了扯嘴角。
“可以。”他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当然可以了。宝宝。”
“只要不分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宝宝,我喜欢你。”
……
直到洗完澡穿上睡裙、躺在床上的时候,郁染还有些不可置信。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产生幻觉了。水鬼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少女战战兢兢地盖上了被子,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之处。
她的心跳慢了下来。
水鬼居然真的走了?!他、他只是过来吓唬她一下的吗?
郁染惴惴不安地闭上眼睛,试图尽快入睡。她感觉自己的身上好像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触感。难受极了。
而且,水鬼身上的腥气极重。是那种深埋在水下的腥气。
让人不太自在。
还有所谓的“沐浴露”……
郁染不愿意再去回想了。她被水鬼扰得累极了,连澡也洗得乱七八糟的。
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再洗一次澡了,草草地把身上的……沐浴露全部冲掉以后,她就擦干身子穿上了睡裙。
无论如何,至少水鬼暂时还没有动手杀了她。希望明天的考试不要出什么岔子。
少女迷迷糊糊地想着。她把身子慢慢地蜷缩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
然而,陷入沉眠的少女,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床头处正伫立着一道黑漆漆的潮湿人影。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的样子。
“滴答”。
水鬼的身上正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洇开了一道又一道深色的水痕。
“宝宝。”他咧开嘴笑了笑,“早点睡觉……确实是一个好习惯呢。”
“我当然不会阻止宝宝睡觉了。”
他慢吞吞地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身边。薄薄的被子被轻易掀开。紧接着,是单薄又柔软的睡裙。
“宝宝把自己洗得好干净。”
“身上好香。”
“乖死了。”
水鬼低头嗅闻着活人的气息。
“既然宝宝想要早点睡觉,我就只能等宝宝睡着以后再过来了。”
“我很贴心,对不对?”
“宝宝……”
“你不要生气。”
水鬼低下了头,咬住了近在咫尺的绵软皮肉。
郁染睡得不算安稳,胡乱地扭了扭身子,却又无意识地把自己往上送进了他的嘴里。
“我就知道宝宝最好了!”
水鬼痴痴地笑。
“虽然说着不愿意,身体却还是喜欢我的。嗯……我也喜欢宝宝。”
“我的身体也喜欢宝宝……”
“好喜欢你……”
“宝宝你摸摸看……是不是很喜欢?”
水鬼慢慢地爬上了床,压在了少女的身上。他亲了亲她的唇瓣。
“宝宝,我会很小心的。”
“不会弄疼你的。”
“你乖乖睡觉吧。”
他弯着眉眼,湿发散落在额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565]校忌日【160】:“把别人的试卷都撕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郁染只觉得身上酸得厉害。她从床上爬起来,也不敢耽搁,就急急忙忙地穿好校服出门了。
应该是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被水鬼弄的吧?他非要帮她“洗澡”,结果……
幸好他最后还是及时收手了。
否则的话,恐怕自己今天连床都爬不起来。
真的、真的非常可怕……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都变成鬼魂了,居然还可以……
而且,他……很吓人!
等今天考完试以后,得想办法再去查查水鬼的底细了。
既然他不是“镜湖”怪谈里的男主人公许安同学,那么,他到底会是谁呢?
水鬼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却又不肯透露身份……
郁染仍旧对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
她努力收拾好情绪,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布置成考场的教室里。
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少女飞快地挪动脚步,跑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临近考试的时候,她反而不紧张了。
——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宋与安特意帮她构建的知识框架,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面。所有的知识点都条理清晰地排列着。
郁染扭头看向了周围,教室里好像没有太多的熟人。
所有的同学都被学校强行打乱了,随机塞在每个考场里。
为了尽量防止大家串通作弊。
郁染忽然发现——教室里还有一个“熟人”。她竟然和李龙越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在数日之前的“试胆大会”上,李龙越在停尸间里被踩踏得浑身骨折,身上受了重伤。但是,仅仅只是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李龙越就重新出现在了学校里。
他甚至还可以自由走动。
其身体恢复能力……实在强得瘆人。
现如今,李龙越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十几天前被人踩断了身上的绝大多数骨头。
李龙越似乎也看见了郁染。
他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其他的同学们也都按照顺序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他们之中,有的人愁眉苦脸地耷拉着脑袋,有的人紧张兮兮地向四周张望着。还有的人泰然自若地闭目养神,显然是胸有成竹了。
趁着考试还没有开始,不少同学都在交头接耳。
“诶,你有把握吗?”
“不知道。看运气吧?不过,我感觉应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要是题目太难了,没考及格怎么办?”
“那就只能被退学了呗。不及格的学生怎么还有脸待在槐桉学院里啊?”
“也对。每年都有不及格的同学,他们基本上都默认退学了。然后……就是排名倒数的同学了。”
“每次考完试,学校都会劝退好几个人。甭管是谁家的,都丝毫不留情面。”
“如果是校董家的孩子呢?也不会例外吗?”
“他们怎么可能考倒数?你想多了。”
“喂,你说……有没有可能,可以在考试的时候,那个……稍微动点手脚啊?”
说话的同学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避免让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听到。
“嗯……可以是可以。”
另外一人也小声地说道:“但是,要是被抓到了,那不就完蛋了?不管你考了多少分,都会被当场赶出去。”
“说实话,要是这次的题目简单的话,我其实也是有把握的。只要不是倒数就行了。但是,就怕题目太难,最后没及格。”
“没办法。你以为槐桉学院每年的升学率为什么那么高?甚至比其它所有学校都高出一大截!就是因为它的要求非常严苛。”
“啧。话是这么说……”
“而且,我听说,以前还有人在考试的时候……突然发疯呢!把别人的试卷都撕了!嘿,你得当心点……”
“啊?什么情况?!”
“不是吧,你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
“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谁不知道……槐桉学院的学生每年都得疯几个啊。”
郁染也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她的好奇心被钓了起来。
可惜的是,下一刻,“叮铃铃”的铃声就响了起来,蓦地打断了那两个同学的交谈。
郁染又把竖起的耳朵放了下去。
考试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被禁止交头接耳。否则的话,就直接被判“作弊”了。
监考老师动手分发试卷。
大家都如临大敌,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平时嘻嘻哈哈没有关系,但是,考试的时候,还是要认真起来才行。
毕竟是关乎自身未来的事情。
郁染拿到试卷,大致浏览了一下上面的题目,几乎是立刻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宋与安特意帮她圈出来的所有重点知识,基本上都考到了。而且,她昨天还专门复习了一遍,印象极为深刻。
还好有宋同学在……
郁染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庆幸。
她做题的速度不算快,却也绝对不算慢。绝大多数的题目都得心应手。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有的同学写得焦头烂额,笔尖在试卷上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墨点。教室里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与无奈痛苦的叹气声。
郁染把试卷上的题目全部做完以后,准备趁着最后的时间再仔细地检查几遍。
“唰”。
教室里忽然刮过了一阵冷风,将桌上的试卷吹得飘了起来。幸好大家都眼疾手快,及时地把试卷按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
有人咬牙切齿地低低骂了一句,很快又继续低头做题了。他们可不想浪费仅剩的时间,至少……能写一点是一点。
这次的题目可不算简单,计算量很大,考到的知识点也比较繁杂。
不少同学都在埋头奋笔疾书。
郁染也不例外。
她还在耐心地验算着自己的每一个答案,担心自己会因为粗心而失误丢分。
她可不想辜负宋同学的好意。
人家都那么帮她了,她要是还考不好,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
整个考场上,只有李龙越早早地做完了试卷,坐在座位上无所事事。
此时此刻,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晰。
在他的眼中,每一道题目都像是在问:一加一等于几?
——用脚趾头都能做出来。
李龙越不假思索地写下了答案。没过多久,就把试卷上的题目全部都做完了。
他的坐姿非常散漫。
先是趴在座位上呼呼大睡,接着,醒来以后,又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好无聊。
试卷上的题目都好简单,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挑战性。原来……想要考出好成绩,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难度啊。
说不定,那个好学生宋与安就和他一样……所以才会每次都考出高分。结果,还被其他同学们吹得神乎其神的。
呵,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以后,自己肯定能够榜上有名。
让那些以前瞧不起自己的家伙也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真真正正的“天才”。
啧。还说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倒是觉得——免费的午餐才最好吃。反正,已经有人替他付钱了,不是吗?就算有什么问题,总归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吧?
那群怪谈研究社的家伙们就知道危言耸听,成天胡说八道!
他当时只不过是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就被他们冷嘲热讽地骂了一顿。
亏他还觉得怪谈研究社有意思,才会主动入社,现在看来……还不如跟着王宇混。
他本来还想着,怪谈研究社的社长是顾家的顾时砚,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加入了怪谈研究社,成为了其中的成员之一,总能稍微沾到哪怕一丁点的光吧?
结果,根本就没有半点用处!
而且,他甚至差点就死掉了!多亏他福大命大,就算被人踩得浑身骨折了,也没死成,还好端端地活着。
李龙越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眼底流露出了一丝难堪的恨意。
幸好……
他又想到了王宇。
众所周知,王家也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有权有势,只手遮天。
偏偏王家的嫡系少爷王宇又蠢得要命,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只要随便哄骗几句,说说违心的话,就能从王宇的身上捞到不少好处。
只不过,王宇喜怒无常,还喜欢迁怒别人。每次他都不得不努力赔着笑脸。
想到这里,李龙越百无聊赖地撇了撇嘴,神情有些烦躁。
他早就做完题目了,但是,槐桉学院的考试又不允许提前交卷。
他还得硬生生地捱到考试结束才行。
到时候……再想办法去找王宇要点好处吧。好东西就应该多分享才对!
明明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就可以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为什么还要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呢?
真是鼠目寸光。
看来他还得再劝劝王宇才行。那种好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了。而且,它本来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吧?
干嘛要抠抠搜搜的……
瞧,自己现在不就变聪明了吗?吃得越多,才越有效果。想要实现更多的愿望,就应该吃更多的药。
李龙越漫无目的地在纸上画着画。
乱七八糟的涂鸦线条,胡乱纠缠在一起,铺满了草稿纸的正面。
看起来很像是王宇校服外套上的图案。
最后,李龙越又面不改色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王家的份上,谁愿意陪王宇玩啊?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真是恶心死了。
他的心中腹诽不已。
画完了草稿纸的正面以后,李龙越又把纸张翻了过来,开始在反面涂鸦了。
太无聊了吧……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早知道就慢点写了。
李龙越抬起了头,视线在教室里胡乱逡巡着。而他的手上依旧在继续涂画。
绝大多数同学都还没有做完题目,仍然紧张地低着头,模样焦躁不安,大概是担心自己最后连题目都写不完。
李龙越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真是一群蠢货!笨死了。那么简单的题目……怎么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果然还是现在的他最厉害啊!
等到这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以后,同学们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把宋与安吹得天花乱坠了吧?他们只会惊叹于他李龙越的“一鸣惊人”!
到时候,自己也去报名参加竞赛活动吧?直接把宋与安比下去……
李龙越美滋滋地幻想着。
他的手指愈发用力,牢牢地抓住钢笔,指尖微微泛白,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眼神有些发狠。
快了……
自己很快就可以在学校里大放异彩了。所有瞧不起自己的家伙……都应该付出代价!
李龙越又恨恨地想着。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笔尖都快要戳穿草稿纸,透到试卷上面了。他的视线也愈发阴沉,几条红血丝爬上了漆黑的瞳孔。
他们都应该去死才对!
谁叫他们瞧不起他呢?
等他弄到足够多的……药丸,就可以甩开王宇了。没有必要再看王宇的脸色。
也快了……
再忍忍吧。
李龙越重重地放下了笔。“啪”的一声,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少人都对他投来了谴责的目光。
但是,李龙越却没有搭理他们。他不耐烦地瞪着他们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了头,打算继续在草稿纸上涂鸦,来缓解郁结在心中的烦躁情绪。
然而,下一刻,李龙越忽然愣在了原地。他的瞳孔颤了颤,几乎以为是自己无意间产生幻觉了。
他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竟然莫名其妙地写满了同一个奇怪的词语。
——“忏悔”。
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忏悔……
全部都是他自己本人的笔迹。
分毫不差。
所有的笔画都是崭新的,明显是刚才写的。墨水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李龙越瞪大眼睛。他伸手摸了一下,手上立刻沾上了新鲜的墨痕。
是他自己刚刚写的吗?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会写这种神经兮兮的东西?!
他疯了吗?
李龙越又慌又气,直接动手把草稿纸揉成了团。眼不见为净。
他又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惹得周围的同学们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李龙越才懒得理他们。
他拍了拍脸颊,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算了,大概是自己实在太无聊了吧。
别大惊小怪了。
李龙越把视线从草稿纸揉成的纸团上挪了开来。他又拿起了钢笔,开始在空荡荡的掌心里涂涂画画了。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钢笔的笔尖在他的手心里戳来戳去。
黑色的墨水流淌出来,渗进了手心的纹路里,像是河流一样,逐渐向外蔓延开来,延伸出了更多的枝桠。
李龙越在自己的手心上画了一段楼梯。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总共有十四级台阶。
——他画的是“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是他的亲身经历。
李龙越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又随手在台阶上画了一个小人。是非常粗糙的简笔画小人。
只不过,这个小人身上的线条都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成了一小段、一小段似的。看起来有点惨。
李龙越画的是他本人——当时被人踩得浑身骨折后的凄惨状态。
然后,他又在自己的身边,画上了更多的小人。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接连画了九个小人。
在画完台阶和小人以后,他还是没有停笔,而是又接着在其中七个小人的背上,画上了七个小小的黑色骷髅头。
——加上他自己,总共是十个小人,以及七个骷髅头。
恰好是那天晚上,逃离旧图书馆后,主动选择背着尸体前往停尸间的人员总数。
十个人,七具尸体。
最终,只有九个人活着离开了停尸间。
李龙越用力地在其中一个小人的脖子上画了一个深黑的叉。
——胡冯死了。
锋利的笔尖深深地扎进了李龙越掌心处的皮肉里。猩红的血珠,从胡冯小人的脖子上渗了出来。
被命名为“胡冯”的钢笔画小人,忽然裂开了嘴角,笑了起来。
“喀啦”。
它小小的脑袋向旁边骤然歪倒,摇摇欲坠地悬在脖颈上。紧接着,它身上的线条,也开始逐渐开裂。
——胡冯当时是活生生把自己摔死在大家面前的。
用钢笔画在手心上的小人,凭空动了起来,显然是无比诡异的情况。
可是,李龙越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之处、也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他依旧没有停笔,而是继续用力地在自己的手心上戳来戳去,将掌心处的皮肉扎出了更多的伤口。
李龙越开始在别的小人身上画叉了。
徐央、孙宇浩、纪子言……
还有……那个转学生。
李龙越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的身上画了一个叉。
都去死吧……
全部都去死吧!
除了他自己以外,那天晚上待在停尸间里的家伙,全都死掉才好!
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嘲讽他啊?竟然还想用花言巧语来打消他“偷药”的念头?
幸亏自己当时没有听信他们的鬼话,要不然的话,现在可就亏大发了……
李龙越用笔尖把几个小人的脸庞都戳得面目全非。红彤彤的血肉向外翻卷,看起来极为骇人,但是,李龙越却觉得畅快极了。
对!就该这样!都死掉!全部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吧!
李龙越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噗嗤”、“噗嗤”、“噗嗤”。
笔尖重重地扎进他的皮肉里,戳出了接连不断的古怪声响。
李龙越越戳越兴奋。
他浑然忘记了自己现在还在考场上,只是用钢笔一下又一下地戳着自己的手心。
令人烦躁的噪音回荡在教室里。
考试时间所剩无几,周围的同学们已经顾不上抬头去看李龙越了。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监考老师倒是频频向李龙越投来提醒的目光。可是,李龙越完全没有理他。
他又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
李龙越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发了狠似的戳着自己的掌心。
监考老师也不想多管闲事。至少……李龙越没有作弊。
他的消息还算灵通。
他可是听说了,最近李龙越和王宇走得很近,明显是已经攀上了王家。他只是老师而已,完全惹不起。
更何况……王宇压根就不是讲理的主,他倒也没有必要自找麻烦。
于是,监考老师干脆就当自己从来没有看见一样,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他也并不打算走过去查看情况。
在槐桉学院里,明哲保身,方为上策。好奇心太重的话,恐怕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像顾家、王家之类的家族,稍微动根指头,都能把人当成蚂蚁一样碾死。所以,聪明人根本不会去招惹他们。
监考老师深谙此道。
而李龙越还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快去死吧!快去死吧!快去死吧!
都得死!全部都得死!
等他们都死干净了,自己还可以带领李家,成为新的校董会成员。
让其他人以后都只能看自己的脸色行事。他也要像王宇一样,在槐桉学院里横着走路!胡作非为。
……
郁染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脖颈处仿佛被人缠上了一根绳索似的,喉咙间疼得厉害。
什么情况?!
少女放下钢笔,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试图找到凭空出现的“绳索”。
可是,她的脖颈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而且,她每天都穿着校服,因此,也不存在着“把毛衣穿反”的情况。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就好像……有人正在用利器不断地戳刺她的脖颈一样。窒息的感觉愈演愈烈。血液的流动也遭受了阻碍。
“咳……”郁染小口小口地咳嗽着。
她的面色隐隐发白,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甚至还隐约间听见——自己体内的骨骼在“嘎吱”作响。
好疼……
郁染在恍惚中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自己好像马上就要骨折了。
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之下,她的骨头凭空开始折断了。她疼得都快哭出来了。泪光缀在眼底,影影绰绰。
少女不由地趴在了课桌上。
她已经直不起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快要被疼死了。
……
坐在郁染不远处的李龙越,将自己的手掌心戳得血肉模糊。
他把手心上画的八个小人,都扎得乱七八糟,只剩下了……代表“顾时砚”的小人。
尽管只是李龙越随手在掌心上用钢笔画的简笔画小人而已,但是,没来由地,他还是在这个小人的身上,看到了些许若隐若现的……傲慢之色。
是非常荒谬的错觉。可笑至极。
但李龙越的脸色还是骤然间沉了下来。
不是……凭什么啊?到底凭什么啊?!
不就是一个简笔画小人吗?它在傲慢什么啊?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傲慢?
啊?装模作样!
又不是顾时砚本人!而且,就算是顾时砚,不也就是仗着自己的背后是顾家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自己迟早可以超过他!
李龙越既愤懑又不满。他越看越不爽,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他恶向胆边生,直接不管不顾地继续往“顾时砚”的脸上戳了下去。
血淋淋的笔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甚至都戳到里面的骨头了。墨水染黑了白骨,与猩红的鲜血融成了瘆人的色彩。
可是,李龙越还是觉得不满意。
他握着钢笔的指尖更加用力地往下捅,遇到的阻力很大,连他的手指都痉挛了起来。李龙越却还是没有停手。
“刺啦”。
笔尖在骨头上摩擦出了刺耳尖锐的声响。他又继续向下戳刺。
最终,钢笔硬生生地扎穿了他的手掌。
锋利的笔尖从李龙越的手背处扎了出来,末端上还挂着几根零星的血红肉丝。
——力透“手”背。
见此情景,李龙越反倒是率先出了一口恶气。他扯了扯嘴角。
哈……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畅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是顾时砚,也得去死!
什么顾家、什么王家、什么宋家、什么纪家……最终统统都得被他踩在脚下!
李龙越举起了自己被钢笔扎穿的手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着,眼底满是癫狂的笑意。
全!部!都!去!死!吧!
鲜血滴在试卷上,洇开了血色的花。
他的试卷上写满了正确答案。
红色的血溅在上面,像是老师阅卷时的批改痕迹。
[566]校忌日【161】:“都给我滚!”
李龙越嘴角处的笑意越来越盛。
他既兴奋又激动,好像自己真的亲手弄死了他们一样。
大仇得报!
掌心处传来的剧痛被他全然忽视。
李龙越抬手把钢笔从手里拔了出来,想要再重新扎下去。
就算是“顾时砚”,不是也被他戳得面目全非了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李龙越低头去看。
结果,他却发现——自己手心上代表“顾时砚”的小人,竟然毫发无损。
……为什么?
怎么可能?!
李龙越只觉得心里发慌。
他又把自己血淋淋的手掌举了起来。
只见他的掌心处正明晃晃地嵌着一个洞,甚至可以从中瞥见一小截被笔尖划花了的惨白骨头。
李龙越皱起了眉头。
他心生烦躁,又拿起钢笔重重地往手心的方向扎了下去。
他今天偏要把“顾时砚”戳个稀巴烂!
李龙越下了狠手,每一下都用力地扎进血肉里。笔尖穿过手背,深深地刺进课桌。可是,画在他手上的钢笔画小人,还是安然无恙。
他立刻把钢笔拔了出来,又毫不犹豫地重新扎了进去,再次戳穿了自己的手背。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他扎得很重,下手毫不留情,掌心处很快就出现了好几个密密麻麻的血洞。
洞与洞之间紧密相连,中间仅仅只是隔着一小块薄薄的皮肉而已。
李龙越又在手上接连扎了好几个洞。
可诡异的是……小人身上的线条甚至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模糊。
怎么可能呢?
李龙越不信邪。
他越戳越快、越扎越癫狂。好像自己掌心上画的小人,就是顾时砚本人一样。
密密麻麻的血洞遍布他的手心。它们逐渐连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给我去死!
李龙越的左手手掌,几乎只剩下外面的五根手指还完好无损了。
他的掌心已经彻底被戳空了。
黏稠的鲜血、与细碎的肉末、还有白花花的骨头渣滓,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课桌上。
可是……小人竟然还是毫发无伤。
它站在钢笔画的简陋台阶上,用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神,望着李龙越。
像是在嘲讽他。
李龙越都快要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了。
而站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师都看傻眼了——怎么还会有人在考试的时候突然发疯呢?
他犹豫不决地踟蹰着,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多管闲事”。
半晌之后,监考老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然而,此时的李龙越正气得要死。
他也不管自己现在正待在考场里,满心都只想着一定要弄死“顾时砚”。
——更准确地说,是弄死那个代表“顾时砚”的钢笔画小人。
李龙越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也懒得去管。
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正装着两颗红色的胶囊。
玻璃瓶的瓶身上还贴着一张破旧的标签。【请勿滥用药物,否则后果自负。】
李龙越看也不看。
他把两颗胶囊全部都倒了出来,然后,仰起脑袋,把它们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药以后,他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又惊讶地发现——原本被自己画在左手手心上的钢笔画小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了右手的手心上。
啊……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自己刚才怎么戳都戳不死“顾时砚”……
李龙越恍然大悟。
哈哈,他应该扎自己的右手才对!
李龙越用左手仅剩的五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捏住了钢笔。然后,往自己右手掌心的位置扎了下去。
他还真就不信了!
可是,当他把右手掌心也扎穿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又看错了。
钢笔画小人正好端端地待在他的试卷上。它们排成队站在台阶上,阴恻恻地望着他笑,脸上的表情尤为瘆人。
李龙越被它们笑得心里发毛。
他气急败坏,从右手掌心拔出钢笔,不管不顾地往试卷上戳了过去。
为了杀死小人,李龙越开始在试卷上乱涂乱画了。写好的答案被他涂成了黑色,连看都看不清楚。
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正在考试。
试卷的正面被涂得到处都是墨痕。可是,钢笔画小人却又凭空出现在了试卷的反面。
李龙越只好把试卷翻了过来,把反面的答案也都涂黑了。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走了过来。
李龙越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双眼红得滴血,什么都顾不上了。
为什么……它们还是不肯去死?为什么要跑来跑去?乖乖去死不好吗?!
见自己怎么都杀不死它们,李龙越索性直接抬手撕碎了试卷。
“刺啦”。
写满答案的试卷被他撕成了两半。
但是,他仍然没有解气,又继续把自己的试卷撕成了四份、八份、十六份。
他撕得很爽。
哈。这下子……总该把它们全部弄死了吧?赶快去死!赶快去死!赶快去死!
李龙越弄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
旁边的不少同学都被他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去看他。他们都瞠目结舌。
——李龙越怎么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开始动手撕起他自己的试卷了?!
监考老师也已经走到了李龙越的面前。
对于这种事情,他不能视而不见。他硬着头皮弯下了腰,试图与李龙越沟通交流。
然而……李龙越已经撕红了眼。见有人过来阻止自己,他当然无法忍受。
“滚……”李龙越从牙缝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都给我滚!”他低着头,还在继续尝试把试卷撕成更小的碎片,彻底杀死它们。
让他感到更加歇斯底里的事情发生了。
——钢笔画小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它们笑嘻嘻地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李龙越的视线追了过去。
他眼睁睁地看见它们出现在了自己隔壁同学的试卷上。
它们还在向他耀武扬威。
他甚至可以听见它们的窃窃私语声。
凭什么……凭什么嘲笑他?
李龙越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旁边同学桌上的试卷,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怨毒的情绪满溢而出。
他用肩膀撞开监考老师,径直伸手去抢同学的试卷。
——他今天非要弄死它们不可!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刻慌慌张张地护住了自己的试卷。
不是吧?真的有人会在考试的时候突然发疯撕试卷啊?!而且,撕自己的还不够,还想撕别人的……
监考老师不得不再次伸手去拦。
不想得罪人是一回事,可是,玩忽职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龙越压根不管拦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动手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地扎了过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监考老师被扎了个正着,立刻惨叫了起来。
此时此刻的考场之内,人人自危,都生怕自己会被李龙越盯上。要是自己的试卷被他撕了,恐怕连哭都没地方哭。
监考老师疼得龇牙咧嘴。
而李龙越还是没有收手。他拔出钢笔,又用力地刺向了那个同学。
那人正想办法护着自己的试卷,无暇分心。猝不及防之下,他的手背被钢笔扎到了。鲜血迸溅而出。
李龙越正打算继续动手抢走那人的试卷,但是,定睛一看,钢笔画小人现在却又不在试卷上了。
在恍惚之际,他看见自己的校服衣袖上,凭空出现了一级又一级的台阶涂鸦。
钢笔画小人们便开始沿着他的手指往上攀爬,踩在了他的校服布料上。
哈,终于又抓到你们了……
原来就藏在他自己的校服上啊。
李龙越狞笑着举起钢笔,重重地扎向了自己的手臂。
小人逃也似的继续往上爬。
他的校服上又在刹那间出现了无数级台阶。永无止境,没有尽头。
李龙越没有多想,只是用钢笔追着小人的身影不断地捅,一下又一下。笔尖戳穿校服,扎进皮肉里。剧痛蔓延全身
钢笔的笔尖在校服上乱涂乱画。
墨水将校服布料染上了漆黑的污渍。猩红血色点缀其间。
——像是在信笔涂鸦。
只不过,李龙越根本不是在“涂鸦”,他只是在用钢笔追着小人捅而已。哪怕笔尖扎穿校服、又刺进肉里,他也毫不在乎。
小人的身影在校服上反复出现又凭空消失。他每次都扎不中,便只好先从自己的身上拔出钢笔、再动手去戳另外一个地方。
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啊!
从手臂到肩膀、再到大腿、小腿。李龙越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接连不断地用笔尖刺向自己。直到鲜血四溅。
钢笔画小人最终跑到了李龙越的胸口处。它们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
李龙越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钢笔,狠狠地往自己的胸口处刺了下去。
笔尖穿透布料、刺穿皮肉,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李龙越兴奋地笑着,用力地晃动着钢笔的笔身,把自己的心脏搅动得血肉模糊。
鲜血从他的嘴角处溢了出来。
可他还在笑。
“哈……哈哈哈……你们、终于……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早该去死了!哈哈哈……”
“哈哈哈……”
李龙越拔出钢笔,血液顿时喷溅而出。他又再次往自己心脏的位置扎了下去。
他的双眼都充血了。红得瘆人。
监考老师根本不敢上前去拦。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戳了多少下,总之,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以后,李龙越终于“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彻彻底底地断了气。
被他揉成一团的草稿纸从课桌上掉了下来。
监考老师不受控制地弯下了腰。
他伸手把纸团捡了起来,又将其抻平,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
只见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监考老师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李龙越的尸体。
李龙越的校服上……竟然也画着相差无几的涂鸦。
——是他刚刚在动手扎自己身体的过程中,用钢笔一笔又一笔亲手画上去的。连墨痕都还没干透。
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涌了出来,又向四周流淌了下去,恰好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鲜红色的“叉”。
监考老师颤抖着松开了手。
画满涂鸦的草稿纸飘到了李龙越的身上,恰好盖住了他胸口上的狰狞伤口。
像是某种应验了的死亡预兆。
……
考场内鸦雀无声。
而郁染也终于摆脱了刚才濒临窒息的致命感觉。她喘着气,眼底泛泪。
她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了。
少女心有余悸地抬起头,却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李龙越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依然大大地睁着,眼球里面缠满了红血丝。
他的校服上画满了黑红相间的古怪涂鸦,手上还握着一支血淋淋的钢笔,身上伤痕累累。
诡异极了。
在郁染的注视之下,李龙越忽然扭过了脖颈。“咔嚓”。他两颗红彤彤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然后,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郁染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
李龙越紧握着钢笔的手掌,蓦然间毫无征兆地松了开来。钢笔从他的指尖滚落,“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少女的脚边。
她不由地垂眸去看。
猩红的鲜血从钢笔的笔尖处滴了下来,上面还挂着零星的肉末。
——像是一支灌满了“红墨水”的钢笔。
刹那间,就将郁染强行拽回了当时的“情书”幻境之中。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咔嚓”。
下一刻,玻璃瓶摔碎的清脆声音,突兀地在教室里响了起来。
一个空玻璃瓶从李龙越的口袋里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碎了开来。
[567]校忌日【162】:“李龙越疯了吧?”
上午的考试结束了。
学校很快就派人来处理李龙越的尸体了。
旁观的同学们都满脸后怕,显然还惊魂未定。他们拍着胸脯压低声音,脸上的神色惶然又气愤。
“李龙越疯了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谁没事会用钢笔捅自己啊?感觉他早就疯了……”
“呵。你说他自己发疯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撕掉别人的试卷!多损啊!”
“还好我的试卷没事!他死就死了,临死之前还想害我?没门儿!多亏了我眼疾手快……”
“他是不是害怕自己到时候考砸了,被学校强制退学,没脸见人?怎么突然就疯了呢?”
“谁知道呢?他把自己的试卷都撕碎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太吓人了……要是他刚才发疯把我的试卷撕了的话……我都不敢想象……”
“别说了,太恐怖了!我可不想被退学。家里人肯定会骂死我的!估计直接就把我赶出国了。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诶,那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至少不是倒数——只要接下来的试卷都没被人撕了,应该就没有问题。”
“那还好。没事,李龙越已经死了。接下来……总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发疯吧?”
……
比起李龙越当众用钢笔把自己捅死的行为,同学们更加害怕的……是李龙越撕碎试卷的举动。
他们并不关心李龙越的死活,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发疯。他们只想好好地通过考试,保证自己不被槐桉学院退学。
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等到下午考试的时候,周围已经很少有人在继续讨论李龙越的事情了。
大家都在准备下一场考试。
郁染浑浑噩噩地写完了试卷上的题目。
她仍然无法忘记那支滚到自己脚边的猩红钢笔,以及……熟悉的空玻璃瓶,还有李龙越那诡异的死状。
幸好宋与安为她夯实的基础足够可靠,她仍然能够凭借残存的理智,准确无误地计算出题目的答案。
郁染有些僵硬地交了卷。
事发之后,她去看过李龙越的座位。
他的试卷已经被他自己撕得支离破碎了。从残缺不全的纸片上,可以看见他乱涂乱画的痕迹。
沾着血迹的草稿纸被重新揉成一团,随意地放在他的课桌上。
郁染不动声色地把它展开来看了一眼。
草稿纸的正面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而背面却写满了“忏悔”两个字。全部都是李龙越自己的笔迹。
怎么……又是“忏悔”?
郁染有些失神。她想不明白。
……
李龙越的死亡,与当时朱俊的死亡一样,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掉进大海里都砸不出半点浪花,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没有人在意。
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槐桉学院每年都会死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事。
若是日后闹鬼了,倒还会成为后来人口中的“怪谈故事”,让旁人对此产生兴趣。
普普通通的“意外事故”,或者自杀、他杀等,实在平平无奇,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等到考试结束以后的第二天,同学们就又开始嘻嘻哈哈了。
他们都暂时如释重负。
大家只把李龙越的事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用“讲故事”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最后,甚至还会特意补充一句。
——“下次考试的时候千万要当心旁边的人。免得一不留神就被撕了卷子,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考试成绩出来得很快。
郁染看到了自己的排名——相对靠前。她完全没有任何被退学的风险。
算是安然无恙地渡过眼前的难关了。
宋与安的成绩仍然名列前茅。
郁染还看见了李龙越的名字。
他排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成绩那栏里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刺眼的“0”。引人注目。
郁染闭了闭眼睛,心神不宁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宋与安看了她一眼,温声问道:“怎么了?是成绩不够理想吗?”
少女摇了摇头:“没有。多亏了宋同学的帮助。我考得还可以。”
她静下心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可是,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宋与安侧过身子,关切地抬起了手。
他细心地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动作自然而熟稔。
他温柔的语气很好地安抚到了郁染。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没事……”
所以,李龙越为什么会在考场上突然发疯捅死自己呢?这件事情……会与王宇有关系吗?李龙越的身上也有熟悉的玻璃药瓶。
郁染暂时想不明白。
她低下了头,打算在课桌的抽屉里翻找一下课本,却无意间在角落里瞥见一抹显眼的颜色。
什么东西?
她不由地伸手去够。
“啪嗒”。
一支钢笔顺势从她的抽屉里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笔尖直直地磕在地面上,摔得不成样子,连里面的墨水都被甩出来了。
——是红色的墨水。
郁染愣在了原地。
她抓着课本颤了颤,一时间没有抓稳,课本也从指尖滑落,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封信从里面轻飘飘地掉了出来。是似曾相识的粉红色信封。
令人脊背发寒。
太熟悉了……
鬼使神差地,郁染僵硬地伸出了手,慢吞吞地打开了信封。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最好立刻丢掉这封信,把它扔得越远越好。
但是,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起了手。她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展了开来。
浓到刺鼻的腥臭血腥味扑面而来。张牙舞爪的狰狞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我喜欢你。】
是当时那封“被诅咒的情书”。
它又回来了。
重新回到了郁染的面前。
……
少女的身体摇摇欲坠,脸色也变得煞白无比。
信纸上的血字仿佛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即将从纸上探出爪牙,将她吞食殆尽。
所有的笔画都开始往外蠕动。
身边的宋与安也看见了信封的存在。他凑了过来,伸手把信纸接了过来。
“是送给你的情书?”他看了一眼,低声问道,“署名是谁?”
郁染咬着唇瓣再次抬眸看了过去。她发现刚才的血字已经变幻了模样。
变成了一首熟悉的血腥情诗。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我将剜下我的眼睛。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你的模样。”
“我将拽下我的耳朵。因为它们曾经听见过你的声音。”
“我将切下我的鼻子。因为它曾经闻过你的气味。”
“我将割下我的嘴巴。因为它曾经亲吻过你的肌肤。”
“我将拔下我的舌头。因为它曾经品尝过你的味道。”
“我将折下我的手指。因为它们曾经触碰过你的身体。”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信纸的边角处有些潮湿,落款处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看起来模糊不清。
郁染只觉得心惊胆战。
与其说这是一封表达爱意的情书,倒不如说是一封……满怀威胁意味的恐吓信。
她不是已经摆脱了情书的诅咒吗?为什么……它还会再次找上门来?
怎么办?自己该不会又要被拽进情书的幻境里了吧?她还能死里逃生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女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宋与安。他手腕上的洁白和田玉,正泛着莹润的光泽。
上一次的时候,是宋与安救了她一命。他的和田玉让她暂时清醒了过来。
“别害怕。”宋与安低声安抚道。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又温声细语地哄她。
“我们还好端端地待在教室里。”宋与安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
郁染不安地抿了抿唇。
她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座位上,面前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觉。周围的同学们也都还在嬉笑打闹。
那封诡异的情书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里。而她仍旧安然无恙。
周遭毫无异样之处。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所以,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恶作剧吗?还是说……是一次“警告”?
郁染惶惶然地收回了视线,又向下瞥了一眼。
——刚刚从抽屉里掉下来的钢笔,还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滴滴答答”地往外漏着墨。
少女有些迟疑地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了起来。它的金属笔尖被摔坏了。
红墨水顺势流淌到了她的手上,凝固成了斑驳的污点。墨水的温度似乎是温热的。
就像血一样。
郁染只是怔愣地看着。
猩红的墨水越流越多,在她的手上蔓延开来。她甚至感觉是自己在流血。
“郁同学……”宋与安又把钢笔从她的手中接了过来。他迅速地拿起干净的纸巾,帮她擦掉了手上的红墨水。
“别怕别怕。”他温声安抚道。
男生抓着她的手掌,擦拭的动作耐心而细致,从指尖到指腹,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将红墨水擦拭殆尽。
郁染没有半点反应。
她忽然想起了李龙越的诡异死状——他昨天在考场上当众用钢笔捅死了自己。
那支血淋淋的钢笔,最后恰巧滚到了她的脚边。同样滴着血。而在此之前,她还差点在考场上窒息而亡。
现如今,凭空出现在自己抽屉里的、灌满了红墨水的钢笔,几乎与李龙越用来捅死自己的那支钢笔,别无二致。
难道是某种死亡预兆吗?
她被……盯上了?
————
郁染实在惴惴不安。
再次收到血腥的情书以后,她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惶惑之中。
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彻底摆脱情书的诅咒。
或许,宋与安只是暂时把她从幻境中救了出来而已。而“诅咒”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再加上……李龙越凄惨又诡异的可怕死状。
还有那支钢笔。灌着鲜血的钢笔。
她闭了闭眼睛,眼前又再次浮现出了李龙越红彤彤的眼球。他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满是怨毒与愤恨之色。
紧接着,“咔嚓”,熟悉的空玻璃瓶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少女的思绪顺势蔓延了过去。
从李龙越身上掉下来的空玻璃瓶,令她十分在意。
时至今日,她已经看见过很多次类似的玻璃瓶了。
王宇、李龙越,甚至是二十年前的袁梦、吴佳语……他们的身上都有相似的玻璃瓶。为什么呢?
如果玻璃瓶真的与传闻中的“神奇药品”有关系的话,那么……自己必须要想办法去调查一下了。
况且,李龙越身上的线索,暂时也只有“空玻璃瓶”这一点,可以继续深入调查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校医室了。
……
趁着浓郁的夜色,少女蹑手蹑脚地离开宿舍,来到了校医室的附近。
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全然松懈下来。成功地通过了槐桉学院的考试,只是暂时不会被学校退学而已。
她仍然需要继续调查“怪谈之谜”的真相——同时还要保证自己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怪谈之中。
深夜的校园尤为安静。
“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回荡在周遭,树影摇晃。缺少了宋与安的陪伴,独自游荡在学校里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有些瘆人。
啊,对了……
自己大概还得想办法专门感谢一下宋同学才行。多亏了他耐心的帮助,她才能轻而易举地考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好成绩。
虽然她可能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但是,她的心里其实还有些过意不去。
回过神来仔细想想,因为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说是要教他“接吻”,结果,反倒是她自己先喘不过气来了……
尽管宋同学没有和她计较,可是,她却不能心安理得。再者,她也担心自己收到的所谓“情书”,会再次连累到他。
她还是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吧。
郁染有些心虚地收回思绪。她迈开脚步,沿着走廊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夜色愈发暗沉,更衬得月光亮得可怕。
惨白而阴森的光芒,胡乱地铺在地上,像是被撕碎的白纱。一片又一片。
郁染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校服的口袋。里面正塞着一根白蜡烛与红蜡烛,以及一小盒火柴。
是她在学校超市里专门买的。放在平时,大概可以在学校停电的时候派上用场。
——据说,需要拿着点燃的白蜡烛与红蜡烛,才能在药柜里找到白天看不见的“神奇药品”。
郁染目前暂时还不打算动手“偷药”,但是,她还是稍微提前准备了一下。
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连校医室都进不去。房门是锁着的。白医生总不可能次次都忘记锁门吧?
不过,如果后面确实有必要的话,自己其实还可以去找顾时砚借一下校医室的钥匙。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自己的忙……
郁染胡乱地想着。
她今天晚上只是打算先去“踩点”而已。
白医生当时苦口婆心的劝告,仍然历历在目。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偷药时会遭遇到怎样的危险。或许,还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毕竟是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
[568]校忌日【163】:“不烫的。”
郁染穿过走廊的转角处,往校医室的方向看了过去。见四下无人,她便悄无声息地抬步走了过去。
周围非常安静。
校医室内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起来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一片漆黑。
少女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试探性地伸出了手。她其实完全不抱希望,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抬手推了一下房门。
白医生应该已经把门锁上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了“吱呀”一声。
是十分微弱的动静,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遮掩了下去。
可是,郁染却愣在了原地。
——校医室的门竟然被她随手推开了。
房门没有上锁?!
郁染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是白医生又忘记锁门了吗?还是说……是有人在她之前,偷偷撬开了房门?
她不知道,也无法确定。但是,无论如何,眼下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郁染咬了咬牙,轻轻地将虚掩的房门打开了。她的动作颇为缓慢,像是生怕自己惊动了什么似的。
浓重的阴影藏在房门后面,悄无声息地往外流淌。安静得有些瘆人。
少女侧过身子,从狭窄的门缝里面钻了进去,然后,又反手把房门慢慢关上了。
她不敢贸然开灯。
房间里黑漆漆的。隐约有月光透过浅色窗帘洒了进来。
她只能勉强看见些许模糊不清的轮廓。
郁染小心翼翼地迈开步伐,摸索着往前走了走。她还依稀记得校医室内的摆放与陈设。
少女很快就摸索到了诊桌的边缘。白天的时候,白医生就坐在桌子的后面为学生问诊。
而装满药品的药柜,应该在校医室的更深处。不会被阳光直射。
此时此刻,校医室内静谧无声。
尽管少女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了,却还是能够听得到“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以及她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幸好自己离开宿舍时把手链摘了下来。她暗自想着。
郁染扶着诊桌的边缘,正打算继续往深处走。她踮起脚尖,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药柜更近了。
或许……自己可以试着寻找“神奇药品”,验证一下传闻的真实性。
在静悄悄的黑暗之中,郁染提心吊胆地再次迈步。然而,下一刻,她的脚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少女圆圆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从她眼角的余光之中,可以隐约瞥见——一道漆黑的人影,正直挺挺地站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是人……还是鬼?
郁染被吓了个半死。
她紧张得要命,有些僵硬地把头慢慢扭了过去,率先望见了一小片苍白的肌肤,在朦胧月色的映照之下,显得尤为惨淡。
是、是鬼吗?
她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那道身影朝着她伸出了惨白瘦削的手掌,指节微微弯曲,手心里攥着一支血淋淋的红蜡烛。
鲜艳又刺眼。
“毕剥”。
伴随着烛火跳动声,蜡烛幽幽地燃了起来。血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那道身影。
一张苍白绮丽的脸庞,出现在了幽微的火光之中。
鸦发散落在他的额前,精致的眉眼间死气沉沉,薄唇上毫无血色,模样漂亮得触目惊心。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勾魂艳鬼。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
“林、林同学?!”郁染轻声惊呼道。
她非常讶异。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见林望雪同学。
林望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举着蜡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看。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滴在他的手上,凝固成了星星点点的猩红血痕。偏生他的肌肤又苍白得近乎透明,更衬得烛泪鲜艳如血。
林望雪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近在咫尺的炙热温度一样。细白的指尖紧紧攥住蜡烛,任由着融化的烛泪不断地砸在手上。
他手掌上的伤口仍未完全愈合。深深浅浅的疤痕胡乱烙印在肌肤间。滴落的烛泪像鲜血一样。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蜡烛。她担心林望雪会被烛火烫伤。
但是,林望雪却不肯松手。
他轻飘飘地抬了抬手,就躲开了少女的动作。紧接着,他忽地凑了过来。温凉的吐息拂过郁染的脸颊。
“你来……做什么?”林望雪问道。他的声音是喑哑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又把红彤彤的蜡烛举到了少女的脸侧,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庞。
“你身上……鬼气很重。”
烛火葳蕤,光芒昏暗。
林望雪过分妖异的面容,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令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自己的身上鬼气很重?是因为水鬼过分的行为吗?可林望雪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林望雪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更半夜的校医室里?
他又为什么会带着红蜡烛?难道说……
“你不应该过来的。”林望雪反倒率先开口了,“染染。”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少女困在了诊桌前。
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慌。
“林同学,你……”她的尾音颤了颤。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墨黑的睫羽在他的眼底打下了深色的阴影。根根分明。
她想说什么?质问他吗?
他又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你的手……当心烫。”郁染小声道。
她的视线从他的手上扫了过去,眼底的神色尤为关切。不似作假。
哪怕是在这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情况下遇见他,她依旧会率先关心他的身体。
林望雪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不烫。”
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疼痛……几乎相当于不存在。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郁染对此半信半疑。
林望雪又举着蜡烛再次往前走了一步。少女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不得不倚靠在了自己背后的诊桌上。
“林同学……”她有些无措。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很危险。”林望雪低声说道,“以后都不要过来了。”他的语气平铺直叙。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为什么……林望雪同学也会在半夜出现在校医室里?他的手上甚至还拿着蜡烛。
是他撬开了校医室的房门吗?
少女颤巍巍地侧过了头,显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鸦黑的发丝顺势滑落,露出了小半截雪白透亮的脖颈。绵软的皮肉上沁着汗。细细的血管在肌肤之下蜿蜒起伏。
林望雪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他咬了一口她脖颈间的皮肉,又探出舌尖舔了舔,将细碎的汗珠卷入口中。
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萦绕在少女的耳畔。
“你、你还好吗?”郁染忧心忡忡,“林同学……”她的声音很轻,羽毛似的飘了过来。
“我很好。”
林望雪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他又开始去亲她的唇。像是迷惘的小兽。可怜兮兮,让人不忍心推开。
潮湿的、黏腻的、冰冷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他的身体胡乱地蹭着,企图在她身上得到片刻的慰藉与垂怜。
烛光摇曳不已。
郁染被他困在怀里,手足无措。她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林望雪就已经亲了上来。
他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饱满的唇珠。
像品尝果实一样,先将吹弹可破的果皮胡乱碾了碾,企图尝到里面熟透的果肉。
少女的舌尖也被刻意勾住。
林望雪伸出了手,抱住了她的腰。他愈发得寸进尺。冰凉的温度渡了过来。
“好奇心只会害死猫。”他忽然低声说道,“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呢?”
他的手掌按在了少女的校服口袋上。
——里面正装着她带来的红白蜡烛。硌手的触感尤为明显。
“染染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林望雪重重地吮咬着她的唇肉,“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郁染被他咬得泛出了泪花。他还在亲她。可是,她却不受控制地分了心。
“也”?什么意思?
林望雪的问题,简直像是已经变相承认了他的目的。他很有可能就是来“偷药”的。
“唔,林同学的愿望……又是什么?”郁染没有否认,只是顺着问了下去。
她试图旁敲侧击。
林望雪亲了亲她的唇角,又直起身子,直勾勾地望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蓦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
“我的愿望啊……”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抚上了少女的脸颊,“已经实现了。”
“传闻是真的。”
“染染。”
冰冷的手指摩挲着她的眉眼,仔仔细细地描摹着轮廓。他的指尖拂过了少女纤长的睫羽,酥麻的触感蔓延全身。
林望雪重新咬了上来。
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断断续续的啃咬。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她缓缓吞吃入腹。
分明没有任何明显的侵略意味,可过程却实在磨人得很。像是把她架在小火上烤。
少女只觉得煎熬极了。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体温也被硬生生地蒸高了。
好热……
血红蜡烛还在燃烧。
林望雪抬手抱住了郁染,将她按在诊桌上。他的另外一只手将蜡烛微微倾斜。
更多的烛泪“啪嗒”落了下来,在他的手上溅出了灼热的痛楚。他重重地亲吻着少女,蜡烛倾斜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林望雪弯着眉眼,脸上的表情沉醉而餍足。他逐渐加大了齿尖的力道,想要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直到郁染慌慌张张地拦住了他。
“林同学,你、你的手……”她惊慌失措。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苍白的肌肤,都被烛火炙烤得泛起了刺眼的血色。是更加鲜艳的颜色。
让人感到心惊胆颤。
“没事……这里就是校医室,肯定有烫伤药。”郁染努力安慰他,“我马上去找!”
她偏过了头,正打算转身去拿药,却又被林望雪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不烫。”
他只是无比固执地再次重复道。
林望雪亲吻着她的眉眼,将她纤长浓密的睫羽舔得湿漉漉的。连眼皮也不放过。
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她的眼睛甚至能够感受得到他舌尖舔舐的力道。不算太轻、却也不重。只是极具存在感。
会让她产生一种难言的错觉。
少女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栗着:“林同学,你……”她仍然在意他被烫伤的手掌。
“不烫的。”林望雪轻声呢喃道。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角处。
蜡烛被他举了起来。
“啪嗒”。血红烛泪再次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开出了靡艳的花。
“你不应该来的。”林望雪注视着她,“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攥紧了手中的蜡烛。
周遭冷风乍起,窗帘忽地猎猎作响。小小的烛火闪烁不定。
林望雪的唇上泛着莹润的水光。
他的眼神晦暗无光,苍白脸颊处若隐若现的血色尤为显眼。
郁染还想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急躁又迫切,像是在催促一样,一下下地回荡在安静的校医室里。刺耳又嘈杂。
少女几乎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其他人?
敲门的人……是谁?外面的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校医室里面吗?
乱成一团的思绪,在她的脑海里翻滚着。扰得她心神不宁。
“咚咚咚”!
仅仅只是停顿了片刻时间,急促的敲门声就又接着响了起来。比催命符还可怕。
郁染的心脏也被敲得“咚咚”作响。
“先藏起来。”林望雪却极为冷静,他在她耳边哑声提醒道,“别说话。”
说着,他便抱着她弯下了腰,把她塞进了诊桌下面的狭窄空间里。
郁染睁大眼睛望着他,眸光诧异而惶惑。她现在又慌又乱。
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在敲校医室的门?
尽管少女的心中惊疑不定,但是,她还是乖乖地待在诊桌下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很听话。
郁染甚至还努力地把自己的身子蜷缩了起来。她躲在角落里,试图给林望雪也留出躲藏的地方。
奈何诊桌下方的空间实在太小,想要同时容纳两个人,着实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过,林望雪本来也不打算和她一起躲进去。他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又坦坦荡荡地把燃着的蜡烛举了起来。
烛火晃得厉害。
他好像丝毫不害怕自己会被外面的人发现似的,表现得光明正大。
郁染反倒替他紧张了起来。
怎么办?林同学会被抓住吗?
她已经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了。她不可能任由林同学独自揽下罪名。
林望雪不动声色地望了郁染一眼。
然后,他张开嘴巴,用口型无声地示意道:“不要动。”
郁染只好怯怯地点了点头。她更加小心地蜷起身子,把自己好好地藏了起来。
她没有盲目冲动,免得自己擅作主张却帮了倒忙,这样反而会害了林望雪。
林望雪举着蜡烛,慢吞吞地走到了校医室的门口。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569]校忌日【164】:“你想知道什么?”
外面惨白的月光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将室内的阴影撕咬得支离破碎。冷风倏尔吹过,他手中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灭。
林望雪艳丽的脸庞也因此显得影影绰绰,唯有薄唇上的莹润水色,为他增添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喂!吓唬谁呢?不人不鬼的东西!动作能不能快一点啊?!是不是欠打了?”
“别磨蹭了!废物!”
门外的人不干不净地骂道,语气烦躁又厌恶,大概是被林望雪吓到了。
而藏在诊桌下的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她听出来了。
——是王宇的声音。
她绝对没有听错。
林望雪却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他举起红蜡烛,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在为王宇让出道路。
“我才不进去!你想干嘛?想害我?”王宇根本就不打算进去,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望雪,“让你拿个药而已,怎么这么慢?在里面做什么呢?找死啊?”
郁染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幸好……窗帘上当时没有映照出她的身影。否则的话,王宇恐怕早就发现她的存在了。
“快点啊!”
王宇怒气冲冲,忍不住想要抬腿踹他:“别浪费时间了!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然而,林望雪此时还站在校医室里。
王宇不想在半夜踏足校医室,便又硬生生地收回了脚。
“快点!别想着耍花招!”王宇只好口头威胁林望雪,“要不然,我要你好看!”
林望雪没有应声。
“你应该很熟练了。不至于这么慢吧?”王宇又道,“是不是皮痒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前几天干活明明还很利索啊,今天怎么慢得要死?摆什么架子呢?”
“赶快给我滚去拿药!”
林望雪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向校医室的深处走了过去。
“等一下!”王宇又喊住了他,“你,把门关上。”
林望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你以为我是傻子呢?”王宇嗤笑道,“都说了,别想着耍花招!把门关上!”
他可不希望自己被林望雪连累。
呵。要是林望雪在偷药的时候出事了,最好就是自己认命地死在里面,别想着把祸患带出来。
“砰”。校医室的房门关上了。
王宇抱着手臂走到了偏僻的角落里,不耐烦地继续等待着。
他站的位置还算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当然,也无法直接看见校医室门口处的画面。
王宇冷笑了一声。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直愣愣地站在校医室外面等?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
校医室内,林望雪正举着蜡烛往里走。
他没有再去理会藏在诊桌下面的郁染,而是径直朝着药柜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确实来过校医室不止一次。
足够熟练。
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半步。
林望雪迈开了步伐。
而听见关门声以后,郁染从诊桌下悄悄地爬了出来。
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应该很熟练了。不至于这么慢吧?”
——“前几天干活明明还很利索啊,今天怎么慢得要死?”
显而易见,王宇恶意逼迫林望雪为他偷药,甚至……还不止一次。
难怪……
而且,最近林望雪身上的崭新伤口,恐怕也都是王宇的“杰作”。
还有,自己前几天在校医室附近偶然瞥见的人影,说不定……就是王宇。
郁染越想越心惊胆战。
她颤巍巍地抬起眸子,却发现林望雪已经走到了校医室的更深处。
他不知何时点燃了另外一根白蜡烛。
红蜡烛的烛火泛着猩红的血色,白蜡烛的烛火……又是惨白的。
白花花的烛泪淌了下来。
红与白,对比鲜明。分别燃在林望雪的身侧。他每走一步,烛光就黯淡一分。
校医室内凭空刮过了刺骨寒风,将两朵烛火吹得摇摇欲坠。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
点燃了两根蜡烛以后,黑漆漆的校医室,理应变得更加明亮才对。
然而,莫名其妙地,郁染的视野却蓦地暗了下来。她看不清楚四周的景象。
片刻之后,就连林望雪的身影,也模模糊糊地消失在了不远处。
郁染听得见林望雪的脚步声,甚至也能听得见烛火爆燃时的“毕剥”声。
却无法看见他。
伴随着红白蜡烛的不断燃烧,她的视野变得更加灰暗了。就好像……有一双鬼手,凭空遮住了她的眼睛一样。
郁染惶惶然地站了起来。
她的指尖扶住了诊桌的边缘,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倚靠。
少女根本不敢贸然往前迈步。
她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不小心撞到了校医室里的东西,惹出什么不该有的动静来。且不说有可能会害了林望雪,说不定……还会惊动守在外面的王宇。
少女只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竖起耳朵听。她的心脏胡乱跳着。
半晌之后,郁染隐约间听见了……柜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呀”。
紧接着,一阵刺耳尖锐的哭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狰狞古怪的笑声。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断断续续的哭笑声充斥在校医室内。声音忽高忽低,难听极了。
少女的身体忽然僵在了原地。
她真的感觉到了……
——自己的眼睛上,确确实实,正覆着一双冷冰冰的鬼手。
不仅如此。
她的手臂、腰腹、双腿、乃至脚踝间,都被不知名的手掌攥住了。
它们把她死死地钉在原地。近乎呓语的呢喃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每个字都被拉扯得扭曲不堪,尾音被刻意拖得很长,长到快要断气似的。
“你……想……要……什……么?”
“你……想……做……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探出来的手指,温柔地拂过了少女的脸颊,柔软、滑腻。
像是在诱哄。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样吗?
难道说……她想要解开“怪谈之谜”,也可以算是一个“愿望”?或许,她能够借助传闻中的“神奇药品”,来帮助自己通关游戏?
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刚浮上心头而已,她耳边的呓语声,便突然间变得愈发急切了。
一声叠着一声。迫不及待。
“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按在她身上的手掌,也蓦地加重了力道。锋利的指尖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它们好像找到了她的“弱点”。
“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好听的、难听的、沙哑的、尖锐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部都毫无规律地重叠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扎向了她脆弱的耳膜。
“你想知道什么?!!”
尖叫声震耳欲聋。比锥子还要更加锋利,越过耳膜,直直地往她的心脏上戳。
它们咄咄逼人地反复追问。
郁染想要抬手捂住耳朵,驱散耳边的嘈杂声响。然而,她的手臂被鬼手死死地钳住了。
她只能被迫聆听。
“你想知道什么?”呓语声徘徊在她的耳边,“去吧。答案近在咫尺。”
“只要吃下药……”
“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去吧……”
真的吗?
郁染的心脏颤了一下。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好奇的念头。
疑惑悄然扎根在心底。
真的……可以吗?
只要吃下药品,自己就可以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成功地通关游戏了?
应该、是真的吧?
而且,她只要找到真相就算通关了,就算以后有副作用的话,也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郁染咬了咬唇。
她的心思……居然开始动摇了。
——试问,谁不想“走捷径”呢?
“去吧……”
“你自己也带了蜡烛和火柴,不是吗?”
“而且,你现在甚至就在校医室里。”
“择日不如撞日。”
“去吧……”
郁染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萦绕自己耳边的声音,究竟是凭空出现的呓语声,还是她自己见不得人的“心声”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作响。
“去吧……”
“难道你还想继续待在这所学校里面吗?饱受怪谈折磨……”
“多么痛苦!”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去吧……”
郁染的心脏越跳越快。
无数双手掌扯住她的身体,试图把她拽向校医室的更深处。她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地想要迈开步伐。
所谓的“神奇药品”……真的可以帮她解开谜题的答案,找到最后的真相吗?
她或许应该尝试一下。
郁染的心里又慌又乱。
她抬起了手,摸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的两根蜡烛有些硌手。她慢慢地把火柴盒拿了出来。
少女颤抖地打开火柴盒,又摸索着拿出了一根火柴。她的视野里笼罩着黑漆漆的墨色,只能凭感觉行动。
左手抓紧火柴盒,右手捏住火柴的末端,试探性地将火柴头划向火柴盒的侧面。
她看不见,手又一直在抖,刚开始划了个空,又再次尝试了好几遍,才堪堪听见火焰燃起的声音。
炽热的温度浮在掌心。
郁染没有犹豫,又顺势抬手点燃了蜡烛。她单手抓着两根红白蜡烛,将火柴往烛芯的方向分别靠了过去。
伴随着红蜡烛与白蜡烛次第燃起,两朵烛火重新照亮了她的视野。
——刚才遮在她双眼上的两只鬼手,像是被烛火烫到了似的,缓缓地放了下来。
黯淡的视野重新恢复光亮。
郁染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攥在她身上的手掌飞快地缩回了地下,只留下一片惨白的残影。
她将红蜡烛与白蜡烛举了起来,抬眸看向了校医室的更深处。
那里漆黑而安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就算举着蜡烛,也无法窥见丝毫画面。
而藏着“神奇药品”的药柜,就摆放在校医室深处的角落里。
郁染又咬了一下唇瓣。
她……
昏黄的烛火在她的面前闪烁不定。她的影子映在旁边的墙上,被火舌拉扯得飘忽不定,扭曲变形,逐渐变大。
她的好奇心也在渐渐膨胀。
——真的可以“走捷径”吗?
只要吃下药品……
郁染的心里仍然犹豫不决。她抬起脚尖,还是决定先去看上一眼。
只是、只是看一眼而已,未必要真的去“偷药”,所以,没关系的。像这样慢慢走过去,就可以找到白天看不见的“神奇药品”。
少女的“心声”在偷偷地怂恿着她。
就算找到了“神奇药品”,也未必要吃掉它。总归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过去看看吧……
郁染往前走了一步。
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小心一点、谨慎一点,不会出事的。
别担心。只是“好奇”而已。
郁染的“心声”愈发亢奋,不断地撺掇着她继续前进。她便也忍不住向前走。
应该不会出事吧?
去药柜附近看一下……就往后退回来。
不知不觉间,郁染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她始终没有回头看。
因此,她没有发现——本应该被自己甩在身后的诊桌,仍然伫立在原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更像是在原地踏步。
郁染又抬起脚尖,向前踩了一步。她极为紧张地抓着蜡烛,眼底泛滥着好奇之色。
怎、怎么还没有走到药柜附近?
怀疑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她的“心声”取而代之了。
接着往前走吧。没事的。
校医室本来就不小。
慢慢走,总会走到的……
郁染晃了晃脑袋,又再次迈步。
她的“心声”仿佛已经钻出了心脏,变成了萦绕在她耳边的、真切响起的声音。
“过去看看……”
“继续向前走。”
与刚才的呓语声别无二致。然而,郁染却对此浑然不觉。
她仍以为是自己的“心声”。
少女又向前迈了一步。幽幽的烛火燃烧着,将她的身影拉扯得愈发扭曲。
她黑漆漆的影子被两朵烛火割成了两片。一片躺在地上,被她踩在脚底;一片映在墙上,缀在她的身后。
而郁染之所以会“原地踏步”,是因为——两片影子正在分别做着相反的动作。
一片往前走,另外一片……往后走。
它们手臂摆动、与腿脚迈开的方向,全部都截然相反。
在两片影子的拉锯之中,少女根本无法往外走出哪怕半步的距离。
她被迫踟躇在原地。
[570]校忌日【165】:“直接把药抢过来!”
郁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她出了汗,身上也很热,疲惫不堪。
可是,她还在继续向前迈步。
“要不然……稍微走快一点吧?”
步子也迈得再大一些吧。
“药柜就在前面,过去看一眼就好。”
药柜就摆在角落里,很快就可以看见了。
“别害怕,没事的。”
别害怕,没事的。
呓语声与“心声”渐渐重叠在一起。郁染不由自主地走得更快了。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她的两片影子,形状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她往前轻轻抬脚,它们就把自己的脚抬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她举着蜡烛,它们就把蜡烛高高举过头顶。
只不过,它们的方向却依旧是相反的。
郁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逐渐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企图尽快走到药柜的附近。
漆黑的影子愈发扭曲,少女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血红的、惨白的烛泪,从她的指尖滑落,砸在了地上。
前方仍然是黑暗的。
郁染举着蜡烛,越走越累。可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校医室……原来有这么大的吗?她迷迷糊糊地想。怎么还是没有走到药柜旁边呢?
自己应该没有走错才对。
郁染的脑袋越来越沉。她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似的,重得可怕。
但是,她依旧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地向前迈步。
——尽管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身后的两片影子,也被烛光浸染了似的,颜色变得红红白白。一片变成血红色,一片变成惨白色。随着烛火摇曳不定。
渐渐地,两片影子黏在了一起。先是手和脚,接着是手臂和腿,然后是身体,最后……则是脑袋。
与此同时,少女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缓慢了。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但是,她还在继续往前走,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永远也走不到校医室的尽头。
更多的汗水沁了出来。
郁染不自觉地喘着气。
她……走得好累啊。
手中的蜡烛也快要拿不稳了,指尖微微颤抖着,烛火晃得厉害。
而被烛火照出来的两片残缺不全的影子,也因此黏得更加紧密,很快就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影子。
它缀在少女的身后,做着与她完全相反的动作,看起来怪异极了。
刺骨的冷风穿堂而过,将火光吹得摇摇欲坠。郁染又冷又热,眼神有些恍惚。
少女的脚步才刚刚往上抬起,就沉沉地落了下去。她实在太过疲惫,已经走不动路了。
“接着走啊……”
“马上就快到了。”
“你不想实现愿望吗?为什么要停下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
呓语声回荡在耳畔,蛊惑郁染继续坚持下去。少女颇为艰难地抬起了脚步。而她身后的影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
它的手掌上也分别攥着两支蜡烛。
——是蜡烛的影子。而更加诡异的是,蜡烛的烛火,竟然也有自己的“影子”。
两朵黑漆漆的“烛影”,散发出了古怪的黑暗。将周围的光线逐渐吞噬殆尽。
现实与光影的界限不复存在。
幽幽的烛光在悄然间黯淡了下来。
就连郁染本身的存在,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影子吃掉了一样。
少女的影子伸出了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它咧开嘴角,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
“继续向前走……”
“不要停下来……”
“你不想实现愿望了吗?”
“把脚抬起来,往前迈开步伐,对,继续走……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
“总会找到的。”
影子亲昵地蹭了蹭少女的脸颊,耐心地蛊惑道。
说着,它慢慢地张开了嘴巴,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夸张,几乎可以把她的脑袋一口咬断。它还在继续说话。
“就在药柜里面。”
“只要走过去……就能找到了。”
“不要停下来。继续走吧。”
郁染只好拼尽全力地往前走。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影子,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马上就要把她吃进肚子里了。
“对……继续……”
“就在前面……”
“别害怕……”
影子锋利的牙齿即将刺入少女的脖颈之中。郁染却浑浑噩噩,还在努力地往前走。
……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脚步声,突然间响了起来。
林望雪举着蜡烛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单薄的身形有些踉跄,脚步虚浮。手上攥着的两支蜡烛几乎全部都燃烧到了头,只剩下了短短的一小截残烛。
摇曳着的烛火也残缺不全,活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林望雪很快就看见了举着蜡烛的郁染。
他立刻上前两步,走到了她的面前,毫不犹豫地低头吹灭了她手上的两根蜡烛。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她只知道林望雪突然出现在了不远处,然后,他走过来吹灭了她手上的蜡烛。
烛火倏尔熄灭。
于是,少女背后的影子,便也随之消散了。它不甘心地张大嘴巴,却还是被迫融进了黑暗里。
郁染的肩头骤然一轻。
紧接着,她隐约间感觉到——刚才消失不见的冰冷鬼手去而复返,再次覆上她的双眼,挡住了她的视线。
古怪的呓语声萦绕在她的耳边,语气里却无端多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早就应该过去的……”
“你看,他都没事。不会出事的。不要害怕。都说了……没事的。”
“既然他可以,你也可以做到的吧?”
“或者,不如直接把他的药抢过来?怎么样?他应该已经拿到手了吧。”
“你不想实现愿望吗?”
“动手吧。”
“药就在他的身上……”
郁染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可是,她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对林望雪动手?
少女只觉得浑身上下疲惫不堪,手和脚都酸得不行。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还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郁染又听见了吹蜡烛的声音。她漆黑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
林望雪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手上正举着小半截燃烧的红蜡烛。白蜡烛已经被他吹灭了。
郁染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林望雪已经拿到“神奇药品”回来了?可是,他手上的蜡烛……为什么都快烧完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蜡烛,红的白的,都还剩下大半支。
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林望雪的另外一只手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眼睛一眨不眨。所有的异样之处,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形状非常眼熟。
——装满了红色胶囊的玻璃药瓶。光滑的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里面总共有六颗胶囊。“咣当”作响。
林望雪真的拿到“神奇药品”了。
郁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了起来。她的眼神闪烁着,思绪翻涌而出。
此时此刻,她几乎可以确认——王宇和李龙越,应该都吃过“神奇药品”。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猜错。
数日之前,王宇坠落身亡以后,之所以会奇迹般地“死而复生”,恐怕就与“神奇药品”脱不了干系。
她当时可是亲眼看见——王宇校服外套的口袋里面,滚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还装着三颗红色胶囊。
而李龙越被人踩得浑身骨折以后,仅仅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能重返校园并自由行动,大概也和“神奇药品”有关系。
他用钢笔把自己捅死以后,身上也滚出了一个类似的玻璃药瓶。并且,他本来就发表过有关于“偷药”的言论。
既然如此,是不是意味着……二十年前的袁梦和吴佳语,也接触过“神奇药品”呢?她们也吃过药吗?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郁染的思绪乱成一团。
她又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神奇药品”的药效真的如此不可思议,那么,帮她解开“怪谈之谜”的真相,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当然可以。”
低不可闻的呓语声,再次凭空响起,紧紧贴着她的耳朵,悄悄钻进她的脑子里。
“你不相信它的药效吗?”
“明明是亲眼所见,为什么还要质疑它呢?它是真实存在的。”
“这段时间……很辛苦吧?一次次死里逃生。多危险啊。”
“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自找麻烦。”
“药就在他的手上……把药瓶抢过来。快动手。你看见了吧?”
“趁他不注意,抢过来就好了……”
“快点……”
郁染的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为什么不直接走“捷径”呢?她又何必自找麻烦?
巨大的诱惑就摆在眼前。
林望雪看起来好像对她毫无防备。他随手把玻璃药瓶放在了旁边的诊桌上,又弯着腰凑了过来。
郁染的视线像是黏在了玻璃药瓶上一样,怎么拔也拔不下来。
她完全没有在意林望雪的靠近,而是慢慢地、偷偷地、静静地伸出了指尖。
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残烛的火光不断跳动着,墙上映出了模糊的影子。少女向玻璃药瓶伸出了手。她只想先把“神奇药品”拿到手。
就算林望雪忽然伸手抱住了她,郁染也毫不在意。她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分毫,始终钉死在玻璃药瓶上。
她细白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药瓶,红色胶囊触手可及。
下一刻,却被林望雪猛地抓住了手腕。他单手抱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哑声问道。
“染染,你也想要吗?”
他的手掌冷得可怕,几乎没有任何温度,一点也不像是活人的手。
阴森的气息顺势缠绕而上。刺骨的寒意游走在四肢百骸。
郁染立刻被惊醒了,指尖颤得厉害。
她惶惶然地从玻璃药瓶上收回视线,却恰好对上了林望雪的眼睛。
宛若两枚完美无瑕的漂亮宝石。
晶莹剔透。
唯一的缺点就是……它们更像是死物。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他的眼神也是死的。里面空空荡荡的。甚至无法倒影出少女的身影。
他的肌肤也已经白到了瘆人的地步,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根、一根、又一根,在皮肉下蜿蜒起伏。
——比死人还像死人。
林望雪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郁染如梦初醒似的,嗫嚅着开了口,“我刚刚……”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想着“神奇药品”。
林望雪却只是低声说道:“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像是在告诫郁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
“吃了药的家伙,到最后……都将不得好死。”
“他们以为那是‘捷径’,可实际上,是死地、是悬崖。没有回头路。”
“只会让人摔得粉身碎骨。”
“永世不得翻身。”
林望雪松开手掌,转而拿起了放在诊桌上的玻璃药瓶,轻飘飘地晃了晃瓶身。
泛黄的标签上明晃晃地写着:【请勿滥用药物,否则后果自负。】
红色的胶囊挤在狭窄的玻璃瓶中,上下颠簸着,被摇晃出了血色的残影。
乍一看……还以为是一瓶流动的血。
“千万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林望雪低声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难以想象的代价。”
话音刚落,林望雪就毫无征兆地踉跄了一下。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不受控制地抱紧了她。
郁染这才惊恐地发现——林望雪的心脏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身上冷得像冰一样。体温比尸体还要低。
刹那间,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都被她甩出了脑海。
她也顾不上什么“神奇药品”了。
“林、林同学,你……”郁染的声音都在发抖,“林同学……”
他还好吗?
少女颤巍巍地去摸林望雪的脸。她的指尖都被冰得瑟缩了一下。
“冷。”林望雪小声地说。
郁染连忙伸手抱住了他。纤细的手臂箍在他瘦削的腰上。
她把林望雪紧紧地拥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冷。”林望雪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颤巍巍地蜷缩在少女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别过去……不要自寻死路……”
郁染也不管他说什么,都连连点头应道:“好,我不去。我先帮你找张毯子。”
林望雪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别走……”他反手抱住了她的腰。
少女的身子柔软而温热,充斥着浓郁的活人气息。他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落水的人抓住了仅存的救命稻草。冰冷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林望雪将少女抱得更紧,恨不得把她直接揉进骨子里。像是缠住猎物的蛇。
郁染慌张极了。
她咬着牙掀开了自己的校服上衣,露出了自己雪白绵软的肚皮。然后,她更加用力地反手抱住了林望雪。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少女小声地问道,脸色担心又着急。
现如今,王宇甚至还等在门外。她完全不知道……事情最后应该如何收场。
林望雪显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想要拿到“神奇药品”,根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是,王宇却已经逼迫林同学接连偷了好几次药。前几次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险象环生吗?
郁染简直不敢想象林望雪从前的遭遇。
——王宇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趁现在……”
然而,诡异的呓语声还在坚持不懈地继续蛊惑她,试图撺掇她趁机对林望雪动手,抢走“神奇药品”。
“你瞧,他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直接把药抢过来。动手吧!”
“别犹豫了!你明明知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还在迟疑什么?!”
“你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他没有力气反抗的。”
“你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吗?最后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
“还是说……你想自己承担代价?可他明明已经把药拿到手了。为什么不趁现在吃一颗呢?多么完美的机会!”
“他说不定都发现不了……”
只不过,这一次,郁染直接无视了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声音。她用力抱着林望雪,把他按进怀里,生怕他活生生地冷死在这里。
“不会有事的,别怕。”少女还在温声哄道,“我身上很烫。没事的……”
她努力地向上掀起了自己的衣摆。
郁染甚至开始庆幸起了夏夜的燥热。她的体温被蒸得很高。林望雪的身体毫无阻隔地贴在怀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但是,她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林望雪本能地咬住近在咫尺的温热皮肉。他眼底翻涌着濒死的潮色。
小小的玻璃药瓶被他握住手里,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心如擂鼓。
……
事实上,林望雪也听得到少女耳边蛊惑人心的呓语声。他甚至……听得比她更加清楚。
他以为她或许会彻底动摇。
而他也不会怪她。
若是换成其他任何人,恐怕都会趁机从他的手上抢走“神奇药品”。
可是,郁染却没有落井下石。不仅如此,她还拼了命地想要救他。
少女掀开衣摆,努力地抱住了他。
为什么……
她总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每次都是。每次都是。
林望雪的齿尖深深地嵌进了少女的皮肉里。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情难自禁了。
明明马上就快要死了,可他却尤为兴奋。兴奋得要命。
每当他看见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抱她、亲她,咬遍她的全身上下,连她的汗水与泪水也不放过,全部都咽进肚子里。
然而,现如今,仅仅只是抱她、亲她,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了。
他想用力地、狠狠地、重重地……
让她哭出来。
林望雪的呼吸微弱而急切。
越是濒临死亡,他反倒愈发亢奋。
郁染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不堪入目的肮脏心思。见他颤得厉害,她还以为他是冷得受不了了,连忙把他按进了怀里。
鸦黑的碎发扎在她的身上,触感有些痒,可她还是咬唇忍了下来。
“没事的。”郁染轻声道,“没事的……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
林望雪没有说话。他手上的血红残烛即将彻底燃尽。
烛光渐弱。校医室内越来越暗。潜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可是,林望雪到底还是没有死成。
少女温热的体温、与活人的气息,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她总是这样。
明明可以直接抢走药瓶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她显然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不是吗?
为什么……每次都纵容他?
林望雪闭了闭眼睛。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身子还有些踉跄。
郁染打算继续帮他取暖,却又被他拦了下来:“我……没事了。”
“你藏好了。”他的声音依旧尤为嘶哑,“千万别出来。”
郁染忧心忡忡:“林同学……”望着他惨白的脸色,她仍然放心不下。
林望雪却已经转过了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校医室的门口处。他手上的蜡烛将将燃尽,火光渺渺。
郁染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乖乖地藏进了诊桌下面的空间里。
事已至此,她不能连累林望雪。
她分得清孰轻孰重。就算再担心他的身体,也不能因此拖他的后腿。
……
外面的王宇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见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了,他立刻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找死是不是?!我都说了,让你动作快一点!你的耳朵聋了吗?是不是聋了!”
林望雪沉默不语地低着头。他攥着玻璃药瓶,苍白的手指在月色下颤抖着。
瞥见林望雪手中握着的玻璃药瓶,王宇直接伸手抢了过来。
他挑着眉头,难掩的喜色攀上脸庞,真切的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但是,他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地呵斥着林望雪。
“下次能不能快一点啊?非要让我站在外面等那么久吗?你不知道天气热吗?”
“我看你真的是欠揍!我又没打断你的手、也没踹断你的脚,矫情什么?”
“还能动的话,就得给我继续干活。别想着偷懒!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呵。姓林的,你应该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吧?但凡听说过林家的事迹,都知道你们是罪有应得!”
“学校肯让你来读书,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别像白眼狼似的,不懂得感恩。”
“要不然……你迟早也会像你家里人一样,不、得、好、死!”
“明白了吗?”
“我可是在为你好啊。”
说着,王宇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玻璃药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了,他的手掌痉挛得厉害,几乎都快拿不稳药瓶了。他的手指也在剧烈地颤抖着,根本就打不开盖子。
王宇脸上的喜色,顿时被勃然的怒火取代了。“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脏话,然后,直接张嘴咬住了玻璃药瓶的瓶身。
毫不犹豫地,他的牙齿重重地咬了下去。
“咔嚓”。
玻璃药瓶被他硬生生地咬碎了。
锋利的碎片在他的嘴里迸溅开来,割伤了他的嘴巴。猩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然而,王宇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用力啃咬着玻璃药瓶。
他咬得很重。
玻璃碎片被他嚼得“嘎吱”作响。他的嘴巴里被碎片割得血肉模糊。
鲜血淋漓。肉末横飞。
王宇很快就咬到了里面装着的红色胶囊。他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571]校忌日【166】:“怎么不开灯?”
王宇更加用力地嚼着玻璃药瓶,直到把六颗红色胶囊全部都咽进嘴里。
“嘎吱嘎吱”。
玻璃碎片割开血肉。
“你……下次……能不能、多拿几瓶?”他的舌头被碎片割得支离破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六颗……不够……不够!”
“别想着……偷偷……私、藏!”
“也别想着……耍小心思!”
“否则的话、我……要你、好看!知道吗?!别、别被我逮着了!”
片刻之后,王宇终于把红色胶囊、连同玻璃碎片一起咽了下去。
他满足地长呼一口气。
掺着碎肉的鲜血从他的唇边溢了出来,又被他随手擦掉了。
“又吃光了。”王宇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有些失望,“没有了……”
“都怪、你这个废物!蠢得要死!”他又开始迁怒林望雪,“能不能……多拿几瓶!”
“六颗……够谁、吃的?”
王宇不耐烦地挥动着手臂。
说着说着,他嘴里的伤口仿佛又渐渐愈合了。支离破碎的舌头重新粘合。
他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开始骂人。
“该死的纪子言!真的碍眼死了!他到底能不能直接去死啊?他什么时候能死?”
“还有,王帆那个蠢货……也是贪婪得要死,帮了他一次还不够,真是贪得无厌!”
“王帆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还敢自称王家人?就凭他也配?也不看看自己身上流的血有多脏!只是姓王的杂种而已,就以为自己真的是王家的人了?”
“简直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王宇越骂越流畅,恨不得把心里晃荡的脏水,全部都倒出来才爽快似的。
“那个李龙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要不是他求我,我才懒得帮他!”
“说什么……都是纪子言把他害得身受重伤,他想报仇……呸,报个鬼的仇!他压根儿就没这个胆子!看见纪子言的时候都不敢吱声!怂得要死!就知道觍着脸找我拿药。”
“呵,早知道让李龙越自生自灭算了!白白浪费了我不少药。拿去喂狗都比喂他好!神经病……还在考场上发疯!”
“有这个胆子捅死自己,怎么不去捅纪子言呢?!脑子有病吧!”
王宇咬牙切齿地骂着。
林望雪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比纸还白。他现在尤为虚弱。
然而,王宇才不管他的情况,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谩骂着。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全部都是蠢货!”
“尤其是你啊!笨手笨脚的!动作慢得要死!是不是在里面给爸妈挖坟呢?!”
“还是在给自己挖坟?挺有先见之明啊。是不是害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我警告你……”
“给我老实一点!平时还能少吃点苦头。你以为别人能护得住你吗?”
“哼,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开除你!让你、还有你们……全都滚出槐桉学院!想要在本地继续待着,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王宇逮着谁骂谁。
骂到最后,他忍不住抬脚踹向了林望雪。他的心里烦躁不堪。
明明已经吃了药,可还是无济于事,反而更加……饥饿了。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王宇无意识地嚼着自己嘴里残留的肉末,把它们和鲜血一起咽了下去。
他的脚上用了十成的力道,直直地踹向了林望雪的腹部。他明显下了狠手,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踹死人。
“你也给我去死算了!”
站在门外的林望雪,被王宇一脚踹进了校医室里。他毫无还手之力,重重地跌在地上,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折了翅的蝴蝶。
林望雪摔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甚至可以听见骨骼受力撞击时的“嘎吱”声。可是,他仍然一动也不动,甚至都没有发出惨叫。
见林望雪始终没有反应,跟死人几乎没有区别,王宇也失去了兴趣。
他懒得看他,径直转身走了。
临走之前,王宇还撂下了一句威胁的话:“下一次的时候,不要再让我催你了。听明白了吗?到时候……我不想再说一遍。”
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望雪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其僵硬,明显是受了不轻的伤。
郁染从诊桌下面钻了出来。她飞快地冲到了他的面前,脸色也有些苍白。
“是不是很疼?”少女颤声问道,“我会想办法的……”她抬手扶住了他。
——她会想办法帮他摆脱王宇的欺凌。最好是……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一劳永逸。
“不用管他。”林望雪摇了摇头。
他垂着眸子,又强调了一遍:“不要去管他。”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郁染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回应他。
“你不应该多管闲事的。”林望雪定定地望着她,“你会死的。死得很惨。”
他敛下了睫羽,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染染,我不想你死。”
“让该死的人去死就好了。我也会乖乖去死的。”
“唯独你……不要死,好不好?”
林望雪低声央求道。他低着脑袋,偏长的碎发散落在额前,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
校医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郁染抬起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我……也不想你死。”她突然轻声说道,“我希望林同学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你比谁都更应该活着。”
她捧着他的脸颊,温热的指尖拂过他冰凉的肌肤。
“林同学,你不要死,好不好?”
是很好听的声音、和很温柔的语气。
少女的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她的神情极为坚定,显然不是在随意哄他。
——她是认真的。
林望雪顿时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郁染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然后,他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说:“好。”
……
————
郁染扶着林望雪坐在了病床上,又帮他拿来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白医生为她涂过几次药。她记得附近的药膏摆在哪里。
王宇已经走了,但她仍然不敢开灯,而是点上了自己带来的蜡烛,开始帮林望雪涂起了药膏。
她帮他把伤口妥帖地包扎了起来,还顺便处理了一下他手上的崭新烫伤。
凝固的烛泪又冰又凉,乱七八糟地黏在他的手背上。看起来很像是猩红的疤痕。
而林望雪始终保持沉默。
无论郁染问什么,他都没有再次开口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任她摆布。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为了更好地帮林望雪上药,郁染小心翼翼地脱下了他的校服外套,又把他的衣袖慢慢地卷了上去。
脱下来的校服外套,胡乱地堆积在林望雪的腿上。
烛火昏暗。而郁染又只想着尽快帮他处理好伤口。她根本就没有发现——林望雪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
她的心里还在想着王宇刚才骂骂咧咧的话语。除了纪子言以外,王宇不仅提到了李龙越,还提到了王帆。
所以,自己六天前撞见的、王宇与王帆在校医室外面交谈的画面,其实是王帆在向王宇索要“神奇药品”吗?
——“王帆那个蠢货……也是贪婪得要死,帮了他一次还不够,真是贪得无厌!”
王帆先前就已经吃过“神奇药品”了?
是为了饰演芭蕾舞剧《吉赛尔》的男主角阿尔伯特?药是王宇给他的吗?
郁染越想越乱。
王宇想用“神奇药品”来笼络人心?
反正偷药的人是林望雪。
所以,王宇本人,大概根本就不会觉得——“神奇药品”有多么难得与珍贵。
而且,他也不需要承担偷药的代价。
林望雪拼死拼活才能拿到的“神奇药品”,对王宇来说……唾手可得。
不费吹灰之力。
因此,王宇可以毫不在意地把“神奇药品”随手分发出去。
可是,有关于“神奇药品”的怪谈故事,最初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
既然袁梦与吴佳语都是二十年前四班的学生,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神奇药品”的怪谈,也与当年的四班有关系?
郁染难免有些分心。
回想起刚才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呓语声,她的心里实在后怕不已。
她……差点就着了道。
不得不说,那道声音的提议非常诱人。她几乎都已经开始动摇了。
但是,她实在无法对林望雪下手。
退一步来说,通过歪门邪道走上的所谓“捷径”,真的是正确的道路吗?
郁染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强迫自己把“吃药”的念头从脑海里面扔了出去。
她很快就帮林望雪把伤口包扎好了。
只不过,她的手法到底还是比不上白医生熟练,也不知道有没有弄痛他。
由于林望雪始终一声不吭,她也只能尽量减轻力道,免得自己伤到了他。
郁染细心地去观察林望雪的表情,却发现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血色。
——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不正常的、古怪的红润血色。
郁染立刻慌慌张张地抬起了手:“林同学,你、你还好吗?”
林望雪还是不说话。
他以前经常这样——沉默地面对自己遭遇的一切事情。因为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他既定的命运,所以,不如闭上嘴巴。
他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却源于难以启齿的理由。
她的触碰令他感到愉悦。
林望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病入膏肓了。无药可医。
郁染半蹲在他的面前,紧张兮兮地仰头望着他。烛光照出了她白皙的脸庞,鼻尖处沁着细碎的汗。
她实在担心林望雪。
“抱歉。林同学,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她关切地问道,“现在还疼吗?”
林望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被汗水浸湿的温热皮肉,摸起来细腻而绵密,比熟透了的果子还要软烂。
让他有些着迷。他还想继续咬她。
他不在乎场合。
时间、地点与事件都无关紧要。
只要是和她待在一起,不、只要是看见她的身影,他就会……
林望雪咬着唇,脸上的绯色愈发浓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有人替他回答了郁染的问题。
“他现在应该没事了。”
……不是林望雪的声音。
听见房间里出现了另外一道声音,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是谁?
她赶忙惊慌失措地扭头去看。
只见白医生从门口附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反手关好了校医室的房门,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少女的身边。
白清叶仍然穿着白天工作时的干净白大褂,面庞藏在幽微的烛光之下,影影绰绰。
他的五官是柔和的,轮廓浅淡,既不锋利、也不会显得棱角分明。犹如写意的花鸟画,寥寥几笔就足以勾勒出无穷的神韵。
“郁同学,或许……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白清叶轻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有意缓和气氛似的,他秀丽的眉眼微微弯起,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仍然留有余地。
“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待在校医室里?”他又慢吞吞地向前迈了一步。
郁染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支支吾吾。
跳跃的烛火仅仅只提供了微弱的照明。她看不太清楚白医生的脸色。
少女的心里慌乱极了。
白医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校医室里?
“怎么不开灯?”白清叶话锋一转,又关切地询问道,“学校今晚应该没有停电吧?为什么要用蜡烛呢?”他随手打开了灯。
校医室里骤然间亮了起来。
白医生弯下腰,从郁染的手上接过了药膏与纱布:“让我来吧。”他仍然决定先履行自己身为医生的职责。
郁染怯怯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她哪里知道——自己竟然真的“一语成谶”了。
怎么就这么巧呢?
白医生刚好又撞见她半夜来校医室了。
可是,这一次,她确实是心虚的。
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就算她再有理,大概也说不清楚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问心有愧呢?
——她真的动过“偷药”的念头。
至于林望雪,更是已经动手把药偷了出来。而不幸中的万幸是,林望雪没有被白医生当场抓个现行。
如果白医生再早点过来,恐怕还会迎面撞见王宇……
少女实在心虚得要命。
她还记得上一次的时候,白医生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不要误入歧途。
现在看来,他很有先见之明。
“白医生……”郁染小声地唤道。她慌得厉害,也不敢先去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反倒是白清叶自己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我听说……最近总有人在晚上偷偷地来校医室。”他敛了敛眸子,语气平静,“所以,今天才特意折返回来,打算来看看情况。”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尽管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已经显而易见了。
白清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恰好就逮住了半夜溜进校医室的“小老鼠”。
还都是熟面孔。其中的转学生,更是第二次被他逮个正着了。
郁染百口莫辩。
她应该怎么向白医生解释自己的行为?
白清叶弯下了腰,正打算动手帮林望雪包扎伤口。
但是,林望雪却冷不丁地突然站了起来,飞快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青年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强求。
“郁同学。”白清叶偏头看向了郁染,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他柔柔地提醒着。
“我……我……”郁染哑口无言。
她不用猜也知道——白医生口中说的“最近总有人在晚上偷偷地来校医室”,显然与林望雪脱不了干系。
大概是因为王宇最近经常逼迫林望雪潜入校医室偷药,次数太多、频率太高,以至于引起了白医生的注意。
只不过,哪怕是已经猜到了原因,郁染现在也不可能把林望雪供出来。
无论如何,直接动手偷药的人都是林望雪,王宇甚至谨慎得都没有踏进校医室半步。再加上王家是槐桉学院校董会的成员。
权势滔天、背景深厚。
恐怕林望雪就算把实情和盘托出,恐怕也无法影响到王宇分毫,而且,还有可能会被王宇反咬一口。
“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白清叶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郁同学,不要一错再错。”
郁染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起来。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轻声嗫嚅道:“我、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勉强也算是实话实说了。
“就是白医生听说过的那个怪谈故事。”少女打算把过错揽到自己的身上,“我、我想要验证一下怪谈的真实性。”
“所以,你连蜡烛都准备好了?”白清叶轻声说道,“郁同学,你……”
他叹了一口气,朝着少女的方向伸出了手。玉白的指尖悬在半空,泛着幽幽的光泽。
“是我。”林望雪忽然开口说话了,“和她没有关系。”
他径直伸手抓住白清叶的手腕,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林同学……”
郁染有些诧异地看了林望雪一眼。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白清叶掀了掀眼帘。他望着郁染,又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都不肯听医生的话呢?”
“大家的说辞都相差无几。”
“我相信——刚开始确实也只是好奇而已。可是,有一就有二。”
“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也是‘好奇’,第三次还是‘好奇’。”
“每一次都是因为‘好奇’。”
“可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呢?第十次呢?也都仅仅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吗?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吗?”
“郁同学,你现在或许会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
“但是,当‘好奇’累积到一定次数的时候,就会成为‘习惯’了。”
“会上瘾的。”
“你明白吗?”
白清叶没有去看林望雪。
他轻轻地掰开了林望雪的手指,然后,继续向前伸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明亮的灯光从青年的头顶处落了下来。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他秀美的面容逐渐逼近,像是开在眼前的温雅丁香花。一小朵、一小朵,渐渐盛开。
面对“屡教不改”的郁染,白清叶仍然极有耐心,试图把她从歧路上带回正道。
他始终愿意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怕……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当场抓到她了。
“更何况……很多时候,好奇心只会带来坏结果。郁同学,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什么故事?
白清叶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温声细语地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有个学生在半夜悄悄溜进了校医室里,想要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比如说,麻醉剂。”
“或许,他刚开始也只是因为‘好奇’而已。但是……最后,连同他自己在内,他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
“学校因此将当时的案发现场彻底封锁了起来,在门上贴了‘禁止出入’的封条。”
白清叶拿起手帕,为少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郁同学,我知道我太啰嗦了,说的话也都是老生常谈,可是,我实在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自寻死路。”
“你是个好孩子。”
他的语气尤为真诚。
[572]校忌日【167】:“药不能乱吃。”
郁染只觉得羞愧不已。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大概注定要辜负白医生的好意了。因为她不得不去“好奇”。否则的话,她就要没命了。
白医生确实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她考虑。
在他的眼中,她一次又一次地“犯错”。但是,他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她。
“我、我知道错了……”郁染小声地说道,“对不起,白医生,我又让你失望了。”
她没有辩驳,只是低头认错。
郁染不想把白医生也卷进这种事情里面。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没有必要与乱七八糟的事情扯上关系。
白清叶松开了手掌。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想来也是,三更半夜还得来校医室抓人,实在辛苦。
青年很快又转身走到了林望雪的面前。
“林同学,想要什么药……可以直接来找我拿。”白清叶的语气依旧是温柔的,“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也没有必要每次都偷偷摸摸地过来。”
“还是说……是因为不想看见我?”白清叶勾起唇角,半开玩笑道,“怎么?我长得很可怕吗?”
林望雪没有说话。
他抿着唇角,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的。”白清叶自嘲道,“像我这样总是长篇大论地对别人指手画脚,确实很容易让学生们讨厌。”
“我只是不想看见再有人重蹈覆辙了。”
他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不、不会的!”郁染连忙接话道,“我不讨厌白医生!”
她飞快地摇着脑袋,漂亮的黑眼睛里泛着不加掩饰的孺慕与信任。
于她而言,白医生不仅仅是校医,也像是老师一样。
闻言,白清叶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我也喜欢郁同学。”他温温柔柔地说道。
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像是若有若无的花香,漂浮在空气中,听得人有些不好意思。
郁染愈发愧疚地低下了头。
只不过,林望雪倒是听不下去了。
他上前几步,径直抓起郁染的手腕,就想要带着她往外走。
却被白清叶拦住了。
“林同学。”青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校医室的门,“郁同学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了。”
“你呢?”白清叶低声问道。
“……我?”林望雪慢慢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我当然也错了。”
白清叶的视线落在了郁染的手腕上。
她白皙的皓腕被紧紧攥着,肌肤上已经泛起了绯色。
看起来……有点碍眼。
“你太用力了。”白清叶不赞同地说道,“会弄疼她的。”
林望雪扯了一下嘴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道:“确实惹人讨厌。”
他是在回应白清叶刚才说过的话语。
——“像我这样总是长篇大论地对别人指手画脚,确实很容易让学生们讨厌。”
白清叶仍然保持着微笑:“嗯。我知道。”还是毫无棱角的温和语气。
林望雪又道:“你只是校医而已。”
“怎么了?”白清叶反问,“关心同学们的身体健康,不正是校医的职责所在吗?”
“而且,林同学,我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他轻声说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半夜潜入校医室了。我说过——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我。”
林望雪没有回应。
郁染只好鼓起勇气站出来打圆场:“林同学也知道错了。白医生……抱歉,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白清叶脸上的笑意僵硬了片刻。
“没有。”他低声说道,“郁同学,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只要你愿意改正错误,就还是好孩子。”
又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真是虚伪得要命!
林望雪不由地攥紧了指尖。
他抓着少女的手腕,头也不抬地就想继续往外走。
“所以,药呢?”白清叶仍然站在原地,直直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重新伸出了手。
“既然知道错误了,总该把东西放回原位吧?”青年看向了林望雪,“还是说……你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白医生……”郁染有些着急。
她知道林望雪已经把“神奇药品”交给了王宇。他的身上根本就没有“药”。
“已经吃了。”林望雪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他说的也确实是真得不能再真了的实话——王宇刚刚当着他的面,把六颗红色的胶囊、连同玻璃药瓶,全部都咽了下去。
“吃了?”白清叶敛着眸子,声音很轻,“全都吃掉了吗?”
“对。”林望雪点了点头。
“不听医嘱胡乱吃药……”白清叶忽地抬手掐住了林望雪的脸颊,“必须吐出来。”
他的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
青年的力气很大。林望雪被掐得脸色泛青。他被迫张开了嘴巴。
“快吐出来。林同学。”白清叶偏偏还在温声细语地“关心”他,“吃错药的话,可是会出人命的。赶快吐出来。”
他柔柔地说着,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林望雪苍白的面颊上,很快就浮现出了青紫的指痕。极为骇人。他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郁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白医生,其实……”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为林望雪辩解。
她甚至想要直接供出王宇的名字了。
少女忍不住伸手拽住了白医生的衣角,想要阻止他的行为。
但是,白清叶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
“郁同学,你该不会也吃了吧?”他慢慢地松开手掌,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不能因为好奇,就盲目地去尝试未知的事物啊。是不是被林同学骗了?”
白清叶非常关心她——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他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也伸手掐住了少女的脸颊。
“让我看看。”白清叶轻声哄道,“药不能乱吃。当心出事。”
郁染有心辩驳,却在张嘴的时候,被他抓住机会,用指尖撬开了唇齿。
他的动作非常温柔,再加上医生的口吻,让人很难生出反抗的心思。
“郁同学,你得把舌头伸出来才行。”
白清叶像是真的在为她看病似的,理所当然地提醒道。
郁染最近经常听宋与安说类似的话。
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立刻就把自己的舌尖吐了出来。宋与安在她身上练习了无数次接吻。她都快要养成“习惯”了。
被白清叶轻轻拽住舌尖以后,她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宋与安。
青年的指尖按在她的舌头上,修长的手指又向深处探了探,仿佛是在认真地检查。
“白、校、医。”林望雪冷冷地望着他,“她没有吃药。”
“是吗?我不相信你。”白清叶自顾自地弯下了腰,凑近仔细地看了看,“嗯……她的舌头好像有点肿。是因为药物过敏吗?”
林望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咬的。”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可以了吗?白校医。”
他刻意加重了“校医”两个字的语调,显然是在提醒白清叶身为“医生”的职责。
白清叶的眸光沉了沉:“你?”
“原来……是你啊。”他忽然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望着郁染湿漉漉的眼睛,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探向了更深处的位置。
温热、潮湿、柔软。
她的眼底顿时溢出了更多的泪水。
“没轻没重的。”白清叶低声说道,“难怪每次都把她弄得满身痕迹。林同学,你没有发现……她很脆弱吗?”
等一下,白医生在说什么?
郁染本能地想要摇头否认。但是,她被青年掐着脸颊,连扭头都做不到。
白医生大概是以为——先前她身上又红又肿的样子,全部都是被林望雪弄出来的。
“郁同学,你也不应该由着他胡来。”白清叶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应该很难受吧?”
“每次却还要硬生生地忍着,最后都得上药消肿。好可怜。”
少女还没有反应过来,林望雪的脸色就骤然间冷了下来。他阴沉沉地望着白清叶:“你,帮她上药?”
“我是校医。”白清叶轻声说道,“职责所在。”他完全没有否认。
郁染此时被掐着脸颊,根本说不出话来。白医生的指尖还按在她的舌头上。
她只觉得他们的对话明显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重点。
太奇怪了……
少女心慌意乱,却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他们怎么又要吵起来了?
“你管得太宽了。”林望雪冷声说道。
他很少和除了郁染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今天晚上……是一个特殊的例外。
白清叶松开了指尖,又用手帕擦掉了少女唇边溢出的水痕。他轻声问道:“郁同学,告诉我,你刚才吃药了吗?”
他又把话题重新拽回了正轨。
郁染只觉得舌尖又麻又痒。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唔……我、我没有……他也没有……”
“真的吗?”白清叶循循善诱,“是会出人命的大事。郁同学千万不要隐瞒。就算吃了,现在吐掉也还来得及。”
“真的!”郁染忙不迭地说道,“我、我们……都没有吃……”
“所以,你们两个人三更半夜跑到校医室里,只是为了接吻?”白清叶话锋一转,让少女感到猝不及防。
“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白清叶似乎是在阴阳怪气。
但是,他的语气又过分平静,让人觉得好像是自己想多了。
只不过,白清叶的话语反倒启发了郁染。她的脑海里顿时灵光乍现。
少女立刻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她顺着白清叶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对、对不起,白医生……”
郁染只想尽快蒙混过关。
抱歉,白医生,自己不是故意骗他的。
她在心里默默道歉,面上仍然是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我们其实没有‘偷药’。”
“嗯……就是、刚才不小心……额……亲得太久了,还没有来得及动手,然后、然后就被白医生抓到了……”
“真的对不起……”
“我们、我们下次不会了。白医生……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会再犯了……”
“不信的话,白医生可以搜我的身。”
郁染抓着白医生的衣角,声音又颤又软。她半真半假地认着错。
或许是站在阴影里的缘故,白清叶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郁染一眼,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郁同学,我相信你。”
林望雪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白校医。”他的声音嘶哑极了。
白清叶勉强扯出一个笑:“可以。”
他的手掌扶在少女的肩膀上,弯腰看向了她,又慢吞吞地说道:“不过,郁同学,事不过三。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不希望第三次撞见你的‘好奇心’。”
“我相信郁同学是个好孩子。对吧?”
白清叶的态度温温柔柔的,却又让郁染觉得压迫感十足。
她没有多想,用力地点了点头。
青年这才直起了身子。
“回宿舍的时候注意安全。”他细心地叮嘱道,“有需要的话,直接来校医室找我就可以了。上药的事情也可以直接交给我。”
郁染还是连连点头。
她只想尽快摆脱眼下的尴尬处境,也不管白医生说了什么,全部都应了下来。
毕竟,若是事情闹大了,对她、对林望雪,都没有好处。
林望雪看也不看白清叶一眼,径直拽着郁染走出了校医室。房门被他重重地关上了,里面的灯光也同时熄灭。
校医室内又变得漆黑一片。
“白医生他……”郁染欲言又止。
林望雪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拽着她往外走,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
平安无事地走出校医室以后,郁染其实还在心里暗自庆幸。
——白医生竟然真的轻易地放过了他们。他没有像上次一样仔仔细细地“搜身”,最后也只是苦口婆心地教诲了他们一番。
与此同时,她也觉得有些愧疚。自己利用了白医生的信任。她欺骗了他。
“你觉得那个家伙是好人?”
林望雪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终于哑声开了口:“你很信任他?”
郁染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嗯……别看白医生好像管得很严,但是,他其实也是为了同学们好。”
“他担心大家会误入歧途,所以才为此操碎了心。”
“与有的老师相比较起来,白医生……反倒更像老师,也更加负责任。”
她记得——自己曾经特意去办公室里,找老师说了一下林望雪的事情。
但是,老师们当时都用冠冕堂皇的敷衍说辞,匆匆忙忙地把她搪塞了过去。
他们根本就不敢招惹王家,生怕自己引火烧身,毁了大好前途。
事实上,郁染也完全能够理解。
——人之常情。的确无可厚非。
只不过,白医生的“喋喋不休”,便因此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了。他是真的关心同学们,才会不厌其烦地反复说教。
“你……”林望雪抿了抿唇,“你被他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好人。”
他硬邦邦地反驳道。
“怎么会?”郁染摇了摇头,“真要说起来……也是我们欺骗了他才对。”
她半低着头,神色有些低落。
林望雪蓦地停下了脚步。
“我们骗了他什么?”他轻声问道,“染染,明明是他咄咄逼人。”
郁染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望雪径直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令人不安的古怪氛围,在悄然蔓延。
林望雪的眼神仿佛浸了墨似的。
惨淡月光照在身上,他艳丽得不似活人的面庞,显得更加惊心动魄。黏稠的、污秽的、不堪的情绪,在心脏里面逐渐发酵。
林望雪忽然间意识到——郁染好像对谁都很好。无论是同学、还是校医,她都对他们很好。
她崇拜纪子言,她也信任白校医。她和她同桌的关系也很好。还有徐央。
反正,不止是他。
他……根本不是最特别的。只是因为她同情心泛滥罢了。仅此而已。
林望雪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他果然还是讨厌活人。
而少女惶惑地仰头望着他。她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图,只是怯生生地抬着眸子。
“怎、怎么啦?”她忧心忡忡地问,“林同学,你还好吗?是不是伤得太严重了?”
又是关切的语气。她还在关心他。她总是这样。她依旧没有挣扎。
就这么相信他吗?
既然如此,他可以做到哪一步?
她什么时候才会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呢?像别人一样辱骂他、讨厌他、憎恶他。
林望雪忽然闭了闭眼睛。
啊……不对。他扯了扯嘴角。
如果、如果她张嘴骂他、动手打他的话,他只会……觉得更爽。
他会很快乐。
越痛苦越快乐。
林望雪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
他刻意按在了白清叶刚才碰过的位置上,指尖碾过皮肉,留下了冰冷的触感。
郁染仍旧有些愣神。她不知所措。林同学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林望雪突然低下了头。
——他还是想亲她。
“染染。”林望雪轻声说道,“可以像刚才一样把舌头吐出来吗?”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
郁染实在担心他,因此……不禁犹豫了一下。林同学真的没事了吗?
“林……”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就被林望雪咬住了唇瓣。
“染染、染染……”林望雪偏要去勾她的舌尖,“喂给我……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地低声说道。
林望雪的声音是哑的、冷的、死的,活像是浸泡在月光里的影子。碎瓷砸在地上,散落成白惨惨的齑粉。触目惊心。
郁染的心脏颤了一下。
她到底还是慢吞吞地吐出了舌尖,然后,将其喂进了林望雪的嘴里。
“唔,你别哭……”少女主动抱住了他纤瘦的腰,含糊不清地哄道,“小雪,没事的……”
林望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眼睛里竟然沁着泪。
温热的、新鲜的、属于活人的,眼泪。
他的瞳孔也被泪光侵染,泛起了亮晶晶的光泽。比起毫无生气的宝石,更像是……晶莹剔透的琥珀。
里面凝固着活生生的气息。
林望雪眨了一下眼睛,任由着眼泪落了下来,砸在少女的舌尖上。
郁染抿了一下唇,把他的泪水吃进了嘴里。还没等她尝出味道,林望雪便已经重重地、狠狠地亲了上来。
郁染只好继续吐出舌尖安抚他。
她不得不迎合他的索取。
……
“你希望我活着,对不对?”林望雪哑声问道,“你想让我活着……”
他呢喃着,声音支离破碎。
林望雪将她抵在墙上。
“你想让我活着……好好地活着……”
“你……”
他的亲吻越来越重。像沾了水的纱布,愈发沉重,裹住了郁染。
“你希望我活着……”他只会翻来覆去地说着相似的话语,“活着……”
少女努力地抱住林望雪,耐心地安抚着他。
“嗯……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她磕磕绊绊地说道,“林同学。”
郁染的脸颊又红又烫。
夏夜燥热的晚风萦绕在身边,少年温热的泪水砸在她的脸上。
可林望雪却毫不自知。
他只是接连不断地吻着她。他探出舌尖,舔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珠。
——是他自己的眼泪。一颗又一颗。砸落下来。碎得不成样子。
林望雪在笑。
他的唇角勾起了弧度,眉眼里泛着潋滟水色。可他的声音却是喑哑的。
“确实……应该活着。”林望雪的语气轻得可怕,“只有活着……才可以看见染染。”
恍若呓语。低不可闻。
“必须活着……”
“死了的话,就没有办法了……”
林望雪咬住了少女的唇瓣。他用力地亲吻着她。
“我得活着……”
“为了染染。”
[573]校忌日【168】:“像是恐吓与威胁。”
郁染昏昏沉沉地趴在课桌上。
昨天晚上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王宇、林望雪,还有……白医生。红蜡烛、白蜡烛,以及,装在玻璃药瓶里的红色胶囊。
所谓的“神奇药品”,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可怕。
李龙越在考场上当众用钢笔捅死自己,会与“神奇药品”有关系吗?
而且,她昨晚甚至差点就被蛊惑了。“吃药”的念头始终被她压在心底。
挥之不去。
现如今,自己应该怎么继续调查下去?要想办法再去一趟旧图书馆吗?
郁染不禁想到了白医生举过的例子。
——“以前,有个学生在半夜悄悄溜进了校医室里,想要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比如说,麻醉剂。”
——“或许,他也只是因为‘好奇’而已。但是……最后,连同他自己在内,他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
——“学校因此将案发现场彻底封锁了起来,在门上贴了‘禁止出入’的封条。”
当时的案发现场,应该就是如今已经被废弃了的旧图书馆。
郁染参加了“试胆大会”。她依稀记得——旧图书馆的大门上拴着一把老旧的锁,门缝上交叉贴着“禁止出入”的黄色封条。
可是,招魂仪式的“诅咒”又还没有解决……
郁染只觉得惴惴不安。
说起来,仔细想想,李龙越也参加了那天晚上的“试胆大会”。那么,他的死亡,会不会和“诅咒”有关系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了郁染的脑海里。
当晚参加“试胆大会”的同学,除了顾时砚以外,总共有二十四个人,其中还包括了中途姗姗来迟的纪子言。
后来,连同“罪魁祸首”赵文在内,废弃自习室里死了七名同学。
剩下侥幸逃离旧图书馆的……是十七个人,再加上顾时砚的话,就是十八个人。
大家或许都被“诅咒”了。
胡冯死在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然后,是朱俊,死在镜湖旁边。现在,轮到李龙越了,他死在了考场上。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郁染抿着唇角。
尽管目前仍然无法彻底证实“诅咒”的存在,但是,参加过“试胆大会”的同学,接二连三地死亡,还是会让人感到尤为恐慌。
……
不管是因为吃了“神奇药品”,还是由于遭受了招魂仪式的“诅咒”,李龙越的死法都非同寻常。
郁染趴在桌上叹气。
她总不能真的动手去偷“神奇药品”吧?要再去一趟校医室吗?
先不说有可能会被白医生再次逮住,更重要的事情是——她未必能够抵挡得住近在眼前的“蛊惑”。
想起那个时候徘徊在自己耳边的呓语声,郁染不禁打了个寒颤。
既然“神奇药品”甚至可以让王宇“死而复生”,那么,解开“怪谈之谜”的真相,似乎也不算是一件难事。
但是……
郁染飞快地把动摇的念头从脑子里面甩了出去。说不定,自己还没有拿到“神奇药品”,中途就死在了校医室里。
这种所谓的“捷径”,绝对是陷阱。
郁染以前不是没有走过捷径。
甚至,事实上,就在现在这场“游戏”里,她也走了捷径。
——加入“怪谈研究社”、接近顾时砚,就相当于是通关的“捷径”。但是,最终还是要自己努力地去调查线索。
而只要吃下“神奇药品”,就能直接解开谜题通关,未免也太夸张了。
夸张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当然,也令人感到尤为心动——哪怕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动摇的念头。
……
乱七八糟的念头塞满脑海,郁染渐渐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才从课桌上抬起头来。
她刚睡醒,神情还有些茫然。
昨天晚上完全没睡好。
听见上课铃声响起以后,少女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抽屉里拿书。
她摸索着把课本拿了出来。
凭借本能翻开书页,郁染才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好困……
只不过,下一刻,她立即清醒了过来。
——一个桃粉色的信封,正明晃晃地夹在她的课本里。
郁染的指尖不由地颤抖了一下,险些就把课本摔在地上了。
还是旁边的宋与安及时抬手扶住了她。
怎么、怎么又是相同的信封?!
她有些心悸。
尽管已经提前猜到了信封里的内容,但是,郁染还是咬着牙打开了它,把里面装着的信件拿了出来。
果然……
依旧是熟悉的情书。
上面写着血淋淋的情诗。
“啪嗒”。
一支熟悉的钢笔从抽屉里滚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掉在了少女的脚边。金属笔尖磕在地面上,溅出了猩红的血点。
是与昨天如出一辙的画面。
时间像是往回倒流了一样。
情书、钢笔、红墨水。
怪异的颤栗攀上了郁染的脊背。
“招魂仪式”的诅咒是否存在,确实仍未可知。但是,她现在倒是被“情书的诅咒”缠上了。
宋与安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看起来……不太像是单纯的恶作剧。”
他皱起了眉头。
可是,除了收到情书与钢笔以外,郁染却又没有遭遇其它的事情。
她完全没有受到更多实质性的伤害。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情书上的血字,应该就是用那支灌了红墨水的钢笔写的。钢笔的笔尖里还隐约嵌着纸质纤维。
“像是恐吓与威胁。”宋与安冷静地分析道,“可能……只是想先吓唬你。”
“目的呢?”郁染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吓唬我?”
“或许是因为……求而不得?”宋与安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啊?”郁染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你当心点。”宋与安低声提醒道,“也不排除是人为的可能。或许……就是同学所为。”
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
然而,次日的时候,她又收到了同样的情书,抽屉里也塞着同样的钢笔。
——是第三封情书,以及第三支钢笔。
情书上的内容一成不变。
每次都是那首血腥的情诗。猩红的笔墨甚至都还没有彻底干透。
郁染对此毫无头绪。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摆脱纠缠。如果“情书”只是同学的恶作剧的话,那么,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而且,她现在更想找出“神奇药品”背后隐藏着的秘密。
少女的思绪有些飘忽不定。
纪子言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郁染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笑:“我没事,言哥。”
她还没有把情书的事情告诉纪子言。她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
这种事情……总不能再麻烦纪子言了。
“好不容易考完试了,怎么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纪子言凑了过来,“在想什么呢?”
前几天的时候,他特意没有去找她玩,就是不想影响她的学习。得知郁染的考试成绩以后,他比郁染还要开心。
“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去玩了。”纪子言耸了耸肩膀,“每年都有的。‘春游’,染染应该听说过吧?”
郁染点了点头。
纪子言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到时候正好出去走走。省得老是待在学校里,也闷。”
少女应了一声,心里却又在想四班当年的车祸。她现在有些“草木皆兵”,只想尽快把各种线索联系在一起。
大巴车中途侧翻,最后却无人伤亡。
也不知道后来“春游”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纪子言当然看得出来郁染的走神。
他有些不满地凑得更近了。
俊朗的脸庞在少女的眼中逐渐放大,锋利桀骜的眉眼近在咫尺。
“不准分心。”纪子言强行把她的脸颊掰了过来,“看着我。”
郁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偏过头来看他。白皙的小脸上茫然又无措,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模样。
简直可爱得要命。
纪子言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原谅了她刚才的分心。
他忍不住又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雪白的皮肉被他捏得微微变形,触感绵软得不可思议。她嫣红的唇瓣张开,里面的舌尖若隐若现。
少女毫无防备地望着他。
纪子言不自觉地又向前凑了凑,几乎就快要亲到她的脸颊了。深红的碎发散落在额前,遮掩住了他眼底的暗色。
郁染又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啦?”她歪着头问道,“言哥。”
纪子言停下了动作。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没事,就是让你专心一点。”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纪子言甚至可以将少女的睫毛数得清清楚楚。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唇边的犬齿尤为锋利。
是那种非常勾人的笑容。
任谁都会脸红心跳。
然而,郁染的注意力却被纪子言身后的人影吸引了。她飞快地侧过了脑袋,眉眼弯弯地挥了挥手,和那人打了一个招呼。
“顾同学!”少女热情地唤道。
顾时砚站在不远处,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嗯。”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很轻。
郁染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仍旧笑眯眯地收回了手。
顾时砚上次在更衣室里救了她一命。
不管是不是看在纪子言的面子上,顾同学都实打实地帮了她。其实……顾同学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可怕嘛。她想。
郁染正打算放下手掌。
纪子言忽然漫不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看见他很开心?”
他眯起眼睛,轻声问道。
郁染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纪子言又笑了一下,故作随意地说道:“染染,我怎么感觉你更崇拜顾时砚啊?”
“怎么可能!”郁染立刻摇头否认,“我只崇拜言哥一个人!”
她非常娴熟地回答着,语气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崇拜”与“喜欢”,本来就是两码事吧?
她崇拜纪子言,与她喜欢顾时砚,本身就不冲突嘛。
纪子言先前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她还以为自己当时就已经蒙混过关了。
结果,没有想到——纪子言现在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可是,也不算是“欺骗”吧?
虽然她接近纪子言确实别有用心……
少女回答的声音并不大。
不过,站在不远处的顾时砚,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听见郁染毫不犹豫地说,自己只崇拜纪子言一个人。
她甚至还特地加重了“只”字的语调。强调意味显而易见。
顾时砚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有必要……刻意强调吗?
在槐桉学院里,有谁不知道她崇拜纪子言、是纪子言的小跟班呢?
她自己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根本就不加以掩饰。还需要强调吗?
顾时砚的脸色更冷了。
他敛了敛眸子,眼底像是结了冰似的,毫无波澜。他当然听得出来——郁染没有说谎。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574]校忌日【169】:“我可以抽时间来帮忙。”
“行,我相信你。”纪子言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低沉的声音慵懒撩人。
郁染才恍然间意识到——纪子言好像是在和她开玩笑。他攥着她的手腕,又用指尖胡乱地拨弄着她腕间的手链。
“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
是非常亲密的举动。
郁染没有抗拒纪子言的靠近。
男生滚烫的体温萦绕在周遭。缀在他耳边的银白耳钉反射阳光,有些晃眼。
郁染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询问道:“言哥,你听说过校医室的那个传闻吧?”
“嗯?”纪子言应了一声,“那个什么神奇的药……对吧?”
“我有点好奇。”郁染小声地说道。
“学校里有没有……额……相关的故事?就是、就是……会不会有人真的去尝试呢?”她说得犹犹豫豫,“他们成功了吗?”
说着,少女又探出了脑袋,看向了顾时砚所在的方向:“顾社长,咱们社团以前有没有研究过校医室的那个传闻呀?”
顾时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态度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冰冷,接下来也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可是,郁染却没有察觉出来。
她早就习惯了顾时砚冷冰冰的态度,此时当然也不会觉得他的语气有什么问题。
少女仍然探着脑袋。
纪子言若无其事地伸手把郁染按了下去,让她乖乖坐在自己的怀里。他揉着她的头发,随口问道:“染染很感兴趣吗?”
他白皙的指尖勾住了她墨黑的发尾,轻飘飘地绕了绕,仿佛饶有兴致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头发。
郁染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在意纪子言的动作。
“染染想听故事了?”
这时候,徐央也走了过来。
作为体育生,他平时其实也不怎么待在教室里。而且,他最近的训练任务都比较重。体育生也有特殊的考试。
他难得找到空闲的时间,就过来找郁染玩了。听见她说好奇校医室的传闻,他立刻接过了话头。
“其实,有不少人都曾经尝试过。”徐央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只不过,他们大多铩羽而归。压根儿就没几个成功的。”
“久而久之,所谓的‘神奇药品’,也就成了不切实际的‘传闻’。”
“而且,他们大多都不会承认自己在半夜进过校医室。毕竟是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怎么光彩,还挺丢人的。”
“据说,以前还有人被当场抓获过。啧,不仅自己的脸都丢光了,甚至还连累了背后家族的名声。”
“对了,校医室的下面……不是停尸间吗?”
“以前的时候,还有人三更半夜溜进校医室,想要去找那个‘神奇药品’。”徐央摊了摊手掌,“结果,不知怎的,偷偷地摸进了停尸间,被里面的尸体吓了个半死!”
郁染忍不住追问道:“从来都没有人成功过吗?”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也不好说。”徐央摇了摇头,“或许是有的。无风不起浪。凡事总得有个源头。”
“要不然的话,就不会流传出这种奇奇怪怪的传闻了。不可能空穴来风。”
“不过呢,也不排除是他人蓄意编造的结果。然后,再被人以讹传讹。到今天……就变成了子虚乌有的所谓‘传闻’。”
“按照原本的计划,咱们社团过段时间也打算去验证一下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因为咱们社长有校医室的钥匙,所以,也不用再想方设法地去撬锁了。不得不说,这个‘传闻’验证起来,还挺方便的。”
听到这里,郁染忽然想到——王家也是校董会的成员。
而王宇说不定就是借此弄到了校医室的钥匙,因此,才能够屡次打开校医室的房门,让林望雪进去“偷药”。
徐央见她感兴趣,索性便直接邀请道:“染染到时候也要来吗?”
郁染求之不得,赶忙答应了下来。
她知道“神奇药品”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她想知道的是……背后的故事。
这个传闻到底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源头在哪里?会不会与“四班”有关系?
而且,“神奇药品”究竟有多么“神奇”,她也有些好奇。它真的可以帮忙解开“怪谈之谜”的真相吗?
想着想着,熟悉的想法又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
等到反应过来以后,郁染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寒意攀上脊背。
不对……自己怎么又开始好奇“神奇药品”的药效了?
自从前天晚上去过校医室以后,她总是会时不时地产生类似的想法。如同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郁染不得不再次熟练地打消了念头。
————
然而,还没有从“神奇药品”的事情里回过神来,次日,郁染就又在自己的抽屉里面,发现了一封崭新而熟悉的情书。
上面的墨渍都还没有彻底干透,泛着湿漉漉的晶亮水光。甚至……内容也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那首血腥的情诗。
已经是最近第四次了。
郁染每天都会收到相同的情书与钢笔。
她不得不开始怀疑——或许,这就是自己的“死亡预兆”。不管是情书的诅咒,还是“招魂仪式”的诅咒,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事。
少女在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她抿了抿唇,动作熟练地把拆开的情书重新折好,并塞回了桃粉色信封里。
忽然间,她的动作蓦地顿了顿。
等一下,信封的厚度……摸起来好像不太一样。是很细微的差别。若是不仔细注意的话,很容易就会将其忽略掉。
郁染皱着眉头,又打开信封认真检查了一遍,才发现里面竟然还夹着另外一张纸。
厚度薄得可怜。
她把这张薄薄的纸拿了出来,然后,又将其慢慢展了开来。
纸上写了不少字。
郁染垂眸看了一眼。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不堪入目的下流话语。字迹龙飞凤舞,可措辞却尤为粗俗,简直肮脏到了吓人的地步。
【我想把你……死。】
【用……灌满……】
【让你……】
【我要把……塞进……】
【时时刻刻都……】
【把……全部都喂给你,让你再也离不开我……只能缠着我……】
【好想……你。好想把你……死。好想死在你身上。好想和你一起死。】
郁染看得脸色煞白。
纸上的内容着实过分,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恶劣幻想。
她的眸光颤了颤,心里发慌。没来由地,她想到了……可恶的水鬼。
少女很快就把信封收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指尖隐隐发颤。
坐在她身边的宋与安,隐约间瞥到了纸上的字迹。他偏过了头,极为关切地低声询问道:“怎么了?又是新的‘威胁信’吗?”
郁染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张写满了污言秽语的纸,递给了他。
宋与安很快就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的眸光沉了下来。
“那个家伙……变本加厉了。”他把纸折了起来,“还真是无法无天。”
郁染忧心忡忡。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否是人为的。她无法确定。说不定……真的与鬼无关。是有人在故意恐吓她。
宋与安垂下眉眼,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柔和。
少女抿着唇角,逐渐镇定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宋与安不动声色地变换了一下自己原本的坐姿,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本能反应,全部都遮掩了下去。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事实上,宋与安根本无法否认——在看到纸上写着的、不堪入目的内容以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兴奋。
难以言喻的兴奋。
仅仅只是在脑海里面稍微想象一下可能出现的画面,他就已经兴奋得要命了。如果自己真的可以像纸上写的那样对待她的话……
宋与安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都隐隐发烫。他发现自己好像“上瘾”了。
——他还想和她接吻,甚至是……
人总是贪婪的。欲壑难填。
宋与安面不改色地看了郁染一眼。
她明显对他极为信任,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全无暗色。
更衬得他卑劣又下贱。令人作呕。
“别怕。”宋与安面色如常地伸出了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脊背,“郁同学,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他耐心地哄道。
“嗯……”少女小声地应道,“谢谢你,宋同学。”她完全没有怀疑。
绵软的尾音从她的唇齿之间吐了出来,像蝶翼扇动的微风,柔柔地拂过面颊。
宋与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大概根本就想不到吧。
——此时此刻,表面上看起来正在安慰着她的所谓“好同桌”,现在心里想着的……或许比纸上所写着的内容,还要更加过分、更加肮脏、更加不堪入目。
前几天的时候,他又做梦了。
每天晚上都在做类似的梦,导致床单与衣物不得不频繁换洗。
因为他得到了更多的“素材”,所以,做梦的时候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光靠着回忆与她接吻时的感觉,他就能凭空……兴奋得满溢而出。
可是,他还是没有满足。仅仅只是接吻而已,还不够吧?
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幻想彻底侵蚀了他的心脏。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宋与安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那张温和隽秀的俊朗面庞上,依旧神色如常。
校服的纽扣被他工工整整地系到了最上面的位置,就连最不起眼的衣角处也干净整洁,没有丝毫褶皱。
从头到脚,无论是着装还是谈吐,都让人无可挑剔。
宋与安敛了敛眸子,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连目光也温和似水,毫无破绽之处。
郁染忽然攥住了宋与安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小声地询问道:“宋同学,如果你还需要帮助的话,也可以喊我帮忙。”
她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宋同学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要不然的话,我可能就要被学校强制退学了。”
郁染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本来也只是转学生而已,更何况……在此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上学”了。
以不同的身份,辗转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里,完成各种各样的离奇任务,着实会让人感到麻木,很难静下心来学习。
“郁同学不必妄自菲薄。”宋与安温声道,“我其实也没有费太多的心思。”
他极为谦逊,并没有借此居功自傲。
“至于帮忙……”宋与安轻轻地笑了一下,“郁同学也帮了我很大的忙。已经足够了。”
他指的是帮忙“练习接吻”的事情。
“虽然我……可能还没有学会,但是,实在是不能再麻烦你了。”
宋与安慢慢地摇了摇头。
“郁同学每次教我的时候,都很辛苦吧?”他偏过头去看她,“又热又闷,身上都是汗。很难受吧?”
“是我自己笨手笨脚,总是学不会,所以,才给你添了麻烦。”宋与安敛着睫羽,语气温温柔柔的,毫无锋芒。
“我才更应该感谢郁同学的帮忙。”
说着,他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透过镜片去看,他的眼神……像是被过滤掉了所有的暗色似的,显得坦荡而纯粹。
郁染被他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自己、自己明明没有帮上什么忙,他却还如此体谅她。把她夸得好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可是,实际上,她最多也只是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然后张开嘴巴、再把舌头吐出来而已。她根本就没有出什么力嘛。
而且,更准确地说,她甚至还帮了倒忙——还没有把宋同学教会,自己就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最后,还得麻烦宋同学把她抱回宿舍附近。
郁染的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人情”还了再说吧。好人要有好报才行。
“那个……不麻烦的。”郁染抬起眸子,“也、也不辛苦。”
“如果、如果宋同学还想继续‘练习’的话,我……我可以帮忙的。”她主动提议道,“我、我没关系的!”
“可是……”宋与安倒是欲言又止。
“真的!”郁染握住了他的手,“宋同学,我们是朋友吧。”
“但是,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宋与安勾唇笑了一下,善解人意地说道。
“郁同学不是经常和……纪同学待在一起吗?要是再特意空出时间来帮我的忙,会不会让纪同学不开心呢?”
“我知道郁同学非常崇拜他,所以,还是算了吧。”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没关系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的忙。”
郁染迟疑了片刻,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言哥……应该不会不开心吧?”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
宋与安唇角处的笑意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所以,郁同学不用再帮我‘练习’了。”他敛了敛眸子,“是我自己的问题。”
郁染又道:“或者……我、我可以……抽时间来帮忙。”她小心翼翼地提议着。
宋与安闭了闭眼睛。
——“抽时间”。哈。多么勉强。
陪纪子言玩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而帮他“练习”却还要特意“抽时间”。
亲疏远近,显而易见。
也对。他哪里比得上她崇拜的纪子言呢?他只是她的同桌而已。
最多……也只能算是“朋友”罢了。她有很多朋友,而他仅仅只是其中一个。
嫉妒的情绪在心脏里面不断发酵,“咕嘟咕嘟”,黏腻的毒汁不断翻涌着,但是,他却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
宋与安重新睁开眼睛,将眼底的晦暗神色尽数藏在镜片之下。不显分毫。
他形状姣好的薄唇间,犹豫不决地吐出了温和的话语。
“会不会还是太麻烦你了,郁同学?”他蹙着眉头,仍然在为郁染考虑。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深不见底的可怕陷阱。只要猎物掉了进去,就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了。
可怜的、无知的、纯洁的羔羊,将会被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剩。
“不会不会!”郁染摇着脑袋,“绝对不会!”
——她掉进了陷阱。
……
于是,就在下课后的休息时间里,少女颤巍巍地站在楼梯间的偏僻角落里,有些艰难地仰起头,被亲得泪眼朦胧。
她被宋与安重重地按在怀里,背后抵着墙壁,鸦黑发丝散落在肩头,碎发被汗水打湿,胡乱地黏在红彤彤的脸颊上。
宋与安确实没有说错。
她现在又热又闷,浑身上下都沁着汗。脸颊上、脖颈处、腰腹间,全部都是晶莹剔透的汗珠。
热气在悄然蒸腾。
宋与安的校服都被蹭上了湿漉漉的汗。
男生半低着头,用力地亲吻着少女的唇,勾住她的舌尖不放。
他穿得整整齐齐,眼镜被提前摘了下来,漂亮的眉眼藏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暗得让人心悸。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自然而然地探进了她的校服衣摆里。
白皙手腕上的和田玉吊坠,贴在少女汗津津的绵软皮肉上,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莹润的水光。
他腕间的红绳也被汗水打湿,变成了更加浓郁的深红色彩。
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与安亲得又急又重。是那种可以吃人的力道。可他嘴上却又在装模作样地说:“郁同学……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不、不勉强的……”郁染有些吃力地吐着舌尖,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她习惯性地抬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把自己往前送进了他的怀里。
这里平时鲜少有人踏足。位置偏僻又隐蔽。偶尔能够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响。大概是同学们在嬉笑打闹。
而就在隔着一扇门的楼梯间里,全校师生公认的“好学生”宋与安,正把自己的同桌按在怀里亲。
他把时间算得刚刚好,在心里默默读秒。近乎分毫不差。
在上课之前,宋与安及时地松开了手,还体贴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校服。
“没有弄痛你吧?”他温声询问道。
郁染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轻声说道:“没有……”她摇了摇头。
“谢谢你,郁同学。”
宋与安慢条斯理地戴上了金丝眼镜。他抚平了校服上的褶皱,脸上的表情完美无缺,又变成了众人眼中彬彬有礼的好学生。
接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分别回到教室里,看起来……好像毫无异样之处。
依旧只是同桌而已。
[575]校忌日【170】:“别怕。我们继续。”
宋与安似乎非常热衷于“练习”。
郁染已经答应了他,自然不可能中途反悔。而且,宋与安每次的态度都温和有礼,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他告诉她,自己想尽快学会“接吻”,这样的话,以后就不用再继续麻烦她帮忙了。
郁染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也点头应了下来,没有推三阻四。
但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就连下午上体育课前的短暂时间里,他也能够找到“练习”的机会。
她不得不抽出时间继续帮他“练习”。
……
下一节是体育课。少女正打算去女更衣室里换衣服,结果,在路过男更衣室的时候,却突然间被一只手掌拽了进去。
她脸上惊慌失措的紧张表情还没有褪去,就猝不及防地与宋与安对上了视线。
男生微微弯下了腰,将食指抵在了她的唇瓣中央,轻声说道:“嘘。”
见是宋与安,郁染回过神来,此时也放下了心,小声地回应道:“怎么了,宋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他们都已经换完衣服了。”宋与安低声道,“我应该是最后一个。这里……暂时不会有人进来。很安全。”
尽管他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是,郁染还是心领神会了。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是想接着‘练习’吗?”少女犹豫着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可以呀。”
宋与安侧过身子,手臂从她的脸侧探了过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男更衣室内的摆设,与女更衣室里的差不多。更衣柜整齐地排列在墙边,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宋与安还没有开始换衣服。他的身上仍然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绝大多数同学,在上体育课之前,都会在更衣室内更换运动服。不过,也有不少例外。有的同学还是会穿着校服上体育课。
少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宋与安就迫不及待地压了上来。
他把她按在了男更衣室的房门上。高大的躯体倾覆而上,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把嫣红的舌尖吐了出来。
她似乎听见了宋与安低沉的轻笑声。
紧接着,她的舌尖就被咬住了。
……
校服上衣的衣摆被掀开,贴身衣物的扣子也被顺势解了开来。
而郁染已经逐渐习惯了宋与安的过分举动。她只是本能地颤了颤身子,却没有扭身躲开。像是待宰的羔羊。
宋与安咬着她的唇瓣,哑声说道:“郁同学……不会介意吧?”
他偏偏还要假装礼貌地多问一句。
郁染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哪里知道拒绝?她只是胡乱地摇着头,颤声道:“唔、没事……不介意的。”
宋与安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抬起了手。
头顶的灯光十分明亮,将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有时间仔细“研究”。
尽管他五天前在教室里已经认认真真地“研究”过一番了,但是,现在的他仍然对此兴趣浓厚。
宋与安抓起了郁染的手掌,故作好奇地询问道:“郁同学以前有没有碰过自己?”
“……啊?”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我每次碰到……的时候,你都会颤抖得很厉害。”宋与安低头看她,“如果是你自己的话,也会颤抖吗?”
“我……”郁染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郁同学不知道答案吗?”宋与安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亲自实践一下吧,怎么样?”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宋与安抓着她的手掌,把她的指尖按在了她自己的胸口处。
“唔!等一下……”下一刻,少女就慌了神。她不应该答应的。
因为宋与安没有松手。整个过程中,他的指尖也会蹭到她的肌肤。酥麻的痒意在蔓延。她的身子还是剧烈地颤栗了起来。
宋与安勉强得到了一个不算完全正确的答案:“原来也会颤抖呢。”
他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男生的视线暗得像墨。若是可以凝成实质的话,必然已经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烙下无数道漆黑的痕迹了。
宋与安再次吻了上去。
……
半晌之后,郁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宋与安的亲法实在是太磨人了。忽轻忽重。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少女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倚靠在了背后的房门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咚咚咚”。房门晃了起来。
接着,郁染感觉到房门上传来了推力。
——有人正在试图从外面推开房门。
少女的心脏立刻漏跳了一拍。她只觉得猝不及防,顿时慌得要死。
不是没人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想要进来?!怎么办?她现在还在男更衣室里……待会儿应该怎么向别人解释?
而且,她的校服还没有穿好……
在她胡思乱想的刹那间,外面的人就已经握住门把手,用力推开了房门。
少女的身体骤然僵硬。
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人发现了。
但是,门外的人伸手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把房门推开。
——男更衣室的房门从里面被抵住了。
宋与安的力气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大。他抱着郁染,单手抵住了房门。
“别怕。”他轻声安抚道,“没事的。”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房门,“噼里啪啦”地扭了扭门把手,见里面没有传来回应,推门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是决定放弃了。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无人应答。
那人只好站在门外自言自语。
“奇了怪了,有人在里面吗?怎么没人理我?”他百思不得其解,“要是没人的话,这门怎么打不开呢?”
孙宇浩挠了挠脑袋,脸上的表情茫然极了。他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又迎面遇见了恰好路过的纪子言。
“言哥,能不能帮忙开一下门?”孙宇浩顺口求助道,“男更衣室的门好像打不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纪子言停下了脚步。
“行啊。”他懒懒散散地掀起眼帘,随意地应了一声,就走到了男更衣室的门口处。
他握住了门把手。
“吱呀”。
纪子言完全没有用力,就直接把房门打开了。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由地挑了一下眉头,脸色古怪地瞥了孙宇浩一眼,道:“嗯……你有空还是多锻炼一下身体吧。”
孙宇浩显然也有些诧异:“啊?不是……我刚才……”他现在百口莫辩。
奇怪……
他刚才明明怎么推都推不开门啊?怎么纪子言一下子就打开了?
纪子言摆了摆手,懒得听他解释。
“对了。”他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随口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染染?”
孙宇浩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否认道:“好像没有。”
得到答案以后,纪子言也没有继续追问,径直转身走了。
孙宇浩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接着,才动手推开房门,走进了男更衣室里。
房间里空无一人。非常安静。
“真是奇了怪了……”孙宇浩皱着眉头,“我刚才怎么就开不了门呢?明明没人啊……”
他把校服脱了下来,打算换上运动服。
“难道说……我真的应该锻炼身体了?!我现在已经变得这么羸弱了吗!”
想起纪子言的话语,孙宇浩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有些心虚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看起来也有肌肉啊……
虽然不像徐央那么厉害,但是,也、也不是很差劲吧?怎么会推不开门呢?
什么情况?
孙宇浩愈发费解。他抬起脚步,走到了贴有自己姓名标签的更衣柜前面。
他打开柜门,开始到处翻找起了自己的运动服。
算了。体育课上好好锻炼一下身体吧……
……
“别看。”
狭窄逼仄的更衣柜里,宋与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语气有些微妙。
郁染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孙宇浩直挺挺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隔着柜门之间的细微缝隙,郁染甚至还能够隐约瞥见……他的腹肌。
薄薄的肌肉轮廓分明,是极具少年感的身材。朝气蓬勃,很有观赏性。
是比较熟悉的同学。
——孙宇浩也参加过“试胆大会”。而且,不久之前,他还在食堂里向她讲过有关于“莲子鲫鱼汤”的怪谈故事。
孙宇浩此时正在柜子里翻找自己的运动服。他完全没有想到——就在旁边的更衣柜里,正藏着两个大活人。
那是宋与安的更衣柜。
上面还贴着宋与安的姓名标签。笔迹工整漂亮。字如其人。
刚才在情急之下,宋与安不得不带着郁染躲进了自己的更衣柜里。
幸好郁染的身形足够娇小,否则的话,狭小的更衣柜里面肯定藏不下两个成年人。
饶是如此,他们的身体也几乎紧紧地嵌在了一起。密不可分。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狭窄的空间内温度骤升。
郁染紧张得要命。
她努力地蜷缩着身子。
刚刚在门口处的时候,她竟然听见了言哥的声音。而且,听起来……言哥好像还在到处找她。
如果真的让言哥撞见了……
郁染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在疯狂地警告自己——必须要瞒着言哥才行。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回荡在胸腔内。
郁染愈发慌张了。
外面的孙宇浩同学……该不会能够听见吧?自己会被他发现吗?
宋与安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不要看。”
少女被迫闭上了眼睛。
孙宇浩很快就换好了运动服。
他关上了更衣柜的柜门,嘴上还在小声地念叨着:“天呐……我是不是真的该去锻炼一下身体了?”
孙宇浩又忍不住掀起衣摆低头看了一眼,明显还有些不太甘心。
怀揣着满腹困惑,他离开了男更衣室。
听到房门转动的声音,郁染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孙宇浩同学终于走了吗?太好了。
少女热得脸颊绯红,正打算打开更衣柜的柜门,出去透透气,结果却被身边的宋与安强行拽了回来。
少女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下一刻,宋与安就堵住了她的唇齿。
他毫无征兆地亲了上来。
郁染睁大了眼睛。
她实在毫无防备,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更衣柜里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楚宋与安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有人来了。”宋与安轻声提醒道。
什么?!是谁来了?
郁染的心脏颤了一下。而宋与安趁机撬开了她的唇,勾住了她的舌尖。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而郁染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外面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吸引了。随即,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熟悉得让她感到心惊胆颤。
“你看见染染了吗?”
纪子言推开男更衣室的门,随口问道。
“没有。”徐央摇了摇头,“她还没有过来上体育课吗?”
说着,他们两个人都依次走进了男更衣室里。
郁染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而宋与安非但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亲得更加用力了。他掰过少女的下巴,逼迫她收回了视线。
“你的言哥……不会发现的。”宋与安哑声哄道,“我们继续吧。”
更衣柜里又热又挤。滚烫的吐息萦绕在周遭。郁染慌张极了,生怕自己会被纪子言当场逮住。
宋与安却像是故意要让她露出破绽似的,亲得越来越用力了。
她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细微的喘息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言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徐央有些疑惑地询问道。
纪子言正在分心想郁染的事情,闻言挑了挑眉:“什么声音?”
更衣柜里的郁染慌得要命,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难以呼吸。
而宋与安又故意亲了上来。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男同学也结伴走进了男更衣室里。他们相互交谈的声音,恰好掩盖住了少女发出的微弱动静。
此时此刻,郁染压根儿没有心思去深究宋与安刚才的说辞了。
——他说大家应该都已经换好衣服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可是,现在却还是有不少男生,陆陆续续地进入男更衣室换衣服。
少女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趁着外面的男同学们大声交谈的时候,宋与安也不再收敛,而是肆意地与她缠吻。
就算弄出来的动静再大,他也无所顾忌。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黑暗逼仄的环境里,宋与安甚至都没有刻意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满怀恶意。
他眼睛里的嫉妒之色,浓郁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纪子言……到底凭什么呢?
是他不如纪子言吗?可是,他哪里不如纪子言了?家境、长相、成绩,还是性格?
是因为纪家吗?但是,宋家明明也不差吧。为什么非要去崇拜纪子言?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呢?
宋与安掐着郁染的脸颊,放肆地勾住了她的舌尖。
更衣柜内的空间实在是太逼仄了,没有多少伸展手脚的余地。
燥热的气息弥漫在周遭。汗津津的皮肉紧紧贴在一起,柔软、潮湿、黏腻。
郁染的校服本来就还没来得及完全穿好,只是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而已。
宋与安偏头凑了过去,咬住布料的边角,轻而易举地把她的衣服拽了下来。
“沙沙”的布料摩擦声响了起来。
分明极其微弱,但是,听在郁染的耳朵里面,却显得尤为刺耳。她只觉得心惊肉跳,生怕外面的人察觉到更衣柜里的动静。
少女现在不知所措,既不敢反抗,也没有主动迎合,只是惶惶然地怔在原地。
宋与安在她的耳边哑着嗓子开了口,道:“没事的,郁同学。”
他早就已经把眼镜摘了下来。沙哑的声音里浸染着浓重的欲望。
在昏暗的环境中,宋与安再次凑到了少女的脸侧:“别怕。我们继续。”
他吻住了她的唇。
[576]校忌日【171】:“是纪同学发现你了吗?”
郁染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更衣柜内的空间究竟有多么狭小与逼仄。
男生滚烫的身躯紧靠在身侧。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少女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拽了下来。温热的皮肉,贴在更衣柜内的冰冷金属上。
“不……”郁染颤声道,“宋同学,我……我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想要阻止宋与安的动作。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被发现的吧?
外面好像突然间来了不少人。
只要有人察觉到异样之处,好奇地伸手打开了更衣柜的柜门,紧接着,就会直接看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而更加可怕的事情是——纪子言也在男更衣室里。郁染根本不敢想象被言哥发现的后果。她说不定会被揍得很惨。
言哥在外面找了她半天,而她却和宋同学一起躲在更衣柜里……
郁染光是想象一下,就怕得不行。
宋与安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少女的害怕与恐惧。她的身子在不自觉地颤抖,心脏也“扑通扑通”地乱跳。
他可以毫无阻隔地摸到她的心跳。
若是将她胸口处绵软温热的皮肉往下按的话,他的指尖……甚至都会被下面的心脏震得颤抖起来。
饶是如此,宋与安也完全没有任何停手的打算。不仅如此,他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怕什么?”他明知故问,“是害怕被纪子言发现吗?”
说着,宋与安又偏头去咬她的脖颈,叼住了一小块雪白的皮肉,用齿尖细细地碾磨。仿佛是在品尝着珍馐美馔。
郁染被他折磨得难受极了,却偏偏还得咬唇忍着,免得自己的喘息声被外面的人听见,露出明显的破绽。
“要是郁同学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宋与安故作好奇地问。
他漂亮的眉眼里闪烁着恶劣的神色。
“不、不知道……”郁染难受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呜……我不知道……”
碍于更衣柜内的空间有限,宋与安本来是抱着她的。他的手掌恰好环着她的腰。
此时此刻,他的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她的腿上。
“郁同学,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宋与安假惺惺地问了一句。
而在郁染开口回答之前,他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声音尽数堵在了唇齿之间。他根本就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郁染也没有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
——除非她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地从更衣柜里冲出去,让外面的所有男生,全部都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
更何况……她仍然下意识地认为——宋与安是好人。她的身体也习惯了宋与安的触碰。
郁染的脑袋晕得厉害。
周遭又挤又闷又热。
她被亲得接近缺氧,身上的体温高得异常,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男生修长的手指掀开了少女的校服裙摆,接着,又继续向上。
“郁同学,你再帮帮我吧。”宋与安慢吞吞地哄道,“可以吗?”
“唔……”郁染的视野里蒙着热腾腾的雾气。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皮肉与皮肉之间毫无阻隔地紧贴着,黏腻潮湿的触感蔓延全身。
她的感官好像也变得更加迟钝了。
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像是海草、或是海蛇,把她往水里拽。
外面的同学们还在继续交谈。
隔着更衣柜的柜门,嬉笑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还有的男同学,甚至就站在宋与安的更衣柜旁边。
郁染浑身无力地蜷缩在更衣柜里。
更衣柜里面摆着宋与安的衣服。而她现在就坐在他穿过的衣服上面。
宋与安还在亲她。
他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舌尖勾了出来。而他的指尖……正在做着更加过分、更加出格、更加荒谬的事情。
校服裙摆被向上卷到了腰间的位置,柔软的布料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郁染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慢慢地……探了进去。他重重地亲吻着她,让她完全没有办法分心。
少女的心跳越来越乱。
极度的紧张与害怕,彻底绞碎了她仅存的理智。
等一下,这、这也是在帮忙吗?是合理的事情吗?可、可以吗?
好热、好难受……
好像有火焰在烧。而她被放在火焰的中央狠狠炙烤,浑身上下都热得要命。
淡青色的筋络从男生的手背处鼓了起来。犹如疯长的藤蔓。
他非常用力。
原本漂亮得像艺术品似的玉白手掌,此刻被暴起的青筋缠住,像是摔碎的白玉,无端显出几分难言的艳色。
垫在少女身下的衣服……都被打湿了。都是被他穿过的衣服。也幸好垫了衣服,才不会让外面的人察觉到异样之处。
汗水、泪水、或者别的什么,全部都会滴在他的衣服上,被柔软的布料吸收殆尽,不会顺着缝隙流到更衣柜的外面。
“郁同学,你帮帮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宋与安的声音愈发喑哑,他的吐息轻飘飘地拂过了少女的耳畔,“好不好?”
他明明是在彬彬有礼地央求她的同意,但是,语气里却又满是肯定的意味,仿佛已经笃定了她不会拒绝自己。
——更像是在“命令”她。
摘下了所谓“好学生”的温和面具以后,宋与安的真面目……实在恶劣又不堪。
少女面色潮红,眸光迷离,汗津津的皮肉也被蒸成了淡淡的红色。
宋与安的动作尤为青涩,明显没有任何经验。但是,他非常有耐心、也很有“探索精神”,好奇心旺盛。
他握笔的时候,指尖稳稳当当,写字也从来不会颤抖。而此时此刻,他的手依旧很稳——稳到可怕。
郁染很快就受不了了。
她忍不住呜咽出声。猫叫似的,几乎低不可闻,勾人得很。
宋与安……也听得快要受不了了。
他现在简直兴奋得都快要死掉了。力道越来越重,一下比一下更用力。
“郁同学不怕被发现了吗?”他故意坏心眼地问,“不过,很好听……”
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咬紧唇瓣,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声。她慌不择路,只好主动凑到了宋与安的面前,吐出舌尖求他帮忙。
“呜……宋、宋同学……”郁染颤巍巍地开了口,“帮帮我。”她只敢用气声说话。
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心神荡漾。
“别怕啊。”宋与安轻笑道,“我帮你。”
然而,下一刻,郁染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她听见纪子言的声音了。
而且,还离得很近。
——纪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宋与安的更衣柜旁边。他曲着腿,倚靠在更衣柜上,姿势有些散漫。
校服上衣自然而然地向上抻起,露出了小半截窄瘦的腰。腹肌的轮廓沟壑分明。优美的肌肉线条顺势向下延伸,最终没入了校服裤下。
旁边有人恰好瞥见了,满脸羡慕地问:“言哥,怎么练的?太帅了!”
纪子言掀起眼帘,随口敷衍道:“逃课练的。”
“啧。你怎么不问我?”
徐央倒是非常“热情”。他用力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又道:“我教你。”
“饶了我吧……”那人立刻求饶,“我可不是体育生,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训练强度啊。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徐央人高马大,肤色偏深,长得又很凶,眉眼轮廓极为深邃,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只不过,他的性格不错,所以,在学校里的人缘也不算差。
“我就知道你不行。”徐央笑骂了一句。说着,他又顺口问道:“对了,你看见染染了吗?”
“没有……”男同学想了一下,又道,“不对,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
他对转学生的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长得太可爱了。可惜……她只崇拜纪子言。
“在哪里?”纪子言忽然问道。
“我当时看见她离开教室了,应该是往体育场的方向走过来了吧?”男生挠了挠头,“额……她现在是不是在换衣服啊?”
“我问过女生了。”徐央耸了耸肩膀,“她们说染染不在女更衣室里。”
————
他们之间的交谈声,都被郁染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面。
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纪子言甚至现在就站在更衣柜旁边。
他小半截白皙窄瘦的腰,在她的眼前乱晃,漂亮的肌肉线条极为惹眼。搭在柜门上的手臂也极具力量感,轮廓优越。
少女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仅仅只隔着一层金属柜门而已。
就在纪子言、乃至班上许多男同学的眼皮子底下,她和宋与安偷偷摸摸地藏在更衣柜里接吻。
不仅如此,宋与安的手,甚至、甚至还探进了她的裙摆下面。
郁染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她太紧张了。
而宋与安感受得尤为清楚。
因为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近到……他比她本人都要更快地感受到她身体上的变化。
宋与安冷冰冰地勾起唇角,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将理智尽数焚毁。
看见纪子言的身影、听见纪子言的声音,就这么让她感到……激动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做出任何动作,她自己就……
她的反应未免也太激烈了。
呵。
如果不是因为更衣柜里垫着他的衣服,恐怕……纪子言的校服都会被立刻打湿吧?
到时候,纪子言大概还会觉得疑惑——好端端地,更衣柜里面怎么会漏水呢?
不过,弄得到处都是才更好。
最好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更衣柜里为什么会漏水。
宋与安毫不留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发了狠似的,重重吻了上去。
是满怀恶意的、充满妒火的、又凶又狠的吻。几乎吻得少女难以喘息。
纪子言真的有那么好吗?仅仅只是听见纪子言的声音,她甚至就可以……
宋与安实在嫉妒得要死。
他的眼睛都红得滴血了。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是纪子言?
少女毫无防备,根本招架不住。
怎么感觉宋与安就像是要吃人一样?
好可怕……
“你的言哥就站在更衣柜外面呢。”宋与安也用气声轻轻地说话。
沙哑的、炽热的吐息,扑在少女的耳边,将她的耳垂烧得通红。
“郁同学,你好像……很兴奋啊。”
“怎么颤得这么厉害?”
“小心。要是……汗水溅出去的话,会把纪同学的校服弄脏的。”
“郁同学自己也不想被发现吧?”
宋与安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的墨色。
他咬住了少女红彤彤的耳垂,又慢慢地、缓缓地在她身上蹭着。
郁染惊恐又慌张地瞪大了眼睛。
校服的布料柔软又轻薄,根本无法彻底隔绝触觉。
而宋与安的……存在感,又实在强得可怕。他、他、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恐惧、紧张、不安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闷热逼仄的狭小更衣柜内渐渐发酵。
郁染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郁同学,别怕。”宋与安的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瘆人。
价值不菲的和田玉,被他握在了手心里。玉石的质地细腻,上面沾染了他的体温,摸起来是温热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宋与安柔声哄着,“郁同学,你愿意帮我吗?”
帮什么忙?
郁染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宋与安依旧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他用力地啃咬着她的唇肉,与此同时,又把和田玉慢慢地……
郁染的瞳孔有些失神。她的目光找不到焦点,飘忽不定地徘徊在阴影里。
不对吧?这、这也是、也是需要“研究”的内容吗?真的吗?真的、真的可以吗?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呢?
少女的神色迷离又恍惚。
她完全受不了……
质地温润的和田玉,居然被他……
就算染上了体温,可是,玉石本身还是凉的。而且,和田玉圆润光滑,形状毫无棱角,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不……不要这样……别……”郁染哀声祈求,“我、我……”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而宋与安却只是轻声哄她。
“没关系的。郁同学明明很棒啊。”他勾住她的舌尖,“全部都……”
“好厉害……”
“不愧是郁同学。”
“玉上系着红绳,别害怕。”宋与安弯了弯眉眼,继续哄她,“不会断的。”
郁染怎么可能不害怕?她此时心如擂鼓,紧张得快要窒息。
纪子言就站在更衣柜的旁边……
太近了……肯定会被发现的吧?
宋与安却还在哑声夸她:“郁同学好棒……”他愈发得寸进尺。
郁染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和田玉。
她的眼睛里已经溢出了朦朦胧胧的泪水,将眼尾染成了浓郁的绯色。
太犯规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真的、真的没有问题吗?
少女的眸光彻底失焦。
“唔,郁同学还是稍微克制一下吧?”宋与安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指尖,“说不定……真的会溅到纪同学的身上。”
他嘴上说着让少女“克制”,可他的行为……却显然是在故意“推波助澜”。
郁染难受得要命。
但是,为了不惊动外面的纪子言,她还不得不再次主动凑到了宋与安的面前,去亲他的唇。
她害怕自己喘得太大声了。
然而,少女的主动,却更加滋长了宋与安的妒火。她表现得越主动、反应越激烈,反而让他感到愈发嫉妒。
——都是因为纪子言站在外面。全部都是因为纪子言。只是因为纪子言。
宋与安的眼神发狠。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齿间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吻得少女难以喘息。
郁染的身子几乎软成了一滩水。
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堪堪与外面的纪子言对上了视线。
是单方面的“对视”。
透过更衣柜的缝隙,她斜斜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纪子言的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
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墨色瞳孔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就算没有用正眼看人,他睫羽低垂的时候,依旧显得压迫感十足。
看得人心悸不已。
刹那间,少女的心脏几乎彻底停止了跳动。她原本涣散的瞳孔,又骤然紧缩。
宋与安也感受到了她身体上的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几欲崩断。
“怎么了?”他还要故意凑到她的耳边去问,“是纪同学发现你了吗?”
“怎么办?”
宋与安勾着唇角,温温柔柔地问。然而,他却蓦地再次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郁同学,我们该不会要暴露了吧?”
“你会怎么向大家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
提前祝宝宝们国庆快乐呀[撒花]
希望大家都有一个完美的假期!爱你们![亲亲]
国庆期间会日更~
[577]校忌日【172】:“我会很小心的。”
郁染根本就听不清楚宋与安说了什么。
她紧张得失去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缀在睫羽上的水珠“啪嗒”一声砸了下来,在近乎密闭的空间内,显得尤为刺耳。
像是套在脖颈上缓缓收紧的绞索。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逃避现实,然而,巨大的惊恐攫取了她的心神,她的眼皮仿佛被胶水黏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惶惶然地透过缝隙望着纪子言,不自觉地将他的眉眼深深刻进脑海里。
他仍然向下压着眉眼,神色有些散漫,薄唇微微抿着,锋利的下颌线展露无遗。
直到纪子言面无表情地率先移开了视线,少女才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出了满身的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幸好……言哥没有发现自己。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也对,更衣柜的缝隙如此狭小,又没有照明的光线,从外面其实根本就不可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她后知后觉地想着。
不过是虚惊一场。
郁染勉强回过神来,却忽然发现——宋与安在不知不觉间凑得离她更近了,与她紧紧地嵌在一起。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校裤的纽扣。
“郁同学。”宋与安哑着嗓子喘息道,“你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少女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此时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后怕之中,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帮、帮什么忙?
“抱歉,我也没有办法控制。”宋与安装模作样地向她道歉,“请帮帮我吧……”
他咬着她的脖颈,将细密的吻轻轻烙了上去,又逐渐向下,用唇齿去描摹她锁骨的形状,将她沁出来的甜腻汗水吃进嘴里。
“我好难受……”
“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让纪同学发现的。好不好?”
“只是……蹭一下而已……”
湿漉漉的碎发散落在宋与安的额前,隐约勾勒出了他锋利俊俏的眉眼。
他似乎已经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了,但是,仍然无济于事。
郁染的脸颊被蒸得又红又烫。
“可以吗?郁同学。”宋与安又开始啃咬她的耳垂了,“帮帮我吧。”
炙热的吐息点燃了暗火,让少女也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身子。
周围太昏暗了。
她根本就不知道——宋与安脸上的表情究竟有多么扭曲与恶劣。
妒火把他烧成了灰烬。
此时此刻,正在亲吻郁染的人,分明是他宋与安,可是,少女却因为纪子言的存在而骤然颤栗……
凭什么?凭什么呢?
哪怕他现在几乎与她皮肉相贴了,她也依然……更加依赖纪子言。
宋与安的心脏疼得厉害。
酸涩的苦汁流进四肢百骸。妒火焚毁理智。梦魇撕碎梦境,张牙舞爪地来到现实,将他拽入了堕落的深渊。
而宋与安……心甘情愿。
“帮帮我吧……”他哑声央求道,“好不好?”他重重地掐着她的腰。
外面的纪子言仍然没有挪开脚步。
他倚靠在更衣柜上,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吓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更衣柜里的异样之处。
“不、不可以……”郁染的理智摇摇欲坠,“言哥他……”她太害怕被发现了。
可是,她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宋与安就已经自顾自地用力蹭了上来。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纪子言纪子言纪子言纪子言……
成天就知道把纪子言挂在嘴边。纪子言到底凭什么呢?!
宋与安简直嫉妒死了。
他甚至恨不得直接当场撞开更衣柜的柜门,让外面的所有人、尤其是纪子言,都亲眼看见他和郁染亲密缠吻的模样。
但是,宋与安到底还是没有彻底发疯。他只是重重地、狠狠地……
他凑到了郁染的面前。少女的呜咽声被他尽数咬碎,全部咽了下去。
“呜,等一下……玉、还在……”
少女试图抬手推他,却又因为空间太过逼仄,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知道。”宋与安温声说道,“没关系的。”他的语气与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他还在哄她。
红绳与肌肤不断地摩擦,和田玉变得愈发滚烫,再加上宋与安的得寸进尺……
郁染已然濒临崩溃。
“别怕。”
宋与安到底还是残存着几分理智。而他确实也“说到做到”了。
只是……蹭而已。
不过,他的力道忽轻忽重,简直像是在故意“折磨”郁染。
好热……
郁染的眸光潮湿迷离。她蜷着身子,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坐在了宋与安的身上。
湿漉漉的汗水打湿了校服,雪白的皮肉泛着诱人的粉色。她眼角的余光,甚至还能瞥见外面纪子言的身影。
“怎么还在看他?”宋与安轻声说道,“难道说……你其实很想被他发现?”
他的手掌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随即,指尖重重用力。
“要不然……我把柜门打开?”说着,宋与安又故意加重了力道,“怎么样?”
郁染拼了命地摇着头。
真的太、太犯规了……
她的身子都在痉挛。
少女满脸泪痕,鸦黑的碎发黏在脸上,潮红的色彩涂满了雪白的脸颊。
模样十分糟糕。
宋与安低哑的喘息声回荡在耳畔。
更衣柜里太黑了。又热又暗。
怎么可以这样呢?
郁染像是一条渴水的、濒死的鱼,即将溺死在岸上。她渴得要命。
宋与安却仍然不知餍足。
“郁同学,叫我的名字。”他低声哄道,“好不好?”
“宋、宋同学……”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不对。”宋与安慢吞吞地说道,“你叫错了。”他故意吊着她,不上不下。
“呜……宋、宋与安……”
少女不得不颤着声音喊他的名字。
“纪同学就在外面呢。”宋与安恶劣地说道,“喊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吗?”
他堂而皇之地颠倒黑白。无理取闹。
郁染晕得厉害,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她实在害怕被别人发现。
宋与安还在继续咬她、亲她、蹭她。黏腻的、温热的汗水,被弄得到处都是。
少女刚刚亲口喊了他的名字。
他几乎是立刻就亢奋得……
片刻之后,他又再次兴奋了起来。
永远不知疲倦。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精力旺盛的。就连宋与安也不例外。
“反正他们没走,我们也出不去。”宋与安温声细语地诱哄道,“不如继续……”
他重新蹭了上去。
————
男同学们换衣服的速度很快。
只不过,他们还在东拉西扯地胡乱聊着天,换好衣服以后,也没有立即离开男更衣室,而是笑嘻嘻地相互打闹。
“什么时候‘春游’啊?我好想出去玩。稍微透透气也好。学校里太闷了。”
“应该也快了吧?反正已经考完试了,暂时不用担惊受怕了。前几天我看书都快看吐了。现在看到题目就反胃。”
“啧。估计也只有我们这种家伙才会担惊受怕吧?那些好学生……压根就不怕考试。他们说不定还巴不得天天考试呢!”
“哈哈哈,那也不至于吧。谁会喜欢天天考试啊?喜欢被虐待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谁知道有没有例外呢?”
“哈,你这么说的话,我感觉宋与安……至少不会讨厌考试。”
“你还别说。对宋与安来说,考不考试都无所谓吧。反正他每次都能考出不可思议的高分。连老师看了都会瞠目结舌。”
“哎,咱们哪儿能和宋同学比啊?人家可是出了名的乖乖好学生。哦,不对,好学生都得以他为榜样呢。”
“就是说啊!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喜欢学习的人了!我家里的人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张口闭口就是让我跟宋与安学学。”
“原来你也是……”
“‘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更加优秀。没办法。咱们就是死活都比不上人家。”
“宋同学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看书,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
“就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呗。他长得就很……很‘好学生’的样子啊。哎呀,人家估计只知道读书学习,没什么爱好的。体育课上也很少看到他运动。”
“那岂不是很无聊?”
“谁知道呢?人家就不能喜欢学习吗?是我们太庸俗了。”
“你自己庸俗去吧。我才不俗!”
“行行行,你高雅、你最高雅了。我最俗气,我讨厌学习。”
“我本来就不俗!我还会专门去看芭蕾舞剧呢!高雅得很。”
“是不是《吉赛尔》?巧了,我也去看过芭蕾舞团的排练过程。她们真的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艺术!”
“对对对,我觉得她们直接上台表演都没有问题。”
他们嘻嘻哈哈地随便打闹了几句,话题就又转移到了其它地方。
当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他们口中“只知道读书学习”的书呆子宋与安,此时此刻,恰好也在男更衣室里。
在昏暗狭小的更衣柜内,宋与安亲吻着衣衫不整的少女,情难自禁地在她身上乱蹭。
垫在更衣柜里的衣服,几乎已经浸满了水。彻彻底底地湿透了。
郁染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太煎熬了……
她都快要被炽热的火焰翻来覆去地烤熟了。宋与安……就不觉得累吗?
宋与安当然不觉得累。
他的体力好得出奇。
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甚至希望郁染和自己永远待在这个更衣柜里,再也不出来了。就这样……死在一起。别再去管什么纪子言了。
宋与安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他白皙的肌肤上缀满了汗,潮色泛上脸颊,将他的眉眼也染上了勾人的艳色。
郁染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到后来,她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清楚了,耳边只萦绕着宋与安的喘息声。
更衣柜仿佛变成了热气腾腾的狭小蒸笼,把她蒸得又绵又软。
她完完全全地化成了温热的水。
……
“还没有找到染染吗?”纪子言敛着眸子问,“她去哪儿了?”
“没看见她。”徐央也蹙起了眉头,“但是,不少人都看见她走过来了。”
“算了。出去再找找看吧。”
纪子言径直走出了男更衣室。
徐央也紧随其后。
上课时间快到了。其他男同学们也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更衣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或者说,当所有嘈杂的交谈声全部都消失殆尽以后,才能够听见——有不合时宜的微弱声响,从更衣柜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细碎的哭声、难耐的喘息声、布料摩擦时的“沙沙”声,还有更多……奇怪的声音。
贴着“宋与安”姓名标签的更衣柜,正在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光滑的柜门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吱呀”。
半晌之后,更衣柜的柜门终于被打开了,露出了里面活色生香的艳丽画面。
明亮的灯光骤然打了下来,一时间,照得少女睁不开眼睛。
她自己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白皙的小脸上闷着潮红色彩,鸦发乱七八糟地黏在脸颊上,纤长的睫羽都被打湿了。
唇瓣被亲得又红又肿,软绵绵的舌尖只能耷拉在唇边。可怜兮兮。
校服上衣早就不翼而飞了,校服裙摆也向上翻卷到了腰以上的位置。肩膀、胸口、腰腹……到处都是斑驳的红痕。
少女颤巍巍地蜷缩在更衣柜里,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糟糕到不行。
明显是被人狠狠地“欺负”过一番。
宋与安倒是慢条斯理地从更衣柜里走了出来。
一双长腿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随即,他弯下了腰,伸手把郁染从里面抱了出来。
宋与安此时的模样也算不上好。向来干净整洁的校服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褶皱。黑发也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有些凌乱。
少女已经完全站不稳了。
她下意识地继续蜷缩在宋与安的怀抱里,嘴里小声地呢喃着。
“言哥、言哥他们走了吗?”她仍然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宋与安的眸光骤然间沉了下来。
“还在想纪子言?”他的语气冷冰冰的。
都被他……亲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心心念念地想着纪子言。
他腕间的和田玉上……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红绳也被彻底打湿了。
都是郁染的“杰作”。
宋与安的眼神晦暗不明。
少女扭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要从他的怀里爬下来。她依稀记得——纪子言好像正在找自己。她可不能让言哥等急了……
“嗯,我、我该去找、找言哥了……”郁染下意识地应道,“他、他们在找我。我得走了……”她挣扎着往外爬。
少女说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颤得甚至可以攥出水来。她勉勉强强地站在地上,两条腿都在打颤,却还是想着先去找纪子言。
“郁同学,你确定现在就要直接出去吗?”宋与安从背后抱住了她,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抬手掐住了郁染的脸颊,迫使她扭头看向了更衣柜的方向。
他的指尖仍然是潮湿的。
郁染懵懵然地睁大眼睛看了过去。
只见宋与安的更衣柜里面……一片狼藉。
他的衣服几乎全部都已经湿透了,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简直脏得不成样子。潮湿的布料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褶皱。
“郁同学……”宋与安微微低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
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对、对不起……”郁染连忙傻乎乎地道歉,“我……我帮你洗干净……”
她的脑子都热成浆糊了。
“不用。”宋与安却只是顺势把湿漉漉的指尖按在了她的唇边,“郁同学,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抱歉,把你弄脏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沙哑。明明是在道歉,却又听得人面红耳赤。
郁染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实在不适合出门。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斑驳的……
又黏又腻。
宋与安竟然……
偏生他自己却还在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她道歉:“我帮你清理干净吧。抱歉,是我的问题。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做了多么出格的事情一样。
郁染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脑子里仍然乱得不行。她根本就站不稳,只能软绵绵地倚靠在他的怀里。
“宋同学……”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自己刚开始明明只是打算帮宋与安练习“接吻”而已,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可是,宋与安先前也是为了帮她躲藏起来,迫不得已,才会带着她躲进更衣柜里的。应该、应该也只是意外吧?
“真的很抱歉。”
宋与安帮郁染把凌乱的校服重新穿好,又用手帕帮她擦掉了身上的水痕。
“我刚才没有克制住自己……没有吓到你吧?郁同学。”他道歉的态度十分诚恳,“希望你不会怪罪我。”
郁染现在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听、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宋同学的问题。他、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而且,自己还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
“不如待会儿再去找纪同学吧。”宋与安轻声说道,“我先帮你整理一下衣服。”
他的行为温柔又体贴,此时此刻,倒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莫名其妙地,甚至令人觉得——对他太过苛责,反而是一种罪过。
郁染抿了抿唇,非常小声地应道:“好……”
宋与安拿起手帕帮她擦拭身子,腕间的和田玉轻轻晃荡着,上面的水痕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郁染无意间瞥了一眼,脸颊再次红了起来。那块玉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少女颇为窘迫地移开了视线。在灯光下亲眼看到的时候,她只觉得很不好意思。
……
好不容易穿好衣服,郁染便匆匆忙忙地赶紧离开了男更衣室。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宋与安摆了摆手,道:“宋同学再见,我得去找言哥了。”
少女的脚步有些凌乱,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男更衣室的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她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门外。
毫无留念之意。
她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好像身后追着什么骇人听闻的洪水猛兽。
避之唯恐不及。
当郁染转身离开以后,宋与安原本温和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的眼底暗潮涌动。
连站都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找纪子言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就恨不得把他甩得远远的,立刻和他撇清关系。
宋与安将薄唇抿成了平直的线。
天知道他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当场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
他想挡住她的去路,伸手把她拽回来,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在房间里直接……
就算她哭得再可怜,他也不会心软。
他只会更加用力,让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充斥着他的味道,让她的眼睛只能看着他、嘴里也只会喊他的名字。
她将再也没有办法分心去想别人。她只能看着他、想着他。
只有他。
宋与安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
他白皙的手腕上缠着深色的红绳,上面缀着的和田玉,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水光潋滟,色泽温润,隐隐反射出了耀眼的光泽。
——它确实刚刚被水洗过。
而且,还不止一遍。
宋与安敛着睫羽,慢条斯理地解开红绳,然后,他面不改色地张嘴叼住了湿漉漉的和田玉。白皙的手掌向下探了探。
他仍然没有满足。
与她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好像一眨眼就结束了。
更衣柜里仍然残留着极其浓郁的香气。是少女身上的味道。
简直香得要命。
宋与安抬手撩起了自己潮湿凌乱的碎发,露出了阴沉沉的锋利眉眼。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前滑落而下,又没入了衣领里。
他咬着水淋淋的和田玉,舌尖缓缓舔过残存其上的斑驳水痕,唇齿间溢出了断断续续的低哑喘息声。
宋与安身上的校服仍然是松松垮垮的。
斑驳的水痕在轻薄的布料上肆意蔓延,勾勒出引人遐思的肮脏烙印。
他在堕落。
是毫无底线的堕落。
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宋与安的指尖愈发用力,几乎是虐待自己的可怕力道。他的眉眼越压越沉,墨色晦暗,看得人心惊胆战。
在空无一人的男更衣室里,他喘息着念出了郁染的名字。
然后,彻底堕落。
————————!!————————
宝宝们国庆快乐!
享受一个美好的假期吧[撒花][撒花][撒花]
(日更期间的话,红包是随机掉落哒~可能不会每章都有www)
[578]校忌日【173】:“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郁染又去了一趟女更衣室。
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换下来以后,她才加快脚步,在体育场上找到了纪子言。
“言哥。”少女若无其事地朝着纪子言招了招手,“我来啦。”
她有些心虚地弯起眉眼,脚下的步伐难得有些迟疑。
应该不会被言哥看出来吧……
“染染,你刚才去哪里了?”徐央立刻迎了上来,“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有些担心地上下打量着她,想要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我、我刚刚又回教室了一趟……”郁染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所以才来迟了。别担心,我没事。”
她把脏衣服都换掉了,还特意去洗了把脸。还好宋同学没有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否则的话,她就解释不清楚了。
纪子言抬了抬下巴。
他绝口不提自己找了她很长时间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行,你没事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的话,报我的名字,或者直接来找我。”
徐央也接话道:“对,染染你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郁染心下感动,同时也愈发愧疚。
他们都这么为她着想,结果,她还让他们白白担心了一场。
“嗯。”少女低下了头,“有言哥在,我不怕。”她有些心虚地表衷心。
徐央凑过去看她:“怎么感觉染染的声音有点哑?是感冒了吗?”
身形高大的男生半蹲在她的面前,十分耐心地仰头看她。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光关切,生怕她身体不舒服似的。
他凶厉的眉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担忧,身上的肌肉轮廓又极为明显。像是某种正在摇着尾巴的大型犬类。
郁染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道:“没、没有……我喝点水就好了。”
“好。染染想喝矿泉水吗?”徐央飞快地答应道,“我帮你去买。”
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子,往超市的方向跑了过去。
男生人高马大,没走几步就跑得没影了,足以彰显出他卓越的体能。
少女还想开口叫住徐央,她不想总是麻烦他。却被纪子言抬手拦了下来。
“我这儿有一瓶开过的。”纪子言拿起一瓶矿泉水,又随手拧开了瓶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喝过一口,你不介意的话……”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郁染就直接把矿泉水接了过来:“没、没关系……”
少女确实很渴。她刚才出了太多汗,而且,还流失了……大量的水分。
她急匆匆地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矿泉水流进嘴里,味道格外甘甜。沁人心脾。
郁染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她喝得急,很快就不小心被呛到了。
“咳、咳咳……”她的脸颊都被呛红了。
纪子言抬手拍了拍少女的后背,低声说道:“慢点喝,急什么?”
郁染咳得张开了唇瓣,露出小半截嫣红的舌尖。被水润湿以后,看起来亮晶晶的。
鲜艳的颜色立刻勾住了纪子言的视线。
他垂眸瞥了一眼,轻飘飘地问道:“怎么这么红?”
少女没听明白,茫然地抬头看他。
她仍然张着嘴,柔软的舌尖躺在贝齿之间。色泽极深,红得快要滴血似的,像是被人含在嘴里重重地吮过。
纪子言轻轻捏着她的脸颊,道:“舌头……是不是吃饭的时候被烫到了?嗯……你的嘴巴看起来也很红。”
他关切地问。
“啊……对、现在已经好多了……”郁染才反应过来,含糊不清地敷衍道。
——大概是因为宋同学刚才亲得太用力了。所以,舌头才会又红又肿。
幸好宋同学还算有分寸,没有把她的嘴巴咬得见不了人,也没有在她的脖子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少女挪开了视线,不敢与纪子言对视。
她的心脏又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自己该不会露馅了吧?
纪子言倒是没有多想。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指腹拭去了她唇边的水痕。
温热的触感轻轻抚过嘴角,少女的心跳仍然没有彻底平复下来。纪子言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
“对了。”他又低声问道,“你不是对校医室的传闻感兴趣吗?”
“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看看?”
“今天晚上?”郁染睁大了眼睛,“顾同学他们打算今晚就去调查吗?”
纪子言掀了掀眼帘,道:“嗯。”
闻言,郁染立刻点头答应:“要的!我也要去。”
三天前的时候,她在半夜偷偷地去过校医室。结果,她那时恰好撞见王宇逼迫林望雪动手“偷药”。
不仅如此,她和林望雪最后还被白医生当场逮了个正着。
郁染这几天也找机会去问过林望雪,王宇有没有继续逼他“偷药”。
但是,林望雪每次都沉默不语。
她只能通过观察他的身上有没有添新伤,来尽可能地判断他的近况。
至于王宇……郁染最近都没怎么看见过他。他当时一次性吃了六颗“神奇药品”。
而药瓶上明晃晃地贴着:【请勿滥用药物,否则后果自负。】
王宇明显已经是在“滥用药物”了……
少女咬了咬唇。
或许是好奇心在悄然作祟,她、她还是想知道——如果真的能把“神奇药品”拿到手,是否可以……
她说不定还可以尝试一下……
想到这里,郁染飞快地甩了甩脑袋。
不行不行不行!
为什么自己又会产生这种念头?绝对是陷阱!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千万不能再动摇了!
林望雪的话语、以及白医生的告诫,再次浮上心头,将她动摇的念头重新压了下去。
——“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吃了药的家伙,到最后都将不得好死。”
——“他们以为那是‘捷径’,可实际上,是死地、是悬崖。没有回头路。只会让人摔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她的心脏颤了一下。
——“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也是好奇,第三次还是好奇。每一次都是因为好奇。”
——“可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呢?第十次呢?当好奇累计到一定次数的时候,就会成为习惯了。会上瘾的。”
郁染不敢再想,立刻强迫自己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都扔出脑海。
她已经尽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暂时不去想,就不会产生类似的念头。可是,但凡是提及与校医室有关的话题,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好奇的念头。
现如今,郁染也不能再去深想了。
无论如何,既然怪谈研究社也打算研究“神奇药品”,那么,她自然不能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少顾时砚也在场的话,会让人感到更加安心。就算再次撞见王宇、或者白医生的话,她大概也不会束手无策了……
少女慢吞吞地探出脑袋,想要去寻找顾时砚的身影。纪子言抬手把她按进怀里,低声道:“别乱动。”
郁染的眸光闪烁不定。
“在找谁?”纪子言扯了扯嘴角,“顾时砚不在这里。”
他的语气是散漫的,让人分辨不出里面的情绪。
郁染满脑子都在想顾时砚。
闻言,她也只是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有些失望地应道:“哦……”
纪子言敛了敛睫羽,眼底神色莫名。
————
时间来到了半夜时分。
郁染蹑手蹑脚地重新来到了校医室附近。她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倒霉地再次撞见白医生。
她实在心虚得要命。
事实上,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她未必有勇气再来一趟。
但是、但是,这一次的话,她是跟着“怪谈研究社”的社团成员们,一起来的。
有什么事情……都应该先找社长顾时砚吧?也、也不能怪到她的身上。
抱歉,白医生,自己也是情非得已……
郁染在心里默默地向白清叶道歉。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去“好奇”。
只不过,她会尽力克制住自己对“神奇药品”本身的好奇心。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产生“吃药走捷径”的想法。
绝对不能……
趁着夜色,郁染轻车熟路地来到校医室的门口处。毕竟,她三天前才来过这里,现在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
校医室的门是紧闭的。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了起来,挡住了外界的视线。里面没有开灯,看不清楚室内的情况。周围也没有王宇或者林望雪的身影。
非常安静。
郁染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她很快就看见了纪子言和徐央的身影。
而且,顾时砚也在。
见此情景,少女立刻安心了下来。
只不过,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对。”徐央点了点头,“染染可以放心,有我们几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调查这种传闻……知情人越少越好。要是有人心术不正,难免容易多生祸端。节外生枝。”
就比如说……李龙越。
在参加“试胆大会”的当天晚上,李龙越就对所谓的“神奇药品”,表现出了极强的好奇心,并且,对于“偷药”这件事跃跃欲试。
虽然李龙越已经死在了考场上,但是,难免有其他人也会对“神奇药品”产生兴趣。
因此,他们不得不保密。
事实上,“怪谈研究社”本来是打算后面再找时间,去研究校医室的传闻的。
只不过,郁染昨天提及了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
见她对此感兴趣,徐央身为副社长,立刻就找机会向社长提议——不如今天晚上先试着调查一下。
而顾时砚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因如此,今天上体育课前的时候,徐央才想着尽快找到郁染,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意外的是,他当时到处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她。
嗯……大概是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了吧?
徐央也没有多想。反正最后郁染还是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郁染继续抬步走了过来。
徐央下意识地想要去牵她的手腕。
结果,却好巧不巧地被旁边的纪子言挡了个严严实实。
——纪子言比他更快地伸出了手掌。
郁染没有看到徐央的动作,任由着纪子言牵住了自己的手。
徐央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掌。
没关系。
徐央强迫自己忽视心底的失落,重新勾起嘴角,露出了看似阳光的笑容。
“我们走吧。”他轻声说道。
郁染停下脚步,及时地提醒道:“大家的蜡烛呢?”
她的校服口袋里面,还塞着上次没有用完的红蜡烛、白蜡烛、以及火柴。
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
以备不时之需。
“染染放心。”徐央笑了笑,“我都准备好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八根蜡烛,将其分发给了在场的人。
“我们要一起进去吗?”郁染顺手接过了红白蜡烛。
她对接下来的步骤了然于心。
要知道,就在三天前潜入校医室的时候,她亲自尝试过“偷药”,甚至……已经点燃了红蜡烛与白蜡烛。
她当时差点就“误入歧途”了。
“按照传闻来说,应该分别单独进去才对。”徐央思索着开了口,“不过,要不然还是分组行动吧?”
他担心郁染的安全。
“两个人一起……也能找到吗?”郁染好奇地询问道,“不会出问题吗?”
“不知道。”徐央摇了摇头,“或许可以,或许不能。我没试过。”
“嗯……单独行动也没事。”郁染想了一下,“我没关系的。”
硬要说的话,她也算是有过“偷药”的经验吧?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最后也没有成功。
少女心虚地想。
林望雪当时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尽管她现在还有些害怕,但是,顾时砚在场的话,至少心里有个底儿。
她鼓起了勇气。
“我可以带你先进去。”顾时砚忽然开口说道。
郁染刚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傻乎乎地愣了半天,见始终没人接话,她才慢吞吞地抬起了头,发现顾时砚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我吗?”郁染眨了一下眼睛,“可以吗?顾同学……”
“嗯。”顾时砚的声音很轻,“我先进去看看。”
“如果太过危险的话,你们就没必要冒险尝试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我会亲自验证传闻的真实性。”
“你实在好奇的话,可以跟进来看看。”顾时砚轻飘飘地瞥了郁染一眼。
“社长。”徐央也连忙追问道,“我也可以同时进去吗?”
“可以。”顾时砚的回答轻描淡写,“但是,她就不能进去了。”
“啊?”徐央愣住了。
“最多只能两个人同时在场。”顾时砚又道,“人数太多,容易出现不必要的意外。”
他的解释言简意赅。
徐央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他怎么可能会和郁染抢机会?
更何况……郁染本身就对“神奇药品”感兴趣。他自然更不可能和她争抢了。
他只是担心她会在里面遇到危险。
但是,既然顾时砚也在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徐央摇头,“染染去吧。”
见此情景,郁染先是飞快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去看纪子言的脸色,怯生生地开口道:“言哥,我……”
她很想跟着顾时砚一起进去调查。上一次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走到药柜附近。
纪子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染染,你先进去吧。注意安全。”
他本来就是陪郁染来的。
从始至终,纪子言都对怪谈不怎么感兴趣。而且,他甚至不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
如果不是因为郁染感兴趣的话,他才不会浪费时间来调查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同意了顾时砚的提议,让顾时砚和郁染先进去调查。
郁染迈开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顾时砚的身后。她小声地保证道:“我不会给顾同学添麻烦的!”
顾时砚低低地应了一声。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校医室紧锁的房门。
熟悉的黑暗从门缝里面流淌了出来,将将蔓延到了少女的脚边。
阴影的形状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掌。
仿佛是在热情地邀请她。
——“你又回来了。”
郁染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呓语声,轻轻地飘过她的耳畔。勾得她心尖悸动不已。
——“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第二句呓语声像风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语气亲切极了,还带着了然的笑意,似乎是在为她的“识相”而感到愉悦。
郁染的脚步怔在了原地。
她的眸光有些颤抖。
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又“幻听”了?
少女环顾四周,却只是与站在身后的纪子言和徐央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纪子言问道,“害怕的话,也可以待会儿再进去。”
“是啊。”徐央也安抚道,“要不然……等社长出来再说?”
顾时砚却没有等她的意思,径直抬步走了进去。郁染来不及多想。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连忙跟了上去。
难得有机会跟顾时砚一起调查怪谈故事,她可不想错过大好时机。
否则的话,仅仅只是凭借她自己的本事,再进一次校医室,未必能够活着出来。
而且,按照她“暗恋顾时砚”的身份设定,这种时候……更加不可能退缩了。
毕竟是能够与顾时砚独处一室的机会。
少女踩着黑漆漆的阴影,跟在顾时砚的身后,走进了校医室里。
黑暗缠住了她的脚踝。
“吱呀”。房门被关上了。
——“明智的选择。”
含着笑意的呓语声再次响起,又转瞬即逝,仿佛是她的幻觉。
郁染强迫自己无视了它,接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结果,差点撞到顾时砚的身上。
他已经停下了脚步。
两支蜡烛被缓缓点燃,驱散浓稠的黑暗,照亮了校医室内的场景——与三天前的时候相差无几,几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顾时砚垂眸看着少女。
他将蜡烛举了起来。烛火映照他的脸上,勾勒出了他精致矜贵的眉眼。
高不可攀。
甚至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他此时的处境。
——仿佛半夜进入校医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同学,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郁染惴惴不安地问道,“我……”
不知怎的,她的心里有些慌张。
两个人……要怎么调查呢?她需要站在原地等他吗?还是说,她也能帮得上忙?
“你不是好奇吗?”顾时砚轻声说道,“我直接带你走一遍。”
“诶?”郁染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没有听明白。什么叫……“带她走一遍”?
顾时砚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漂亮白皙的手掌,在幽幽烛光下也显得尤为贵气。修长的手指精雕细琢似的,指节分明,色泽玉白,看起来毫无瑕疵。
啊?什么意思?
郁染有些迟疑地探出了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了上去。她甚至不敢直接去碰他的手。总觉得……好像是在冒犯他。
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间,顾时砚忽然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抓得很紧,是让人难以挣脱的力道。
少女的手掌又绵又软,触感光滑细腻。他轻而易举地将其握在了掌心里。
“走吧。”顾时砚平静地说道,“抓紧了,别松开。”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气。
闻言,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掌。她点了点头,道:“好……”
她完全没有怀疑顾时砚的行为,只是一如既往地听从他的“命令”。
——他总是对的。
顾时砚将点燃的红蜡烛递给了少女,自己的手上仍然举着白蜡烛。
郁染乖乖地把红蜡烛接了过来。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必理会。”顾时砚低声叮嘱道,“只要抓紧我的手就好。”他又强调了一遍。
郁染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自己可不能拖顾时砚的后腿。她在心里暗暗想着。要不然的话,岂不是辜负了顾同学的好意?
她既好奇又紧张,心脏“怦怦”作响。
————————!!————————
宝宝们,如果后面不忙的话,我可能会同时缘更另外一本书《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也是万人迷类型哒,不会影响这本书的更新www
(呜呜呜如果后面实在太忙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要是大家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话,就戳进作者专栏看一下,好不好呀?[撒花][撒花][撒花]
我把文案贴在下面~
《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文案:
郁白槿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这辈子竟然有机会去贵族学院读书。
她只是家境贫寒的小村姑而已。
是一个好心的叔叔资助了她,供她上学,还为她提供了入学的名额。
郁白槿知道自己不讨喜。
学校里的大少爷们都讨厌她、看不起她。
她会自觉地远离他们。
好心人的养子也讨厌她,勒令她在学校里不准和他说话、也不准到处和他攀关系。
她全部都乖乖照做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勉强相安无事。
但是……为什么他后来还是生气了?
就连向来瞧不起她的傲慢同桌,也非要成天和她黏在一起,逼问她有没有别的朋友。
郁白槿想不明白。
他们不是讨厌她吗?
所以,可不可以离她远一点?
——【看这里哦】——
1/现代贵族学院架空世界观,正文与文案可能有出入
2/女主是柔弱万人迷,全员单箭头女主,有大量雄竞修罗场掉落哦www
3/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就好啦!爱你们!
[579]校忌日【174】:“非……”
顾时砚走得很慢。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迁就郁染的步伐,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猩红烛火跳动着,与惨白烛火交织在一起。“毕剥”的火焰爆燃声不时响起。穿插在微弱的脚步声中,有些突兀。
忽明忽暗的烛光,堪堪照亮了眼前的场景。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
郁染被顾时砚牵着往前走。她很快就看见了摆放在校医室最深处的药柜。
药柜的位置巧妙地避开了白天直射进来的阳光,处在一个阴凉又偏僻的角落中。里面显然摆了不少需要避光保存的药物。
这么快……就能找到“神奇药品”了吗?
郁染想起了自己三天前的经历。
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拿着红白蜡烛,在校医室里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药柜。
该说不愧是顾时砚吗?
少女抿了抿唇。其实……顾时砚本身才是最快的“捷径”吧?难怪“游戏”会明里暗里地提示她去接近顾时砚。
不过,说起来……如果不是顾时砚的话,她早就已经死在了槐桉学院里。
郁染跟在顾时砚的身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完全不敢松开。男生的手掌宽大温热,极有安全感。
然而,走着走着,少女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一种颇为怪异的感觉。
她明明也来过好几次校医室了,附近的摆设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陌生。
太奇怪了……
校医室里的场景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但是,少女每往前迈出一步,都会产生更加强烈的陌生感。
就好像……她凭空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可是,仔细观察的话,却又还是相同的地点。她还在校医室里。
郁染环顾四周。
借着烛光,她上下打量着旁边的摆设。它们看起来分明还是本来的面目。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变化来。
奈何……古怪的陌生感觉,依旧萦绕在她的身边。如影随形。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藏在黑暗里,对她虎视眈眈。它、或是它们,在肆意叫嚣着,让她继续向前走。前方……是不归路。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
等一下,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就在这时,顾时砚忽然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的注意力被重新拽了回来。
郁染恍然清醒。
自己现在仍然跟在顾时砚的身边。
——而顾时砚从来不会出错。
所以,她不应该怀疑的。
少女回过神来,赶忙把碍事的杂念通通都赶出了脑海。她相信顾时砚。
只是错觉而已。
郁染继续向前迈开脚步,没有再到处乱看。为了避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她不得不把视线落在了顾时砚的身上。
顾时砚此时正垂着眸子。
浓密的睫羽在他的眼底打下了阴影,鼻梁高挺,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抿着,侧脸的轮廓完美无瑕。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极其优越的长相。简直让人找不出半分缺点来。
确实很好看……
少女的眸光闪了闪。她藏在鸦黑发丝下的白皙耳尖,不合时宜地微微泛红。
与自己“暗恋”的对象单独共处一室,周围危机四伏,黑漆漆的环境里只有烛光,两个人又手牵着手,难免会让人在各种意义上都感到“脸红心跳”。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咬了一下唇瓣。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好像跳得很快。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害羞?
少女想不明白。
顾时砚一言不发地径直往前走。他的动作始终无比自然,别无杂念。
就算是牵着少女的手,他的态度也十分平静,一如既往。
——高高在上。
哪怕郁染正紧紧跟在顾时砚的身后,牢牢牵着他的手,她依旧觉得——他是遥不可及的。是山巅雪、是天上月。
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他,用视线悄悄地描摹他的五官。
“在看什么?”
顾时砚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郁染愣了一下,立刻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视线。糟糕!自己偷看竟然被逮了个正着……
少女的脸颊骤然红了起来。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搪塞道:“没、没什么……”
顾时砚没有偏头看她,只是轻飘飘地叮嘱道:“别分心。”
郁染连忙应道:“好、好的。”她也不敢再看他了,生怕自己又被逮住了。
“偷看”总归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她不想在顾时砚的面前丢脸。
……
他们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药柜看起来分明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可是,无论他们走了多少步,药柜依然伫立在原地,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就好像是在原地踏步一样。
郁染有些困惑。只不过,既然顾时砚没有停下脚步,她也不会贸然擅作主张。
少女紧紧地缀在他的身后,生怕自己跟丢了。
其中果然有诈。她想。难怪自己当时怎么走都找不到药柜。
大概也是在原地踏步吧?
现在看来,想要拿到传闻中的“神奇药品”,根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很简单啊。”
毫无征兆地,呓语声突然在郁染的耳边响了起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你不是很快就要把药拿到手了吗?”
什么意思?到底是有“人”在说话,还是说……自己幻听了?
郁染睁大眼睛左顾右盼,想要找到呓语声的来源。可是,下一刻,凭空出现的呓语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遭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近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回荡在校医室里。
紧接着,郁染就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药柜的附近。
与此同时,顾时砚也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金属材质的偌大药柜,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校医室深处的偏僻角落里。钢铁材质的柜身无比光滑,反射出了幽暗的烛火。
然而,上面却无法映照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连蜡烛都照不出来。
两朵烛火分别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之中。
无依无靠。
像鬼火一样,看起来尤为诡异。
“毕剥”。忽大忽小的烛火,自顾自地燃烧着,将蜡烛旁边的空气绞得扭曲不堪。
郁染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金属药柜的形状与材质……好像似曾相识。
没来由地,她想起了下面停尸间里的尸体冷藏柜。
——眼前药柜的材质,几乎与尸体冷藏柜如出一辙,就连形状也极其相似。
她甚至差点就看错了。
郁染想要抬手揉揉干涩的眼睛。
但是,她的手上抓着蜡烛,另外一只手又被顾时砚牵着,完全腾不出更多的手来。
少女只好拼命地眨着眼睛,企图缓解难受的感觉。仿佛是被烛火熏到了似的。
可是,就在她眼皮落下、再抬起的刹那之间,伫立在偏僻角落的药柜,好像真的凭空变成了尸体冷藏柜。
冷气悄无声息地往外冒着。刺骨的寒意咬住她的脊背,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她拼了命地眨动眼睛,然而,摆在面前的尸体冷藏柜,依然是尸体冷藏柜。
它没有变化回去。
周围的温度低得瘆人。不锈钢冷藏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边。四十四个紧闭的尸屉,展露无遗。
烛火泛着不详的幽蓝光泽。
郁染的心脏也浸在了冷气里。
她、她好像真的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校医室下方的停尸间里?
在恍惚之际,郁染蓦地想起了徐央先前说过的话语。
——“对了,校医室的下面不是停尸间吗?以前的时候,还有人三更半夜溜进校医室,想要去找那个‘神奇药品’。”
——“结果,不知怎的,偷偷地摸进了停尸间,被里面的尸体吓了个半死!”
仿佛是听见了少女的心声,面前的尸体冷藏柜,突然“嘎吱嘎吱”地颤抖了起来。
四十四个尸屉,毫无规律地摇晃着。
她手里的烛火仿佛也被冷气冻上了,变得愈发微弱。周围的环境蓦地暗了下来。
“叮铃哐啷”。
一个又一个的尸屉,次第打开。犹如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
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从第一个尸屉里坐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从后面的尸屉里,接连坐了起来。
最后,它们齐刷刷地扭过了脖颈,直勾勾地看向了郁染。
更准确地说,应该也不算是“看”。
——因为它们全部都没有脸庞。
每张脸上都无比光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肉色的皮,紧紧地蒙在本应该是眼耳口鼻的位置上。
在“看见”郁染以后,它们似乎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又碍于自己的脸上没有五官,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在四十四张无脸面庞的“注视”之下,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真的来到停尸间了吗?
她刚刚不是还在校医室里吗?怎么会走错路下到停尸间呢?
怎么会这样?
对、对了……
自己不是跟着顾同学的步伐走过来的吗?顾同学应该有办法解决问题吧?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去喊顾时砚的名字。
她强撑着张开了嘴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毫无缘由地卡了壳。
或许是周遭的冷气在作祟,她的反应也变得迟钝了,思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
少女蓦地僵在了原地。
她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眼睁睁地看见——尸屉里坐着的尸体们,忽然极为僵硬地同时抬起了手臂。
它们伸出了自己惨白干枯的手掌。指甲很长,看起来尤为锋利。
郁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她试图远离它们。
坐在第一个尸屉里的尸体,死死地“盯”着她。它的关节似乎都被冻僵了,动作的时候,骨头摩擦出了尖锐的声响。
它缓缓地抬起了手掌。长长的指甲不偏不倚地按在“嘴巴”的位置上。
“噗嗤”。
锋利的指甲戳破皮肤,用力刺进肉里。它又向侧边划了过去,剌开了嘴部的皮肤。
薄薄的人皮被长指甲轻易割开。露出了下面红彤彤的血肉。
血红色的狭长割伤,歪歪扭扭地蜿蜒着。“嘴角”的弧度忽上忽下。
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它却仍然不满意,继续把指甲向内捅进了肉里。紧接着,它把里面的血肉,一块又一块地挖了出来。
被指甲剜出来的碎肉,“啪嗒啪嗒”地掉在尸屉上,溅出了猩红的鲜血。
尸体剜肉的动作越来越快。
直到逐渐形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肉洞。在没有五官的光滑面皮上,显得尤为突出。
——像是“嘴巴”的雏形。
它硬生生地为自己弄出了一张简陋的“嘴巴”来。里面的肉不断蠕动着,勉强勾勒出了“口腔”的形状。
而它没有嘴唇,自然也无法闭上“嘴巴”。它只能张着“嘴巴”。
所有的尸体都有样学样。
它们在自己的面皮上割开了细长的血痕,又用指甲把里面的血肉剜了出来。
场面既惊悚又荒诞。
它们到底在做什么?
仅仅只是为了“张嘴”说话,就硬生生地在自己的脸上挖了一个血洞?
它们……想说什么?
郁染的瞳孔颤抖着。她用力地咬着唇瓣,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的心里又慌又怕。
自己是不是应该捂住耳朵?不、不对。还是直接转身逃跑吧。离开这里就好了……
少女不知所措。
她的脑子都被冻僵了。手上的烛火也显得飘忽不定。
而就在郁染心神恍惚的时候,那些尸体们……真的开口说话了。
它们张开“嘴巴”,从不存在的喉咙里面,强行挤出了支离破碎的声音。
大概是没有“舌头”的缘故,它们的声音模糊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郁染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她仔仔细细地认真分辨着,半晌之后,她终于勉强听清楚了。
它们好像在说……
“非……”
“礼……”
“勿……”
“言……”
——“非礼勿言。”
每具尸体的“嘴巴”都在开开合合,里面吐出了嘶哑难听的声音。不同的声线此起彼伏。一句叠着一句,交织缠绕。
它们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像是在刻意警告她。
“非礼勿言。”
“非礼勿言。”
“非礼勿言。”
霎时间,郁染只觉得如坠冰窟。她张着嘴巴,根本说不出话来。
熟悉的告诫……萦绕在耳畔,砸得她脑仁生疼。她的心脏“嗡嗡”作响。
怎么、怎么又是“非礼勿言”?
郁染本来都已经快要把白医生当时的告诫抛之脑后了。然而,此时此刻,过往的回忆再次席卷而来,将她尽数淹没。
——“白医生。下面究竟有什么危险啊?”
——“非礼勿言。毕竟是‘停尸间’。当心惊动了……它们。”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自己是不是已经惊动了它们?“非礼勿言”,是让她不要说话吗?
无脸的尸体们,张大了血淋淋的“嘴巴”,发出来的声音愈发急促。一句句地往她耳朵里钻,仿佛非要逼她遵守不可。
郁染颤巍巍地闭上了嘴巴。
饶是如此,尸体们也没有停止说话。
它们只是接连不断地反复念着“非礼勿言”四个字。一遍、一遍,又一遍。语速越来越快,念经似的。
郁染的脑袋疼得厉害。
周围的温度还在继续下降。可怕的冷气透过皮肤像针一样刺进骨头里。渗入骨髓。
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手上的蜡烛都快要抓不稳了。刚才的呓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听见尸体们的声音。
它们还在继续念着“非礼勿言”。
忽然间,郁染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开口说话了。
她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听见自己也在跟着它们念。
“非……”
“礼……”
“勿……”
“言……”
渐渐地,她越念越流畅。
“非礼……勿言……”
“非礼勿言……”
“非礼勿言。”
在不知不觉中,少女身不由己地加入了它们的队伍之中。她跟着它们一起,重复念起了古怪的话语。
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是,念着念着,郁染感觉自己的嘴唇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
张嘴的时候尤为费力,两片唇瓣难以分开,藕断丝连地粘连着。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没有等郁染想明白,尸体们又逐渐念出了另外一句更长的话。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于是,郁染便也不受控制地继续跟着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伴随着话音落下,少女的眼睛、鼻子、耳朵上,好像在刹那间被盖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薄的布。
郁染开始看不清楚前面的东西、闻不到周围的气味,也听不到旁边的动静了。
她的视觉、嗅觉、听觉,都被悄无声息地剥夺了。身体里活像是被灌满了水泥似的,变得又沉又重,手与脚都难以动弹。
好难受……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郁染惊慌失措地努力睁大眼睛。幸好……她还残留着些许视野。
烛火闪烁不定。尸体冷藏柜的金属柜身上,影影绰绰地倒映着少女此时的模样。
骇人听闻。
她隐约间看见——自己的五官上,凭空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色的人皮!
人皮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至少绝对算不上慢。恐怕……很快就可以把她的脸庞彻底覆盖住了,不留一丝缝隙。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的五官会被诡异的人皮尽数蒙住。她自己……也即将变成尸屉里面躺着的无脸尸体。
郁染只觉得无比悚然。
她才不想变成无脸尸体!
然而,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根本无法反抗,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也愈发含糊不清。
冷气缠住了她的四肢,人皮蒙蔽了她的感官。恐惧……吞噬了她的理智。
少女的心底翻江倒海。
人皮“窸窸窣窣”地在她的脸上蔓延着,古怪的痒意咬住肌肤,让她愈发难以忍受。
视野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挡在眼睛前面的人皮密不透风,连光线都透不进来。肉色的皮爬过眉毛,越过上下睫羽,试图把眼球也彻底包裹住。
她的嘴巴也说不出话来了,可喉咙里却还是“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声音,结果,全部都被覆在嘴巴上的人皮蒙住了。
听起来有些失真。
活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出来的声音。
“非……礼……勿……言……”
坐在尸屉里的尸体们,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她。它们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仿佛是在笑。
没有五官的面皮上,鲜血淋漓的空洞尤为显眼。里面的碎肉时不时地往外溅,落在金属尸屉上,砸出了黏稠的声响。
它们正在“同化”郁染。
试图让她加入自己的队伍里。
寒意缠住四肢。少女的身体也在逐渐僵硬。就像是人死后的“尸僵”一样。
郁染很快就要彻底失去视觉了。
“毕剥”。
眼前的视野狭窄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隙,手中摇曳的烛火挣扎着钻了进来,为她提供了仅存的照明。
蜡烛……
等一下,她还有蜡烛!
在情急之下,郁染也来不及细想了。
她咬了咬牙,使尽了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把自己早已僵硬的手臂,强行向内弯折了过来。
幸好……蜡烛始终被她攥在指尖。伴随着她的动作,滚烫的烛火离她越来越近了。
阴风乍起。
摇曳的烛火,被吹得愈发飘忽不定。
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她的眼中无限放大,犹如躁动不安的怪物,几欲择人而噬。
郁染没有退缩。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脸凑到了蜡烛旁边。
此时此刻,诡异的人皮还在继续向四周生长,即将把她脸上的五官全部盖住。
她马上就要变成一具无脸的尸体了。
郁染别无选择。
在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脑海里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以命搏命。
要么赢,要么死。
————————!!————————
依旧日更,偷偷亲一口宝宝们[亲亲][亲亲][亲亲]
[580]校忌日【175】:“咯咯咯!”
烛火逐渐逼近了少女。
炙热而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惊人高温,几乎可以烧烂她的肌肤。火焰勾勒出来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了过来,难掩兴奋之色。
郁染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还在努力地把烛火往自己的脸上凑。
散落的鸦黑碎发,被火舌咬掉了发梢,留下了焦黑的残发。
她卷翘的睫羽都快要被烧焦了,颤巍巍地晃动着。末端弯曲的弧度愈发夸张,看起来着实可怜极了。
但是,少女非但没有把蜡烛往旁边挪开,反而是继续抬手,低头凑得更近了。
蜡烛与脸庞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火舌贪婪地舔过她的脸颊,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地扎进了肌肤里,又毫无规律地胡乱搅动。
剧烈的疼痛,迅速地蔓延开来。
郁染的理智几乎也被烤成灰烬了。在火焰近距离的炙烤之下,她的眼睛疼得不行。
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眼眶里面滚落下来。她的眼尾也被烧得通红。
只不过,满溢而出的泪珠,很快就被火焰烧干了,只留下细碎的泪痕。
偶尔有泪珠砸在蜡烛上。
可是,烛火非但没有因此熄灭,反而还越烧越旺盛了。
火舌兴奋地向上跳跃着。
郁染被烛火烤得眼泪汪汪,指尖也颤得厉害。她实在是太疼了。
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动手挪开蜡烛。
好烫……
然而,郁染到底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的动作。
不可以,她必须要忍住才行……
少女死死地攥着蜡烛,始终没有松开手掌。她心里一横,忍着炽热的疼痛,继续用烛火灼烧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肌肤烫得受不了。
与此同时,覆盖在她眼眶上的诡异人皮,也被火焰烧得直往回缩。
它比她更先受不了。
——她赌赢了。
显而易见,诡异的人皮……同样也无法忍受火的炙烤。“滋啦”。烛火一视同仁地咬住了人皮的边缘,烫得它“滋滋”作响。
人皮疯狂地颤抖了起来。
扭曲不堪。
它被烛火烧成了焦黑色,不得不迅速地往后退让,本能地试图避开火焰的炙烤。
而在失去了人皮的阻挡以后,少女的视野终于渐渐恢复清晰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反复确认——诡异的人皮确实消失了。
她勉强看得见了。
但是,现在还不能松懈。
郁染完全不敢怠慢片刻。
她很快就继续把蜡烛往下挪动,移到了自己鼻子、嘴巴、与耳朵的位置上。
紧接着,蒙在其它位置上的人皮,就纷纷逃也似的缩了回去,速度快得惊人。生怕自己被烛火烧到。
郁染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
冰冷僵硬的诡异人皮,在回缩以后,好像还是觉得不甘心,就再次尝试继续往外爬。结果,却又被近在咫尺的烛火烫得缩了回去。
郁染似乎都能够听到人皮的尖叫声。
像是毛毛虫身上密密麻麻的小刺,缓缓地扎进皮肤里。一种又麻又痒的古怪痛楚,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
疼得要命。
少女咬了咬牙,继续用手中的烛火灼烧人皮。她非要把它们彻底赶走不可!
她的手指还在颤抖,但是,她依旧抓得很紧。直到滚烫的烛火将人皮驱赶殆尽。
蜡烛淌下了血红的烛泪。像是在哭泣。
在人皮愈发凄厉的惨叫声中,郁染的动作越来越坚定。
她始终没有挪开蜡烛。
半晌之后,诡异的人皮几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少女僵硬的身体,也重新恢复了正常。她的四肢都能够正常活动了。
人皮节节败退。被蒙蔽的感官终于解放。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郁染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再与那些尸体们一起重复念诵相同的话语。
她死死地咬住唇瓣,生怕自己再次莫名其妙地念出“非礼勿言”这四个字。
而坐在尸屉里的尸体们,仍然张着被自己临时挖出来的猩红“嘴巴”,反反复复地念诵着“非礼勿言”。
它们分明没有眼睛,可是,它们的“眼神”却尤为可怕。
是冰冷的、僵硬的、空白的。仿佛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同类”。
看得人背后冷汗直冒。
郁染下意识地抬脚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要远离尸体冷藏柜。
可是,她才刚刚迈开步伐,面前坐在尸屉里的尸体们,就忽然间高声尖叫了起来。
“啊!!!”
它们撕心裂肺地吼叫着,惨叫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经历了莫大的痛苦。
无数的叫声混合在一起,胡乱地往少女的耳朵里砸。此起彼伏。
像是尖锐的锥子、沉重的锤子、锋利的刀剑……毫无章法地砸烂了她的耳膜,试图钻进她的脑子里,把她的脑浆也尽数绞碎。
郁染顿时心悸不已。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四肢百骸隐隐发冷,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滴答”。
停尸间的天花板上,凭空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将阴暗的房间染成了更加瘆人的色彩。血色霉斑在墙上迅速生长。
少女又忍不住想要往后退了。
她想离开这里。头也不回。
她再也不想来了。什么“神奇药品”、什么“实现愿望”,都与她无关……
然而,数只冰冷的手掌从地板下面凭空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强行阻止了她逃跑的动作。
郁染被迫停留在了原地。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见——尸体们极其突兀地停下了尖叫的行为。
它们的“嘴巴”里面一直在往外流血。
下一刻,尸体们纷纷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指甲,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紧接着,它们开始用力地撕扯起了身上的人皮。
什么?!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尸体撕扯的动作又快又狠。
“嘶啦”。
一条薄薄的人皮,很快被它轻飘飘地撕扯了下来。下面血红的肉,被连带着向外翻卷。
“嘶啦、嘶啦、嘶啦”。
一条又一条的苍白人皮,被它们从自己的身上亲手撕了下来。萎缩的血管被猛地扯断,暗红色的腐败血液涌了出来。
红彤彤的肉展露无遗。
尸体的动作仍然是僵硬的。可是,它们撕扯自身人皮的时候,速度却又快得不像话。
仿佛是在拆开包装纸似的。
锋利的指甲斜斜地刺进手腕,指尖捏住伤口边缘处的皮,然后,用力地往外撕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一小块人皮撕下来。
一条接着一条。
一块接着一块。
一片接着一片。
“嘶啦”。大大小小的人皮碎片,被它们随手扔掉了。有的耷拉在尸屉上,有的掉在了地上,堆积出层层叠叠的诡谲形状。
如同被撕碎的试卷。上面沾染的血渍,就是用红笔批改过的“阅卷”痕迹。
“纸片”纷飞。
尸体们很快就把自己身上的人皮撕得干干净净。头发连着头皮、还有脸皮,也被一起扯了下来。
撕掉表面的苍白人皮以后,每一具尸体的浑身上下,看起来全部都是“光溜溜”的。
只剩下了猩红的血与肉。
红得发黑。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一种骇人听闻的惊悚错觉,忽然间攀上了郁染的心头。
她感到头晕目眩。
——在她的眼里,亲手撕下了自己身上皮肤的尸体,表面只剩血肉。乍一看,竟然像是某种红色的、类似长椭圆状的东西。
就像是……红色的胶囊一样。
一枚、一枚、又一枚。
躺在尸屉形状的药瓶里。
————
红色胶囊?!
郁染只觉得脊背生寒。她对“红色胶囊”再熟悉不过了。
——“神奇药品”。
难以言喻的颤栗与惊恐,从她的尾椎骨向上攀爬,逐渐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剥了皮的尸体们,看起来会像是……红色的胶囊?
是她想多了吧?!怎么可能呢?肯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少女有些艰难地抬起眸子,再次看了过去。
然而,越是仔细去看,就越觉得……
——它们明明就是红色的胶囊。
剥掉了外面惨白色的人皮以后,露出来的,就是红彤彤的长椭圆状胶囊了。
郁染的后背已经满是冷汗了。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么,所谓的“神奇药品”,难道……都曾经是尸屉里的尸体?
可是,槐桉学院里真的有这么多具尸体吗?
她记得——王宇不是逼迫林望雪偷了很多次药吗?一个玻璃药瓶里装着六颗胶囊。若是将其换算成尸体的数量,那么……
少女忽然愣住了。
比周遭冷气还要更加刺骨的寒意,渗进了她的骨髓里。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可能……是真的。
槐桉学院里的尸体,真的有很多。
——“槐桉学院的意外死亡率很高。所以,学校特意建造了停尸间,用来暂时存放意外身亡的学生们的尸体。”
在当初帮忙搬运尸体的时候,徐央曾经说过的话语,在少女的耳畔猛然炸响,犹如惊雷般,让她恍然大悟。
槐桉学院的“意外死亡率”,常年居高不下。学校甚至还在校医室的下面建造了停尸间,专门用来暂时存放尸体。
而学生们的“意外死亡率”,之所以会居高不下,显然又与学校里无处不在的“怪谈故事”,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尸体的数量似乎确实足够多。多到……足以产生数不清的“红色胶囊”。
就算一瓶里面要装六颗胶囊,也能装满一瓶又一瓶,成为传闻中的“神奇药品”。
太离奇了。
——亲手撕掉自己皮肤的尸体、红色胶囊、以及……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
郁染已经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可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又回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白医生和她说过,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大概是在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建造的。也就是……距今二十年前的时候。
而二十年前,正是四班的同学们接连出事的年份。他们在“春游”的时候意外遭遇车祸,大巴车半路侧翻。幸好无人伤亡。
除此以外,四班当年有不少人,都意外死亡了。他们还在学校里面,留下了许多个诡异的“校园怪谈”。
——“神奇药品”,会与四班有关系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少女的脑海里绕成了团,找不到解开的办法。
郁染有些迷惘。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找到了一枚新的拼图。至关重要。可是,她真的能把所谓的“真相”,拼凑出来吗?
……
嘈杂的噪音,蓦地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尽管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情,可是,现实的时间却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秒钟而已。
郁染堪堪回过神来。
只见尸屉里的尸体们,在把自己的人皮撕下来以后,又硬邦邦地扭过脑袋,直直地“看”向了她。
紧接着,它们毫无征兆地放肆笑了起来。
“咯咯咯!”
“嘻嘻嘻!!”
“嘿嘿嘿!!!”
是那种非常奇怪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尖锐笑声。
简直难听到了极点。
好像是用指甲重重刮过舌头、又像是用手指活活捏住声带以后,才能刻意发出来的、古怪又刺耳的声响。
郁染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笑。
一张张形似嘴巴的血洞里,流出了更多黏稠的鲜血。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甚至也没有喉咙,笑声却能接连不断地钻出来。
它们到底在笑什么……
下一刻,深红色的滚烫火焰,突然间从尸屉下面冒了出来。火舌迅速地舔过血淋淋的尸体,将其淹没,肆意地炙烤着血肉。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了起来,向外翻卷着的血肉,都被彻底烤焦了。
肉类腐烂的味道弥漫开来。
于是,火焰中的尸体们立刻哭出了声。
“呜呜呜!”
“哇哇哇!!”
“啊啊啊!!!”
它们的哭声依然怪异至极,根本就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尸体身上的血肉很快就被火焰烤焦了,形成了深红泛黑的丑陋血痂。
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
被烧焦的尸体愈发难以忍受高温的炙烤,没有五官的“脸庞”变得扭曲不堪。四肢也弯折成了夸张的角度。
尸体们又开始边哭边笑。
瘆人的笑声、与古怪的哭声掺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听起来更加诡异了。
片刻之后,它们再次抬起了手,开始撕扯起了自己身上被火焰烧出来的焦红血痂。一条又一条,毫不手软。
当痂皮被撕掉以后,猩红的肉重新露了出来。尸体笑了起来。
可是,火焰很快就又把血肉再次烧焦了。尸体再次哭出了声。
循环往复。
——宛若地狱的绘卷。
烈火烹油,众生皆苦。哭笑不得。
郁染已经看傻了眼。
眼前的画面诡异又血腥,血肉腐败的味道令人作呕,刺耳的哭笑声刺穿她的耳膜。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耳朵,都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或许是被面前的场景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少女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手中的蜡烛,燃烧得愈发剧烈了。
旺盛的烛火飘忽不定,几乎快要从蜡烛上面流淌下来,烧到她的手指了。
可是,郁染仍旧对此浑然不觉。
火舌悄无声息地舔上了少女的指尖。
蜡烛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融化的烛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蜡烛迅速变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惊人程度,被剧烈消耗着。
简直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样。
而烛火也旺盛得不可思议。
在恍惚之际,郁染眼角处的余光,隐约间瞥见——自己的手掌,也被烛火烧成了焦黑的色彩。
少女瞪大了眼睛。
然而,仅仅只是一愣神的工夫,丑陋不堪的可怖烧伤,就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痛,在她的身上迅速地蔓延开来。
完全没有给郁染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的手臂很快也被烧焦了。接着,是肩膀、脖颈、身体、腿脚,乃至……脑袋。
烛火滚过肌肤,将其烧得漆黑。
满溢而出的鲜血被立刻烧干,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可怖血痂,紧紧地裹住了她。
郁染又痒又难受,只好伸手去抓。
她将指尖嵌进了血痂里。
锋利的指甲撬开痂皮的边角,直接用力地把血痂撕了下来。
“嘶啦”。
当血痂被撕掉以后,就露出了下面的新鲜血肉。红彤彤的,还在往下滴着血。
温热的、猩红的鲜血。
少女像是被魇住了似的。
她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继续动手把其它地方的血痂也撕了下来。
——就像刚才被烧焦的尸体一样。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郁染终于把自己身上被烧焦的血痂,全部都撕下来了。
她的身上也变得血肉模糊。
烛火还在燃烧,烧出了新的血痂。她只好继续动手撕下痂皮。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在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烈痛楚之中,郁染几乎已经彻底麻木了,只知道动手把烧焦的血痂撕下来,直到一点痂皮都不剩为止。
只有新鲜的血肉露在外面。
——如同一枚崭新的“红色胶囊”。
————
郁染的眼神有些空洞。
她眼睁睁地看见烛火咬住了自己的指尖,却没有任何动作。
少女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幻觉之中——如果烛火烧焦了她的肌肤,她就会立刻动手把血痂撕下来……
郁染麻木地想着。自己也会变成装在玻璃药瓶里的红色胶囊吗?
和那些尸体们待在一起。
成为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被别人吃进肚子里。
荒诞的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少女只是目光怔愣地看着蜡烛迅速向下燃烧。
烛火贪婪地舔过了她的手掌。
她的眼神愈发迷惘。
烧吧……
烧吧烧吧……
烧吧烧吧烧吧……
郁染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空洞无神。她很快也会变成“红色胶囊”了吧?
只要动手撕掉自己的皮肤,就可以了。
啊……
话说,四十四个尸屉里,已经都躺满了尸体。还有她的位置吗?
少女的想法愈发虚无缥缈。她彻底放空了大脑,思绪也变得荒诞不经。
她什么时候才能被装进玻璃药瓶里?变成“红色胶囊”以后,她会变得更有嚼劲吗?还是会变得遇水则化?
烛火烧得再快一点吧……
郁染有些恍惚地想。
忽然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郁同学。”
“你还好吗?”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尤为悦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耳畔。
郁染明明听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要认真去听。是谁……在喊她?好好听的声音。
她认识他吗?
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紧接着,少女陡然间反应了过来。
是顾时砚的声音!他在喊她!
当意识回笼的刹那间,灼烧的痛感从指尖处倏尔传来,她被烫得掉下了泪。
郁染连忙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她手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到最底端了。
明亮的烛火肆意燃烧,火舌在空中摇摆不定,犹如几欲择人而噬的猛兽,即将咬掉她的手指。
等到她再抬眼时,面前的尸体冷藏柜……又重新变回了刚开始时看见的金属药柜。
四十四个尸屉尽数合上,里面血淋淋的无脸尸体,也消失殆尽了。
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似的。
郁染还好端端地待在校医室里。而顾时砚就站在她的身边。
他正不轻不重地握住少女的手掌,侧着眸子盯着她看。
“疼吗?”他低声问道。
郁染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还没有从刚才的幻觉之中回过神来。
血淋淋的尸体、“红色胶囊”……
所以,那些所谓的“神奇药品”,真的都是尸屉里的尸体吗?还有……自己刚刚是不是差点也要变成“红色胶囊”了?
她的心里后怕不已。
难道说,以前半夜来校医室里寻找“神奇药品”的同学们,其中有一部分,也变成了“红色胶囊”?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很少有人能够亲自证实这个传闻的真实性,才会显得让它扑朔迷离……
[581]校忌日【176】:“别再自欺欺人了。”
郁染心有余悸。
她自己刚才竟然又差点着了道,鬼迷心窍似的,连烛火烧到手指都不管不顾。
而顾时砚见少女没有说话,便又耐心地再次问了一遍,道:“手被烫到了吗?”
郁染堪堪回过神来。她有些受宠若惊,立刻应道:“还好……谢谢顾同学。”
少女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尽可能地远离了蜡烛顶端的烛火。
尽管蜡烛摸起来还是有些烫,但是,她不想耽误顾时砚的时间。
要不是顾同学刚才及时地喊了她一声,恐怕……她现在已经变成玻璃药瓶里的红色胶囊了吧?她已经给顾同学添麻烦了。
少女的眼睛里还氤氲着细碎的泪。水光影影绰绰地缀在眼底,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绯色。
明明刚才都被烛火烫得快哭出来了,现在却还要强撑着和他说“还好”。
顾时砚敛着眸子,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少女细白的指尖都被烫得微微发颤。娇嫩的肌肤显然无法忍受烛火的温度,已经泛起了深红的色彩。
偏生她自己还在强行忍着。
是不想让他担心吗?
“我们换一下。”顾时砚低声说道。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听起来像是命令。
郁染没有多想,就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好的。”
尽管她仍然不明所以——要换什么?
顾时砚没有出声解释。
他直接伸手接过了少女手中的红蜡烛,又把自己手里的白蜡烛换给了她。
郁染傻乎乎地接了过来。
拿到手以后,她才发现——顾时砚手上的白蜡烛,还剩下大半截。
它的燃烧速度是正常的。
所以,她抓着白蜡烛的时候,完全不会被烛火烫到。
诶?
郁染不由地偏头去看顾时砚。
他此时正拿着快要燃尽的红蜡烛,滚烫的烛火几乎已经舔上了他的肌肤。
可是,男生始终面不改色。
“顾同学。”郁染不禁有些担心,“你……”
顾时砚却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你都看到了吧?”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啊?什么……”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在询问自己刚才看见的“幻觉”吗?她咬了咬唇,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顾时砚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了尸体冷藏柜、尸屉、没有脸的尸体……”郁染没有向他隐瞒,而是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它们动手撕下了自己的皮……浑身都是血。”
“就像是……红色的胶囊。”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郁染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所谓的‘神奇药品’,是不是……”
“……是。”顾时砚低声说道,“你猜得没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时的语气也毫无波澜。好像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郁染脸色煞白。
“还有,你不必谢我。”顾时砚又道,“是你自己凭本事摆脱了幻觉。”
“你完全有资格加入怪谈研究社。”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必妄自菲薄。”
“我之所以会答应带你,不是因为看在纪子言的面子上,而是因为……你值得。”
顾时砚似乎话里有话。
只不过,还没有等郁染把话听明白,顾时砚便再次开了口,继续说道:“郁同学。你不久前才来过校医室吧?”
他的语气仍然是轻描淡写的。但是,少女的眸光却不由地颤了颤。
她顿时慌了神。
顾同学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郁染支支吾吾地不敢接话,“额……”她含糊不清地低声道。
顾时砚始终盯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他慢条斯理地问了下去:“你上次没有把‘药’拿到手,对吧?”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顾时砚是怎么知道的?!
郁染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她有心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心脏狂跳不止。
怎么办?
顾同学会不会以为自己居心不良?
少女心里发慌,掌心里也渗出了汗。然而,他们两个人的手掌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顾时砚完全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紧张与不安。湿热的汗水从她的手心里沁了出来,摸起来潮湿而滑腻。
像是攥住了一朵雨季的云,从里面拧出了湿答答的雨。
“你的运气不错。”顾时砚面上不显分毫,他淡淡地说道,“至少……上次没有死在校医室里。”
郁染垂着睫羽,不敢说话。
——顾同学怎么什么都知道?
“郁同学,你应该清楚——传闻确实是真的。”顾时砚继续说了下去,“完全不需要再去验证一次。”
“但是,你还是感到好奇。”
“你在好奇什么呢?”顾时砚忽地凑了过来,“是在好奇……‘药效’吗?”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女的脸颊。明明不是质问的语气,却无端端地让人感到双腿发软。
郁染几乎僵在了原地。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快要被他彻底看穿了。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郁同学。”顾时砚低声问道,“你真的崇拜纪子言吗?”他的问题有些突然。
可是,对于少女而言,却简直就像是把她开膛破腹摆在解剖台上。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心脏上,砸得她浑身发颤,心虚不已。
事到如今,郁染哪里还敢否认?
“当、当然!”少女拼了命地点头,“我真的很崇拜言哥……他很厉害的!而且,对我也很好,是特别好的人!”
她只回答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偷偷摸摸地避开了与“神奇药品”有关的话题,企图浑水摸鱼。
下一刻,就被顾时砚重新逮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地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问她:“你想要吗?”
“什、什么?”郁染尝试装傻。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神奇药品’。”顾时砚轻声说道。
他倒是很有耐心。
“我早就验证过了。”顾时砚又敛了敛眸子,继续说道,“校医室里面,确实有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
闻言,郁染愣了一下。
顾时砚早就已经验证过了校医室传闻的真实性?想来也是,他拥有校医室的钥匙,想什么时候验证,就可以什么时候验证。
可是,既然如此,他今天晚上为什么又要再来一趟?总不可能是专门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吧……
“尽管早就已经验证了传闻的真实性,但是,却不能让人知道——传闻是真的。”顾时砚看向了她,“好奇心害死猫。”
他仿佛看穿了郁染心底的想法,像是认真地在向她解释,也像是在刻意地告诫她——要远离“神奇药品”。
正因如此,“怪谈研究社”才迟迟没有把“研究校医室传闻”这件事,真真正正地提上日程。
就连副社长徐央,也不知道其中的实情。
“‘不劳而获’听起来很美好,可是,代价呢?”顾时砚直勾勾地看着她,“郁同学,你愿意付出代价吗?”
郁染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惶惶然地抬着眸子与他对视。
少女眼底的潋滟水光始终没有散去,在烛光下泛着水汪汪的莹润光泽。
惹人怜惜。
“不愿意也没关系。”顾时砚忽地笑了一下,“应该有的是人……愿意替你承担代价。”
他挪开视线,重新直起了身子。刚才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审问”结、结束了吗?
少女的心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仍然有些提心吊胆。
顾同学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了?
郁染还在暗自犹豫——自己要不要再想办法向顾同学解释一下呢?
如果失去了顾同学的信任,自己以后岂不是在槐桉学院里举步维艰?而且,从私心上来说,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被“暗恋”的人讨厌。
可是,她又应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潜入校医室“偷药”的行为?
“好奇心”的说辞……还能够成立吗?
就在少女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时候,顾时砚突然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毫无征兆地,他轻飘飘地抬起了手,径直打开了摆在他们面前的金属药柜。
男生的动作实在太过突兀,郁染的脑袋根本就转不过来。她只是下意识地追着他抬起的指尖看了过去。
“吱呀”。
略显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是柜门与柜身相互碰撞的声音。
听起来极为滞涩。
而原本光滑崭新的不锈钢药柜,仿佛在刹那间生了锈。
大片大片的锈蚀痕迹,以惊人的速度攀上了柜门。深褐色的锈迹,肆意蔓延开来,连“不锈钢”都被腐蚀成了片片斑驳。
锈迹斑斑的柜门,缓缓地转动着。铁锈被摩擦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吱嘎吱嘎”。
郁染的眼神……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黏在了药柜的柜门上。
挪也挪不开。
哪怕刚刚亲眼见到了红色胶囊的“制作过程”,还被顾时砚怀疑“别有用心”。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脏……依然迅速而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激动凭空出现,轻易地裹挟了少女的理智。让她变得有些冲动。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伴随着柜门被缓慢打开,黏稠的、猩红的液体,沿着缝隙流了下来。
就像鲜血一样。
当顾时砚把柜门彻底打开以后,郁染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药柜里面的景象。
锈迹斑斑,鲜血淋漓。
药柜里面也到处都遍布着厚厚的铁锈。在锈迹之中,有鲜血流淌下来,将褐色的锈渍染上了深红的颜色。
近乎腐烂的腥臭味道扑鼻而来。
活像是打开了一具尘封已久的古老棺椁。其中的尸体早已腐朽。
呛得人头晕眼花。
郁染却没有在意空气里的浓郁腥臭味。她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药柜看。
——药柜里面,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不清的玻璃药瓶。每个药瓶里都装着六颗红色胶囊。不多不少,刚好六颗。
无一例外。
如果每一颗红色胶囊,生前原本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在这些年里,槐桉学院里意外死亡的人数,确实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心惊胆战。这所学校的意外死亡率,高得离谱。
郁染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拿。
——“你瞧,这不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吗?”
呓语声再次凭空出现,若有若无地徘徊在她的耳畔。它的腔调十分古怪,听起来……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啊。”
——“你为什么非要推三阻四?”
——“只要伸出手,你就能拿到药了。”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别再犹豫了。赶快伸手去拿吧!”
在呓语声的催促之下,郁染便又再次尝试伸出了手。她……想要去拿药。
只不过,少女的手上正拿着白蜡烛。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顿时卡了壳。
她不得不伸出另外一只手。然而,她的另外一只手又被顾时砚握得很紧。
郁染完全无法挣脱。
顾时砚紧紧地牵着少女的手,偏过头看她:“你真的想要吗?”他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郁染却没有开口回答。她好像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话似的。
少女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顾时砚的视线。她直勾勾地盯着药柜里的玻璃药瓶。
目不转睛。
六颗红色胶囊胡乱地堆叠在玻璃瓶里。深红的色泽穿过透明的玻璃淌了出来。
鲜艳得就像是猩红的血。
郁染似乎隐约间看见——六具血淋淋的尸体,被关在小小的药瓶里面。
永世不得超生。
它们尖叫哀嚎着,哭声与笑声回荡在玻璃瓶里,血红色的身体扭曲不堪。
或许是因为太痛苦了,它们开始用力地撞击着玻璃药瓶的内壁,想要离开“牢笼”。
奈何……直到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玻璃药瓶也依旧纹丝不动。玻璃上更是连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缝,都看不见。
只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罢了。
身为“胶囊”,它们只能乖乖待在玻璃药瓶里面。永生永世……都无法逃离此地。
除非被人拿走,然后,被吃进肚子里。
校医室里明明很安静。
但是,郁染却恍惚间听见了它们痛苦的惨叫声。她的理智好像也被拽进了药瓶里。
她开始感到心神不宁。
一瓶、两瓶、三瓶、四瓶……
好多瓶……
数不清的“神奇药品”就摆在她的眼前。数量看起来无穷无尽。
触手可及。唾手可得。
郁染的眼神趋于涣散。
——“动手吧。”
——“直接拿走。”
——“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拿到手的。”
——“你也不需要像上次一样去伤害别人了。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拿到药。”
——“可以实现愿望的‘药’,现在就摆在你的面前!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不想要吗?”
——“你真的不想要吗?”
——“你确定自己一点都不想要吗?”
飘忽不定的呓语声,开始咄咄逼人地反复追问郁染,试图从她的嘴里问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呓语声也逐渐与顾时砚刚才的问题重叠在一起。几乎相当于是同一个问题:她到底想不想要“神奇药品”?
可是,事实上,连郁染自己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她的感情、她的理智、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明明都在大声地叫嚣着“不想要”。
但是,她偏偏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与动作——她就是“想要”伸手去拿。
先前埋藏在少女心底的、美其名曰“好奇心”的细微念头,在耳边呓语声的不断催化之下,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她的心脏里面。
——她不得不“想要”。
进入校医室以后,“想要神奇药品”的念头,更是愈演愈烈。
像是燎原的野火,迅速地烧了起来。
直到郁染亲眼看见装满了红色胶囊的玻璃药瓶以后,这个念头几乎立刻达到了顶峰,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面。
凭空出现在她耳边的呓语声,也变得愈发着急。催促的语气十分迫切。
显然也迫不及待了。
郁染无意识地听从呓语声的命令。她的思绪也随之向外延伸。
眼前的“神奇药品”看起来就多到数不清。就算、就算她一下子拿了好几瓶……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就像呓语声说的,“神奇药品”唾手可得,她还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决呢?
上一次的时候,她不想伤害林望雪同学,才没有动手抢药。可是,今天不一样。
她完全不需要伤害任何人。
只要自己向前伸手,就能从药柜里面拿到无数瓶药中的一瓶。
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伸手拿药的念头愈发强烈。先前的抗拒与犹豫,在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郁染现在根本就想不起来——她到底是怎么告诫自己不要试图“走捷径”的。
就算她曾经反复地警告过自己,此时也无济于事。呓语声逐渐侵蚀了她的理智。
只不过,郁染实在无法挣脱顾时砚的钳制。她甚至都想要扔掉手上的白蜡烛了。
少女的想法变得很简单。
只要空出一只手来,就可以去拿药了。
可是,她完全想不到——自己明明就可以在抓着蜡烛的同时,用空出来的手指去拿玻璃药瓶。
“扔了蜡烛,可就回不去了。”见状,顾时砚只是慢条斯理地提醒了一句,“郁同学,你最好还是把蜡烛拿稳了。”
“免得……再也回不了头。”
他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深意。
而郁染却没有听出来。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扔掉蜡烛。
于是,少女立刻停下了动作。
如果不能扔掉蜡烛、无法伸手去拿药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郁染的脑子转不动了。
里面塞满了催促的呓语声。
鬼使神差地,少女往前探了探身子,仿佛是打算用牙齿叼住玻璃药瓶。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动作也极为僵硬。
就在这时,顾时砚反手把郁染拽了回来。她踉跄着撞进了他的怀里。
“真这么想要?”
顾时砚垂眸看着她。
他的脸庞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精致的眉眼覆上了深色的阴影,朦胧而恍惚。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像是矗立在黑暗中的雕像。
光影明明灭灭。
郁染仍然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耳边的呓语声还在喋喋不休,恨不得把她逼入绝境里。
顾时砚的声音让少女清醒了片刻。
她的理智尝试挣扎。
平心而论,她真的那么想要吗?
想要利用“神奇药品”解开怪谈之谜的真相,轻轻松松地直接通关“游戏”?
真的吗?
少女的心头泛起了涟漪。
然而,呓语声却始终不依不饶。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摇,立刻继续“劝说”道。
——“你明明就是想要的吧?为什么不肯承认呢?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承认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告诉他……你想要。”
——“你明明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你难道要将它拱手让人吗?何必呢?”
——“与其事后追悔莫及,不如此刻当机立断。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郁染抿了抿唇。
她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
刚才勉强动摇的理智,再次被拽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
少女愣在原地进退两难,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待在顾时砚的怀里。他牢牢地抓着她的手,两具躯体紧贴在一起。
他的胸膛是温热的。
——“快动手啊?还愣着干什么?”
——“那么多瓶药摆在柜子里,你随便拿一瓶不就得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优柔寡断!三心二意!烂泥扶不上墙!!!”
呓语声几乎已经暴跳如雷了。
它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硬邦邦地砸了下来,甚至可以把脚下的地板都砸出裂缝来。
郁染更是听得头晕目眩。
她莫名其妙地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整个人又晕又慌。
自己、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她忍不住想。怎么办?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去拿药才对?
少女怯怯地愣在了原地。
“砰”!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顾时砚突然毫无征兆地关上了药柜的柜门。
[582]校忌日【177】:“想死我就成全你!”
锈迹斑斑的药柜被关上了。
红褐相间的斑驳锈痕,都被震得脱落了大半,“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紧闭的柜门挡住窥探的视线。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玻璃药瓶,被重新关进了药柜里。不见天日。
药柜变回了先前光滑无比的干净模样。不锈钢柜身上反射出了愈发幽暗的烛火。
上面影影绰绰地映照出了少女的身影。
她的面色有些憔悴。
可是,郁染却对此毫不在意。
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药柜上仅仅只映照出了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她只知道药柜被关上了。里面的“神奇药品”都看不见了。
少女立刻慌了神。她张了张嘴,眸光有些闪烁:“别……”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阻止他。
“怎么?不是已经验证了传闻的真实性吗?”顾时砚明知故问,“我们……该走了。”
说着,他便打算牵着郁染转身离开。
可是,顾时砚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萦绕在郁染耳边的呓语声,就陡然间提高了音量。它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不行!”
——“你甘心吗?”
——“好不容易找到了药,明明伸手就能拿到,为什么要走?!”
——“站住!不准走!留下来!!”
——“站住!站住!站住!给我站住!”
——“药!去拿药!不能走!!!”
——“快点去拿药!”
呓语声的语调都扭曲得变了形。比针尖还要更加尖细。它像是疯了似的,拼命地催促郁染停下脚步回头拿药。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她的眸光恍惚不定。
紧接着,郁染懵懵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抬手抱住了顾时砚。
她的脑海已经被癫狂的呓语声彻底占据了。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听从它的“命令”,身体也按照它的想法动了起来。
郁染被迫说出了违心的话语。
“别走。”少女咬着唇肉,低声央求道,“我、我想要的……你、你帮帮我……”
“好不好?顾同学。”软绵绵的声音、娇滴滴的语气,柔得可以掐出水来。
郁染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必须要把“神奇药品”拿到手。
为此,她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对,就是这样。赶快把药拿到手再说!不能再犹豫了!”
——“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是你找到的……他其实无权干涉你的行为,不是吗?”
——“不要盲目地听他的话。”
——“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现在应该很需要‘神奇药品’吧?”
——“相信我。”
——“你去说服他。”
——“说服不了的话,就引诱他。”
在呓语声的“循循善诱”之下,郁染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顾时砚抱得更紧了。
她、她必须要想办法“说服”顾时砚才行。
“顾同学……”少女又轻声唤道。
顾时砚却只是面色如常地垂下了睫羽:“你真的想要吗?”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平静的语气。
“嗯。”郁染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我想要……”她根本就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我可以拿吗?顾同学。”
她还在试图“说服”他。
抱住顾时砚以后,少女又更加努力地往前凑了凑,想要与他贴得更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心软似的。
顾时砚没有动手推开她。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着少女在自己的身上蹭来蹭去。
——小猫故作乖巧地朝着他喵喵叫,试图向他索要小鱼干。哪怕这明显并非她的本意,依旧……很可爱。
郁染见他无动于衷,便又继续低声央求道:“我真的很想要……”
她仰起了头,额前的碎发向侧边滑落,露出了水汪汪的眼睛。绵软娇小的身子继续贴在男生的身上,显然是在刻意亲近他。
顾时砚弯下了腰。
他直直地望着少女雾蒙蒙的眼睛,似乎是要望进她的内心深处,看穿她所有拙劣不堪的“伪装”。
可是,少女依旧对此浑然未觉。她心里只想着,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答应自己?为什么?她都求他了。
呓语声催得很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得给我尽快说服他!”
——“动作快点!”
——“直接引诱他!”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照做了。见男生弯了腰,她连忙颤颤巍巍地踮起脚尖。
少女对“引诱”的理解十分浅薄。
她以为只要自己亲他一口就好了。可是,顾时砚长得太高了,她完全够不到。
于是,郁染便更加努力地向上踮了踮脚尖。软绵绵的皮肉挤在男生的身上,触感柔软而细腻。
只不过,由于神志不清,少女的动作难免有些歪歪扭扭。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就仰起脑袋亲了上去。
结果,郁染根本就没有亲到男生的脸上,而是亲在了他的脖颈处,甚至……还不偏不倚地碰到了他的喉结。
就连顾时砚自己都没有想到。
他的眸光忽地闪了闪。
刚才古井无波的平静脸色,终于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裂缝。
少女的唇瓣贴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饱满的唇珠都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她有些恍惚地张嘴咬了一下。雪白贝齿咬住薄薄的皮肉,嫣红的舌尖探了出来。
顾时砚的眸光愈发晦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抓着蜡烛的指尖也有些僵硬。
郁染的齿尖渐渐用力。
她紧紧地抱着男生,温热的舌尖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潮湿的痕迹。
顾时砚闭了闭眼睛。
他原本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变得摇摇欲坠。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回荡在校医室内。
或许是郁染的,又或许……是他自己的。
湿漉漉的热意在他的脖颈处悄然蔓延。
他的肤色是冷色调的白,像是山巅的皑皑白雪,白得毫无瑕疵。任何不合时宜的痕迹,都会变得尤为明显。
尽管少女的力道小得可怜,但是,依旧在他的喉结周围,咬出了一小圈若隐若现的圆润齿痕。
顾时砚的校服向来穿得极为工整,连所有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只有极少数的肌肤露在外面。
然而,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此刻却残留着浅红色的咬痕……
着实引人遐思。
郁染看不到男生脸上的表情。她只是非常听话地继续尝试“引诱”他。
他怎么还不说话?自己是不是失败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失败!
自己必须要成功!
少女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又试图用牙齿咬开他校服领口处的纽扣。
她的动作极为青涩。不得章法。
顾时砚垂着眸子看她。
——不听话的小猫开始到处捣乱了。幸好他现在还抓着她的猫爪子,否则的话,她恐怕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少女用牙齿咬了半天,都没有成功地把纽扣咬开。
槐桉学院校服的质量……实在好得过分。
在乱动的时候,她柔软的发丝拂过了顾时砚的胸口,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泛滥开来。
顾时砚的心跳错了一拍。
郁染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真的很想要……可不可以呀?”
她怎么都咬不开系好的纽扣,很快就又好奇地偏过头,再次咬上了他的脖颈。
白玉似的肌肤光滑又细腻,里面的血管也隐隐泛着翡翠的色泽。贵不可言。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玉白的肌肤上,正浮着若有若无的浅红色。
看起来显得……更加可口了。
郁染感觉自己好像看花了眼。她忍不住用力地咬了下去。隔着皮肉,她的贝齿轻轻地抵住了他的血管。
这似乎是一个极具威胁性的举动。她有可能咬伤他、乃至咬断他的动脉。
让他失血过多而亡。
——“对……杀了他也可以!”
——“直接咬死他吧!活生生地咬死他!”
——“杀了这个碍眼的家伙!让他去死!咬断他的血管!”
——“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不长眼的家伙再来阻止你了……”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拿走‘神奇药品’了!为所欲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充斥在她脑海里的呓语声,仿佛淬了毒似的,字里行间满是血淋淋的杀意。
——“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
——“谁叫他多管闲事的?!”
——“用力咬死他!!!”
呓语声开始撺掇少女直接杀了顾时砚。它早就已经变成了难听又刺耳的“噪音”,扰得少女无法恢复理智。
郁染便慢慢地加重了齿尖的力道。
她咬了下去。
可惜的是……小猫咬人根本不痛。
顾时砚当然也不会觉得疼。他只是感到……尤为燥热。
少女自以为用力地咬着他的脖颈,不仅无法咬断皮肉之下的血管,甚至都不能让他感到疼痛。
或者,与其说是“疼”,倒不如说是……“痒”。
血液在悄然升温。
难以言喻的闷热与烦躁,席卷了顾时砚的心头。他近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少女的齿尖终于咬破了他的肌肤。零星的血丝溢了出来。
艳红的颜色尤为显眼。
她尝到了铁锈似的腥甜味道。
郁染用舌尖卷走了温热的鲜血。她慢慢地舔舐着血痕,动作小心又好奇。
顾时砚压了压睫羽,喉结再次滚了滚。他的唇角紧紧抿着,神色有些僵硬。
而郁染又听见了呓语声。
——“用力咬啊!”
——“快点!别发愣了!”
少女不得不继续动作。
她又仰起脑袋到处乱蹭,最后一口甚至都咬在了男生白皙的脸颊上。
奈何始终毫无威胁性,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更像是在……撒娇。
——“你怎么这么没用?是不是没有吃饭?能不能用力一点啊?!”
——“快点杀了他!把他咬死!!!”
——“快点快点快点!”
郁染的脑子又晕又疼。针扎斧凿似的刺耳声音,在她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迫服从“命令”。
“别动。”顾时砚突然冷冰冰地开了口。
少女恍若未闻。
她的嘴里还在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着:“我明明是想要的……你刚才为什么要把药柜关上?我、我要咬死你……”
就连威胁他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尾音里隐约带着哭腔。
“咬死我?”顾时砚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他敛了敛眸子,平静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了过去。
少女的唇瓣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色。是他的鲜血。将她的唇瓣染成了更加艳丽的颜色。
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她自顾自地探出嫣红的舌尖,舔掉了唇边残留的血痕。
顾时砚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面上却仍然是古井无波的冷静模样。
“对!咬死你!”
少女恶狠狠地开口说道。她故意瞪大眼睛,摆出了凶巴巴的恐吓模样。
“谁叫你不让我拿的!”
她像是炸了毛的小猫,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有些烦躁地到处咬人。猫爪子也不安分地晃动着。
手中的烛火都在摇摇欲坠。
在幽微火光的映照之下,她指甲上涂着的纯黑色指甲油,泛起了亮晶晶的莹润光泽。晃得人心神不宁。
郁染已经被脑海里的呓语声控制了所有的想法。她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就是顾时砚同学的错!
虽然她“暗恋”他,但是,他也不能阻止她伸手拿药吧?实在是太坏了!
“呜……都怪你!刚才明明马上就可以拿到手了,结果……”
郁染越说越委屈。
“就、就在眼前了……”
“呜呜呜……”
“都怪你!”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她开始啜泣着控诉顾时砚的“恶劣行径”。
“虽然你平时对我很好,人也很好、也很厉害、长得也很好看……”
“但是、但是,现在也不能这么对我吧……呜……我好不容易才、才找到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胡乱地说着话,也不管自己的话语到底有没有逻辑、符不符合事实,就一股脑儿地将其往外倒了出来。
呓语声塞满了郁染的脑袋。她实在是太疼了,疼到她必须做些什么,来缓解古怪的痛楚。
“真的吗?”顾时砚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了她一句。
郁染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呜……”
“当然……就怪你……”她还在“声泪俱下”地连声控诉着顾时砚,“我真的很想要……”
“在你眼里,我真的有那么好?”
顾时砚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语,不紧不慢地再次反问道。
郁染先是傻乎乎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有些恍惚地反应了过来。她一下子被问住了,怔在原地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最终,她眼泪汪汪地用力点了一下头,啜泣着开了口,道:“嗯,真的……”
尽管少女的心里依旧觉得——应该就是顾时砚的错,都怪他捣乱!要不然的话,她早就把药拿到手了。
但是,他的好……却也是毋庸置疑的。就算她现在神志不清,也无法否认这一点。更何况,她始终记得自己“暗恋”他,当然就更加说不出过分的坏话了。
郁染仰头望着他,雾蒙蒙的眸子里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你、你特别好……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不要再拦着我了……”
说着说着,她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威胁他了:“反正你、你必须帮我……不然的话,我……我就咬你!疼死你!”
少女的话语依然毫无逻辑可言。
她满脑子里都是红彤彤的胶囊,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感到愈发迷惘。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是吗?”他偏了偏头,语气有些散漫,“那你咬不死我怎么办?”
“我……”郁染又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突然间哑口无言。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把药搞到手!”
——“你真的不想实现愿望了吗?!”
——“动手啊!”
呓语声几乎已经气得快要爆炸了。
它十分着急,甚至想要直接占据少女的身体,冲过去打开药柜,抢走玻璃药瓶了。
——“别再犹豫了!”
——“不要理他!不用管他!”
——“直接回头去拿药!!!”
它显然已经知道少女杀不死顾时砚了。事实上,它本来也对此不抱希望,只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罢了。
可惜……她甚至都无法伤害到顾时砚,最多也只能勉强把他咬出点血来。
真是太没用了。
——“回头拿药啊!”
呓语声不耐烦地催促着,贪婪的本性几乎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阴冷黏稠的毒汁满溢而出,试图抢占少女的身体。
郁染的眼神失去了神采。
她手中的烛火摇摇欲坠,火光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熄灭。
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呓语声,开始变得此起彼伏。它似乎无孔不入,如同附骨之疽般,流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呓语声逐渐控制了她的理智。
——“我来帮你吧。”
它迫切又着急地说。
——“交给我……”
——“我帮你把药拿到手。”
——“交给我吧!”
喋喋不休的呓语声,吵得郁染心烦意乱。她本来就心神不宁,此刻又被趁虚而入,理智几乎尽数崩碎。
——“怎么样?”
——“要不要交给我?我可以帮你把药拿到手!你不想实现愿望了吗?”
——“真的吗?一点都不想?机会明明就摆在眼前,你甘心吗?真的甘心吗?!”
——“交给我……”
——“我会帮你的。我帮你……我来帮你把药拿到手……”
——“所以,交给我吧。”
烛火黯淡无光。
校医室内阴气森森。
“毕剥”。
白蜡烛发出了细微的烛火爆燃声。幽暗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少女的瞳孔里逐渐泛起了晦暗、黏稠的墨色。里面没有丝毫光亮,黑得可怕。
“她”勾起了唇角,嘴里模仿着郁染刚才撒娇时的语气,吐出了甜腻的话语。
“我真的很想要嘛……可不可以帮帮我?好不好呀?”
甜蜜得好像都可以腻死人了。
可是,顾时砚的脸色却骤然间冷了下来。他掀起眼帘,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
少女重新凑了上来。
顾时砚微微偏头,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她的靠近。
他的神情变得更冷了。
——比校医室里弥漫着的冰冷鬼气,还要更加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就连此时的少女,也隐约间察觉到了极其微妙的危险感觉。但是,事已至此,“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她”努力地扯动嘴角,尝试着朝他露出了笑容:“帮帮我吧。我真的很想要……”
几乎与郁染刚才的语气别无二致。
说着,“她”又往前凑了凑,想要靠得离他更近一点。
“既然想要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呢?”顾时砚薄唇轻启,吐出了冷淡的话语,“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再次偏过了头,避开了少女的触碰。他的视线甚至都没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欣喜。
“她”信以为真,也来不及多想,就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伸手去打开药柜。
机会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这时,顾时砚却又突然动手拦住了她。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我是让你自己去拿,没让你用别人的身体。”
顾时砚的话语犹如惊雷般炸响。少女的动作蓦地僵在了原地。“她”黯淡无光的墨黑瞳孔颤了颤,脸色煞白。
糟糕!自己被发现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不管不顾地回头冲向药柜。不管怎么说,先把药拿到手!
可是,还没有等少女转过身子往回跑上两步,顾时砚就用力地把她拽了回来。
——他们始终牵着手。
“你不要欺人太甚!”少女瞪大眼睛,厉声叫嚣道,“凭什么?凭什么拦着我?!”
“她”的声音嘶哑又刺耳,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幽暗的瞳孔里泛着丝丝缕缕的森然鬼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类。
顾时砚掀起眼帘,眼底的神色冷得令人心悸:“已经死透了的东西,还妄想‘借尸还魂’?你也配?”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少女有些癫狂地继续叫嚣着,“我等了这么久……你凭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又算什么东西?我当然配!”
少女的声音愈发尖锐。“她”的脸上蒙着黑漆漆的阴影。
“想死我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无数双惨白的手掌,就从地上凭空探了出来。
长长的指甲干枯又锋利。
————————!!————————
祝宝宝们中秋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583]校忌日【178】:“为虎作伥。”
校医室内的温度,陡然间下降到了令人极其不适的地步。
冷得好像能掉冰碴子一样。
“自寻死路!”少女面目狰狞地望着他,“你装什么?我就不信你没有愿望!凭什么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瞧不起谁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也配拦我的路?!”
“她”像是忍无可忍了似的,大声叫骂着,言辞愈发激烈。
与此同时,地上的手掌,也全部都朝着顾时砚的方向伸了过来。
顾时砚始终面无表情。
他举着红蜡烛,轻描淡写地侧过身子,就摆脱了鬼手的纠缠。只不过,鬼手很快又重新追了上来,非要把他拽下去不可。
而少女则是趁机抓着蜡烛,将尖端刺向了他的胸口处。
白蜡烛的火苗仿佛在刹那间变成了锋利的刀尖,周遭缠绕着漆黑的毒丝,直直地捅向了他的心脏。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意:“不过如此!给我下地狱去吧!”
“她”的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白蜡烛也成了缠着纱布的匕首。
按理来说,他肯定反应不过来。只要杀了他,自己接下来就可以去药柜里拿药了。
那么多药……
数也数不清……
少女的神情极为贪婪。“她”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片刻之后张嘴大口吃药的画面了。
而且,“她”甚至还可以“借尸还魂”!
也就是——起死回生。
好想吃药……
“她”在心里暗自遐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松懈分毫,捅得又准又狠。
顾时砚敛着眸子。
就在白蜡烛即将刺进胸膛的时候,他将手上仅存的红蜡烛举了过来。
猩红的烛光猛地闪烁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挡住了白蜡烛的攻击。
“你……”少女显然没有想到。“她”愣了一下,很快就再次刺了过来。
然而,顾时砚却并不打算再继续与她周旋下去了。他用红蜡烛拂开了少女的手掌,又直接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从她的身上滚出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红蜡烛的烛火摇摆不定。炽热的火舌几乎已经舔过了少女散落的鸦发。
顾时砚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低垂眉眼,脸上的神色尤为冷淡。
“死人就该好好地待在地里。”
烛光摇曳之间,只见少女的脸色骤然惨白。“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却被顾时砚桎梏在原地。
此时此刻的“她”,感受到了近乎致命的危险——是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感觉。就连“她”、或者说它,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它现在才惊恐地意识到——顾时砚刚才对待少女的态度,究竟有多么仁慈。
面对郁染的“无理取闹”,他实在表现得足够宽容、乃至纵容了。
而郁染刚刚竟然能够咬伤顾时砚,甚至还把他咬出了血。
它只觉得惊骇无比。
“你……”被附身的少女重重地咳嗽了起来,“难道你就没有任何愿望吗?咳、咳咳,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拦我?!”它仍然有些不甘心。
“装什么假清高?!我不信你无所求!”它歇斯底里地叫嚷了起来,“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目中无人的傲慢家伙!”
顾时砚冷眼看它,不为所动。
“你现在放过我,我、我还能帮你的忙!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的!”
或许是因为“死到临头”了,它话锋一转,又开始讨好求饶。
“真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我能帮你的……我可以帮你、帮你……”
顾时砚的指尖愈发用力。
凄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扭曲而痛苦。
“咳……就算你没有愿望,可是、可是……她有啊!你为什么要拦着她?!”
见势不妙,它又立刻把话题转移到了郁染的身上。
“你自己不想要就算了,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呢?她刚才明明都亲口说了——她想要。是你非要阻止她……”
顾时砚冷不丁地打断了它的诡辩。
“我比你更了解她。”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愚蠢的。”
“你什么意思?!”它像是被激怒了似的,“愚蠢?!你才愚蠢!你们全部都是蠢货!尤其是你!有捷径不走,装什么呢?”
“你根本就不懂……只会自以为是!”
说着,它猖狂地笑了起来。
“来!掐死我!顺便把她也掐死!哈哈哈!来啊!用力一点!哈哈哈哈哈!”
“动手!掐死我!掐死她!!哈哈哈!”
顾时砚根本没有理会它的叫嚣。他仍然用力地掐着少女脆弱的脖颈。
在猩红烛光的照耀之下,附着在少女身上的黑影若隐若现。
顾时砚收紧指尖,直接硬生生地把黑影从她的身子里面拽了出来。
“不……别……”它颤抖着开了口,语气尤为恐惧,“不要……我、我可以帮你……”
顾时砚只是面无表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白皙的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的筋络。
“砰”!
伴随着古怪的闷响,黑影被他生生捏爆了,化成了大团大团的黑雾。连烛火都被雾气影响到了,霎那间暗了下去。
校医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近乎漆黑一片。
紧接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飞快地从少女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它以肉眼不可见的惊人速度,钻进地板下方,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尽管顾时砚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却没有动身去追。
神志不清的少女终于恢复了清醒。始终萦绕在她耳边的呓语声,随之消散殆尽。
她的脑袋仍然疼得厉害。
“我……”郁染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嘶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还依稀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被呓语声控制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试图攻击顾时砚。幸好顾同学足够厉害,才没有被“她”伤到。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顾、顾同学……”郁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我……我刚才……”
“你没事吧?”顾时砚反倒率先问起了她的情况,“还难受吗?”
郁染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说着,她抬头看向了顾时砚,却发现男生的脖颈上正明晃晃地烙印着几枚咬痕。
而且,其中的某一枚齿印上,甚至还在往外渗着鲜血。非常显眼。
——是被她亲口咬出来的。
更多的记忆逐渐回笼,零零散散地拼凑出了不久之前的画面。
自己竟然咬伤了顾同学。
郁染的心脏蓦地颤了一下。
“对、对不起……”她愧疚极了,连忙开口向他道歉,“顾同学,你、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啊?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郁染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男生脖颈处的伤口。
她现在还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少女着急地踮起脚尖,仰头去看他脖颈上的咬痕。
大概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顾时砚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软绵绵的身躯贴了过来。馨香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
顾时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牵动着伤口溢出了更多的鲜血。他垂下睫羽,面不改色地应道:“没关系。我没事。”
郁染既内疚又担忧。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又给顾同学添麻烦了。他明明是好心带她进来,结果,却被她咬伤了脖颈,遭了无妄之灾。
“都流血了……”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很抱歉,顾同学……”
她想要帮他擦掉血丝。可是,她的手上还拿着蜡烛。眼看着鲜血越流越多,情急之下,她也没有时间细想了。
郁染不假思索地凑了过去,探出舌尖把鲜血舔得干干净净。
“我……我来帮你止血……”少女还含糊不清地解释了一句,“顾同学。”
顾时砚抓着蜡烛的指尖僵了一下。
——她现在应该是清醒的。
柔软的舌尖蹭过了他的喉结,触感温热而潮湿。她舔走了他的血。
“不用。”顾时砚挪开视线,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只不过,少女根本没有察觉到。
郁染很快就帮他止完了血。她往后退了退,面上仍然是惴惴不安的愧疚表情。
顾时砚没有说话。
“是不是还是很疼?”少女怯怯地问道。
顾时砚闭上了眼睛:“没事。”
“我只想问你……”他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轻声问道,“你真的想要吗?”
郁染眨了一下眼睛。她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了——她真的想要“神奇药品”吗?
失去了呓语声的蛊惑以后,她的回答从未如此坚定过。少女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不……”
“我不想要。”她说。
或许,在以往的很多时候,她都喜欢赌命,但是,这一次,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轻易去尝试走这种“捷径”。
郁染可能不够聪明,但她也不算太笨。
满盘皆输的棋局,还有什么去赌的必要吗?但凡有三成胜算、乃至一两成,她或许都会动摇。可若是必输的局,何必送死?
少女忽然间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胡言乱语”,急急忙忙地辩解道:“那个……顾同学,我刚才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我不会伤害顾同学,也不可能、不可能想咬死你……”
“而且,我也绝对不会怪顾同学!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去拿药!”
“全部都是假话?”顾时砚意味不明地反问。
郁染连连点头:“对!顾同学,我绝对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
她唯恐自己会被他误会。
“说我‘特别好’,也是假话?”顾时砚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不是的!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话?”顾时砚语气平静地再次反问道。
郁染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小声地重复道:“顾同学特别好……你平时对我很好,人也很好、也很厉害、长得也很好看。”
少女说的显然是实话。她湿漉漉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顾时砚,里面倒映出了他矜贵漂亮的脸庞。
顾时砚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弯起的弧度转瞬即逝。让人疑心是错觉。
“走吧。”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郁染还在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她再次满怀内疚地向顾时砚道歉:“抱歉,顾同学,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顾时砚摇了摇头,“是校医室里阴魂不散的厉鬼。”
“它们擅长蛊惑他人。”
“——正所谓‘鬼迷心窍’。”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对近在咫尺的药柜没有任何留恋之意。
郁染也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她此时心有余悸,也没有再多看药柜哪怕一眼。
“我早就被它缠上了?”她怯怯地问道,“是不是因为……”
“因为你上次来过校医室。”顾时砚低声说道,“烛火吸引了它们。”
“‘它们’?”郁染怔愣。
“或许是‘它’,又或许是‘它们’。”顾时砚淡淡地解释道,“总归是死在校医室里的家伙。要么,是死在寻找药柜的路上;要么,是死在药柜前面。”
“可笑的是,它们的死因多半与‘偷药’有关,死了以后,却还是对所谓的‘神奇药品’念念不忘。”
“数不清的怨念徘徊在此,经年累月,始终没有消散,害死了更多的人。”
“为虎作伥。”
“你知道‘伥鬼’吗?”顾时砚侧头看她,“被老虎咬死以后变成仆役的亡魂,就叫‘伥鬼’。它会替老虎引诱更多的人类,让他们也被老虎吃掉。”
“死在校医室里的鬼,就很像‘伥鬼’。”
“它们会蛊惑半夜潜入校医室的同学,撺掇他们举着蜡烛踏上“偷药”的不归路。”
“绝大多数同学都会死在半路上。”
“只要极少数人,才能侥幸走到药柜前面,找到摆在里面的‘神奇药品’。但是,他们也未必能成功拿走胶囊。”
“如果他们的意志不够坚定,会陷入不可名状的幻觉之中,活生生地撕下自己的皮肤,变成红彤彤的胶囊。”
“然后,他们就会变成……新的‘伥鬼’,继续蛊惑着下一个潜入校医室的不速之客。”
顾时砚收回了视线。他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原先无波无澜的平静模样。但是,他脖颈上的浅红咬痕……仍然显眼极了。
郁染听得入了神。
她刚刚差点也被“伥鬼”蛊惑了心神。
当呓语声从她的耳边彻底消失以后,少女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仿佛是甩掉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还好有顾同学在……”郁染不禁暗自庆幸,“要不然的话,我可能就……”
——她说不定就要成为新的“伥鬼”了。
顾时砚的声音依旧平静。
“它大概是想哄你先把药拿到手,然后,再实现它自己的愿望。”
郁染抿了抿唇。
“我猜……”顾时砚低低地说道,“它是想‘借尸还魂’。”
郁染的心中也有所揣测。可饶是如此,她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所谓的‘神奇药品’……只会让人自取灭亡。”顾时砚对待“神奇药品”的态度,与白医生相差无几。
郁染现在深以为然。
“把白蜡烛拿稳了。”顾时砚又叮嘱道,“别松开我的手。”
郁染闻言,立刻听话地攥紧了指尖。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林望雪。
如果每次拿药的过程中,他都险死还生,那么,简直难以想象——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与折磨。
稍有不慎,林望雪可能就会变成玻璃药瓶里的“红色胶囊”……
————
往回走了几步以后,郁染陡然间发现——自己手上的白蜡烛,也开始剧烈地燃烧了起来。火舌“毕剥毕剥”地跳跃着。
惨白的烛光摇曳不定。周围的场景变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之间,阴风阵阵,鬼气森然,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顾时砚仍然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郁染跟在他的身边,丝毫不敢落下半步。她担心自己又被校医室里的“伥鬼”缠上,陷入无法自控的危险境地。
只不过,返程的路上,远比先前来的时候,要顺利得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带走“神奇药品”?少女在心里暗自想着。
如果她真的拿走了红色胶囊,那些饥肠辘辘的“伥鬼”们,恐怕还会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郁染一点也不后悔。
——看似是实现愿望的“捷径”,可是,实际上,不过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罢了。
药柜里面的红色胶囊,数都数不清。每颗胶囊,都曾经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好奇与贪婪,害死了他们。
……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正常”的校医室里。
周围依旧安静无声。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内。落针可闻。
没有像上次一样看到熟悉的人影,郁染的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幸好白医生没有再次出现。否则的话,她就要被当场逮住第三次了。
她还记得白医生说“事不过三”……
少女无意识地松开了与男生交握的手掌,往校医室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千万不要撞见白医生……
她仍然忧心忡忡,担心迟则生变,在校医室内逗留太久,又被逮个正着。
就在这时,顾时砚突然开口喊住了少女:“过来。”
他敛着眉眼,语气平静地唤了一声。像是“命令”的语气,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郁染本来都已经快要走到校医室的门口了,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她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子,发现顾时砚仍然站在原地。
她也没有多问,直接乖乖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回去。
——还是听顾同学的话更重要。
“手。”顾时砚又道。
郁染便听话地抬起了手掌。顾时砚垂眸看了一眼:“另外一只手。”
郁染又迅速地换了另外一只手掌。她的手心向上摊开,举到了顾时砚的面前。
顾时砚轻飘飘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泛红的指尖上。
大概是被烛火烫得狠了,直到现在,白皙肌肤上的显眼红痕,仍然没有消褪。
“顾同学……”郁染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他。
顾时砚泰然自若地拿起了旁边的烫伤药,又用棉签蘸取了适量药膏,将其均匀地涂抹在了她泛红的指尖处。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足够耐心,力道很轻。他很快就帮她涂完了烫伤药。
郁染睁大了眼睛。清清凉凉的感觉在指尖蔓延开来,十分舒适。
“谢、谢谢顾同学……”她的舌头打了结似的,耳尖处红得厉害。
她现在更加觉得受宠若惊了。
顾时砚居然还记得她刚才的烫伤。
她自己甚至都快要忘记了——被烫到的指尖,现在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说起来,顾同学手上的烫伤明显比她更加严重吧?而且,他脖颈处的咬伤好像还在往外渗血……
少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顾时砚当时特意与她交换了蜡烛。
她仅仅只是被烛火烫到了几下而已,而他后半段的时候,可是长时间地抓着残烛,肯定也被蜡烛烫到了……
而他脖子上的齿印,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零星的血丝渗了出来。
“顾同学,你的伤……还好吗?”郁染后知后觉地开了口,“疼不疼?”
她实在有些愧疚。
明明是自己咬伤了顾同学,他不仅没有怪她,还惦记着她手上微不足道的烫伤。
“我帮你上药吧?”少女怯生生地询问道,“你还在流血……”
顾时砚掀起眼帘,淡淡地说道:“我没事。”听起来像是拒绝了她的提议。
郁染抿了抿唇。
她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顾时砚平时的“威严”,不敢继续说话。
少女只能偷偷地去看他脖颈上的齿印,视线闪烁不定,做贼似的。
她确实非常心虚。
结果,又被顾时砚逮了个正着。他闭了闭眼睛,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好。”
[584]校忌日【179】:“是我疏忽了。”
郁染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接着,才意识到——顾时砚是同意让她帮自己上药了。她接过烫伤药,又拿起了崭新的棉签。
少女的动作明显更加娴熟。她帮林望雪上过药,有过不少经验。
她抓住男生的手掌,温柔地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他的手上。
“你经常受伤?”顾时砚轻声问道。
郁染小声地回答他:“其实……也还好?”
帮他涂好药膏以后,她又拿起了碘伏与创可贴。
“顾同学,你脖子上的伤……”少女欲言又止。
顾时砚安安静静地偏过了头。
是默认的意思。
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一枚缀着血珠的圆润齿印展露无遗。
郁染越看脸越红。
自己竟然咬得那么用力……
少女心下愈发愧疚,手上的动作也更加小心了。处理好咬痕以后,她又动手撕开创可贴,认真而仔细地将其贴在了他的脖颈上,连边角处都按压得整整齐齐。
“现在还疼吗?”郁染关切地问。
顾时砚垂着眸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
郁染刚走出校医室,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纪子言与徐央。
徐央关切地迎了上来,语气担忧地低声问道:“染染没受伤吧?”
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询问传闻的真实性,而是率先关心郁染的情况。
少女下意识地把自己被烫到的指尖藏在了背后,嘴上若无其事地应道:“没有啊。”
纪子言也走了过来。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郁染的小动作,直接把她藏在背后的手掌拽了出来。
“怎么这么红?”他敛着眉眼,耐心地问,“是不是被蜡烛烫到了?”
郁染连忙解释道:“不用担心,已经上过药了。而且,现在也不疼了。”
纪子言却还要抓着她的手掌仔细打量。
郁染飞快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我们刚刚验证过了,传闻确实是真的。”
“但是……”她欲言又止。
徐央挑了挑眉。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李龙越当时旁敲侧击打听“神奇药品”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而槐桉学院里,对该传闻感兴趣的,明显不止李龙越一个人。
“但是,不要告诉别人?”
徐央顺势接过了话头。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他也算是见惯了各种场面,自然明白——如果这种传闻被证明真实存在的话,那么,恐怕会有更多人对此趋之若鹜……
见徐央如此上道,郁染用力地点点脑袋。她鸦黑的发丝微微晃动着,柔软的发梢荡漾出细碎的弧度。
像是小猫毛茸茸的的尾巴。
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嗯。我知道。”徐央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去摸她脑袋的冲动,“既然已经验证过了传闻的真实性,我们回去吧。”
“咦?”郁染愣了一下。
“行。”纪子言微微颔首,“走吧。我送染染回宿舍。”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少女的手。
他本来就是陪着郁染来的。
顾时砚把校医室的房门重新关好。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算是默认了他们的决定。
“等一下,你受伤了?”纪子言抬眸看了顾时砚一眼,忽然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只见顾时砚的脖颈处正明晃晃地贴着一块创可贴。着实令人感到极为……违和。
宛若白璧微瑕。
顾时砚掀起眼帘,淡淡地应道:“没事,擦伤而已。”
“什么东西能伤得了你?”纪子言挑了挑眉头,“里面这么凶险?”
“是我疏忽了。”顾时砚不欲多言。
郁染的指尖倒是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她心虚极了。
“染染帮你包扎的?”纪子言又问。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按照顾时砚的性格,就算受了伤,应该也不会往自己的伤口上贴创可贴。
怎么看都像是郁染的“杰作”。
顾时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了他们两个人交握着的手掌上。
——即使没有任何理由,纪子言也可以无所顾忌地牵她的手。而她也不会诚惶诚恐地甩开纪子言的手。她和纪子言之间的关系,几乎已经好到全校人都默认了。
顾时砚垂下了睫羽,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清凉的烫伤膏,也是郁染帮他涂的。
“真难得。”纪子言笑了一下,“你竟然愿意让别人碰你。”
他紧紧地抓住了少女的手,眸光泛着冷意。
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还是郁染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言哥……”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纪子言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我送你回宿舍。”
刚才的古怪氛围烟消云散。徐央也趁机开口插科打诨,将气氛重新拽了回来。
纪子言随意地摆了摆手,就当做是向另外两个人打过招呼了。
接着,他牵着郁染的手,毫不犹豫地带着她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倒是扭过脑袋,认认真真地向顾时砚与徐央告了别。
————
亲眼见到了“神奇药品”以后,郁染只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又更近了一步。
——校医室的传闻是真的。
少女躺在宿舍的床上。她辗转反侧,长久难以入睡。
那些血淋淋的尸体……
如果“神奇药品”的本质,真的是停尸间里的尸体、以及半夜潜入校医室的“小偷”,那么,最开始的“神奇药品”又是哪儿来的呢?
这个传闻的源头,也会与当年的四班有关系吗?
毕竟,袁梦与吴佳语都有相似的玻璃药瓶。就算她们本人没有吃药,大概也与这件事情有所牵连。
想着想着,少女最后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去教室的时候,郁染还在脑海里思考这个问题。
少女想得入了神,以至于上课铃声响起之后,她才手忙脚乱地翻开了课本。
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一抹熟悉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桃粉色彩,直直地撞进了她的视野之中,把她从“神奇药品”的事情里面强行拽了出来。
——已经是第五次了。
钢笔照常滚落在地,猩红的墨水溅了出来。郁染的思绪重新跌回了荒谬的现实。
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整整连续五天,她每天都会收到几乎相同的情书与钢笔。而且,从昨天开始,信封里甚至开始夹杂着新的内容了。
少女环顾四周,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异样之处。她只好低下头来,提心吊胆地动手拆开了信封。
展开信纸,上面仍然写着那首血腥的情诗,连墨渍都还是新鲜的,没有彻底干透。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首自己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的情诗。接着,又在信封里仔细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另外一张薄薄的信纸。
该不会又写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昨天纸上的污言秽语……可是把她吓得不轻。
郁染的心中有些抗拒,却又不得不垂眸看向了信纸。
果不其然。
是比昨天更加激烈、更加过分、更加恶劣的下流言辞。
【真的好想……你。】
【不只是……而已,连……也要全部灌得满满当当的。】
【把你变成……】
【稍微一碰就会颤个不停……】
【每时每刻都必须缠着我才行。明明都受不了了,却还是非要哭着求我继续……】
【到时候,你连衣服都穿不了了,因为……】
【怎么办呢?你以后再也出不了门了,只能永远陪着我。】
【啊……反过来也一样。没有你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感受到快乐了……】
【我只能求你碰我……】
【只有你可以让我快乐。你的视线、你的声音、你的触碰,都让我心醉神迷。】
【你喜欢这样吗?还是会生气?可是,你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可爱得要命!】
【无论你骂我打我踢我都没关系,最好是狠狠地踹我的……】
【我会感到更加兴奋的。】
【气到把我关起来也没关系。就当我是不听话的狗,怎么对待都可以。辱骂我、殴打我、虐待我……】
【对。就把我当狗一样对待吧!】
【用狗链把我拴在房间里怎么样?连衣服都不让我穿。我只能等你放学回来,然后,乖乖地朝着你汪汪叫。】
【你可以控制我的行为。如果你不允许我……那么,我就不会擅自主张。】
【哪怕忍得受不了了,我也会听话的。等你允许了,我才会……】
【而且,我很好养活的。只要用你的……就可以。我会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剩。我很乖的!】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真的好爱你!想要把你……】
【好不好?】
纸上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荒诞臆想。
而郁染根本无法辨认出字迹的主人。
她完全不想再看第二遍,立刻飞快地把它折了起来,又把纸张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少女的心里惴惴不安。
真的只是同学的恶作剧吗?
退一步来说,送血腥的情诗、或者恶劣的信,来威胁恐吓她,她……或许还勉强能够理解。
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还要特意送她钢笔呢?
是打算让她像李龙越一样,用钢笔捅死自己吗?还是说……其中另有深意呢?
不过,除了写字和捅人以外,钢笔还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郁染认真地思考着。
到底为什么要送她钢笔呢?
等一下,写字?
对啊,钢笔还可以用来写字!
少女此时灵光乍现。她的脑海里陡然间闪过了自己数日之前的经历。
那个时候,被诡异的情书强行拽入幻境之中以后,她被逼迫着用灌了红墨水的钢笔,给自己的同桌宋与安写了一封情书。
那么,有没有可能……
之所以每次都会送她钢笔,就是为了逼迫她在信纸上写些什么?
想到这里,郁染再次打开了信封,把刚才的血腥情诗拿了出来。
她的指尖隐隐发颤,视线在信纸上来回逡巡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少女的眸光忽地闪烁了一下。
等等,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张信纸上,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也就是说,这封情书……没头没尾。
是要让她自己动笔把它们补全吗?
郁染抿了抿唇,却又不敢贸然尝试。
可是……难道真的要继续坐以待毙吗?
另外一张信纸上的内容,明显在变本加厉,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明天到底会收到怎样的信。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不得而知。说不定,等到后来,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而已了。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郁染抬手握住了钢笔。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钢笔的笔帽已经被她打开了。
少女的指尖紧紧地攥住钢笔。
渗着红墨水的金属笔尖,堪堪悬在写有血腥情诗的信纸上,将落未落。
在即将落笔的时候,郁染蹙了蹙眉头,又觉得自己好像太“想当然”了。
就算是想要让她在信纸上写字,可是,她又该写些什么呢?
还是先算了吧……
郁染正打算收起钢笔,结果,不知怎的,笔尖不小心戳在了信纸上。
红墨水从笔尖里渗了出来,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不甚起眼的深红色墨点。
少女对此不以为意,想要先把笔尖抬起来再说。她还不知道要写什么呢。
然而,下一刻,郁染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分明没有用力,可是,渗着红墨水的笔尖,却自顾自地在信纸上划出了乱七八糟的墨痕。
少女顿时慌了神。
什么情况?钢笔怎么自己动起来了?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钢笔划出了更多的墨痕。
最终,猩红的墨痕逐渐勾勒出了一道清晰的字迹。
是她的名字。
——郁染。
少女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竟然抓着钢笔,在信纸的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信上的署名会是自己?意思是……这封情书其实是她写给别人的?!
郁染既茫然又诧异。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里面塞满了更多的疑惑。
——这绝对不是同学的恶作剧。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紧接着,少女便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动作了。
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之下,她的手掌逐渐移到了信纸的上方,似乎是准备在信的开头写字。
太诡异了……
郁染拼尽全力试图挪开笔尖,却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撼动钢笔分毫。
“啪嗒”。
钢笔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信纸的上方。深红墨点悄然洇开。
红血丝沿着纸纤维四处蔓延。
郁染手足无措。
什么意思?
是要让她写下收信人的名字吗?
郁染的脑海里一团乱麻。她现在越来越迷茫了。她要给谁写情书?
少女再次尝试松开诡异的钢笔。但是,她的手指就像是被胶水黏在了钢笔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开。
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要给别人写情书了?
而且,就算要写,她又能给谁写情书?
只不过,这个疑惑才刚刚浮上心头,郁染的脑海里面,就不自觉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顾时砚。
她在这场“游戏”里面的人物设定,就是暗恋顾时砚同学。
要说她给谁写情书的话,除了顾时砚以外,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吧?
就连当初在情书幻境里的时候,她刚开始想在情书上写的名字,也是顾时砚。但是,大概是因为她的同桌宋与安被她牵连了,后来,才会变成宋与安的名字。
此时此刻,郁染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顾时砚。既然她“暗恋”他,给他写情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钢笔……也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
笔尖在信纸上缓缓挪动,红墨水渗了出来,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了她心中所想的名字。顾、时、砚。
郁染握着钢笔,在信纸的开头处,写下了“顾时砚”的名字。
而且,看起来也确实是她自己的笔迹。
近乎分毫不差。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以后,少女才重新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颤巍巍地垂眸看了一眼,然后,惊恐地发现——原本的血腥情诗,其字迹也变得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了。
而且,信纸上的墨迹本来就没有干透,几乎就像是她刚刚才动笔写下的一样。
若是让别人看到这张信纸的话,恐怕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郁染亲手写给顾时砚的情书。
甚至就连郁染自己也会这么觉得。
心里泛上不详的预感,紧接着,郁染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以及顾时砚的名字,全部都划掉。
如果被别人发现了的话,会被误会的吧?不、不对,其实也不算是“误会”。
她本来就“暗恋”顾时砚。
可是,“暗恋”应该好好地藏起来吧?不能被别人发现。
郁染努力稳住心神,试图先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她想“毁尸灭迹”。
但是,刚刚还在不断渗水的钢笔,好像突然间没墨了,再也写不出半个字来了。
无论她怎么挪动笔尖,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在信纸上留下任何墨痕。
少女有些慌张,又尝试把顾时砚的名字划掉。意料之中地,她还是失败了。
为什么不能划掉名字?!
郁染像是见了鬼似的,指尖颤得厉害。她猛地甩开了钢笔。
“啪”。钢笔被她扔了出去,好巧不巧地,又一次砸在了宋与安的身上。
红墨水从笔尖里溅了出来。
宋与安把钢笔捡了起来。
他默默地擦掉了溅在手上的墨水,又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郁同学。”
宋与安偏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又收到了新的威胁信吗?”
郁染心下一慌,飞快地把信纸收进了抽屉里面,生怕被他看见。
“对、对……”她磕磕绊绊地说道,“又、又寄了新的内容……”
少女手忙脚乱地把另外一张写着污言秽语的纸,递给了宋与安。
她想要先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她也确实成功了。
趁着宋与安低头阅读纸上内容的时候,郁染立刻把信纸夹进了课本里。她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少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但凡信纸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或者不是顾时砚的名字,她都不会如此心虚。
偏偏她真的就“暗恋”顾时砚,再怎么解释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那支钢笔明明可以控制她的动作,却没有让她动手捅死自己,而仅仅只是莫名其妙地诱导她写了一封情书。
郁染心有余悸。
她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受伤,却又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宋与安垂着眸子,逐字逐句地阅读着纸上的内容。
他其实明明早就已经读完了,可是,却又鬼使神差地放缓了自己阅读的速度。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到处都充斥着下流又肮脏的荒唐臆想。
是比昨天更加过分的言辞。
看起来……确实恶心极了。
可是,宋与安又再一次地亢奋了起来。他只要想到少女刚才亲眼看见过纸上的内容,就会感到尤为兴奋。
他的反应显然是不正常的。但是,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
——信纸上不堪入目的内容,几乎与他深藏在心里的某些念头,不谋而合了。
而郁染根本没有察觉到宋与安的心思。她现在只想赶快把自己刚才被迫写下的情书处理掉。
“郁同学,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宋与安将不合时宜的想法藏在心底,面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极为关切地靠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郁染的身子颤了颤。
她探进抽屉里的手掌,也随之晃了一下,差点把夹着情书的课本摇出来。
宋与安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与不安。是因为看见了信纸上的内容吗?
“别害怕。”他再次耐心地安抚道,“郁同学,你没有受伤吧?”
“没、没有……”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被吓到了。”
“如果找到线索的话,都可以告诉我。”宋与安温声说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的。”他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
隔着薄薄的校服上衣,他的指尖十分隐秘地沿着她背后的蝴蝶骨上下游弋,缓缓地描摹着骨骼的形状。
宋与安敛着眉眼,脸上的神色无比温柔。透明的镜片有些反光,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色彩。
[585]校忌日【180】:“怎么不去找纪同学?”
少女好不容易才把宋与安应付了过去。
眼见着周遭无人注意,她侧过身子左顾右盼,偷偷摸摸地把情书拿了出来,然后,试图动手把信纸撕碎。
既然划不掉名字,那就干脆彻彻底底地“毁尸灭迹”好了。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用力、朝哪个方向用力,结果都无济于事。
看似轻薄柔软的信纸,根本就撕不开。它的质地已经坚韧到了诡异的地步。
她完全无法把信纸撕开哪怕丝毫缝隙。
少女只好尝试把信纸揉成一团。
然而,她只要松开手掌,原本已经被揉成纸团的信纸,又会自顾自地重新展开。
上面甚至连褶皱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郁染抿了抿唇,又试着用剪刀把它剪碎。可最后……依旧无功而返。
再锋利的剪刀,都无法把信纸剪开。
她还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比如说,尝试用其它钢笔把字迹划掉,或者干脆直接把信纸浸泡在墨水里面,甚至是用牙去咬、用火去烧……
可是,薄薄的信纸还是完好无损。就连上面的猩红墨迹,都没有被水洇开。
“顾时砚”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以及中间的血腥情诗,都好端端地待在信纸上。其中,“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尤为显眼。
少女对此束手无策。
怎么办?
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封莫名其妙的情书?把它扔进垃圾桶吗?但是,如果它被别人捡到了的话,她更是有嘴都说不清楚了。
郁染咬了一下唇瓣。
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少女把它塞回了原来的信封里面,又把信封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最后,再把课本压在抽屉的最底层。
至于另外一张信纸……则是被她撕碎以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非常害怕这张信纸上的字迹,也会变成她的笔迹。那样的话,再加上情书的内容,她、她岂不是冒犯了顾同学?
撕成这样,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郁染惴惴不安地想着。
幸好这张信纸的材质极为普通。她轻而易举地就把它撕得支离破碎了。纸上肮脏又恶心的话语,也随之分崩离析。
只不过,她撕得好像还不够彻底。
几张碎纸片飘飘摇摇地掉进了垃圾桶里,竟然好巧不巧地依次拼凑出了一句可怕又恶劣的话语。
——“我”、“想”、“……”、“死”、“你”。
郁染被吓了一跳。她立刻慌慌张张地抬起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垃圾桶。
“哗啦”。垃圾桶晃了两下。里面的碎纸片翻滚着交换了位置。
少女颤巍巍地抬眸去看。
结果,碎纸片拼凑出来的语句,又变成了“我”、“喜欢”、“你”。
简直就是在刻意地提醒着她“情书”的存在。
郁染攥紧了指尖。
她只好把自己的草稿纸也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试图挡住碎纸片上的字。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被迫写了一封情书而已。至少……她本人暂时还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让郁染感到喘不过气来。
她起身离开教室,想要出去透透气。
只不过,在半路上的时候,她好巧不巧地,又遇到了自己的同桌宋与安。
他好像也是出来透气的。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等到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主动把宋与安拽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宋与安似乎有些诧异。
但是,他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跟着她的脚步,走进了安静无人的楼梯间里。
“怎么了?郁同学。”他依旧非常关心她的情况,“还是觉得害怕吗?”
男生微微低下了头,认认真真地与她对视,眸光关切而担忧。
郁染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那个……”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你还需要‘帮忙’吗?”
她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宋与安却立刻反应了过来。
郁染轻声说道:“我、我现在就有时间……”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慌乱的情绪塞满了她的心脏,驱使着她继续履行自己先前的承诺。
“我可以帮你……”郁染的声音越来越小。闻言,宋与安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郁同学。”他满怀歉意地说道,“昨天的事情……真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是在说“更衣柜”的事情。
宋与安低低地敛着睫羽,看起来还在认真地反思自己的过错。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没、没关系的!我明白……确实很难控制。”她小声地说道。
“你现在还好吗?”宋与安忧心忡忡,“收到了那种东西,应该很害怕吧?要不然,先把事情解决以后,我们再……”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也确实不能急于一时。”他叹了一口气,“是我强求了。”
郁染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抬手拽住了男生的校服衣角,更加小声地开了口,道:“你陪陪我……”
那封见鬼的情书已经阴魂不散地缠了她五天的时间。而她今天莫名其妙地给顾同学写了情书,甚至还在上面署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另外一张信纸上写的东西实在不堪入目,确实把她吓得不轻。
郁染现在迫切地需要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的心里惴惴不安,只觉得周遭满怀恶意。
可是,她暂时不想去打扰纪子言。他昨天晚上还特意陪她去校医室了,总不能每次遇到麻烦事都找他。
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离开教室透气,结果却恰好撞见了同桌宋与安。
虽然每次帮他“练习”的时候,她都累得要命,但是,宋与安……也确实是在“进步”。
他学得很快。
平心而论,除了被亲得经常喘不过气来,她、她其实……也不怎么难受的。
少女的脑子太乱了。
就算已经把那封情书藏好了,她还是觉得非常不妙。
会出事吗?出什么事?她不知道。
她现在只想做点“好人好事”,来平复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
“怎么不去找纪同学?”宋与安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如果是他的话,会让你觉得更加安心吧?”
他的语气似乎极为平静,但是,藏在水面之下的……却是嫉妒与不满的酸涩情绪,将他的心脏腐蚀得千疮百孔。
郁染当然听不出来宋与安的弦外之音。
“我只是言哥的跟班啦,不能总是麻烦他。”她下意识地说了实话。
说着,她好像又反应了过来——自己的表述里存在着容易让人误会的歧义。
郁染连忙磕磕绊绊地解释道:“那个、我、我也不是故意要麻烦你……那个……我、我……”
少女越说越乱,感觉自己好像解释不清楚了。虽然里面夹杂了私心,但是,她、她其实也是想稍微帮一下宋同学的忙……
“我明白。”宋与安温柔地笑了一下,“郁同学其实也是为了帮我的忙吧?”
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女的想法。
“不必紧张。”宋与安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郁同学是很好的人。放心,我不会误解你的好意。”
“因为郁同学绝对不是那种人。”
他当然不可能误解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对她心存感激。正是因为她的善良与心软,他才能从中得到与她亲密接触的机会。
是他自己居心叵测、不知廉耻,千方百计地接近她、靠近她、亲近她。从头到尾,她都懵然无知。
可是,正因如此,宋与安才更加嫉妒纪子言。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够从她的心里抢走纪子言的位置呢?
纪子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兽罢了。
狼子野心。
能够在槐桉学院站稳脚跟的人,又能善良到哪里去呢?更何况……纪子言还是纪家的人。
郁染大概还没有发现纪子言的真面目吧?所以,才会被他所蒙骗。
宋与安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纪子言,把纪子言贬低得一无是处。
但是,他的面上却仍然不显分毫。
呵。至少……此时此刻,郁染想要亲近的对象,是他宋与安。
宋与安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
“谢谢你。”郁染感激地看向了他,“宋同学。”
她的眸光晶莹剔透,照得他自惭形秽。
“郁同学,这样就可以让你不害怕了吗?”宋与安镇定自若地弯下了腰,“我倒是很乐意帮忙。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拖长了自己的语调。
郁染仰头看他。
她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指尖。
宋与安半低着头,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脸颊:“就算我控制不了自己,也没有关系?”
“真的可以吗?郁同学。”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水一样,让人生不出防备的心思。
“嗯……”郁染又咬了一下唇肉,“没关系的。”她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差点就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宋与安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仿佛是在安抚她。
“郁同学真的太容易心软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谢谢你。”
郁染被他温柔的语气哄得晕晕乎乎的,心里的慌张也散了大半。她一下子就把昨天在更衣柜里的紧张经历,忘得一干二净了。
昨天的事情……果然还是意外吧?
宋同学明明就是好人呀。
他还会夸奖她呢。
“宋同学不用再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了。”郁染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也相信……宋同学不是故意的。”
宋与安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勾起唇角笑道:“好。”
——真可惜。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骗她和自己接吻,故意和她一起待在更衣柜里,故意把和田玉塞进……
甚至,故意在她的身上乱蹭,故意把她弄得脏兮兮的。
郁染对此浑然不觉。
她哪里知道——自己的同桌,脑子里面满是不堪入目的念头。
比信纸上写着的东西还要更加“可怕”。
少女也弯了弯眉眼。和宋同学相处的时候,总是让她感到尤为轻松。
“郁同学。”宋与安揉着她的唇角,温声提醒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少女立刻踮起脚尖,怯怯地吐出了小半截嫣红的舌尖。她已经养成习惯了。
“嗯。真的很棒呢。郁同学。”宋与安倾身上前,极为娴熟地咬住了她的舌尖,“好厉害。我会好好‘练习’的。”
他抱住她的腰,把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
郁染最后是踩着上课铃回到教室的。她的脚步还有些踉跄。
也、也不知道自己背后的扣子有没有系好……幸好隔着校服上衣,就算贴身衣物的扣子不小心系错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少女有些脸红。
她当时本来是不好意思的,但是,见宋同学一再坚持,她最后还是妥协了。
只不过,他、他咬得好重,还非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语。
“里面有没有可能……”
郁染觉得宋同学确实极为缺乏生理知识,竟然跟林同学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怎么可能会有……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常识吗?她十分费解。可是,她又不想打击宋同学。
少女只好喘息着向他解释。
宋同学好像很失望。他刚开始甚至还不信,又用力地……
直到她颤着身子拼命摇头以后,他才肯松开齿尖。
“以后总会有的吧?”宋与安低声问道。
他好想尝尝看。
肯定很甜吧?香甜的、温热的……
到时候,她应该会涨得很难受,而他可以帮她……
嗯,作为“回报”,他也会喂给她……
很公平。
他们两个人都能填饱各自的肚子。
望着少女潮红的面颊,宋与安只觉得自己更渴了。他恨不得立刻就把心里所有的幻想,全部都付诸实践。
郁染软绵绵地瘫倒在男生的臂弯里,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半晌之后,她才缓过了神,匆匆忙忙地想要回教室。
还是宋与安体贴地提醒了她衣衫不整的事情。
他帮她把散落的扣子逐一系好,又帮她整理好了校服裙摆上的明显褶皱。
“现在感觉怎么样?”宋与安轻声问道,“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他看出来了。
郁染红着脸点了点头。宋同学的体贴,倒是让她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
整理好着装以后,少女匆匆忙忙地回到了教室。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额头上还残留着细碎的汗,脸颊也红得不像话。
后桌的徐央往前凑了过来。
他刚才不在教室里,现在才回来。
“染染。”徐央随口问了一句,“你下课去哪里了?怎么没有看见你?”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她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啊,我……我出去透了透气。”
少女半低着头,模样有些心虚。
徐央倒是没有对此刨根究底。他只是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出汗了?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男生拿出干净的纸巾,轻轻地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汗。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力道太大,弄痛了她。
郁染仰头附和道:“对……是有点热。”
“言哥刚刚来找你了。”徐央又道,“结果,你不在座位上。”
“说起来……最近好像总是找不到染染。”他半开玩笑似的开了口,“是在忙什么事情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喊我。”
“我很乐意为染染效劳。”徐央笑着说道。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是不方便让言哥知道的事情,也可以找我哦。”
男生唇角处的笑意有些散漫,凶戾的眉眼微微弯起。他的眼睛很亮,仿佛可以看穿人心。
言哥来找自己了?
郁染顿时心下一惊。她连忙摆了摆手,道:“没、没事……我最近没在忙什么呀。”
“染染别紧张。”徐央勾唇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会显得柔和许多。
郁染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言哥倒是比较在意。”徐央话锋一转,又道,“染染待会儿和他解释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好……”少女不禁有些愧疚。
她只是想着——自己不要总是去麻烦言哥,却险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明明她才是言哥的跟班,结果,这段时间以来,她好像基本上也没有为他做太多的事情。全部都是言哥在迁就她,帮她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郁染的心中愈发内疚。
跟在少女身后进入教室的宋与安,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片刻。
又是纪子言。怎么又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
碍眼死了!
心中暗自骂着,宋与安仍然面色如常地在少女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身上的校服整洁干净,所有不应该存在的、深深浅浅的褶皱,都已经被妥帖地抚平了。从表面上看,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与安抬手扶了一下眼镜,狭长眼尾处残留的红晕,被镜片尽数挡住。
他脸上的表情也无可指摘。
而旁边的郁染还在继续与徐央聊天。
任谁都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他们两个人正躲在楼梯间里拥抱接吻。
宋与安慢慢地翻开了桌上的书籍。
晦涩繁复的外文在视野之中缓缓流淌,却无法抚慰他躁动不安的心脏。
黏稠阴暗的情绪,还在不断地发酵。
自从意外被拽进“情书”编织的幻境以后,他就已经坠入了深渊。
纠缠不休的艳丽绮梦,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藤蔓,把他往更深处拽了下去。
向下坠落,坠落,坠落。
没有回头路。
刚开始的时候,他或许还会感到抗拒。可是,时至今日,他只想……彻彻底底地堕落。坠到崖底,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宋与安闭了闭眼睛。
他翻动书页的玉白指尖,漂亮而干净。修剪得当的指甲上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此时此刻,宋与安正在阅读的……是一本外文诗集。
上面写着那首郁染再熟悉不过的血腥情诗。同时,也是他当时在“情书”幻境里读到过的内容。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宋与安逐字逐句地咀嚼着情诗的内容。他的耳边萦绕着少女的声音。
她还在和徐央谈论纪子言的事情。用那种崇拜钦慕的语气,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非常漂亮,也非常碍眼。
呵……
酸涩的苦汁在心底泛滥不绝,可是,宋与安脸上的表情仍然毫无变化。
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温和假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扭曲不堪的嫉妒神色。
宋与安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在所有人的眼中,郁染与纪子言的关系都是密不可分的。
而他和郁染之间的关系,却始终见不得光。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同桌”而已。
只有躲藏在偏僻阴暗的无人角落里的时候,少女才会好心地施舍他短暂的接触——以“帮忙”的名义。
她只是想帮他而已。
但是,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
人的欲望总是永无止境的。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
在恍惚之际,宋与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能够理解这首血腥而古怪的“情诗”了。
原来是这样。
——是因为嫉妒啊。
远远超出常人理解的“嫉妒”。
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名为“嫉妒”的毒蛇,对对方身边的所有事物都抱有敌意。
毒液从尖牙里滴落而下,将鲜活的血肉腐蚀殆尽。
甚至……嫉妒起了自己的身体。
那首情诗的作者,连他自己都嫉妒。
他嫉妒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舌头、手指。
因为它们能够接触到对方。所以,他想把它们全部都切得支离破碎。
更有甚者,在某个瞬间,他还想要切碎对方的器官。
当“嫉妒”发酵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缠绵的爱意,就演变成了更加可怕的致命杀意。强烈的破坏欲望,足以摧毁一切。
而他或许还会把属于对方的器官、以及属于自己的器官,全部都混在一起。
他们双方将会变得“密不可分”。
血肉交融。白骨交错。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将亲密到极点,难以被轻易分开。
宋与安轻轻地抚过了书页上的诗句。
白皙的指尖与泛黄的纸张,摩挲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泛着油墨气息的书香味逸散在空气中。仔细嗅闻的话,似乎还能够闻到一种古怪而扭曲的、血肉腐烂的味道。
宋与安终于找到了印有血腥情诗的原版外文诗集。他并不只是单纯地在安慰她而已。他也想帮少女揪出恶作剧的“真凶”。
只可惜,他先前在外面怎么找也找不到相关的资料。
但说来也巧,宋家的藏书库里,恰好就收藏着这本市面上早已绝版的外文诗集。
宋与安翻来覆去地阅读着这首血淋淋的情诗,几乎把十一行诗句都彻底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读着读着,他竟然诡异地感同身受了。
少女悦耳动听的嗓音仍然萦绕在耳畔。
宋与安没有贸然插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聆听着,视线落在残忍而又缠绵的诡异诗句上,眸光愈发晦暗。
嫉妒……
宋与安垂下了睫羽。
其实,很难不嫉妒吧?他想。
在面对郁染的时候,他总是会感到嫉妒。他对此心知肚明。
人之常情罢了。
这首情诗……或许也未必是“恐吓”。说不定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
宝宝们,如果十月份不太忙的话,只要我能写完,都会努力坚持日更哒[可怜][可怜][可怜]
[586]校忌日【181】:“伤口还有点疼。”
直到下午上课的时候,郁染还有些心神不宁。自从考完试以后,自己最近好像确实疏忽了言哥。
她抿了抿唇。
莫名其妙收到血腥情书的事情,到底还是让她乱了阵脚。再加上校医室里的“神奇药品”……少女难免心神不宁。
放学之后,郁染试图“亡羊补牢”,打算去找纪子言。言哥先前帮了她那么多忙。他若是有事找她,她不可能不管不顾。
她下午本来就打算去找纪子言的。但是,他似乎又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找到他,徐央也不在座位上。
当放学的铃声响起之后,郁染连自己的书包都没有收拾,胡乱地把课本塞进了抽屉里,随口与宋与安告了别,就匆匆忙忙地起身往外走。
她实在担心纪子言。
言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只不过,才刚刚走出教室门口,郁染就迎面撞见了纪子言。
男生正姿势散漫地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敛着眸子,浓密的睫羽落了下来,将锋利的眉眼堪堪掩住。
他似乎是在等她。
一双长腿微微弯曲,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侧脸处的轮廓无比深邃。引人注目。
“言哥!”
郁染刚开始还有些惊讶,但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颇为惊喜地抬眸望向了他。
纪子言自然也看见了她。他轻飘飘地拽住少女的手腕,低低地应了一声。
郁染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嗅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奇怪。哪儿来的血腥味?
少女以为是自己又产生幻觉了。
可是,她眼角处的余光,很快就瞥见了零星的血色。
——是纪子言的手。
他的手背上,正烙着几道严重的擦伤。白皙的皮肤向外翻卷,甚至可以看见下面红彤彤的肉。
“言哥,你受伤了?!”郁染的眸光猛地颤了颤,“怎么回事?疼不疼?伤口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她的语气焦急又担忧,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纪子言看了她一眼。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随口说道:“只是小伤而已。”
郁染却十分着急。
她小心翼翼地抓起男生的手腕,力道很轻,生怕自己弄疼了他。
“明明很严重……”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言哥,我先帮你包扎止血吧。”
她想了想,又飞快地说道:“言哥,你等我一下,我去一趟校医室。”
郁染打算去校医室拿药膏和纱布。
身为“跟班”,她应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一点。而且,她也确实非常担心言哥的伤势。
——她正在“亡羊补牢”。
少女很快就急匆匆地跑下了楼。
纪子言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晦暗难辨。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轻轻地扯了一下唇角,笑意浅淡。
瞧,染染还是关心他的。
他动了动手指。伤口被牵扯时的痛楚,立刻向外蔓延。但是,他还在笑。
完全没有必要多想嘛。他想。
昨天晚上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地方。他不应该胡思乱想。
他总不能每次都怀疑染染对自己的真心。这样不仅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说不定……还会让染染感到厌烦。
男生上前几步,站在走廊上,漫不经心地垂眸往下望。
他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他的视线始终紧紧地黏在少女的身上。
她跑得很快,脚下踩着匆忙的碎步,此时眼看着已经快要跑到校医室了。
被裁剪过的校服裙摆晃动着,摇曳出深深浅浅的光影。让人挪不开视线。
纪子言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伤口,要是再严重一点就好了。
她会不会每天都来关心他?
他想了想,将自己的手背抵在走廊的栏杆上,然后,面不改色地用力蹭了两下。
更多的血肉被剜了下来。
剧痛肆意蔓延。
他的伤口变得更加严重了。大颗大颗的鲜血溢了出来,在地上砸出了猩红的血痕。
纪子言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的视线仍然长久地停留在楼下少女的身上,像是亟待捕杀猎物的猛兽,专注而认真。
在槐桉学院里,郁染和他的关系,看起来是最好的。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好。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时常感到……患得患失。她现在崇拜他,才会跟在他的身边。
如果……她以后不再崇拜他了呢?她也有可能会去崇拜、乃至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譬如说,她喜欢“校园怪谈”,而顾时砚恰好又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
一种令人感到尤为不安的可能性,掠过心头。纪子言只觉得——他的心头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在担心。或者说,他在害怕。
害怕郁染疏远自己。
他害怕失去她。
自从她频繁地在他面前提起顾时砚的时候,他就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了。
只不过,他每次都勉强说服了自己。少女对他忠心耿耿,他怎么能够怀疑她呢?
明明是他自己心中的“嫉妒”在暗中作祟——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也不想看到她和别人相处的模样。
他也不希望她仅仅只是崇拜他而已。
“滴答”。
猩红的鲜血从手背处滴落而下。
比刚才更加骇人的狰狞伤口,正张牙舞爪地横亘在他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纪子言仍然没有低头看上哪怕一眼。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没关系。没有关系的。
昨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只是他想多了而已。染染看起来明明就非常关心他啊。
就像前几次一样,纪子言十分熟练地说服了自己。
他强迫自己忘记掉所有奇怪的细枝末节。是他多心了。
纪子言的眼神逐渐趋于平静。
男生支着脑袋倚靠在栏杆上,俊朗的脸上神色莫名。他扯着唇角,锋利的犬齿泛着阴森的寒芒。
郁染没有察觉到纪子言的视线。
她满脑子都想着他手背上的擦伤。刚才跑得急,她还没有来得及问。
言哥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和别人打架了?难道说……又是王宇干的好事?
血流得那么多,肯定很疼吧?
郁染本来是想带言哥去校医室的。但是,她立刻又想到自己身为“跟班”,帮他跑前跑后才是正常的。
少女本就心虚,再加上心里着急,直接就慌慌张张地跑向了校医室。
她跑得气喘吁吁。
与白医生匆忙交谈了几句以后,她拿了药膏与纱布、还有创可贴等,接着,就转身离开了校医室。
言哥的手还在流血……
她的动作得快一点才行。
郁染挪动脚步,头也不抬地往回跑。
现在是放学的时间,学校里的人大多都走光了。她也没有心思看路。
结果,没跑几步,就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幸好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
“谢谢……”少女下意识地开口道了谢。
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趁机缓了一下,就打算继续抬腿往教室的方向跑。她完全没有抬头去看。
下一刻,扶住她的人却忽然开了口,低声唤住了她:“郁同学,你受伤了?”
是顾时砚的声音。
郁染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顾同学怎么会在这里?
毫无征兆地,她的心脏在“怦怦”作响。
少女实在“做贼心虚”。
哪怕只是听见了类似的声音,她依然一下子就想起了被自己塞在抽屉里的那封情书——上面用她的笔迹写了“顾时砚”的名字。
郁染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顾时砚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真的是顾同学。
他的站姿是笔直的。
修长的手掌仍然悬在空中,见她看了过来,才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
郁染咬了一下唇瓣。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眸子,还没有开口说话,便率先瞥见了男生脖颈处贴着的创可贴。
太显眼了。
是她昨天晚上亲手帮他贴上去的。
她当时被校医室里的怨魂蛊惑,张嘴咬伤了他。也不知道他的伤口有没有愈合……
“顾同学。”郁染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伤……现在还好吗?”
顾时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去校医室?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郁染摇了摇头,“我没事,是言哥伤到了手。”
说着,她好像才想起正事似的,又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子:“那个,那我……我先去帮言哥包扎止血了。”
她的心脏跳得太厉害了。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正在升温。
都怪那封情书……
少女担心自己在顾时砚的面前露出破绽,扭过头就想逃跑。
顾时砚没有拦住她。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淡淡地开口说道:“伤口还有点疼。”
是非常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
啊?到现在还有点疼?!
原来她昨天晚上真的咬得这么重吗?
郁染不得不再次停下了脚步。
她的心脏都颤了颤。仔细想想,当时都见血了,自然是疼的……
少女心里的愧疚顿时溢了出来。
莫名其妙地给顾同学写了情书以后,她本来就心慌意乱,现在更加不知所措了。
“我、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郁染咬着唇瓣,惴惴不安地开了口。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咬伤了顾同学。她自然也不能对顾同学不管不顾……
而且,她的手里现在刚好有药。
顾时砚掀了掀眼帘,仿佛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郁染此时还急着回去帮纪子言包扎伤口。她不假思索地踮起脚尖,轻轻撕开了顾时砚脖颈处的创可贴。
她的动作必须快一点才行。
揭开创可贴以后,可以看见——男生脖颈间的咬痕,如今已经开始愈合了。
浅红色的血痂,薄薄地附着在齿印上。凹凸不平。看起来……她确实咬得不轻。
“对不起……”郁染忍不住又向他道了一次歉。愧疚与心虚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她动手帮顾时砚贴上了新的创可贴。
大概是刚才跑得太着急了,少女的鼻尖处还沁着亮晶晶的汗水。
她的脸颊处也缀着影影绰绰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吹弹可破的薄薄果皮,似乎无法完全裹住里面绵软烂熟的果肉。
浓郁的绯色渗了出来。
她鸦黑的睫羽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地缠在一起。蛛丝似的,绞住了旁人的视线。
温热的吐息从男生的脖颈处拂了过去。
头顶处日光正盛。
燥热的暖风吹起少女额前的鸦发,露出了她晶莹剔透的水润眼眸。
顾时砚没有说话。
少女柔软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了他的喉结,留下了酥酥麻麻的细碎痒意。
郁染心下着急,对此浑然不觉。
但是,顾时砚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昨晚在他脖颈上又啃又咬的事情。
像小猫一样。
男生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指尖。
少女的指甲上涂着纯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烁着莹莹光泽。她纤细手腕上戴着的金属手链熠熠生辉。
她的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着:“顾同学,如果还是疼的话,可以来找我……”
“我待会儿得先去帮言哥止血,他不知怎么受了伤,还在流血。”
郁染实在是太紧张了,只能靠着不断说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怀揣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她此时根本不敢去看顾时砚的眼睛。
就连帮他重新包扎咬痕的时候,郁染也没有抬头,生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了。饶是如此,她的脸颊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
那封情书的事情……千万不能被顾同学知道了。
否则的话,他要是讨厌她了怎么办?她就无法再继续接近他了,也就不能跟在他身边调查“校园怪谈”了。
说不定,还会被他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郁染的心思飘得很远。她忧心忡忡。
顾时砚看得出来她在走神。
少女明显心不在焉。是在想纪子言吗?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遥遥地与站在上方走廊处的纪子言对上了视线。
……
纪子言一直在看。
他看见少女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校医室,片刻之后,她又抱着东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其实……也没有必要跑得这么快。要是摔倒了就不好了。她会疼的。
纪子言忽然又有些担心。
他不希望少女受伤。
但是,与此同时,一阵隐秘的窃喜,也不可抑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显而易见,她很关心他。
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他将自己心底的卑劣揣测,尽数按了下去。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纪子言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
他舔了舔发痒的齿尖,打算继续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类似于“好哥哥”的角色。
因为郁染崇拜他。
所以,很多时候,他其实都刻意地收敛了自己的本性。
他担心她会害怕他。
而他又不想失去她的崇拜。
纪子言扯了扯唇角。
没关系的。他还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手背处的剧痛仍未消散,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强行拽了回来。
然而,下一刻,纪子言的视线却忽然间沉了下来。他的瞳孔暗了暗。
——少女跑得急,险些摔倒在地。而顾时砚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
距离隔得太远了,纪子言听不见他们两个人交谈的内容。他只能看见少女停下了脚步,帮顾时砚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
他们两个人站得很近,几乎紧紧地挨在一起。是非常亲近的距离。
纪子言站在走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少女踮起脚尖,仿佛是在主动伸手环住顾时砚的脖颈。
他的心里清楚地知道——郁染是在帮顾时砚包扎伤口。但是,他还是……觉得非常不爽。
心脏揪紧似的跳了两下。犹如某种催命的鼓点。纪子言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死死地盯着郁染的动作。
而顾时砚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眸子远远地望了过来。
纪子言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掩饰自己幽深的目光。
他为什么要掩饰呢?谁不知道他和染染的关系最好?
而且,他就不信顾时砚看不出来自己的想法。恐怕……在槐桉学院里,就只有郁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了。
顾时砚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让人窥不出其中的深浅与虚实。
就算被纪子言撞见了,他也丝毫没有感到慌乱,反而坦坦荡荡。
顾时砚微微偏过了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展露无遗。淡青色的血管藏在玉白肌肤下,影影绰绰,惹人注目。
结了血痂的咬痕,恰好点缀在青线之上,像翠绿藤蔓间盛开的艳红花朵。
郁染一时间看得失了神。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更加小心地帮他把创可贴抚平了。
……
纪子言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想狠狠地动手揍顾时砚一顿。
握拳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他手背处的伤口。狰狞的擦伤被强行撕裂,流出了更多的鲜血。
温热的、黏稠的、猩红的。
就像纪子言缓缓开裂的心脏。
“患得患失”的阴暗情绪,从裂缝里爬了出来,肆意地嘲笑着他的瞻前顾后与优柔寡断,让他陷入了黏稠的沼泽里。
顾时砚已经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
但是,纪子言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染的身影看。
他忽然开始痛恨起了自己卓绝的视力。连少女脸颊上的绯色,他都能隐约瞥见。
她脸红了。
是被太阳晒的吗?还是因为跑累了?又或者说……在顾时砚的面前,她害羞了?
纪子言根本不敢仔细地去想。
他一点也不想去回忆少女以前在顾时砚面前的表现。好像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一样。
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纪子言愈发觉得——下方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是碍眼极了。
尤其是……顾时砚的存在。
郁染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会帮顾时砚包扎伤口,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她很好,好到他自惭形秽。
但是……与之相反地,顾时砚的举动,就显得非常奇怪了。他根本就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又怎么可能让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自己呢?
太反常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纪子言就起了疑心。
今天又再次撞见类似的画面,纪子言的眼神隐隐泛冷。
顾时砚……
纪子言看得心烦意乱,索性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了教室里。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冲下去和顾时砚打起来。
此时此刻,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已经走光了。纪子言来到了郁染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算了。等染染回来再说吧。
他抬手撑着脑袋,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染染的关心与担忧,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他……应该相信她才对。
对。自己千万不能吓到她。
她所崇拜的“纪子言”,绝对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卑劣家伙。
纪子言敛了敛眸子。
坐在少女的座位上,他还能隐约嗅到残留的香气。可惜……他不是她的同桌。
纪子言胡乱地想着。
……
就在这时,少女抽屉里的课本,突然“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她临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只是随意地把课本塞进抽屉里,没有摆放妥当。
因此,最上面的课本滑落以后,产生了连锁反应,里面的好几本书也接连从抽屉中滑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纪子言见状,下意识地弯下了腰,打算帮她把课本捡起来塞回抽屉里。
他完全没有窥探少女隐私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忙捡书而已。
男生捡起掉在地上的课本,又细心地吹走了上面的灰尘,然后,才把它们按照顺序重新塞了回去。
纪子言没有随意地去乱翻她的东西。
他的动作小心而仔细,视线也很规矩,目不斜视,没有到处乱瞟。
可是……夹在其中某本课本里的一抹桃粉色彩,到底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等一下,那是什么?
纪子言有些疑惑。
近乎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把桃粉色的信封,从那本课本里面抽了出来。
好艳丽的颜色……
纪子言抿了抿唇。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擅自拆开郁染的信。
这是不对的。
但是、但是……
或许是心中的阴暗情绪在悄然作祟,信封的桃粉色又过分刺眼,纪子言最终还是慢慢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他将其缓缓地展了开来。
[587]校忌日【182】:“为什么不能继续瞒下去呢?”
郁染帮顾时砚换上了新的创可贴以后,就飞快地往教室的方向跑了回来。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学校近乎空无一人。她在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的同学。
言哥手上的伤……
少女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更加焦急地往回跑。谁叫她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半路又意外耽误了时间。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跑到走廊上以后,郁染又发现纪子言好像不在这里。
她没有在附近看见他的身影。
咦,言哥是不是先回教室了?
郁染立刻推开教室的后门,忙不迭地抬起脚步往里走。
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是非常熟悉的背影。
而且,他的发色太特别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他猩红的发丝染上了晚霞的色泽。像是天边热烈又灿烂的火烧云。
耀眼又夺目。
——果然是纪子言。
郁染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她快步跑了过去:“言哥,我回来了!我马上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而纪子言却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而已。他半低着头,没有开口说话。
郁染也没有多想。
她只是懊恼自己跑得太慢了:“言哥,你的伤口还好吗?对不起……”
但是,纪子言还是没有理她。他始终沉默不语。
郁染以为他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言哥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却无法及时地帮他包扎……
少女在心里反思着自己的过错。身为“跟班”,她太不称职了!
她恨不得在背后插上翅膀,瞬间飞到言哥的身边。然而,教室里还摆着一列又一列的课桌椅,她只能绕路跑向自己的座位。
“言哥,让你久等了。对不起,我刚刚……”她气喘吁吁地连声道着歉。
但是,下一刻,郁染的声音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她的脚步也踉跄了一下。
——纪子言的手里正捏着一个桃粉色的信封。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仿佛是认真地在阅读着信纸上的内容。
郁染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茫然无措地怔愣着,脑袋还有些发懵。片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应该是自己写给顾时砚的情书。
少女的脑袋“砰”的一声炸开了。
“言、言哥……”她张着嘴巴,脸色骤然红了起来,“那个……那个……”
她连心脏都差点停止了跳动。
纪子言只是沉默不语地敛着眸子。
他早就已经拆开了桃粉色的信封,逐字逐句地反复阅读着情书的内容。
修长的手指攥住了信纸的边角,由于过分用力,指尖都隐隐泛白。
他手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黏稠的血珠“啪嗒啪嗒”地往下砸着。
纪子言怎么都没有想到——郁染的抽屉里面,竟然藏着一封……她写给别人的情书。
他本来还以为,那或许是别人写给她的情书。
毕竟,染染那么可爱,谁不喜欢她呢?
只不过,在辨认出信纸上熟悉的字迹以后,纪子言的瞳孔立刻放大了一瞬间。
——是郁染的笔迹。
他绝对不可能看错。毋庸置疑,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她本人的。
还没有等他细想下去,“顾时砚”的名字,就撞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成了灰烬。
纪子言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信纸上看见“顾时砚”的名字以后,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他只记得——自己继续读了下去。
他将整封情书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组词、每一句话,他都刻在眼睛里、含在舌尖上、印在心脏中,反反复复地咀嚼着。
用自己的牙齿把它们狠狠地嚼成了粉末,然后,咽进肚子里。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血液的流动都停滞不前。
最终,纪子言在信纸的结尾处看见了“郁染”的名字。
是她的亲笔签名。
哈……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封写给顾时砚的情书,署名是郁染。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郁染写给顾时砚的情书。
哈哈……
尽管纪子言很想像刚才一样,继续装模作样地欺骗自己,跟自己说:都是他想多了。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是做不到了。
哈哈哈……
强有力的“证据”,就明晃晃地摆在他的眼前,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还能怎么自欺欺人呢?
——郁染喜欢顾时砚。
手背上的剧痛已经无足轻重了。他的心脏更疼,疼得厉害。
他不必再“患得患失”了。
悬在半空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狠狠地砸了下来,把他的心脏砸了个稀巴烂。
他已经“失去”了。他从未“得到”。
而且,郁染欺骗了他。不止一次。或者说,从最开始……她就在骗他了。
纪子言将纤长的睫羽压了下来,挡住了眼底暗得让人心悸的黏稠情绪。
他又读完了一遍情书。
然后,他听见自己慢慢地开口问道:“染染,你喜欢顾时砚?”
纪子言的语气无疑是平静的。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气沉沉的深水,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让人心悸不已。
郁染的心里慌得厉害。
被人戳破心事的羞窘与慌乱,霎时间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少女的脸颊又红又烫。
“我……我……”她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我……我、那个、也、也不算是我写的……”她颤巍巍的声音抖个不停,可怜极了。
纪子言当然不是傻子。
他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哈。没错。
她就是喜欢顾时砚,喜欢得不得了,还特意给顾时砚写了情书。
信纸上的“我喜欢你”四个字,看起来实在是刺眼极了。而少女以前的种种行为,好像也在刹那间得到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纪子言抬起了手。
他的指腹按在信纸的边角处,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郁染”的名字。他反复确认——的的确确是她的笔迹没错。
她写的时候应该很认真吧?
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
他的手背还在流血。可怖的伤口触目惊心。血流不止。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束缚,从伤口里面钻出来似的。
就连此时惶恐不已的郁染,都注意到了他严重的伤势。
“言哥,你的伤!”她睁大了眼睛,终于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却还是磕磕绊绊的,“我、我马上……马上帮你止血!”
少女的关心仍然纯粹而真切。
她的“秘密”暴露在了他的眼前。她明明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却还是率先想到要帮他止血。
“哈哈……”纪子言忽然间笑出了声。
他扯了扯嘴角,锋利的犬齿在唇边若隐若现。无端端地,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言哥,我、我先帮你止血好不好?”郁染咬着唇瓣,“很疼吧?”
说着,她就打算拿出纱布,帮忙包扎伤口。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伤口流血,而无动于衷。
只不过,少女的指尖颤得厉害,险些都快要拿不稳纱布了。
“染染。”
纪子言侧过身子,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指尖过分用力,在她腕间的娇嫩肌肤上,留下了深红色的指痕。
但是,郁染也不敢喊疼。她的直觉正在脑海里面高声尖叫,催促着她立刻逃跑。
言哥……看起来好可怕。
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但是……
少女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
然而,尽管心中的恐惧感觉尤为强烈,但是,她的脚步还是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遵循本能往外逃跑。
——言哥的伤口还没有包扎止血,她现在不能走。
“言哥……我、我先帮你止血吧。”
少女怯生生地抬起眸子看他,声音又绵又软,连尾音都害怕得发颤了,却还在固执地关心着他。
她的视线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眼底的关切与担忧,与刚才别无二致。
不似作假。
纪子言低下了头,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哈……
她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是想要看穿她所有虚伪的谎言,让她无所遁形。
至于手背上的伤……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你之所以会说自己崇拜我,只是为了接近顾时砚,对不对?”纪子言漫不经心地勾着唇角,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他当然也不算笨,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少女当初的用意——她明明喜欢顾时砚,却偏偏说崇拜自己……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她想利用自己接近顾时砚。
在槐桉学院里,谁都知道他纪子言和顾时砚的关系最好。
纪子言的心脏仿佛被活生生地浸泡在了刺骨的冰水里面。血液在剧烈地翻涌,肌肉不断地痉挛。
他的心脏又涩又疼。
更为可笑的事情,是——这件事情早有预兆。他早就察觉到了。只不过,每一次的时候,他都选择了相信郁染的说辞,不再去深究真相。
他明明早就怀疑了。
为什么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和顾时砚见面?为什么每次看见顾时砚的时候,她都会表现得那么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她喜欢顾时砚。
而他纪子言,充其量只能算是接近顾时砚的垫脚石而已。
或许,她确实也崇拜他。但是,她必然掺杂了私心。她刚开始之所以会接近他,还是因为顾时砚。
郁染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无法再说出违心的话语了,只能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我……我真的很崇拜言哥。”
她没有说谎。
“言哥真的很厉害,对我也很好。我特别感激言哥的帮忙……”
少女的态度尤为真诚,字字句句也都是实话。可是,她说来说去,就是没有否认自己喜欢顾时砚的事实。
“言哥,我们暂时不谈这个。我先帮你止血好不好?”郁染咬着唇瓣,“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只是崇拜和感激吗?”纪子言逐渐逼近了她,“仅此而已?”
他将她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质问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俊俏的眉眼里盛着令人心惊胆颤的锋芒。
几滴鲜血恰好溅在了他的眼尾处。猩红的色彩极为艳丽。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柄开了刃的致命利器。见血封喉。
郁染还是没有否认。
“对不起……言哥,我真的很崇拜你。”她再次重复道,“你的伤……”
“你利用我接近顾时砚。”纪子言立刻打断了她,哑声说道,“你骗了我。”
“我还帮你和顾时砚见了面。”他只觉得无比讽刺,“我帮你接近了他。”
“对不起……”郁染已经没有办法解释了,“对不起,言哥……”
她确实利用了纪子言。
尽管是按照“游戏”中的设定做事,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感觉自己做了错事。
“对不起。”郁染逃避似的耷拉着脑袋,“真的很抱歉。我……”
纪子言冷冰冰地扯着嘴角。手里的情书仿佛正在隐隐发烫,烧得他心脏生疼。
早就扎根在他心脏里的、黏稠又阴暗的想法,硬生生地顶开了表面的血肉,从他的心底破土而出。
少女被他用力地按在墙上。她咬着唇肉,眸光闪烁不定,明显是在心虚。
纪子言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她。
“言哥,你的伤……”郁染却还在关心他的伤势,“好严重……”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纪子言抬起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慢慢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我说过,只是小伤而已。反正也死不了人。”
他的掌心是滚烫的。比阳光还要炽热。
郁染被烫得瑟缩了一下。
她能够感受到——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正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
就像是在揉弄一颗果子。试图把外面的果皮剥掉,露出里面的果肉。
少女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滑腻的汗水、以及温热的红晕。摸起来的感觉又绵又软。
她的呼吸仍然没有平复下来。
刚才跑得太快了,又被太阳晒到了,现在便不自觉地喘息了起来。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带着热意的气息从舌尖上吐了出来。
甜得腻人。
纪子言的指尖不由地加重了力道。
湿热的汗珠被他彻底碾碎,像是被阳光晒化的露珠。
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蝶翼似的睫羽颤动着,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害怕与不安的神色,以及……溢于言表的关切。
绵软的颊肉都被他揉捏得变了形,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
乖得要命。
——可就是这么乖的小猫,却有勇气给别人写情书。
“染染,你为什么要写情书呢?”纪子言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道,“是打算……向顾时砚告白吗?”
他敛着眸子,语气柔和缓慢。
纪子言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富有磁性,是很容易让人脸红心跳的音色。
此时此刻,郁染却只感觉双腿发软。
她被吓到了。
言哥的模样好可怕……
少女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她现在怎么可能向顾同学告白呢?
纪子言轻轻地笑了一下。
“染染,我记得我应该给过你机会了。”他掐着她的脸颊,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瞒着我呢?”
“既然要骗,就骗得彻底一点啊。”
“现在写情书又是什么意思?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顾时砚在一起了?”
他的语调黏稠而缓慢,像是夕阳即将坠落时的余晖,照在身上,看似是温暖的,可实际上却没有任何的温度。
反而让人浑身发冷。
郁染只能用力地摇着脑袋:“不是、我没有……”
“没有什么?”纪子言掀了掀眼帘,低声反问道,“没有写情书?没有喜欢顾时砚?还是没有利用我?”
“嗯?怎么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凑到她的面前,“接着否认呀,染染。”
郁染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来。全部都是事实,她压根儿否认不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继续瞒下去呢?”纪子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明都已经相信你了。染染。我可以自欺欺人的。”
他凑得离她越来越近。高大的身躯无所顾忌地压了下来,极具压迫感。
猩红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额前,勾勒出了他俊俏精致的眉眼。缀在耳边的银白耳钉,反射出了橘红色的阳光。
“对不起……”郁染最终也只能向他道歉。
无论如何,她都利用了他。她真的很对不起言哥。
“别再道歉了。”
纪子言忽然咬牙切齿地说道。
少女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是在提醒他——她为了接近顾时砚,利用了自己。她喜欢的人是顾时砚。
“我……”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呵。”纪子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染染,你之所以会转学过来,该不会也是为了顾时砚吧?”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
纪子言猜得没错。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为此,你甚至选择去接近顾时砚的朋友纪子言,主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游戏”开始时的旁白,说得非常清楚。
少女的反应如此明显。她完全无需开口回答,问题的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染染,你还真的是……很喜欢他呢。”
纪子言意味不明地闭了闭眼睛。
他此时心如刀割。
“我倒是有些好奇——为了顾时砚,你究竟还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什么意思?”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她现在又慌又乱,心里愧疚不已:“如果、如果言哥以后不想看见我的话,我、我会想办法绕着你走的……”
言哥肯定很生气。
任谁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都会生气吧?
而且,一直以来,言哥都对她好得没话说,更衬得她“坏事做尽”了。
就算言哥现在忍不住动手揍她一顿,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让我最后帮言哥包扎一下伤口,好不好?以后、以后……我都会注意的!不会再碍言哥的眼了……”
郁染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是她对不起纪子言。
“你想躲着我?”纪子言气极反笑。
她的话语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名为“理智”的弦。
“铮”——
纪子言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理智彻底崩碎的声音。
始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恶劣又不堪的念头,犹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在刹那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好像没有必要再继续扮演下去了。
“你还想躲着我去找顾时砚?”纪子言一字一句地质问道,“利用完我以后,就想甩开我?把我像死狗一样一脚踢开?”
“染染,你觉得可能吗?”
他咧开嘴笑了笑,唇边的犬齿锋利又显眼,像野兽的利齿,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她脆弱的喉咙。
郁染连忙开口解释道:“不是的……我、我……”然而,她剩下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因为纪子言突然亲了上来。
男生重重地掐着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了嘴。他用力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将自己的舌尖强行探了进去。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以前的时候,纪子言害怕自己会吓到她。但是,他现在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都已经想把他甩开去找顾时砚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利用完了就不管不顾?哈,他看起来很好打发吗?
纪子言将郁染的手腕交叉按在了头顶处。她腕间的手链“叮当”作响。
他勾住了少女的舌尖,近乎贪婪地品尝着她的味道,恨不得直接把她吃进肚子里。
纪子言的亲吻又急又重。
犬齿狠狠地碾过她饱满的唇肉。犹如凶恶的野兽。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羔羊的血肉。
[588]校忌日【183】:“染染,你的诚意呢?”
郁染根本就没有想到——言哥竟然会亲她。她被亲得喘不过气,眼底水光潋滟,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情况?
滚烫的鲜血从他的手背处滴了下来,恰好砸在他们的唇齿之间,又被舌尖卷进了嘴里。铁锈似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纪子言仍然用力地掐着少女的脸颊,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学校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我们俩关系匪浅。”
郁染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言、言哥……”少女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你……我……我们……”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对、对不起……”郁染还在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言哥,我……”她的脑袋发懵,完全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你喜欢顾时砚?”纪子言敛着眉眼,哑着嗓子开口问她,“是不是?”
郁染现在根本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也瞒不下去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少女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言哥,我、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也很崇拜你……”
她啜泣着向他道歉。
“就只是崇拜而已?”
纪子言扯了扯唇角。他仍然掐着她的脸颊,把她按在墙壁上。
郁染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她的身体对纪子言尤为信任。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动手挣扎。
“行。”纪子言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的眉眼被压得很低。凌乱的发丝散落在眼前,猩红的碎发被夕阳染上了金光。
纪子言直勾勾地看着郁染,轻声说道:“没关系。染染,我可以继续帮你啊。”
他低沉喑哑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
“既然你喊我一声‘言哥’,那么,我就应该好好地带带我的‘小跟班’,不是吗?”
纪子言刻意加重了“小跟班”三个字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什、什么?”郁染根本就听不明白。
她的直觉已经在脑海里面喊破了喉咙,可是,她的身体还是没有做出逃跑的反应。尽管现在的纪子言看起来非常危险,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她的“言哥”。
只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
隔着薄薄的校服,男生身上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极具力量感。他当时在篮球场上把王宇打得满地找牙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你不是想要接近顾时砚吗?”纪子言慢条斯理地说道,“染染,我可以帮你。”
他的语调变得愈发缓慢,宛若魔鬼的低语,悄无声息地滑过耳畔。
郁染有些怔愣。
纪子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极为难耐地啃咬着她的唇肉,亲得毫无章法,凶得要命。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郁染的瞳孔有些涣散。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迫承受着男生越来越凶的掠夺。
“唔……”她的脑袋还是没有转过弯来。怎么说着说着又亲上来了?
“染染,我告诉你——别想着半路甩开我。”纪子言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就算是利用,也应该利用到底吧?”
少女已经被亲得眼尾泛红了。
她本能地想要偏过头,躲开喘口气,却又被男生掐着脸颊掰了回来。
“躲什么?”他哑声问道,“染染,你总得给我点甜头,要不然……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帮你的忙、被你利用呢?”
“哪怕是养条狗,也该喂骨头吧?”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郁染完全听不明白。
不可名状的惶恐与不安,死死地包裹住了她,让她感到神志不清。
那封情书……怎么办?顾时砚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要是他知道了,自己以后是不是就没有机会再去接近他了?
还有,言哥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他还在流血……
郁染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她感到恐慌。太多的问题同时压在心头,又沉又重,让她捋不清楚自己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少女校服领口处的纽扣被解了开来。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了她雪白莹润的肩膀。
纪子言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上去。
锋利的犬齿陷进了软绵绵的皮肉之中,留下了一枚显眼的咬痕。
“言哥,你……”郁染咬着唇瓣,脸上的神色慌乱又无措,“我……”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细白的指尖颤巍巍地搭在男生的肩膀上,却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推开他。
纪子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刚开始发现情书时的勃然怒火,现在已经扭曲成了更加黏稠、更加阴暗、更加不堪的情绪。
她利用他接近顾时砚就算了。
但是,她现在居然还想着远离他。
“狡兔死,走狗烹”。是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成功接近顾时砚以后,就想要甩了他?
——他绝对不允许。
“道歉……总该有道歉的诚意吧?”
纪子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眸子里的神色暗得让人心悸:“染染,拿出诚意来,说不定……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少女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真、真的可以吗?”郁染啜泣着开了口,“言哥……”
真的吗?她利用了言哥,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可是,他竟然还愿意原谅她……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当然。”纪子言咬住了郁染的脖颈。
鲜活的血管在她薄薄的皮肉下面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流淌其间。
他的齿尖不偏不倚地抵住了动脉的位置,接着,又微微用力。
纪子言的眸光又凶又狠。
只不过,他浓密的睫羽向下敛着,刚好挡住了足以令人心惊胆战的可怕眼神。
郁染的视野里蒙着水雾。
她与纪子言的关系太好了,好到她压根就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在她的眼中,纪子言始终是“言哥”。
他照顾她、帮助她,对她很好。就算她亲眼目睹了纪子言打人时的凶厉场景,也没有因此而害怕他。
“我说了……”纪子言亲吻着她的脖颈,“我还可以继续帮你。”
他宽大的手掌撩开了她的上衣衣摆。修长的手指攥住细白腰肢,指尖深深地陷了进去。深红的指痕肆意蔓延。
他的力气很大。
“染染,你不是喜欢顾时砚吗?”纪子言的语气轻描淡写,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了,“你现在打算把情书送给他吗?”
郁染怯怯地摇了摇头。
“是吗?”纪子言又吻上了她的唇角,用犬齿去碾磨她饱满的唇珠,试图径直咬破果皮,让里面的甜腻汁水彻底迸溅开来。
“你明天想和他见面吗?”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郁染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好奇怪的问题……言哥真的愿意原谅她吗?
纪子言却非要从少女的口中听到答案不可。
“想……”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还是不想?”
“唔。”郁染小声地回答道,“……想。”
无论是出于“暗恋”的心思,还是试图通关“游戏”的想法,她都想与顾时砚见面。她实在没有办法违心地说自己“不想”。
纪子言唇角处的弧度被扯得更大了。他笑得有些瘆人。
心脏被戳得千疮百孔,酸涩的痛楚弥漫全身。分明是炎炎夏日,可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她喜欢顾时砚。她想和顾时砚见面。
哈……
“好啊。”纪子言轻声应道,“我帮染染喊他。”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沿着她的腰肢往上探。
“谢、谢谢言哥……”郁染明显有些诧异。
她怎么想不到——纪子言竟然真的还愿意帮助她接近顾时砚。他原谅了她的过错。
少女的心里愈发愧疚,就连他接下来的动作,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纪子言掀起了她的校服衣摆,她才惶惶然地攥紧了指尖,声音又颤又抖:“言哥,我……”
纪子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染染?”他将她禁锢在怀里,“你刚才的‘道歉’……都是假的吗?”
“你还想骗我?”纪子言问道。
“没、没有!”郁染连忙摇头否认,“呜,我真的没有骗你……”
她不敢再乱动了。
言哥好不容易才肯原谅自己……她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言哥,你可不可以先让我帮你包扎一下……”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就被纪子言咬碎在了唇齿之间。
他完全不想去管自己手上的伤口。
……
郁染的睫羽被泪水打湿了。
她的眼睛里氤氲水雾,脸颊处满是潮红的色彩。校服裙摆摇摇晃晃,细白的双腿难耐地绞在一起。
“言哥,我、我……”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不行……不行的……”
言哥好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可怕。
郁染更加无法思考了。
如果说,在帮助宋与安的时候,她还勉强能够应付得了,那么,面对纪子言……她完全无法招架。
言哥果然还是很生气。他是故意在惩罚自己吗?毕竟她利用了他。
绝对……是“惩罚”吧?
少女原本雪白细腻的光滑肌肤上,被咬出了深红浅红的斑驳痕迹。
绵软的皮肉被齿尖叼得明显变了形,偏生纪子言还会故意用锋利的犬齿去重重碾磨,非要咬出更加浓郁鲜艳的嫣红色彩。
郁染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喘息得很厉害,几乎是立刻就涣散了眼神。
“别……”少女的足尖绞得很紧,“唔……我、我……言哥,不要这样……”
太奇怪了。
她和言哥……不应该是这样相处的。她明明只是言哥的“小跟班”而已。
郁染的体温在节节攀升。
她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们当时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的离奇遭遇。那个时候,她浑身发冷,言哥为了帮她取暖……
“不……”郁染啜泣着求饶。
纪子言却只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啃咬着她的皮肉。他心里的怒火,已经彻彻底底地焚毁了仅存的理智。
滚烫的指尖从她的校服裙摆下面探了进去。紧接着,是更为可怕的力道与动作,他丝毫没有给少女喘息的机会。
纪子言完全不需要练习,也能够“无师自通”。并且,他很快就找到了……窍门。
郁染的身子剧烈颤抖着,腰肢也软得厉害。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呜……纪子言……言哥……呜呜……”
少女神志不清地胡乱喊着。
“不可以……别……”
软绵绵的声音颤得甚至能够滴出水来。夹杂其间的细碎哭腔,更是勾人极了。
纪子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凑了上去,趁机勾住了她的舌尖,将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也吃进了嘴里。
温热甜腻的气息萦绕在周遭。
香得要命。
他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无所顾忌。
少女的腰肢软绵绵地塌陷着,整个人像水一样,融化在纪子言的怀里。又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即将渴死在岸上。
她的瞳孔彻底涣散。
呜,好丢人……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郁染根本无法理解。
她浑身上下都燥热极了。绵软皮肉被蒸得白里透红。滑腻的汗水淌了下来。
纪子言紧紧地攥着少女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贪婪地与她缠吻,任由着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
炙热的体温烫得惊人。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说道:“染染,让我看看你‘道歉’的诚意。”
郁染懵懵然地望着他。
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仍未干透,柔软的唇瓣又红又肿,舌尖上还残留着明显的咬痕。
刚才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还没有从中缓过神来。
“染染。”纪子言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他把她的手掌拽到了自己的身前,“现在,该你帮我了……”
少女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灼热的温度在指尖处蔓延开来,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她本能地想要收回手指。
这样是不对的吧?而且,他们现在甚至还在教室里。太奇怪了……
“呜,言哥……我……”郁染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说话时磕磕绊绊,“我不会……”
“很简单啊。”纪子言却没有松手,“我教你。”他态度强硬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少女腕间的手链晃个不停。
“染染,你的‘诚意’呢?”纪子言哑声反问道,“怎么?又想糊弄我?”
他搬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是她有愧于他。她对不起他。所以,她现在应该听他的话,祈求他的原谅。
郁染咬了咬唇,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染染。”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的时间,纪子言终于喘息着唤了少女的名字。
他的额头上沁着湿热的汗,猩红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胡乱地散落着。锋利的眉眼间也染着潮红的色彩,眼底暗潮涌动。
滚烫的汗珠从他的下巴滑落,淌过凸起的喉结,又沿着他脖颈处的优美线条继续向下,最终,没入了敞开的校服衣领里。
“染染。”纪子言又忍不住唤道。缀在他耳边的耳钉,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惹人注目。
郁染却只是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烫得厉害,白皙的肌肤都被磨红了,指尖上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好、好可怕……
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纪子言又抱着她吻了上来。
“染染……”他的嗓子仿佛是被火烧过似的,又低又哑,“不准躲着我。”
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
“我就当你没有骗过我。”纪子言低声说道,“你想接近顾时砚。行,我可以帮你。”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纪子言拿出干净的手帕,帮少女擦掉了手上脏兮兮的……水痕。他的动作耐心又细致,连指缝也没有放过。
在恍惚之际,郁染又觉得——原本的“言哥”又回来了。他会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哪怕是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他也会注意到。
她浑然忘却了纪子言刚才的恶劣行径。
“言哥。”少女怯生生地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你觉得呢?”纪子言哑声反问。
他身上的校服仍然是凌乱的。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散落在眉眼之间,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神色。
像是桀骜难驯的野犬。终于撕下了温顺的面具,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郁染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他的手。他手背处的伤口,还在时不时地往下滴血。
纪子言抓住了她的手腕:“染染是想再向我道一次歉吗?”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血气方刚的。而他的精力又十分旺盛。哪怕只是接触到少女的视线,他也会……情难自禁。
郁染颤巍巍地挪开视线,才发现纪子言竟然又……
尽管槐桉学院的校服裤子是比较宽松的款式,但是,在轻薄布料的遮掩之下,还是能够隐约瞥见鼓起的轮廓。
“我……我……”
郁染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她的手心到现在还是滚烫的。
“我只是想帮言哥包扎一下伤口。”她小声地回答道,“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纪子言扯了扯唇角。
啧。直到现在,她还在惦记着这件事情。她确实非常关心他。
只可惜……她喜欢的人不是他。
“行啊。”男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郁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可以帮他处理伤口了。
她的动作很快。
处理完伤口以后,她往纪子言的手上缠了几圈纱布,接着,又系了一个蝴蝶结。
“那个,言哥,我明天……真的可以见到顾同学吗?”郁染忽然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道。
尽管她今天在路上偶遇了顾时砚,但是,明显只是巧合而已,平时的时候,她很少在学校里撞见他。
言哥愿意继续帮她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染染。”纪子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就算再怎么期待见到他,至少也得稍微掩饰一下吧?”
他的语气分明是散漫的,可字里行间却渗着冷冰冰的寒意。
“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基本上都做到了吧。”纪子言向前倾身,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你不相信我吗?”
郁染嗫嚅着摇了摇头。
“言哥……那你可不可以暂时先帮我保密?”她鼓起勇气,“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
“也不打算让顾时砚知道?”纪子言挑了挑眉。
没问题。他这辈子都可以把这个让人不爽的秘密彻底烂在肚子里。
最好是……永远都见不得光。
“千万别告诉顾同学!”郁染强调道。
“当然。”纪子言笑了起来,“我送染染回宿舍吧。”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郁染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惩罚”已经结束了吗?她仍然觉得不太真实。
“不打算回去吗?”纪子言歪了下头,“已经很晚了。明天上学迟到了怎么办?”
是像以前一样熟稔的调侃语气。让人险些忘记他刚才的举动。
“谢谢言哥……”
郁染当然不可能提出异议。她低下了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言哥答应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而且,他也已经打算原谅自己了。
所以,她是不是勉强躲过一劫了?
或许是习惯使然,她的心底仍然是相信纪子言的。
哪怕他刚刚还要求她……
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少女短暂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写的情书塞了进去。放在课桌的抽屉里面……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只不过,尽管她的动作幅度小得可怜,但是,纪子言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桃粉色的信封,实在刺眼得很。
男生垂落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纱布里。手背处的伤口再次裂开,剧痛迅速地攀上了四肢百骸。
纪子言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道:“记得收好,别再掉出来了。”
郁染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多么古怪,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应道:“好。”
呜,言哥竟然还贴心地提醒她……
少女顿时更加愧疚。
而纪子言又开始觉得齿尖发痒了。
他很想再咬她一遍。浑身上下,各个角落。全部都重重地、狠狠地咬上一遍,标记上自己的气味。
让她再也没有办法去惦记别人。
[589]校忌日【184】:“怎么这么紧张?”
纪子言最后还是把郁染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宿舍。
但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在与少女分别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伸手把她拽进了旁边的小树林里。
郁染还没有反应过来,男生就径直吻了上来。他掐着她的脸颊,把她按在了树上。
夕阳几乎已经彻底落下,月色堪堪攀上夜空。树林里叶影婆娑,“窸窸窣窣”的虫鸣声间或响起。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
突然间被拽进树林,少女刚开始还有些惊慌失措,直到被纪子言按在怀里接吻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
郁染先是本能地抬起了指尖,紧接着,才意识到什么,又颤巍巍地松开了手。
她也闭上了眼睛,怯生生地踮起脚尖,抬手攀住了纪子言的脖颈。
——本来是她对不起言哥在先。按照言哥的说法,她应该展现出道歉的诚意才行。
纪子言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那封碍眼的情书……
他当然不会轻易地“原谅”她。毕竟,她利用他、甚至还想甩开他。
她怎么可以甩了他呢?
纪子言闭着眼睛亲她。他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吐出舌头。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他低声说道,“还有……我可以继续帮你,但前提是——不准疏远我,明白吗?”他再次强调着。
郁染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言哥选择原谅她的利用,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惊讶了。而他竟然还愿意继续帮助她,实在是……不可思议。
纪子言低头亲她。
甜腻的汁水满溢而出。味道香甜无比。熟透了的果子被利齿轻易咬烂嚼碎。
他恶意地用犬齿碾着她饱满的唇珠,将嫣红的唇瓣咬得晶莹剔透。
猩红的碎发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或许是亲得狠了,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着少女背后的树干都颤了颤,几片树叶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纪子言感觉自己已经上瘾了。而且,他现在也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是她做错了事情。她利用了他。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向她索取“补偿”。
不是吗?
而且,他可以继续帮她接近顾时砚。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她不能甩掉他、也不能推开他。她以后只能……和他绑在一起了。
……
————
郁染红着脸颊回到宿舍。
她的身上满是温热潮湿的汗水,柔软的唇瓣又红又肿。
言哥咬得太狠了……
她甚至凭空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会被他吃掉,是字面意义上的“吃”。
少女在浴室里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就打算上床睡觉。她的心脏仍然在“扑通”乱跳。言哥真的已经原谅她了吗?
郁染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桃粉色的信封。里面还装着她写给顾时砚的情书。
都怪它!
少女忍不住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
她委屈极了。
本来她“暗恋”得好好的,结果,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写了情书。
如果不是因为这封“情书”,她今天也不会被言哥拆穿谎言,当场逮个正着了。
郁染越想越委屈。
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写着情诗的信纸,又尝试着动手撕了一下。
结果意料之中——信纸仍然完好无损。
郁染立刻泄了气。
她抬起眸子,仔细打量着。
可是,不管她怎么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都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信纸而已。
除了无法被损毁以外,几乎毫无异样之处。正常到了诡异的地步。
少女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是“被诅咒的情书”吧?
她看着信纸上写着的“顾时砚”的名字,忽然有些担心。如果真的与“校园怪谈”有关系的话,那么,顾同学会不会被她连累了?
郁染抿了抿唇。
她必须尽快找到往自己抽屉里塞情书和钢笔的家伙。
无论……“它”是人是鬼。
少女还在脑海里面认真思索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今天的心情起伏太大,实在是太累了。
郁染攥着情书,不知不觉间躺在床上睡着了。她陷入了疲惫的沉眠之中。
……
然而,就在少女闭上眼睛以后,被她抓在手上的信纸,忽然间凭空渗出了水痕。
薄薄的信纸像是被水打湿了一样。
深色的水痕泛上了纸张的边角处。原本干燥的信纸,眨眼间变得湿漉漉的。冰冷刺骨的温度,顺势蔓延开来。
郁染的指尖都被冻得瑟缩了一下。但是,她已经睡着了,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信纸的变化,也没有因此而松开指尖。
潮湿的水痕便飞快地攀上了她的手指。像是细长的、黏腻的蛇,张嘴咬住了她的指尖,绕着圈儿打转。
信纸上的红墨水也被凭空出现的水渍洇开了。所有的字迹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其中,“顾时砚”三个字,更是迅速地化开,连零星的笔画都看不清楚了。
宿舍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一道漆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少女的床头处。
“宝宝。”
水鬼弯下了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中攥着的情书。他伸手捏住了潮湿的信纸,苍白的指尖微微用力。
“你怎么可以给别人写情书呢?”
“错了,错了……连名字都写错了。根本不是这个名字,不应该是别人的名字……”
水鬼的脸色尤为难看。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宝宝,你为什么要给别人写情书?你喜欢那个家伙吗?”
片刻之后,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是不是宝宝太粗心了?”他自欺欺人似的想着,“所以,才会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肯定是这样的吧。我明白的……”
“我相信宝宝。”
水鬼慢慢地爬上了郁染的床。他垂着眸子看向了她。
少女的唇瓣又红又肿,身上到处都是明显又碍眼的斑驳红痕。
她的身上沾满了别人的味道。
——简直就像是在宣示主权似的。
水鬼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总是有不要脸的家伙引诱我的宝宝?真是恬不知耻!”
“我知道不是宝宝的错。”
“都怪他们不知廉耻!”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没有分手……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情侣。”
水鬼低下头去亲吻少女的唇瓣,试图重新覆盖上自己的味道。
他探出舌尖,细细地描摹着她唇珠的形状,又撬开她的唇齿,将里面也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
冰冷潮湿的气息弥漫开来。
郁染有些难耐地蹙起了眉头。梦中的她仿佛溺水了似的,坠入湖中,喘不过气来。
“唔……”少女的指尖蜷缩着,足尖不自觉地绞紧。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水鬼的靠近。
哪怕是在睡梦之中,她也会产生反应。
水鬼的动作非常耐心。他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齿间的甜腻汁水。
“宝宝真粗心呢。”他弯着眉眼笑了笑,“连我的名字都会写错。”
说着,水鬼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液从伤口里流了出来。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暗红泛灰的诡异色泽。
水鬼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手掌。
他抓着她的手,将情书缓缓展平。紧接着,他用自己指尖处流出来的“血”,在信纸的抬头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本“顾时砚”的名字,被彻彻底底地覆盖掉了。
“没关系。我帮宝宝把写错的名字改好了。现在是正确的……”
水鬼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唇角。
“我是不是很乖呀,宝宝?你会给我奖励的,对不对?”他低下了头,再次凑到了少女的面前,“我自己来拿……”
————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郁染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竟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抓着那封“害人不浅”的情书。
她也没有细看,就匆匆忙忙地把情书塞回了信封里面,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又把信封装进了书包。
郁染踩着上课铃声,跑进了教室。
她最近好像都没有睡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酸又疼,好像是在睡觉时被人揍了一顿一样,累得不行。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里装着事儿,所以没睡好?她不明所以地想。
少女朝着抽屉里面伸出了手,打算把课本拿出来。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前几天的经历,她的心里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郁染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课本。
然而,意料之外地,课本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她有些惊讶,连手上翻书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自己今天竟然没有收到“情书”吗?
郁染把手伸进了抽屉的更深处,认真又谨慎地摸索了片刻。
连灌满红墨水的钢笔也消失不见了……
什么情况?恶作剧终于结束了吗?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用钢笔在情书上面署了名字?
她误打误撞地摆脱了恶作剧的纠缠?
少女的脑海里有些混乱。
真的结束了吗?
她又反复翻了一遍课本,发现书页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找到莫名其妙的桃粉色信封。
郁染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她抿了抿唇,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感觉,没来由地泛上了心头。
太奇怪了……
少女又想到了自己昨天被迫写下的情书。她环顾四周,偷偷地把情书拿了出来,打算再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拆开熟悉的桃粉色信封,将信纸缓缓展开。似乎与昨天的样子没有什么差别。
还是相同的血腥情诗、相同的署名、以及相同的……
不、不对!
不一样了!!!
郁染无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信纸的抬头处……竟然变了。
“顾时砚”的名字怎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另外一个名字。
只不过,这部分字迹无端端地被水洇开了。所有的笔画都显得模糊不清,让人无法分辨出名字的具体内容。
少女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画面。
是谁暗中篡改了情书上的内容?怎么做到的?而且,那又是谁的名字?
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既然如此,她自己的署名为什么没有被篡改?
无数个疑问闪过脑海。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不安的感觉攫取了她的理智。她开始感到心神不宁。
坐在旁边的宋与安,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的异样之处,满怀关切地凑了过来。
“郁同学,你怎么了?”他偏过了头,语气里满是担忧的意味,“你的脸色好差……”
“今天……又收到恐吓信了吗?”
宋与安轻声问道。
郁染摇了摇头:“没、没有。今天没有……”
“今天没有吗?说不定……恶作剧已经结束了。”宋与安低声安慰道,“别害怕。”
少女仍然感到心神不宁。
……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以后,郁染直接冲出了教室,沿着走廊跑到了女洗手间里。
站在盥洗池前面,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她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少女喘着气,眼角处的余光隐约瞥见了一抹桃粉色。
——她竟然把情书也带在了身上。
面前的水龙头没有关上。“哗啦啦”的自来水,不可避免地溅在了情书上。
郁染咬了咬唇。
自己怎么会把这种东西随身带出来呢?就算再慌张,也不应该啊……
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还没有等少女把信纸收好,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就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像鲜血一样。
她手上的信纸也被染红了。
零星的血珠溅到了镜子上,将镜中少女的倒影,染得斑驳陆离。血珠向下滑落,在镜面上拉扯出狭长的线条。
犹如道道血线,横亘在她的脸庞之上。
“我……喜……欢……你……”
就在这时,含糊不清的低语声从前方响了起来,语气黏稠而古怪。在空空荡荡的女洗手间内,显得尤为突兀。
是谁在说话?!
少女满脸惊恐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便与镜中被血线割得四分五裂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在她面前的镜子里,另外一个“她”,正在开口说话。
“她”说:“我喜欢你。”
郁染惊慌失措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可是,镜子里的“她”却仍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她”的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嘴角微微咧开,眼睛是纯粹的黑色,连眼白也没有。
渐渐地,“她”的头上渗出了更多的鲜血,面容在不断地变化着。黏稠的血液淌过了“她”的五官,看起来极为刺眼。
“我喜欢你呀。”
镜子里的“东西”还在继续说话。“她”原本娇小的身形,逐渐膨胀变大,骨架“喀啦喀啦”地生长着。
最终,“她”的身体变得更加高大了,肩宽腰窄,身上笼罩着朦胧的血雾,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像是男生的身形。
“她”、或者是“他”、亦或是“它”——总之姑且将其称之为“他”,慢慢地开了口。
“我、喜、欢、你。”
声音嘶哑低沉,语气暧昧黏稠。看不清楚面容的“东西”,正在镜子里注视着她。他一字一顿地继续念道。
“我、爱、你。”
“至、死、不、渝。”
少女越听,心里越慌。她意识到他好像正在念那首血腥的情诗。
就在这时,水龙头忽然凭空“嘎吱嘎吱”地自己拧紧了。剩下的鲜血流进了盥洗池里。
郁染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而,下一刻,镜中的“东西”就忽然伸出手掌,用力地砸碎了自己面前的镜子。
“砰”!
镜面霎时间变得支离破碎。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从里至外迸溅而出,险些划伤少女。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锋利的镜子碎片,斜斜地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将她散落的发丝都割断了几根。
郁染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在堪堪反应过来以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立刻拔腿往外跑。
什么情况?!
自己又撞鬼了吗?
而镜子里的“东西”,在把镜子砸碎之后,又慢吞吞地抬起长腿,轻而易举地跨过镜子残缺不全的边框,然后,踩在了盥洗池的大理石台面上。
饶是如此,他的动作看起来竟然还是优雅的。看起来颇具美感。
——他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郁染此时已经跑到了女洗手间的门口处。可是,他却仍然不紧不慢地从镜子里面往外走,一点也不着急。
少女根本没有时间回头看。她也来不及去想——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了。
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染的手上还抓着情书。她的另外一只手迅速地握住门把手,打算开门逃跑。她恨不得自己变成八爪鱼,动作再快一点。
“咔哒”。
是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然而,门扉却纹丝不动。
——她打不开洗手间的房门了!
郁染的心脏顿时沉入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掌,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她的手背处蔓延开来。
“你想去哪里?”
含糊不清的低语声在她的耳边响起,阴冷的气息萦绕在周遭。
郁染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喜欢你。”身后的“东西”又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
少女的睫羽颤得厉害。
她甚至都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语,就慌慌张张地想要继续逃跑。
见面前的房门被锁上了,郁染不得不扭头往里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硬生生地挣开了他的手掌。
甩开那个“东西”以后,郁染就慌不择路地回头冲进了女洗手间里。
她实在是被吓惨了。
可是,往里走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活路。
洗手间墙壁上的窗户开在高处,面积又窄又小。先不说她能不能爬上去,它甚至都无法让学生安然通过。
面前已经没有路了……
怎么办?
郁染飞快地左右看了看。
望着整齐排列在两边的隔间,她想也不想地就拔腿跑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咚”!少女重重地关上了隔间的门。她的胸口处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要命。
自己是不是死定了?
不用想也知道,隔间的门……怎么可能挡得住那种鬼东西?
她回头闯进了死路。
郁染心里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藏进隔间里的选择,明显是死路一条。
但是,她还是自欺欺人地暗自祈祷着,自己能够侥幸地躲过一劫。
少女敛着睫羽,视线再次落在了手里攥着的情书上。信纸抬头处被篡改过的名字,字迹看起来仍然模糊不清。
而门外……则是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轻微脚步声。像是即将落下来的砍头铡刀。
那个“东西”明明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进了隔间里,却还是要像猫戏老鼠似的,故意放慢脚步恐吓她。
郁染对此心知肚明。
她听见了“滴滴答答”的水声。
奇怪,是水龙头没有关好吗?可是,它刚才不是自己关上了吗?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之下,郁染竟然还能胡思乱想。潮湿的水渍在地上迅速地蔓延着,很快就流到了她的脚边。
“噗叽”。
外面的“东西”正踩着地上的水,一步一步地往隔间的方向走了过来。他毫不避讳地弄出了刺耳的声响,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少女察觉到自己的动作。
“吱呀”。他打开了第一扇门。
第一个隔间里没有人。
“吱呀”。他打开了第二扇门。
第二个隔间里还是没有人。
“吱呀”。他打开了第三扇门。
第三个隔间里依旧没有人。
……
他就是故意的!!!
郁染颤着身子,躲在最后一个隔间里面,瑟瑟发抖。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枉死的厉鬼吗?自己该不会又惹上什么“怪谈”了吧?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找到自己的。
不。他明明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他现在就是在故意戏耍她而已!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要是自己这时候冲出去的话,还有机会撞开他逃跑吗?
可是,洗手间的房门都被锁住了。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少女攥紧了手中的情书,面色煞白。
她的视线从下到上地不断游移着,从隔间门下面的缝隙、看到上面的空档,生怕自己稍微眨动一下眼睛,接下来就会看见他凭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像是恐怖片里面经常出现的经典桥段……
特别吓人。
郁染咬住了唇瓣。
“怎么这么紧张?”
下一刻,低哑的轻笑声慢悠悠地拂过了她的耳畔。冷冰冰的阴森气息,也随之缠上了她的脖颈。
[590]校忌日【185】:“我倒是不介意。”
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什么?!他在哪里?
自己的面前分明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一具高大冰冷的身躯,就从少女的背后压了下来。
周遭寒意渐浓。
——他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隔间里面。在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郁染的脑海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她握住了隔间的门把手,试图再次往外逃跑。
“咔哒咔哒”。
门把手被她胡乱地扭了几下,发出了刺耳的噪音。可隔间的门却纹丝不动。
她又被困住了。
困在女洗手间的最后一个隔间里。
而且,这下子……真的无路可逃了。
无论可怜的老鼠再怎么挣扎逃跑,也无法摆脱猫的追捕。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大概终于要彻底结束了。
郁染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情书。
她已经开始思考——用里面“坚不可摧”的诡异信纸,到底能不能割破身后那个鬼东西的喉咙呢?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可是,大概是“病急乱投医”的缘故,少女还是暗暗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姿势,企图找到能够将其“一击毙命”的角度。
总归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哪怕是再不切实际的荒谬想法,她也打算动手尝试一下。
然而,还没有等郁染成功找到机会出手,站在她身后的家伙,就突然间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看到我就跑?”他轻笑着明知故问道,“我很吓人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的脖颈。苍白的指尖上满是冰冷的潮意。
细碎的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
郁染忽然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她的身子都在本能地颤栗着。
“宝宝。”
“你怎么不说话?”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肉麻称呼。声音沙哑不堪,语气又甜又腻。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刚才还七上八下、“扑通”乱跳的心脏,在此时此刻,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刚才徘徊在她脑海里的、要与他拼命的想法,也像是被扎爆的气球一样,霎时间漏了气。
——原来是水鬼。
郁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迄今为止,水鬼好像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伤害过她的性命。至少……如果他真的想要杀了她的话,她必定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明明早就可以杀死她了。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对她下过死手。
“……是你。”少女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为、为什么要吓唬我?”
她的质问……听起来倒更像是抱怨似的。
委屈又可怜。
明显是被吓坏了。
“我还以为……宝宝应该很喜欢玩这种‘灵异游戏’呢。”水鬼慢吞吞地低下了头,又无比娴熟地咬住了少女的耳垂。
黏腻潮湿的柔软触感,让人有些不太适应。犹如镜湖下面纠缠着的水草,非要把人拽下水底不可。至死方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宝宝不是对‘怪谈’很感兴趣吗?”他低低地笑着,“怎么样?刚才玩得开心吗?”
“我有没有让宝宝尽兴?没有过瘾的话,要不要再来一遍?”
水鬼亲密无间地贴在少女的后背上。
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指尖顺势向上移动,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唇角处。
“不管宝宝想怎么玩都可以哦。”水鬼近乎纵容地开了口,“无论是想要多么恐怖、多么可怕的血腥场景,我都可以做得到。”
“保证让宝宝玩得开心。”
“我很厉害的,宝宝。这种事情……就连顾时砚也做不到哦。”
说着说着,水鬼忽然极为突兀地提起了“顾时砚”的名字。
闻言,郁染的指尖立刻微微颤了颤。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说起顾同学了?
“宝宝果然很在意他啊。”
水鬼的声音倏尔冷了下来。他昨天晚上可是亲眼看见了情书上写着的名字。
——“顾时砚”。
呵,那个叫“顾时砚”的家伙,真是一个不要脸的贱人!丝毫不懂礼义廉耻,非要恬不知耻地引诱他的宝宝!
水鬼在心里气急败坏地想着。
“我明明比他更厉害。”他含住了少女的耳垂,慢慢地咬着那一小块绵软的皮肉,“宝宝,你应该好好想一想。”
郁染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鸦黑的发丝轻飘飘地滑落而下。水鬼的亲吻,便顺势落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一连串细细密密的潮湿啄吻,烙印在皮肉上。如同珍珠项链一般。
而水鬼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女的身前。
“等一下。”他忽然装模作样地询问道,“宝宝,你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郁染心下一惊。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情书藏起来。
只可惜,水鬼已经发现了情书的存在。她根本就来不及藏。
“咦,是情书吗?”
他像是才看见少女手上的桃粉色信纸似的,故作惊讶地开了口,语气矫揉造作。
“哇!宝宝,这封情书……是要送给我的吗?!天呐,我好开心!谢谢宝宝!”
水鬼顺势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少女的手里接过情书。
奈何郁染根本就不想给他。
——这根本就不是她写给水鬼的情书!而且,她也完全没有想要送给他的打算。
她飞快地抬起了手,试图侧身躲开。
可是,水鬼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手里的信纸就不见了。
水鬼不费吹灰之力就抢到了信纸。
“宝宝。”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喜形于色,“我收到啦。”
他站在她的身后,将自己的脑袋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又用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在她的面前,将薄薄的信纸展了开来。
“是送给我的情书,对不对?”水鬼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语气欢快又愉悦,“宝宝对我真好,竟然还会给我写情书。”
“原来宝宝这么喜欢我。”
水鬼故意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昨天晚上的“篡改”行为。
——反正“顾时砚”的名字已经被他提前涂抹掉了。他在抬头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情书上的名字是他,那么,这就是宝宝给他写的情书。很合理吧?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宝宝只是不小心写错了名字而已。他帮她改正一下就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水鬼理所当然地想着。
“嗯。让我看看……宝宝给我写了什么?”他又故作好奇地开口说道。
郁染有心想要解释,却又实在说不出口。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难道要说这封情书不是自己写给他的吗?他会不会生气?
在少女犹豫不决的时候,水鬼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念起了情书上的内容。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水鬼伸出了手掌,冰冷的指尖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她温热柔软的胸膛,正在不断地起伏着。藏在血肉之下的鲜活心脏,“扑通扑通”地迅速跳动,泵出新鲜的血液。
“宝宝……”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他的声音里含着愉悦的笑意。
“唔……我也爱你。宝宝。我很爱你。”
水鬼毫无征兆地掰过了少女的脸颊,与她接吻。冰凉滑腻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阴冷的气息直往里钻。
他亲得很用力,几乎将她嘴里的活人气息彻底掠夺殆尽。阴森森的鬼气弥漫开来,少女被冻得颤抖不已。
水鬼喘息着继续说道。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宝宝。”
他从背后抱着她,将剩下的血腥情诗也都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我将剜下我的眼睛。因为它们曾经见到过你的模样。”
或许是错觉,这些句子从水鬼口中念出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尤为“合理”。
他念得抑扬顿挫、缠绵悱恻,每个字都暧昧不清地咬在唇齿之间,让人平白无故感到脸红心跳。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分明是残忍而血腥的威胁与恐吓,听起来却比真真正正的、饱含爱意的情话,还要更加悦耳动听。
连郁染都不由地晃了神。
“宝宝好爱我……”念完以后,水鬼忍不住痴痴地笑,“哈,原来宝宝这么爱我啊。”
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着光。
“嗯,我也很爱宝宝……”
“爱到……想要把我们的身体切碎,让皮肤、血肉、骨骼,以及所有的器官,全部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我们将会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变得密不可分。无论是什么,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水鬼自顾自地说着话。
他越说越兴奋。冰冷黏稠的吐息凝结成霜,蛛网似的,攀上了少女的脖颈。
“我现在已经收到了宝宝的情书,也知道了宝宝对我的心意。”
“我们不会分手的。”
“宝宝放心。我到死……都不会变心。”
“就算变成了鬼,我也还是会乖乖地跟在宝宝的身边。我不会到处乱跑的。”
“就像现在这样。”
水鬼的语气非常开心。好像少女真的亲手给他写了情书一样。
“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好吧。他承认——这句话其实是假话。他当然远远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自己能够与少女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无论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他们都不会分开。
郁染却愈发恍惚了。
水鬼的行为……未免也太奇怪了。就算是在自说自话,也显得尤为诡异。
少女的脑子里面忽然闪过了什么。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是不是……你在我的抽屉里面塞了信封和钢笔?”
这是一个近乎毫无缘由的无理揣测。
如果水鬼的目的,就是让她亲手写下情书的话,那么,当她昨天误打误撞地写好以后,第二天就不会再收到信封与钢笔了。
只不过,少女目前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而水鬼好像完全听不见她刚才的问题。
他只是避重就轻地装傻道:“宝宝的钢笔字好漂亮。嗯……字如其人,都很可爱!”
“不愧是我的宝宝!”
水鬼奖励似的亲了她一口。他探出了舌尖,潮湿的水痕在蔓延。
郁染却又想起了写在另外一张信纸上的下流内容。那些东西……难道也是水鬼写的吗?好可怕……
犹豫了片刻以后,少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她害怕水鬼真的把信纸上的内容付诸行动。而且,他也绝对做得到。
他……实在是太可怕了。
要是真的……说不定会直接弄死她。她觉得自己绝对受不了。
少女抿了抿唇,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可是,饶是如此,郁染仍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水鬼身体上的可观变化。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他紧贴在她的背后,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变得尤为明显。
更何况是……这种极其显著的变化。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鬼魂也可以像人一样……
郁染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宝宝的身体好僵硬呀。”
水鬼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反应丢脸似的,反而愈发向前靠近了她。他紧紧地抱着她,若无其事地在她的身后胡乱磨蹭着。
“就在这里好不好?”
水鬼刚刚才念完了少女写的情书,现在变得亢奋极了。
“既然宝宝这么爱我,我也不能让宝宝失望呀。”他笑吟吟地说道,“对不对?”
冰冷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腿上打转。暗示意味显而易见。
郁染立刻睁大了眼睛。
不可以!她真的受不了的……
少女连忙颤巍巍地摇了摇头,鼓起勇气澄清道:“其实,那个不、不是写给……”
“对了。”就在这时,水鬼忽然极其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宝宝的情书……肯定是写给我的吧?”
“如果让我知道宝宝给其他人写了情书的话,我会感到嫉妒的。”
“嫉妒到……把那个人杀了。”
“用刀剁成碎得不能再碎的肉末,然后,撒进镜湖里,喂给里面的鲫鱼吃。”
水鬼的语气里还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下雨了就应该打伞”而已。
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啊……忘记问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笑眯眯地追问道,“宝宝,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郁染现在哪里敢说出“顾时砚”的名字?她平时帮不到顾时砚也就算了,怎么可以反过来害他呢?岂不是“恩将仇报”?
若是她连累顾同学也被水鬼缠上了……
少女慌得要命。
“没……”她咬了咬唇,磕磕绊绊地小声说道,“没什么。”
郁染此时心虚极了。生怕水鬼发现情书的端倪。
“宝宝好乖。”
水鬼只觉得她尤为可爱。就连说谎时的模样,都可爱得要命。
少女的脸都被吓白了。饱满的唇肉微微颤抖着,小半截嫣红的舌尖躺在张开的唇瓣间,简直就是在直白地邀请他去亲她一样。
水鬼的心里这么想着,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他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唔,好爱你……”他重重地吮吻着少女的唇瓣,勾住她的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喜欢你!好喜欢宝宝!”
水鬼将郁染按在了隔间的门上。
“宝宝都已经给我送了情书……总不能再拒绝我了吧?”
“我每次都忍得好辛苦。”
“宝宝你看……”
水鬼半低着头,坦坦荡荡地向少女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湿漉漉的墨黑发丝,胡乱地耷拉在他的脸上,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瞥见小半截惨白的下巴。
水鬼的身上穿着湿透了的槐桉学院校服。轻薄的布料被水浸湿,所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非常明显。
郁染根本不敢去看。
实在是太吓人了……
可是,水鬼却偏偏还要强行挤过来,故意往她身上去蹭。
冰冷而潮湿的坚硬触感,过分夸张的轮廓,着实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水鬼不轻不重地掐着少女的腰肢,哑声说道:“宝宝,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委屈。像是淋了雨的、无家可归的小狗。湿漉漉的尾巴耷拉着,惹人怜惜。
“我都已经收下了宝宝的情书。”
“我们明明是名正言顺的情侣。但是,宝宝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
“我好难受。”
“宝宝,你帮帮我吧……”
当水鬼软着语气装乖央求的时候,看起来也显得可怜兮兮的,整只鬼都变得毫无攻击性,不由地让人有些心软。
而且,他刚才收到情书时的兴奋与喜悦,确实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很开心。
哪怕他明知道……她的情书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的。是他自己偷偷篡改了信纸上的名字。
可是,他依旧甘之如饴。
反正她现在亲手把写着他名字的情书,送到了他的手上,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两个就是最为般配的情侣。
——天造地设。
他环住了少女的腰肢。
尽管现在看不见水鬼的脸庞,但是,郁染却能够想象得到他脸上的表情。
再加上他的语气又难得软了下来,少女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听起来……他好像确实很可怜。
她很容易心软。
“宝宝。”水鬼乘胜追击,“我好难受……”他又哑着嗓子开了口。
郁染背靠着隔间的门,面色有些犹豫。
她又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被水鬼宝贝似的攥在手里的桃粉色情书。
“你刚才、刚才真的好吓人。”
没来由地,郁染忍不住再次低声控诉道。她抿着唇角,眼底的泪珠摇摇欲坠。
少女软绵绵的声音里也像是浸了蜜糖一样。娇娇颤颤,甜得腻人。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水鬼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僵在了原地。
郁染还以为他又莫名其妙生气了,吓得连忙闭上了嘴。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向他抱怨?她胆战心惊地想着。
“我错了,宝宝。”
水鬼很快就抬手抱住了少女。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吻着她的唇瓣,边亲边向她道歉。说实话,他现在更加亢奋了,亢奋得几乎都快要爆炸了。
她撒娇时的模样也太可爱了。
是在撒娇吧?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宝宝!最喜欢宝宝了!
“宝宝,我原本只是以为你喜欢灵异事件,所以才会……”他乖乖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宝宝生气的话,就惩罚我好不好?”
水鬼握着她的手腕,语气沙哑而黏腻。看不见的水草缠住了少女的脚踝。
他自顾自地决定让郁染来“惩罚”自己。
“没有宝宝的允许,我不会擅自……”
“好不好?”
“只有宝宝亲口说让我……”
“我才会……”
“怎么样?”
“我会听话的,宝宝。我特别乖。你相信我。你来控制我吧……”
水鬼口中的话语实在直白得可怕。
只不过,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在“奖励”他。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拒绝:“不、我……我不要……”
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她才不想控制这种事情啊!尤其还是控制鬼魂的……
实在是太荒唐了!
然而,水鬼却若无其事地接过了话头。他甚至还强行扭曲了她的原意。
“我知道。宝宝是不想让我现在就……”
“对不对?”
“我会乖乖忍住的!宝宝相信我。”
他重重地喘息着。
郁染慌得要命:“你别……”
水鬼却只是眉眼弯弯地点头答应。
“我知道的,宝宝。我不会的。宝宝放心。唔,我会继续忍住的……”他低沉的声音里满是靡艳的绮色。
水鬼的音色仍然沙哑不堪,此时却显得尤为勾人。
——欲壑难填。
郁染愈发慌乱。
自己应该趁现在立刻逃跑才对……
少女颤巍巍地往身后伸出了手,试图悄悄打开隔间的门。
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只不过,尽管水鬼看起来分明已经是一副意乱情迷的痴醉模样,可他的洞察力却依旧惊人。
郁染的指尖才刚刚勾住门把手,就被水鬼用力地攥住了手腕。
“宝宝,你是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倒是不介意。”
“不过,宝宝你真的想被别人发现吗?”
水鬼将桃粉色的情书咬在了嘴里。
他形状姣好的薄唇毫无血色,整齐的牙齿叼住情书的边角,黑漆漆的湿发蜿蜒在脸颊两侧。
再加上信纸上泛着的桃粉色泽,看起来艳丽得甚至都有些下流了。
若是忽略掉水鬼惨白至极的诡异肤色,眼前的画面……勉强倒是也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591]校忌日【186】:“我允许了……”
郁染更加慌张了。
水鬼把情书咬在了嘴里……
因此,他腾出了两只手。
苍白的指尖勾住少女校服裙摆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往上挑。
她腿上的雪白皮肉,也因此露了出来。绵软、饱满、细腻。他的指尖稍微用力,就会深深地陷进去。
触感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
“宝宝,你会帮我的……对吧?”水鬼意有所指地低声询问道,“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但是,宝宝总得帮帮我吧?”
“你看呀,我好难受的。唔,真的很难受……宝宝帮帮我,好不好?”
又是故意示弱的可怜语气。
“只是稍微帮一下忙,可不可以嘛?宝宝放心,我不会真的……”
他好像知道少女的弱点。
见郁染没有继续挣扎,水鬼便抬手掐着她的腰,重重地压了上去。他的身躯高大又冰冷,力道也又凶又狠。
他的指尖按在她的腿上。
是显而易见的暗示。
“宝宝,你帮帮我……”
水鬼越来越用力。他窄瘦的腰肢逐渐绷紧,力道重得吓人。
几乎真的就要……
而少女很快也为自己刚才的片刻心软感到后悔了。她的肌肤都快被磨破皮了。
太过分了!他甚至还会故意……
像是在反复吓唬她。
他的行为极其恶劣。简直就是在折磨她自己。让她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他真的不管不顾地……
不是说好了,只是“帮一下忙”而已吗?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
郁染的眸光潮湿而恍惚。她都快站不稳身子了。他就是故意的吧?
水鬼还在喋喋不休地对她说着情话。
“喜欢宝宝!好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宝宝了。”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宝贝怎么能这么可爱呀?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水鬼毫不掩饰地向少女表达着自己扭曲的情愫。而他此时的激烈动作,也在坦诚地述说着他浓烈的爱意。
隔间的门被撞得“嘎吱”作响。少女的足尖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水鬼动手解开了郁染校服领口处的纽扣,将她身上的校服扯得歪歪扭扭。
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庆幸起了槐桉学院校服的质量足够好。否则的话,她的校服肯定很容易就会被他们扯坏掉……
然后,她就得买新的校服。
接着,她还要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把校服裙摆裁短一截。
听起来就很麻烦……
“宝宝在想什么?”
水鬼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分心。
“是不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没有让宝宝感到开心……”他立刻反省道,“对不起宝宝,是我的过错。”
下一刻,水鬼毫不犹豫地加重了力道。他当然不能让郁染失望。
隔间的门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因此碎掉。幸好……槐桉学院没有偷工减料。
郁染的注意力被迫收了回来。
水鬼的举动愈发恶劣,让她有些难耐地仰起了头。
少女的校服上衣被水鬼扯得松松垮垮。领口处的纽扣全部都被解开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肌肤。
她的衣摆也被卷到了腰间的位置。细白柔软的腰肢暴露在外。
是特别糟糕的凌乱模样。
在洗手间的干净隔间里,可怜的少女被按在门板上。她逃也逃不掉,像是躺在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水鬼愉悦地弯了弯眉眼。
他低下了头,齿尖叼着情书,把桃粉色信纸塞进了她的胸口处。
“宝宝,先替我保管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想亲你。”
水鬼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他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还没有等郁染开口拒绝,他就已经径直亲了上来。
情书被他塞在少女的身上。
她温热的皮肉上满是细密的汗,薄薄的信纸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肌肤上,还时不时地摩擦着……
太难受了。
“呜,别……”郁染有些抗拒,“不要……”
不要把信纸放在这种地方……
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栗着。
可是,水鬼却对此充耳不闻。他重新吻住了少女的唇瓣。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握住了她的腰,他惨白的手背上正蜿蜒着冷青色的筋络。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就用力地将她抱了起来。
自己的身体骤然悬空,郁染立刻慌慌张张地抬起了手。她不得不主动攀上了水鬼的脖颈,避免自己突然间摔下去。
分明是死去的鬼魂,可是,她却又能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他。水鬼的皮肤冰冷而滑腻,海藻似的头发胡乱地散落在脸侧。
少女被迫靠近了他。
他抱得很紧。她的足尖便下意识地绞住了他窄瘦有力的腰。
她害怕自己从他的身上掉下去。
只不过,她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水鬼的力气很大。他轻而易举地把她抱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而他们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贴合得更加紧密。
郁染差点以为他直接……
水鬼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喘息道:“宝宝,别害怕。我有分寸的。”
重力使然,少女的身子不断地往下沉。她根本就踩不到地面。隔着薄薄的布料,冰冷僵硬的触感尤为明显。
她的理智明明是排斥的,但是,她的身体却……
“呜呜……”郁染呜咽着摇了摇头,“你别……”她的足尖都在颤抖。
“宝宝放心。”水鬼低声笑道,“只有得到了宝宝的允许,我才会……”
他仍然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惩罚”。所以,尽管他现在难受得要命,也依旧没有……
水鬼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一只手。
郁染的身子立刻往下坠了坠。
柔软的布料变得毫无存在感。距离骤然间被拉得更近了。皮肉紧紧相贴。
“唔……”水鬼惨白的面颊上顿时泛起了亢奋的潮色,“宝宝好棒!”
他差点就直接……
但是,因为没有听到宝宝的命令,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水鬼忍耐得尤为辛苦。而郁染更是切身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与“煎熬”。
“宝宝,我是不是很乖呀?”水鬼弯着眉眼,笑吟吟地向她邀功,“我没有擅自……”
“我很听话的!”
说着,他刚刚松开的另外一只手掌,直接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他已经在自顾自地向她讨要“奖励”了。
郁染不由地惊呼出声,却又被水鬼用唇齿堵住了嘴巴。
少女哪里受得了?她现在正被迫坐在……
——被水鬼单手抱起,她的身体几乎悬在半空之中,仅存的支撑点,只有他的手臂、以及……
而且,他现在甚至还在亲她、掐她。
真的太过分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而下。郁染的腰肢发软,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她受不了了。
“宝宝。你好像每次很容易就……”水鬼轻笑道,“哈,也很可爱呢。”
“宝宝是不是已经习惯我了?”他的语气十分愉悦,“我会继续努力的。让宝宝以后看到我就会自觉地……”
“怎么样?”
水鬼的话语极其下流。
郁染啜泣着开了口,颤颤巍巍地为自己辩解道:“明明就是你故意、故意……”
“我不是故意的呀,宝宝。”水鬼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有故意让宝宝……”
“你看,我单手也能抱得动你。”他温声细语地问道,“宝宝真的好轻,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郁染现在根本不敢乱动。
她真的好害怕……
水鬼却毫不在乎地继续把她按在隔间的门上,然后,更加用力地……
“要是有人突然进来了,该怎么办呀?”他故意问道,“宝宝会不会被人发现呢?”
“她们知不知道,宝宝现在正偷偷躲在洗手间里……”
“宝宝会害羞吗?”他明知故问,“被别人看见了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她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是,这边的动静这么大……要是有人走进来的话,肯定都猜得到吧。”
隔着一层薄薄的贴身衣物,他的存在感尤为强烈。他的动作也极具攻击性。
少女已经开始产生错觉了。
——他们好像真的在……
或者说,水鬼就是在故意模糊她的认知。在接连不断的、明显逾矩的亲密接触之间,她不得不逐渐被迫适应他的存在。
“宝宝怎么不说话?”水鬼喘息着问道,“待会儿真的有人进来了,宝宝该怎么办呀?到时候……大家可能都知道了。”
郁染死死地咬住唇肉,没有开口回答他满怀恶意的问题。
她完全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现在的模样,真的被别人看见了的话,那么……
“砰”!
隔间的门被撞出了沉闷的声响。少女的眸光也逐渐涣散。她腰上的指痕青紫骇人,蜷起的足尖绞住了水鬼的腰。
若是从外面往里看,确实看不见少女的存在。但是,里面的动静弄得越来越大,根本就无法掩饰。
郁染此时却无暇顾及于此了。
她现在更加害怕了。
水鬼甚至还没有真正地……
她就已经完全受不了了。
“宝宝好乖。”水鬼咬着她的耳垂,低声说道,“宝宝喜欢吗?是喜欢的,对吧?”
“比上次更乖了呢。反应也很可爱。”
“果然……我和宝宝天造地设。”
水鬼低低地笑着。他的语气极为餍足,潮湿的眉眼弯了起来。
“要不然,下一次的时候,宝宝就答应我,好不好?”
他开始得寸进尺,或者说……胡搅蛮缠。
“我收下了宝宝写的情书,宝宝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个要求呢?”
“我们两个名正言顺。”
“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情侣了。”
“宝宝……”
水鬼的眼神晦暗而迷离。
郁染始终没有开口回答他。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咿咿呀呀”地胡乱应着。
细碎的喘息声、与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狭窄的隔间之内。
连郁染自己也不知道——期间到底有没有人进入女洗手间里?她们是不是都被隔间里的动静吓跑了?
少女几乎都已经完完全全地忘记了这件事情。她只能看见水鬼散落的湿发,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
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蛇。
墨色的、细长的。交织错落。他惨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水鬼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似的,忽然哑声央求道:“宝宝,我现在可不可以……”
此时此刻,郁染的面上也满是潮红的色彩。她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
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在作祟,少女连忙摇头拒绝道:“不……不可以!”
她、她才不想让他……
水鬼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更加卖力地抱住了她。
——他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好。宝宝不让的话,我就不会……”他乖乖地答应道,“宝宝相信我。”
少女的体温变得愈发滚烫。而他冷冰冰的身躯,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暖。
是活人的温度。
“唔……宝宝、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水鬼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么喜欢你。”
“我害怕吓到宝宝,所以,一直不敢和宝宝说……”
“不过,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宝宝再等等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水鬼的声音已经低哑到了吓人的地步。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像是搭在绷紧的弓弦上的箭,蓄势待发,即将离弦而去。
饶是如此,水鬼还是没有擅自……
他惨白的肌肤上,都泛起了古怪的红晕。是那种极其灰暗的深红色彩,犹如腐烂的血、糜烂的肉,色泽怪异又不堪。
“宝宝、染染……郁染、宝宝……老婆……染染……”水鬼开始胡乱地喊着各种各样的称呼,“染染宝宝……”
他明显是马上就快要彻底“爆炸”了。
就连郁染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少女有些不安地偷偷低头往下看。
然后,她立马被看见的画面吓了一跳!
太、太、太可怕了……
就算是鬼魂,也、也还是很可怕!再这样下去的话,他真的会死掉的吧?!
不、不对。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少女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没关系的,宝宝。”水鬼却反过来安慰她,“不用管我……唔,我没事……”
“宝宝想什么时候允许我……”
“就什么时候再开口吧。”
他现在确实忍耐得极为痛苦。但是,更多的……却是异样的愉悦与兴奋。
——他心甘情愿地让郁染掌控自己的“生死”。无论她的命令是什么,哪怕她勒令他永远不准擅自……他依旧觉得无比幸福。
水鬼把少女从自己的身上放了下来。
郁染以为他是难受得没有力气了。
她双腿发软地倚靠在隔间的门上,正打算开口说话,却又被水鬼抓住了手腕。
他把她的手掌往下拽了拽。
“宝宝。用力。”
“我没关系的……”
才刚刚碰到,郁染的指尖就被冻得微微发颤。怎么、怎么又要让她……
他都已经难受成这个样子了,真的没有关系吗?
尽管少女昨天被迫帮过纪子言一次,但是,她的动作仍然不太熟练。
水鬼真的好可怕……
而且,她的手指甚至都无法完全……
郁染心慌意乱。
“宝宝,你的力气好小。”水鬼弯了弯眉眼,“如果讨厌我的话,可以狠狠地打我……”
“用脚踢也可以……”
“别担心。无论宝宝怎么对我,我都喜欢得不得了。更用力一点也没关系。我受得了,不会坏掉的。”
少女的触碰,让他感到更加亢奋了。
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已经无法再继续受力了,即将彻底断裂。
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砸落。水鬼的身上渗出了更多的水痕。他惨白肌肤上的黯淡红晕也愈发明显。
——濒临极限。
可是,水鬼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少女的动作生疏而青涩。
“宝宝好厉害!”他却忍不住哑声夸赞道,“对,就是这样……”
水鬼又吻了上来。
郁染甚至可以从他的亲吻里,感受到原本不属于鬼魂的灼热温度。
像是冻死之前产生的炎热幻觉。
而她的指尖则是更为清楚地感受到了所有触手可及的变化。让她慌得要死。
水鬼越吻越重,几乎快要把少女亲到窒息了。他已然意乱情迷了。
哈,现在就是让他再死一遍……他也甘之如饴,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感觉自己真的快“死”了。
——还是那种愉悦至极的荒诞死法。能够死在少女的校服裙下,他甚至觉得……是自己至高无上的荣幸。
“宝宝……”水鬼的声音哑得瘆人。
郁染明明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是,她却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好像真的非常难受……
亲吻如同狂风骤雨般袭来,而少女终于在其中的间隙里找到了喘息的机会。她怯生生地开了口,道:“唔……我、我允许了……”
水鬼的瞳孔骤然放大。
“宝宝,你说清楚呀。”他偏偏却还要故意逼问她,“你允许我做什么事情?”
郁染的脸颊红得厉害。
“你!”她咬了咬唇,心脏跳得很快。
她分明是心软地想要帮他“解脱”,可是,他居然对她“恩将仇报”!
“说清楚呀。”水鬼在她的耳边重重地喘息着,“宝宝。你允许我做什么事情?”
“是允许我抱你,还是允许我亲你?”
“又或者说,你终于允许我……”
水鬼的语气十分恶劣,明显就是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他咬着她的唇瓣:“别害怕,宝宝。既然你答应了,我就……”
“不、不是的!”郁染被吓得连连摇头,“我没有、我、我才没有答应你!”
她磕磕绊绊地否认道。
如果他现在……
那么,她肯定会死在这里的吧?!
“好。我、我现在允许你……”
少女被逼无奈,最终只好说出了水鬼想要听到的直白命令。她的咬字含糊不清,声音绵软沙哑,尾音还隐隐发颤。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刚落下的刹那之间,水鬼就再也忍不住了。
在压抑到极致以后,愉悦的感觉在脑海里面彻底炸开,宛若在空中绽放的烟花。
绚烂多彩,转瞬即逝。
水鬼无比忠诚地执行了郁染的“命令”。
或许是克制了太久的缘故,过了好半天,他才堪堪停了下来。
郁染惶惶然地松开了指尖,却还是没有及时地躲开。大概是因为周围太热了,她的手上满是黏腻的汗水。
……
望着少女湿漉漉的可怜模样,水鬼低低地笑了起来。
“宝宝,你身上好脏呀。要不要去洗个澡?就像上次一样,我来帮宝宝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洗干净。”
“嗯。我可以帮宝宝……挤沐浴露,还可以直接动手帮宝宝洗澡。”
水鬼殷切地提议道。
“怎么样?”
郁染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厉害。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斑驳痕迹。阴气森森。
少女的身子上沾满了……阴冷的鬼气。
尤其是腿上。大片大片的森然鬼气,黏腻地附着在她的肌肤上。死气沉沉。
“好脏。”郁染有些委屈地咬着唇瓣,“好冷……”她的眼尾处仍然缀着零星的泪。
“宝宝生气了?”水鬼毫不犹豫地认了错,他直接半跪在她的面前,哑声哄道,“别哭别哭。我帮宝宝全部都清理干净!”
下一刻,他直接探出了小半截暗紫泛青的舌尖——是死人的舌头。而他的薄唇又毫无血色,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郁染被他吓了一跳。她睁大了雾蒙蒙的眼睛,眸光颤得厉害。
紧接着,水鬼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踝,提前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然后,他的脑袋也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他说到做到。
一阵冰冷又潮湿的黏腻触感,在少女的腿上蔓延开来。
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嘶嘶”地拂过了她的肌肤。又像是落水后缠住她的海草,试图将她也拽入湖底,让她溺水身亡。
水鬼口中所谓的“帮她清理干净”,竟然是用这种方法……
郁染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
可是,她的身后就是隔间的门,脚踝又被他抓得很紧。
少女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逃。
“你、你不用……不用这么做……”郁染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不、不太好……”
水鬼却轻笑道:“既然是送给宝宝的东西,我自己怎么可能嫌弃呢?而且,现在还染上了宝宝的味道……”
他很喜欢宝宝的味道。所以,他会把她身上的污秽,全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592]校忌日【187】:“又起风了。”
郁染跌跌撞撞地从最里面的隔间中走了出来。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极为明显的潮红色彩,身上的校服也有些凌乱。
少女晕晕乎乎地走到盥洗池前面。
好难受……
她颤巍巍地弯下了腰,拧开水龙头,再次用自来水为自己洗了一把脸。
水鬼好像已经走了。
在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带走了那封情书,说自己要好好保存起来。
郁染抬手掬起一捧自来水。
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将荒唐古怪的燥意彻底驱散。直到重新清醒过来以后,郁染才勉强找回了仅存的理智。
水鬼……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口口声声说要帮她清理干净,结果,他后来却莫名其妙地又开始……
还说什么……
“谢谢宝宝的奖励。好甜……”
“宝宝好大方,可以再多赏给我一些吗?谢谢宝宝!好喜欢你!”
“我就知道宝宝对我最好了!”
“味道好棒!”
……
郁染咬了咬唇。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明显是觉得有些委屈。
水鬼又在那里强词夺理……
明明就是他太过分了,害得她站都站不稳,几乎都快要坐在他的身上了。而他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举止,反而还变本加厉,害得她……
想到这里,少女抬起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镜子。幸好……水鬼最后也算是说到做到了,帮她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要不然的话,她都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应该怎么离开女洗手间。
郁染的视线落在了镜子上。下一刻,她忽然愣在了原地。
——她面前的镜子竟然完好无损。
它刚才不是被水鬼从里面打碎了吗?
少女后知后觉地低头环顾四周。
只见原本应该散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也早就消失不见了。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显而易见,先前发生的“灵异事件”,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水鬼真的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他甚至没有动真格的——在现实里打碎镜子,而是让她产生了幻觉。
“我怎么舍得伤害宝宝呢?”
就在这时,水鬼低沉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凭空响起。
他好像知道她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要是碎片划伤宝宝怎么办?我会心疼的。虽然……宝宝的鲜血应该也很甜。”
郁染被水鬼的去而复返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去看他,可是,她的身后却空空如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半晌之后,依旧毫无声响。
水鬼现在应该真的走了……吧?
少女暗自松了一口气。算了。是幻觉也好。至少洗手间里的镜子没有遭到破坏。
她缓过神来,打算先回教室再说。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洗手间里待了多长时间。会不会耽误了太多的事情?
不过,水鬼刚才拿走了情书。至少……自己暗恋顾时砚的“证据”,已经被销毁了。
只要言哥帮忙保守秘密的话,暂时应该就不会再被其他同学发现了吧?尤其是顾时砚同学……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
郁染打开女洗手间的门,慢吞吞地来到了走廊上。她的脚步还有些飘忽不定。
外面太阳正盛,阳光有些晃眼。
少女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想要挡住刺眼的光线。可刺眼的亮光还是从指缝之间漏了进来,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
而且,阳光也明亮得过分,光线像针扎一样不断地刺进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炽热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将她全然淹没。身体仿佛也坠入了日光之下,脑袋昏昏沉沉,古怪的疲惫蔓延开来。
好像陷入了一场荒诞的幻梦之中。
阳光炽盛。滚烫的暖风扑面而来,夏日的燥热沁入四肢百骸。
少女怔怔地愣在原地。
尽管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可是,头顶处的阳光,还是透过薄薄的眼皮,直直地扎在了她的眼球上。
她开始感到头昏脑胀,身体也犹如灌了铅似的,沉沉地往下坠。
在耳边似有若无的诗歌呢喃声中,郁染努力并拢了手指,试图尽可能地挡住阳光。
可她还是做不到。
眼前的光芒仍然亮得瘆人。细细密密的光线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
让她动弹不得。
少女即将被阳光彻底吞没。她完全睁不开眼睛,也无法挪动脚步。
……
“需要帮忙吗?郁同学。”
就在郁染茫然无措的时候,一道温柔和煦的低沉声音,忽然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温润如玉,似潺潺流水,几乎是霎时间便抚平了少女周遭的燥热与烦闷。
她的睫羽不由地颤了颤。
“你还好吗?”那道声音还在继续说话。语气不急不缓,其中关切意味明显。
让郁染立刻想到了自己曾经遇见过的……某位同学。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
郁染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梁嘉玉的声音?肯定就是她自己听错了吧?
是她产生幻觉了吗?
郁染连忙把挡着眼睛的手掌放了下来,又极为茫然地抬起了头。结果,她恰好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温柔如水的墨色眼瞳之中。
少女的脑子刹那间宕机了。
“梁、梁……梁嘉玉同学?!”她的舌头像是突然间被打了死结似的,怎么也捋不直。
真的是梁嘉玉吗?
仿佛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做梦,郁染又拼命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一连串的问号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面。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被太阳晒晕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是她的错觉吧?
自己怎么会突然看见梁嘉玉呢?
郁染一时间根本想不明白。
而梁嘉玉则是面色担忧地望着她。
他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隽秀的脸庞上浮着暖色的光。将他衬得愈发温雅。
“郁同学,你还好吗?”梁嘉玉慢慢地弯下了腰,“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真的是他。
四班的班长,梁嘉玉。
郁染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
刺眼的碎光在她的面前闪烁不定。滚烫的夏风缠住了她的身子。
她根本就不在刚开始的走廊上。此时此刻,正摆在她眼前的,竟然是波光粼粼的……镜湖。
镜湖?
微风拂过,将平静的湖面吹起了一圈圈的细碎涟漪。炽热的阳光落在湖里,熔成了碎金似的耀眼色彩。
是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心旷神怡的优美风景。除了天上的阳光过分刺眼以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大朵大朵的荷花盛开在湖面上,深红浅红的花瓣向外舒展着。翠绿的荷叶随风摇曳。几尾鲫鱼在湖里游来游去。
郁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此时正坐在镜湖旁边的长椅上。湖面上反射的阳光摇曳不止,有些晃眼。
难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过去的幻境里?她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甚至还偶遇了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梁嘉玉同学。
太奇怪了……
郁染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环境的变化。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站在走廊上,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教室。
可是,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毫无征兆地凭空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幻境里。
“我……我没事。”
郁染有些茫然地开口回答道。她的脑袋晕得厉害。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上的阳光仍然炽盛而明亮。
她的眼睛依旧无法适应如此刺眼的光线,不自觉地接连眨了好几下。
梁嘉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帮少女挡住了前方的阳光。
“是不是太晒了?”他温声细语地询问道,“这个时候的阳光……确实比较刺眼。”
男生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够遮住所有的阳光,让少女安安心心地待在他的影子里,不会被锋利的光线灼伤。
待在荫蔽之下,郁染顿时松了一口气。
“郁同学,怎么一个人坐在湖边?”梁嘉玉关切地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说着,他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梁嘉玉没有刻意贴着她坐,而是极有分寸地往旁边挪了挪。他与她之间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却又不会显得过分生疏。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她现在还处于茫然的状态之中,因此,没有立即开口回应梁嘉玉。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梁嘉玉则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说起来……最近好像都没有在学校里面看见过郁同学呢。”他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
梁嘉玉的语气明显是温和的、亲昵的,但是,郁染的心脏却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已经察觉到了吗?
她心下慌张,害怕自己“外来者”的身份会被戳穿,只能佯装镇定地小声附和道:“嗯……是挺巧的……”
迄今为止,郁染仍然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身份在幻境里面暴露了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然,她也不想去尝试。
梁嘉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而郁染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并不是第一次毫无征兆地进入幻境里了。
现如今,她更应该保持镇定,以免露出不必要的破绽。
仔细想想,郁染甚至还觉得有些幸运。
——自己好像可以继续想办法调查四班的事情了。尤其是……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
可以暂且先把“血腥情书”的事情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找到“神奇药品”的真正来源。
少女的思绪越飘越远。她有些出神,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面前不远处的镜湖上。
朵朵荷花开得尤为艳丽。
它们漂亮得甚至都有些瘆人了。花瓣的尖端上泛着浓郁的红色,看起来似乎快要滴出血来了。
那些荷花……现在就已经吃过人肉了吗?
郁染抿了抿唇角。
这所学校里面,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人命案。只不过,校董会有权有势。它们最终都被定义为了……“意外死亡”。
可是,流传在校内的、数量众多的“校园怪谈”,居然也能够被全部压下来。
在二十年间,槐桉学院里的师生们,仿佛都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郁染甚至也开始“习以为常”了。
“你喜欢荷花吗?”见她看得入迷,梁嘉玉便温声询问道。
“我……”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还好……”
“它们今年开得很漂亮。”梁嘉玉笑了笑,“你看。那里有一株并蒂莲。”他伸手往镜湖的方向指了一下。
什么?并蒂莲?
郁染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立刻好奇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眸望了过去。
在镜湖的荷花丛中,好像确实存在着一株与众不同的莲花。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一根直直的茎干上,开了两朵荷花。两枚花蒂在茎上并列连在一起,看起来非常特别。
——真的是并蒂莲!
两朵荷花紧密地黏在一起,在翠绿笔直的花茎上肆意绽放着。它们的花瓣似乎比周围的荷花还要更加宽大,张扬地向外翻卷着,十分惹人注目。
“好好看……”郁染情不自禁地说道。
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并蒂莲”呢。
“嗯。”梁嘉玉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很好看。”
“说来也巧,它们是最近才开花的。”
“以前的镜湖里……都没有出现过并蒂莲。”他偏过头,看向了郁染,“好像是今年才长出来的。”
郁染若有所思。
原来……镜湖里的并蒂莲,是在二十年前出现的。孙宇浩同学曾经说过,镜湖里有可能出现罕见的并蒂莲,想来说的就是这一株了。
少女仔细地打量着湖中的并蒂莲。
它们的颜色明显更加鲜艳。花瓣尖端的血色也尤为浓郁。微风再次吹拂而过,将并蒂莲的花瓣吹得摇晃不止。
水面的涟漪泛滥不绝,一圈又一圈地荡漾着,碎金似的阳光彻底融化。
当并蒂莲最外圈的花瓣被吹开以后,便露出了里层花瓣底部的颜色。
——是鲜血一样的猩红色彩。
鲫鱼从水里跃起,又钻进了湖面之下,溅起了大片大片的晶莹水花。透明的水珠溅到了并蒂莲上,又缓缓地流淌而下。
乍一看,莲花上像是流了血似的。猩红的色泽在暗自流动,氤氲出诱人的颜色。
郁染有些惶惑地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是自己看错了吗?那两朵并蒂莲好像纠缠在了一起……
它们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可是,当外侧花瓣被风吹开之后,里面的模样……却看得人心惊胆战。
尽管郁染以前没有见过其它的并蒂莲,但是,不管再怎么看,不远处的那株并蒂莲,都不像是正常的模样。
——并蒂莲内部的数片花瓣,竟然全部都交融成了一个扭曲虬结的“整体”。
花瓣里原本纤细的脉络,变得极为粗壮,仿佛已经吸饱了血,从花瓣上随意地鼓了出来,又与其它花瓣上的脉络缠在了一起。
丑陋不堪。
所有的花瓣都融合为一体了。如同一团活生生的血肉。
其形状难以用言语形容。
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把好几根拆封的雪糕放在断了电的冰箱里,等它们纷纷融化成固液混合物以后,再把冰箱插上电。
那团面目全非的固液混合物,会被重新冻成一根偌大的、完整的“雪糕”。
而它的表面……自然是凹凸不平的、乃至丑陋到令人发指的。大大小小的气泡、与深深浅浅的褶皱,比比皆是。
——那株并蒂莲内部的模样,看起来比这根“雪糕”还要更加糟糕一百倍。
幸好……微风很快就停下了。
外侧的花瓣重新合上,将内侧的丑陋花瓣尽数盖住。并蒂莲又恢复成了刚才盛放时的艳丽模样。
简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然而,离奇的画面却仍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郁染的瞳孔猛地颤了颤。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身边的梁嘉玉。
“那个,梁同学。”她有些着急地开口问道,“你刚刚有没有看见……”
说着说着,少女的声音就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她才刚刚扭过头,就直直地撞进了梁嘉玉的眼睛里。
此时此刻,男生正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眸光专注而温和。
天上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眸子里,也无端端地变得无比柔和,将他墨黑色的瞳孔勾勒出了一圈浅棕色的金边。
“怎么了?”梁嘉玉轻声问道,“看见什么?”他的态度依旧很温柔,声音也尤为和煦,不急不缓。
郁染险些就忘记了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她不禁有些愣神。
暖融融的细碎微风,再次吹拂而过。
少女额前的发丝凌乱地飘了起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白皙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
梁嘉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帮她把乱飞的头发慢慢撩到了耳后。
温热的指尖抚过少女的耳畔,细碎的痒意在肌肤上悄然蔓延开来。他弯起的手指线条流畅,骨节分明。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又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易碎的珍贵瓷器,生怕自己惊扰了她。
“又起风了。”
梁嘉玉轻声说道。他很快就把指尖收了回来,一触即分。
——比春风更温柔。
郁染有些恍惚。
她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眼角处的余光从不远处的并蒂莲上掠了过去。
只见莲花外侧的花瓣再次被微风掀开,但是,这一次,里面的花瓣却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与周围的其它荷花别无二致。
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吗?
少女心下一惊。
而梁嘉玉也发现了少女的闪躲与走神。
他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回去,面上的表情略带歉意:“抱歉,方才是我冒犯了。”他收回去的指尖蜷了蜷。
郁染堪堪回过神来。她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郁同学刚才想说什么?”
梁嘉玉又问道。他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耐心地望着她。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又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镜湖的湖面。
两朵盛开的并蒂莲,正在微风的吹拂之下,左右摇摆。层层叠叠的花瓣肆意绽开,里面的花瓣也柔柔地舒展着。
不管怎么看,都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她说自己刚才看见了奇怪的画面,却又拿不出确切的证据,那岂不是平白无故惹人怀疑了?
郁染抿了抿唇。
她现在不得不转移话题了:“我、我是想说……那个,并蒂莲是不是很罕见呀?”
梁嘉玉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了起来。
“嗯。至少从槐桉学院建校迄今为止,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镜湖里都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并蒂莲。今年还是第一次。”
郁染愈发惴惴不安。
在看到刚才的幻觉以后——姑且先将其称之为“幻觉”,她再去看湖上的并蒂莲,只感到毛骨悚然。
那株并蒂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它、或者说它们,今年才出现在镜湖里?与四班频频发生的怪事有关系吗?
“郁同学,你在发抖?”梁嘉玉敏锐地察觉到了郁染此时的异样之处。
“是不是风太大了?”他贴心地询问道,“需要外套吗?”
郁染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的好意,就像是被人用力掐住了脖颈似的,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她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在少女的视野里,方才还在随风摇曳的、漂亮的并蒂莲,突然间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颗人头直直地插在翠绿色的花茎上。漆黑的头发胡乱地垂落下来。
一张血红的人脸正对着她,看不清楚具体的五官与面容,只能看见它向上咧开的嘴角,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在朝着她笑。
下一刻,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她看见——插在花茎上的脑袋,忽然间极其突兀地扭过了头,将笑脸背了过去。
然而,露出来的却不是它的后脑勺。而是……另外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这张脸也在对她笑。
[593]校忌日【188】:“但说无妨。”
这颗人头上竟然有两张脸。它们一前一后,分别并列在脑袋的两侧。
就像是……花开两朵的并蒂莲一样。
它们都在笑。
连嘴角咧开的弧度都相差无几。
——并蒂双生。
郁染睁大了眼睛,惶惶然地注视着那张诡异的笑脸。
长着两张脸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不,不对。那应该是“并蒂莲”才对啊。为什么会变成“人头”?
片刻之前还在欣赏镜湖上的美景,现如今,却毫无征兆地撞见如此诡异的画面,少女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也忘记移开自己的视线了,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头”看。
那张人脸上的笑容愈发诡谲。
郁染的心中顿时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人脸上忽然凭空出现了无数道交错着的猩红血线。紧接着,那张脸庞便沿着血线……皮开肉绽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皮开肉绽”。
表面的皮肤先被血线割开,然后,里面的血肉也被依次切割成了无数的薄片,层层叠叠地向外绽放开来。
——是荷花的形状。
前后两张脸都分别被血线割成了荷花的形状。皮与骨与肉往外散开,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又一层。
宛若两朵血肉莲花。它们同时绽开在相同的茎干上。俨然……就是方才的“并蒂莲”。
眼前的画面着实血腥到了极点。
两张血淋淋的人脸,被血线绕着圈儿地切成了无数片薄薄的“花瓣”,由外及内,连脑袋里面的结构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花花的头骨、五颜六色的脑髓……
人头依旧直挺挺地插在翠绿花茎上,两边的血肉“花瓣”都像荷花一样次第绽开,勾勒出了“并蒂莲”的形状。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
鲜血淋漓的人头“并蒂莲”,正肆意地盛开在鲜艳的荷花丛中,被其它的荷花簇拥着。
大概是嗅到了血腥味,周围的鲫鱼游动得愈发欢快了,纷纷跃出水面,争先恐后地去抢从人头上滴落下来的鲜血。
人头似乎正在腐烂。
……
天上的太阳高高挂起。
刺眼的光芒一如既往。过分炎热的气温,在极大程度上催化了人头腐烂的进度。
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渐渐飘了过来。里面还隐隐夹杂着恶心的鱼腥味。
尸体、鲫鱼、荷花、湖水……镜湖里的所有东西,好像全部都在腐烂变质。
各种各样的臭味毫无规律地交杂在一起,再加上四周闷热潮湿的空气,融合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难闻味道。
太诡异了……
郁染脊背发寒。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镜湖,离那株鲜血淋漓的血肉“并蒂莲”越远越好。
少女的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紧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镜湖里的人头“并蒂莲”,忽然间摇晃了一下。
尽管两张脸庞都被切割成了数不清的薄片,但是,郁染竟然还是依稀能够分辨得出来——它、或者它们,还在笑。
它们的嘴角仍然是向上咧开的。
压抑又尖锐的笑声响了起来。与荷叶摇动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同时钻进了郁染的耳朵里。扰得她心神不定。
那株“并蒂莲”越笑越大声。
它们笑得花枝乱颤,音调尖得瘆人。血肉雕琢的“花瓣”也晃得厉害,猩红的鲜血越流越多。几乎是“血流如注”。
镜湖的湖水变成了血红色。周围的鲫鱼也开始啃食起了湖面上的荷叶。
“窸窸窣窣”。
鲫鱼们很快就把荷叶咬出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它们的眼睛里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直勾勾地看向了坐在岸边长椅上的少女。
那株人头“并蒂莲”也在盯着她看。尖细的笑声足以扎穿耳膜。
两朵人面莲花,同时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血盆大口。掺杂着鲜血的涎水从它们的嘴里淌了出来。
——看起来就仿佛是想要活生生地吃掉她,让她也成为花茎上的其中一株“并蒂莲”之一。
什、什么情况?
郁染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才不想变成镜湖里的并蒂莲!
少女“噌”的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要不然的话,就会被湖里的“并蒂莲”吃掉……
郁染此时明显也来不及多想了。“并蒂莲”的嘴巴越张越大,湖里的鲫鱼也蠢蠢欲动。她不得不立刻拔腿往外跑。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长椅上坐得太久了,少女的双腿发软,身子也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
接着,郁染便往旁边的方向跌了下去,她差点就直接摔到地上了。
幸好……她的身边就坐着梁嘉玉。他及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郁染还有些慌张。
她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直直地跌进了梁嘉玉的怀里。他的身体温热又柔软,怀抱也温柔无比。
一点也不像是虚妄的幻觉。
几乎……就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少女的睫羽颤了颤。
就在紧要关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近乎不切实际的古怪错觉——自己遇到的是活生生的梁嘉玉,而不是幻境里面虚假的他。
郁染下意识伸出了手,紧紧地拽住了梁嘉玉的校服衣袖。她此时害怕极了。
所以、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头、还是并蒂莲?它们想要吃掉她吗?
少女明显是被吓得狠了,不自觉地蜷缩在梁嘉玉的怀里,身体瑟瑟发抖。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一时间也忘记了要起身逃跑。
虽然梁嘉玉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伸手扶住了少女的后背,避免她从自己的怀里掉下去。
“怎么了?”他满脸担忧地轻声问道,“郁同学,你还好吗?”
郁染终于回过神来了。
等一下,自己刚刚本来是打算从镜湖旁边逃跑的……如果她现在顺手捎上梁嘉玉的话,会不会被他当成疯子?
少女咬住唇肉,飞快地扭过了脑袋,抬眸望向了镜湖的方向。
那株人头“并蒂莲”……
然后,她不由地愣了一下。
——漂亮的并蒂莲照常随风摇曳。几尾鲫鱼穿梭在荷叶之间。湖面波光粼粼,日光如碎金般融化在涟漪之间。
刚才骇人听闻的血腥画面,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奇怪血腥的场面。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而梁嘉玉关切的声音还萦绕在少女的耳畔。他半低着头,垂眸看着郁染,明显非常担心她的情况。
“是不是太累了?我送你回宿舍休息吧。”他考虑得十分周到,“老师那边的话,我会帮你请假的。”
郁染的瞳孔有些颤抖。
不对。怎么……又是幻觉?
是她自己看错了吗?
少女试图逃跑的想法被立刻打散。
她像是没有听见梁嘉玉的话语一样,只是用力地抓着他的衣袖,仿佛还不死心似的,又问了他一遍。
“梁同学。在你眼中,刚才的镜湖……就和平常一样吗?”少女的语气颇为急切。
又是只有她看见了吗?
那株人头“并蒂莲”,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说……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现在正待在过去的幻境里,就算看到“幻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郁染心神不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表现得大惊小怪。
明明都已经亲眼看见过许多次幻觉了,她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
“嗯。”梁嘉玉倒是极有耐心。
“我眼中的镜湖,基本上和平常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认真地回答了少女没头没尾的奇怪问题。
“是看见什么了吗?”梁嘉玉温声细语地安抚道,“别害怕。郁同学。”
“我就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尽管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却也没有贸然质疑郁染的说辞,而是顺着她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尽可能地安慰她。
“别怕别怕。”梁嘉玉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请相信我,郁同学。”他温温柔柔地把郁染抱在了怀里,动作亲昵却不逾矩。
少女身形娇小,蜷缩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像小猫一样。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纤长的睫羽分毫毕现。
梁嘉玉本身完全没有冒犯她的想法。
但是……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他的身边,再加上小半截柔若无骨的腰肢始终在他眼前晃着,很难让人不分心。
——温香软玉。
男生只能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他像是在摸小猫一样,力道轻柔地安抚着她,手掌缓缓地拍着她的后背。
触感绵软至极。
“没事的。”梁嘉玉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椅上,“相信我吧。郁同学。”
他的怀里抱着心有余悸的少女,脸上的表情仍旧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惊讶或者不解的意味。他只是在担心她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忽然莫名觉得有些安心。男生的体温比她高,摸起来非常暖和。犹如一块洁白无瑕的上好暖玉。
他的安抚也卓有成效。
郁染几乎是不自觉地往梁嘉玉的怀里蜷缩了一下。她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干净又好闻的清香。
沁人心脾。
梁同学果然可靠。
见少女主动往自己的怀里钻,梁嘉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有些手足无措地继续轻拍她的后背。
她的校服裙摆被裁短了,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的时候,腿上的白皙肌肤近乎展露无遗。
尽管梁嘉玉已经克制自己不要到处乱看了,但是,他眼角处的余光,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瞥见她细白的小腿。
他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不远处的荷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听见了回荡在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越来越快。
……
片刻之后,郁染才慢慢地缓过神来。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蜷缩在梁嘉玉的怀里,到现在甚至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
他干净整洁的袖口,都被她抓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对、对不起……”
郁染连忙向梁嘉玉道歉。她慌慌张张地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旁边的镜湖已经彻底平静了。
所有血腥的异象都消失不见。
在梁嘉玉的耐心安抚之下,郁染现在也重新冷静了下来。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刚才看见的画面告诉梁嘉玉。
少女不禁犹豫了片刻。
她现在担心自己会被当成疯疯癫癫的异类。就像是当时的许安一样。
他到处跟别人说自己看见了前女友的鬼魂,可是,大家却都觉得是他疯了。
如果她告诉梁嘉玉——自己看见镜湖里的“并蒂莲”上长着两张人脸,他会不会也觉得……是她发疯了?
而且,她刚才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被吓得钻进了他的怀里。
郁染越想越心虚。
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实在是太疯疯癫癫了。
在梁同学的视角中,她本来还在好好地欣赏着镜湖里的并蒂莲,结果,突然就神经兮兮地站起来往外跑,偏偏她还没有跑掉,中途摔了一跤,跌进了他的怀里……
天呐!梁同学会不会已经被吓到了啊?她现在又要怎么向他解释呢?他会相信她吗?
少女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抬眸去看梁嘉玉,却又不期然与他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梁嘉玉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你的校服……”他轻声提醒道。他玉白的脸颊上泛着一抹薄红。转瞬即逝。
郁染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如今衣衫不整——她的校服衣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到了腰部以上的位置,校服裙摆也往上翻卷着。
她轻呼一声,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起了自己的着装。
梁嘉玉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少女羞赧的声音。
“对不起……”
她又在道歉了。
梁嘉玉反而觉得——应该说“对不起”的人,其实是自己才对。
他的心跳比平时更重、更快、也更加紊乱,体温也高得不像话。
而郁染完全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
“那个,我、我……我刚刚……”她再次开了口,磕磕绊绊地尝试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刚刚……”
然而,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向梁嘉玉解释。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呜……他、他会生气吗?会觉得她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莫名其妙的疯子吗?他会怀疑她的身份吗?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
她抓着裙摆的指尖也攥得更加用力了。
不过,出乎意料地,梁嘉玉竟然没有率先询问她刚才的事情。
他只是侧着身子,礼貌地回避着视线,同时温温柔柔地问道:“你现在好些了吗?”
“嗯。”郁染怯怯地应道。
“那就好。”梁嘉玉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他的语气十分认真,关切之情显而易见。
少女心虚极了。
她迫切地想要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好让梁同学不再怀疑她——哪怕梁嘉玉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他太温和了。没有任何的棱角。
反倒让人更加在意。
郁染将自己卷到腰上的衣摆拽了下来。她一边努力地思考着,一边慢吞吞地整理着装。
好在,她最终还是想到了一个勉强说得通的拙劣解释。
“我刚刚……被太阳晒晕了……”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住唇肉,“看东西都有些重影,所以……差点摔跤。”
梁嘉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的说辞。
男生的眼神始终温润如春水,仿佛能够包容一切。他的眉眼微微弯起,眸光和煦。
“还好你刚才扶住了我。谢谢你,梁同学。”郁染认认真真地向他道谢。
“没关系。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只不过,望着少女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梁嘉玉仍然有些放心不下。
“郁同学,我带你去看医生吧?”他主动提议道,“太阳这么大,你可能是中暑了。”
郁染几乎是立刻摇头拒绝了:“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嗯,头也不晕了。”
她刚才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怎么可能同意梁嘉玉的提议?
要是去看医生的时候,被医生发现她根本没事的话,那她就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真的没关系吗?”梁嘉玉依旧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不需要去看医生吗?”
“我真的没事。”郁染连忙回答道。
为了尽快打消梁嘉玉的念头,她此刻迫切地想要转移话题。
因为她根本不敢去看医生。
可是,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呢?
少女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等一下,医生……校医室……
郁染忽然灵光乍现。她一下子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神奇药品”。
对啊。她一直很想知道“神奇药品”的具体来源。现在正好可以趁机打听一下。
“梁同学。”郁染突然开口问道,“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梁嘉玉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他偏了偏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低声说道:“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郁染打量着梁嘉玉的脸色,在心里暗暗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我最近……在咱们学校里听说了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梁嘉玉从善如流地问道。
郁染见他没有起疑,胆子也大了点儿,便故作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说……槐桉学院里,有一种神奇的东西,可以实现愿望。”她故意说得语焉不详,“不知道梁同学有没有听说过?”
“实现愿望?”梁嘉玉听得专注。
他敛了敛眸子,似是有些疑惑:“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我也不清楚。”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是听别人说的。”
“谁?”梁嘉玉的语气十分认真。
郁染当然说不出来具体的名字。
她怕自己说多错多,便含糊不清地随口解释道:“我、我也不认识,就是路上偶然间听到的。所以……才想来问问你。”
梁嘉玉也没有对此刨根究底:“好。我帮你打听一下。”
郁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尽管梁嘉玉没有听说过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但是,她也不觉得气馁。
或许,只是因为此时此刻,这个传闻还没有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再次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幻境,那么,她正好可以趁机查探一下——最开始的时候,所谓的“神奇药品”,究竟是怎么出现在槐桉学院里的。
少女陷入了沉思。
“好像快上课了。”梁嘉玉忽然低声提醒道,“郁同学,我送你回教室吧?”
他还是有些担心她的情况。
只不过,见她急于转移话题,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他一直在默默地照顾着她的感受。
而郁染倒是又被梁嘉玉无微不至的体贴吓了一跳。她立刻摇了摇头:“我、我没关系的……梁同学,你赶快回去上课吧。”
少女站起身子,就打算往外走。
她根本就不是这里的学生,又该回哪个教室呢?不行,再继续待下去的话,肯定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郁染拔腿就跑。
幸好她这次的运气不错,没有再莫名其妙地被绊倒了。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在梁嘉玉再次开口之前,少女就已经忙不迭地跑远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校服裙摆摇摇晃晃,纤细的背影惹人注目。
可她身上的香气却仍然残留在原地。浅淡而甜蜜。若有若无。
像是残缺不全的蛛网,断裂的蛛丝在空中摇曳着,看起来毫无威胁,实际上……却依旧具有黏性。
——足以缠住猎物。
燥热的风吹拂而过。仅存的香气即将被吹散。黏腻的蛛丝随风飘散。
鬼使神差地,梁嘉玉抬了抬指尖,仿佛是想要伸手抓住些什么似的。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片刻之后,梁嘉玉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子,往教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马上就要上课了。
[594]校忌日【189】:“也难为你跟了半天。”
成功逃离了梁嘉玉的视野范围以后,郁染才逐渐放缓了脚步。
既然刚才提到了“神奇药品”,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校医室看看情况。
她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这个传闻……目前很有可能还没有在槐桉学院里面广泛地流传开来。
毕竟,她在袁梦、以及吴佳语的更衣柜里,都发现过装有“神奇药品”的玻璃药瓶。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就代表着——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即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里,就已经存在着所谓的“神奇药品”了。
总归已经回到了过去的幻境里,不如去一趟校医室,看看能否追根溯源。
郁染在路上找人问了一下路。
校医室的位置,与她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她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少女很快就来到了校医室附近。
“叮铃铃”。
这时候,上课铃声远远地响了起来。
郁染条件反射地愣了一下。
大概是出于学生的本能,她立刻就想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跑。
——糟糕,上课要迟到了。
等到迈开步伐以后,郁染才堪堪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急着跑什么?
她又不需要上课。
少女有些懊恼地停下了脚步。
眼见着四下无人,她往回走了几步,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同时探着脑袋往里看。
咦,里面好像也没有人?
郁染试探性地转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校医室的门被锁上了。
不管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打开门扉。
好吧。这个对“神奇药品”追根溯源的计划……现在卡在了开始的第一步。
少女不禁犯了难。
怎么办?难道自己要当场尝试撬锁吗?可要是被人发现的话,那她就死定了。
听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好主意。
郁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
其实……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也知道不会那么顺利。想要找到有用的线索,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少女很快就放弃了“撬锁”的想法。不过,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她蹙了蹙眉头。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可疑的地方,都走一遍再说吧?就算找不到线索,至少也能暂时先“踩踩点”。
郁染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再去一趟女更衣室。
——袁梦和吴佳语的更衣柜里的两个玻璃药瓶,说不定都还摆在原处。
郁染毫不犹豫地掉头往体育场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想去找找看空玻璃瓶。
万一有用呢?
仔细想想,袁梦和吴佳语为什么会接触到“神奇药品”呢?是相同的原因吗?她们两个人都吃过了“神奇药品”吗?
郁染迅速地来到了女更衣室的门口处。
然而,尽管女更衣室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她可以自由进出,但是,里面的更衣柜却全部都被锁上了。
她根本就打不开。
哪怕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撬动更衣柜的柜门分毫。而且,“砰砰砰”的金属敲击声,还很快就惊扰了路过的同学们。
独自徘徊在女更衣室里的少女,显得有些形迹可疑。路过的女同学频频看了过来。
郁染只好故作随意地松开了手掌。
然后,她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离开了女更衣室。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刻意把脊背挺得很直,坦坦荡荡地往外走。
见女同学明显放下了戒心,郁染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怀疑。
……
但是,现在又应该怎么办啊?
少女垂头丧气地走在校园里。
哪怕心知肚明自己很有可能会接连“碰壁”,但是,她还是难免有些沮丧。
如果校医室与女更衣室里都找不到有用的线索,那么,她应该去哪里继续调查呢?还有其它比较可疑的地点吗?
郁染漫无目的地抬起脚步往外走。
她扭头环顾四周,结果,竟然意外地在不远处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睁大了眼睛。
那人正站在角落处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他的眼神空洞无神,身形单薄瘦削,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漆黑的琴盒。
——是周良。也就是“小提琴怪谈”中的男主人公,在当年的校庆日上演奏过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少女的眸光不由地颤了一下。
周良……
她立刻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在旧图书馆里见到他时的场景。她当时差点就死了。
郁染记得很清楚。
周良怀里抱着的那个琴盒,里面……装着他父母的尸体。
而且,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想让她当自己的乐器。幸好,在最后关头,她莫名其妙地回到了现实之中,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等一下。
周良现在……会不会还想着把她做成乐器呢?他要再对她动一次手吗?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周良也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他歪了歪头,朝着她笑了一下。
“原来你在这里啊。”他哑着嗓子开了口,“终于……找到你了。”
……
郁染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没有率先迈开脚步。
她怔愣着停留在原地。
周良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沉重而僵硬,仿佛是硬生生地拖着自己行将就木的腐朽躯体,强行走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周良紧紧地抱着自己怀里的琴盒,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跑啊?”
“他们都恨不得离我一百米远呢。”他的语气极为古怪,“你……就不害怕吗?”
郁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良的身上……说不定还藏着与“真相”有关的线索。她或许可以想办法从他嘴里套话。至少他现在看起来还比较“正常”。
见她沉默不语,周良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又嘶哑,活像是在用琴弦拉锯木头似的。
“他们都说,我身上的味道很臭。”
男生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嗅了嗅怀里的琴盒。他的眼神十分平静。
“也许,我应该给爸妈好好地洗个澡了。他们好像很久都没有碰过水了。”
郁染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她确实嗅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肉腐烂的腥臭味。是从琴盒里面散发出来的。
比先前更加难闻。
他的父母……显然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都不知道在琴盒里面发酵成什么样子了。
郁染说不出话来。她也不敢去想象。
周良却毫不避讳。
他完全没有要在少女面前遮遮掩掩或装傻充愣的意思。
郁染没有逃跑。
周良也没有动手。
他甚至还在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她说话。好像他们两个人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一样。
“你知道吗?”周良敛着眸子,仿佛是在向她抱怨,“他们居然还说,我的小提琴其实拉得一般。”
“他们是骗我的,对吧?”
男生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只是因为他们讨厌我,所以才会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没有天赋’、‘我不配拉小提琴’,那些都是假话……对不对?”
周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清秀的脸上满是暗沉的郁色,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你说过的、你明明说过的……”他的语气突然间激动了起来,“你说我演奏得很好听!你说过的!”
“我明明很有天赋!在校庆日上,我看见他们都鼓掌了。他们都听入迷了!”
周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们只是讨厌我而已。”
“我不是没有天赋的……对,我很有天赋,要不然、要不然……我爸妈也不会倾家荡产地支持我了!”
“对、对,就是这样!”
他再一次说服了自己。
男生的神情癫狂又清醒。他似乎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他们讨厌我罢了……”周良低声重复道,“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郁染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他们……讨厌你?”她也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试图引导他继续往下说。
“也很正常吧?”周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瘆人的微笑,“他们只是嫉妒天才而已。他们嫉妒我的天赋。”
男生的脸上满是憔悴又疲惫的神色。显而易见,他最近都没有怎么休息好。
“没有关系。”周良仍旧笑着,“至少……你觉得我有天赋,不是吗?”
此时此刻,郁染哪里敢否认?
她只能沉默以对。
周良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你在找什么?”他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
“什么?”郁染压根儿就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说什么?怎么突然就开始反问她了?什么“找什么”?
“你在找东西。”
周良的语气非常肯定。
“我……”郁染有些不知所措。
周良上前几步,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个子比她高,走过来的时候竟显得极具压迫感。他抱着琴盒,像是抱着一口棺材,每一步都拖着沉沉死气。
男生眉清目秀的脸庞上仿佛蒙着晦暗的纱,阴森、沉郁,直看得人心慌意乱。
少女的身子有些僵硬。
就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周良忽地停下了脚步。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你这样……是找不到的。”
周良似乎意有所指。
他的指尖敲在了自己的琴盒上,发出了“咚、咚、咚”的沉闷声响。他敲得很慢,可怪异的鼓点却又能拼凑成完整的乐曲。
郁染觉得有些耳熟。
片刻之后,她反应了过来。
——周良敲的是《魔鬼的颤音》。
郁染抿着唇角,试探性地反问了一句,道:“你知道我要找什么吗?”
他是在故意“诈”她吗?还是说……他真的知道内情?
在时轻时重的古怪敲击声中,少女的视线顺势落在了周良的手上。
下一刻,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
郁染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异样之处。
——周良当时被琴弓锯断的左臂,如今竟然已经被接好了,从外表上看起来完好无损。
太奇怪了。
他身上的伤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是因为幻境里面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吗?还是说……
郁染又想到了王宇和李龙越。
尤其是已故的李龙越——他先前明明受了重伤,却很快就痊愈了。
倒是与周良如今的状况别无二致。
难道说,周良他也……
少女心下一惊。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面上仍然故作耐心地等待着周良的回答。
周良轻飘飘地敲着琴盒。
敲击声又变了。变成了“哒哒哒”的声音。
他还在笑。
“我猜到了。”周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眼睛里,写着答案。”
“那种怀揣着目的的眼神,我见得多了。”他笑着说道,“尤其……是在镜子里。”
周良的笑容有些瘆人。
他的五官轮廓其实是秀气的,但是,憔悴的时候,看起来就显得过分阴森了。
什么意思?
郁染被他说得慌了神。她立刻偏过了头,试图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周良却不依不饶。
“我劝你还是尽快打消这个念头吧。”他冷声嗤笑道,“不如早点去忏悔自己的罪过,说不定还能求得原谅。”
“你……”郁染蹙了蹙眉头。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周良歪头看着她。修长的指尖“啪嗒啪嗒”地敲在琴盒上,动作愈发散漫。
“下一个死的……应该就轮到我了吧?”他忽然笑嘻嘻地说道,“真是期待啊。”
“我真的很想死在台上。”周良笑得愉悦,唇角处的弧度愈发扭曲,“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就立刻去死。”
而他手上敲击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像是在模仿小提琴的颤音。
“哒哒哒”。
周良敲得十分用力。
琴盒里面的小提琴,仿佛也被震得晃动了起来。琴弦与尸体相互碰撞,声音似鬼哭狼嚎一般,尖锐又刺耳。
他分明没有在拉小提琴,敲击琴盒的动作也漫不经心,但是,莫名其妙地,郁染却觉得——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舞台上演奏。
周良的指腹上覆着薄茧,肌肤惨白得不正常,连下面血管的颜色都清晰可见。
是那种……接近尸体的颜色。
越看越觉得古怪。
平心而论,他的手算得上好看。可是,在阴影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标本一样。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手掌标本。
周良用指尖敲完了整首《魔鬼的颤音》。节奏与旋律都分毫不差。显而易见,他早就已经将乐谱熟记于心了。
少女听得头晕目眩。
面前的男生怎么越来越像“行尸走肉”了?在她的视野之中,周良的身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尸斑,一举一动也都僵硬无比,俨然与尸体无异。
她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开始怀疑起了周良的死活。
他真的……还是活人吗?
郁染的眼神惶惑不已。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周良扯着嘴角,“其实,我还是很想让你当我的新‘乐器’呢。”
他凑得离她更近了。琴盒里的尸臭味扑面而来,血腥味浓得吓人。
郁染咬住了唇瓣。
“可惜……我好像又有些舍不得。”周良忽地摇了摇头,垂眸看向了自己怀里的琴盒,“毕竟,你的眼光这么好。”
他低低地叹息着。
“至少你能够静下心来欣赏我的‘演奏’。”周良闭了闭眼睛,“我非常感谢你的聆听。”
他刚才的举动,其实也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演奏”。但她还是站在原地听完了。
下一刻,还没有等少女开口说话,周良就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继续说道。
“所以,不要再自寻死路了。”他抱紧琴盒,蓦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说着,周良转过了身子,就打算直接离开这里。
“等一下,周良同学!”郁染却有些着急地立刻唤住了他。
什么叫“自寻死路”?周良知道真相吗?
“你、你知道些什么?”她急切地追问道,“可以告诉我吗?周良同学。”
少女的尾音隐隐发颤。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口中念出的名字,总是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温度。
温的、暖的、热的。
像是浸泡在温水之中,每个字都半浮半沉地飘着,声母与韵母藕断丝连,调子也绵软勾人。
周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我?我也被蒙在鼓里呢。”他没有回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我知道的事情,未必就是真相。”
“反正我马上就快死了。”
“再留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吧——好奇心害死猫。很多时候,有的事情……还不如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
“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而且,你甚至会后悔自己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拼了命地想要忘记。”
周良始终没有回头。留下了几句似是而非的奇怪话语之后,他便重新迈开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他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好像在说谜语似的,非要她自己去猜。
少女蹙着眉头。
如果周良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她也不可能强行逼迫他说出来。
更何况……她哪里敢对周良动手?他没有对她下手,就已经是万幸了。
郁染抿了抿唇,决定还是先跟上周良的步伐再说。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
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良走得并不快。
她轻而易举地缀在了他身后的不远处。
周良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少女近乎明目张胆的“尾随”举动,但是,他却没有出面制止,而是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
郁染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周良应该暂时不会伤害她。
跟在周良身后的时候,郁染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背影。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看花了眼。
他瘦骨嶙峋的憔悴身子,在某个刹那间,会凭空肿了起来,皮肤胀气似的往外膨,将身上的校服都撑得鼓鼓囊囊的。
活像是……人死之后出现的“浮肿”现象。
偏生周良自己还毫无所觉,依旧慢吞吞地往前迈着僵硬虚浮的脚步。
郁染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结果,却又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说不定又是时有时无的幻觉。就像镜湖里的人头“并蒂莲”一样。
少女有心想要追问。但是,周良忽然加快了脚步。她只好也努力地迈开了脚下的步伐,免得自己被他甩掉。
他直走,她也直走;他转弯,她也转弯。他加快速度,她也加快速度;他放缓脚步,她也放缓脚步。
……
只不过,郁染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周良最终居然回到了四班的教室里。
他紧紧地抱着琴盒,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进教室,然后,坐在了最后面的位置上。
郁染也跟着他来到了教室的外面。
四班教室里的人明显不齐。座位都空了不少。有的同学没有来上课,还有的同学……则是再也没有办法来上课了。
尽管郁染最初的目的是跟在周良的身后,试图从他嘴里套话,但是,站在走廊上往里看的时候,郁染的注意力却没有集中在周良的身上。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梁嘉玉。
从窗外洒落的阳光,为他渡上了悲天悯人似的灿金色彩。
都说“真金不怕火炼”,而真玉大概也不怕光照。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反而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不得不说,梁嘉玉实在是太出众了。
隽秀卓越的相貌、温润如玉的出尘气质、还有笔直挺拔的身躯,都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而且,他给人的感觉,始终毫无攻击性。比春风更温柔,比溪水更清澈。
总之,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都可以用来形容梁嘉玉,且不会显得太过夸张,只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第多少次看见他,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与他初见时的惊艳之感。
郁染又想到了黑白合照上的梁嘉玉。
他会没事的吧?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平安无事。
就在这时,周良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偏过了头。他仍旧没有放下琴盒,而是以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继续把它抱在怀里。
“所以,你跟着我过来,只是为了站在这里看班长吗?”
周良扭头看着郁染,语气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
“啧,也难为你跟了半天。”
[595]校忌日【190】:“站在外面很累吧。”
“不、不是的!”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她根本不是来找梁嘉玉的——虽然听起来好像没有说服力。
“周同学,我是想问你……”她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那个……”
周良立刻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郁染被他刺了一下,不由地咬了咬唇,“你刚刚说了那么多话……”
她欲言又止。
“你还说……你马上就要死了。”郁染小声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郁染仍然不想放弃。但是,她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截了当地把自己刚才看见的幻觉告诉周良。
她总不能说——自己跟在他身后的时候,觉得他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泡在福尔马林的尸体。苍白又浮肿。
少女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周良的座位藏在阴影里。他的身形仍然是瘦削的,脸上的表情极为冷淡。
“你信了?”周良轻飘飘地掀起眼帘,“怎么?你是在关心我吗?”
郁染看向了他的眼睛。
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瞳孔周围缠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起来非常瘆人。
“还是说……你是在可怜我?”
周良慢慢地蜷起了身子。琴盒被他抱在怀里,血腥味缠绕在周遭,犹如一张网,将他缠在了里面。
“总归是我自找的。”
“我活该。”
“没什么好可怜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逃不掉了。
——没有回头路。
周良瞥了郁染一眼,就回过了头。
他的眼神冰冷而晦暗,似乎是不打算再和少女说话了。
郁染站在教室外面,有些不知所措。她再次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着。
教室里的同学们大多都坐在座位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郁染的视线,他们突然间齐刷刷地回过了头,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下一刻,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她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一步。
——四班教室里的同学们,在扭头的刹那间,全部都变成了尸体标本的模样。
每个人的身体都是苍白浮肿的。表面的皮肤失去了所有的色泽,似乎已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了很长时间。
两枚眼球松松垮垮地嵌在眼眶里,涣散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有人张开了嘴巴,仿佛是打算开口说话,可是,他才刚刚张嘴,一块灰褐色的肉块,就从他的嘴巴里掉了出来。
——是他的舌头。肌肉组织都已经萎缩变形了。
那条舌头上沾满了涎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如同一条丑陋的虫,在地面上蠕动了起来,蜿蜒出了滑腻的水痕。
教室里充斥着古怪的、难闻的刺激性气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灌满了福尔马林,到处都是人体标本。
郁染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仅仅只是眨眼之间的工夫,同学们的模样又发生了变化。
他们的皮肤颜色都恢复了正常,出现了活人般的血色,身体也不再浮肿。但是,他们身上的血色似乎又浓郁得过了头。
——猩红的鲜血流了下来。
紧接着,是数不清的、残破不堪的肢体,“噼里啪啦”地从他们身上掉了下来。
有的同学少了手臂,有的同学少了大腿,还有的同学被开膛破肚,五颜六色的内脏流了满地。
每个人的身体都变得残缺不全,脑袋上也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更有甚者,头顶处破了大洞,甚至可以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脑子。
——是惨绝人寰的血腥场景。
教室里面没有哪怕一个人是完好无损的。所有人全部都缺胳膊少腿儿。
不对,等一下……
郁染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眼前的画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车祸现场一样。
少女用力地晃了一下脑袋。
不对不对!绝对是自己的幻觉吧!
当她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教室里的场景终于彻底恢复正常了。没有人回头看她。大家都好端端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林雨纱同学。不知道林雨纱同学在不在教室里?
他……现在还好吗?
少女的视线在教室里不断逡巡着,却没有在同学之中发现林雨纱的身影。
咦,他去哪里了?
郁染的心脏不禁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而且,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当时在篮球场上欺负林雨纱的刘昊等五名同学,好像也不在座位上。
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的话,他们五个人现在应该正饱受幻觉与噩梦的折磨才对。
少女有些担心。
林雨纱同学该不会又被他们欺负了吧?
她伸长脖子,继续在教室里东张西望,想要找到林雨纱的踪迹。
“你在找人?”
周良突然又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郁染咬着唇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小声地问道:“周同学,你知道……林雨纱同学在哪里吗?他最近还好吗?”
“‘林雨纱’?”周良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谁啊?”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他才慢吞吞地意识到了她说的究竟是谁。
“噢。你是说‘沙包’啊。”周良头也不抬,“谁知道呢?我劝你离他远点。”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
“为什么?”郁染立刻追问道。
她还是想尽可能地从周良的嘴里套话。
毕竟,周良可是“怪谈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之一。他或许知道更多的内情。
而且,她确实非常在意林雨纱的情况。
“你不知道吗?‘沙包’只会给人带来厄运。”周良慢慢地抚摸着怀里的琴盒,“靠近他的家伙……最终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死掉。”
“诶,你认识刘昊吗?”
周良抬手指了指教室里的其中五个空座位,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古怪笑意。
“你知不知道……刘昊、还有他的四个朋友,前几天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剩。”
“死了?!”郁染张了张嘴。
尽管她早就知道了“人头篮球”怪谈最终的结局,但是,现如今亲耳听见他们五个人的死讯,还是难免会觉得有些惊讶。
刘昊他们……都已经死了?
“你那天也看见了吧?”周良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子看她,“在男更衣室的外面。”
郁染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是自己当初第一次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不是以“附身”梁嘉玉的形式,而是亲身进入了二十年前的幻境里。
就在男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她亲眼撞见了刘昊他们在男更衣室里聚众欺负林雨纱的场景。
她还记得周良当时也在。
而且,周良匆忙离开男更衣室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她。那个时候,她就在他的琴盒上,嗅到了腐烂血肉的味道。
原来……周良也记得这件事情。
郁染坦诚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欺负了‘沙包’。所以,他们遭报应了。”周良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就算是事后想要‘忏悔’,也来不及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周良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的脑袋全部都掉下来了,只剩下了没有头的身体。脖子上都是血,连里面白花花的骨头都看得见。”
周良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只不过,他们死在篮球场上,脑袋……却不翼而飞了。也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被人当球一样踢开了。”
“呵,真是活该啊。”
周良的语气有些怨毒,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扭曲的快慰之意。他的瞳孔都在颤抖。
“那种家伙本来就不得好死!”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恶有恶报……死得好!”
周良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只不过……现在也该轮到我了。”他仿佛已经认了命。
“是‘沙包’的诅咒。‘沙包’在报复我们。”他闭了闭眼睛,“都是我们活该!哈,我早该想到的……”
“那场车祸……就是我们的报应啊!”
说着,周良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周围的血丝红得吓人。
“车祸”?!
是指春游途中大巴车侧翻的事情吗?
郁染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刚才在教室里面撞见的血腥幻觉,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四班的同学们……为什么看起来都残缺不全?
就算是幻觉,也不应该是空穴来风的。
此时此刻,她在周良的口中听见了一个极为关键的词语,同时也是她极为好奇的地方——那场报道里“无人伤亡”的车祸,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呢?
“车祸是报应”,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少女好奇又诧异的注视之下,周良却闭上了嘴巴,不再继续说话了。
他对此三缄其口。
“你们……当时都没事吧?”郁染只好旁敲侧击地追问,“我也听说了那场意外事件。”
周良淡淡地掀了掀眼帘。
“当时没事又如何呢?反正现在还不是要死?只不过是多活了一段时间而已。”
他耸了耸肩膀,怀里的琴盒因此撞在了课桌上,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响。
“反倒是让大家惶惶不可终日。”
“我觉得……”周良歪了歪脑袋,“‘沙包’其实就是故意的吧?让恐惧不断发酵,最终活生生地压垮大家。”
他抬眸看向了班级里的其他同学,唇角处的笑意略显讽刺。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们呢?整个班上共也没有几个无辜的同学。大家都是……‘共犯’!全部都是!都有罪!”
“不仅仅是我……”
“大家明明都要‘忏悔’才对!”
周良有些夸张地张开了臂膀。沉甸甸的琴盒差点从他的怀里掉下来,而他若无其事地扶住了它,嘴里仍然念念有词。
“吴佳语、许安、还有刘昊他们几个……都已经先走一步,提前下去为自己赎罪了。他们都‘忏悔’了。”
“而我也很快就会下地狱的!下一个、下下一个、或者下下下一个,大概就轮到我了。真期待啊。”
“到时候,我在地狱等着大家一起……”
“咱们全班人都死得整整齐齐!”
“哈哈哈哈……”
周良又开始神经兮兮地胡言乱语了。他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话,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郁染。
“如果你只是好奇的话,最好离‘沙包’远点。要不然的话……你也迟早会死。”
——如同某种告诫。字字句句都真真切切,染着黏稠的鲜血。
郁染心下一惊。
周良与她之间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教室里的其他同学。
因为周良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别人排挤了,他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离垃圾桶很近。
而郁染则是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偷偷摸摸地和他搭话。
周良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意味深长,却又充满了似是而非的谜语,让人摸不着头脑。
少女有心想要继续往下追问,但是,周良却直接打断了她。
“你不回自己的教室上课吗?”他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几班的?”
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直直地扎在少女的心脏上。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她哪里能回答得上来?
少女只能想办法敷衍了过去:“我……我逃课了。”她的回应避重就轻。
“为了和我聊天?”
周良挑了挑眉,只觉得有些好笑。她怎么连说谎话都不打草稿的?
为了和他聊天而逃课,听起来未免也太……
“不行吗?你刚才不也逃课了?”郁染飞快地出声反驳道。她故意说得理直气壮,借此掩盖自己的心虚。
——果然与别人接触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不必要的破绽。
少女的心里有些忐忑。
她害怕自己的身份在幻境里暴露以后,接下来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我逃不逃课……都不重要吧?”
周良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有人在乎我上不上课。他们都恨不得我尽快消失在学校里。大家都讨厌我。”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她想要安慰他。
“倒是你……”周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语气愈发戏谑,“明明刚开始都不认识我是谁,现在竟然还敢几次三番地和我搭话。”
下一刻,“叮铃铃”的急促铃声响了起来,宛若催命的符咒。
周良慢吞吞地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动手杀了你吗?”
“毕竟,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下得了手。”他突然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可怕的事实,“更何况是你这个同校同学呢?”
“你真的不怕死吗?”
周良抱紧了怀中的琴盒,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咬字也含糊不清,直听得人心惊胆战。
少女的身子不禁僵在了原地。一阵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脊背。
——周良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或许,从始至终,他都心知肚明。
他是一个清醒的疯子。
“说实话,你太完美了。”
周良有些突兀地笑了起来,眉清目秀的脸庞上满是狂热的神采:“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更加完美,几乎没有缺点,简直就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乐器!”
“真可惜啊。”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挺想尝试一下的。”
“用你当乐器的话,究竟能演奏出怎样美妙的乐章呢?肯定能够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吧!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诋毁我的天赋了。”
周良不可自拔地沉浸在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他的视线黏在了少女的脸上。
“周良同学,你想尝试什么?”毫无征兆地,梁嘉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可以和我再说一遍吗?”
郁染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梁嘉玉正站在周良的座位前面。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
刚刚响起的是槐桉学院的下课铃声。现在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教室里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室了。
“没什么。”周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梁嘉玉,“班长,你听错了。”
他的态度尤为坦然。
“是吗?”梁嘉玉的语气十分平静,“如果你缺钱买新乐器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良,却不显得傲慢无礼,依旧温和似水、平易近人。
“谢谢班长的好意。”周良垂眸看着琴盒,“不过……我暂时还不需要。”
梁嘉玉没有说话。
“难得现在班上还有人愿意帮我。”周良又半开玩笑似的开口说道,“班长,只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啊。先前……也是你鼓励我继续练琴的。我很有天赋的,对吧?”
梁嘉玉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有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没有必要去打扰无关的同学。”
说着,他偏过了头,又温声询问少女:“郁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柔软。
“没、没事……”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梁同学是特意站出来帮自己说话的吗?
周良却抱着琴盒低下了头:“我没有打扰她。是她自己来找我的。”
他冷冰冰地解释道。
闻言,梁嘉玉敛了敛睫羽。他抿着唇角,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
莫名其妙地,郁染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委屈?或者说,不开心?
不对,肯定是自己产生错觉了吧?梁同学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呢?又没有人欺负他。
少女连忙把不合时宜的错觉甩出了脑海。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而梁嘉玉又轻声开了口,道:“郁同学是遇到问题了吗?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无比。
郁染忽然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内疚。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
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目的。否则的话,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好在……梁嘉玉也没有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他总是如此善解人意,不会让郁染为难。
他又耐心地叮嘱了周良一番,就扭过了头,看向了少女:“郁同学,我看你……好像站了很长时间。”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梁嘉玉轻声提议道,“站在外面很累吧。”
郁染正打算开口婉拒他的好意。
但是,梁嘉玉又温声细语地继续说道:“郁同学宁愿站着和别人聊天,也不愿意坐在我的座位上休息一下吗?”
前后两句话听起来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逻辑甚至还有些……奇怪。
可是,他的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语。
郁染仅仅只是迟疑了片刻,就晕晕乎乎地被梁嘉玉带进了教室里。
她坐在了他的座位上。
“郁同学,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梁嘉玉温声说道,“我收拾一下书包。”
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乱动。
男生的座位干净而整洁。课本与书籍都工工整整地摆放着,纸张上面连丝毫褶皱都没有。
他身上的浅淡香气,与课桌周围的墨香味交织在一起,味道依旧是好闻的。
少女偷偷地嗅了一下。
梁嘉玉就站在她的身边收拾东西。他的身量极高,弯下腰的时候,便又不可避免地与她拉近了距离。
温热的体温若即若离。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所有的文具都被妥帖地整理好了。
郁染好巧不巧地瞥见了梁嘉玉的试卷。他的成绩是满分。卷面上全部都是鲜红的勾,有的地方还被老师着重圈出来了,画了几颗大大的五角星。
她有些好奇地抬眸打量着。
他的解题思路也很巧妙。不得不说,其中的某些步骤,甚至与宋与安先前教给她的方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要知道……现在的时间可是二十年前。教学上的很多理论都还不够完整。
梁嘉玉果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
[596]校忌日【191】:“……情书。”
班上的同学们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梁嘉玉拿起桌上的课本,准备把它们塞进书包里。他细心地侧过身子,避免自己撞到身边的少女。
白皙的指尖抓住书籍的边角处,他的校服衣袖向上收拢,露出了小半截修长的手腕,精致的腕骨上裹着薄薄的皮肉。
骨相优越。
郁染也不想影响梁嘉玉。她想了想,打算还是暂时先站起来,免得挡住他的动作。
但是,梁嘉玉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安心坐在这里。”他弯了弯眉眼,“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郁染只好再次乖乖地坐在了座位上。
梁嘉玉从课桌的抽屉里面拿出了几本书籍,打算把它们塞进书包里。
然而,下一刻,不知怎的,他的脸色似乎突然间僵了僵。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梁嘉玉故作自然地继续打开了书包,面上仍然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们待会儿先……”他率先开口说话了,尝试不着痕迹地转移少女的注意力。
郁染却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等一下。”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当然也没有错过梁嘉玉神色上的细微变化。
“梁同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少女没有故意藏着掖着,而是立刻开口询问道。
“没事。”梁嘉玉摇了摇头。
在说话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他打开了书包,把书本塞了进去。
郁染有些紧张地继续追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她不禁想到了周良刚才说过的话语。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们呢?整个班上共也没有几个无辜的同学。大家都是‘共犯’!全部都是!都有罪!”
——“咱们全班人都死得整整齐齐!”
四班的同学们最终都会遭遇不测吗?
就连梁嘉玉……也会死吗?
“梁同学,我可以帮你的!”想到这里,郁染连忙开口说道,“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也想帮帮你。”
现如今,梁嘉玉同学遇到了麻烦,她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哪怕只是虚假的幻境而已。
而且,出于莫名其妙的直觉,她现在有些紧张。或者说……“草木皆兵”。
先前在镜湖上看见的血淋淋的人头“并蒂莲”,仍然历历在目。
再加上周良似是而非的奇怪话语,以及她刚刚看见的血腥幻觉——像人体标本一样的周良,还有浑身上下都残缺不全的四班同学们。
郁染的心里愈发不安。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触碰到真相了……
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让人捉摸不透。
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孕育”了如此之多的怪谈故事?
为什么遭殃的人大多都是四班的同学?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还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情呢?
而且,梁嘉玉又是四班的班长。他与四班的关系似乎更加密切。
他也有可能会出事。
不。
或者,应该说……他很有可能会出事。
郁染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梁嘉玉。
他现在是不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皱眉吧。
可是,能够难住梁嘉玉的事情,显然不简单。说不定……是神秘莫测的灵异事件。
少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在这个到处都是血腥场景与怪谈故事的可怕幻境之中,她很难不往灵异的方向去猜测。
尤其是周良刚刚还语焉不详地恐吓了她一番。害得她不由自主地去多想。
现在更加让郁染感到担心的事情,是——如果梁嘉玉现在真的遇到了诡异事件的话,那么,会不会与以后流传在槐桉学院内的“校园怪谈”有关系?
郁染此时的想法既复杂又矛盾。
她害怕其实是自己想多了,风声鹤唳、杯弓蛇影,疑神疑鬼,被别人当成“疯子”。
与此同时,她当然也不希望梁嘉玉同学真的遇到了灵异事件。
可是,对她个人来说,为了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她亲眼撞见的“怪事”越多,能够搜寻到的线索也就越多,距离“游戏通关”的时候也就越近。
要是梁嘉玉真的也遇见了灵异事件,则更加证明了——四班确实有问题。她目前的怀疑方向,并没有出错。
郁染有些忐忑地抿着唇瓣。
“梁同学,我、我可以帮你的……”她伸手拽住了梁嘉玉的衣角,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话音刚落,郁染又暗自希望——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
就算她暂时找不到线索也没事。
梁同学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才对……
周良刚才说的“诅咒”什么的,应该和梁嘉玉没有关系吧。
少女在胡思乱想。而梁嘉玉当然不知道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
他看起来明显有些为难。
“我没事的……”梁嘉玉轻声说道。他努力地勾起唇角,温温柔柔地朝着她笑了一下。
尽管他始终在摇头否认,可是,郁染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刚开始的时候,或许只是她自己被吓得疑神疑鬼了,往最坏的方向胡乱揣测而已,但是,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梁嘉玉确实碰见难题了。
满打满算,郁染其实也仅仅只是与梁嘉玉见了几面而已。他们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是,她好像又隐隐约约地对他的性格有着一定的了解。
大概是因为缘分吧?毕竟,她当初偏偏“附身”在了梁嘉玉的身上。
“我也可以帮忙的!”郁染再次说道。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也更加急切了。
“梁同学。”
少女抬眸看他,眼底藏着星子似的,眸光亮得惹眼,几乎可以灼伤视线。
“你、你都帮了我这么多次忙,现在却不愿意把自己的困扰告诉我……”
她开始“无理取闹”。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
如果梁嘉玉真的遇到了灵异事件,根据她的经验,她说不定还能够帮得上忙。
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嘉玉无辜枉死。她也不愿意看到他成为日后“怪谈故事”中的主人公。
郁染紧紧地攥着梁嘉玉的校服衣角,不肯松手。她今天非要从他嘴里听到答案不可。
就算最后发现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被梁嘉玉当成不可理喻的“疯子”,她也认了。
只要他能够安然无恙就好。
少女的心脏“怦怦”直跳。
千万不要出事啊……
她的指尖隐隐有些颤抖。涂在指甲上的纯黑色指甲油,泛着幽深的光泽。
“梁同学,你告诉我吧……”郁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不好?”
梁嘉玉垂眸看着少女。
她靠得离他很近,又着急地朝他撒娇。应该没有人能狠下心来拒绝她吧?
“你别害怕。”他反过来安慰她,“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也不是没有把你当朋友看待。”
梁嘉玉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他仍然有些犹豫不决,“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所以是什么事情?”郁染趁机继续追问道,“我来帮忙吧!”
她仰着脑袋,凑得离他更近了。
梁嘉玉敛着睫羽,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慢慢地打开了书包,把刚才塞进去的几本书重新拿了出来。
郁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看。她现在非常紧张。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遇到的灵异事件……会是什么?是她曾经听说过的“校园怪谈”吗?
紧接着,梁嘉玉垂眸看了一眼,又从几本书里面,抽出了其中的一本。
书?和书有关系吗?
哪个“校园怪谈”与书有关呢?
郁染更加紧张了。
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梁嘉玉手上拿着的书籍,好像是一本外文书。封面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就在少女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梁嘉玉不紧不慢地翻开了书籍。
“沙沙”。是翻页的声音。
然后,郁染眼角处的余光,影影绰绰地瞥见了一抹艳丽的桃粉色彩。
是自己看花了眼吗?
少女有些迟钝地愣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砰”的一声炸开了。所有的思绪都在不断地翻涌着。
答案呼之欲出。
等一下!好熟悉的画面……
紧接着,郁染就亲眼看见——梁嘉玉从这本外文书籍的书页之间,拿出了一个桃粉色的信封。
桃粉色的信封?!!!
少女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连心脏都差点停止了跳动。
她听见血液的轰鸣声在耳畔再次炸响。
——“被诅咒的情书”!
刹那间,郁染想起了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怪谈故事”,也想起了自己前几天连续收到诡异情书的事情。
难道说……当年的梁嘉玉,也遭遇了类似的灵异事件吗?他也是“被诅咒的情书”的受害者之一?
郁染根本不愿意继续深想下去。
据她所知,迄今为止,四班当年遭遇过灵异事件的同学们,最后的下场……好像都比较惨。非死即伤。
他们大多都变成了“怪谈故事”中的主人公。
只不过,郁染的心里仍然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说不定是自己想多了呢?
“梁同学,这、这是什么?”
少女忐忑不定地开口询问道。
拜托了,千万不要是情书啊。
无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只要不是情书就好……
然而,梁嘉玉接下来的回答,却彻底打破了她仅存的希冀。
“……情书。”他慢吞吞地回答道。
男生抬手拆开了桃粉色的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他认真地解释道,“它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身边。”
“有的时候是塞在抽屉里,有的时候是夹在课本里,还有的时候是藏在书包里。”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
“我可以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吗?”她有些急切地询问道,“信纸上写了什么?”
少女的话语明显有些冒犯,可是,她现在也顾不上去考虑其它事情了。
梁嘉玉先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然后才轻声说道:“内容可能比较……吓人。”
他担心会吓到她。
郁染的心里愈发不安,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更加着急地催促道:“我不怕。”
梁嘉玉拗不过她,只好在她的面前把信纸展了开来。
郁染的瞳孔再次颤了颤。压在心头上的巨石,终于重重地砸了下来。
她的直觉果然是准确的。
映入眼帘之中的,是她如今都已经能够倒背如流的……血腥情诗。
信纸上的猩红血字极为刺眼。
【我爱你。】
【至死不渝。】
……
【我将切碎你的器官。】
【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
看着熟悉的诗句、以及熟悉的笔迹,郁染的心脏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坠入谷底。
没错。就是“被诅咒的情书”。
难道说……梁嘉玉就是日后“校园怪谈”的主人公之一?他该不会真的要出事了吧?
见少女的脸色不太好看,梁嘉玉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出声安抚道:“别怕别怕,只是比较过激的夸张言辞,没事的。”
“或许是别人的恶作剧?”
梁嘉玉安慰人的说辞,倒是和宋与安很像。可是,郁染的心里清楚——绝对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恶作剧而已。
“梁同学,你第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
少女连忙再次追问道。
她的问题接连不断,但梁嘉玉却始终有问必答。他垂下睫羽,耐心地回答道:“时间的话,应该是在几天之前。”
梁嘉玉拿起了先前的外文书籍,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又道:“就夹在这本书里。”
郁染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翻开的书页上写满了繁复拗口的晦涩外文。下面还标注了翻译。
其内容……就是那首血腥情诗。
——这是一本外文诗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本书的封面看起来有些眼熟了。她曾经“借阅”过这本书。就在二十年后的旧图书馆里。
在她参加“试胆大会”的那个晚上,在旧图书馆里,她最后总共找到了三本书。
记录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乐谱的小提琴乐谱合集,记载着血腥情诗的外文诗集,以及……扉页上写满血字的《忏悔录》。
而此时此刻,梁嘉玉手中的书籍,恰好就是那本外文诗集。
霎那间,少女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依旧是在“试胆大会”的那天晚上。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她和纪子言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图书借阅记录。
其中,恰好就有这本外文诗集的借阅记录。而借阅过它的同学,也借阅过《忏悔录》。
郁染当时还在心里暗自记下了这位同学的名字。
——梁嘉玉。
她怎么偏偏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望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外文诗集,少女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过去与现实的边界悄然混淆。
显而易见,幻境里的梁嘉玉确实在图书馆里借阅了外文诗集。而他若是借阅过《忏悔录》,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几乎与现实中借阅记录上的内容完全吻合。
这个幻境……未免也太逼真了。连所有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与现实别无二致。
郁染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有没有可能……不是“幻境”呢?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心思去胡思乱想。现在也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了解梁嘉玉目前的境地。他如今的遭遇,明显和她最近的情况极其相似。
她说不定真的可以帮得上忙!
“梁同学,你有没有收到……其它东西?”
譬如说,钢笔。
郁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收到了钢笔呢?
梁嘉玉仔细地思索了一番,然后,他真的从抽屉拿出了一支钢笔。
“这个……应该算吧?”他蹙了蹙眉头,神色有些不解,“好像每次都会出现。是一支灌了红墨水的钢笔。”
他果然也收到钢笔了!
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寒。但她现在不得不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她在脑海里面飞快地回想了一下。
二十年后流传在槐桉学院内的“情书”怪谈,听起来是一个极为简短的故事。
——据说,所有收到血字情书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自残”而亡。
她第一次收到血字情书的时候,就被拽入了情书的幻境里,不仅连累了同桌宋与安,还差点用钢笔把自己的身体戳得血肉模糊。
后来,就在前几天的时候,她又莫名其妙地接连收到了好几封的血字情书。
而在那支钢笔的诱导之下,她不受控制地在信纸上写下了“顾时砚”、还有自己的名字,把没有署名的情书补充完整了。
虽然那封情书最后被水鬼抢走了,但是……在她写好情书以后,次日确实没有再收到新的情书与钢笔了。
迄今为止,她也没有“自残”而亡。难道说,她已经成功地逃过一劫了?
少女努力地思考着,企图想办法帮助梁嘉玉也躲过一劫。毕竟,如果她可以活下来的话,梁嘉玉为什么不可以呢?
按照她的“经验”,让他也用钢笔把没有署名的情书补充完整……是不是就可以了?
可是,她应该怎么劝说他呢?
他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郁染决定先旁敲侧击地提醒梁嘉玉:“梁同学,你每次收到的情书,都是没有署名的吗?”她尝试慢慢引导他。
“你怎么知道?”梁嘉玉还有些讶异。
他点了点头,道:“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谁送错了。上面也没有写我的名字。可是,后来收到的次数多了,就觉得奇怪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梁嘉玉有些苦恼。
任谁经常收到相同的血腥情书,都会觉得困扰吧?
而郁染也深有所感。
“一般来说,一封完整的情书都会把名字写清楚的吧?”她开始循循善诱。
梁嘉玉又点了点头。
“梁同学,你收到的这些没头没尾的情书,都是用灌了红墨水的钢笔写的吗?”
郁染忽然转移了话题。她指了指信纸上的血红字迹。似乎意有所指。
梁嘉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郁染再说第二句话,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你是想说……这封情书,就是用这支钢笔写的?”梁嘉玉轻声说道。
他拿起钢笔,又抬手拔下了金属笔帽。只见钢笔的笔尖上还残留着零星的血色。
梁嘉玉敛了敛眸子。
他握着钢笔,在另外一张空白的纸张上,随意地划了两下。
红色的墨水顺势淌了出来,在白纸上氤氲出了鲜血般的色彩。
梁嘉玉又对比了一下信纸上的血字颜色:“颜色分毫不差。至少……都是同样的墨水。”他的语气极为笃定。
信纸、钢笔、红墨水……
他的睫羽越压越低,眼底落着一小片阴影,显然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郁染在旁边连连点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她想了想,又故作好奇地继续说道:“为什么……那个给你送情书的人,没有在信纸上写名字,还把灌满墨水的钢笔也送给了你?”
——几乎已经相当于是在“明示”了。
梁嘉玉不是傻子。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那个人想让我在信纸上写字?”梁嘉玉又有些茫然,“为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钢笔。
郁染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原因。
梁嘉玉还在认真地思索着。
“特意送了没有署名的情书,是想让我在上面写名字吗?”
“可是,我又应该写谁的名字呢?”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犹如细雨朦胧下的远山黛色,是雾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玉,让旁观者也不禁为他忧虑了起来。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说话,梁嘉玉就又再次说道:“还有……我的名字也要写上去吗?如果写上去的话,又该写在哪里呢?”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男生握着钢笔,迟迟没有落笔。他想得太认真了,担心自己行差踏错。
[597]校忌日【192】:“可以和我交往吗?”
郁染现在紧张得要命。
她一点也不希望梁嘉玉成为“校园怪谈”中的主人公之一。
现如今,她必须要想办法帮他解决眼下的问题,让他摆脱“被诅咒的情书”。
少女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梁嘉玉的手上。他仍然握着钢笔,姿势标准,圆润的指甲修剪得当,泛着浅淡的粉色光泽。
喜欢读书的好学生……手好像都很好看。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同桌宋与安。他的手也很漂亮。
郁染很快就收回了思绪。她没有急着催促梁嘉玉,而是安安静静地等他落笔。
——催得太急,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她先前的说辞其实漏洞百出。而梁嘉玉竟然还愿意相信她,已经让她感到尤为意外了。
她现在不能画蛇添足,免得功亏一篑。只要梁嘉玉像她一样把没头没尾的情书写完整,应该就会没事了吧?
郁染耐着性子,没有贸然开口。
梁嘉玉抿着唇角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先在信纸的末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先在信纸的抬头处写自己的名字吧?
那未免也太奇怪了。
帮别人给自己写情书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太对劲。总不可能真的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吧?实在是太荒唐了。
郁染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嘉玉落了笔。
他写字的动作很好看,字迹也非常漂亮——字如其人,“嘉玉”,美好的玉。
赏心悦目。
片刻之后,信纸的末尾处,就出现了“梁嘉玉”自己的名字。
尽管是用血红墨水写的字,看起来也显得“仙风道骨”,丝毫没有血腥恐怖的感觉,反而颇有意境。如同绽放在枝头的红梅。
郁染立刻猜到了梁嘉玉的想法。
——他不想平白无故地抹黑其他人的声誉,所以,干脆就直接先在信纸的末尾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倒是非常符合他往常的性格。
少女小心翼翼地盯着梁嘉玉的指尖看,却发现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钢笔的笔尖悬在半空之中,猩红的墨水将溢未溢,凝成了摇摇欲坠的血珠。
郁染探着脑袋,欲言又止。信纸的抬头处仍然是空白的,上面没有名字。
他怎么不继续写了?
“郁同学,我不知道应该写给谁。”
梁嘉玉突然抬起眸子,看向了郁染,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要是随便写下哪个同学的名字,她……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呢?”他轻声说道。
他考虑得非常周全,明显是担心自己连累别人。郁染实在自愧弗如。
“如果那个恶作剧的家伙,想要利用这封情书,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梁嘉玉低低地垂下了睫羽,“那么,被我写在情书上的另外一个同学,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梁嘉玉轻轻地把钢笔放了下来,“只是应付恶作剧的话,也没有必要再牵连其他人。”
郁染顿时慌了神:“不行!”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恶作剧”。
二十年后流传在槐桉学院里的怪谈故事:“被诅咒的情书”,很有可能就与梁嘉玉现在的遭遇有关系。
她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嘉玉被“怪谈”伤害。
少女急急忙忙地开了口:“可是,你……”
梁嘉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他展开眉头,反过来试图安抚郁染的紧张情绪。
“没关系的,郁同学。”他准备把钢笔的笔帽盖上,“谢谢你的关心。”
“不过,对我来说,最多也只是会时不时地收到奇怪的信件而已。虽然会觉得有些困扰,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还是不要当真为好。要是因此连累了别人,我的心里反而更加过意不去。”
梁嘉玉轻声细语地向她解释着。
此时此刻,他仍然顾忌着其他同学的安危。哪怕只是一个恶作剧,他也不想伤害到别人。
“别担心。”梁嘉玉又认真地说道,“我会想办法抓住那个家伙的。”
郁染的心里更加着急了。
不行。如果自己此时坐视不理的话,梁嘉玉说不定真的会……
她必须劝他回心转意。
难得自己这次有机会帮得上忙,她绝对不能放弃。林雨纱同学的遭遇,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愧疚了。
当时的她,堪堪与即将被带往篮球场的林雨纱同学擦肩而过,没有及时地将他从刘昊等人的“魔爪”中救出来,才导致了后续的“人头篮球”事件。
现如今,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郁染在脑海中迅速地斟酌着措辞,想要找出一个能够说服梁嘉玉的理由。
忽然间,她灵光乍现。
少女咬了咬唇,冷不丁地开口提议道:“梁同学,你写我的名字吧!”
在情急之下,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梁嘉玉的手掌,当机立断地阻止了他盖上笔帽的动作。
郁染的举动毫无征兆,梁嘉玉极为明显地愣了一下:“郁同学,你……”
他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的指尖柔软而温热。大概是因为着急,她稍微用了点力,却也不至于抓痛他,只是让他觉得……有点痒。
“梁同学帮了我很多忙。这一次,就当是让我帮你一个忙吧。”郁染的语气非常诚恳,“可以吗?”
梁嘉玉摇了摇头。他难得果断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不行。要是连累了你……”
他怎么可能让郁染陷入危险中呢?
“不会的!”郁染立刻反驳道。
她现在也顾不上去想自己的表现会不会露出破绽了。
“要是梁同学不放心的话,我、我可以和你待在一起。”少女努力地劝说着梁嘉玉,“直到揪出那个可恶的幕后主使为止。”
她现在非常担心梁嘉玉的安危。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一点也不想看见梁嘉玉死于非命,变成后来“怪谈故事”里下场凄惨的主人公之一。
她非常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安然无恙地从槐桉学院毕业。
想到这里,少女的语气愈发急切了。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想要说服梁嘉玉。
郁染紧紧地握住了男生的手掌,轻声央求道:“梁同学,你就写我的名字吧……”
“我也想帮你的忙。”她有些语无伦次,“如果、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我会很难过的。真的。”
说着,她还咬了咬唇瓣,摆出了可怜兮兮的委屈表情。要是她有尾巴的话,说不定现在都已经偷偷地勾住了他的手掌。
——还是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真的很想帮你……”郁染连声说道,“写我的名字吧?没关系的!只是写名字而已,应该没事的……”
她也不管自己的话语是否前后矛盾了。
少女更加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掌。温热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悄然间蔓延开来。
梁嘉玉有心想要再次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眸子,却始终说不出口。
“真的没关系的!”郁染又道。
“……好吧。”梁嘉玉被她磨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
他确实很难拒绝她。
见梁嘉玉终于答应了,郁染不禁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成功“说服”他了。
她这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掌。
只要让梁嘉玉把情书补充完整,接下来,他应该就不会再继续收到“被诅咒的情书”了,从而也就摆脱了“怪谈”的纠缠。
“谢谢你,郁同学。”梁嘉玉重新拿起钢笔,又温声说道,“谢谢你愿意帮我。”
他当然看得出来——少女是为了帮他的忙,才会如此着急。
郁染眨了眨眼睛。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视线落在了信纸上。
“你写吧……”少女小声地说道,生怕梁嘉玉反悔似的。
梁嘉玉倒是说到做到。
他很快就落了笔,在信纸的抬头处,慢慢地写下了“郁染”的名字。
男生的动作行云流水,字迹龙飞凤舞,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力透纸背。犹如碧玉修竹。
郁染看得十分仔细。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写好情书以后,梁嘉玉就不会再被“怪谈”纠缠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梁嘉玉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眸子,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不太自在。
——少女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写情书”。而且,情书上还明晃晃地写着她的名字。
简直就像是……他在向她当面告白一样。
细碎的燥热之意,悄悄地攀上了梁嘉玉白皙的耳尖。他轻咳了一声,低声唤道:“郁同学。”
郁染堪堪回过神来。
“梁同学,你的字真的很好看。”她忍不住下意识地夸赞了一句。
她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地在欣赏他的硬笔书法而已。
“郁同学谬赞了。”梁嘉玉轻声说道,“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他开始征求少女的意见了。
“啊?”郁染有些茫然。
“比如说,我需要把这封情书送给你吗?”梁嘉玉仔仔细细地想了想,“写好情书以后,就应该把它送出去吧?”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写情书呢?”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会显得多此一举吗?”
咦?竟然是这样的吗?
郁染眨了眨眼睛。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啊。光写不送的话……确实有点奇怪。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不能掉以轻心,少女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先前在“情书”幻境里面的遭遇。
——当时的她,为了骗过堵在更衣室的同学们,索性直接亲口向宋与安同学告白了,对他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她其实是躲过了“写情书”的过程,同时,也好巧不巧地省掉了“送情书”的步骤。
所以,她误打误撞的莽撞举动,在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
郁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而且,她后来在现实中写下的“情书”,也被水鬼拿走了。
尽管信纸抬头处的名字模糊不清,但是,水鬼却以为是送给他的,满心欢喜地收了下来。
仔细想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依然也算是把自己写的情书“送”了出去。
少女咬住了唇瓣。
梁嘉玉的反应好快。
他分明对于所谓的“校园怪谈”一无所知,却还是能够举一反三,顺势找到可能存在的解题之法。真不愧是四班的班长。
“应该……是的吧。”
郁染其实还有些不太确定。
“要做戏的话,总得做全套才好。”梁嘉玉轻声说道,“那个在背后恶作剧的家伙……为什么要让我给别人写情书呢?”
他借此抽丝剥茧,很快就顺势联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无论是写情书、还是送情书,都是为了向某人告白吧?”
“而大多数人告白的目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和自己的心上人交往。”
梁嘉玉垂着眸子,低声说道。
“如果我真的按照幕后主使的要求,写情书、送情书、告白、交往,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那个家伙大概会觉得自己的恶作剧得逞了,说不定就会因此露出破绽。”
梁嘉玉认认真真地分析着目前的局面。
“当然。这些也都只是我片面的猜测而已。事实未必如此。”他的语气颇为谨慎。
郁染顺着梁嘉玉的思路继续往下想。
“梁同学,你的意思是……”她抬头看他,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直接‘将计就计’?”
梁嘉玉点了点头:“嗯。”
“不管怎么说,都得想办法把那个家伙从暗地里揪出来才行。现在或许只是恶作剧而已,可是,以后就未必了。”
“如果那个家伙之后变本加厉了,说不定会给槐桉学院带来更大的麻烦。我担心其他的同学会遇到危险。”
“尤其是……我们班的同学们。”
男生垂着睫羽,面上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忧色。
郁染不禁有些心疼。
四班的同学们接连出现意外,身为四班的班长,梁嘉玉的身上必定背负着更多的压力。
而且,她本来只是想帮梁嘉玉摆脱“被诅咒的情书”而已。但是,梁嘉玉却比她更加果决。他想要找出那个恶作剧的家伙。
“我也会帮你的!”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梁同学,我们肯定可以把那个家伙揪出来的!”
——她确实也想知道“被诅咒的情书”背后所隐藏着的真相。
到底是谁在暗中装神弄鬼?
少女答应得干脆利落,梁嘉玉反倒开始犹豫不决了:“但是,可能会影响到郁同学你的声誉。”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而且,如果要让那个家伙相信的话,我们……”
“我没有关系的!”
郁染没有细想,就连忙接话保证道。她现在觉得梁嘉玉的想法非常重要。
——他太聪明了。
“真的吗?”梁嘉玉垂下了眼帘,“就算是要和我‘交往’,也没有关系吗?”
郁染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当然。做戏要做全套,我会好好表演的。”
她压根儿就没有多想。
“可是……”梁嘉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郁同学还是太善良了。这样以后容易吃亏的。”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帮助梁嘉玉。
再者,退一步来说,她本身也需要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
每一个在槐桉学院里流传着的“校园怪谈”,她或许都需要去深入了解,知晓其中隐藏的内情,才能够拼凑出最后的真相。
刚才得知梁嘉玉收到了“被诅咒的情书”,她的心里慌得要命,着急帮梁嘉玉解决问题,第一时间也没有想到要顺藤摸瓜地去寻找此事的真相。
冷静下来以后,在梁嘉玉的提醒之下,她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而梁嘉玉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郁同学,谢谢你。”他又向她道了一声谢。
说着,梁嘉玉与少女对视了一眼。
几乎不需要提前交流与演练,他们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他们刚才对话的时候,都刻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如果有人躲在暗处偷窥的话,根本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
现如今,梁嘉玉又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唤道:“郁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郁染顿时心领神会。
接着,梁嘉玉拿起了自己刚刚写好的情书,郑重其事地把它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见状,赶忙装模作样地愣了一下。
梁嘉玉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地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
“可以和我交往吗?”
梁嘉玉的眼神太专注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真的是在对她告白一样。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温柔得让人脸红心跳。
哪怕郁染明明知道只是在演戏而已,却还是险些因此失了神。
好厉害……
他演得好逼真啊!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当然不能拖梁嘉玉的后腿。
“梁同学……”郁染蓦地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伸手接过了情书,“我、我没有在做梦吧?当然可以!”
她还在心里暗自想着——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夸张了?会不会被看穿啊?
而梁嘉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温声说道:“不是在做梦。”
男生的手掌仍然是温热的。
过分真实的柔软触感,再次让郁染模糊了幻境与现实的边界。
他太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梁嘉玉改口得很快,“染染。”
郁染倒是有些慌张。
咦,那她应该怎么称呼梁同学呢?
总不可能再礼貌地喊他“梁同学”吧?听起来就不像是情侣之间的称呼。
男生的注视温柔而缠绵,墨色眼瞳似琉璃般晶莹剔透,里面倒映着她绯红的脸庞。
郁染的心脏“怦怦”作响。
她害怕自己不小心演砸了,心里实在紧张得要命。而且,梁嘉玉看她的眼神……太专注了。她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称呼他才对?
近乎鬼使神差地,少女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极为亲昵的称呼。
“宝宝。”她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这是水鬼天天挂在嘴边的腻人称呼。
郁染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被水鬼“传染”了,以至于……病入膏肓。所以,此时此刻,她才会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
“什么?”轮到梁嘉玉惊讶了。
郁染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表演下去。
“我是说……我相信宝宝。”她鼓起勇气,软绵绵地唤道,“嗯。我也喜欢你。”
说着,少女还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靠了一下,摆出了一副害羞的模样。
梁嘉玉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了一团浓郁的红晕。他明显讶异极了。
但是,他的反应也很快。
“……宝宝。”梁嘉玉从善如流地应道。
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揽在了怀里。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听起来却反倒显得更加勾人了。
郁染本来只是打算靠在他的身上而已,但是,他主动扶住了她,却阴差阳错地让她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她被迫靠在了梁嘉玉的胸口处。
“扑通”。“扑通”。“扑通”。
郁染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
——梁嘉玉的心脏跳得好快。
应该是因为紧张吧?
毕竟,他们两个人现在要合作揪出恶作剧的幕后主使,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安抚梁嘉玉的情绪,郁染乖乖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脑袋在他的胸口处轻轻蹭了蹭,猫儿似的,鸦黑柔软的发丝拂过校服布料,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响。
结果,他的心脏反而跳得更快了。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梁嘉玉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像一块血玉。
虽然他平时和大家相处的时候,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但是,在遇见郁染之前,他从来没有和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
更遑论是……交往了。
[598]校忌日【193】:“你果然只是来找班长的。”
说实话,郁染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到底能够在幻境里面待多长时间。她每次都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回到现实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幻境,又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现实。
但是,现如今,为了揪出藏在背后恶作剧的幕后黑手,她只能选择陪在梁嘉玉的身边,假装自己收下了他写的情书,并且,答应和他交往。
梁嘉玉如今的遭遇,很有可能就与后来流传在槐桉学院内的怪谈故事:“被诅咒的情书”有关。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对此坐视不管。
可是……扮演“女朋友”这种事情,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为难。要是她把事情搞砸了,岂不是好心办坏事,害了梁同学?
梁嘉玉却反过来耐心地安慰郁染:“没关系。只要交给我就好。”
少女怯怯地应了一声。
她还在后知后觉地想——如果自己到时候提前离开了幻境,梁同学又该怎么办呢?
郁染的心底思虑重重。
她倒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梁嘉玉,尤其是担心自己连累了梁嘉玉。
梁嘉玉主动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别担心。一切都有我在。相信我。”
既然是他先松口答应让少女帮忙,那么,他就会承担相应的责任——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少女周全的。
梁嘉玉的语调轻柔和缓,倒是让少女渐渐安心了下来。
同样都是能够让人感到安心的存在,可是,他和顾时砚给人的感觉,却不尽相同。
顾时砚像天上的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柔和的月光可以照亮漆黑的夜路,却无法用指尖触及,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他始终高高在上,与其他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与天堑。
而梁嘉玉更像是春日的风,温温柔柔地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晶莹剔透,纯粹干净。
郁染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像是把白玉攥在了手里。温润而泽。
梁嘉玉没有挣扎。他只是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地安抚她。
少女小声地点了点头:“好。”
——她愿意相信梁嘉玉。
“宝宝,我先送你回宿舍吧?”梁嘉玉很快就收拾好了书包。
他把那本外文诗集重新塞回了书包里。
“对了。”梁嘉玉又十分体贴地问道,“你要不要先回教室一趟?”
与此同时,他竟然还学着郁染刚才的叫法,开始称呼她为“宝宝”了。
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温柔少年,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甜腻腻的情话。
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在喊出亲昵称呼的时候,便显得更加勾人了。
足以让人听得脸红心跳。
郁染只觉得——自己刚才无意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都怪可恶的水鬼!
要不是因为水鬼每次都一口一个“宝宝”地喊她,她刚才也不会突然间脱口而出了。
然而,事到如今,郁染也只好被迫接受了这个过分黏腻的亲昵称呼。
但是,每次听到“宝宝”的时候,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水鬼。她甚至还会产生错觉,觉得水鬼还藏在自己的身边。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水鬼的身份。
他到底是谁?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四班里的同学呢?
“宝宝?”见少女有些愣神,梁嘉玉便又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不、不用……”郁染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我不回教室。”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教室”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教室。
可是,自己老是推三阻四地拒绝梁嘉玉的好意,总是会引人怀疑的。
没有办法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少女的心中暗自有了决断。
如果只是让梁嘉玉送自己回宿舍的话,她或许还能瞒天过海。毕竟,他总不可能跟着她进女生宿舍吧?
反正……先让她暂时蒙混过关再说。
“你送我回宿舍就好。”郁染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小声地唤了一句,“……宝宝。”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梁嘉玉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梁嘉玉弯了弯眉眼:“嗯。”
他完全没有打算再继续深究少女不回教室的事情了。就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赞同一样。
郁染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
梁嘉玉笑起来非常好看。
像初春时节盛开在枝头的、柔软的花,并不过分鲜艳,却又惹眼得很。
——她不希望花儿枯萎。
郁染暗自想着。
……
从刚刚开始,他们两个人就一直牵着手。郁染没有率先松手,害怕露出破绽。
而梁嘉玉也始终没有松开指尖。
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面上的神色看似极其自然。不过,若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够在他的耳尖处,发现若隐若现的红晕。
直到走出教室的门以后,梁嘉玉仍然牵着郁染的手。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体贴地迁就她的速度。
走在路上的时候,更要演得逼真一点。好让藏在暗处偷窥的家伙看见。
郁染迈着碎步,乖巧地跟在梁嘉玉的身边。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必然关系匪浅。
少女不禁在心里连连点头。
在梁嘉玉的鼓励之下,她现在信心大增,觉得自己的表演几乎无可挑剔。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排斥梁嘉玉的靠近,甚至还隐隐觉得……习以为常。
是因为梁嘉玉平时给人的感觉太温柔了吗?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而且,毫无侵略性。所以,才不会让人感到排斥。
郁染在心里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那个恶作剧的家伙,到底沉不沉得住气……
反正,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难以捉摸的灵异事件,也总得有一个源头吧?哪怕那个家伙不是人,她也得想办法把它揪出来。
————
在去女生宿舍的路上,意料之外地,郁染又撞见了周良。
放学之后,他就离开了教室。
她还以为他已经回宿舍了。
此时此刻,周良依旧抱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漆黑琴盒,站在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里。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整个人悄无声息。
像是……被人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随手放在地上的、已经被丢弃了的人体标本。
郁染与梁嘉玉恰好从他附近经过。
“班长。”
周良竟然率先开口喊住了梁嘉玉。他的视线落在了他们两人交握着的手上。
郁染还在思考她现在应该怎么向别人解释。她还得隐瞒自己的身份。
梁嘉玉却若无其事地应道:“怎么了?周同学。”他没有松开手掌,反而握得更紧了。像是刻意要展示些什么似的。
周良的脸色不太好看——郁染觉得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他最近的模样都很憔悴,自然也就谈不上好不好看了。
“你们谈恋爱了?”周良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依旧是哑的。在说话的时候,总让人疑心他的声带是否会当场断裂。
周良的视力不差,脑子勉强也不算太笨,猜都猜得到。
更何况……郁染和梁嘉玉根本就不打算遮遮掩掩。他们就是想让藏在暗处的家伙知道这件事情,从而“引蛇出洞”。
梁嘉玉便坦坦荡荡地点头应道:“嗯。”
至于……郁染更加不可能否认了。她也立刻点了点头。
“就在刚刚?”周良又问。
郁染还以为自己是哪里不小心露出了破绽,被周良怀疑了。要不然的话,周良为什么要刨根究底地追问呢?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听“八卦”的人。
“你果然只是来找班长的。”周良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也是。和班长比起来,我哪里值得你追着跑呢?”
他的语气十分古怪。
郁染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周良同学,时间已经很晚了。”梁嘉玉也不打算再和周良继续纠缠下去,“我先送染染回宿舍了。”
周良也没有理由拦住他们。他只是抱着琴盒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少女的背影。
他苍白的手掌紧紧地按在黑漆漆的琴盒上,瘦削的手背处只剩下了薄薄的皮,骨骼的形状清晰可见。
周良嗅到了血腥味。
是从琴盒里面散发出来的、浓郁的尸臭味道,呛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确实很般配。
他想。
……
“你和他的关系……很好吗?”走在路上,梁嘉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是说周良吗?”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我、我也不知道……应该、也还好吧?可能也不算太熟?”她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在幻境里面,她只是和周良短暂地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只不过,和除了梁嘉玉以外的人相比较起来,她和周良的交集确实是最多的。上一次的时候,她还差点被周良做成乐器……
“这样吗?”梁嘉玉低声应道。他敛着眸子,面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
郁染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好在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女生宿舍附近。
但是,问题是——梁嘉玉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他体贴到……必须亲眼目送少女走进宿舍,才肯转身离开。
梁嘉玉弯起眉眼,温声细语地与她告别:“宝宝再见。”
此时此刻,郁染也没有办法浑水摸鱼了。与他挥手告别之后,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女生宿舍里面走。
幸好她的身上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从外表上看起来毫无破绽。
没有人中途站出来拦住她。
少女非常顺利地走进了宿舍楼里,一路上都畅通无阻。
她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着。
如果附近有无人居住的空房间就好了……她还可以待在里面将就一下。
反正也只是为了装装样子而已。
郁染提心吊胆地迈开步伐往前走,生怕自己迎面撞见其他的女同学。到时候……她可说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刚沿着走廊才走没几步,郁染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声。
少女立刻惶惶然地停下了脚步。呜,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悄悄地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去听她们的动静。
“喂,袁梦她……真的失踪了吗?”
“估计是的。好几天都没人看见过她了。虽然说是‘失踪’,可实际上……大家都觉得,她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了。”
“太吓人了吧?!”
“就是说啊。明明是在学校里面,怎么会突然间发生这种事情呢?”
“诶,你有没有听说……就是学校里最近都在到处传的!说是四班的人,他们因为和那个晦气的‘沙包’待久了,所以也被连累了!”
“四班……真的假的?”
“喂,袁梦就是四班的啊!而且,你记不记得,先前死了的那对小情侣……也是四班的!更吓人的事情是,前几天的时候,学校还在篮球场上发现了几具尸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听说了!据说,那些尸体都没有头,只有身子!”
“对……后来经学校查明身份以后,发现他们也都是四班的同学!”
“啊?!”
“很巧吧?我都感觉有点瘆人了。”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死的都是四班的?我记得他们班不是运气很好吗?”
“什么意思?他们班运气很好?好在哪里啊?”
“报纸上不是都报道了吗?四班春游的时候意外遭遇车祸,可他们班的人,最后居然全部都安然无恙……”
“已经不止是‘运气好’了吧?出了车祸,结果全班人都没事?越想越吓人了……”
“哪里吓人?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他们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
“我觉得这事儿真的不简单。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生车祸呢?其它班级怎么没有出事呢?还有……出现车祸,他们全班竟然无人伤亡,你不觉得很吊诡吗?”
“那你的意思是?”
“我哪里知道啊?我就是瞎猜的。感觉他们班邪门得很。诶,你知道‘沙包’吧?”
“当然。我家里人特意叮嘱过我,不要随便靠近他。说是会倒大霉。”
“可不是会倒霉吗!你看看四班的人,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死的死、丢的丢、疯的疯。说实话,我感觉就是因为那个‘沙包’。”
“但是……四班的班长人那么好,以后也会遭遇不测吗?”
“唉。我也不知道。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我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我也是。他以前还帮过我的忙呢。”
两个女生站在走廊的转角处,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乱聊着天。她们正在讨论四班最近的异样之处。
——一个班级里接连不断地发生怪事,确实太吓人了。
“对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害怕吧?”其中一个女生忽然问道。
“我为什么要害怕?”
“咦,你还不知道吗?你的宿舍……和吴佳语的宿舍,就隔了几米而已。”
“吴佳语……就是、是那对小情侣里的……”另外一个女生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恐。
“对。也不知道她半夜会不会回宿舍……”
“呜哇!你不要吓我啊!我最害怕这种东西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她显然被吓得不轻,说话时都在颤抖。
“那个,其实是我、我随口瞎说的……你别怕啊。吴、吴佳语同学要是想回来的话,早就回来了吧。”
见好友被自己吓到了,率先提起吴佳语的那个女生,连忙开口找补。
“真的没事,都是我吓唬你的。你别怕。那个宿舍早就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想啊,直到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说明吴同学已经不会回来了。”
女生开始绞尽脑汁地安抚胆小的朋友。
唉。早知道她的胆子这么小,自己刚刚就不应该顺势吓唬她。
“我相信你。你、你别再吓我了。”
“行行行,我以后绝对不说了。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了啊。”
成功安抚好被自己吓到的朋友以后,那个女生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主动挽住朋友的手臂,拽着她往宿舍的方向走。
“不说了不说了,都是道听途说的传闻。我们还是先回宿舍吧。”
她们两个人渐渐结伴走远了。
……
藏在走廊转角处的郁染,几乎将她们之间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忽然间灵光乍现。
等一下,附近有空宿舍的话,自己岂不是刚好可以在里面将就一个晚上?
而且,听说还是吴佳语曾经住过的宿舍。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线索……
少女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还好她的运气也不算太差。
郁染蹑手蹑脚地跟在了两个女生的身后。她现在也不能高兴得太早,还得找到那个空宿舍所在的位置才行。
等到她们两个人都回到各自的宿舍以后,郁染又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
她做贼心虚,生怕被人逮住。
见四下无人,郁染才敢探出脑袋,来到走廊里。她的运气确实不错,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空宿舍。
——因为只有它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其他路过的女生,全部都绕着它走。
或许是风吹开了它的房门。或许是上一个从宿舍里出来的人忘记关门了。
反正……没有人敢靠近它,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帮忙动手关门了。
见此情景,郁染正好趁机溜了进去。
她也不知道——吴佳语的鬼魂到底会不会回来。但是,无论如何,在此之前,她都需要先找一个地方过夜。
少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她的动作非常谨慎,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站在宿舍的门口处,郁染抬头看了一下里面的环境。
嗯……倒是和二十年后的女生宿舍差不了多少。基本的布局与摆设都大差不差。
槐桉学院确实足够财大气粗。
不过,这个空宿舍明显已经被仔细地打扫过一遍了。一眼望去,屋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想来也是。
住在这里的学生死了,她宿舍里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留下来。
所有属于吴佳语个人的物品,应该全部都被清理掉了。
郁染想象中的线索……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还有些不死心,又在宿舍里上上下下地到处翻找了好几遍,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是她自己太想当然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床铺被褥和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还在。就算这个宿舍暂时无人居住,槐桉学院也都准备齐全了。
至少……她还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不过,在幻境里,也需要睡觉吗?以前在幻境里的时候,她好像从来没有睡过觉。
她每次都只是在幻境里面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接着,就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重新回到现实。
简直毫无规律可言。
而现在明显已经入夜了。她还是好端端地待在幻境里面……
她胡乱地想着。
不过,待得久些,也未必是坏事。
要不然的话,她每次都没有办法把事情彻底调查清楚。
……
夜色渐深,少女紧绷的神经骤然间松懈了下来。她先前受了惊吓,整个人又累又困,如今放松下来以后,上下眼皮都不由自主地黏在了一起。
这场幻境实在是太逼真了。
有的时候,她真的会不自觉地将其与现实混淆。譬如说,此时此刻。
少女慢慢地蜷起身子,躺在了干净的床上。尽管床单与被褥都是崭新的,可饶是如此,她依旧会想到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
——吴佳语。她溺死在了镜湖里。可她身上藏着的谜团,明显不止一个。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帮梁嘉玉找出恶作剧的幕后主使吧。与此同时,她再想办法继续调查“车祸”以及“神奇药品”的事情。
都说“债多不压身”。
心头上压着的疑惑与问题越来越多,她反而不再着急了。
因为就算再急也没用。
眼下亟待解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也不是她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完的。
郁染在脑海里面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步骤以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599]校忌日【194】:【我是吴佳语。】
第二天早上,在宿舍里醒来的时候,郁染还有些恍惚。望着外面明亮扎眼的阳光,她自己先是被吓了一跳。
糟糕!自己是不是睡过了?!
上课好像迟到了……
少女有些慌张。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学生的本能反应。
只不过,等到彻底清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还待在过去的幻境里。
她根本就不是这里的学生,自然也不需要按时去上课了。
但是……她还是得稍微装装样子。
至少不能让梁嘉玉怀疑自己的身份。而且,她还得继续和他假扮情侣呢。
也不知道那个到处往别人的课桌里乱塞“被诅咒的情书”的家伙,到底是谁?
它是人还是鬼?
想到这里,郁染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还得抓紧时间才行。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回到现实了。
在此之前,她得想办法揪出幕后主使。
然而,郁染起床的动作太过匆忙,导致自己“咚”的一声撞到了床边的木板上。
呜,好疼!
少女伸手揉了揉自己被撞红的额头,眼底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她撞得狠了,眼前的视野都有些模糊。
而头顶处的床架子也被撞得晃了一下。
片刻之后,郁染才堪堪缓过劲来。她正打算继续翻身下床。结果,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间愣住了。
床架子上的木板,好像被她撞歪了。两块木板中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刚刚到底撞得多用力啊?难怪额头会那么痛……
少女揉着额头,嘟囔着收回了视线。可她眼角处的余光,又隐约间瞥见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偏浅色调的色彩。
就夹在木板的缝隙之间。
一闪而过。
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郁染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等一下,木板的缝隙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奈何木板间的缝隙实在太小,她的指尖根本够不到里面的东西。
少女咬了咬唇。
她想了一下,又抬起手,用力地晃了一下床架子。见木板间的缝隙果然逐渐变大了,她便更加耐心地反复摇晃着床架子。
直到自己的指尖可以勉强触碰到那抹浅色的边缘,郁染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又耐心地伸手去够。
此时此刻,郁染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难道说吴佳语的宿舍里真的还有线索?
她“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把那抹浅色的东西,从缝隙里面拽出了一角。
——那好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郁染的指尖紧紧地抓住纸条的边角,将其慢慢地抽了出来。
纸张与木板摩擦出了“沙沙”的声响。而少女的心脏也“怦怦”地跳动了起来。
难道……
郁染终于把这张纸条抽了出来。
它被人折了起来,叠成了小方块似的形状。方块的边缘处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痕迹,像血一样,让人感到尤为不祥。
郁染却没有感到害怕。
她定了定神,直接把它展了开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之中的,是大片大片斑驳陆离的深红色彩。
颜色极为刺眼。
几乎涂满了整张纸条。
瘆人得很。
郁染定睛一看,才发现纸条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猩红血字。它们杂乱无章地遍布在纸上,重叠交错,毫无规律。
而所有的血字,全部都是同样的内容。
——“忏悔”。
狰狞的笔画张牙舞爪,几欲挣破纸面。铁锈似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
显而易见,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红墨水。
而是……货真价实的鲜血。
郁染的指尖不由地蜷缩了一下。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窥见了藏在雾里的秘密。
怎么又是“忏悔”?
甚至还是熟悉的血字,几乎与《忏悔录》扉页上的血字如出一辙。
既然这里曾经是吴佳语的宿舍,那么,她也“忏悔”了吗?为什么呢?
郁染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纸条。
纸张的材质非常普通,而上面的血迹……应该都是真的人血。
说不定就是吴佳语自己的血。
郁染放下纸条。
接着,她又下意识地探头往木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竟然还塞着其它的纸条。
原来不止一张吗?
它们被塞得很深,藏的位置非常隐蔽,难以被轻易够到。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甚至都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
幸好郁染多看了一眼。
只不过,她再次动手晃了半天床架子,自己都快被晃散架了,也没有把藏在深处的纸条晃出来。
但是,她也没有气馁。
郁染在宿舍里面四处逡巡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工具。
她想办法拆下了一根还算结实的铁丝。
少女把铁丝弯折成了一把小钩子,然后,慢慢地往木板的缝隙中捅。
在遇到阻力以后,她小幅度地颤了颤指尖,成功地钩住了纸条的边缘。
郁染努力地把钩子轻轻往外挪,很快就钩出了其中的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同样被叠成了小方块的形状。
她暂时没有打开细看,很快就又再次把小钩子探进了木板的缝隙里面。
“吱”——
铁丝在木板上扯出了尖锐的音调。
里面还有纸条。
郁染以一个较为别扭的姿势半跪在床上。她仰着脑袋,极有耐心地用铁丝去钩藏在木板缝隙里的纸条。
一张、两张、三张……
藏得越深的纸条,越难用铁丝钩到。
但是,郁染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线索,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咬咬牙把床拆了!
反正是在幻境里面,只要不惊扰到其他同学,应该就没有关系吧?
可是,槐桉学院从来不会偷工减料,想要拆床的话,就凭她自己一个人,能做到吗?要是闹出太大的动静,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郁染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慢慢地继续用铁丝钩纸条。
幸好她最后还是把里面藏着的纸条全部都钩了出来。不至于沦落到“拆床”的地步。
为了避免自己有所遗漏,少女认认真真地检查了好几遍。
直到确定自己已经把所有的纸条都拿出来了以后,她才垂着眸子,细致地数了一下纸条的数量。
一、二、三、四、五、六、七。
包括最开始的、写着“忏悔”血字的那张纸条在内,木板的缝隙里总共藏了七张纸条。
它们都被叠成了小方块的形状。一张张地被塞进木板的缝隙里。
塞进去的时候应当是相对比较容易的,可是,想要把它们拿出来,可就麻烦了。
所以,先写的纸条应该会被塞在最里面的位置。既然如此,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话,塞在最外面的、那张写满了“忏悔”血字的纸条,就是最后一张。
这些纸条都是吴佳语生前写的吗?
尽管郁染目前仍然无法完全确定,但是,至少也有八成的把握与吴佳语有关。
她特意先去洗了手,又把手上的水渍擦干,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一张纸条。
与那些狰狞的“忏悔”血字相比较起来,这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较为工整。
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条理清晰。
郁染逐字逐句地阅读着。
【我也想跳《吉赛尔》!】
【为什么我不是首席舞者呢?要是我能够成为首席舞者就好了。如果我是袁梦的话,就可以饰演芭蕾舞剧的女主角了。如果我是袁梦的话……】
【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吉赛尔!】
纸条的最下方写着许多个“吉赛尔”。每个字力透纸背,感情强烈无比。足以见得这张纸条的主人有多么希望表演芭蕾舞剧《吉赛尔》。
纸条上的内容……类似于日记。
郁染抿着唇角,又按照时间顺序,慢慢地打开了第二张纸条。
【太好了!!!】
【袁梦终于出事了!她的腿断了!!!她以后就再也跳不了芭蕾舞了!!我总算有机会竞选首席舞者了!我要当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
【原来在纸上记录心情真的有用啊?!那我希望袁梦再也站不起来!!!】
大量被肆意滥用的感叹号,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字里行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每个感叹号都锋利无比,直看得人眼睛生疼,连耳膜都在隐隐发颤。
袁梦以前还出过事?
郁染不由地蹙起了眉头。她立刻想起了芭蕾舞团的团长王帆,曾经说过的话语。
——“袁梦学姐的人生,其实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年,她险些就要葬送自己芭蕾舞者的职业生涯了。”
——“啊,至于当时的具体情况,现在已经不清楚了。总之呢,肯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意外事件,让她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继续跳芭蕾舞了。”
——“袁梦学姐当然不甘心。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放弃芭蕾舞。”
——“在此之后,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袁梦学姐竟然硬生生地熬了过去。”
——“她不仅没有因此退出芭蕾舞团,反而排练得愈发刻苦认真,以自己惊人的意志力,向所有人证明:首席舞者就是首席舞者。她的实力不容置疑。”
回想到这里,回忆被郁染强行掐断。
她敛着睫羽,又迅速地动手拆开了第三张纸条。
【袁梦为什么还能站起来跳芭蕾舞?!她凭什么?!她的腿不是已经断了吗?我明明是亲眼看见的!我也亲自确认过了!】
【怎么可能呢?!是不是袁梦在故意骗我?她其实根本就没受伤?!她就是在故意戏耍我!想要让我气急败坏!】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为什么要耍我?!该死!该死!该死!】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首席舞者呢?!】
怨毒与不甘的嫉妒情绪,浓郁得甚至都快要从纸上流淌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纸面上,每一道笔画、乃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浸满了肉眼可见的嫉恨与愤怒。
如果写字就可以杀人的话,恐怕袁梦都已经死了成百上千次。
郁染闭了闭眼睛,又去拆第四张纸条。她的唇角越抿越紧,脸色也有些苍白。
展开纸条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第四张纸条上的字迹,明显变得工整了不少。而且,字里行间的情绪,好像也稍微平静了下来。
是事情出现了转机吗?
少女有些惴惴不安。怪异的感觉在胃里翻涌,扰得她头昏脑胀。
【就算袁梦骗了我,也没有关系。】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多亏了许安帮忙。希望这个办法有用吧。我真的很想当首席舞者、很想在舞台上跳《吉赛尔》!】
【拜托了。千万要灵验啊!!!】
这张纸条上的内容看起来似乎比较正常,语气与口吻也都相对平和,但是,却比上一张纸条,更加让郁染感到毛骨悚然。
这几张纸条里提及了芭蕾舞《吉赛尔》、首席舞者袁梦,甚至还有许安……
郁染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写纸条的人,就是吴佳语本人。
至于纸条上写的所谓“办法”……
想起袁梦学姐血肉模糊的可怖模样,少女的指尖都颤抖了一下。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办法”……该不会就是动手剥了袁梦的皮,然后,取而代之吧?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郁染没有犹豫,又动手拆开了第五张纸条。
上面仅仅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却足以让人心惊胆颤。
【我成功了!!!】
三个连在一起的偌大感叹号,昭示着其背后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血腥惨案。
吴佳语成功了。她成功地剥掉了袁梦的皮,顶替了首席舞者的位置。
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许安又帮了什么忙?
郁染想起了那个与芭蕾舞有关的“怪谈故事”。吴佳语鸠占鹊巢,穿着袁梦的皮囊登台演出,最后被人意外撞破了真相。
所以,现如今,那个在女厕所窥见真相的女同学,还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吗?
或许,直到后来,女同学才敢在学校里讲述这个“怪谈故事”。因此,这个“怪谈故事”才会在槐桉学院里流传下来?
郁染在心里胡乱地揣测着。
这几张纸条上的内容,都与目前已知的线索相吻合。可信度极高。基本上可以排除吴佳语胡言乱语的可能。
吴佳语写的应该都是实话。
看着被自己拆开的五张纸条,郁染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侧眸瞥了一眼,抬手拿起了最后一个小方块。
除了最开始拆开的“忏悔”纸条,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张纸条没有拆开了。
按照时间顺序,是第六张。
郁染直接把它展了开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只是指尖还有些发颤。
【岛上来信】
她的脑海里面总会浮现出袁梦学姐鲜血淋漓的模样。被活生生地剥了皮,肯定很痛吧……
袁梦学姐说不定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穿着自己的皮,占用自己的身份,顶替自己的位置,抢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郁染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只能继续垂眸去看第六张纸条上的内容。
【我不是袁梦!】
看到纸上写着的第一句话以后,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反复确认了一下。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显然与其它纸条上的笔迹相差无几。
应该也是吴佳语写的。
可是,什么叫“我不是袁梦”?
郁染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我是吴佳语!】
【我的名字叫吴佳语!】
【我不是袁梦!】
【我是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
吴佳语在纸条上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小心写错了似的,每个字的横折竖撇捺,都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简直就像是在练字一样。
郁染心下起疑。
纸条的下面,几乎写满了“吴佳语”的名字。太奇怪了。为什么吴佳语要在纸上写这么多遍自己的名字?
难道吴佳语有某种难以启齿的特殊癖好?毕竟,她在袁梦的更衣柜上也反复粘贴了好几张相同的姓名标签。
少女的心中愈发不安。
她咬了一下唇瓣,忽然愣在了原地。
——吴佳语在纸上接连写了好几个“吴佳语”,但是,写到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眼花缭乱了,“吴佳语”的“吴”字,竟然被她写成了与其字形相近的“袁”字。
【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吴……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袁梦。】
在错写了“袁”字以后,吴佳语就开始反复地写“袁梦”的名字了。许多个“袁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上。
郁染惊诧地意识到——纸上的字迹竟然也隐隐出现了变化,看起来……有点儿像是袁梦学姐的字迹。
什么情况?
应该不是自己看错了吧?她仔细地对比了一下,发现两种字迹确实不太一样。
纸条上的“吴佳语”三个字,看起来就是吴佳语本人写的。
而后面的“袁梦”两个字,就稍微变了形。仔细看的话,与郁染记忆里袁梦学姐的字迹,颇为相似。
郁染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我是袁梦……吗?】
落在最后的问号格外显眼。那个圆点有气无力,与刚才的力透纸背截然相反,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无端端地,郁染感觉自己的脊背凭空攀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忽然间产生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吴佳语是不是已经逐渐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吴佳语经常披着袁梦的人皮跳芭蕾舞,所以,到了后来,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郁染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她的指尖忽然在纸条背面摸到了奇怪的起伏。
她连忙把纸条翻了过来,才发现这张纸的反面居然也写了字。
【我受不了了!更衣柜的姓名标签上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袁梦的名字?!】
郁染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现在倒是知道,吴佳语到底为什么要在更衣柜的柜门上面,反复粘贴相同的姓名标签了。
——为了把袁梦的名字彻底盖住。
难怪……难怪吴佳语要粘贴那么多张姓名标签。恐怕是袁梦的名字出现一次,吴佳语就往上面粘贴一张姓名标签,把它盖住。
少女定了定心神,继续往下看。
【而且,我明明都已经脱掉袁梦的人皮了,怎么还是拼了命地想要去跳芭蕾舞?我又不是袁梦那种“跳舞疯子”!】
【我不想再穿袁梦的皮了!我根本就不是她!我才不是袁梦!我是吴佳语!】
【我不是袁梦!!!!!】
这部分的字迹潦草又凌乱,足以见得吴佳语当时有多么心慌意乱。
吴佳语写得非常着急,许多笔画都黏在了一起,必须要仔细去看,才勉强分辨出她写的是什么字。
郁染很有耐心。她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辨认,又将它们连成完整的句子,最后再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她感觉自己应该是找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现在只有许安知道我是吴佳语了。大家都觉得我是袁梦。只有许安还记得我。】
【我不能和许安分手。绝对不可以。我必须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现在不能没有他。我得想办法留住许安才行!】
【我是吴佳语!我不是袁梦!这件事情都怪许安……他不能置身事外!我不允许!】
【许安必须留在我身边!他凭什么离开我?都是他把我害成这个样子的!都怪他!我不会和他分手的!】
【要不是他,我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就是他的错!是他当时说……】
纸条上的部分字迹被用力地涂黑了,无论郁染怎么看,都无法辨认出来其中的内容。
所以,许安当时做了什么事情?
郁染不由地蹙了蹙眉头。
【我不可能放过许安的。我一定要找他谈谈。他必须负责才行!】
【我是吴佳语。我是吴佳语。我是吴佳语。我是……袁梦。不对,我不是袁梦!我是吴佳语!!!吴佳语!吴!佳!语!】
……
【我是袁梦。】
[600]校忌日【195】:“我喂你吃饭吧?”
【我是袁梦。】
这张纸条最后的四个字,几乎完完全全就是袁梦的字迹了。
郁染的身子有些僵硬。蔓延心底的寒意愈发强烈,冻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又把六张纸条都从头到尾地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第七张写满“忏悔”血字的纸条上。
显而易见,吴佳语后来之所以会“忏悔”,应该与这些纸条上记录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郁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周遭的温度在悄然升高,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热。
看着纸条上前后自相矛盾的古怪文字,郁染的心脏越来越凉。
她慢慢地梳理着目前已知的线索。
吴佳语和袁梦都是芭蕾舞团中的成员。只不过,袁梦是首席舞者,可以饰演芭蕾舞剧《吉赛尔》中的女主角。
尽管吴佳语也想登台演出,但她不是首席舞者。只要袁梦还在,她就不可能饰演女主角。
后来,袁梦意外断了腿,吴佳语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是,袁梦又凭借“惊人的意志力”,重新站了起来。
吴佳语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许安出了主意,吴佳语竟然找到了一个“办法”。在许安的帮助之下,吴佳语成功地剥下了袁梦的皮。
吴佳语披着袁梦的皮,得到了首席舞者的位置,站上了校庆日的舞台,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芭蕾舞剧《吉赛尔》。
为了更加彻底地替代袁梦的身份,不让班上的其他同学起疑,吴佳语还在袁梦的更衣柜上,粘贴了属于自己的姓名标签。
她抢占了袁梦的更衣柜,还把袁梦的人皮放在了更衣柜里。
但是,袁梦明显也不甘心。她也想抢回自己的位置。可惜,她最终还是失败了。就算袁梦强行改掉姓名标签上的字,吴佳语也会在上面贴上另外一张新的姓名标签。
只不过,尽管吴佳语成功抢走了袁梦首席舞者的位置,但是,她却也因此迷失了自我。她变得越来越像袁梦了。
哪怕脱下了人皮,吴佳语的言行举止也还是与袁梦极其相似。她会像袁梦一样,频繁地去舞蹈教室练习芭蕾舞。
并且,周围的人也都觉得她就是袁梦。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吴佳语本身的存在。
只有她的男朋友许安,还记得“吴佳语”的存在。所以,分手之后,吴佳语才会选择在半夜时分,和许安在镜湖旁边散步聊天。
吴佳语其实也不是真的放不下许安、想挽回他,她只是想通过他找回自己的身份而已。她觉得是许安害了她,想要拉他下水。
奈何……吴佳语当晚竟然死在了镜湖里。
其中的真相暂未可知。
或许是许安当时无意间失了手,不小心把吴佳语推了下去。
又或许是许安实在忍无可忍,想要彻底摆脱吴佳语的纠缠,一了百了,所以趁着夜色,故意动手淹死了她。
不过,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许安没有出手救她。
不管吴佳语到底是怎么掉进镜湖里的,许安最终都选择了一走了之。他对她置之不理,放任她淹死在了镜湖里面。
从各种角度上来说,许安都是杀死吴佳语的凶手。毋庸置疑。
但是,许安大概完全没有想到——他自己也会因此陷入可怕的幻觉之中。
吴佳语到死都没有放过许安。害得他惶惶不可终日,成为其他同学眼中的“疯子”。最终,他也溺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
倒也算得上是“自食恶果”了。
而当吴佳语溺死在镜湖以后,同学们眼中的“袁梦”便不再出现了。
再加上真正的袁梦,在吴佳语剥皮以后,就已经不知所踪了。所以,学校里的同学们,现在才会到处传言“袁梦失踪了”。
他们完全不知道——早在校庆日之前,首席舞者袁梦就已经失踪了。
根据纸条上写着的内容,郁染将几个“怪谈故事”里的情节串连了起来。
“镜湖”怪谈、“芭蕾舞”怪谈、甚至还有女更衣室里的“更衣柜”怪谈,里面提及的三个主人公:许安、吴佳语、袁梦,相互之间都有所关联。
说不定,“莲子鲫鱼汤”的怪谈故事,也与他们有关系。毕竟,许安在汤里面看见了前女友吴佳语的脸,被吓得不轻。
对了,还有镜湖里的人头“并蒂莲”。它是今年才出现的,显然也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们三个人都是四班的同学。
郁染闭了闭眼睛。
每个怪谈与怪谈之间,或许并不都是相互独立的。它们是有关系的,甚至关系匪浅。需要顺藤摸瓜才能找出背后的真相。
现在看来,想要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恐怕她还得抽丝剥茧,把各个“怪谈故事”都分析一遍才行。
少女逐渐收回了思绪。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吴佳语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她是怎么活生生地剥下袁梦的人皮,并且取而代之的?
郁染忽然咬了一下唇瓣。
吴佳语在纸上说“多亏了许安帮忙”,后面又说“这件事情都怪许安”,还说“他不能置身事外”。
可许安……到底帮了她什么忙?
不知怎的,郁染的脑海里倏尔闪过了两个形状相同的空玻璃瓶。
它们“丁零当啷”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荡开了面前的迷雾。
——“神奇药品”。
袁梦和吴佳语的更衣柜里,都有疑似装过“神奇药品”的空玻璃瓶。
而联想到首席舞者袁梦在断了腿之后,竟然还能够继续跳芭蕾舞的所谓“奇迹”……
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们两个人或许真的都吃过“神奇药品”。而且,她们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袁梦的愿望是想要重新站起来跳舞。
吴佳语的愿望,则是成为首席舞者,取代袁梦的位置,以女主角的身份,登台演出芭蕾舞剧《吉赛尔》。
既然如此,许安……也与“神奇药品”有关系吗?要不然的话,吴佳语为什么要说是许安害了她呢?
难道说……许安先前帮吴佳语去校医室里偷过药?
哪怕日后决裂了,他们两个人曾经也是亲密无间的情侣,在春游的时候还你侬我侬的,关系好得腻人。
嗯……感觉不无道理啊。
总而言之,果然还是得先继续调查“神奇药品”才行。
郁染在心里记下了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把纸条依次折好,又把它们重新塞了回去。“物归原主”。
她暂时还不打算把这种东西随时带在身上。她自己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要是被别人看见身上带着吴佳语的“遗物”,未免显得太过可疑。
到时候,她可就不好解释了。
不过,最后一张纸条上的“忏悔”,又是什么意思呢?吴佳语为什么要忏悔?她又在向谁忏悔?
真的是在向袁梦忏悔吗?
郁染的眼前闪过了《忏悔录》的扉页。
不是二十年后她在旧图书馆里找到的、古旧的《忏悔录》。
而是她先前在幻境里的图书馆中,从周良随身携带的琴盒里面,偷偷拿出来的、仍然算得上崭新的《忏悔录》。
在那本《忏悔录》的扉页上,已经写了五个“忏悔”血字。
它们的笔迹都不尽相同。
而其中的一种……恰好就与她刚才在纸条上看见的吴佳语的字迹相差无几。
——除了袁梦学姐以外,吴佳语生前也在《忏悔录》上“忏悔”过。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共同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是不是因为她们都吃过“神奇药品”,所以才要忏悔?
郁染随意地揣测着,也不敢妄下结论。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堪堪捋清了思绪,但是,不知不觉间,更多的问题又随之冒了出来。
既然如此,《忏悔录》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为什么要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忏悔”的血字?还有,在《忏悔录》上忏悔,真的有用吗?
少女完全想不明白。
可惜……周良的嘴太严了。他只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谜语”,让人根本听不懂。
————
只不过,纵使心中有再多的疑惑,在见到梁嘉玉以后,郁染还是努力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没有忘记梁嘉玉的事情。
他很有可能也遇到了灵异事件。而她现在要扮演他的女朋友,和他谈情说爱,合伙儿将藏在暗处的幕后主使揪出来。
……
今天上午刚见面的时候,梁嘉玉主动牵着郁染的手腕,把她带到了偏僻的角落里。
似乎是打算和她说悄悄话。
走在路上的时候,梁嘉玉始终落后少女半步,修长的手臂虚虚地扶在她的身侧,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极具分寸感。
他不动声色地帮她挡住了周围打打闹闹的同学,免得她被别人不小心撞到。
不少同学都纷纷主动与梁嘉玉打招呼。
郁染怯生生地低下了头。她害怕别人会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这里的学生。
她知道自己要是挺身而出帮助梁嘉玉的话,暴露身份的风险很大,但是,她还是没有选择置身事外。
而梁嘉玉见状,便直接挡在了郁染的身前,隔绝了其他同学们好奇的视线。
“别害怕。”他温声安抚着,“有我在。他们不会乱来的。”
郁染点了点头。
幸好槐桉学院足够大,学生人数众多,除了贵族子弟以外,还有不少特招生,一时间,应该也不容易找出她的具体身份……吧?
而且,四班的事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那些骇人听闻的诡异事件上。
少女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了。
梁嘉玉将郁染带到了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他停下脚步,又弯腰凑到了她的耳边,刻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今天没有收到‘情书’。”他轻声说道,“也没有收到钢笔。”
郁染若有所思地敛了敛眸子。
她心下了然。
——果然如此。
她当时被迫写完情书以后,也没有再继续收到新的信封和钢笔了。
所以,这个办法是有用的。
他们的思路没有出错。梁嘉玉暂时应该没有危险了。
少女想了想,依旧觉得梁嘉玉昨天的提议确实足够巧妙。
他们现在故意顺着幕后主使的思路往下走,假装交往,“引蛇出洞”,明显比大海捞针似的去到处找人,要更加快捷有效。
而且,她现在觉得……所谓的“被诅咒的情书”,很有可能是人为的。
起因并非鬼怪害人。
就像那几个血腥惊悚的“怪谈故事”一样。其中的恩怨纠葛,皆与活人有关。
——是人心在暗中作祟。
如果是活人的话,就更加好办了。不过……在此期间,她不能露出破绽。否则的话,就打草惊蛇了。
可她到底还是有些顾虑。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幻境回到现实。
所以……少女决定表现得更加“逼真”一些,好让藏在背后的家伙尽快相信他们两个人真的在交往了,从而露出马脚。
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郁染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才踮起脚尖抱了梁嘉玉一下。
她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处,黏黏糊糊地喊道:“阿玉。”
梁嘉玉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手掌悬在半空之中,将落未落。而少女很快就小声地提醒了他一句。
“你抱抱我呀!”
她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语气着急又黏腻,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似的。
梁嘉玉的反应依旧很快。
他立刻伸手抱住了她。
少女的腰肢纤细而白皙。偏生她的校服衣摆又系了结,小半截腰肢就明晃晃地露了出来,被他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指尖的触感像是绵软的云,松松垮垮地缀在天边,又被他扯了下来。
与昨天在镜湖旁边的意外接触不同,这一次,他们两个人真真切切地抱在了一起。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少女的肌肤是温热的。可梁嘉玉却觉得自己手心里的温度烫得惊人,像烧熔的铁,让他的血液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流动速度。
半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其实是他自己的体温。
梁嘉玉慢慢地低下了头,脸上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他的耳尖几乎红得滴血。
“宝宝。”他哑声唤道。
他……实际上非常喜欢这个称呼。
听起来很亲昵、也很可爱。
而且,在他看来,她也特别适合这个称呼。
郁染待在他的怀抱里,乖乖地应了一声。她仿佛还有些依依不舍:“……该回去上课了。”
“好。”梁嘉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少女鸦黑的发丝像水一样流淌在指间,无端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郁染当然不可能拒绝他的邀请。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
梁嘉玉非常上道。
郁染甚至没有多说什么,仅仅只是一个主动的拥抱,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且,梁嘉玉的演技也极为出色。
——至少郁染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的破绽。她有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似的。
譬如说,此时此刻。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周围难免有些拥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郁染紧紧地跟在梁嘉玉的身侧。
她险些忘记了他们是在演戏,只是下意识地揪住了梁嘉玉的校服衣角,试图寻求他的保护,避免自己走散。
然而,下一刻,梁嘉玉就主动牵住了她的手。见少女毫无抗拒之意,他才继续张开手掌,小心翼翼地与她十指相扣。
“宝宝放心。”梁嘉玉温柔地安抚道,“我会抓紧你的。”
他将她妥帖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男生温暖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蔓延了过来。
让人感到尤为安心。
跟着人流走到食堂以后,梁嘉玉又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护着少女坐了下来。
而郁染则是故意贴着梁嘉玉的身边坐,摆出了极其亲密的黏人模样。
她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上,视线却不着痕迹地在周围的方向逡巡着。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但是,郁染在食堂里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较为可疑的人物,
反倒是与站在阴影里的周良对上了视线。他紧紧地抱着琴盒,也不坐下来吃饭,就直挺挺地伫立在角落中,冷冰冰地盯着她看。
自己怎么又碰见周良了?
郁染眨了眨眼睛。他是不是还在惦记着把她做成新乐器的事情?
周良清秀的脸上面无表情。哪怕已经被她发现了,他也依旧直勾勾地与少女对视着,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说实话,有点瘆人。
少女还想着自己以后能不能从周良的嘴里套话,因此也没有挪开视线。
在学校里后来流传着的“小提琴”怪谈中,周良最后还把他自己的小提琴捐给了学校。
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琴盒,以后……会舍得把它捐给学校吗?而且,他的父母也都在琴盒里面。
他为什么要把小提琴捐出去?
郁染实在猜不透。她决定再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周良。
少女想得出神。直到身边的梁嘉玉开口唤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宝宝。”梁嘉玉偏了偏头,轻声询问道,“你在看谁呢?”
仍然是温温柔柔的询问语气,几乎让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来里面有其它的意思。
“周同学……”郁染便无意识地接话道,“他不吃饭吗?”
“宝宝很在意他吗?”梁嘉玉反问。他没有去看不远处的周良,而是直直地看着少女。
他的视线没有丝毫攻击性,像初春时节残留在枝头的薄雪,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郁染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心虚。
“宝宝现在先吃饭好不好?”梁嘉玉弯着眉眼哄她,“至于周同学的事情……我会关注的。”
他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动作温柔又体贴。
周良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见少女乖乖地依偎在梁嘉玉的怀里——显而易见,他们两个人确实正在交往。
周良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琴盒,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郁无比。嘈杂的声响萦绕在周遭,可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郁染看。
梁嘉玉确实更加适合待在她的身边。他们看起来真的非常般配。
而郁染被梁嘉玉唤回了注意力,便也没有再继续往周良的方向看了。
她点了点头,埋头开始吃饭。
“宝宝。”
梁嘉玉忽然又抬手抓住了少女的手掌。他的语气缠绵又缱绻,仿佛真的是在喊自己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一样。
郁染听得脸颊微热。
他的声音太好听了。
简直就是犯规!
而且,每次梁嘉玉这么喊的时候,她总觉得……好像水鬼就在自己的身边似的。
少女飞快地甩掉了不合时宜的古怪错觉。她最近怎么总是想起水鬼?
如果现在真的有人在暗中窥视梁嘉玉的一举一动,那么,必然可以看见他们两个人如今的亲昵举动。
她和梁嘉玉正在交往的事情,应该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怎么啦?”郁染眉眼弯弯地应道。
“宝宝。”梁嘉玉低下了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询问道,“我喂你吃饭吧?”
他的语气温柔又礼貌,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而已,郁染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等到她反应过来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答应了什么事情。
得到了少女的允许以后,梁嘉玉勾唇笑了笑。他拿起精致的银制勺子,慢慢地舀了一勺饭,将其抵在了她的唇边。
郁染的脸色更红了。
她、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吃饭的时候还要人帮忙喂饭呢?
甚至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就算是要刻意地表演给别人看……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梁嘉玉实在是太“敬业”了。
郁染一下子肃然起敬。
[601]校忌日【196】:“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面对梁嘉玉温柔似水的动作,郁染完全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拒绝他。
更何况,刚才是她自己亲口答应了下来,现在总不能中途出尔反尔吧?
岂不是平白无故惹人怀疑?
梁嘉玉轻轻地捏住勺柄,白皙的指尖与勺子上的繁复花纹交相辉映。
颗颗分明的米饭垒成鼓起的圆弧,香气扑鼻,看起来极其诱人。
——或许是因为梁嘉玉的手足够好看,衬得米饭也像白玉珠一样,晶莹剔透。
槐桉学院食堂里的饭菜,郁染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味道确实不错。
可今天看起来……却比平常更加好吃。
望着摆在自己唇边的勺子,郁染别无选择,只好张开嘴巴,把勺子里的米饭全部吃掉了。
她探出嫣红的舌尖,贝齿咬住银白勺子的边缘,卷走米饭以后,小口小口地咀嚼了起来。
米饭的温度刚刚好,一点也不烫。吃起来软糯可口。
梁嘉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看。
在咀嚼的时候,她的脸颊会微微地鼓起来,软绵绵的皮肉白得发光。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见少女嚼完了嘴里的米饭,他便又抬手舀了一勺米饭,递到了她的唇边。
堪称无微不至。
“宝宝好乖。”梁嘉玉轻笑着开了口,“我们再来一口,好不好?”
“要好好吃饭。身体很重要。”他耐心地叮嘱道。
梁同学怎么像是真的在哄小宝宝似的?他演得实在是太逼真了。
郁染被他哄得晕晕乎乎的,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听话地张嘴咬住了银勺。
或许是一时间失了神,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贝齿轻轻磕在勺子上,发出了一道细微的脆响。
这道声音轻得几乎低不可闻,迅速地淹没在了周围的吵闹声里。
连郁染自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梁嘉玉就已经着急地凑了过来。
“宝宝,是不是磕到了?”
他抬手捏住了少女的脸颊,哄她张开嘴巴给自己看。
“疼不疼?”
梁嘉玉蹙着眉头,关切地问道。
郁染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就算她真的磕到了牙齿,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抱歉,是我不小心。”
梁嘉玉有些歉疚。
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嘴巴里,柔软的舌尖色泽艳红,洁白贝齿整齐地排列着,看起来没有任何被磕到的迹象。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跟阿玉没关系!”郁染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不需要道歉。”
他刚才压根儿没动过,明明就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且,关键是她一点儿也不痛啊。
“我刚刚就不应该……”梁嘉玉敛着眸子。
为了让梁嘉玉不再对此感到内疚,郁染只好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语。
“……宝宝,你接着喂我吧。”她轻声说道,“我还没吃饱呢。”
少女抱住了男生的胳膊,软绵绵地朝他撒娇。梁嘉玉没有办法拒绝她。
他重新拿起银勺,继续喂饭。
郁染又接连吃了好几口饭菜。
梁嘉玉的动作极有耐心。
等她彻底嚼完以后,他才会恰到好处地将下一口饭菜送到她的唇边,完全不需要她自己过多费心。
他的力道比刚才更加轻柔,仿佛是生怕少女再不小心磕到牙齿似的。
郁染这顿饭吃得非常省心。
更何况……不止是食堂的饭菜美味,梁嘉玉本人也“秀色可餐”。
梁嘉玉把她照顾得很好。简直比她对她自己还要更好。
——不管是当班长,还是当男朋友,梁嘉玉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他大抵生来就是完美的。
郁染感觉她现在甚至都不太需要去考虑自己应该怎么演。
只要跟着梁嘉玉的动作就好了。
“宝宝吃饱了吗?”梁嘉玉体贴地询问道,“要不要喝汤?”
郁染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玉白瓷盆上。
只见肥美的鲫鱼正若隐若现地浸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饱满的莲子散落其间。
分明是足以令人食指大动的诱人卖相。可是,她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那毕竟是传闻中的“莲子鲫鱼汤”。
“宝宝吃饱了,但是不想喝汤?”
梁嘉玉立刻明白了少女的意思。他拿出干净崭新的手帕,帮郁染擦了擦嘴角。
“那我们就不喝汤了。”梁嘉玉从善如流地哄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打算带着她在学校里散步消食。
郁染照旧点头答应了。
在学校里到处走走也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撞见奇怪的事情。
梁嘉玉带着少女离开了食堂。他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恰好从周良的面前走了过去。
郁染被梁嘉玉护在怀里,她的身子被挡得严严实实,视线也受到了阻碍。
——她没有看见仍然待在原地的周良。
但是,周良却能够瞥见他们两个人交握着的手掌。
他一直没有挪过脚步,始终一言不发地杵在角落里,连抱着琴盒的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直到少女吃完了饭,他也依旧静悄悄地站在原地。
像是一尊由青石雕琢的雕像。浑身上下充斥着阴森森的惨然美感。漆黑的琴盒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了,在食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从周良身边路过的其他同学,却都不约而同地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才不想和“疯子”扯上关系呢。
梁嘉玉在周良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好心地低声提醒道:“周同学,注意身体。”
“……班长。”周良的声音尤为嘶哑。
在说话的时候,他压根儿没去看梁嘉玉,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被握住的手。
听见周良的声音以后,郁染才发现他的存在。她从梁嘉玉的身边探出脑袋,连声附和道:“对,周同学记得按时吃饭。”
——想要从周良的嘴里套话,总得先和他打好关系吧?
周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郁染。黑漆漆的眼珠子黏在她的脸上,半晌,他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好。”
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之后,周良又不说话了。他继续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被握住的手看。
少女的手掌比男生的小,被人握住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块即将被揉碎的水豆腐,绵软的皮肉摇摇颤颤。
周良觉得她的手真的很好看。比起当乐器……好像更加适合被人牵着、握住、捧着。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大概都是在议论他的古怪之处、以及梁嘉玉的好心。
但是,周良现在已经不在乎他们的言辞了。
反正……他就是有天赋的——至少在郁染的眼中,是这样的。是她亲口对他说的。
而这就足够了。他想。
————
梁嘉玉做事实在周到万分。
就连在看起来四下无人的隐蔽角落里,他也没有松懈下来,而是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男朋友的角色。
“宝宝。”梁嘉玉现在已经能够随时随地地把“宝宝”挂在嘴边了。
他适应得很快。
郁染也渐渐听习惯了。
——梁同学始终如此“敬业”,她可不能拖他的后腿。希望在她离开幻境之前,能够帮忙把暗中作祟的那个坏家伙给揪出来。
无论如何,梁嘉玉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好人就应该有好报,不是吗?
少女被男生牵着手,在学校里慢慢地散着步。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梁嘉玉博览群书,找的话题也都非常有趣。而且,不管郁染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话,顺势聊下去。
少女听得津津有味。
如果忽略掉自己现在身处幻境的事实,那么,和梁嘉玉相处起来的时候,确实是她在槐桉学院里较为轻松的时间。
当然。以前和纪子言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其实也挺轻松的。尽管名义上她是他的跟班,可她却反而更像是被言哥照顾的那个。
想到纪子言,就会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封被他发现了的“情书”。
郁染又有些踌躇。
是她先利用了纪子言。她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如何面对言哥……
少女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等她回到现实再说吧。
“宝宝。”梁嘉玉轻声唤她,“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提醒她回神而已。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是我说得太无聊了。”梁嘉玉的眼底流露出些许歉意,“没有考虑到宝宝的感受。”
“不是的……”郁染连忙否认,“我很喜欢听阿玉讲话。”
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办法像水鬼或者是梁嘉玉一样,天天把“宝宝”挂在嘴边。
水鬼暂且不提,他看起来就不太正常。
至于梁嘉玉……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似乎都可以将其做到尽善尽美,想来与她扮演情侣也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就算她已经逐渐听习惯了,但是,随口喊“宝宝”什么的,未免还是太……
郁染被迫收回思绪。
因为梁嘉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宝宝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他温声细语地提议道。
梁嘉玉牵着她坐在了小路旁边的长椅上。周围树影婆娑,明亮的阳光洒落而下。
或许是担心长椅被太阳晒得太烫,他动手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又将其整整齐齐地铺在了长椅上。
梁嘉玉轻轻地按着少女的肩膀,让她坐在了他的校服外套上。随即,他也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郁染想了想,故作随意地开口说道:“宝宝是不是看过很多书呀?”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借阅过《忏悔录》。
“嗯。”梁嘉玉点了点头。
郁染顺势追问了下去:“那你有没有读过《忏悔录》?”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亲自向他确认一下。说不定还能够问到新的线索呢?
为了避免产生歧义,她又补充着解释道:“就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
她回想着宋与安说过的话。
“读过。”梁嘉玉坦然承认,“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书籍,我都已经读过了。”
“宝宝是对阅读感兴趣吗?”他温柔地笑了笑,“要是不想去图书馆借书的话,我的家里还有很多书,都可以借给你看。”
果然……问不出来什么东西。
梁嘉玉的态度极其自然,提及《忏悔录》时从容不迫,坦坦荡荡,看起来也不像是与“忏悔”有关的人。
少女只好转移了话题。
她坐在长椅上,继续与梁嘉玉聊起了天。而在此期间,她还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她猜得到梁嘉玉的用意。
——他们两个人现在正处于四下无人的角落里。若是那个恶作剧的家伙,如今就在附近暗中窥视的话,那么,她说不定有机会找到那人的破绽之处。
可是,郁染看了半天,也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敛了敛眸子。尽管心下失落,可她面上仍旧不显分毫。
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处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斜斜地扎了下来,不经意间晃到了她的眼睛。
自己该不会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回去了吧?郁染忽然有些提心吊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住刺眼的光线。
而梁嘉玉已经娴熟地侧过身子,帮她遮住了阳光。
他抬起的手掌修长漂亮,白玉似的,被光芒照得晶莹剔透,好像能够看见皮肉之下的血管与骨骼。
“会不会太晒了?”梁嘉玉关切地问道,“宝宝,你还好吗?”
郁染的视线越过树影,落在了不远处的镜湖上。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无意间走到了镜湖的附近。
湖面上的并蒂莲,绽放得愈发艳丽了。并列生长在翠绿花茎上的两朵莲花,正轻飘飘地随风摇曳着。
无论是谁看了,恐怕都会被如此罕见的异象所吸引。
说起来……那株并蒂莲又是怎么回事?
郁染抿了抿唇。
她昨天在幻境里撞见的人头“并蒂莲”,会不会与学校食堂里的“莲子鲫鱼汤”有所关联呢?
毕竟,一个是用两颗人头雕出来的“并蒂莲”;一个是用人肉喂养出来的莲子与鲫鱼。它们全部都出自于镜湖之中。
而与镜湖有关的,则是所谓的“镜湖”怪谈,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分别为吴佳语和许安。
郁染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视野里面忽然出现了一抹显眼至极的猩红色彩。
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那株并蒂莲,居然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两颗插在花茎上的人头。
像昨天一样,两张人脸都分别被连皮带骨地切割成了许多张薄薄的肉片。其边缘处自然地弯出弧度,犹如莲花花瓣般,层层叠叠地绽了开来。
虽然郁染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人头“并蒂莲”了,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不由地为不远处的血腥画面感到毛骨悚然。
在湖中游来游去的鲫鱼,仿佛在刹那间长出了狰狞的尖牙利齿,贪婪地吞食着从人头上滴下来的血液。
少女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她看见湖上凭空掀起燥热的风。她身边的婆娑树影都纹丝不动,而湖面上的荷叶却颤栗不止。
那株人头“并蒂莲”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前后两张脸仿佛都察觉到了少女的注视,笑嘻嘻地张开了嘴巴喊她。
“过来。”
“过来呀。”
“走过来吧。”
两道又尖又细的古怪声音,直直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它们的声音相似又不同,听起来十分违和。
“你在找什么呢?”
“我知道答案。”
“过来吧。”
“来……”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根本就听不懂它们说的话。
“咯咯咯咯!”
“快过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呢!”
“别愣着了!快过来!我知道问题的答案!快过来吧!”
它们连声催促着,语气急切又蛊惑。被切成薄片的人脸,重新黏在了一起,肉片贴着肉片,像是搭积木似的,恢复了原状。
尽管两张人脸上都还残留密密麻麻的猩红血线,但是,郁染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它们脸上的五官及轮廓。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其中的一张人脸,居然与袁梦长得一模一样。
袁梦?!怎么会是她?
等一下。既然如此,那么,另外一张脸庞的主人,难道就是……吴佳语吗?
毕竟,吴佳语最终溺死在了镜湖里。
而她生前混淆了自己的身份,死后恐怕也无法摆脱袁梦的影响。她们被迫纠缠在一起,双方都阴魂不散……
所以,“并蒂莲”……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所谓的“双生并蒂”,未必是天生的。
吴佳语活生生地剥下了袁梦的皮,又穿着她的皮站在了舞台上,最终迷失了自我。
而等到吴佳语死后,袁梦也不肯放过她。她的怨念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吴佳语的尸体上。
正因如此,一颗人头上才会同时长着两张人脸。
这样的话,许安会在食堂中的“莲子鲫鱼汤”里看见吴佳语的脸庞,似乎也说得通了。因为吴佳语就是溺死在镜湖里的。
郁染被迫与不远处的“袁梦”对视着。她睁大了眼睛,始终移不开视线。
那株人头“并蒂莲”左右晃了晃,“吴佳语”的脸庞很快也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片刻之后,“吴佳语”咧开嘴角,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了沙哑干涩的声音——她的喉咙正直直地插在花茎上,说话时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还没有等郁染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吴佳语”就又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道。
“你……认……识……我……吗?”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
“吴佳语”脸上的表情尤为狰狞。两颗被切成薄片的眼球,都即将从她的眼眶里面掉出来了。她的声音愈发尖锐,语气也越来越歇斯底里。
“我、到、底、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我……我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我……我是……”
“我是……袁……我的名字……吴……我……”
“我到底是……是谁?”
“吴佳语”张大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语无伦次,最终也没有成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郁染的身上:“你来说……我的名字叫什么?”
郁染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钻心蚀骨的寒意。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皮肤与血肉的空隙中传出来的。难以忍受的痒意悄然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胡乱游走。
“吴佳语”笑了起来:“嘻嘻,你的皮囊……看起来也很不错啊!”她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并蒂莲”也晃得厉害。
“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吴佳语”好像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既然她怎么都找不到问题的答案,那不如就直接换另外一个问题。
“把你的皮……借给我用吧?”她歪了歪头,哑声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的皮囊真好看。你自己脱下来给我吧?还是我亲手去剥?”
“吴佳语”有些兴奋。她探出了支离破碎的舌尖,舔了一下唇瓣。
“现在……你来当我的替死鬼吧?”
“怎么样?”
显而易见,“吴佳语”压根儿就不是在征求郁染的意见。她已经自顾自地替郁染决定好了她接下来的命运。
郁染怎么可能答应她?
她才不想变成人头“并蒂莲”待在镜湖里,风吹雨打日晒……听起来就非常辛苦。
然而,少女的拒绝似乎毫无用处。因为先前的古怪痒意还残留在她的体内,甚至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下一刻,“吴佳语”的声音在郁染的耳边凭空响起:“你的皮……就先借我用一下吧?”
少女身上的皮肤顿时颤抖了起来,仿佛要活生生地与下面的血肉分离似的。
[602]校忌日【197】:“我相信宝宝。”
郁染没有高声尖叫。
因为她现在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痒与痛,就好像有人正在使劲儿地揪着她的皮,试图将她皮肉分离一样。
很难用言语去准确地形容。
仿佛有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地穿梭在皮肉之间,针尖扎进肉里,又将她的皮肤一点点地往上挑开。
郁染还听见了细碎的呢喃声。
“我要……你的皮……”
“给我……给我……给我……”
“把它给我!把它给我!”
“给我!给我!给我!”
是吴佳语的声音。
嘶哑、刺耳、尖锐。歇斯底里。
紧接着,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掌,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力道足以攥碎骨头。
毫无征兆地,吴佳语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庞,骤然间出现在了郁染的视野之中。
“给我!”
“给我!!”
“给我!!!”
吴佳语厉声呵斥道。
郁染几乎都忍不住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了。她的耳膜被尖叫声震得生疼。
她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然而,吴佳语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已经准备动手了。
郁染疼得咬住了唇瓣。
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好像真的开始与下面的血肉“分崩离析”了。
那株“并蒂莲”分明还扎根在镜湖之中,但是,吴佳语却能够隔空将她剥皮。
想来也是。
吴佳语最终是被许安害死的。她阴魂不散、怨念深重,死后成了镜湖里的厉鬼,自然不能以常理揣度。
朱俊当时在镜湖旁边被鲫鱼活生生地咬死,恐怕就是因为镜湖里的怨魂厉鬼在暗中作祟,想要抓他当替死鬼。
郁染的脸色愈发苍白。
此时分明是炎炎夏日,可她的身边却严寒刺骨。仿佛正置身于湖底之下。
她现在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若是自己再不想想办法的话,恐怕真的要被活活剥皮了。
吴佳语伸手掐住了少女的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我来帮你活着吧!你乖乖待在湖里,好不好?”
“告诉我……你的名字!”
“把你的皮囊给我……”
吴佳语连声催促道。
在她说话的时候,她脸上层层叠叠的血色肉片,也随之颤动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白骨与脑浆。
血腥味扑面而来。
——“名字”?
郁染反而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梁嘉玉始终陪在身边,她并没有惊慌失措。昨天意外撞见“并蒂莲”的时候,梁嘉玉也坐在她的旁边。
仔细想想,吴佳语身上的弱点,其实非常明显。
郁染鼓起勇气与吴佳语对视。
她抬手指了一下嘴巴,表示自己现在说不出话来,自然也无法回答吴佳语的问题。
见此情景,吴佳语明显愣了一下。她眯起眼睛,又凑得离少女更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再次询问道。
郁染发现自己现在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她又看了吴佳语一眼,慢吞吞地开了口,轻声回答道:“我叫……吴佳语。”
大概是最近经常与梁嘉玉待在一起,她现在说话的语气也愈发温柔了。在念出“吴佳语”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带着钩子似的,让人无法忽视。
“吴、吴……吴佳语?”
闻言,吴佳语立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整只鬼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你……你叫……吴佳语?!”她惶惶然地瞪大了眼睛,“你的名字……是吴佳语?”
“可是,你叫吴佳语的话……”
她左右张望着,神色茫然又惶惑。
“我、我又应该叫什么名字?!我是谁?我的名字叫什么?!”
“你是吴佳语的话,我又是谁呢?”
“不对。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吴佳语呢?胡说八道!你骗人!你才不是吴佳语!你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
吴佳语的脑袋疼得厉害。她总觉得郁染是在说谎,可是,她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我不是吴佳语的话,难道……你是吗?”郁染抓住机会直接反问道。
“我……我……我是吗?我……”
吴佳语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她的神情极为痛苦,扭曲的五官绞在一起,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着。
“我是……我不是……我……”
“我是吴佳语……吗?我、我不是……”
“可我知道你是谁。”郁染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她,“你想知道吗?”
——她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还记得吴佳语藏在宿舍床缝里的那七张纸条。吴佳语生前就已经混淆了自己的身份,死后……好像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而吴佳语果然上当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厉声追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你说啊!我叫什么名字?!!!”
郁染只是紧紧地盯着吴佳语的眼睛,并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忏悔’,我才能告诉你答案。”
少女装模作样地说道。她的言辞之间,还刻意提及了“忏悔”二字。
郁染现在得想办法从吴佳语的嘴里套话——在周良身上找到的那本《忏悔录》里面,有吴佳语的亲笔字迹。
很显然,说明吴佳语生前也借阅了《忏悔录》,并且还在扉页上写下了“忏悔”的血字。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什么特殊的用处吗?
郁染实在想不明白。
四班的同学们到底和《忏悔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在扉页上写血字?
“……‘忏悔’?”吴佳语突然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忏悔!忏悔!忏悔!我已经忏悔过了!可是,忏悔也没用!”
“就算忏悔了……也得死!”
“哈哈哈哈哈哈……”
“反正大家都得死!许安也得死!‘沙包’也得死!我们全班所有人都得死!哈哈哈!大家一起死吧!”
吴佳语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着,刺耳的笑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做错事情,就应该付出代价!哈哈!”
“说不定……咱们全班人早就已经死了呢?只剩下了行尸走肉!空荡荡的躯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哈哈哈……空壳子!”
“不过,大家像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都下来陪我吧!水里好冷呀……”
吴佳语猛地抬手掐住了郁染的脖颈。她恶狠狠地瞪着她,继续逼问道:“快点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我已经忏悔过了!”
“告诉我答案!”
“快说!”
吴佳语的语气颇为急切。冷冰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了少女的脖颈。
郁染被吴佳语掐得喘不过气来。
她极为难受地胡乱摆着手,却不小心抓住了身边人温热的指尖。
少女没有时间多想。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面颊上泛起了深红色彩。
她快要被吴佳语掐死了。
“……袁梦。”郁染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了微弱的声音,“你是……袁梦。”
少女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吴佳语就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指尖。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脸色骤然变化,忽青忽紫。
“我……我……我不是……我不是……”吴佳语连连摆手试图否认,“我不是袁梦……我、我、我……我不是……”
郁染也根本不打算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她步步紧逼,语气温柔却残忍:“你不是袁梦的话,那你是谁?”
少女的脖颈上还残留着青黑色的狰狞掐痕。她微微仰头,鸦色发丝垂落在肩头。
吴佳语逐渐被她说服了:“我、我是……袁梦……我的名字就叫……袁梦……对、我就是……就是袁梦……”
她的语气有些恍惚,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身上阴森森的鬼气都散了大半。
郁染见吴佳语的身形飘忽不定,心里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吴佳语的弱点,果然就是“名字”。
她是不是成功躲过一劫了?
然而,少女到底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吴佳语茫然无措的时候,她的脖颈上忽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很像是扭断植物茎干的声音。又脆又响。
下一刻,吴佳语的脑袋,就猛地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另外一张血淋淋的脸庞,蓦然间出现在了少女的面前。
——是袁梦的脸。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你是在喊我吗?”袁梦突然开口说话了。她歪着脑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接着,她也朝着少女伸出了手。
由于袁梦的脸长在这个脑袋的后脑勺上,因此,在她伸手的时候,所有的关节……都是反过来的。
她的手臂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向后翻转,十根手指也从手背的方向反了过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不已。
袁梦面无表情地凑了过来。
她抬起了“手掌”——尽管其形状尤为瘆人,原来的手背变成了现在的“手心”,原来的手心变成了现在的“手背”,手指的指关节全部往反方向扭动,但是,仍然姑且可以将其称之为……“手掌”。
郁染眼睁睁地看着袁梦用形状诡异的“手掌”,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她完全没有办法反抗。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吴佳语痛苦的尖叫声。
——任谁身上的关节被强行往反方向掰,都会厉声尖叫的吧?
吴佳语更是叫得尤为凄惨。
尽管郁染暂时看不见她的脸,却也猜得到她此刻的表情到底有多么扭曲。
鬼魂……也能感受到痛苦吗?
还是说,这是吴佳语应得的惩罚?她生前活剥了袁梦的皮,抢走了袁梦的位置,死后……就轮到袁梦折磨她了。
——正所谓“因果报应”。
郁染看着袁梦鲜血淋漓的脸庞,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袁梦忽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情?”她此时还掐着少女的脖颈,“是想要……找死吗?”
袁梦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意,语气也平和自然,可说出口的话语,却令人心惊胆颤。
郁染只能拼命摇头否认。
吴佳语还在痛苦地尖叫着。
而她叫得越是大声,袁梦唇角处的弧度就愈发真切,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十根手指几乎彻彻底底地向后翻折了起来,骨头被掰断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是,其皮肉仍然是连着的,剧痛被迫堆积在内部,疯狂发酵,痛感呈几何倍数增长。
吴佳语的尖叫声凄厉至极。
显而易见,袁梦比吴佳语更加难缠。她满腹怨气,生前遭受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含冤枉死,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厉鬼。
郁染根本没有办法摆脱袁梦的桎梏。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她的脸色苍白无比。
她本来还想从袁梦的嘴里套话。
现在看来,她说不定都未必能够从袁梦的手里成功脱困。
自己该不会就要死在这里了吧?要是在幻境里面死了,她恐怕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现实了。
郁染死死地咬着唇瓣。
“你……你为什么……要忏悔呢?”她最终还是拼尽全力开口询问道。
——袁梦也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过血字“忏悔”。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郁染也不知道袁梦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题。她只觉得自己眼前泛白,几乎快要被掐得彻底失去意识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袁梦忽然松开了手掌:“为了……赎罪。”
郁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袁梦已经转过了身子,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镜湖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依旧用的是吴佳语的身体,脚踝、膝关节以及髋关节,全部都向后翻折了过来,脚背重重地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极其瘆人的声响。
吴佳语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听起来仿佛都能把内脏呕出来似的。
郁染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有些发晕。
“宝宝、宝宝?你还好吗?”
她隐约听见梁嘉玉好像在喊她。他的语气十分着急,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郁染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躺在了梁嘉玉的怀里。
她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见少女终于醒了,梁嘉玉连忙开口问道:“宝宝,你、你怎么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大概是关心则乱的缘故,他接连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郁染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方才被掐住时的窒息感,仍然挥之不去。
可她的脖颈上却没有任何的伤痕。
袁梦最后主动放过她了?
还是说……是因为梁嘉玉及时地把她喊醒了?
想到这里,少女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镜湖。湖中的并蒂莲又恢复了刚开始的绮丽风采,漂亮得不可思议。
任谁也看不出来——那株看似艳丽罕见的并蒂莲,其实是一颗长着两张人脸、又被削成薄片的、血淋淋的人头。
袁梦、吴佳语、许安,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怪谈故事”。
究其原因,似乎要先从许安帮吴佳语的那个忙说起。
——许安当初真的冒险帮吴佳语去校医室里偷了“神奇药品”吗?
郁染无法确定。
但是,其中的关键之处,最后还是落在了“神奇药品”、或者说校医室上面。
少女想得有些失神。
“宝宝……”
身边的梁嘉玉见她走神,又关切地凑了过来。他半低着头,墨黑的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前,眼底忧色明显。
“你现在还是很难受吗?”他蹙着眉头,“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梁嘉玉握着郁染的手,语气愈发不安。
“抱歉……是我疏忽了。”他率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宝宝要是难受得说不出来话,就点点头,我直接带宝宝去医院。”
他摸了摸少女微微发烫的额头,轻轻地把湿漉漉的碎发撩了开来。
男生抿着薄唇,脸上的表情似雾雨般朦胧,显然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是自己的错。都怪他自己没有照顾好郁染。
“我、我就是感觉……有点头晕。”郁染立刻接过了话头,“其实没那么严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刚才撞鬼的事情告诉梁嘉玉。
尽管槐桉学院里最近流言四起,但是,不管再怎么说,活人撞鬼……听起来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容易让人怀疑。
而且,她也不太想让梁嘉玉卷进来。
“宝宝,要不然……我先带你去校医室吧?”梁嘉玉还在认真地关心她的情况,“头晕的话,是不是阳光太晒了?是中暑了吗?对不起……怪我考虑不周。”
他又郑重其事地向她道了歉。
“真的不怪你!”郁染急急忙忙地摆了摆手,“你考虑得已经非常周到了……我、我很喜欢!真的!”
她现在只能想办法找补,免得梁嘉玉心生愧疚。毕竟,她刚才是被厉鬼掐成这个样子的,跟梁嘉玉有什么关系?
梁嘉玉已经把她照顾得好到不能再好了。她甚至觉得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明明说好了要假扮情侣,但是,梁嘉玉却明显比她更加上心。
“宝宝,你、你不要自责……”郁染咬着唇瓣,努力地用“女朋友”的口吻安慰他,“不是你的问题!我、我很快就没事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少女颤巍巍地从男生的怀里坐了起来。她抓住他的手掌往自己的额头上按了按。
“不信的话,你摸摸看。我真的没事……”
梁嘉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宝宝。你都晕成这样了……我刚刚已经试过温度了。”
他刚才伸手碰过她的额头,温度是偏高的,所以,他现在才会如此紧张。
只不过,郁染拽着他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按的时候,力道没轻没重,梁嘉玉有些担心,立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他低下了头,与她额头相抵,温声哄道:“嗯,我相信宝宝。”
“但是……”梁嘉玉放缓了自己的语调,“宝宝还是去校医室看一下吧?”
她的额头比刚才更烫,白皙的脸颊上也晕着红扑扑的绯色,身体也在发烫。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雾蒙蒙而不自知的眼睛。
郁染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不是因为中暑——梁嘉玉帮她挡着阳光,要中暑的话,也应该是他先中暑。
而是因为刚才被掐得太狠了,她实在喘不过气来。
“好……”郁染点了点头,小声地应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进校医室看看。
郁染昨天其实去过一趟校医室,但是,校医室的门被锁上了。而她又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当场撬锁,便只好暂时作罢。
现如今,梁嘉玉倒是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那我带宝宝过去吧。”说着,梁嘉玉直接把郁染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穿过了少女的腿弯处,另外一只手掌扶住她的腰肢,动作稳稳当当。
郁染本来就靠在男生的怀里,被抱起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身体骤然悬空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隔着轻薄透气的校服布料,男生身上结实有力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梁嘉玉看起来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是拂面而过的春风。
可是,他的身材……却是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的形状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夸张,也不会太过瘦弱。
几乎是完美无瑕的。
郁染被梁嘉玉横抱在怀里,竟然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还想继续往他怀里缩。
她的脑袋确实还有点晕。
“谢谢阿玉……”少女轻声道谢。
“宝宝,这是我应该做的。”梁嘉玉敛着眸子,温柔地说道,“难受的话,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他刻意地放缓脚步,免得自己不小心颠到了少女。
[603]校忌日【198】:“我陪着宝宝。”
梁嘉玉稳稳当当地抱着少女,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的路线也很讲究,特意避开了会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专门走在阴影里。
郁染倒是真的感觉有些昏昏欲睡了。
梁嘉玉的怀抱非常温暖,走得又十分稳当,至于不可避免的细微颠簸……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感到更加安心。
少女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刚刚的惊悚经历了——诡异血腥的人头“并蒂莲”,彼此纠缠不休的袁梦与吴佳语……
半晌之后,梁嘉玉才轻声唤醒了她:“宝宝……咱们先看医生,待会儿再继续睡觉,好不好?”
郁染才从半梦半醒之间回过神来。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而梁嘉玉直到现在还抱着她!他应该很累吧?手臂会不会很酸?
“我不累。”梁嘉玉好像看穿了少女的心思似的,立刻轻声安抚道,“宝宝很轻。抱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他的脊背仍然是笔直的,丝毫没有因为长时间抱着少女而弯曲,手上的力道也一如既往,指尖连颤都没有颤抖一下。
事实上,郁染抱起来不仅一点也不费力,甚至……手感还很好。
绵软的皮肉像水一样,几乎快要融化在他的掌心里了。他的指尖都被迫陷了进去,仿佛是抓住了一团棉花糖,又甜又腻。
梁嘉玉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把如此孟浪轻浮的话语说出口。
大概是担心自己会累到他,少女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跳下来。
梁嘉玉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弯下了腰,慢慢地把她放了下来。但他还是放心不下,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宝宝不用逞强。”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叮嘱道,“我在这里,所以,不用担心。”
“好。”郁染被男生搀扶着,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
“宝宝还头晕吗?”梁嘉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我……我现在好多了。”郁染下意识地回答道。活人的气息可以驱散鬼气。
“嗯。”梁嘉玉终于舒展了眉眼,“那就好。我们再去找校医看一下。”
不远处就是校医室了。
郁染眼尖地瞥见里面好像有人。
是校医吗?
梁嘉玉仍然惦记着少女的情况。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了校医室。
校医室里面还站着其他的同学。
而坐在桌前的校医,是一个温柔和蔼的阿姨。她的身上穿着白大褂,眉眼温和,耐心地望着梁嘉玉与郁染。
“医生,她的头有点晕,可能是中暑了。”梁嘉玉主动帮忙解释道。
校医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她非常温柔地测量了她的体温,看了一眼温度计的示数以后,心下了然。
“是有点中暑了。”校医温声说道,“先吃降暑药吧?然后,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会。”
“好。”郁染乖乖地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梁嘉玉牵着她往校医室里面走。
只不过,郁染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校医室里的另外几名同学身上。
他们好像正在旁若无人地聊天。哪怕郁染他们已经进了校医室,他们也视若无睹。
“不是说校医室里有安眠药吗?”
“可能有吧?”
“谁知道有没有啊?就算真的有,这个校医也不给我们开啊。她还说自己从来不会给学生开安眠药呢。”
“不对啊!那刘昊他们是怎么把安眠药搞到手的?我记得他们前段时间天天晚上都得吃安眠药才能睡觉。”
“啧,他们亏心事做多了呗。死得那么惨……也算是报应了。”
“说不定他们的安眠药都是从校医室里偷偷拿的。谁知道呢?我说,你非要吃安眠药的话,再去‘求求’校医呗?”
“我也没办法了。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再不吃安眠药,我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猝死。”
“怎么了?你也做了亏心事?哟,半夜有没有鬼来敲你的门啊?”
“别胡说八道了!我才不是那种人。算了。和你们说实话吧。我那天、那天在篮球场上亲眼看见了刘昊他们的尸体。你们不知道那个场面啊……真的太吓人了!”
“停停停,你先等一下。那件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你别说了啊,我可不想像你一样每天晚上做噩梦。”
“原来是这样……难怪。不过,刘昊他们也未必说了实话。谁知道他们当时到底吃了什么药啊?万一是骗你的呢?”
“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我找找家里人吧。”
“要我说,你又何必畏手畏脚的?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校医而已,怎么敢拒绝你的要求?”
“对啊!咱们又不是没钱。”
“可是,万一刘昊他们没有骗人呢?校医先前肯给刘昊他们开安眠药,现在却不肯给我们开……区别对待是吧?!”
“啧,你家也不比刘家差吧?是不是开的条件不够好,还是说……”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丝毫没有避讳不远处的校医。或者说,他们其实就是在故意间接威胁校医,试图威逼利诱让她就范。
郁染倒是听得有些茫然。
等等,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校医没有给刘昊他们开过安眠药?
少女又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正安静坐在桌前的校医。
连郁染都听得清清楚楚,校医自然也听见了那几个学生的讨论声。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和蔼的笑容,对于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校医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与这些嚣张跋扈的富家子弟相处。
如果违反槐桉学院的规定,擅自将危险药品开给他们,最后要是出了事,那么,她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了。
而且,她本身也不想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望着校医温和的眉眼,没来由地,郁染立刻就决定相信她。
——既然校医都那么说了,那她肯定没有给刘昊他们开安眠药。
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
如果校医从来不会擅自给学生开安眠药的话,那么,刘昊他们先前又是从哪里拿到的安眠药?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当时吃下的药……真的是安眠药吗?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郁染咬了咬唇瓣。
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在生拉硬拽、牵强附会、胡思乱想而已,说不定与事实的真相南辕北辙。
可是,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刘昊他们当初吃的所谓“安眠药”,就是“神奇药品”呢?
————
少女躺在校医室里的病床上。她的心里想着事情,难免有些辗转反侧。
刚才故意在校医室里聊天的那几个同学,见无论自己说什么,校医都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们到底还是不敢乱来。威逼利诱都没有效果,总不能直接动手强抢吧?
他们之所以没有告诉家里人,而是选择来私下里找校医,就是不希望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情。
毕竟……他们想要安眠药,其实也不是真的为了“安眠”。
不过只是装模作样的借口罢了。
奈何校医没有上当。
……
郁染还在想“神奇药品”的事情。
刘昊他们吃的到底是安眠药,还是“神奇药品”?
她知道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病急乱投医”。不是所有与“药”有关系的东西,都是“神奇药品”的。
更何况,想要拿到“神奇药品”,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要知道……她上次半夜潜入校医室,还差点死在了“偷药”的路上。
如果不是因为顾时砚出手相助,恐怕她会变成一颗红色胶囊,下半辈子只能待在玻璃药瓶里,等着被别人吃进肚子里。
想到这里,少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梁嘉玉放心不下,正坐在床边陪她。
见她面色不好,他连忙伸手抚上了她的额头,用掌心试探着她的体温。
“现在感觉怎么样?”梁嘉玉轻声问道,“还头晕吗?吃过药以后,有没有好一点?”
郁染飞快地点了点头。她想了想,慢吞吞地握住了男生的手腕。
“……宝宝,我没事。”她眨着眼睛,小声地说道,“要不然,你先回去上课吧?”
她不想耽误梁嘉玉的时间。
而且,好不容易混进了校医室里,她还想趁机调查一下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如果梁嘉玉也在的话,她难免会束手束脚。
然而,最近几乎对少女百依百顺的梁嘉玉,却温温柔柔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陪着宝宝。”他弯起眉眼笑了笑,“等宝宝好起来了再说。”
“其实我、我感觉现在好多了。”郁染立刻说道,“所以……”
梁嘉玉慢慢地抿了抿唇。
他只是敛着睫羽,轻声问道:“宝宝……是觉得我碍事了吗?”
语气里似乎还隐隐有些委屈。
郁染睁大了眼睛,连忙摆了摆手:“怎么可能?!”
“那宝宝为什么要故意赶我走?”梁嘉玉半开玩笑似的继续说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宝宝告诉我,我马上改正。”
他弯着唇角,仿佛只是在调侃打趣而已,可他的语气……却像是沉在水里的玉。
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让人根本舍不得将他狠心丢弃,反而还想立刻伸手拂去落在玉上的尘与土,把他从水里拿出来。
——谁能忍心把他丢掉呢?
莫名其妙地,郁染也觉得有些愧疚。
“我害怕耽误你上课……”她不得不小声解释道,“阿玉,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
“当然是宝宝更重要啊。”
梁嘉玉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回答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逃课”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他甚至还是四班的班长。
他的眸光依旧温润如玉,毫无锋芒:“而且,我也放心不下宝宝。”
梁嘉玉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力道很轻,明显是在安抚她。
郁染又不由地咬了一下唇瓣。
梁同学实在是太好了……
他这么关心她,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哪怕明知道只是在“演戏”而已,可是,他表现得太温柔了,总是会让她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荒谬的错觉。
————
病床旁边的帘子被好好地拉了起来,挡住了里面的景象。坐在外面的校医,还在尽职尽责地为下一位同学看病。
郁染没有成功地支开梁嘉玉。
她现在也不忍心再提让他回去上课的事情,只能故作自然地扭过脑袋,四处打量着校医室内的摆设。
看起来……倒是与二十年后的校医室相差无几。那个偌大的金属药柜,依旧摆在最里面的位置,避开了外面的阳光。
或许自己应该想办法在晚上再来一趟?
但是,如果当场被人逮住的话,自己恐怕就完全解释不清楚了。
她的身份根本见不得光。
少女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白天来校医室,好像没什么用处……
“宝宝还是很难受吗?”梁嘉玉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见她皱起了眉头,他连忙再次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确实是还有点烫……”他轻声说道,“我帮宝宝降降温吧。”
还没有等少女出声拒绝,梁嘉玉就已经站起了身子。
他去外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冷水打湿以后,慢慢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汗水。他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动作轻柔和缓。
梁嘉玉的态度极其自然。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少女。她甚至都来不及拒绝。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晕晕乎乎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谢……宝宝。”
郁染下意识地开口向他道谢。
“都说了,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梁嘉玉笑着摇了摇头,“宝宝何必如此客气?”
他正在擦拭少女的脖颈。拨开鸦黑的碎发,柔软的毛巾轻轻地抚过她的脖颈。
郁染觉得有些痒。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却忘记了自己还躺在梁嘉玉的怀里。
梁嘉玉抬手扶着她,温声问道:“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不是不是。”郁染摇着脑袋。
“宝宝。”擦着擦着,梁嘉玉忽然有些突兀地唤了她一声。
他的手指停留在了少女的领口处。
“这里的话……你自己稍微擦一下。”梁嘉玉极有分寸地停下了动作,没有擅自冒犯她,“好不好?”
少女的脖颈处沁着细碎的汗。透明的汗珠沿着纤长的线条滚落而下。她脖颈处的肌肤都被晒得微微泛红了。
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在被校服布料包裹着的地方,恐怕也沁满了汗。
只不过,梁嘉玉却不方便直接帮她擦拭。尽管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但是,他的心里仍然是有分寸的。
郁染也没有多想,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道:“好。”
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听从梁嘉玉的建议了。
他实在是太可靠了。
少女径直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自己校服领口处的纽扣,丝毫没有介意梁嘉玉的存在。
梁嘉玉也礼貌地转过了身子。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轻飘飘地,像羽毛一样,慢慢地拂过耳畔。还有“丁零当啷”的轻微脆响。
——少女正在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胸口。
男生半低着头,脸上的神情似乎完全没有变化,但是,他玉白的耳尖却隐隐发热。
梁嘉玉仍然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没有擅自回头去看。
郁染明显非常信任他。
与外面隔着一层帘子,里面的空间是半封闭的,他们现在几乎相当于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但是,此时此刻,郁染却毫无防备地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纽扣。
而他仅仅只是坐在床边背过了身子而已。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回头。
她说不定都发现不了他出格的举动。
梁嘉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睫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觉得自己刚才其实已经冒犯她了。
因为他刚刚在看她脖颈上的汗。
细细密密的、晶莹剔透的、潮湿温热的汗,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她的肌肤上。
像是圆润的珍珠、或名贵的宝石,折射出璀璨的碎光。又像是甜腻腻的蜂蜜或糖浆,香得要命。让人很想……去舔。
梁嘉玉将鸦黑的睫羽向下敛得更深,好像这样就能掩藏住所有冒犯的想法。
郁染解开领口处的纽扣以后,又伸手往外拽了拽敞开的衣领。
她听话地用毛巾擦了擦胸口处的汗水。
大概是心里还想着其它事情的缘故,她手上的动作稍微用了点力,不小心蹭到了较为脆弱的地方。
“唔……”郁染不由地轻呼出声。
梁嘉玉本来就有些恍惚。听到声音以后,他没有细想,立刻担心地回过了头。
“怎么了宝宝?你还好吗?”
望着郁染衣衫不整的模样,梁嘉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不应该回头看她。
少女的校服被松松垮垮地扯了开来,露出了莹润白皙的肩膀。她的指尖颤巍巍地抓着毛巾,眼底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抱、抱歉……”梁嘉玉难得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就飞快地回过了头。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梁嘉玉仍然极为关心少女的情况,“宝宝。”
他的语气仍然十分温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忐忑。
“不……不用……”
郁染慌慌张张地擦完了汗水。然后,她松开毛巾,开始手忙脚乱地系起了纽扣。
半晌之后,她才系好了自己校服上的纽扣,把衣服勉强整理妥当。
“宝宝好了吗?”梁嘉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好、好了。”郁染非常小声地说道。
梁嘉玉主动把毛巾接了过来。
湿漉漉的毛巾上,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的香气与体温,摸起来是温暖的。
梁嘉玉体贴地收起毛巾,又抬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他再次询问道:“宝宝,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的领口处。
她刚刚系得太匆忙,虽然纽扣都扣上了,却还是显得有些凌乱。
梁嘉玉帮郁染把衣领上的褶皱轻轻抚平,又把每一枚纽扣都重新整理好,直到挑不出一丝瑕疵以后,他才堪堪收回了指尖。
“比刚才好多了。”郁染实话实说。
她没有下意识地闪躲,而是乖乖地任由着梁嘉玉帮自己整理校服。
“那就好。”梁嘉玉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自己先前瞥见的画面——少女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胸口……
梁嘉玉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忘记这件事情才对。正所谓“非礼勿视”。
可是,他非但无法将其抛之脑后,反而还不由自主地开始反复回想。
他又想起了少女纤长的天鹅颈。泛着潮红色彩的雪白肌肤之上,缀着湿漉漉的汗,漂亮得不可思议。
梁嘉玉又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指尖。
郁染没有意识到梁嘉玉的失神。她躺在病床上,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梁嘉玉同学始终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话,那么,她应该如何“说服”他呢?
或者说,她应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接下来可能存在的异常行为呢?
直到目前为止,校医室里的情况还算正常。而且,校医看起来也毫无异样之处。她觉得校医没有说谎。
那么,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就是,刘昊他们先前吃的所谓“安眠药”,究竟来自哪里?是谁给他们开的“安眠药”?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动静。少女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先前故意站在校医室里抱怨校医不给开安眠药的那几个同学,早就已经离开了。
应该是新的同学走进来了。
隔着遮光的帘子,她勉强能够听见外面人的交谈声。
“喂。新来的那个。”是一道嚣张跋扈的男声,“我来拿点药。”
郁染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但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她又没有多少印象。至少印象并不深刻。
会是谁呢?
是四班的同学吗?
[604]校忌日【199】:“不用麻烦宝宝。”
只不过,还没有等郁染成功地回想起来,外面的人就已经开始趾高气昂地对着校医“自报家门”了。
“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姓王。王岳。”王岳眯着眼睛,极为傲慢地抬了抬下巴,“现在认识我了吗?”
校医的语气仍然不卑不亢:“嗯。”
王岳对她的反应感到极为不满:“‘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王家吗?咱们学校的校董会!知不知道啊?”
郁染的眼神忽然间闪烁了一下。
王岳……她终于想起来了。
自己上一次意外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曾经在食堂里面,撞见过王岳当众辱骂周良的场景。
那个时候,王岳就表现得尤为暴戾恣睢了。王家的人,倒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似的。飞扬跋扈。
当真是“一脉相承”。
只不过,好端端地,王岳为什么要突然来找校医的茬呢?
“知道。”校医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王家,那你也应该知道,在这所学校里面……究竟是谁说了算吧?”王岳咄咄逼人,“识相的,就听话一点。我还能让你在这里多干几年。”
“我只会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校医的语气依旧非常平静,“你想要的那些药……我不能给你。”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不能,还是不想?”王岳冷笑道,“你不是校医吗?开点药给我,天经地义。我看你就是给脸不要脸!”
他恶狠狠地盯着校医。
“你知道你自己的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吗?因为上一个校医得罪了我,在学校里面混不下去了,这个位置才会空出来。”
“你走运捡了漏,还不感谢我?”
王岳步步紧逼。
校医的态度却依旧极为平静,对王岳的威胁充耳不闻。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而且,具有成瘾性的违禁药物,我也没有办法随便开给别人。”她还在摇头。
王岳有些气急败坏:“真是废物!你不是医生吗?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这样吧。”他忽地缓和了语气,“你要是把东西给我搞到手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要不然的话……我要你好看!”见校医没有说话,王岳又开始威逼利诱。
但他显然没有撞见刚才的画面,自然也就不知道——威逼利诱,对校医毫无用处。
“就算你要让学校辞退我,我也没有办法。”校医又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违禁品。而且,要是让你家里人知道了……”
“你敢?!”王岳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校医竟然软硬不吃。简直像块石头一样,难缠得要命。
王岳本来其实也就是好奇而已。
听说那些违禁品……可以让人神魂颠倒。
王岳很想尝试一下。不过,这种事情是明令禁止的。他也不可能去借助家里的关系,只能想办法找别人要。
而能够在槐桉学院当校医、给少爷小姐们看病的人,绝对都是能力极为出众的医生。所以,王岳才会把主意打到校医身上。
他知道校医必然有办法搞到违禁品。
说实话,王岳其实也不太怕校医会去向自己的家里人告状。
他肆意妄为惯了,哪里在乎其他人的反应呢?自己让校医帮忙,明明是给校医面子才对。她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而且,要是有人敢告状的话,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就算家里人知道了,他也未必有事,告状的人却会生不如死。
所以,很少有人敢拂他的面子。
……
当然,王岳完全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校医室里竟然还有其他人在。
郁染和梁嘉玉都听了个正着。
校医也没有提醒王岳的打算。
她的态度镇定自若,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王家权势滔天的少爷,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王岳伸手指着校医的鼻子,“你到底肯不肯给我开药?”
校医直视着王岳的眼睛:“抱歉。”
“行。”王岳气极反笑,“你给我等着。”他怒气冲冲地摔了门,径直离开了校医室。
听见声响以后,郁染装模作样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假装是被摔门声吓到了。
然后她顺势抬眸看向了坐在床边的梁嘉玉,小声地问道:“刚才那是?”
她欲言又止。
“王岳。”梁嘉玉敛了敛睫羽,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是王家的人。”
“怎么了?宝宝对他感兴趣吗?”他忽然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微妙。
郁染不由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解释道:“他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上次……我还在食堂里撞见他欺负周良同学。”
“宝宝记得这么清楚?”梁嘉玉不着痕迹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问道,“你很关心周同学?”
郁染还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解释”。
只不过,还没有等她开口回答,梁嘉玉就自顾自地率先转移了话题,仿佛是不想让她为难似的。
男生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看起来毫无异样之处。
“王岳确实喜欢欺负同学。”梁嘉玉低声说道,“他是王家的人,在学校里面横行霸道。宝宝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到底还是认真地为少女解答了疑惑。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
她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小声地询问道:“他是不是也经常欺负林雨纱同学?”
“……嗯。”梁嘉玉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脸上。她眸中的关切之色不似作假。
郁染若有所思。
王岳……是王家的人,还经常欺负林雨纱同学。而林望雪又曾经告诉过她,林雨纱是他早逝的小舅舅。
——“早逝”。
到底有多早呢?
是在林雨纱上学的时候吗?还是说,是在林雨纱从槐桉学院毕业以后?
如果林雨纱后来是死在了槐桉学院里,那么,应该与那些常年欺负他的同学们脱不了干系。
她……有没有机会救他呢?
郁染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左顾右盼。
可是,无论她怎么看,都找不到值得探究的疑点。现在的校医室,几乎与二十年后的校医室,没有太大的差别。
虽然绝大多数的摆设,都或多或少地挪过位置,但是,从大体上来看,还是差不多的,整体的布局没有发生过明显的变化。
就连自己身下现在正躺着的病床,好像也没有任何变化。
等一下。
郁染蹙着眉头,仔细地回忆着二十年后校医室内的布局与陈设。
第一次在半夜进入校医室的时候,她被白校医当场逮住了。然后,在白医生的怀疑之下,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表示自己没有私藏药品,不得不主动让他检查身体。
那个时候,她就坐在校医室的病床上,甚至,还不小心弄脏了床单……
少女的脸颊不禁微微泛红。
她连忙把“无关紧要”的奇怪记忆甩出脑海,仔细地回忆起了当时病床的位置。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时此刻,病床所摆放的位置,似乎与二十年后的位置……分毫不差。一点都没变过。
校医室里的病床从来都没有挪过位置。
尽管这件事情看起来好像微不足道——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无论校医室内的摆设出现过什么变化、或者干脆没有变化,其实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
房间里其它的摆设大多都挪过位置,偏偏只有病床始终纹丝不动,难道真的仅仅是巧合而已吗?
……就算是巧合也没有关系。郁染想。反正自己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的。
她偷偷摸摸地侧眸瞥了梁嘉玉一眼,却还是不偏不倚地与他撞上了视线。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看。
“怎么了,宝宝?”梁嘉玉弯着眉眼朝她笑了笑,“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吗?我很乐意为宝宝效劳。”
“宝宝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也应该有所回报才对。”
“所以……”
梁嘉玉慢慢地弯腰凑到了郁染的面前,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他的目光温和而澄澈,像是徐徐拂来的春风,分明毫无侵略性,却又让人完全无法逃避,只能任由他悄无声息地靠近。
——谁又能够躲得开风的吹拂呢?
“宝宝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稍微帮一下你的忙呢?”
男生精致隽秀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的话语温柔又礼貌,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他。
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唇。
梁嘉玉其实早就已经察觉到——她有事情瞒着他了吧?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开口质问她,也没有过分探究她的秘密,现在反而还主动想要帮她的忙。
“我……”郁染的睫羽颤了颤,“我还是非常在意学校里的那个传闻。”
她又抿了抿唇,显然是有些心虚。
“就是那个据说可以实现愿望的东西。”
少女觉得自己也不算对他说谎。
她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梁嘉玉,但是,哪怕只是说了一半的实话……也算是没有说谎吧?
“那个传闻……”梁嘉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我最近也找其他同学打听过。”
“只有少数人对此略有耳闻。”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他们大多也是道听途说的,只当个笑话听听。”
“毕竟,这种事情……听起来确实很像是编造的故事。”
梁嘉玉的说法谨慎又客观。
“我可以帮你继续追查一下。”他又补充着说道,“宝宝,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出消息的源头的。”
郁染抿了抿唇。
梁嘉玉果然是一个聪明人。
在二十年后的槐桉学院里,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已经演变得较为完整了,甚至连如何获取“神奇药品”的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
但是,此时此刻,在二十年前的槐桉学院里,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传闻,似乎还只流传在少数人之中,语焉不详。
可以大概推测出来——现在、也就是二十年前,应该确实就是这个传闻开始在学校里面流传的时候。
说不定……找出“神奇药品”的源头,就能找到背后的真相了。
不过,郁染现在想要让梁嘉玉帮的忙,却不是这个。
她还想看看……病床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相信阿玉。”少女主动抱住了梁嘉玉的腰。她歪了歪身子,软绵绵地倚靠在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她偷偷摸摸地打量着病床周围的摆设——尽管看起来大差不差,但是,仔细观察的话,确实与二十年后的位置,有着细微的差别。
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变化过。
床头柜的方向变过,旁边的椅子也多了两把,遮光帘的颜色不一样……
可只有病床的位置一动不动。
在二十年的时间里,都纹丝不动。
为什么呢?只是巧合而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不是因为病床的位置……不能挪动?
郁染装模作样地想要下床走动一下,却又被梁嘉玉拦住了。
他满脸担心地看着她:“宝宝要去哪里?有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代劳的。”
男生又凑过来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感觉好像还有点烫。”梁嘉玉低声说道,“宝宝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我……”郁染的眸光闪了闪,忽然小声地说道,“我的东西不见了。可能是掉在附近了,我想下去找一下。”
她不能在梁嘉玉的面前直接检查病床,必须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就是……我手链上的吊坠,好像不小心掉了一个。”少女举起了自己的手腕。
她腕间戴着的银白手链,上面缀着不少精致的吊坠,如今有一个地方却空空如也。
——刚刚趁着抱住梁嘉玉的时候,郁染偷偷地把其中的一个吊坠拽了下来,悄悄地扔到了病床的下面。
“好。”梁嘉玉立刻说道,“我马上帮宝宝找一下。”
“别着急,我肯定能找到的。”他率先选择安慰她,“宝宝相信我。”
男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开始在病床周围认真地寻找了起来。
手链上的每个吊坠都很小,掉在地上想要找到的话,必须非常仔细才行。
梁嘉玉半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尤为认真,好像要找的不是什么小吊坠,而是名贵又罕见的稀世珍宝一样。
郁染也从床上爬了下来:“宝宝,我自己来找就好。”
“没关系。我来就好。”梁嘉玉明显是不想让少女费心,“不用麻烦宝宝。”
郁染却坚持要自己找——要不然的话,她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梁嘉玉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然后,伸手抓住了少女即将落地的脚尖。
“当心着凉。”
梁嘉玉握着她的脚踝,耐心地帮她把鞋袜依次穿好,最后,他还认认真真地把鞋带也系好了,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的动作尤为细致,低垂的眉眼温和隽秀,脸上的表情满怀关切。
郁染却有些僵硬地睁大了眼睛。
梁嘉玉他、他……表演得是不是太、太入神了?这也太周到了吧。其实,也没有必要为了演戏做到这个地步的……
“不、不用。”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抽走脚踝,却发现梁嘉玉抓得很紧,“太、太麻烦你了……”她说得磕磕绊绊。
“哪里麻烦了?”梁嘉玉温声反问,“宝宝肯让我帮忙,明明是我的荣幸才对。”
他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修长白皙的手指抓住鞋带,指尖微动,便轻而易举地系好了蝴蝶结。
简直……赏心悦目。
“好了。”梁嘉玉松开指尖。
他再次轻轻地握住少女的脚踝,让她慢慢地踩在了地上。
郁染的脸颊不由地红了起来。
——下地走路这种事情,她完全可以自己办到啊!这、这、这也需要他帮忙吗?
她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
但是,梁嘉玉对待她的态度,总是让她觉得——在他的眼中,自己就好像还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少女忍不住又看了梁嘉玉一眼。他仍然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态度坦荡而自然。
“宝宝别担心。”梁嘉玉大概以为她还在惦记着手链上的吊坠,便轻声安抚道,“我在周围继续找找看,肯定能找到的。”
显而易见,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问题。就好像……亲手帮她穿鞋子、系鞋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似的。
郁染欲言又止。
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好也低下了头,开始在病床的周围到处搜寻了起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找看病床的附近,有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吧。
少女慢慢弯下了腰。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病床旁边的地面,然后,才抬手掀开了雪白的床单。
病床的下面正垫着与地板同色的静音地毯。但是,郁染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病床的床脚处。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推了推病床,发现它始终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力气太小了吗?
还没有等少女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哄骗”梁嘉玉帮忙,他就主动提议道:“可能掉到病床下面了。我先把病床推开看看。”
说着,他就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病床的边缘。
不得不说,男生的手掌比少女大得多,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几乎都能够直接把病床单手拎起来。
郁染知道梁嘉玉的力气大得惊人。
然而,病床竟然没有挪动分毫。
男生白皙的手背处鼓起了漂亮的翠色脉络,犹如白玉修竹,极具观赏性、也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以梁嘉玉的力气,他不可能推不动病床。郁染很快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阿玉,这张病床好像……”她有些犹豫。
“被钉死在原地了。”梁嘉玉接过了话头,低声说道。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郁染蹙了蹙眉头。
这张病床已经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难怪……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它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因为没有人挪得动它。
或许,该夸赞槐桉学院从来都不偷工减料吗?这张病床明显价值不菲,用的材料都是上等的。所以,它能够在校医室里坚持二十年的时间,乃至更久。
可是,为什么要把病床钉住呢?而且,就算病床被钉住了,应该也可以拆掉吧?
郁染有些茫然。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仔细地检查一下病床。
少女现在也顾不上其它事情了。她直接掀开床单钻进了床底下,连梁嘉玉都没有拉住她。
“宝宝,里面太脏了!我来吧!”梁嘉玉的语气有些着急,“你先出来……”
他又担心自己强行拖拽会伤到少女,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好先想办法帮她照明,免得她在床底下磕到或碰到哪里。
梁嘉玉把不远处的台灯拽了过来,按开开关,为她提供光亮。
借着光线,郁染先是看到了自己扔进来的小吊坠。它正孤零零地躺在床脚处。
她没有急着动手去捡,而是装作没有找到的模样,视线继续在床底下逡巡着。
病床的下面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郁染没有气馁。她偷偷地把吊坠捡了起来,然后,仰头看向了床板的方向。
她检查得非常仔细。
台灯的光线有些昏暗,她不得不睁大眼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奈何她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就在少女打算暂时放弃的时候,她眼角处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床板的边角处,好像夹着……零星的碎纸。
难道有人也在校医室的病床下面藏了纸条?就像吴佳语一样?这么巧的吗?
郁染连忙伸手去拿。她很快就把碎纸从床板里拽了出来。
“宝宝找到了吗?”梁嘉玉关切地询问道,“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我已经找到了……”少女连忙回答道。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病床底下爬了出来。
[605]校忌日【200】:“宝宝对我真好。”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找到了,郁染迫不及待地摊开掌心,把刚才“找到”的小吊坠展示给梁嘉玉看。
“嗯。宝宝很厉害。”
梁嘉玉先是毫不犹豫地夸了她一句,紧接着,又轻声说道:“只不过,这种差事……宝宝下次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好不好?”
他的语气无奈又温柔。
“还是说,宝宝其实不相信我的能力?”
梁嘉玉主动从少女的手心里接过了吊坠。他拿起摆在旁边的另外一条干净的毛巾,帮她擦了擦身上蹭到的灰尘。
接着,他又开始帮她整理起了校服上的褶皱,目不斜视地把往上翻卷的校服裙摆,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他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制止少女的行为,也是因为……她弯腰趴下来往病床底下钻的时候,本来就偏短的校服裙摆,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顿时展露无遗。
她对他毫无防备。
在她的眼中,他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为人处事都坦坦荡荡。
梁嘉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忙不迭地收回了视线。然而,就在他失神的时候,郁染已经飞快地钻进了病床下面。
拦都拦不住。
梁嘉玉既不敢细看,又担心少女的安全。
拿来台灯帮忙照明以后,他的视线仍然是克制的,没有趁人之危,只是堪堪停留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可是,仅仅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瞥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好像看哪里都不对。
都是不合时宜的、无礼的、冒犯的、下流的。都能够让他感到心跳加速。
小半截玉白色的脚腕露在外面,薄如蝉翼的肌肤裹住了下面的血肉,微微凸起的踝骨将皮肉顶出了勾人的弧度。
青色的血管游走在皮肉之下。像丛生的藤蔓,肆意蔓延开来,将他的视线也缠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若是不经意间往上瞟,就能看见少女小腿处的优美线条,慢慢地往上延伸……
梁嘉玉立刻敛眸,止住了荒诞的杂念。
他到底还是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没有放任自己“为所欲为”——哪怕少女根本就察觉不到他的注视。
……
帮郁染整理好校服以后,梁嘉玉又拿出了酒精,为吊坠消了毒,然后,他才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垂眸看向了她的手链。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吊坠重新挂了回去。堪称面面俱到。
“阿玉真好。”郁染眨了眨眼睛。
她抬起手腕晃了两下,完美无缺的手链被甩得“叮当”作响,许多吊坠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悦耳。
“宝宝现在该回去休息了吧?”梁嘉玉温声哄道,“现在还晕吗?”
“基本上不晕了。”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对了。阿玉,我刚才好像在病床底下捡到了什么东西。”
她摊开了另外一只手掌。映入眼帘之中的,是一小块残破的纸片。
或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纸片老旧泛黄,质地发脆,让人疑心它会不会突然间就碎成渣滓了。
梁嘉玉将其接了过来。
他还是先主动帮忙擦了擦少女的手掌,然后,才抬眸去看那张碎纸片。
郁染也凑过来看。
上面隐约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恭贺……槐桉学院……成立……】
“宝宝,这是什么啊?”郁染故意偏过头去问梁嘉玉。她眨着眼睛,眸光有些好奇。
“这是……旧报纸的碎片。”梁嘉玉的反应很快,“根据上面的内容来看,应该是槐桉学院刚建成的时候。”
“二十四年前?”郁染有些惊讶。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幻境里的时间,正是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
可是,二十四年前的旧报纸,怎么会出现在校医室的病床下面?
“嗯。”梁嘉玉点了点头,“槐桉学院的成立,在当年被报纸大肆报道过。”
郁染愈发困惑。
谁会在校医室的病床下面藏着二十四年前的旧报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而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病床到底为什么会被钉死在地上。
她上上下下忙活了半天,结果,原本的问题却完全没有得到解答,现在反而还凭空多出了新的疑惑。
少女抿了抿唇角。
“如果宝宝实在好奇的话,我想办法帮忙找找看当年的原版报纸?”梁嘉玉提议道,“好不好?”
他实在是太会察言观色了,而且非常上道,甚至都不需要少女想办法暗示,就主动开口揽下了责任。
“好!”郁染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愧是梁同学!真的太可靠了。
只不过,少女环顾四周,很快就又想起来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她咬着唇瓣,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到了梁嘉玉的耳边,小声地询问道:“阿玉,咱们学校里……是不是有停尸间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差点忘记问了!幸好现在想起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白医生曾经亲口说过,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是在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建造的。
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时候。
郁染本来也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而已。但是,梁嘉玉却摇了摇头。
“‘停尸间’?”他偏过了头,语气难得有些茫然,“学校里为什么要有……停尸间呢?”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还、还没有吗?”她眨了眨眼睛,也有些茫然了。
“什么?”梁嘉玉看向了她。
少女自知失言,连忙又补充道:“额……我的意思是……学校里竟然没有停尸间吗?”
她现在不得不想办法找补。
“宝宝。”梁嘉玉轻声细语地反问,“学校里应该有停尸间吗?”
他歪着头看她,鸦青睫羽摇曳着,眸光澄澈又好奇。
——梁嘉玉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质疑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而已。
恐怕无论少女说出多么惊世骇俗的话语,他都不会在第一时间怀疑她,而是先怀疑自己的“孤陋寡闻”。
郁染倒是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对啊!正常的学校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停尸间?听起来就很奇怪啊!
呜哇!那她刚才还说得理所当然似的……
少女着实心虚得要命。
难道槐桉学院现在还没有在校医室下面建造停尸间吗?所以,梁嘉玉才会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等一下,梁同学该不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吧?自己还有狡辩的机会吗?
尽管梁嘉玉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但是,郁染还是感到尤为心虚。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说漏嘴了。
“那个,我、我以前的学校,嗯……就、就有……”郁染试图亡羊补牢,“停尸间。”
“就建在校医室的下面。”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
少女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校服的衣摆,眸光飘忽不定,声音也小得可怜。
梁嘉玉倒是听得非常认真。他顺势问了下去:“所以,学校里为什么要有停尸间?”
郁染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他解释。
“因为、因为我以前的学校……不太平。每年都有许多学生……意外死亡。”
“然后、学校就建了停尸间,用来存放学生们的尸体……”
她说得磕磕绊绊,却又不算是假话。
“……这样吗?”梁嘉玉难得默了一瞬。
“宝宝,你还好吗?”下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关心少女的情况。
“啊?”郁染没有反应过来。
“宝宝是不是每天都过得很难受?”梁嘉玉攥紧了她的手腕,“幸好宝宝没事。”
他的语气十分心疼。
郁染更加心虚了。
她不敢告诉梁嘉玉,自己说的其实就是二十年后的槐桉学院。
显而易见,梁嘉玉的反应不似作假。槐桉学院现在确实还没有建造停尸间。白校医当然也没有必要骗她。
难道说……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其实是在不久之后才建的吗?
————
少女决定先离开校医室再说。
毕竟,在校医与梁嘉玉同时在场的情况之下,她实在找不到机会,单独再去寻找有关于“神奇药品”的线索。
而且,白天的时候,她也没有办法去找“神奇药品”。
但是,她也不能算是一无所获。
——至少她“收获”了好几个亟待解答的问题。她的脑海被塞得满满当当。
譬如说,刘昊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药”?王岳为什么要找校医拿违禁品?
校医室的病床为什么会被钉死在地上?
还有……现如今,这所学院里,知道“神奇药品”的人,究竟有多少呢?散播这个传闻的所谓“源头”,又是谁?
郁染与校医告了别,正打算再找借口支开梁嘉玉,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宝宝。”梁嘉玉抿着唇角,“我陪你一起吧?”
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但是,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敛了敛眉眼,有理有据地轻声劝说她。
“宝宝忘记了吗?”梁嘉玉点到为止,“那封情书……”
“你一个人的话,我不放心。要是宝宝落单以后被盯上了,我实在难辞其咎。”
“宝宝,让我陪着你吧,好不好?我不会妨碍你的。”
梁嘉玉半低着头,在她的耳边慢吞吞地温声哄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缓慢温柔,直听得人脸红心跳。
郁染堪堪回过神来。
是啊。她其实也有些担心梁嘉玉的安危。可问题是,她又不能在他的面前露出破绽。她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隐患。
要是自己表现得太奇怪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吧?就像刚才一样——她的言辞之中出现了明显的漏洞。
或许梁嘉玉现在还没有怀疑她,但是,如果疑点在短时间内逐渐“积少成多”的话,她肯定就百口莫辩了。
少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梁嘉玉却只是温温柔柔地望着她。
他隽秀的眉眼微微弯起,眼底拢着若隐若现的忧色。像是朦朦胧胧的春雨,润物细无声。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郁染也不例外。
她咬了一下唇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还是没有办法对梁嘉玉不管不顾。
算了。自己接下来再小心一点吧。郁染想。她也想保护梁嘉玉,让他平安无事。
……
郁染本来想要先去找林雨纱。
可是,她在学校里面转了半天,甚至还去四班的教室看了一眼,都没有发现林雨纱同学的踪影。
梁嘉玉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身边。他主动开口询问道:“宝宝想要找人?”
郁染点了点头:“我想找林雨纱同学。”
她昨天就试图寻找林同学的踪迹,奈何无功而返——当然是指在幻境里的昨天。
她当时也问过周良同学,可惜……周良除了警告她远离林雨纱以外,也说不出来林同学的具体行踪。
“林同学……”梁嘉玉敛着眸子,“他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平时经常缺勤,老师也没有办法联系家里人。”
少女下意识地抬眸看他。
“就是上次跟宝宝说过的。”梁嘉玉解释道,“城里以前有个姓林的风水师,非常出名,但是许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据说他就是林家的人。他凭空消失以后,林家就迅速凋敝,被蚕食殆尽。”
“后来,林家又接连出现意外。林同学的家人……再也没有管过他了。”
“林同学大概也不喜欢来学校上学吧。”
梁嘉玉低低地叹息道。
郁染只觉得忧心忡忡。
——按照林望雪的说法,林雨纱将会“早逝”。
她觉得自己需要想办法尽快找到林雨纱同学才行。这样想着,她又开始仔细地思考起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她不知道自己这次到底会在幻境里面待多长时间。
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帮梁嘉玉找出给他寄情书的幕后黑手。她也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
郁染难免有些分心。
她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多、又太乱,亟待解答的疑点也纷纷接踵而至。
有用的、无关的、重要的、琐碎的东西,全部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让人难以从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神奇药品”、《忏悔录》……
既然白天没有办法去找“神奇药品”,那么,要不然,自己再去一趟旧图书馆?
也不知道周良到底有没有把借走的《忏悔录》还回去。
郁染又去了一趟旧图书馆。
几乎是意料之中地,她没有在书架上找到《忏悔录》。周良果然还没有还书!
而且,她刚刚也没有在四班的教室里面看见周良。他……去哪里了?
碍于梁嘉玉陪在身侧,她只好装作自己是在借阅其它书籍的样子,免得露出不必要的破绽。
先前“停尸间”的事情,还是让她感到心有余悸。幸好梁嘉玉没有深究,否则的话……
少女正打算抬步离开图书馆,结果,却在不远处迎面偶遇了另外几个四班的同学。
他们行色匆匆,东张西望,在每一个书架上仔细搜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每本书都看了一遍,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看见梁嘉玉以后,他们还是主动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
面对班长的时候,他们的态度都非常有礼貌:“班长好。”
梁嘉玉也点了点头。
他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将少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那几个男同学也都识相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将好奇的目光收了回去。
紧接着,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眼,彼此之间用眼神暗自交流了一番,看起来似乎欲言又止。
梁嘉玉没有出声催促。他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的下文。
而郁染也偷偷竖起了耳朵。她抓着梁嘉玉的衣角,悄悄地往外探出了脑袋。
他们犹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问道:“班长,你知道图书馆里的……《忏悔录》,是被谁借走的吗?”
“《忏悔录》?”梁嘉玉轻声道。
“对对对。”他们连声附和,“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梁嘉玉摇了摇头。
“抱歉,我也不清楚。”他低声问道,“不过,你们为什么急着要找《忏悔录》?”
“就是……就是好奇而已。老师说过,多看看课外书,可以开拓眼界……”
“对,多看看书,挺好的。也是为了向班长你学习嘛!多读点书,那个……书中自有黄金屋!哈哈哈……”
他们先是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才含糊不清地敷衍了过去,明显不愿意透露出更多的消息了。
郁染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下去。
然而,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已经跑得没影了,显然是连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他们……”少女有些茫然。
梁嘉玉也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头。但是,他依旧没有忘记郁染来图书馆的目的。
“宝宝要找什么书?”他关切地询问道,“需要帮忙吗?如果图书馆里没有的话,我可以从家里带过来。”
“没事没事!”郁染摆了摆手,“我下次再来吧。”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的心里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那几个四班的同学,为什么特意要来图书馆借阅《忏悔录》呢?
难道说……
想起自己后来在旧图书馆里找到的、扉页上写满了血字的《忏悔录》,郁染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见少女有些心不在焉,梁嘉玉主动抓住了她的手腕,轻声询问道:“宝宝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什么?”郁染下意识地追问。
“身为班长,我应该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梁嘉玉的语气非常温和,“宝宝愿意陪我一起吗?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他弯着眉眼,像是在请求她帮忙。
郁染怎么可能错过摆在眼前的机会?她本来就对此尤为好奇,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愿意愿意!”少女眨着眼睛。
“宝宝真好。”梁嘉玉立刻夸奖道,“好贴心。”他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郁染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她其实也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少女的脸颊有些泛红,柔软的唇肉被咬得凹陷下去,雪白贝齿隐约可见。
“宝宝真可爱。”梁嘉玉没有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绯红的脸颊,“好喜欢宝宝。”
分明还是温柔似水的语气,却又无端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郁染的脸颊顿时更红了。
咦?!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梁同学不、不是已经假装告白过了吗?在扮演“情侣”的时候,难道也要反复表达爱意吗?
他、他、他……他也太周到了吧!
少女晕晕乎乎地应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听见梁嘉玉又轻笑了一下。
“宝宝最棒了。”他还在夸她。就好像她真的是全世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人一样。
郁染更加不好意思了。
“帮阿玉的忙,也、也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她把梁嘉玉说过的话语重复了一遍,声音绵软,语气乖巧,尤为惹人怜惜。
少女张开嘴巴,被贝齿咬过的唇瓣上泛着莹润色泽,说话的时候,嫣红的舌尖若隐若现。色泽极其诱人。
像熟透了的果子。
看起来甜得要命。
让人很想……咬一口尝尝看。
梁嘉玉按在她脸颊上的指尖都停顿了片刻。他半低着头,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郁染却只是傻乎乎地抬眸看着他,浑然没有意识到——他的靠近其实有些冒犯了。
男生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她的脸颊,温热的温度悄然蔓延,她也不闪不避,明显是非常信任他。
“阿玉?”少女歪了歪脑袋。
梁嘉玉到底还是没有继续凑近。
他敛下了睫羽,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珠上倏尔掠过,白皙的指尖向下游移,最终,按在了她的唇角处。
一触即分。
“嗯。”梁嘉玉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笑着说道,“宝宝对我真好。”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像裹挟着细雨的微风,扑面而来,细碎的雨点轻飘飘地落在身上,接着,又迅速碎裂成齑粉,几乎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606]校忌日【201】:“因为植物的光合作用啊。”
直到跟着梁嘉玉走出图书馆以后,晕晕乎乎的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嘉玉刚才所谓的“让她陪他一起”,应该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的说辞而已。
他其实是知道她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所以才会故意说要“让她帮忙”,不动声色地满足了她没有宣之于口的要求。
郁染猜到了梁嘉玉的用意。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掌,乖乖地跟在他的身边,小声地说道:“明明是阿玉对我更好。”
哪怕明知道梁嘉玉或许是在“演戏”,但是,他对她的好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
那五个男同学离开图书馆以后,没有立即走远。他们行色匆匆地徘徊在不远处,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恍惚之下的错觉,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他们的身形竟然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蒙着雾似的。
等他们走到旁边的阴影里的时候,才堪堪恢复正常。
郁染颇为眼尖地瞥见了他们的身影。她立刻好奇地望了过去。
深色的阴影笼罩在他们的身上,衬得他们的肤色无端有些泛白。就连槐桉学院的校服……好像也突然间变成了黑白色。
就像是早已褪色的黑白照片一样。
他们的动作僵硬又迟缓,一举一动都极为古怪,似乎即将被彻底定格在照片里。
郁染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好熟悉的画面……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找到的旧报纸。上面刊登了四班同学春游前的集体合照。
那张合照……就是黑白的。
而眼前的画面,甚至差点就能够与那张照片重叠起来了。
他们五个人的站位也相差无几。
郁染晃了晃脑袋。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那五个男同学很快就钻进了旁边不远处的树林里。
是图书馆附近的槐树林与桉树林。
难道他们是要去树林里找书吗?
郁染更加疑惑了。
梁嘉玉则是直接牵着她的手跟了上去。他的动作悄无声息,丝毫没有惊动其他同学。少女蹑手蹑脚地缀在他的身边。
那五个男同学进入树林以后,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连脚下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他们的嘴里都在骂骂咧咧。
“什么《忏悔录》?到底被谁借走了?!怎么哪里都找不到啊?”
“借书记录也查不到!”
“怎么办?咱们现在找不到《忏悔录》,到时候会被骂死吧!”
“打骂还是轻的。千万别连累我家里……”
“怎么突然就要借书啊?”
“谁知道呢?他不是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吗?咱们早就习惯了。”
“唉。像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以前只要扔给沙包就完事了。也不知道沙包最近到底怎么了,神出鬼没的。都看不见人影!”
“看不见也好吧?反正‘眼不见心不烦’。我现在看见沙包就觉得晦气。恶心死了。”
“但也少了很多乐子啊。不高兴的时候往他身上来两脚,其实还是挺爽的。沙包不就是用来给大家发泄的吗?”
“喂,你是真的不怕死啊?那个……刘昊他们的事情,你听说过了吗?”说话的男生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你就不怕我们也……”
“不是吧?你真的信了那些传闻?说得煞有介事似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啊?万一是刘昊他们自己运气不好呢”
“对啊。大家都知道沙包是扫把星。他被人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要是能被传染上厄运……早就应该出事了吧?用得着等到现在?”
另外一个男生也忍不住附和道:“就是说啊!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乱传些什么!沙包哪里有那么邪乎啊?不就是一个人肉‘沙包’吗?用力踹两脚就老实了。”
他故意说得尤为大声,仿佛是在努力为自己壮胆。就连其他几个男生,也听得出来他的色厉内荏、与外强中干。
“啊?冯浩,你真的怕了?!就因为学校里的流言?不是吧?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忍不住嘲笑起了冯浩的胆小。
“你怕什么啊?他们肯定都是道听途说的,然后每个人再添油加醋,不就变成吓人的传闻了?说实话,他们不了解沙包,难道咱们还不了解吗?”
“对啊。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啊?”
“我、我也不是害怕!”刚才说话的男生冯浩,先是强行辩解了一句,接着,又惴惴不安地再次开了口,“就是、刘昊他们……以前经常和咱们一起欺负沙包。他们如今出事了,我们会不会也……”
他的话语说得磕磕绊绊。
“会什么会?!”另外一个男生孙旭,用力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呸呸呸!你才会出事!我可不会!别胡说八道!”
“而且,说起来……要怪的话,也不能全都怪我们吧?”
“就是就是!要是欺负‘沙包’就会倒霉,那咱们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岂不是都要遭殃了?沙包有本事一个个全部报复回来呗。杀了我们全班所有人!”
“哎,你们真是高看他了。沙包最近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还‘报复回来’呢?等我们找到他以后,他不跪下来磕头求饶,都算他有骨气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胡乱聊着天,话题逐渐从《忏悔录》转移到了林雨纱的身上。
原本忐忑不安的冯浩,也被他们劝得渐渐平复了情绪,迅速地加入了对林雨纱的“口诛笔伐”之中。
郁染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越听越觉得——她现在必须得尽快找到林雨纱才行。
还有……那本《忏悔录》,现在还在周良的手上吗?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周良该不会也要再次遭殃吧?
郁染咬了一下唇瓣。
周良其实也是“帮凶”——在刘昊他们对林雨纱同学拳打脚踢的时候,他被迫站在旁边拉小提琴,为他们“配乐”助兴。
荒谬、又残忍。
可刘昊他们显然也没把周良当人看。他们明知道周良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拉小提琴,偏偏还要故意踩伤他的手。
少女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担忧。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男生们,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打打闹闹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彻底甩掉自己心中的不安与惶恐。
刘昊等人的下场……到底还是把他们吓得不轻。毕竟,他们以前也经常和刘昊他们混在一起玩。
冯浩抬起手掌,重重地往孙旭的脑袋上拍了过去,嘴里还笑骂道:“你刚才是不是趁乱打我来着?还那么用力!过分了啊!”
孙旭本能地想要侧头躲开。
“我哪里用力了?你别血口喷人哈!怎么?自己身体虚弱还怪上我了?”他也吊儿郎当地回敬了几句。
“喂。孙旭你都快把我脑袋打飞了!还说没用力呢?!”冯浩明显不服气,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啪”!
下一刻,他的手掌就直接拍在了孙旭的后脑勺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拍西瓜一样,毫不留情。
其他三个男生的脸上还挂着“看好戏”的戏谑笑意。他们都在“坐山观虎斗”。
然而,紧接着,另外一道更加响亮的声音,便随之响了起来。
“咚”!
是“西瓜”砸在地上的声音。
“啪嚓”。
然后,是“西瓜”摔碎的声音。
坚硬的“瓜皮”寸寸迸裂,红彤彤的“西瓜汁”溅了出来,又缓缓地渗进了泥土里。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每个人都一动不动,怔怔地睁大了眼睛,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包括郁染。
她眼睁睁地看见那个动手的男生,重重地拍在了另外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
然后,另外一个男生的脑袋,便应声而落,从脖颈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接着,又“啪嚓”一下摔碎了。
猩红黏稠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五颜六色的脑浆也流了出来。
那颗人头被摔得四分五裂,头骨彻底断裂,皮肉分离,柔软的眼球从眼眶里滑落,坚硬的牙齿胡乱滚了满地。
就像是……炸开的“西瓜籽”一样。
过了好几秒,都没有人率先开口出声。
大家都被吓傻了,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新鲜的血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砸着,将下面的泥土也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几片落叶垫在底下,红绿相间,极为惹眼。
孙旭的身体孤零零地杵在地上,脖颈以上的位置空空如也,血红的横截面凹凸不平。他的脑袋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
什、什么情况?!
刚才动手拍掉孙旭脑袋的冯浩,更是被吓得面色煞白、身体僵硬。他死死地瞪着眼睛,惊恐万状、又语无伦次地开了口,几乎说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我不是、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没有……没有用力啊……我……我真的……不是我……”
他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就算他刚才确实稍微用了一点点力气,也不至于直接把别人的脑袋拍掉吧?
其他的三个男生,此时也都说不出话来。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冯浩,你……你……你……”他们的声音也磕磕绊绊,听起来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子,“你竟然……竟然……”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冯浩疯了似的连连摆手,“真的不是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我根本没有用力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眼前的画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那颗被摔碎了的脑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上。掉出来的眼球,则是不偏不倚地恰好看向了剩下四个男生的方向。
它的眼神是怨毒而茫然的。
“怎么可能……拍一下……就掉了呢?”冯浩还在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我没有用力!”
“我知道了!是、是沙包!肯定是他!对,就是他在暗中作祟!他是扫把星!他的厄运……我们、我们被他盯上了,要遭报应了!就是沙包!他、他要报复我们!”
“先是刘昊他们……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我们要遭殃了!我们死定了!!!”
冯浩现在反而对自己先前的猜测更加深信不疑了。他的眼睛里缠着几道红血丝,脸上的神情有些癫狂。
“冯浩,你怎么又开始疑神疑鬼了?”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疑惑不解地开口问道,“沙包哪里有那么厉害啊?”
“我疑神疑鬼?!如果不是因为沙包,事情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就是因为沙包!”
冯浩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他现在已然濒临崩溃了。
——在与朋友嬉戏打闹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抬手拍掉了对方的脑袋,还亲眼目睹他的人头像西瓜一样迸裂,血溅当场。
恐怕无论是谁,都会被吓疯吧?
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的时候,槐桉学院里刚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刘昊等人死在了篮球场上,死状凄惨,身首异处。
冯浩越想越害怕。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即将蹦出胸腔。
“孙旭死了以后,接下来……肯定就要轮到我们几个了……沙包、沙包真的出手了……我们完蛋了……”
冯浩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似的。
“呸!你疯了吧?谁死了?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光了!好端端地,你干嘛要咒我死啊?!冯浩,我看你才是想死吧?”
方才疑惑发问的那道男声,又再次开口说话了,语气明显非常不开心。
冯浩还在喃喃自语:“不是的、不关我的事……孙旭、他、他不是我害死的……和我没有关系……不关我的事!”
“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到底谁死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不看、我不看了……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冯浩连连摇头,他根本不敢去看孙旭的尸体,“不怪我、你别逼我、你别逼我了……孙旭的死,根本不关我的事啊!”
孙旭实在忍无可忍,直接上前拍了冯浩一巴掌,恶狠狠地呵斥道:“冯浩,你赶紧给我把你的狗眼睛睁大了,好好看看!到底谁死了?!”
冯浩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看了过去,发现孙旭居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面上怒气冲冲。
先前摔碎了的人头早就不翼而飞了。鲜血、脑浆、眼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什么都没有。
孙旭紧紧地皱着眉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死了’?什么叫‘不关你的事’?什么叫‘因为沙包’?”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冯浩莫名其妙地开始咒他死。
“孙旭?你没死?还是说……你变成、变成鬼了?!”冯浩磕磕绊绊地说道,“不是我、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他又惊又怕,整个人都表现得极为抗拒,唯恐孙旭变成厉鬼来索自己的命。
其他三个男生,也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旭看了半晌,才小声地开口问道:“孙、孙旭,你、你是活人吧?你……没死?”
孙旭简直都快要被他们气笑了:“什么啊?你们才不是活人!你们都是死人!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死光了,我都不会死!”
他觉得自己的四个朋友都突然间发疯了。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他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他死了?!
片刻之后,在冯浩断断续续的叙述之中,孙旭才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要么,是你们的眼睛有毛病,要么,就是你们的脑子出问题了!”孙旭的语气极为笃定,“有没有听说过‘集体幻觉’?你们刚才都犯病了!呸,真是晦气。”
“人的脑袋怎么可能拍一下就掉了?你们都上学上傻了?有没有常识啊?”
“还什么‘像西瓜一样摔碎了’?想象力这么丰富呢?咒我倒是咒得花样繁多!编故事,你们最在行了。”
孙旭又动手拍了一下冯浩的脑袋。
他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啪”!清楚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
而冯浩的脑袋却没有应声掉落。
“看到了吗?!”孙旭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怎么可能一拍就掉?做梦呢?!”
“是、是幻觉吗?真的吗?”冯浩揉了揉自己被拍疼的后脑勺,神情愈发迷惘,“孙旭,你真的没事吗?刚才完全没有感觉?”
再大的惊吓,被孙旭劈头盖脸一顿骂,也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了茫然与困惑。
“废话!我回过神的时候,你们就在那里鬼哭狼嚎了。”孙旭摆了摆手,“你们是不是故意耍我呢?一起商量好了为我哭丧?怎么?想合伙儿吓唬我啊?”
“不是……我没有!”冯浩连声否认。
其他三个男生也拼了命地摇头否认。他们压根儿没想过要捉弄孙旭。
他们刚才差点都被吓傻了。在大起大落之下,他们只觉得自己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原来只是幻觉啊。
孙旭没有死。刚才摔碎了的人头,也只不过是虚假的幻象而已。
对,都是假的。孙旭明明还活得好好的。是他们看错了……
没有必要多想。
……
真的是“集体幻觉”吗?大家都看错了?
郁染有些恍惚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刚才只不过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结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名为“孙旭”的男生,就已经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对着其他四个男生破口大骂了。
原本摔碎的“西瓜”,现在也完好无损地待在孙旭的脖颈上。
站在她的角度看过去,地面上也没有任何的血迹。
什么都没有。
孙旭还在不远处“活蹦乱跳”。
他明显有些气急败坏,一句接一句地连声抨击着其他四个人。
“太好笑了!你们都瞎了眼吧!”说着说着,孙旭还是有些气不过,“真的是有病……还说什么‘脑袋被拍掉了’?都在做梦吧。”
另外四个男生自知理亏,也没有出声反驳他,只是满脸怀疑地相互对视了几眼。
真的有“集体幻觉”吗?但是,孙旭现在生龙活虎的模样,更加不像“幻觉”。
尤其是冯浩,他更是一步一回头,直到确认地上真的没有任何痕迹以后,才庆幸又惶惑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幻觉而已。
要不然的话,他恐怕要做一辈子噩梦了。
……
“宝宝。”梁嘉玉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梁嘉玉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询问道,“他们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梁嘉玉……他刚才竟然没有看见吗?
她此时也来不及解释,只能怯怯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说多错多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而孙旭与冯浩等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小树林——当然是孙旭在单方面骂人。
郁染便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她还在思考自己刚才看见的所谓“幻觉”。
她确实亲眼看见冯浩把孙旭的脑袋拍掉了。并且,除了孙旭本人以外,动手的冯浩、以及另外三个男生,也都同时看见了。
但是,眨眼之间,“集体幻觉”就消失了。孙旭也好端端地活着,能跑能跳能骂人,一点也不像是死了的样子。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暂且先将其搁置脑后。
她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的身后,试图先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寻找《忏悔录》。
然而,离开槐树林与桉树林以后,孙旭与冯浩等人,便匆匆忙忙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像是觉得阳光过分刺眼似的,纷纷专门挑着阴凉地走,不肯待在太阳底下。
“我怎么感觉最近的太阳晒得很呢?”孙旭抱怨道,“还是树林里凉快啊。”
“嘿,你还别说!刚才待在树林子里的时候,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呢!”冯浩也连连附和道,“外面真的太晒了。”
“因为植物的光合作用啊。树林子里氧气多,而且树叶能挡阳光,当然凉快咯。”
“哟,就你懂得多!”
他们已经不聊树林里的“幻觉”了。
刚才的事情……就像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很快就被抛之脑后了。
[607]校忌日【202】:“因为我该死啊。”
孙旭与冯浩等人,似乎只是在装模作样地寻找《忏悔录》而已。
他们……并没有为此尽心尽力。
从图书馆离开以后,他们又随便找了几个同学打听了一下,依旧无功而返。
可是,他们也不着急,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插科打诨之中,慢悠悠地回到了四班的教室里,看起来好像也不打算继续再找了。
摆明了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郁染趁机又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雨纱还是不在。
她和梁嘉玉跟着孙旭等人在学校里面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林雨纱的踪迹。
也不知道林同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而且,周良好像也不在教室里。
少女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只不过,既然刚好走到了四班的教室,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劝说梁嘉玉先回去上课了。
“阿玉,我们下课再见吧?我也得去……上课了。”郁染仰头看向了梁嘉玉,眸光温软,“好不好?”
“我……”梁嘉玉本来还想先送少女去她的教室,结果,却被她拦了下来。
“宝宝。马上就要上课了。”郁染主动上前抱了梁嘉玉一下,“不用担心我啦。我很快就回教室了。”
“……好。”梁嘉玉低声应道。
在少女温言软语的劝说之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
目送着梁嘉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后,郁染才准备转过身子离开这里。
四班的教室里还空着不少座位。剩下的同学们分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上神色如常,看起来丝毫不受最近流言蜚语的影响。
可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够隐约瞥见些许难以察觉的暗流涌动。毕竟,不管再怎么说,刘昊等人身首异处的事情,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
尽管同学们面上若无其事,心里难免也会胡思乱想。
郁染担心被梁嘉玉发现破绽,仅仅只是匆匆忙忙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接着,便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之间,四班的教室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阳光都消失不见,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也纷纷拢上了黯淡无光的阴影。
——像是褪了色似的。
所有人都变成了黑白色彩。
就连梁嘉玉也不例外。
郁染立刻停下了脚步。
先前在少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黑白合照,再次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四班的同学们站在大巴车前面,个个都面带微笑。
整整齐齐。死气沉沉。
自己怎么又产生幻觉了?
郁染飞快地扭过了头。她惊疑不定地重新往教室的方向看了过去,神色惶然无措。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可是,眼前的“黑白合照”,又在转瞬间变了模样。
猩红的颜色凭空出现,星星点点地泼洒在班级合照上面,将照片上的同学们染成了刺眼瘆人的血红色。
下一刻,他们齐刷刷地回过了头,脸上面无表情,每个人的身上都残缺不全。
断裂的肢体,乱七八糟地掉了满地。
少女下意识地去看梁嘉玉的方向。
就算是她的幻觉,她也不希望他出事。
然而,就在这时,四班的教室又倏尔间亮了起来。明媚炽热的阳光重新照了进来,驱散了晦暗黏稠的阴影。
早已褪色的黑白合照……再次变得栩栩如生。断臂残肢凭空消失。四班的同学们仍然好端端地坐在教室里面。
又是转瞬即逝的血腥幻象。
郁染偏过头看了一眼天空。
——刚刚好像有一朵白云飘过,恰好遮住了天上的太阳,也挡住了阳光。所以,教室里面才会极其突兀地暗下来。
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少女的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撞见意味不明的血腥幻象,着实让她感到尤为惴惴不安。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接触到真相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又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
郁染的心跳都有些乱了。
但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现在“该回教室了”,便立刻手忙脚乱地回头往外走。
然而,意料之外地,在走廊的转角处,她竟然迎面撞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周良。
男生孤零零地站立着,模样憔悴不堪。他的怀里还抱着黑漆漆的小提琴琴盒。
少女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提醒周良——孙旭和冯浩他们正在寻找《忏悔录》。
如果《忏悔录》还在周良身上的话,他就可以自行决定接下来的行动,免得被孙旭他们当场逮住,平白无故遭受飞来横祸。
郁染也来不及多想。
“周同学……”她环顾四周,见身边无人,连忙小声地说道,“孙旭同学他们……好像正在帮别人找《忏悔录》。”
少女点到为止,没有多说。她其实也不指望周良会开口回应自己。
“你是在提醒我吗?”周良忽地抬起眸子,哑声反问道,“班长回去上课了?他怎么不继续陪着你了?”
“你们不是喜欢黏在一起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郁染都不知道自己要先回答哪一个问题了。她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
周良轻飘飘地敛了敛眸子:“那本书……早就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郁染正想继续追问《忏悔录》的下落,但是,周良反倒比她更快开了口:“我也不知道书现在在谁的手上。”
少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劝你还是离我们班的人远点。”周良耸了耸肩膀,“免得沾上晦气。”
郁染总觉得他好像意有所指。
“包括我。”周良主动往后退了两步,与郁染拉开了距离。片刻之后,他又故作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也包括……班长。”
“为什么?”郁染抿了抿唇角。
“因为我们班的人都要倒大霉咯。”周良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换句话说,就是……‘遭报应’。”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些欢快。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庞之上,绽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古怪笑容。他歪着脑袋,瘦削的身体藏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抓着琴盒。
“你也想死吗?”周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为了班长殉情?这么喜欢他?”
“什么……‘殉情’?”猝不及防地听见奇怪的词语,郁染的瞳孔蓦然放大了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殉情”的意思是……梁嘉玉也会死掉吗?
难道是因为那封“被诅咒的情书”?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少女担心梁嘉玉的安危,一时间也没有继续说话。而周良见她没有否认“喜欢梁嘉玉”的事情,原本勾起的唇角僵了僵。
“你真的想要为班长殉情?”周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何必呢?”
“他……他未必会死。”郁染难得强硬地反驳道,“我会想办法救他的。还有林雨纱同学、还有你……我都会想办法的。”
明明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境而已,但是,此时此刻,少女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周良明显听得怔愣了片刻。
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轻声说道:“很可惜,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们全班所有人……都会死。”
“就算你试图阻止,也无济于事,反而只会连累自己。所以,你还是尽快回到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吧。”
“最好是离槐桉学院越远越好。”
“这里太晦气了。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根本就不是活人待的地方。待得久了……都会变成死人!像行尸走肉一样。”
周良低下了头。
“反正……结局早已注定。因果报应。世事也很公平。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周良抬眸看了郁染一眼,还是忍不住又劝了她一句:“趁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尽管郁染听不太懂周良莫名其妙的“谜语”,但是,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择放弃。因为她必须要“通关游戏”,才能继续活下去。
所以,少女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周良也没有再次开口说话。
他紧紧地抿着薄唇,攥着琴盒的指尖微微泛白。
“周同学,你最近吃过药吗?”在沉默之中,郁染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了她一句。
她问得太过突然,周良都没有反应过来。听到“药”字以后,他的瞳孔近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良没有说话,迅速地低下了头。
而郁染却趁机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终于抓到他的破绽了。
周良果然知道“神奇药品”,甚至还有可能近距离接触过、乃至……亲自吃过“神奇药品”。他刚才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根本就没有直接说是什么“药”,可他却明显有些诧异。
“你……是不是听说过那个传闻?”郁染立刻追问道,“据说可以实现愿望……”
“那是假的!”周良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你别信!没用的!”
男生向前倾身。
他的语气非常急促,苍白的手掌也伸了出来,瘦骨嶙峋的手背处伤痕累累,看起来极为骇人。
“你不要相信那个传闻……”
周良想要去拽郁染的手腕,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颤抖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嘶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着颤。
“你相信我。根本不能实现愿望……都是假的!骗人的!别信……”
周良往往只在与小提琴有关的事情上,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现如今,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连郁染都被他吓了一跳。
“我……”郁染勉强保持冷静,“我……可以相信你,但是,你得告诉我原因。”
她知道周良在说谎。
——因为聪某种程度上来说,“神奇药品”确实可以实现愿望。
它甚至能够让人“起死回生”。
而且,周良先前折断的左手手臂,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恢复如初,恐怕……也与“神奇药品”脱不了干系。
他大概也是“神奇药品”的受益者之一。或者说……“受害者”之一。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周良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告诫放在心上过?”
“从来没有。”他自问自答,“你不信我。”
“再继续好奇下去的话,你会死的。”周良低声说道,“我不是在威胁你,也不是在恐吓你。我没有危言耸听。我是认真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妄想拯救别人?”他抱紧了怀里的琴盒,“算了。至少……你不需要想办法救我。”
“为什么?”郁染抬眸看他。
“因为我该死啊。”
周良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既然我做了错事,就应该付出代价,受到应有的惩罚。”
“更何况……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说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而你……和这所学校里的其他所有学生都不一样。你不应该死。你不应该被做成乐器,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你明白吗?”
周良认认真真地说道。
郁染几乎以为周良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但是,他的眸光却又尤为澄澈。
她恍然间意识到——他指的其实是“槐桉学院”。
“那你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郁染轻声说道,“周同学,你做了什么错事,又真的该死吗?”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走廊上的学生们都纷纷跑进了教室里,周围空无一人。在偏僻安静的角落里,只剩下了郁染与周良两个人。
周良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死死地咬着薄唇,抬眸看向了郁染,紧接着,又低头看了一眼琴盒,然后,又抬起了眸子,看了一眼郁染。
反复几次以后,他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
男生抱着琴盒倚靠在背后的墙壁上,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道,慢慢地往下滑。最终,他坐在了地上,连脑袋也埋在了膝盖之间,似乎是不想再和任何人交流了。
郁染却表现得极有耐心。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继续出声催促他,而是学着他的模样,慢吞吞地半蹲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
周良沉默了很久,久到郁染都觉得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事实上,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打算强求。
但是,不知怎的,她没有选择离开。
少女本来也想和周良一起坐在地上的,可她的裙摆实在是太短了,便只好抱着手臂半蹲在他的旁边。
她始终没有说话。
走廊里非常安静,甚至可以听见从教室里面传出来的讲课声。
现在是上课时间。
周良却明显不打算起身去上课。郁染也是——当然,她是因为没有办法去上课。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眼睛也闭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摆脱外界的所有干扰一样。
然而……周良还是做不到。
他的怀里抱着漆黑的琴盒。琴盒里面有小提琴,还有他父母早已腐烂的尸体。
浓郁的血腥味如影随形。
周良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尸体腐烂的味道。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琴盒,或者说,是父母的骨灰盒,几乎闻不到其它的味道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突然间嗅到了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
味道是甜腻的。
非常好闻。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少女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也很平和。
竟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她没有走。
周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
他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不耐烦地走开,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足足默数到了一百秒,她还是没走。
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要待在这里陪着他呢?她不是急着要回教室上课吗?
周良想不明白。
他亲眼看见她把班长劝回去上课了。
她和班长应该是非常恩爱的情侣吧?
但是,她现在并没有陪着她的男朋友,而是在这里陪着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在心底油然而生。周良感觉自己僵硬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胡乱跳动着。
她怎么还不走?
萦绕在周遭的香气愈发浓郁,她的存在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尽管少女始终沉默不语,也没有贸然靠近他,他甚至都看不见她,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忽略她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地保持相同的姿势,导致身体发麻,少女不可避免地扭了一下身子,试图悄无声息地缓解自己不适的感觉。
但是,校服布料摩擦时的“沙沙”声,还是暴露了她的举动。
周良甚至都能听得出来她到底是怎么动的——先慢慢地站起来,悄悄地扭了扭腰,然后,又重新蹲了下来。
她或许还以为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会打扰到他。
而事实上,他本来也不应该会被人打扰到——就算有人现在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他也不会分心去理会。
只要他自己想,没有人可以打扰到他。
他向来擅长全神贯注,几乎已经成为了他被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譬如说……欺负“沙包”的时候。
他可以对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充耳不闻,也可以对拳打脚踢的残暴画面视而不见。
在惨叫声、哀嚎声、与兴奋的叫骂声之中,他都可以保持百分之百的专注与入神,专心致志地拉着手中的小提琴,并且能够保证没有哪怕半个错音。
忍耐与漠视,都是他再擅长不过的事情了。他之所以能够勉强活到现在,靠得就是逆来顺受、以及麻木不仁。
他还想继续拉小提琴。所以,为了小提琴,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而他也成功了。
在校庆日上,他站在舞台上,为全校师生演奏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现在……大概就是他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周良只想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他甚至可以漠视自己的死亡,对既定的结局熟视无睹。
但是……
周良更加用力地闭紧了眼睛。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了。
她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五百秒了,她怎么还不走?难道真的觉得自己会把事情都告诉她吗?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继续追问呢?
明明平时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到了现在,却反而安静下来了。
周良觉得很是费解。
她的存在,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他了。
——她呼吸的时候,周围的香气会变得更加浓郁。她眨眼的时候,纤长的睫羽会影响到空气的流动。
周良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一边在心里继续读秒,一边暗自希望她赶快走开,别待在这里故意影响他了。如果她识相的话,最好是连夜离开槐桉学院,立刻换一所学校上学。
可是,无论周良如何在心里催促着,郁染始终没有起身离开。
她其实也在暗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要是周良愿意告诉她的话,自然最好。要是他不愿意的话,她也不会强迫他。
至少,她现在之所以还待在这里,是因为周良看起来太孤单了。
四班的同学们都在上课。
只有他抱着琴盒站在走廊里。
郁染身为局外人,也无从评判是非对错。她当下只是单纯地想陪着周良而已。
外面的太阳逐渐西斜,阳光照进了阴暗无光的偏僻角落里。燥热的空气弥漫开来。
阳光炽热又刺眼。
郁染被晒得头晕,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躲开阳光,可是,看见整个人此刻都待在阳光里的周良,她不禁抿了抿唇。
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原地,瘦削单薄的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苍白的肌肤被晒得通红,凹凸不平的伤疤显而易见。
正当少女还在想办法帮周良挡阳光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周良没有说话。
但是,他的个子比郁染高,站起来的时候,恰好能够帮她遮住灼热的阳光。
少女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傻乎乎地站在男生的影子里,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
————————!!————————
宝宝们,下个月我可能不能日更六千了QAQ但是,我还是会努力保证尽量日更的![可怜][可怜][可怜]
(这个世界写得其实比我预想的长很多……不过既然已经写了,我就会优先保证故事的完整性,目前大家也看得出来是在收尾啦)
然后就是下一个世界的篇幅会比较短!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和喜欢!
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608]校忌日【203】:“但我还是喜欢音乐。”
少女的身形十分娇小。
周良的影子……甚至几乎都可以彻彻底底地笼罩住她。
——只除了她垂落在身侧的纤长指尖。
涂抹在指甲上的纯黑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细腻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周良面无表情地看着郁染,身体却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方向侧了一下。
于是,少女原本被太阳晒到的指尖,也被他的影子全然笼罩住了。
她没有被阳光晒到哪怕一片衣角。
“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周良冷声问道,“不怕再被太阳晒中暑吗?”
“‘再’?”郁染有些疑惑。
周良自知失言。
但他也没有想要向她解释的打算——解释什么?向她解释他为什么到处打听她的消息,像条狗一样跟着她吗?
尤其还是在班长明里暗里警告过他以后。更加显得他心术不正了。
虽然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杀父弑母的举动,说是丧心病狂的“畜牲”都不为过。他也不打算为自己狡辩。
“赶快走吧。”周良有些烦躁地扭过了头,“离我远点。别染上晦气了。”
他刚刚其实已经在心里偷偷默数了一千秒的时间。
可她始终没有离开。
周良觉得——要是自己再不站起来的话,她说不定真的会被阳光再次晒得中暑。
“你不走吗?”郁染轻声问道,“你的手都被晒红了。”
她指了指他伤痕累累的手背。
“与你无关。”周良仍然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他别过脸,没有与少女对视。
在炽热阳光的暴晒之下,男生瘦削的身躯摇摇欲坠。饶是如此,他的脚步也没有挪动哪怕半步,将少女护得严严实实的。
见自己劝不动周良,郁染索性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毫不犹豫地拽着他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走。
“周同学,难道你也想中暑吗?”郁染苦口婆心地说道,“而且……而且,你的小提琴应该也不能被阳光暴晒吧?你舍得吗?”
她绞尽脑汁地胡说八道。
少女的言辞尤为恳切。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绵软的指尖搭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力道分明小得可怜,但是,周良却……轻而易举地被她拽动了。
“别、别碰我。”
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周良才后知后觉地想要甩开她。他的语气有些僵硬,惨白面颊上莫名涌上了浅淡的血色。
郁染以为周良真的中暑了,又连忙凑了过来,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或者,我去帮你拿点解暑药?”
“我不去校医室!”周良立刻拒绝道,“我没事!”他逃也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郁染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
他的耳尖都红了起来,被少女攥住的手腕处更是僵硬得厉害。
“别、别靠近我!”周良色厉内荏地警告道,“你赶紧走!”
尽管少女刚才开口询问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要趁机试探周良的意思,但是,他对校医室下意识的抗拒态度,却无意间让她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周良很有可能知道校医室里藏着“神奇药品”。他说不定还亲自去偷过“神奇药品”。
郁染不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你的手臂……还疼吗?”她没有继续上前,而是温声细语地问道。
周良猛地抬起眸子看向了她。
“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以后拉小提琴。”少女又道,“无论如何,你确实都是有天赋的。而且,你已经很厉害了。”
能够把小提琴练习到这种地步,周良的确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吧。
“周同学。我去帮你拿点解暑药吧。”
说着,郁染便松开了指尖。她转过身子,打算再去一趟校医室。
“不用。”周良立刻拒绝了。
但是,少女的脚步却没有应声停下。
周良本来没有必要去管她的。
他只要现在转身离开这里,哪怕郁染真的去校医室拿了解暑药,回来以后也找不到他。是她自己非要“多管闲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可不知怎的,周良最后还是低声开了口。他有些没头没尾地轻声说道:“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郁染的身形蓦地停顿在了原地。
“你……”她回头看他,神情有些迟疑。
周良轻飘飘地掀了掀眼帘。他又开口解释了一句,道:“放心,我没有中暑。”
少女才犹豫不决地停下了脚步:“真的吗?”她有些担忧地打量着周良。
“你真的想知道吗?”周良却不接她的话茬,“是因为好奇心在作祟?”
他的问题仍然没头没尾,听起来让人有些费解。但是,郁染却听明白了。
周良是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那你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周同学,你做了什么错事,又真的该死吗?”
郁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当然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深究其原因,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好奇心而已。
“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无聊的故事罢了。”周良忽然耸了耸肩膀,“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但是,你应该明白‘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吧?你当真不怕死?”
周良站在阴影里,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他垂着睫羽,苍白面颊上血色尽失,犹如一幅色调诡谲的惨淡油画。
郁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轻声说道:“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讲的话,也不需要勉强自己。”
或许她刚开始确实想趁机套话,但是……现如今,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强行逼迫他撕开心里的伤疤。
她无意乘人之危。
“不勉强。你想听……我就告诉你。”周良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扯了扯唇角,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古怪笑意。
他在心底足足默数了一千秒。换句话说,她整整陪了至少他一千秒的时间。
她大概是问心无愧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关切与担忧,大抵也只是出于毫无意义的、多余的同情心罢了。
可他不是。
他明明知道她和班长如胶似漆,是正处于热恋中的恩爱情侣。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无比卑劣的想法。
不过,他最多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他根本不配。
像他这种泯灭人性的家伙,就应该不得好死才对,哪里还配痴心妄想呢?
周良歪了歪脑袋。
“我从小就喜欢音乐。”他轻声开口说道,修长的指尖按在琴盒上,“可是,家里当时很穷,没有条件让我学音乐。”
“小的时候,我还不懂事,鼓起勇气和爸爸妈妈提过要求。他们直接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就知道玩,一点也不体谅他们的辛苦。”
“我被骂懵了,没有反驳他们,此后也没有再向他们提过不切实际的奢求。”
“但我还是喜欢音乐。”
“那个时候,邻居家有一台收音机,就放在窗台上,距离我的卧室很近。”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我都会继续坐在桌子前面,悄悄打开窗户,竖起耳朵偷听从对面传过来的广播声。”
“幸运的是,邻居喜欢听音乐电台。那个频道经常会播放各种各样经典的纯音乐曲目。每首曲子都非常好听。”
周良敛了敛眸子,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都会雷打不动地打开窗户,偷听邻居家里的微弱广播声。
他平时成绩好,作业写得也很快。每次都刚刚好能够赶上广播开始的时候。
尽管由于距离限制,从对面传来的音乐声并不大,但是,他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后来,他的父母见他写完作业后无所事事,就要求他继续朗读英语课文、再背诵语文古诗,免得他浪费时间。
——那样的话,他就听不见广播的声音了。而且,等他读完了所有的英语课文,隔壁的广播也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周良的脑子转得很快。
他开始故意放慢自己写作业的速度,表面上看起来假装在思考,可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放在了窗户缝隙间若隐若现的音乐声上。
只可惜……他的反常很快就引起了父母的注意。他们发现他每天的作业都要写到很晚,与以前的速度简直天壤之别。
他们怀疑他没有认真写作业,于是,决定躲在门外通过锁眼偷窥。而他当时年纪还小,做事不够周全,很快就露出了马脚。
他的父母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地撞开房门,冲进了他的卧室里。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最近的作业写得这么慢……”
“是啊。我以为是题目变难了,还特地去学校问了老师,结果,人家老师说,难度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小子是不是想偷懒?装模作样故意拖延时间是吧?怎么?不想读书了?”
“你觉得你读书是为了我们吗?不是!读书是给你自己读的!我们起早贪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609]校忌日【204】:“我的邻居。”
“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又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买到了槐桉学院附近的房子。你觉得我们是为了自己才买的吗?”
“我们是希望你以后能够凭本事考上槐桉学院。出人头地。你知不知道槐桉学院的升学率有多高?那些有钱人的孩子们,都在槐桉学院读书。你要是考上了,后半辈子基本上就稳了!”
“你现在玩得是开心了,可是,以后呢?你以后该怎么办?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就知道玩物丧志!还说什么‘喜欢音乐’?‘音乐’是什么东西啊?能当饭吃吗?听音乐就能填饱肚子了?那有本事你别吃饭了,天天听音乐呗。”
“全是噪音!有什么好听的?”
“而且,我们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开窗户!要把窗户关好!不要留任何缝隙!难道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吗?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窗户封死算了!”
周良张了张嘴,忍不住想要出声反驳,却又实在说不出话来。
“给我把窗户关上!认真写作业!别再让我逮到了!”
“你先把作业写完。前几天都没背诵课文,今天必须要全部补上,知道了吗?要熬夜的话,我们也陪你一起熬!全部背完才能睡觉!别老是想着投机取巧!”
“对!我们今天也不睡觉了。等你背完再说!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不就是想趁机偷懒吗?”
他的父母用力地关上了窗户,双双站在桌子旁边,轮流监督他写作业。
那天,周良……足足背诵了一整个晚上的课文。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全部背完。
周良中途差点睡着,又被父母用冰毛巾冻清醒了。他们也说到做到,陪着他熬了通宵——哪怕他们第二天还要去上班打工。
而他也还要去上学。
周良顶着黑眼圈昏昏欲睡,幸好他成绩好,老师们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温和地叫醒了他。好不容易才捱到放学,在回家的路上,他又听见了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你听说了吗?周家那两口子……今天居然去敲了那家人的门!”
“我知道!他们敲门敲了好久,声音吵得要死!那家都没有人出来开门。”
“要我说,周家人也是胆子大,还敢靠近那家人,真是不怕死哦。”
“嘿。他们家要是怕死的话,就不会买下那个位置的房子了。要钱不要命了。”
“听说他们两口子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就是为了在槐桉学院附近买房子,盼着自己儿子以后能够考上槐桉学院,光宗耀祖哩。”
“那怪不得。自从槐桉学院建好以后,咱们这地段的房价……涨得那叫一个快啊!‘蹭蹭蹭’,一下子就飙得老高咯。嘿嘿,还好我妈当年坚持没搬走,现在也沾了光。”
“对,我爸也是。我家的其他亲戚,当年都觉得住在别人家墓地附近太晦气了,拆迁的时候都找机会搬走了,只有我爸赖着没搬走。后来,槐桉学院建好了,这里的房价拼命往上涨,我家那些亲戚后悔了想搬回来,结果,发现自己已经买不起房子咯。”
“这么看的话,周家那两口子其实还挺有魄力的。”
“你以为他们怎么买得起的?还不是因为……他们家那个位置,压根儿就没人敢住,好多年都空着,才让他们侥幸捡了漏。要不然的话,他们就算再干八辈子的活,都不一定买得起!”
“这种‘漏子’……捡了折寿吧?”
“小声点!别在外面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这个。话说,周家为什么要去敲门吗?都搬过来这么久了,他们总不可能没有听说过……那家人的事情吧?他们真不要命啦?”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我只是听说哈,好像还是为了他们的孩子。那家人影响到他们孩子学习了。”
“啧啧。说实在的,我还挺佩服他们的。为了孩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倒是觉得——他们家小孩也挺惨的。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偶然路过他们家附近,隔得老远就听见他们俩在那里骂小孩了。”
“啊?他们家小孩不是挺懂事的吗?是不是叫‘周良’来着?他的成绩好像也不错,怎么突然就挨骂了?”
“我跟你说,是因为他们小孩考试没考好。”
“怎么了?不及格?还是退步了?”
“都不是!人家照样是年级第一!就比上次少考了0.5分,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
“是不是很离谱?我都觉得他们骂得太过分了,也上前不敢去劝。而且,那小孩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每次都被骂得很惨。”
“都是因为……成绩?”
“那不然呢?那两口子做梦都盼着孩子考上槐桉学院。孩子的成绩稍微有一点点波动,他们就紧张得不得了。”
“又是望子成龙啊。不过,槐桉学院哪里有那么容易考上啊?那可是本地最好的学校。里面的学生听说都有钱有势。”
“过日子总得有个盼头吧?两口子辛苦了大半辈子,就指望孩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劝也劝不动。”
“嗐。就是苦了孩子咯。小小年纪压力那么大。要是以后没考上,岂不是……”
“嘘!这种话……可不能传到那两口子的耳朵里。否则的话,他们非跟你拼命不可!说你咒他们孩子考不上!”
“本来就是实话啊。我还希望我家孩子能考上槐桉学院呢!谁不想光耀门楣啊?”
……
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在周良路过的时候,都自觉地低了下去。他们用同情与惋惜的眼神看着周良,嘴里时不时叹一口气。
周良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背着书包回到了家里。等到关上家门以后,他才慢慢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
他的父母竟然去敲了邻居家的门。
周良用脚趾头猜都猜得到——他们肯定是想让邻居把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关掉,或者是挪个位置,免得“影响他的学习”。
他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他记得自己以前蹭同学的收音机听,被爸妈发现以后,他们专门去学校里找了那个同学。后来……那个同学就不怎么跟他一起玩了。其他同学也渐渐疏远他了。
只不过,周良确实没有想到——为了他,这一次,他们居然真的还敢去敲门。
因为周良也听说过“那家人”、也就是邻居家的传言。
据说,邻居家……晦气很重。靠近他们家的人,日后都会遭遇不幸。
因此,街坊邻居们从来都是绕道而行。
如果不可避免地必须要从邻居家旁边经过的话,他们都会飞快地拔腿跑过去,好像只要自己跑慢一步,就会被不存在的猛兽逮住吃掉一样。
而周良他们家虽然就住在旁边,但是,他的父母平时也会特意绕路出门,而且,他们还经常叮嘱他——不要随意靠近邻居家,也不要贸然打开卧室的窗户。
周良听话地照做了。
直到……邻居家把收音机放在了窗台上。他才按捺不住孩童心性,偷偷摸摸地动手开了窗。
现如今,他的父母冒着“有可能遭遇不幸”的巨大风险,敲了隔壁邻居家的门,还让街坊邻里议论纷纷……
周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做错了。他不应该辜负父母的期望。他应该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考上槐桉学院。
————
“周同学,你……真的很厉害。”郁染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你成功考上了槐桉学院。”
她只是一个被“游戏”强行塞进来的所谓“转校生”,而周良可是实打实凭借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
能够依靠成绩进入槐桉学院,绝对也算得上是天才了。
但是,只要想到接下来的事情,郁染忽然又觉得……欲言又止。她的情绪有些复杂。
周良讲述的亲身经历,几乎与“小提琴怪谈”里的故事内容基本吻合,其中还包含着大量不为人知的细节。
或许是少女的眼神太不忍心了,周良反倒是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他耸了耸肩膀,“最好也别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周良意味不明地说道。
郁染没有听懂。
她依然深深地沉浸在周良亲口讲述的故事里面,感同身受。以至于……她有一个明显的疑问,都没有忍心问得出口。
“算了。”周良见她听不懂,也没有继续解释,“反正目前还有班长在。”
他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嗯……”周良忽然主动问道,“你就不觉得好奇吗?”
“啊?”少女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邻居啊。”周良轻笑道,“其实,你早就已经猜到了,对吧?”
“我的邻居,就是‘沙包’。”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林、雨、纱。”
[610]校忌日【205】:“我都会听的。”
亲耳听见自己心里的猜测被证实,郁染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在周良讲故事的时候,她早就已经猜到了——周良的邻居,很有可能就是林家的人。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惊讶。
郁染来自二十年后的现实。她清楚地知道“小提琴怪谈”的结局,也知道周良父母最后的下场。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她身为旁观者,其实没有任何资格擅自去评价。
都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就事论事。她不会试图劝他理解父母近乎扭曲的“良苦用心”,也不会高高在上地劝他说……他的父母“罪不至此”。
郁染有心想要安慰周良,他忍无可忍的举动其实“情有可原”,却又实在无从开口。她顾虑着他的情绪,因而畏手畏脚。
所以,她刚才仅仅只是恭喜他成功考上了槐桉学院而已。平心而论,她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并且,除此之外,郁染更没有办法无视周良的痛苦,为了一己私利,贸然向他追问故事里的更多细节。
——哪怕只是幻境而已。
郁染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事情了。她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如今所面对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着喜怒哀乐的人,而不是一片虚假的幻觉。
比如说,梁嘉玉。
又比如说,周良。
望着周良唇角处的散漫笑意,少女不由地咬了一下唇瓣。
他的笑……看起来颇为古怪。
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悲伤。
“周同学。”郁染轻声道,“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这么在意我的感受?”周良忽地弯了弯眉眼,“可我的故事才刚刚讲了一个开头而已。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更感兴趣。”
“——那才是真正的重点。”
他还难得安抚了少女一句:“而且,我没有勉强自己。”
男生本就生得眉清目秀,站在阴影里的时候,五官的线条被模糊得愈发柔和,苍白的脸色也不甚显眼,眉眼弯弯的模样,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浅薄的生气。
现在的他,才更像是活生生的学生。
内敛、俊秀。
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群英荟萃的槐桉学院,他也能够不卑不亢地站在校庆日的舞台上,当众表演节目,赢得满堂喝彩。
更遑论……他没有依靠家世,而是通过考试,硬生生地考进了槐桉学院,并且,始终没有被槐桉学院退学。
他不是疯子。
郁染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只讲重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只要是你自己想说的话,都可以对我说出来。”
“无论什么话都可以。哪怕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只要你想讲,就都说出来吧。”
“我都会听的。”
“我会认认真真地全部听完。”
少女的语气尤其认真。
“所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你不需要想办法挑出所谓的‘重点’。”
“对你来说,你人生中的每时每刻……都是值得在意的‘重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跳过、被忽视的地方。”
郁染极其坚定地上前一步。
“周良同学。”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愿意听你讲‘故事’。我不需要知道什么‘重点’。我只是想听你讲而已。”
“你不想宣之于口的事情,就不必告诉我。而你想说的事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以告诉我。”
郁染已经彻彻底底地摈弃了试图“套话”的念头。她现在只想当一个倾听者,专心致志地倾听周良诉说他的故事。
周良明显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同学“交流”过了。郁染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需要找人倾诉。而她愿意倾听。
哪怕他对故事里接下来所有的“重点”全部都避而不谈,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周同学。”郁染温声说道,“你答应我,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可以吗?”
她此时想的不是自己应该如何才能成功地“通关游戏”,而是……周良亲口说出自己过去经历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或许是难受、压抑、痛苦。又或者……会是木已成舟之后的、被逼无奈的“释然”。亦或是别的什么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无论如何,只要周良想要开口向人诉说,她就会认真倾听。
退一步来说,就算她最后还是救不了他,可是,至少,此时此刻,她还能成为一个倾听者。
“可以吗?”郁染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少女的眸光分明是温柔的,可周良却像是被火焰烫到了一样,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没有再与她对视。
“……可以。”他敛着眸子沉默了半晌,然后才哑声开了口,“我答应你。”
郁染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愈发认真。她站在原地竖着耳朵,神情专注。
周良定了定心神,开始继续讲故事了。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提及父母的时候,语气也未曾变化分毫,是全然客观的口吻。好像他讲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故事一样。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我只好假装放弃了自己的‘爱好’。”说着,周良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小提琴琴盒。
可是,他也只是表面上“放弃”而已。在私底下,他已经开始偷偷攒钱了。
——他想要买一把属于自己的乐器。
最好是小提琴。
他特别喜欢小提琴。它的音色非常悦耳,听起来实在令人陶醉。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每天晚上播放的乐曲,大多都是由小提琴演奏的。
尽管周良已经很久都没有去偷听邻居家的音乐声了,但是,他小时候听见的音乐,始终牢牢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在爸爸妈妈注意不到的角落里,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轻声哼唱熟悉的旋律。
周良从来都没有告诉过父母——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喜欢音乐。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开始用各种方法“威逼利诱”他学习了。
——有多小呢?
当周良刚刚能够开口发出简单音节的时候,除了教他“妈妈”与“爸爸”等基础词汇之外,他的父母就已经尝试在教他说话的同时,向他“顺便”灌输一些简单的知识点了。
他们无视了他源于孩童本能的哭闹,强行逼迫他把知识学会以后,才肯让他吃饭。
他饿得没有办法,只能边哭边学。
等周良堪堪学会说话之后,他的父母就开始提前教他拼音、阿拉伯数字、以及英语字母了。
一如既往地,他学不完的话,就吃不了饭。而他的父母,也会陪着他一起饿肚子。
没有把他彻底教会,他们也不会自己去吃饭。就算被迫饿上一天,他们都没有打破“原则”。
幸好周良还算聪明。在“揠苗助长”之下,他居然也能实实在在地学到知识。
在去学校上学之前,周良每天都要学到很晚。他需要做完父母给他留的“作业”,并且保证全对,才能睡觉。
如果做错一题,就要重新再做一份“作业”。以此类推。直到题目全对为止。
他从小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娱乐时间。
睁开眼睛,就得学习。闭上眼睛,就到了睡觉时间。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可周良到底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在还不需要去学校上学的年纪,就被永无止境的、本来不应该属于自己的可怖压力,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以前的他不懂事,会哭、会闹。
可是,他的父母只会打他骂他,想尽办法逼迫他继续学下去。他又不想挨打,只好把所有的抗拒情绪都藏在心底。
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了,反正……某一天,在写作业的时候,周良无意间吹出了第一声口哨。
紧接着,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吹出了一段简短的旋律。
或许……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他吹的口哨声特别好听,旋律也简洁轻快,像是从枝头轻轻掠过的小鸟,轻盈、自在。就和他想象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周良当时久违地产生了“愉悦”的情绪。
而且,在那之后,周良还发现——自己要是实在学不下去、呼吸不过来了,在感觉马上就快要死掉的时候,只要吹吹口哨,听着抑扬顿挫的口哨声,他就能够稍微喘口气。
他的情绪也会变得更加平静。
直到后来,周良才意识到——那个能够让自己感到开心的、神奇的东西,应该称之为,“音乐”。
他开始对“音乐”感兴趣了。
不只是口哨声,还有其它好听的音乐。以及各种各样的乐器。
不同的乐器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非常神奇、非常有趣、非常好玩。
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在周良短短几年寂静无声的灰白色人生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彩色的、跳动的音符,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上。
原来……人在活着的时候,除了学习之外,还可以听音乐呀?
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周良,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音乐”。或者,完全可以用“痴迷”来形容。他深深地沦陷在音符的跳动之中。
[611]校忌日【206】:“同情心泛滥?”
事实上,周良刚才本来是想继续从林雨纱的事情讲起的。
——他知道郁染关心林雨纱的情况。在此之前,她还向他打听过林同学的踪迹。
她想听故事,他就讲给她听。
但是,少女方才的话语……却又让他方寸大乱。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包括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显得他尤为啰嗦,像是在扒开伤口博取同情一样。
他更加习惯先前歇斯底里胡乱发疯的自己。清醒的时候……总会让人想起难过的事情。而疯癫,可以麻痹绝大多数痛苦。
或许是因为少女的眼神太温柔了吧。
哪怕他刚才说的大多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她也听得非常认真,没有产生丝毫不耐烦的情绪。
有谁在乎他为什么喜欢“音乐”、喜欢小提琴、又为什么动手杀了父母呢?
几乎没有任何人在乎。
包括他自己。
忍着忍着,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现如今,她却对他说——只要是他想说的事情,都可以告诉她,她会认认真真地全部听完。
如果能够早点遇见她的话……说不定,他的人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变得面目全非。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
周良忽地敛了敛眸子,将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压在了心底。
——毕竟,事已至此。他需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见太阳再次西斜,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让少女能够向前站在阴影里,不会被阳光晒到哪怕分毫。
等她站稳以后,周良才继续讲了下去。
————
直到周良去学校上学之后,周良的父母才停止为他布置“作业”。
因为老师已经布置了家庭作业。
他们当然还是觉得孩子必须优先完成家庭作业才行。毕竟,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希望孩子在学校里考出一个好成绩。
周良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发现了邻居家窗台上的收音机。写完作业以后,他就忍不住打开窗户,开始偷听对面传来的广播声。
——这是他活到现在最为放松的时间。
收音机经常播放小提琴乐曲。他便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小提琴。
只可惜,好景不长。
当周良的父母发现他每天晚上的作业都写得很快以后,就又开始剥夺他的休息时间,逼迫他继续学习了。
但是,周良始终忘不了小提琴。
他对于“音乐”的痴迷,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流逝,反而在压抑之下与日俱增。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周良的成绩愈发优异。他真的考上了槐桉学院。
在周良成功进入槐桉学院以后,他的父母都喜形于色。他们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出门走路都高高地抬着下巴,逢人便说自己的孩子现在正在槐桉学院上学。
他们都觉得自己“教子有方”——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周良也未必能够“改邪归正”,成功考上槐桉学院。
要知道,在周良小时候玩物丧志、差点误入歧途的时候,是他们千辛万苦地强行把他拽回了“正道”。
要不然的话,周良说不定就“废”了。
他们实在是开心极了,甚至还特意花钱买了一台电视机摆在家里,用来奖励周良。在他们的眼中,周良早就改掉了“恶习”。
而周良……已经在偷偷想办法勤工俭学,攒钱购买乐器了。在此之前,他还以需要听英语听力的理由,让父母买了一台收音机。
槐桉学院是本地最有名的贵族学院。
周良的父母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进出校园。他自然也有时间偷偷地去勤工俭学了。
当然,周良同时还需要保证自己的学习成绩不会下滑。否则的话,他可能会被学校强行退学。
周良的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只不过,他们才刚刚开心了没几天,就听说了一个坏消息。
——邻居家的孩子,林雨纱,居然也考上了槐桉学院。而且,更加可怕的事情,是林雨纱与周良是同班同学。
他们两个人都被分到了四班。
天天和“扫把星”待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周良的父母只好再次叮嘱他远离林雨纱,免得染上晦气,倒了大霉。
周良以前其实见过林雨纱。
毕竟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再怎么闪躲,偶尔也难免会打个照面。但是,碍于父母的警告,周良每次都装作视而不见。
考上槐桉学院以后,周良撞见林雨纱的概率显著提升了。暂且先不提在班上必然会碰面,光是每天上下学,都会遇见几次。
林雨纱从来没有主动找周良搭过话。当然,周良也没有试图与林雨纱交流过。
周良身为穷困潦倒的特招生,本来应该是班级里面最被人瞧不起的存在。其他同学大多非富即贵,压根儿就看不上他。
但是……林雨纱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拯救”了所有家境贫寒的特招生。
——因为林雨纱是公认的“沙包”。
总要有人待在食物链的最底端,任人肆意欺凌,供人发泄情绪。
槐桉学院的环境太压抑了。
周良只想好好学习,同时努力攒钱买小提琴。他以为自己暂时远离了父母。殊不知……他来到了另外一个“地狱”。
王家的少爷,王岳,也在四班。
众所周知,王家是槐桉学院校董会的成员之一。在学校里面,王岳几乎可以横着走。很少有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而王岳又热衷于欺凌同学。被他欺负的同学,只能忍气吞声,生怕自己的反抗,会招来更加恐怖的报复。
林雨纱……就被王岳盯上了。
谁都知道他是晦气的“扫把星”,没有多少人愿意冒险去帮他。
更何况,只要有林雨纱在,那么,他就是众矢之的,是被所有人千夫所指的存在,是人人唾骂的不祥之兆。
林雨纱就是一块垫脚石。其他同学可以踩在他的身上躲过一劫,不会被王岳盯上。
王岳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他真的把林雨纱当做“人肉沙包”来对待。拳打脚踢,都是家常便饭了。
刚开始的时候,其他同学或许还偶尔会向林雨纱投来复杂的眼光——厌恶中夹杂着些许同情,与不忍心。
林雨纱的身上经常出现大片大片的淤青与伤痕,看起来惨不忍睹。王岳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
四班的班长梁嘉玉有时候会给林雨纱送药。其他同学都劝班长不要多管闲事。他们到底还是觉得——林雨纱是不祥的存在。
可班长却没有听他们的话。
或许是看在梁嘉玉的面子上,又或许是不希望“沙包”彻底坏掉,王岳每次都给林雨纱留了一口气。
林雨纱从来不反抗。
就连挨打的时候也一动不动。比起真正的沙包,还要更像“沙包”。而且,他是活人,很多伤势都可以慢慢“痊愈”,也比普通的沙包更加耐玩。
林雨纱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
等到后来,更多的同学,都纷纷加入了利用“沙包”发泄情绪的行列。反正是现成的“出气筒”,不用白不用。
不止一个人欺负过林雨纱。
人性中潜藏着的“恶意”,是会在群体中盲目发酵、酿成“恶果”的。
周良本来只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而已。他不想欺负同学,也不想被人欺负。他只想……攒钱买一把小提琴而已。
可他不傻。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没有林雨纱的话,那么,四班公认的“沙包”,恐怕就是他自己了。因为他的家里没权没势,可以任人宰割。
周良连自己的痛苦都能硬生生地忍耐下去。冷眼旁观别人的痛苦……他好像也可以做到。
他本可以做到的。
对林雨纱的遭遇视而不见。
然而……
某一次,在林雨纱被王岳踹到他座位旁边,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的时候,不知怎的,周良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想起了以前的他自己。
他被父母打骂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想要掺和进来。他们最多是在背后嚼嚼舌根子。
在林雨纱被王岳殴打的时候,其他同学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哪怕林雨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扶他,甚至还觉得多看他一下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此时此刻,周良才忍不住对林雨纱伸出了手。他其实也不是想帮他摆脱王岳的欺凌,只是本能地试图扶他一把。
然而,林雨纱却并没有领他的情。周良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指尖。
可是,王岳却恰好眼尖地瞥见了。
——梁嘉玉帮助林雨纱,他可以假装没看见。但是,周良又是什么东西,胆敢当众拂他的面子?哪怕只是朝着林雨纱伸一下手,也是在打他的脸!
“你是谁?”王岳一脚踢开了躺在地上的林雨纱,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向了周良,“叫什么来着?”
周良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题目。他的位置距离教室后门很近。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你不给我面子啊?”王岳冷笑道,“怎么了?想把沙包捡起来?同情心泛滥?”
说着,他也没有给周良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恶狠狠地揪住周良的衣领,把男生重重地掼在了墙壁上。
“砰”!
后脑勺撞在墙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周良常年被父母逼着待在家里学习,身体瘦弱,冷不丁被撞得头晕眼花,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脑袋疼得厉害。
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举动,已经惹到了王岳。
[612]校忌日【207】:“我们两个人最后都留了下来。”
周良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噩梦”。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飘飘地对少女说:“那个时候,我刚攒钱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小提琴。”
或许也是因为当时太开心了吧。
他瞒着父母偷偷地买了崭新的乐器。尽管只是店里价格最便宜的小提琴,但他依然将其视若珍宝。
用琴弓轻轻拨动琴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终于亮了起来,变得五彩斑斓。美妙的音符环绕在身边,动听又悦耳。
周良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他终于可以一步步地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然而……他惹到了王岳。
当天放学以后,周良就亲眼见识到了王岳的手段——不是捕风捉影听到的所谓“传闻”,而是真真切切的亲身经历。
但是,在讲给郁染听的时候,周良却把自己当时遭受的、惨无人道的虐待与“酷刑”,用寥寥数语,言简意赅地一笔带过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当天放学的时候,我和林雨纱……都被王岳叫住了。他让我们留在教室里。”
“林雨纱始终没有反应。而我也不可能当众忤逆王家的少爷。”
“我们两个人最后都留了下来。”
“班上其他同学都猜得到——王岳想做什么事情。但是,没有人敢出面制止。放学铃声刚响,大家就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生怕自己也被王岳喊着留下来。”
“班长倒是说了王岳几句,却也无济于事。”
当班上的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走掉以后,周良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教室里除了王岳以外,还有不少人也留了下来。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些人大多都是王岳的“跟班”。
周良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被迫将这些人的模样……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站得离王岳最近的,是孙旭和冯浩等五个经常跟在王岳身后的同学,其次,是刘昊他们,最后,则是许安。
周良平时都在认真学习——为了赶上槐桉学院的学习进度,同时还要偷偷打工攒钱,他不得不更加努力。
以至于……他其实和班上的同学们都不太熟,也不怎么清楚其中的人际关系。
但他知道很多同学都在巴结王岳。因此,陡然间撞见教室里的“人山人海”,他居然也并不意外。
然后,周良便切身体会到了——林雨纱先前在槐桉学院里面,过的都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在不把人弄死的前提之下,居然还有这么多花样百出的新奇“玩法”。
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周良哪里经历过如此残酷的、身体上的“折磨”?哪怕他的精神常年饱受煎熬,却也没有办法承受住身体上的痛苦。
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但是,林雨纱始终一声不吭。从头到尾,他都纹丝不动。
……
周良本来以为——自己被他们狠狠教训过以后,这件事情就算是结束了。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被王岳盯上了。
那段时间……他过得很惨。在校服的遮掩之下,是层层叠叠的淤青与伤痕。
他的父母偶然间瞥见过,却被他搪塞了过去。而他们也没有深究,反而是严苛地督促周良要更加努力地学习才行。
他们最近运气好,双双升职加薪了。
现在,只要周良以后能够成功从槐桉学院毕业,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而他们家……自然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周良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父母从来都只在乎他的学习成绩。他现在也只能逆来顺受,祈祷王岳尽快消气了。否则的话,他未必能够顺利毕业。
但是……事与愿违。
王岳的欺凌行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本加厉了。他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花样繁多,把周良折磨得不人不鬼。
不久之后,周良新买的小提琴,也被王岳发现了。
周良的心脏都凉了大半截。
当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保住自己的小提琴。那是他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人生第一把乐器。几乎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绝对不能失去它。
于是,周良一反常态。
在王岳看向小提琴的时候,他主动学着王岳跟班的叫法,出声喊他“王岳哥”,并且向王岳告饶认错。
他可以为了它放弃尊严。
在周良前些日子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得如此“殷勤”过。现如今,他却突然低下了头,把脊背也弯了下来,求饶的姿态近乎于匍匐在地。
王岳懒得细想其中的缘由。
他只知道周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滑稽,令人发笑。他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再去管那把廉价又低级的小提琴了。
在王岳看来,那种东西……和垃圾没有什么两样。他多看一眼都嫌弃。
而知道周良正在自学小提琴以后,王岳的跟班,刘昊,忽然灵光乍现,主动提出了一个新的玩法。
——让周良帮忙“配乐”。
毕竟,他们打林雨纱的时候,林雨纱很少叫唤。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于是,周良每次被揍得奄奄一息以后,还必须要强撑着站起来,为他们演奏音乐。
可不知怎的,周良甚至还觉得有些庆幸——庆幸他们没有直接动手砸坏他的小提琴,反而还给了他机会,让他得以继续练习小提琴。
哪怕他的手掌都被踩得血肉模糊,小腿骨折,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努力地握住琴弓,拉动琴弦,忍受极端的痛苦。
但是,周良仍旧……是开心的。
刚开始的时候,周良拉得还不够好。
因为他的手上有伤,手指一直疼得发抖,再加上他是新手,以前根本没有接触过小提琴,自然也没有办法做到尽善尽美。
王岳可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但凡周良演奏的曲子不如他的意,他就直接毫不留情地抬脚踹过去。
不过,周良确实也算是有天赋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能勉强学会小提琴。
他此时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能有机会拉小提琴,其实也是因为林雨纱。
如果没有“沙包”给他当垫脚石的话,他自然也不需要为王岳他们“配乐”了。他甚至都不可能接触到小提琴。
林雨纱遭受的折磨……可比他严重得多。
但是,周良没有办法救他。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己都快溺水了,哪里还能去管别人呢?
不过,只要有音乐陪伴,纵使是再可怕、再恐怖的地狱,周良也能强迫自己继续待下去。哪怕要忍受王岳非人的折磨,他也不会因此而崩溃。
没关系。
至少他还可以继续拉小提琴。
他的手只不过是暂时受伤了而已,就算手指骨折又怎样?他又没有被砍掉手掌,还能继续持琴弓、拉琴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还有属于自己的小提琴。
在王岳的脚下摇尾乞怜又如何呢?被打得不成人样又如何呢?
没关系。
至少王岳没有阻止他拉小提琴。
周良甚至还想谢谢王岳——他的父母不让他接触音乐,可王岳却逼着他拉小提琴。
哈……他简直求之不得。
迄今为止,发生过的所有糟糕的坏事,全部都没有关系。
反正小提琴还在。
噩梦总会结束的。
只要小提琴还在、音乐还在,他就可以当成是……一场美梦。
周良站在旁边忍痛拉着小提琴。
不远处的林雨纱正被拳打脚踢,而周良的身上也伤痕累累,十根手指扭曲成了怪异的弧度,每动一下都是钻心蚀骨的疼痛。
可他的唇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周良拉小提琴的动作愈发热切,浑然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对,没错。真是一场……难得的美梦。
是他儿时幻想过千万次的美妙场景——自己可以不管不顾地接触音乐,尽情地演奏音符。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
周良慢慢地微笑起来。红肿泛紫的清秀脸庞上,挂着真切的笑意。
现在这样也很好吧?
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
晚上回家坐在书桌前面,回想起白天拉小提琴时的感觉,周良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心中愈演愈烈的冲动。
既然已经是“美梦”了,那么,他再稍微放纵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周良忍不住再次伸出了手,打开了自己面前紧闭着的窗户——自从小时候被爸妈呵斥过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窗户了。
“吱呀”。
窗户敞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漆黑的夜色若隐若现。暌违已久的熟悉广播声,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音乐,如约而至。
邻居家里的收音机,竟然还好端端地摆在窗台上。广播的频道也没有变过,仍然是以前那个音乐电台。
周良已经不怎么在乎所谓的“晦气”了。他每天都要和林雨纱一起挨揍。就算邻居家里真的有晦气,又怎么样呢?
反正他已经身处地狱了。
周良笑了起来。
他听得无比陶醉。
好巧不巧,隔壁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小提琴乐曲。曲调阴暗诡谲,夸张的颤音密密麻麻地跳动着,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好动听的音乐……
周良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时隔数年,再次偷听隔壁的广播声,就能刚好听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美妙音乐。
他几乎是顷刻间就为此着了迷。
后来,周良才知道——自己在广播里听到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首曲子。
周良开始更加拼命地练习小提琴。莫名的希冀涌上心头。
——他想亲自演奏《魔鬼的颤音》。
[613]校忌日【208】:“咱们家全靠你了。”
周良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有了盼头。
他拼了命地练习小提琴,想要尽快学会《魔鬼的颤音》。
每天晚上,隔壁邻居家里的收音机,就会准时播放《魔鬼的颤音》。
只要听到熟悉的曲子,所有的痛苦,就都被他暂时抛之脑后。
周良感到尤为满足。
哪怕明知道自己正沉浸在虚假的美梦之中,可是,难得的快乐,也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了。
……
然而,厄运总是接踵而至的。
原来一个噩梦结束以后,不是美梦的开始,而是另外一个崭新的噩梦。
大家都说,有“十八层地狱”。
既然在离开第一层地狱以后,周良掉进了第二层地狱。那么,在离开第二层地狱以后……他又怎么可能会上天堂呢?
——只会向下坠入第三层地狱。
周良的父母发现了他偷偷攒钱买的小提琴。
他们先是惊愕万分,紧接着,便是怒不可遏。都已经考上槐桉学院了,周良竟然还想着“玩物丧志”?!
他就不怕被槐桉学院退学吗?到时候,他们夫妻俩岂不是白白培养了他那么多年?他对得起他们吗?!
在暴怒之下,他们根本没有去听周良的解释,毫不犹豫地把小提琴生生摔碎了,逼迫他改掉“恶习”,承诺从今以后认真学习。
他们还盼着周良毕业以后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呢,又怎么可能容忍他自甘堕落?
哪怕他们再次看见了周良身上的伤,也无动于衷,反而更加觉得他不务正业。
“都是那个什么破音乐害了你!”
“居然还偷偷买了一个小提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现在都变得无法无天了是吧?还敢浪费时间去玩!”
“来,你自己说说看,玩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能让你多考几分吗?你说话啊?有时间不如多做点题目!你真的想被学校退学吗?你对得起我们吗?知不知道槐桉学院附近的房子有多难买?!”
“还有,我警告你!不要在学校里面和别的同学打架。你惹得起他们吗?你惹不起!我看多半就是因为你自己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学习上,所以才会惹到别人。”
“对啊。你要是老老实实地学习,不动歪心思,怎么可能会惹到别人呢?”
“在家里我们可以监督你。可是,在学校呢?除了老师以外,没有人能管你。你只能靠自己自觉。可你看看,你自觉了吗?没有!你跑去玩小提琴了!”
骂着骂着,他们发现了卧室里窗户的缝隙,更是急火攻心。隔天,他们索性就直接用木板把窗户钉起来了。
小提琴被砸碎了。
广播声也听不见了。
——王岳没有砸碎的小提琴,被他父母亲手砸碎了。
王岳欺凌同学,对他拳打脚踢,却肯让他拉小提琴。
他的父母含辛茹苦养他长大,对他恨铁不成钢,骂他玩物丧志,不肯让他接触音乐,还把他的小提琴砸得粉碎。
周良本来以为自己会彻底崩溃的。
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小提琴,被砸得四分五裂,断开的琴弦胡乱地缠在一起,琴弓也被折断成了两截。
满地狼籍。
周良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保住它,不惜对着王岳卑躬屈膝的画面。
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办法留住它。
美梦如同幻影般支离破碎,可噩梦却始终如影随形。让他感到生不如死。
人活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毫无意义。
但是,大概就连周良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一言不发地忍了下来。
没、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周良闭上了眼睛。
学校里还有为数不多的音乐课。音乐教室里也还有乐器……
他甚至还能攒钱再买一把小提琴。
没关系的吧。
没关系的。
没关系。
周良半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他在心里默默地哼唱着《魔鬼的颤音》的旋律。
他的拍子很准。
在连续不断的颤音之中,他的心情……竟然变得尤为平静。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周良又说服了自己。麻木与忍耐,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
在小提琴被砸碎以后,为了让周良能够继续为他们“配乐”,王岳他们随手就把林雨纱拽到了音乐教室里面。
和“沙包”林雨纱不一样,周良先前在王岳的面前表现得足够识相,再加上……他的小提琴拉得确实不错,尤其是那首特别的曲子,倒是让王岳多了几分特别的兴趣。
因此,为了继续听《魔鬼的颤音》,把“玩沙包”的地点,从教室里改到音乐教室,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王岳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经常用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并虐待周良了。
有的时候,他还会让周良也过来对林雨纱踹上几脚。
而现在的周良不得不照做。
否则的话,他就没有机会再接触到音乐教室的乐器了。他真的很想继续拉小提琴。
他绝对不能再次失去“音乐”了。
周良故作随意地走上前来,然后,朝着林雨纱的身上踹了一脚。
林雨纱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多看周良一眼,好像无论别人对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去在意。
周良也没有去看林雨纱。
没有人知道,他藏在校服衣袖里的指尖,正在隐隐痉挛着。
周良感觉自己的胃里也在翻江倒海。
他好想吐。
踹完以后,周良便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站在墙边,拿起学校的小提琴,继续演奏起了《魔鬼的颤音》,为王岳他们“配乐”。
当他握住琴弓的时候,刚才抽搐的指尖,突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那股涌到嗓子眼里的呕吐感,也骤然间减轻了不少。
周良又想。那就这样吧。
不是美梦、也不是噩梦。
而是现实。
——残酷的、不够美好的、血淋淋的,活生生的现实。
他活在现实里。没有办法做梦。
……
于是,每天放学以后,周良便以“补课”为借口欺骗父母,实际上偷偷逗留在音乐教室里面。
而且,他也成了王岳最好用的“挡箭牌”——在音乐教室里拉小提琴,完全可以彻底挡住他们殴打林雨纱的声音,也不会显得欲盖弥彰,反而顺理成章。
周良知道自己在“助纣为虐”。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王岳的帮凶了。和刘昊、孙旭、许安他们,都没有什么两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清醒的他,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错了就是错了。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学会演奏《魔鬼的颤音》。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周良还想在校庆日的舞台上,当众表演《魔鬼的颤音》,让全校师生都为自己鼓掌喝彩。他想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试图向父母证明——自己没有玩物丧志。比起通过学习出人头地,他更想实现自己儿时的愿望。
小提琴被砸碎了也没有关系。他照样可以证明自己。
周良更加努力地勤学苦练,几乎都可以把这首曲子的乐谱倒背如流了。
他还特意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小提琴乐谱合集,时时翻阅。等到晚上回家以后,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回忆《魔鬼的颤音》的旋律。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周良坐在书桌前面。
他闭上眼睛,摆出了握琴弓按琴弦的姿势——哪怕他的怀里根本没有小提琴,他的姿势也依旧无比标准。
窗户已经被父母钉死了。
周良听不见隔壁传来的广播声。可他手上的动作,却能够与音乐完美吻合,节奏分毫不差。
以前,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还能利用家里的电视机和收音机,偷偷地去听音乐。现如今……他们对他严防死守,压根儿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饶是如此,周良仍旧抱着最后的希望。
——他会在校庆日上表演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他是有天赋的。
音乐也不是歪门邪道。
……
然而、然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良的父母再次发现了他的阳奉阴违。
都说“事不过三”。从小到大,这已经是周良第三次玩物丧志了。
他们的怒火彻底到达了顶点。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周良的父母也顾不上别的事情了。他们直接向槐桉学院提交了申请,闯进四班的教室,把周良强行带回了家。
他们把周良反锁在了家里。
与此同时,他们还干脆利落地卖掉了电视机、收音机等所有可以接触到音乐的媒介,还顺便没收了他的手机。
或许是已经愤怒到了身心俱疲的地步,他们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身形佝偻,也难得放缓了自己的语气。
“周良,你别怪我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认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要再玩物丧志了,好不好?”
“先从槐桉学院毕业再说吧?你的前途更加重要啊。如果分心玩乐的话,你怎么跟得上其他同学的脚步呢?”
“咱们家……全靠你了。”
“我们已经吃了大半辈子的苦,难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外面奔波劳碌吗?”
“如果在学校里你还是会分心的话,那就先待在家里吧。在家里好好学习。直到你彻底改掉恶习为止。”
“我们陪你一起。就像小时候一样。相信你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他们语重心长地劝说着,面上的表情不再狰狞可怖,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失望,甚至还显得有些……温和。
他们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对着周良大喊大叫,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们的语气也变得更加耐心了,试图循循善诱。
可是,周良却头一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感到浑身发冷,胃里翻涌着恶心的感觉,脑袋也疼得厉害。
许多天前被王岳当众掼在墙上的撞击伤,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他又想吐了。
……
周良被他们关在卧室里。房门也被反锁了。他根本出不去。
他去不了学校,上不了音乐课,摸不了乐器,也接触不到任何的音乐。
到处都是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次,他父母的态度尤为坚决,不会再给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周良想要在心里暗自回忆《魔鬼的颤音》。可是,不知怎的,坐在门窗紧闭的卧室里,他只想呕吐。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好闷……
好压抑……
周良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面色青白交加——不是他心理上的幻觉,他是真的马上就快要窒息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的寄托也被毁掉了。
周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不远处被牢牢钉死的窗户。他的脸庞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随时都会窒息而亡。
门外的父母还在絮絮叨叨。
可是,他们说得越多,周良就越痛苦。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唇齿间弥漫着铁锈似的血腥味,将仅存的氧气也绞杀殆尽。
他马上就要闷死在卧室里了。
周良的心脏忽地颤了一下。
不……他其实还有机会。
周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书桌前面。然后,他把钉死的窗户硬生生地掰开了。
他的手掌被划得鲜血淋漓,指尖处皮开肉绽。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在学校里挨揍的时候,可比现在疼得多。
周良用力地打开了窗户。
现在刚好是广播时间的尾声。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声。
还是《魔鬼的颤音》。
周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的空气,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的血色。
或许是广播即将结束的缘故,片刻之后,从隔壁传来的音乐声便消失了。
周遭重归寂静。
周良紧紧地盯着摆在邻居家窗台上的收音机。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收音机上面,怎么也挪不开。
——他必须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良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接着,他飞快地伸手去够摆在隔壁窗台上的收音机。
分明是极其危险的动作,但周良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在浓墨重彩的漆黑夜色之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成功拿到收音机以后,周良才慢慢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从敞开的窗户里退了回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当了小偷。
偷走了邻居家的收音机。
尽管做了错事,但是,周良却久违地感到——氧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肺里。
他终于能够继续呼吸了。
周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收音机。
太好了。自己以后又能继续听音乐了。
周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脸上满是愉悦的笑意。像是终于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从小就从窗缝里偷偷地听它的广播声。现如今,他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直接听到音乐了。肯定能听得更加清楚吧?
只不过,这个收音机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外面满是凹凸不平的斑驳锈痕,摸起来极为硌手,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也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还有……那个每晚都会播放《魔鬼的颤音》的广播电台,又是哪个频道呢?
周良动手打开了收音机的电池仓,想要检查一下它的具体情况。
没关系。他现在有收音机呢。
很多问题……都不值一提了。他可以慢慢去探索与研究。
然而,下一刻,周良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电池仓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电池的存在。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锈蚀痕迹,其中的零件烂得不成样子。
——这个收音机早就已经坏掉了。
[614]校忌日【209】:“好听吗?”
一个没有电池的、坏掉了的收音机,怎么可能接受到电台的信号,播放广播呢?
它甚至都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可是,这个收音机又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呢?是不久之前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它就是坏掉的?
坏掉的收音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周良的掌心里。卧室里静谧无声,没有广播声、没有音乐声,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刚才听到的音乐……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良有些僵硬地低下了头。
按照收音机上面的锈蚀痕迹来判断,它至少已经坏了好几年。
那么,他小时候听到的所谓“广播声”,又是什么东西?
是他的幻觉吗?
就在周良愣神的时候,他手里的收音机,忽然响了起来。
依旧是熟悉的《魔鬼的颤音》。
周良慢慢地低下了头。
收音机上的锈迹层层叠叠,电池仓里仍然空空如也。优美的音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轻飘飘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真好听啊……
周良闭了闭眼睛。
就算是他的幻觉又如何?就算这个收音机有问题又如何?
没关系。只要还有音乐可以听,就没有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颤音,接连不断地回荡在卧室里。精妙绝伦的旋律缓缓流淌着,周良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他不禁听得入了迷,染血的指尖紧紧地攥着坏掉的收音机,生怕它也会突然间从自己的手里溜走似的。
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声极为清晰。清晰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了。
周良现在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不要靠近隔壁的林家。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甚至还应该感谢自己的邻居。否则的话,他就没有办法听到《魔鬼的颤音》了。
周良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地聆听着本不该存在的音乐声。愈发密集的颤音敲打在他的耳膜上,麻痹了所有的痛苦与悲哀。
没来由地,周良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现在就想拉小提琴,亲自演奏《魔鬼的颤音》。
但是,卧室的房门已经被反锁了。
而且,他的父母还站在门外,时不时地开口劝说他几句,字里行间都是“为他好”的关切与担忧。
他们早就已经打定主意,非得陪着孩子改邪归正不可。就像以前一样。在周良没有反省之前,他们也不会踏出家门半步。
周良却对他们的絮絮叨叨置若罔闻。他的耳朵里只有收音机中的音乐声。
望着不远处被自己强行掰开的窗户,周良仅仅只是思考了片刻,紧接着,就毫不犹豫地侧身翻了出去。
趁着夜色,周良沿着墙壁慢慢地往下爬。他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摔下去。
可是,他心中的冲动却不减反增,愈演愈烈。
就在此刻,周良非常想拉小提琴。
那个坏掉的收音机也被他带在了身上。他的口袋里还揣着几根蜡烛,用来照亮漆黑的夜路。
周良打算返回槐桉学院,偷偷去音乐教室里拉小提琴。
他的脚步迈得很快。
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怀里揣着从邻居家里偷来的收音机,周良弯了弯眉眼,笑眯眯地哼唱起了动听的旋律。
数年来压在他肩膀上的沉重负担,仿佛在他刚刚动手撬开窗户的同时,就已经消失殆尽了。像是撬开了枷锁一样。
周良很快就来到了槐桉学院。
他是槐桉学院的学生,门卫自然不可能拦他。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进入了学校。
接下来,只要去音乐教室,他就可以碰到小提琴了。
周良有些雀跃。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拉小提琴。
周良朝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了过去。要是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拉小提琴就好了……
他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事实上,周良以前确实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尽可能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是,每次想到最后,他都会清醒又绝望地意识到——只要他的父母还活着,他就永远都是在“玩物丧志”。
周良也想过“剑走偏锋”。但是,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只要想此时此刻的事情就好。
……
周良走得很快。
他路过校医室,正打算继续往前走。然后,他的脚步忽然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周良一下子想起了学校里最近流传着的奇怪“传闻”。是王岳他们在聊天的时候,随口提到的。
据说,校医室的药柜里面,藏着一种“神奇药品”——当然,这只是一个随便起的代称而已。因为它具有极其神奇的功效:可以帮人实现愿望。
当时的周良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王岳他们聊起这个传言的时候,都是以开玩笑的戏谑口吻。没有人会当真。
大家都只是在茶余饭后听个乐子而已。
要是真的有人半夜潜入校医室去尝试偷拿“神奇药品”,恐怕还会被别人嘲笑。毕竟,这个传闻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恶作剧。
但是,此时此刻,独自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周良忽然又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去试一下呢?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就算被耍得团团转又如何?也没有关系。最多也只不过是被嘲笑而已。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周良想办法潜入了校医室。
他按照传言里提到过的步骤,举着蜡烛来到了药柜附近。
——他真的找到了所谓“神奇药品”。
————
说到这里,周良便停止了讲述。
他知道自己刚才不受控制地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废话,但是,郁染始终没有出声打断他。她听得非常认真。
见周良停了下来,少女也没有催促他,而是轻声说道:“你吃了它。”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郁染咬着唇瓣,心里五味杂陈。
周良没有说自己是当晚怎么偷到“神奇药品”的。但是,郁染却心知肚明——其中的危险,足以致命。
可周良却硬生生地熬了过去。
他的故事里,存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关键细节。就连郁染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够得到如此重要的线索。
许安竟然也是王岳的跟班之一。
还有……周良与“神奇药品”的渊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早得多。
可是,郁染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细想了。
周良在她面前剖开了自己血淋淋的过往,她当然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就不管不顾地继续追问下去。
那无异于往他的伤口上捅刀子。
“嗯。”周良微微颔首,面色如常,“我吃了‘神奇药品’。”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阻止你了吧?很多事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该死的‘神奇药品’。”
他有些咬牙切齿。
“其他同学也吃过?”郁染顺着他的话语往下说。她的语气依然是肯定的。
“对。”周良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它确实可以实现愿望。”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吃了‘神奇药品’,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就要付出代价。”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周良轻声说道。
“所以,你最好也收起自己多余的好奇心。免得横死当场。”
说到底,他还是想劝说郁染——不要蹚这趟浑水。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
周良抱紧了怀中的琴盒。
“吃下‘神奇药品’以后,我没有再去音乐教室,直接转身回了家。”
“我没有偷偷摸摸地从外面的窗户爬回卧室,而是堂而皇之地敲响了家门。”
……
“咚、咚、咚”。
周良的父母还在气头上。三更半夜听到有人敲门,本来不想去多管闲事。
但是,外面的敲门声始终不急不缓,扰得人心烦意乱。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只好不耐烦地走过去开了门。
结果,他们却迎面看见了本该待在卧室里好好学习的周良。而且,周良的怀里还抱着他不久前从邻居家里偷来的收音机。
阴暗诡谲的曲调流淌在周遭。
周良的父母脸色骤变。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音乐声。
“周良!你疯了?!还敢听音乐?”
见周良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还敢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听音乐,周良的父母顿时气得要命,恨不得把周良用绳子绑起来。
“你怎么敢?!”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他们恶狠狠地拽住周良的臂膀,硬生生地把他拖进了家里。
“我今天非得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不可!给脸不要脸是吧?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是非得逼我骂人才行吗?!我也会累的!”
他们用力地甩上了房门,同时,极其强硬地抢走了周良手里的收音机。
“砰”!
完全没有给周良说话的机会,就像当初砸碎他的小提琴一样,他们直接把抢到的收音机,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
生了锈的收音机,当然无法承受住如此巨大的力道。它被摔得支离破碎。
“噼里啪啦”。
锈迹斑斑的零件,飞溅得到处都是。
然而,音乐还在继续播放。《魔鬼的颤音》没有消失。旋律也没有中断。
周良的父母明显还有些疑惑,但在盛怒之下,他们也顾不上去管哪儿来的音乐了。
他们现在必须让周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否则的话,他们这么多年的精心栽培,都将功亏一篑了。
他们家以后的日子,全都得靠周良。如果周良误入歧途,那么,他们俩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周良忽然开口说话了。
“好听吗?”他低声问道。
“闭嘴!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把收音机带回家?”周良的父母强行打断了他的话语。他们没有耐心听他狡辩。
“周良,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都别想踏出卧室门了。等你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完,彻底改掉玩物丧志的坏毛病,才能出门。”
“对。你最好祈祷自己的考试成绩不要下滑!要不然的话,你晚上也别想睡觉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么辛苦?”
“我们为了你……”
说着说着,他们怒气冲冲的斥责声,突然间戛然而止了。
近乎是毫无征兆地,周良弯腰捡起地上的收音机碎片,直直地往自己父母的身上捅了过去。
“噗嗤”。碎片扎进肉里,声音沉闷。
“我现在是在问你们……”周良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好听吗?”
“滴答”。
鲜血滴落的黏稠声音,夹杂在夸张的颤音之中,将乐曲的旋律点缀得愈发诡谲。
周良的父母瘫坐在地上,面色惊恐万分,他们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听吗?”
周良又慢条斯理地问了一遍。
[615]校忌日【210】:“魔鬼……在你身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周良没有详细赘述了。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琴盒——他父母最终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
而且,下意识地,他不太想向郁染讲述其中的细节。尤其是……他当时究竟是怎么对自己的父母动手的。
但是,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周良完全猜得到——郁染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而前面所讲述的、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其实,只不过是出于他见不得光的私心而已。他太想向她倾诉了。
周良又不着痕迹地抬眸看向了郁染。
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她的眸光认真而专注,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摇曳出了细碎的弧度。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歪了歪头,唇角处努力地扯出了一抹柔软的弧度,仿佛是想要尽可能地安抚他的情绪。
周良不由有些晃神。
————
卖掉家里的房子以后,周良用这笔钱买了一把极其昂贵的小提琴。
他把自己的父母塞进了小提琴琴盒里,然后,带着他们回到了槐桉学院。
周良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拉小提琴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神奇药品”,他发现自己的能力突飞猛进。
原本还不甚熟练的“颤音”,现在也能演奏得出神入化,让人身临其境。
就连王岳这种眼高于顶的家伙,也有些惊讶,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哟,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感觉比以前更好听了。真的是你在拉小提琴吗?”
王岳不禁怀疑——周良是不是在背后偷偷播放了别人的录音,然后,自己装模作样地动动手指,企图瞒天过海。
不需要周良开口解释,王岳直接让其他同学动手搜了周良的身。他向来我行我素,别人也不敢置喙。
周良没有反抗的机会。
而他先前从校医室里偷的“神奇药品”,还剩了几颗,刚巧被他带在身上。
结果,就被当场搜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王岳随意地晃了晃玻璃药瓶,里面的红色胶囊叮当作响,“治什么病的?你有病啊?”
周良没有说话。
下一刻,王岳突然抬脚踹了过去:“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东西?”
周良的第一反应,是护住自己新买的小提琴、以及……那个漆黑的琴盒。
他硬生生地挨了一脚。
刘昊和孙旭也凑了过来,分别揍了他两拳:“王岳哥问你话呢!别装哑巴!”
许安站在不远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点。”
最终……周良还是把“神奇药品”的事情说了出来。不过,他的话语真假掺半,并未将全部的实情都和盘托出。
得知传闻居然不是谣言以后,王岳还有些半信半疑。他看了躺在地上的林雨纱一眼,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喂。沙包,你去试一下。”
林雨纱没有说话。他像一团烂肉似的,被王岳拎起来掼在了墙上。
“你最好给我识相点。”王岳低声说道,“别想着耍花招。”
……
林雨纱真的成功了。他帮王岳偷到了“神奇药品”。
而且,还不止一次。
连王岳的跟班们,都能够每个人分到一整瓶“神奇药品”。
他们不在乎偷药的时候有多么危险,将“神奇药品”肆意挥霍。
反正……又不是他们自己去偷的。
周良只是安安静静地旁观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模样。他还在努力地练习小提琴,争取在校庆日上登台演出。
他想要演奏《魔鬼的颤音》。他的愿望……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王岳利用“神奇药品”,到处笼络人心。
听说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袁梦双腿受伤以后,王岳还特意给她送了一瓶。
——他本来是想追求袁梦的。不过,要说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她首席舞者的身份,当自己的女朋友勉强凑合而已。
袁梦根本就不喜欢王岳,每次都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但是……人在绝望时总会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听说有药可以治好自己的腿,尽管袁梦非常厌恶王岳,但是,她最后还是把“神奇药品”收了下来。
周良始终冷眼旁观。
他看着王岳把林雨纱偷到的“神奇药品”,随手分发给自己的跟班。那些拿到药的同学们,个个都喜笑颜开。
——总归与他无关。
周良愈发认真地练习着小提琴,几乎将《魔鬼的颤音》这首曲子演奏得出神入化。无论是谁听到了,都会惊叹不已。
他也没有去想——自己如今的娴熟技巧,到底是因为当时吃下了“神奇药品”,还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刻苦练习。
周良完全没有松懈过片刻。
只要有空,他就会继续练习小提琴,都快要形成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了。
哪怕已经吃了“神奇药品”,他仍然还在勤学苦练。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凭借自己真真正正的本事,在全校师生面前、乃至父母的面前,证明自己。
他的想法是纯粹的。
而王岳却明显尝到了甜头。
在临近考试的时候,他想要考一次年级第一,便忍不住又吃了“神奇药品”。
但是,或许是因为一次性吃了太多的药,王岳当天差点在考场上发疯撕了别人的试卷。最后考出来的成绩,也惨不忍睹。
碍于王家的存在,学校里也没有多少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此事,都只敢在私下里悄悄讨论,唯恐自己被王岳迁怒。
那个险些被撕了试卷的倒霉家伙,就是林雨纱。他当然也不可能去追究王岳的责任。他向来……逆来顺受。
反倒是王岳自己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地在音乐教室里教训了林雨纱一顿。
周良站在角落里,仍旧一言不发。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麻木了。
苍白的手指握住琴弓,指尖交替按住琴弦,饱满的颤音倾泻而出,钻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帮他把凝固的血液重新泵出。
听见音乐声以后,他才能够正常呼吸。
周良始终面无表情。
泄愤以后,王岳便扬长而去。
林雨纱孤零零地躺在音乐教室的角落里,他的校服上满是血迹斑斑的脚印。
周良还在继续动手拉小提琴。
他没有上前去扶林雨纱,也没有趁机在林雨纱的身上发泄自己的怨气。
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练习着颤音的技巧。尽管他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了,却还是没有懈怠分毫。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周良站在原地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他反复钻研着乐谱中的片段,练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往下练习其它片段。
直到一曲终了。
林雨纱还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
周良小心翼翼地把小提琴放回了琴盒里,也打算转身离开音乐教室。但是,在路过林雨纱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良看了林雨纱一眼,轻声说道:“抱歉……我弄坏了你们家的收音机。”
那个收音机,恐怕早就坏掉了。所以,才会被林家丢弃在窗台上。
可周良还是向林雨纱道歉了。
他也没有去管林雨纱的反应,在低声道完歉以后,便继续往外走。
就在这时,周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魔鬼……在你身后。”
周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结果却发现林雨纱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刚才听见的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魔鬼”?
周良扯了一下嘴角。难道自己现在不是已经待在地狱里了吗?
————
周良结束了他漫长的讲述。
他的故事听起来有些“戛然而止”的感觉。但是,郁染也不会强迫他继续讲下去。
更何况……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周良的故事为少女解开了许多困惑。
郁染几乎是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与“神奇药品”有关系。
许安是王岳的跟班。而吴佳语又是许安的女朋友。因此……许安后来帮吴佳语拿了一瓶“神奇药品”,也是合乎情理的。
袁梦的“神奇药品”,则是王岳送的。
至于刘昊他们后来吃的所谓“安眠药”,应该就是“神奇药品”。
少女难免陷入了沉思。
除了许安、吴佳语、袁梦三个人的恩怨纠葛以外,其它的怪谈故事之间,居然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关联。
就连她先前在考场上偶然间听说的离奇故事,竟然不是空穴来风的。
并且,同样也发生在四班。
——“而且,我听说,以前还有人在考试的时候突然发疯呢!把别人的试卷都撕了!嘿,你得当心点……”
郁染回想着自己以前听说过的怪谈故事。它们之间……居然可以被串连起来。其中的主人公们,更是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芭蕾舞怪谈、更衣柜怪谈、镜湖怪谈,乃至食堂里的“莲子鲫鱼汤”、与镜湖上的“人头并蒂莲”,是袁梦、吴佳语与许安三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但说到底,其实还是因为“神奇药品”。
袁梦在断腿以后,吃了王岳送给她的“神奇药品”。于是,本该告别舞蹈事业的她,突然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
吴佳语想要成为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在舞台上表演芭蕾舞剧《吉赛尔》。
她的男朋友许安,便利用王岳跟班的身份,也帮她弄到了一瓶“神奇药品”。
然后,她成功地顶替了袁梦的身份。
至于许安……他想要摆脱吴佳语的纠缠,有意或无意地害死了她。最终,他自己也溺死在了天台上,血债血偿。
而小提琴怪谈中的主人公周良,也吃过“神奇药品”,并且,是他率先证实了“神奇药品”存在的真实性。
还有……人头篮球怪谈。刘昊等人吃的,大概就是“神奇药品”。他们是王岳的跟班,也能够从王岳的手上拿到“神奇药品”。
……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怪谈之谜”的真相吗?可是,好像还有什么地方……存在疑点。
郁染来不及细想。
就在这时,“叮铃铃”的下课铃声,恰好响了起来。
郁染仍旧站在周良的身边。她没有挪过脚步。他们两个人都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周良没有继续开口说话。他只是抱着琴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郁染想要安慰他。
可是,还没有等她开口说话,面前的男生忽然慢吞吞地掀起了眼帘,轻声说道:“班长来了。”
少女的反应难免慢了半拍。
啊?
下一刻,梁嘉玉的声音就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宝宝。”
郁染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梁嘉玉正眉眼弯弯地朝着她笑。他温声细语地开了口,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明明看见了站在少女身边的周良,却没有主动开口与他打招呼,而是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梁嘉玉待人接物向来彬彬有礼,鲜少有如此失礼的时候。
他的唇角处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可笑意却影影绰绰,不达眼底。
[616]校忌日【211】:“是不是我太碍事了?”
“班长。”
周良反倒是主动开口向梁嘉玉问了声好。他的态度泰然自若。
梁嘉玉仍然没有回应周良。
他只是眸光专注地望着郁染,轻声说道:“宝宝是不是等很久了?”
梁嘉玉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抬手帮她把鬓边散落的发丝撩了起来。他的动作十分温柔,丝毫看不出来任何生气的迹象。
他只字不提周良的存在,也没有问郁染为什么会和周良一起待在走廊里。
——在上课之前,她亲口告诉过他:自己要回教室了。可是,现如今,下课铃才刚刚响起,她就出现在了四班附近的走廊上,还和周良相谈甚欢。
显而易见,她根本没有回去上课。
梁嘉玉对此心知肚明,现在却把莫须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是我不好,让宝宝等久了。”他牵着少女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宝宝原谅我,好不好?”
郁染听得心虚不已。
“阿玉,我……”她张了张嘴,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了梁嘉玉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现在总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刚刚还站在少女身边的周良,则是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攥紧了琴盒的边缘,修长的指尖隐隐泛白。
梁嘉玉的警告态度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他不希望周良接近郁染。
哪怕是平时表现得再温和无害的好学生,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难免还是会展露出鲜少示人的锋芒。
更何况,郁染与梁嘉玉才是名正言顺的情侣。而他周良……什么都不是。
半晌之后,周良忽地扯出了一抹笑。
没关系。至少她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既然已经身处地狱,就不应该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救赎。
周良转身离开了。
……
望着梁嘉玉温润如玉的隽秀脸庞,郁染只觉得愈发心虚了。
他的笑容仍然是温和的。可是,没来由地,她却感觉他好像不太开心。
是因为自己骗了他吗?说了要回去上课,结果却站在这里和周良聊天……
尽管少女本身问心无愧,但在梁嘉玉的注视之下,她还是慢吞吞地低下了头。
她甚至差点忘记了——他们两个人明明只是在假扮“情侣”而已。而且,她压根儿就不是这里的学生,也没有办法回教室上课。
少女刚才其实还沉浸在周良讲述的故事里。但是,梁嘉玉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等回过神时,周良已经走了。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再和他多说几句话。
郁染定了定心神,乖乖地抓住了梁嘉玉的衣袖,软绵绵地唤了一声,道:“宝宝。”
她害怕梁嘉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没回教室,然后顺藤摸瓜地发现她的身份有问题。梁嘉玉那么聪明,她未必能够瞒得过他。
然而,梁嘉玉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应道:“嗯。我在。”
他抬起眸子,视线越过少女的肩膀,从周良的背影上掠了过去。
郁染还以为自己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了。她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梁嘉玉便轻声问道:“宝宝刚才好像和周同学聊得很开心?”
他敛着睫羽,慢慢地与少女十指相扣。他温热的指尖擦过她柔软的指缝,像是初春时节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
“你们在聊什么?”
梁嘉玉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可他好像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是我太无趣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办法满足宝宝的好奇心。”
郁染被他说得愈发愧疚,连忙摆了摆手:“不是的!阿玉特别好!”
“真的吗?”梁嘉玉敛了敛睫羽,“可是,宝宝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开我。”
“是不是我太碍事了?”
他没有与她对视,薄唇微微抿起,精致隽秀的眉眼之间,隐约泛着失落之色。
着实让人感到于心不忍。
“不是不是!”郁染有些着急,“阿玉。对不起,我……”她咬着唇瓣,不知所措。
都怪她太想听周良讲故事了,居然忘记注意时间与场合了……
现在还被梁嘉玉当场逮个正着。
少女难免有些心慌意乱。咬在唇肉上的贝齿也越陷越深,嫣红色泽愈发浓郁。
“不是宝宝的问题,为什么要道歉呢?”梁嘉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抬手按住了她的唇角,温声诱哄道:“别把嘴巴咬破了。”
玉白的指尖抵在少女的唇瓣上,动作温柔又小心。他轻轻地揉着她唇上的齿痕。
“实在不行的话,宝宝咬我吧?”梁嘉玉慢慢地弯了一下眉眼。在纤长睫羽的遮掩之下,是漆黑深邃的漂亮眼瞳。
尽管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是,他的语气又非常认真。
郁染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恰好咬住了梁嘉玉的指尖。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梁嘉玉便又将指尖探了进去。
“用力咬也没关系。”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宝宝。”
郁染哪里还敢用力咬他?
她连忙松开齿尖,慌慌张张地去检查他的手指有没有被自己咬伤。
“我没事。”梁嘉玉安抚她,“宝宝别担心。”他没有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而是主动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梁嘉玉暂时没有说话,郁染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她害怕自己又不小心说错了话。
……
在沉默之中,少女的思绪越飘越远。周良刚才讲述的故事,再次浮上了她的心头。
郁染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怪谈之谜”的真相。可是,其中仍未解开的部分疑点,依旧让她感到如鲠在喉。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存在“神奇药品”?“神奇药品”的传闻,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呢?周良真的是第一个找到“神奇药品”的人吗?
而且,王岳逼迫林雨纱潜入校医室偷药的行为,几乎与二十年后的王宇如出一辙。
该说他们两个不愧都是王家的人吗?就连折磨人的手段,都“一脉相承”。
对了,还有“春游”时大巴车意外侧翻的事情。周良当时没说,她也没有追问。
除此之外,《忏悔录》又是怎么回事?
梁嘉玉先前收到的“被诅咒的情书”,是谁在暗中作祟?
乱七八糟的疑惑堆积在心头。解开了一个问题,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少女越想越茫然,难免有些神思不属。只不过,她的走神都被梁嘉玉看在眼里。
他纤长的睫羽敛得更低了。
“宝宝在想什么?”梁嘉玉轻声问道,“还在想周同学的事情吗?”
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我……”
梁嘉玉侧过眸子看她。
“宝宝别紧张。”他温声细语地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刚才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吧?”梁嘉玉显然还对那封“被诅咒的情书”心存顾虑。
郁染摇了摇头。
她也在想这件事情。
——也不知道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把“被诅咒的情书”送给梁嘉玉?那个家伙也是四班的同学吗?
————
当天晚上,郁染想办法从女生宿舍里溜了出来,打算借着夜色去校医室附近看看。
她蹑手蹑脚地避开了女生们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楼。
——梁嘉玉每天都会站在外面亲眼看着她走进宿舍楼里,才肯放下心来转身离开。因此,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少女打算再去一趟校医室。
她想要一探究竟。不管怎么看,在周良的讲述之中,“神奇药品”明显是重中之重。
要是能够尽快找到林雨纱同学就好了。
如果可以在校医室附近遇到林雨纱的话,郁染会竭尽所能地帮他一把——最好是能够彻彻底底地摆脱王岳,救他脱离苦海。
当然。她目前必须得瞒着梁嘉玉,免得自己连累了他。
然而,郁染才刚刚走出女生宿舍楼,还没往外走几步,接着,便被人拦了下来。
在夜幕之下,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快要融化在夜色里。
——是周良。
“周同学?”郁染有些讶异地望着他。她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周良的脸上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想偷偷去校医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断裂的琴弦,难听又刺耳。
被他猜中心思,郁染不由地怔了一下。
“或许,我就不应该告诉你。”
周良紧紧地抱着漆黑的琴盒。清秀又憔悴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惨白无比。
“你还是不肯听我的劝告。”他摇了摇头,“怎么?你不信邪?我的下场……还不够凄惨吗?你还想重蹈覆辙?”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周良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你真的会死的。而且,我们班的事情,本就与你无关。”
“明明是局外人,何必掺和进来?”
他早就不想多管闲事了。
但是……她是例外。
[617]校忌日【212】:“你想让我后悔吗?”
周良敛了敛眸子。
白天的时候,他其实没有走远。放学以后,他不声不响地跟在郁染的身后,亲眼目睹着梁嘉玉把她送回了宿舍。
梁嘉玉在外面站了很久才离开。
可是,周良站得比他更久。
他始终待在原地,藏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没有挪动过脚步。
周良并不打算离开。
反正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现如今,就算是在外面站上一整个晚上,他也无所谓。
他只是想要站在这里而已。
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结果,好巧不巧地,在半夜时分,周良恰好逮住了偷偷溜出宿舍的少女。
他的反应很快,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郁染的意图。
她多半是想去校医室。
“别过去送死。”周良低声说道,“没有必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郁染抿了抿唇。
“走歪门邪道,迟早要遭报应。”周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郁同学,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满足了你的好奇心。”
“你现在又何必自寻死路呢?”他难得表现得如此清醒,“或者,你还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吧。犯不着以身涉险。”
“也没有必要再想方设法地套我的话了。怎么样?难道你真的有必须借助那种东西,才能够实现的愿望吗?”
周良看得非常透彻。
为了避免少女深陷泥潭,他甘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剖开自己的伤口给她看——只要她能够“迷途知返”。
“周同学。”郁染站在原地轻声说道,“我的愿望……已经告诉过你了。”
皎洁的月光洒落而下,像朦胧的轻纱,披在少女的身上。她的语气也平静了下来。
“我想救你。”
“还有阿玉、林雨纱同学……”
“我想救你们。”
——哪怕他们都身处于幻境之中,并非现实中的活人。她也想救他们。
周良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没用的。”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已经迟了。”
“无论你怎么做,我们都注定要死。”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周良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的眼睛。
“说不定……我们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待在学校里的,不过是一具又一具的行尸走肉而已,里面空空如也、死气沉沉。”
周良近乎叹息地开了口。
“就算你救得了躯壳,可你救得了灵魂吗?大家都身处地狱。”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愿意放弃吗?”周良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他已经明里暗里劝说过少女无数遍了,每次都无功而返。
“槐桉学院早就烂透了!”
“待在学校里面,迟早会被同化成吃人的鬼。郁同学,你明白吗?”
“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要么……看着别人吃人,最终,沦落到为虎作伥的可悲境地。”
“没有别的选择。槐桉学院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靠吃人来延续生命。”
周良扯开嘴角。
“校庆日才刚刚过去没多久,学校里就接连出了不少命案。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哈……应该叫‘校忌日’才对吧?”
“——学生们的忌日,或者,是学校的‘忌日’。”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刚进入这场游戏时听到的旁白。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
少女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
“如果你实在不信的话,等我死了以后,你总该相信了吧?”周良又慢吞吞地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就没有办法拦你了。”
“你……”郁染咬着唇瓣。
“我没有在危言耸听。”周良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些家伙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郁染现在难免有些进退两难。他显然是为了她好,才会三番四次地劝阻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就像当时忍不住对林雨纱伸手一样,周良……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他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好人。
“你真的会死吗?”郁染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声地开口问了一句,“周同学……”
“嗯。”周良点了点头,“因为我该死。”他的语气坦坦荡荡。
“不对。”郁染立刻摇了摇头,“你不应该死……”
周良并不打算与她争辩。他垂下睫羽,脸上的表情尤为平静。孰是孰非,他自己早有判断——错了,就是错了。
少女有些着急地再次开了口,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你、你的小提琴呢?你不想继续拉小提琴了吗?你明明很有天赋……毕业以后,肯定可以功成名就的。”
现在轮到她绞尽脑汁地安慰周良了。她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没关系。”周良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琴盒,“等我死了以后,就把它捐给学校吧。”
“这把小提琴……很贵呢。是我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积蓄。”他的语气是温柔的,“以后的同学们,说不定还能用它演奏出更加美妙的音乐。”
郁染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在二十年后,那把小提琴,确实已经被捐给了学校。
所以,周良后来真的死了?
为什么?真的是因为所谓的“报应”吗?那么,她现在就更加不可能袖手旁观了。
如果无法通过“神奇药品”找到事情的转机,那么,她会想办法从王岳的身上下手。
王岳……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就算王家是校董会的成员之一,她也不会因此而退缩。
“王岳才是最该死的,不是吗?”郁染轻声说道,“你不该死,林雨纱也不该死。最该死的人还没去死,你为什么要死呢?”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语调温柔而和缓,可是,说出来的话语,却尤为锋利。
周良掀了掀眼帘:“王岳……迟早也会死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过,无论如何,你都得先答应我,别在晚上去校医室。”他把话题强行拽了回来,再次强调道,“否则的话,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我害死了你。”
“是我给你讲故事,勾起了你的好奇心。”周良与她对视着,“你想让我后悔吗?”他好像知道少女的弱点在哪里。
“不是,我……”郁染没有想到周良如此敏锐。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
“你会听班长的话吗?”周良又道。
“什么?”郁染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班长,那么,他肯定也会阻拦你。”周良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班长吧?”
“而且,你在半夜偷偷跑出来,不就是想瞒着班长吗?你不想让他知道。”
周良的语气非常笃定。
褪去疯疯癫癫的假面以后,他的表现着实冷静又敏锐。难怪在父母永无止境的压榨与逼迫之下,他还能够成功考上槐桉学院。
郁染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想让梁嘉玉知道这件事情。
“不如让我帮你。”周良低声说道,“我也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只要你答应我,别去自寻死路。”
他曾经去过校医室,也偷到过“神奇药品”,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之处。更何况,他清楚地知道——王岳到底是什么货色。
如果放任少女独自行动的话,她很有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
“我不是要去送死。”郁染咬了咬唇,难得有些委屈,“周良,我、我只是想……”
她大概是着急了,直接喊了周良的名字。
“倘若你想让我再背上一条人命,烦请自便。”周良轻飘飘地开了口,“郁同学,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郁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或许,从始至终,周良都没有变过。
若是她此时一意孤行,恐怕……他会更加自责。再者,周良现在执意拦着她,她也没有办法再悄无声息地潜入校医室了。
她总不能把周良打晕吧?
——恐怕,到时候晕在地上的人,会是她自己。
既然暂时无法先从“神奇药品”着手,那么,她只好另寻他法了。
郁染很快就想到《忏悔录》。
白天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里偶然撞见了孙旭与冯浩等人。他们是王岳的跟班,很有可能就是在帮王岳寻找《忏悔录》。
“那么,《忏悔录》……是怎么回事?”郁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忏悔’真的有用吗?”
周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扯了一下嘴角,又轻声说道:“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罢了。可虔心忏悔者,就该老老实实下地狱才对。”
“心存侥幸,又谈何‘忏悔’?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
周良也想起了自己写在《忏悔录》扉页上的猩红血字。他眼底掠过了自嘲之色。
“大抵是我的心不诚吧。”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当我尝试‘忏悔’的时候,就已经堕入地狱了。”
[618]校忌日【213】:“我应该算是第五个。”
“周同学,不是你的问题。”郁染敛了敛眸子,“可是,为什么……会是那本书?”
周遭的夜色漆黑如墨。而少女的眼瞳里像是藏了星子似的,莹莹碎光闪烁其间,又被纤长睫羽倏尔掩下。
她还在努力地寻找可以利用的线索。
“必须要是古罗马主教奥古斯丁写的自传体回忆录吗?”少女的问题一针见血,“还是说,必须要是那本《忏悔录》才行?”
除了扉页上写满了血字以外,那本《忏悔录》到底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郁染认真地思索着。
周良怔愣了片刻。望着少女的眼睛,他居然不太敢与她对视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晶莹剔透的墨色瞳孔中毫无杂质,澄澈而透明,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嗯。”周良低声应道,“必须是那本书。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他十分坦诚。
“流言的兴起,大多难以捉摸。”周良平静地说道,“在我去图书馆借阅《忏悔录》之前,它就已经被其他同学借阅过了。”
“我不是第一个‘忏悔’的人。当然,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良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经历,全部都向少女和盘托出了。
“你不是第一个?”郁染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么……”
“我也不知道第一个在扉页上写下血字的人是谁。”周良耸了耸肩膀,“当我把书拿到手以后,上面就已经沾染了血腥味。”
“当时,扉页上有四种不同的字迹。”他想了想,“大概是已经有四个人试着‘忏悔’过了吧。我应该算是第五个。”
“四个人……”郁染喃喃自语道。
除了袁梦与吴佳语以外,还有谁呢?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亲眼看见,那本《忏悔录》的扉页上,恰好就存在着袁梦与吴佳语的字迹。
她们两个人死前都在上面留下过血字。
既然如此,“忏悔”与“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是因为忏悔了才会死,还是因为快死了才去忏悔?二者之间是因果关系吗?
郁染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么说的话,假设“忏悔”与“死亡”之间真的存在关联。那么,按照死亡时间来推算,还有一个人……会不会就是溺死在天台的许安?
再加上不久之前的周良,总共四个人。而《忏悔录》的扉页上有五种字迹。所以,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按理来说,这个人应该也是四班的人,其死亡时间,就在周良借书之前。
到底是谁呢?又会是哪个怪谈故事中的主人公?她以前听说过吗?
郁染不禁有些晃神。
难道是“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吗?还是“被诅咒的情书”?
对了……还有旧图书馆里的奇怪黑影!
想到《忏悔录》,少女就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自己在“试胆大会”上的遭遇。
她当时差点被旧图书馆里倒立爬行的黑影抓住。而那道黑影的身上,就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所以,那道黑影是谁?也是二十年前四班的学生吗?可是,它为什么会死在旧图书馆呢?
少女想得有些入了神。
她实在是太想救下他们了。几乎要把记忆里的东西全部都翻找一遍,才肯罢休。连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都不愿意轻易放过。
无数个问题在心头翻涌着,郁染以为自己已经堪堪接近了真相,可仔细琢磨一下,才发现还有拨不开的迷雾萦绕在周遭。
“《忏悔录》现在在哪里呢?”郁染惴惴不安地咬了咬唇瓣,“刘昊他们……死前是不是也借阅过《忏悔录》?”
少女柔软的唇肉上泛着嫣红的色泽。
二十年后,她在旧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找到过有关于《忏悔录》的借阅记录。绝大多数四班的同学,当年好像都借阅过它。
周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刘昊他们当时怎么也睡不着,又没有办法弄到安眠药,便找王岳拿了‘神奇药品’。”
“呵。他们刚开始还在肆意吹嘘自己找到的‘新玩法’呢。那种玩法……也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啊。”周良略带讽刺地笑了笑,“可谁知道,没过几天,他们就遭报应了。”
果然如此。
郁染心下了然。
刘昊他们本身就是自作自受。最后的下场……罪有应得。
“他们若是后来听说了《忏悔录》的事情,病急乱投医,借书来‘忏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周良又道,“毕竟,那个时候,他们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可是,王岳又为什么要忏悔呢?”郁染有些不解,“他也遇到怪事了吗?他终于要遭报应了?”
“说不定,王岳只是好奇而已呢?”周良还算了解王岳,“他的性子向来阴晴不定。”
“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事情,王家都会对他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眼底泛着瘆人的冷意。他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王岳甚至还在玩笑时提过,他想要亲眼看看,活人吃下具有成瘾性的违禁品以后,是不是真的会上瘾?”
“当瘾症发作时,会不会生不如死?”
“啊……准确地说,王岳其实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尝试一下。可惜,他弄不到违禁品。王家不会给他接触这种东西的机会。无论在哪里,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于是,王岳便开始打校医的主意。找不到真正的违禁品,找功效相似的违禁药品替代一下,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只是想知道上瘾的后果而已,看个乐子罢了。”
“而且,他自己也有些好奇——吃下违禁品以后,是不是真的会神魂颠倒?到底要吃多少,才会彻底上瘾呢?”
“幸好校医没有答应王岳的要求。”
“要不然的话,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学会遭殃。谁都知道……这种东西很难戒掉。但凡沾上了,很有可能就再也无法摆脱了。”
“仅仅只是为了找乐子而已,王岳就想随随便便地催毁掉另外一个同学的人生。”
周良漫不经心地在记忆里面翻找一下,就能找到好几桩王岳曾经犯下、或者准备实施的恶行。
他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回想。
闻言,郁染也立刻想起了自己白天在校医室里的所见所闻。
王岳对校医威逼利诱,想要从她的手上弄到具有成瘾性的违禁药品,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
原来……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见不得光的下作“好奇心”而已。
少女愈发觉得——罪有应得的人,明明是王岳才对。
那她更得想办法对付王岳了。
“要是王岳没有办法从校医的手上拿到违禁品的话,他会不会直接去偷呢?”郁染忽然开口说道,“是他的话……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吧?”
没来由地,她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再联想到自己白天时意外听见的、王岳逼迫校医时说过的话语,少女只觉得愈发不安。
“周同学,我可以不进校医室。可是,如果王岳真的去偷了违禁药品,那么……”
尽管郁染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周良听得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她不想让王岳继续害人。
可她根本就不是四班的同学,完全没有必要与王岳扯上关系。那可是王家,这几年来近乎只手遮天的王家。
槐桉学院的升学率近年来节节攀升,快要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而身为校董会成员之一,王家自然也捞到了不少好处。至于另外三家……目前暂时只能先联合起来,才堪堪可以与王家相抗衡。
“你未必阻止得了他。”周良惨笑,“反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而且,你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看着王岳吧?他真的要去偷药的话,就算你拦得住他一次、拦得住他两次,还能拦得住他三次、四次吗?”
周良的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的关切之意。他在担心郁染。他害怕她自寻死路。
可是,他劝了几句以后,望着少女黑曜石似的眼瞳,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试试看的话,怎么知道呢?”郁染轻声说道,“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我是不是又多嘴了。”周良抿了抿唇,“或许,我刚才也不该跟你说的。”
他本来是想劝她离王岳远点,结果却每次都弄巧成拙,反倒让她更加迫切地想要插手此事了。
周良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郁染真的在听了他的故事之后,半夜跑到校医室撞见王岳、或者遇到其它危险,那么……他绝对难辞其咎。
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每当他的心里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善念或希望,最后的结果,都足以让他生不如死。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尤其是她。
周良想。他确实能够拦住她无数次。每天晚上,他都可以站在宿舍楼下堵她,直到让她打消半夜去校医室的念头。
可是……
[619]校忌日【214】:“那是我的报应。”
少女的话语,重重地砸在了周良的心脏上,让他感到惶惑又不安。
——“如果王岳真的去偷了违禁药品,那么……”
周良试图强迫自己对此事置若罔闻。
就算王岳偷了再多的违禁药品,也与他无关吧?他早就不想多管闲事了。
就算他最后成为了王岳的“试验品”,被迫吃下了违禁药品,终归也是他……罪有应得。是他周良应该受到的惩罚。
但是,如果王岳又去残害了另外一名同学呢?他以前帮不了林雨纱。现如今,还要对可能遭殃的其他人也视而不见吗?
周良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他沉默不语。
郁染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眸光澄澈如水,是全然干净的、纯粹的。像是一面明亮的镜子。在夜色之下依旧熠熠生辉。令人过目难忘。
“我陪你去。”周良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如果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你不必管我,只要第一时间想办法逃跑就行。”
他怎么可能看着她去送死?
至少,他在临死前还可以当个垫背的,竭尽所能地帮她一把。
郁染还想尝试“讨价还价”,却发现周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你先答应我。否则的话,我会一直拦着你。”周良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我说到做到。而且,我还可以去告诉班长。”
这是他的“底线”。
郁染别无他法,只能暂时答应了下来。她本来是想自己单独过去的。要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瞒着梁嘉玉悄悄行动了。
——她不想连累梁嘉玉,当然也不可能想着去连累周良。
可是,周良如今摆明了不可能放任她独自行动。少女也只好妥协了。
她不想错过机会。
……
为了掩人耳目,郁染与周良特意走在偏僻的道路上,免得无意间打草惊蛇。
王岳未必会出现在校医室附近。可是,他们却不得不谨慎行事。但凡行差踏错半步,可能就是满盘皆输的结局。
郁染小心翼翼地跟在周良的身边。
距离校医室越来越近,少女的心脏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够不够好,但是,她总得试试看。
周良的脚步迈得并不快。他其实还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和王岳作对的,大多没有好下场。
而就算顺从王岳,成为助纣为虐的“伥鬼”,最终也不会得到好的结局。
——只要进入槐桉学院,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没有任何办法逃出生天。
哪怕是死了,最后也会阴魂不散地徘徊在学校里。永世不得超生。
周良知道自己注定要死。
他本来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用命来赎罪。
但是,郁染却是无辜的。
她根本就不是四班的同学,也不会和王岳扯上关系。而且,她还是班长的女朋友。无论如何,梁嘉玉应该都会保护好她的。
现如今,为了救人,她却要孤身涉险。
周良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也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身边,暗自祈祷她接下来不会出事。倘若真的出事了,他会用自己仅存的性命,来帮她换取一线生机。
郁染不知道周良心里的所思所想。
她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走着走着,他们竟然真的听到了些许嘈杂的动静。而且,就来源于校医室的方向。
难道说……
郁染的眸光忽地颤了颤。
难道自己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撞见王岳偷药的场面了?
不管王岳要偷的是“神奇药品”,还是某种具有成瘾性的违禁药品,她都必须想办法从中作梗,阻挠他的打算。
少女朝着不远处的方向悄悄地探出了脑袋。她当然不可能直挺挺地冲出去。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过去。
在夜色的遮掩之下,校医室的附近,正晃动着几道人影。
是王岳他们吗?
那么,林雨纱同学会不会也在?
少女的心脏不禁提了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得更加清楚一点。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露出丝毫破绽。
然而,郁染很快就失望了。
因为她没有在周围看见王岳的身影。就连林雨纱也不知所踪。
仔细打量了一番,郁染才发现——此时此刻,正鬼鬼祟祟地徘徊在校医室门口处的,原来是自己白天在校医室里撞见过的另外几个同学。
他们先前听说了刘昊等人的事情,也想要从校医的手上拿到安眠药。只不过,校医当场拒绝了他们。
现在看来,那几个男同学还是没有放弃,打算半夜来校医室偷窃安眠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刘昊他们吃的,根本就不是安眠药。
结果,却刚好被郁染和周良撞见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徘徊在校医室门口处的那几个男同学,像是中途放弃了似的,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外走。
“怎么撬不开门锁啊?”
“废话。哪有那么简单?校医室的门肯定不好撬。不然的话早被人撬烂了。”
“能不能找人帮忙撬开?”
“不是吧,找谁啊?你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吗?让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
“算了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你们先别吵,小声点儿。撬不开就算了。”
“而且,要是撬开以后无法复原,被校医上报给学校,那就糟糕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几句,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他们只想偷偷地拿药,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见来人不是王岳,郁染难免有些失望。
可她随即又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潜入校医室,看看二十年前的“神奇药品”,与二十年后的有什么不同呢?
她想尽快找出“神奇药品”的来源。
然而,周良却立刻打消了她的念头。
“不行。”他低声说道,“你不能进校医室。绝对不可以。”
“周同学……”郁染欲言又止。
周良答应陪她来校医室附近,已经是百般妥协后的结果了。
他是不可能让她进校医室冒险的。
就在他们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校医室的附近,隐约间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什么动静?!
少女的反应很快。她毫不犹豫地扭头看了过去。
可是,校医室附近什么都没有。
冰冷刺骨的晚风倏尔吹过,古怪的阴气悄无声息地攀上脊背。
郁染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刻,她便在校医室的门口处,瞥见了一道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瘦削的身形佝偻着,整个人单薄得像纸一样,肤色惨白得与周遭的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尤为瘆人。
是林雨纱同学!
他凭空出现在了少女的视野之中。
或许是没来由的错觉,或许是因为夜晚更深露重,林雨纱看起来……比先前更加僵硬了。他始终半低着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满是深黑色的斑驳淤痕。
触目惊心。
槐桉学院的校服包裹在他的身上,尺寸偏大。褪了色的布料下面,似乎空空荡荡的。像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寿衣。
郁染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奇怪联想吓了一跳。她也来不及多想,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步,打算过去找他。
她想救他。
林雨纱站在校医室的门口处,漆黑的阴影将他的身子尽数淹没。乍一看,如同一个毫无生机的纸人。
不过,只有林雨纱吗?王岳人呢?
周良则是脸色骤变。他也顾不上冒犯了,直接伸手拽住了郁染的手腕。
“走!”他低声说道。
还没有等少女反应过来,周良就径直拽着她往外跑。他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自己惊动了什么似的。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还是跟着他一起,匆匆忙忙地迈开了脚步。
她相信现在的周良不会伤害她。
跑着跑着,郁染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周围的温度,好像正在不断地往下降低。可如今明明还是夏天。
“什么情况?”少女小声地开口询问道,“我感觉……有点冷。”
他们正往校医室相反的方向跑,现在已经跑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
周良抿了抿唇。他当然也能够感觉到温度的显著变化。他慢慢地停下了脚步,轻声说道:“我们被缠上了。”
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继续逃跑了。
“校医室那个地方……阴气很重。”周良解释道,“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就鬼气森森的。很容易撞鬼。”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郁染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你、你刚刚看见林雨纱同学了吗?”
她现在才来得及问。
“……”周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那是……我的报应。”
什么意思?
郁染根本听不明白。
而周良已经打开了琴盒,从里面把小提琴拿了出来。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尸体腐烂的气息。
“你先捂上耳朵。”周良提前叮嘱道。
少女有些茫然地照做了。
[620]校忌日【215】:“是报应。”
周良持琴弓按琴弦,站在原地拉起了小提琴。低沉的琴音响了起来。他的脸上面无表情,手上的姿势依旧无比标准……
不、不对!
郁染的瞳孔忽地颤了颤。
周良现在正在用左手手掌抓住琴弓,他的右手指尖按在琴弦上。
——与“右手持弓左手按弦”的标准姿势,完全相反。
尽管郁染不太了解小提琴,但是,她曾经见过周良演奏《魔鬼的颤音》时的模样。她也翻阅过小提琴乐谱合集。
此时此刻,周良拉小提琴的动作,看起来居然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他旁若无人地拉着小提琴,浑然不在意周围的环境。
片刻之后,郁染才堪堪反应过来——周良居然是在用相反的姿势,倒着演奏《魔鬼的颤音》!
她记得《魔鬼的颤音》的乐谱。周良现在明显是在从后往前演奏。
周遭的血腥味已然浓郁到了极点。
被他放在脚边的小提琴琴盒,也在隐隐颤动着。里面还时不时传来怪异的声音。
周良始终面不改色。
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琴弓几乎被拉出了残影,小提琴的琴弦也颤得厉害。
哪怕郁染提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还是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一种诡异的猜测,陡然间浮上心头。
周良现在演奏的曲子,或许根本不是给活人听的。
——他像是在为死人演奏《魔鬼的颤音》。
郁染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然后,她突然极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周良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正是刚才站在校医室门口处的林雨纱。他的到来近乎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林雨纱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半长的发丝从他的脸侧倏尔滑落,露出了他的脸庞。
郁染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雨纱的脸上,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空荡荡的惨白面皮。他根本没有脸!
少女的眼睛瞪得很大。
离得近了,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林雨纱”身上的校服,颜色是黑白的,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色彩。
郁染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等一下。熟悉的无脸面庞……
在现实之中,少女先前半夜潜入校医室“偷药”的时候,曾经亲眼撞见过尸屉里躺着的四十四具无脸尸体。
她还差点命丧当场。
……
那么,此时此刻,站在周良身后的、那个没有脸的“人”,真的是林雨纱同学吗?
不……或者,更准确地问,那个家伙到底是人,还是鬼?
郁染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
可是,周良还站在原地拉小提琴。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泛白的指尖正在痉挛着,但拉琴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形。
怎么办?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阵阵阴风吹过脚边。
她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哀怨哭声。
“呜……呜呜呜……”
还有尖锐刺耳的惨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郁染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当时的校医室里,即将被同化成无脸的怪物。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转身逃跑。
她不可能丢下周良不管不顾。
而就在少女感到恍惚的刹那间,“林雨纱”那张空白的脸庞上,突然出现了模糊不清的五官轮廓。
渐渐地,五官的形状变得愈发清晰。
也尤为熟悉。
郁染眼睁睁地看见——那张惨白的面皮上,忽然长出了周良的脸。
它变成了“周良”的模样。眉清目秀的脸庞上毫无血色,皮肤像是刷了白漆似的。
而周良本人仍然在继续倒着演奏《魔鬼的颤音》。
他分明看不见自己身后的……鬼影,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然后,周良与穿着黑白校服的“自己”,对视了一眼。另外一个“他”,就仿佛是印刷在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一样。
画质粗糙、模糊又低劣。
“周良”不由地“咯咯”笑了起来。
“喂。你在拉小提琴吗?好难听啊。像在锯木头一样。你真的学过小提琴吗?”
“怎么会有人把小提琴拉得这么难听啊?真的假的?与其把心思放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不如好好学习吧?”
“别老是想着走歪门邪道。”
它好像知道——怎么才能让周良感到痛苦。字字句句都狠狠地刺在周良的心上,将他的心脏捅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啊……我忘记了,你爸妈不让你‘玩物丧志’。你怎么可能学过呢?不过,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啊。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不就是盼着你光宗耀祖吗?”
“要我说,你得好好报答他们啊!否则的话,你岂不是连畜牲都不如了?”
“对了。”说着,它甚至还探出脑袋,朝着摆在不远处的漆黑琴盒,打了一个招呼,“叔叔阿姨好。”
明摆着是在挑衅周良。
周良没有说话。
它便直接上前一步,然后,凭空出现在了周良的身后。紧接着,它伸出了自己的手掌,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我送你去见叔叔阿姨,怎么样?”它笑嘻嘻地开了口,“你后悔了吗?后悔考上槐桉学院。”
“肯定后悔了吧?”
“要是没有考上槐桉学院就好了。要是不在四班就好了。要是没有和林雨纱做邻居就好了。要是……”
“可惜呀,没有‘要是’。你后悔也没有用。嘻嘻,你就是该死。活该!”
它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阴阳怪气的语调听起来非常让人恼火。
可周良还是没有理它。
郁染有心想要救他。
她此时也顾不上瞻前顾后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它,试图帮助周良摆脱束缚。
然而,她根本摸不到它。
少女纤长的手指,非常突兀地从“周良”黑白色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刺骨的寒意趁机咬住了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她的灵魂好像也被冻住了,疼得要命。浑身上下仿佛被车碾过一样,身体近乎四分五裂。
郁染将痛苦的喘息声咽了下去。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却还是没有轻易放弃。
下一刻,“周良”那张惨白粗糙的脸庞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斑驳血迹。
它的脑袋“啪嗒”一声向侧边歪去,本来笔直的双腿陡然间扭曲得不成样子,黑白校服上也溅满了猩红的鲜血。
在它校服外套的衣摆处,有什么黏稠的东西,缓缓地流了下来。
郁染有些僵硬地低下了头。
——是一小截花花绿绿的肠子,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它的校服边缘处。
“周良”笑了起来,慢吞吞地伸手拉开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哗啦啦”。
更多的内脏从里面掉了出来。
它的腹部不知怎的破了一个大洞,皮开肉绽,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淌着,将它报纸似的皮肤,染得皱皱巴巴的。
真正的周良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演奏已经接近尾声了。
“冤有头债有主。”周良轻声说道,“何必牵连无辜?找我算账就行。”
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只是呜咽着、嬉笑着,红白交加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郁染有些着急。可她又担心自己擅作主张,会妨碍到周良,不小心帮了倒忙。
怎么办?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少女的脑袋里塞着一团乱麻。
没有脸的“林雨纱”,突然出现,还变成了“周良”的模样,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变得鲜血淋漓……
是所谓的“报应”吗?还是代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暗示?
片刻之后,周良终于演奏完毕了。
他强撑着松开手掌,面无血色地放下了小提琴。
而另外一个“周良”,则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它似乎沉浸在了音乐之中,断了一半的脑袋挂在脖颈上,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周良立刻收起小提琴,又牵着少女的手腕,带着她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一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快。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个鬼影,周良才松开了颤抖的指尖。他站在路灯下面,面色惨白如纸。
借着路灯的光亮,郁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良身上的“颜色”,好像变得黯淡了。他的皮肤……也变得更加粗糙了,摸起来就像报纸一样。
演奏完那首诡异的《魔鬼的颤音》以后,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像刚才的“周良”了。
少女心惊胆颤。
“今天晚上别出来了。”周良哑声告诫道。他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变化。
“周同学,你……你还好吗?”郁染忧心忡忡,“你怎么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没事。”周良不欲多言,“与你无关。”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很像林同学?”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它为什么会变成你的样子?”
“是报应。”周良再次说道,“或许,它是在预示着我的死相。”
“还有……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他瞥了她一眼,“是我连累了你才对。”
郁染咬了咬唇。
“有关于林雨纱的那些传闻……”周良轻声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其实并非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真的。”
周良想起了自己在林家窗台上偷到的、早已损坏的收音机。
那个收音机明明都已经生锈了,也没有安装电池,却还是能够发出声音。
林家……确实有问题。
但是,其他同学却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大家都有罪。
“所以说,是报应啊。”周良轻飘飘地笑了笑,“是我们全班人的报应。”
[621]校忌日【216】:“他是特意来找宝宝的吗?”
郁染最终还是回到了宿舍里。
周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她继续待在外面了。而且,在外面折腾了半宿,天色也快要亮起来了。他催促她赶紧回去睡觉。
在无奈之下,少女也别无选择。回宿舍以后,她没睡多久就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趁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郁染就起床出门了。她避开了女生们的视线,打算在校园里继续寻找线索。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周良竟然还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里。
炽热的阳光洒落而下。
周良身上的颜色……似乎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多了几分生气。
至少,看起来勉强像是一个活人了。
“周同学?!”郁染有些诧异。
看见少女以后,周良便向后退了一步,藏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和她打招呼。
——昨天晚上,他险些连累了她。幸好她没有出事,否则的话,他会为她陪葬。
周良闭了闭眼睛。
他现在也变成了满身晦气的家伙。
是不祥的存在。
“等一下,周同学。”郁染还想开口喊住周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你……还疼吗?”
她非常担心他。
少女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周良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轻声回答道:“我没事。”
郁染连忙向前迈了两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会看见……那个东西?”她仍然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鬼影”到底是什么。
周良对此不置可否。
郁染便权当做他是默认了。
所以,周良才会说那是他的“报应”吗?
她昨晚回宿舍以后,在脑海里面不断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想要找出被自己忽略掉的线索。
“其他同学……是不是也遇到过相同的情况?”郁染继续追问道,“除了‘忏悔’以外,还有其它的解决办法吗?”
是不是因为林雨纱?欺负过林雨纱的同学们,最后都会遭到报应。
周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还有……你最好别再多管闲事了。”他低声说道,“昨天晚上,还算是运气好的情况。如果你遇到王岳、又恰好撞鬼了,身边还没有其他人帮忙,该怎么办?”
周良到底还是忍不住劝了她几句。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怎么办?”郁染忽然开口说道,“周同学。”
周良始终都是一个人。在面对父母的时候、在面对王岳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很难想象,他到底是怎么熬到现在的。
“我……”周良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郁染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轻声说道:“既然你昨天晚上帮了我,我如今也应该帮你。不是吗?”
周良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后,她居然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吗?
少女的声音仍然是软绵绵的。可她的语气……反倒比先前还要更加坚定了。
周良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而郁染则是完全来不及追上去。她只好转过身子,打算先在学校里面到处转转。
可是,她才刚刚回过头,就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梁嘉玉。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
见少女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梁嘉玉才慢慢地抬步走了过来。
“宝宝,早上好。”男生弯了弯眉眼,语气如常地向她问好。
与周良相比较起来,梁嘉玉的出现,明显更加引人瞩目。他直直地走向了少女。
“阿玉。”郁染明显有些惊讶。
梁嘉玉本来是不想多问的。
就像前几次一样,他不会去追问她不想说的事情。他向来很会察言观色。
他很少会让她感到为难。
然而,再次撞见少女与周良相谈甚欢的场景,梁嘉玉忽然觉得……有些恐慌。
他看得出来周良喜欢她。
只有在这种时候,梁嘉玉才会清醒却残忍地意识到——自己与郁染只不过是在假扮“情侣”而已。她其实不喜欢他。
“宝宝。”梁嘉玉温声细语地唤她。
好像这样就能暂时忘记所有的“虚假”。他仍然可以沉浸在美好的幻梦里。
“怎么这么早……”郁染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生怕梁嘉玉听到了自己刚才和周良说的话。
“很早吗?”梁嘉玉温温柔柔地勾唇笑了一下,漂亮的眉眼仍旧轻轻弯着,“不过,周同学……好像来得比我更早?”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如既往,柔和似春风,毫无攻击性,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啊?”郁染有些茫然。
“他是特意来找宝宝的吗?”梁嘉玉敛了敛眸子,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他的措辞堪称完美。
彬彬有礼,面面俱到。
郁染却被梁嘉玉的敏锐吓了一跳。她还想继续瞒着他。她不愿意把他牵连进来。
更何况……梁嘉玉本身还收到了“被诅咒的情书”。他已经身陷险境了。她绝对不能再把他卷进“神奇药品”的事情里。
“没、没什么……”少女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就是碰巧遇到了,所以聊了几句。”
“是吗?”梁嘉玉又笑了一下。他也点到为止,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不想强迫她回答。
于是,梁嘉玉自己率先转移了话题。
他把手上拿着的东西,递到了少女的面前,低声说道:“抱歉,宝宝。我没有找到完整的报纸。”
什么?
郁染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发现是一张残缺不全的破旧报纸。
她立刻就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在校医室的病床下,找到了一小块旧报纸的碎片,上面写着【恭贺……槐桉学院……成立……】
然后,梁嘉玉便答应了她,会试着帮她找找看当年的原版报纸。
郁染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如今,距离槐桉学院建校,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的时间。
可她没有想到——梁嘉玉居然真的找到了。而且,他的动作还如此之快。
所以,梁嘉玉是连夜帮她去找旧报纸了吗?他今天之所以会来得这么早,也是为了尽快把自己找到的旧报纸交给她?
郁染的指尖不由地蜷了蜷。她的心脏“怦怦”跳了两下。
少女垂着眸子,看向了自己手上残缺不全的旧报纸。日期……确实是二十四年前。
她终于看到了相对完整的报道。
是恭贺槐桉学院成立的报道,通篇都是溢美之辞。其中还提到了学校董事会。
依旧是王家、顾家、宋家、纪家。
郁染看得非常认真。
她逐字逐句地阅读着,生怕自己错过哪怕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据说,槐桉学院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日后在此读书的学生们,想必也能出人头地。】
“风水宝地”?真的吗?
郁染继续往下看。
可是,剩下的篇幅,大多都是花里胡哨的赞美与祝福,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很快就看完了旧报纸残页的正面,直接翻到了反面。
这张报纸的反面,是偏娱乐的版块。其中的一篇报道里,写了某个林姓风水师的故事。最后,他销声匿迹了。
“林姓风水师”?是指林家吧。
郁染抿了抿唇。
看完了残缺报纸上仅存的几篇报道以后,她又继续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读起了报纸夹缝间的广告。
搬家广告、寻物启事、寻人启事,还有建筑工地的招聘启事……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会被夹在病床的下面呢?
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头。
是因为这张报纸不够完整吗?还是说,是她自己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
梁嘉玉帮她把旧报纸收了起来。
“我继续帮宝宝找一下完整的报纸。”他略带歉意地开了口,“抱歉。”
“阿玉已经很厉害了!”郁染伸手抱住了他,“谢谢宝宝!”
她非常感谢梁嘉玉。
“能够帮到宝宝就好。”梁嘉玉弯了弯眉眼,“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他也回抱住了她。怀中的触感如同温香软玉般,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
但是,梁嘉玉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用力把她按进怀里的冲动念头。
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少女,又半低着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头顶的发丝。
“好喜欢宝宝。”
梁嘉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从郁染的耳边倏尔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郁染抬头看他,恰好撞进了他春水似的漂亮眸子中,里面波光粼粼、水光潋滟。
没来由地,她的脸颊上泛起了绯色。
——梁嘉玉的眼神还是太“犯规”了!
少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梁嘉玉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偏过头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温热的温度蔓延开来。
郁染只好含糊不清地唤他:“宝宝……”她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在他面前蒙混过关了。
梁嘉玉低低地笑了笑。
他确实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
在陪梁嘉玉去教室上课的路上,郁染恰好路过校医室。
她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只不过,走得近了,她才发现——校医室的外面正站着不少人。比平时多得多。
少女有些好奇地踮着脚尖往里看。
在周围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她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缘由。
——校医室的门锁被故意砸坏了。
而且,绝对是人为的。门锁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房门上还印着半枚脚印。
学校现在正在找人帮忙更换新的门锁。校医也在,她蹙着眉头,原本和颜悦色的脸庞之上,隐隐有些不安。
啊?是谁干的?
郁染也有些纳闷。
她昨天晚上确实撞见有人打算撬开校医室的门锁。但是,他们后来不是放弃了吗?难道……他们又重新折返回来了?
少女想不明白。
蓄意砸坏门锁、同时还恶意踹门,怎么看……都像是在刻意“泄愤”啊。
看起来像是校医得罪了谁似的。
这个想法才刚刚浮上心头,其答案便也随之冒了出来。
——王岳。
郁染的心脏忽然间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是王岳的话,似乎就不足为奇了。
校医当时直接拒绝了王岳索取“违禁品”的无理要求。以王岳的性格,恐怕早已怀恨在心,随时都有可能报复回去。
不管是王家的谁,都喜欢仗势欺人。王宇、王岳,是一丘之貉。而且,王岳本来不就想过,要去偷窃违禁药品吗?
会是王岳干的吗?
真的是他的话,她昨天晚上岂不是恰好错过了他偷窃药品的时候?
[622]校忌日【217】:“据说,这里的风水很好。”
郁染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调查校医室的事情。
今天是她在幻境里的第三天。
当务之急是,她得先想办法找到王岳才行。如果他真的打算用违禁药品害人,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跟着梁嘉玉去了四班的教室,郁染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王岳的身影。林雨纱和周良也不在教室里。
王岳到底去哪里了?
少女难免有些着急。
尤其是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差点就能撞见他,她便感到更加惴惴不安了。
……
在上课铃即将响起的时候,本来坐在座位上的梁嘉玉,忽然站起身子往外走。
刚才与他告别的少女,还没有走远。
梁嘉玉快步上前,轻轻地叫住了她。
“宝宝。”他牵起了她的手掌,“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梁嘉玉轻声说道:“我陪着宝宝在学校里走一走,好不好?”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叮铃铃”的上课铃声便响了起来。可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牵着郁染就开始往外面走。
“阿玉,你……”郁染后知后觉。
“宝宝。”梁嘉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或者说,你陪我散散心,好不好?”
郁染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梁嘉玉便牵着她在学校里散起了步。他看得出来——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而她又有意瞒着他。
他也不想逼问她。
梁嘉玉知道她的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但他从来没有试图探究的意思。
他侧过眸子,看着郁染的侧脸。
她的睫羽正微微敛着,在眼底落下了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察觉到他的视线以后,少女偏过头看了过来,然后,弯起眉眼朝着他笑了笑,软绵绵地唤道:“阿玉。”
梁嘉玉低低地应了一声。他攥紧了指尖,面上仍然是温温柔柔的表情。
“宝宝,有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得上忙的。”他依旧只是点到为止而已,“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投桃报李,对不对?”
“不要觉得是在麻烦我。”梁嘉玉温声说道,“对我来说,只要能够帮到你……我就会很开心的。”
“所以,宝宝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我。”他耐心劝说道,“我或许帮得上忙。”
郁染不愿意把梁嘉玉牵扯进来,却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了他的好意。
他太温柔了,又总是把话说得面面俱到,让人连拒绝他都于心不忍。
譬如说,此时此刻。
心事重重的人是她,他便连课也不上了,直接陪着她在学校里散步,又主动提议自己可以帮她,言辞之间也没有逼迫她。
“我、我在想……”郁染轻声说道,“林雨纱同学现在还好吗?”
她说了实话。
“还有,阿玉你在班上的处境……会不会不太好?王岳有没有欺负过你?”
少女的语气尤为关切。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他。
可她的关心,却是一视同仁的。她关心的人很多,而他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梁嘉玉敛下了睫羽。
“林同学不经常来上课。但他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他现在或许不太好。”
“我在班上的处境还好。王岳多少会给我面子。他没有欺负过我。”
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郁染的每个问题。
“王家……当真不管吗?”郁染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肉,又迅速松开,“他们就不怕王岳得罪了太多人……”
她欲言又止。
能够就读于槐桉学院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王岳在学校里四处树敌,对于王家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好事吧?
“现在的王家,确实不怕。”梁嘉玉摇了摇头,“如今,王家几乎掌握了校董会的话语权。另外三家没有任何办法。”
“而其它家族,都挤破了脑袋,想要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槐桉学院读书。他们有求于人,自然不敢对王岳有什么意见。”
郁染又想到了二十年后的情况——那个时候,王家明显做不到“一家独大”了。顾家、宋家、纪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是不是因为另外三家联合起来,把王家拽下来了?还是因为这二十年间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其它变故?
“大家非要把孩子送进来读书,只是因为槐桉学院的升学率高吗?”郁染若有所思,“或者说,是为了拓宽人脉?”
为了让自己家孩子进槐桉学院,他们甚至愿意忍气吞声,对王岳的欺凌行为视而不见。到底能得到多大的好处?
“不全是。”梁嘉玉摇了摇头。
郁染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刚才看见的旧报纸残页。
她灵光乍现,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像是发现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难道是因为……‘风水宝地’?”少女迟疑着开了口。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嗯。真聪明。”梁嘉玉微微颔首,“宝宝猜得没错。”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郁染被他夸得有些脸红。
“据说……这里的风水很好。”梁嘉玉低声解释道,“在槐桉学院上学,可以让家里转运,福泽子孙后代。”
“如今学校里的不少同学,其背后都是近些年来才崛起的新势力。在二十年前,他们都是没名没姓的小家族。”
梁嘉玉扯了扯唇角。
“所以,哪怕在学校里受再多的委屈,他们也不会轻易让孩子退学。”
郁染有些恍惚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的吗?
难怪……
难怪周良的父母千方百计地督促周良学习,使尽浑身解数,恐怕就是为了让周良帮助家里往上爬。他们也想要跻身上流社会。
这么说的话,在槐桉学院里,学生们的意外死亡率如此之高,命案层出不穷,但是,类似的事情频繁发生,却从来没有闹大过。而且,也很少有人会因此主动退学。
原来如此……
为了家族的未来着想,就算自己的孩子可能会在校内遭遇不测,他们也不愿意放弃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金钱与权势……足以蒙蔽他们的双眼。哪怕是骨肉亲情,也是可以被舍弃的存在。
郁染终于明白了槐桉学院的倚仗所在。怪不得……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出事,学校依然无动于衷。不过是数条人命而已,哪里比得上前程似锦?
少女的走神被梁嘉玉看在眼里。他正想着出声安抚她。
下一刻,郁染便又喃喃自语道:“那个风水师……”她的睫羽颤得厉害。
为什么大家会知道槐桉学院是“风水宝地”?林家的那个风水师,会不会和槐桉学院有关系?
少女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嗯。”梁嘉玉又点了点头,“当年,就是那个姓林的风水师,帮槐桉学院选了址。只不过,从此之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果然如此。
郁染感觉自己跌进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林姓风水师后来销声匿迹了。可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槐桉学院的事情?
林家的传闻是什么情况?
林雨纱的遭遇,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二十年后的林望雪……
少女只觉得头脑发晕。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镜湖附近。裹挟着水汽的夏风扑面而来。淡淡的荷花香气萦绕在周遭。
被风一吹,郁染感觉自己陡然间清醒了不少。她轻轻地握住梁嘉玉的手掌,正打算继续开口追问。
然而,少女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不远处瞥见了林雨纱的身影。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现在是白天,光线很好。她看得很清楚。林雨纱此时正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在偏僻的槐树林里。
旁边就是波光粼粼的镜湖。那株怪异漂亮的并蒂莲,仍然肆意地盛开在湖面上。
林雨纱的脚步非常缓慢。
他的动作也尤为僵硬,漆黑的头发胡乱地散落在脸颊上,挡住了他的脸庞。
每往前迈出一步,他的身子都会不自觉地摇晃一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倒下。
——与少女昨天晚上看见的“纸人”,近乎相差无几。
等一下。这个林雨纱……是活人吗?
郁染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却又想到了梁嘉玉的存在。她小心翼翼地侧眸看了一眼,发现梁嘉玉仍旧面色如常。
“宝宝最近是不是一直想找林同学?”梁嘉玉轻声说道,“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就赶快跟上去吧。”他没有动手阻拦她。
闻言,郁染才迈开了脚步。
好不容易找到林雨纱同学,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林雨纱走得很快。郁染差点跟不上他的步伐,幸好身边的梁嘉玉扶着她。否则的话,她大概早就被甩开了。
在少女忧心忡忡的注视之下,林雨纱从槐树林里穿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了图书馆附近。
离开了树林的荫蔽,日光照在林雨纱的身上,将他白惨惨的皮肤,衬托得毫无血色。上面满是深色的瘢痕。
看起来就像是……尸斑一样。
尸斑?
郁染连忙把自己脑海里的荒谬想法甩了出去。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林雨纱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活人了。
“纸人”什么的,应该……只是错觉吧?
[623]校忌日【218】:“你们知道麻醉剂吗?”
郁染不远不近地缀在林雨纱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到了图书馆的门口处。
不知怎的,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扑通、扑通、扑通”。
一阵怪异的心悸泛了上来。
少女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似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紧接着,郁染便又看见了王岳的身影。
——王岳怎么也在这里?
少女的心脏直直地往下坠。终于找到王岳了,可她却感到愈发不安。
而王岳在看到林雨纱以后,就趾高气昂地抬步走了过去。
“沙包。”他抬了抬下巴,冷声喊道,“给我滚过来!前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林雨纱没有说话。与林望雪一样,他好像也总是在保持沉默。
“我叫你过来!”王岳高声呵斥道,“你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在恍惚之际,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王宇欺负林望雪时的场景。
王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她几乎都快要忍不住站出来制止了。她要救林雨纱。再这样下去的话,林雨纱迟早会被王岳折磨得体无完肤。
就在少女即将迈步的时候,梁嘉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
“宝宝……”他有些担心地轻声唤道。
这时候,林雨纱已经不声不响地迈开了步伐。他慢吞吞地走到了王岳的面前,脑袋还是低着的,只露出了小半截纤细惨白的后脖颈。
深褐色的淤痕尤为显眼。
“咱们今天玩点新花样。”王岳耸了耸肩膀,“换换口味。”
他显然不是在征求林雨纱的意见。
过了没多久,另外几个男同学也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他们颇为殷勤地凑到了王岳的面前,对王岳嘘寒问暖。
他们看起来都非常眼熟。
是孙旭和冯浩等人。他们五个人都是王岳的跟班,表面上对王岳忠心耿耿,但是,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毕竟,他们帮王岳寻找《忏悔录》的时候,也说不上有多么尽心尽力。
郁染被梁嘉玉拦了一下,也有些迟疑。她真的能够救出林雨纱吗?
王岳没有发现藏在不远处的郁染与梁嘉玉。见人都到齐了,他毫不避讳地拍了拍自己的校服口袋,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来。我好不容易把东西搞到手了。”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咱们今天试试。就在图书馆里吧。”
“我是真的很好奇。”王岳扯着嘴角,“今天高低得亲自实验一下。”
“终于逮住沙包了?”孙旭顺口接话道,“要是图书馆有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怕什么?谁敢告诉别人?”冯浩也笑了笑,“有王岳哥在呢。”
“放心。”王岳耸了耸肩膀,“图书馆里现在没人。咱们随便玩。”
“啧。不愧是王岳哥啊。手段太厉害了。”
他们纷纷摆出了“与有荣焉”的模样,七嘴八舌地吹捧起了王岳。
王岳摆了摆手,随口说道:“行了行了。进去吧。记得把沙包带上。”
林雨纱还是沉默不语。
他甚至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处的阴影里。
郁染有些慌张。
等等,王岳想要干什么?!
什么叫“把东西搞到手了”?什么东西?
校医室的门锁,果然就是被他撬开的。王岳真的偷走了违禁药品!他刚刚甚至还特意要求带上林雨纱……
少女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现在慌得要命,只觉得接下来很有可能真的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眼看着林雨纱毫不反抗地跟着他们走进了图书馆里,郁染再也忍不住了。她立刻迈开脚步,正打算往图书馆的方向冲。
“宝宝。”梁嘉玉有些担心,“你先等一下……”
郁染却顾不上其它事情了。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破天荒地,她强行挣开了梁嘉玉的手,就打算继续往前跑。
而王岳还在沾沾自喜地向身边的同学们炫耀着:“喂。不如,你们都来猜一下……我到底搞到了什么东西?”
旁边的男同学们也非常捧场:“是不是王岳哥上次提过的那个?”
“嗯。”王岳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不过,具体是什么东西……猜得到吗?”
他摆明了是想要炫耀一番。
其他男生们在王岳的身边待得久了,自然也猜得出来他的心思,便纷纷开始乱七八糟地胡扯,让他卖足了关子。
见他们七嘴八舌地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到点子上。王岳才故作随意地说出了正确答案:“你们知道‘麻醉剂’吗?”
“麻醉剂?难道说……”
王岳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对。”
“具体是哪种啊?”有人好奇地追问,“该不会真的是那种、嗯……管控非常严格的、有可能会让人上瘾的……”
尽管他们的家里大多有权有势,但是,具有成瘾性的东西,在任何地方都始终是被明令禁止的。他们的家里人也不可能让他们接触到类似的东西。
他们知道王岳一直对这种东西抱有好奇心,但是,他们确实没有想到——王岳居然真的胆大妄为到了这种地步。
王岳脸上的表情仍然从容不迫:“没错。说起来,管控也不怎么严格吧。校医室里就有。”他耸了耸肩膀。
“王岳哥,你怎么做到的?”孙旭猛地睁大眼睛,“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手,太厉害了吧!真不愧是你啊。”
他一边摆出了崇拜敬佩的表情,一边又在心里暗自揣度着,自己的表现是否太过夸张。
“不值一提。”王岳更加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说的,挺简单的。”
他浑然忘记了自己先前在校医面前威逼利诱的急切模样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他故意在校医室留下被撬锁的痕迹,也是为了警告校医。
他王岳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三番四次地被校医拒绝,王岳的面子上也过不去。就算冒着会被家里人发现的风险,他也得给校医一个教训。
麻醉剂丢了,校医会上报吗?只要她不上报,他就不会被家里面发现。如果她胆敢上报,那么,先遭罪的人必然是校医自己。
是她看管不力,才导致药物失窃。
王岳的手段非常阴毒。
“行了。”王岳又道,“咱们先进去玩玩呗。都说‘好奇心害死猫’,我倒要见识一下,能怎么害死我?”
————
如果不是梁嘉玉刚才及时地拽住了郁染,她必然会直直地与王岳他们打个照面。
“宝宝。你还好吗?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我先进去看看吧?”梁嘉玉认认真真地劝说着少女,“你先别冲动。”
他十分担心少女。
可是,郁染根本就听不见他说的话。
仿佛有惊雷炸响在脑海,她的身子蓦然间僵在了原地。
王岳刚才说什么?
——“麻醉剂”?
她应该没有听错吧?王岳偷到的违禁药品是麻醉剂?
郁染的指尖都在颤抖。她以前好像在哪里也听见过“麻醉剂”这三个字……
可是,是听谁说的呢?谁会和她讨论“麻醉剂”呢?又是在哪里说的?
下一刻,郁染就想起来了。
她居然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是白医生。
少女闭了闭眼睛。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白校医温雅和煦的声音。
她发现自己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在懊悔自己的反应实在太慢的同时,她也庆幸自己把白校医的话放在了心上。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以前,有一个学生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方设法地撬开了校医室的门,悄悄地溜了进来。”
——“他打算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譬如说,麻醉剂。”
——“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为什么要特意偷走麻醉剂?”
——“其实,他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最终,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
——“当年的惨案着实骇人听闻。”
——“为此,学校甚至将案发现场彻彻底底地封锁了起来,在门上贴了‘禁止出入’的封条。”
白医生当时以为她半夜出现在校医室里,是打算偷窃药物。为了劝说她尽快“迷途知返”,他才特意举了这个例子。
而他口中“大门上贴了封条的案发现场”,正是日后被废弃的旧图书馆。
郁染感到头晕目眩。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回荡在耳畔。她甚至能够听见血液流淌时的轰鸣声炸响在耳畔。
她现在很想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巧合”而已。但是,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巧合吗?巧得未免有些过分了。
半夜撬开校医室的门、偷走麻醉剂……
连地点都对得上,都是在旧图书馆里——当然,此时此刻,在幻境里的这个时间点上,槐桉学院里的图书馆还没有被废弃。
而且,更加可怕的事情是,就连人数竟然也对得上。
王岳、以及孙旭和冯浩等五个男生,再加上……林雨纱同学,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加起来是七个人。
可怖的寒意攀上脊背,骇得少女近乎心脏骤停。
——“我早逝的小舅舅,就叫林雨纱。”
“早逝”。到底有多早?
难道说,林雨纱即将死在旧图书馆里?!
[624]校忌日【219】:“染染不开心吗?”
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不行,自己必须想办法阻止王岳才行!
哪怕是在幻境里,她也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放任不管。
更何况,此事可能涉及林雨纱的生死。
少女再次用力地挣开了梁嘉玉的手。她的嘴里喃喃自语道:“林同学有危险……”
“发生什么事情了?”梁嘉玉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甩开的手,温声询问道,“宝宝,你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
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郁染就已经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她现在根本就来不及细想。刚才的猜测着实让她方寸大乱。
郁染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她生怕自己晚到一步,就错过了救下林雨纱的机会。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跑到了图书馆的门口处。
梁嘉玉没有办法,只好也抬步跟了上去。他当然不可能让少女独自涉险。
“宝宝,你当心摔倒。”梁嘉玉蹙着眉头。
郁染实在焦急不已。她听不清楚身后的声音,满心只想着林雨纱的事情。
飞快地跑到图书馆门口以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动手推开了大门。
王岳到底在图书馆里用麻醉剂做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连同他自己在内,直接害死了七条人命?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直直地冲了进去。
她甚至都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救下林雨纱,就已经仓促地迈开了脚步。
“吱呀”。
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了。
郁染迫不及待地往里冲。
她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会不会遇到危险。她也没有去想——如果是自己猜错了,那么,她又该如何是好。
进门以后,少女便抬起眸子环顾四周,想要找到王岳等人的踪迹。
然而……
映入眼帘之中的,却不是她熟悉的书架与书籍,也不是图书馆里的环境。
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课桌椅、与光滑平整的偌大黑板。
以及正在嬉笑打闹的同学们。
过分离奇的画面陡然间撞进视野之中,郁染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重重地跌入谷底,坠得她生疼。
不、不对……
什么情况?
自己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在图书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里?
不对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郁染方才的惶恐与焦急,都被莫名其妙地堵在了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脑袋晕得厉害。
就在这时,坐在教室后门不远处的林望雪,回头看向了她。
猝不及防之下,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在林望雪空白无神的眼瞳之中,她影影绰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里确实就是她原本的教室。
她毫无征兆地回到了现实。
在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她突然离开了幻境。就像每次进入幻境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走的时候也莫名其妙。
没有任何预兆。
少女甚至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周遭满是同学们嘈杂的交谈声。而她站在教室后门的位置,竟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自己回到现实了。
不是二十年后的过去、也不是虚假的幻境。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少女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一种强烈的情绪泛上心头。
怎么可以这样呢?在这种时候突然回到现实里。这么关键的时候……
林雨纱很有可能会死在旧图书馆里。她说不定有机会救下他。可是、可是,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怎么就不能再晚一点呢?
瞥见坐在不远处的林望雪,郁染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他雌雄莫辨的秀美面庞上,没有多少明显的表情。半长的黑发遮住了他艳丽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精致人偶。
她差点就有机会救下他早逝的小舅舅了。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肉,眼底翻涌着不甘心的情绪。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幻境里呢?
现实里的林雨纱已经“早逝”了。在幻境里,她也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命运吗?
林望雪盯着郁染看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哑声问道:“染染,你……刚才去哪里了?”
他的问题,把少女重新拽回了现实。
郁染慢慢地松开了咬住唇肉的贝齿,睫羽也敛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回答道:“我刚刚……去了洗手间。”
还好她的记性不算太差。
“是吗?”林望雪扭过了脑袋,没有再看她。他面无表情地趴了下去,将头埋在了臂弯里,仿佛是打算继续睡觉。
“你……”郁染有心追问。但是,林望雪却没有再抬过头了。
少女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次,她在幻境里面待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可是,在现实里,却仅仅只是过去了一瞬间而已。
她实在难以轻易抽身。
坐在少女的宋与安,见郁染出去走了一趟,又失魂落魄地回来了,难免有些担心。他凑了过来,关切地询问道:“你还好吗?”
郁染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梁嘉玉、周良、林雨纱……
他们的身影还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二十年前的四班,为什么总是会接连不断地发生“意外事件”?
真的与林雨纱有关吗?
郁染闭了闭眼睛。
她还是没有办法救下林雨纱。明明这次正好赶上了,结果,她却依旧无能为力。
少女越想越难受,眉头都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自己怎么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回来了呢?怎么就不能再晚点呢?
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办法回去。而且,就算她真的再次回到了幻境里,也未必会是当时的时间点了。
怎么办?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郁染翻来覆去地想着,脑子又晕又乱。
林雨纱同学……
少女心神恍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以后,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座位上,坐的根本就不是徐央。
“哒哒”。
指节叩击桌面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
郁染才堪堪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恰好与纪子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染染,怎么了?”纪子言往前倾了倾身子。散漫的笑意似有若无地缀在唇角,两侧犬齿锋利的轮廓若隐若现。
“谁欺负你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帮你揍回去。”
他发现了少女的心神不宁。
郁染难免有些愣神。
纪子言……
如果除去她在幻境里面待的三天时间,那么,自从昨天晚上被言哥撞破“情书”的事情以后,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和他碰面。
她有些紧张。
纪子言对待她的态度似乎仍然一如既往。但是,郁染却还是有些心虚。哪怕言哥如今真的原谅了她,她也没有办法忘记……
“言哥,我、我没事……”郁染小声应道。她当然不会把幻境里遇到的事情说出来。
由于正被男生捏着脸颊,在说话的时候,少女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像是被揉圆搓扁的小面团。
纪子言敛着眉眼,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收回了视线。
“有事记得告诉我。”他慢悠悠地笑了一下,“你是我的‘跟班’,我自然得罩着你。要不然说出去的话,我的面子要往哪儿放?”
纪子言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跟班”二字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郁染怯怯地点了点头。
坐在旁边的宋与安,暗自收回了自己的手掌。他刚刚也打算安慰少女,却被坐在后面的纪子言抢了先。
真该死啊,纪子言。
宋与安在心里咒骂着纪子言,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事找我就好。”纪子言又再次强调了一遍,“知道了吗?染染。不要相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似乎意有所指。
尽管郁染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可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骤然间回到现实,与自己的同学们接触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宋与安闻言,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指尖。他愈发觉得——纪子言实在是太碍眼了。
纪子言又算是什么东西呢?染染只不过是崇拜他而已,他们两个人又不是情侣关系。纪子言有什么资格指桑骂槐?
而郁染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还在想幻境里面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林雨纱同学。
还有梁嘉玉。他收到了“被诅咒的情书”,接下来会不会遭遇不测?她还没有帮他找出幕后黑手……
就在这时,纪子言又开口说话了:“染染,待会儿我带你去找顾时砚。”
“啊?”郁染眨了一下眼睛,傻乎乎地看向了纪子言。她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我答应过你的啊。”纪子言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了?染染不开心吗?”他有些阴阳怪气。
郁染倒是没有多想:“谢谢言哥!”
顾时砚是顾家的人。
或许,自己可以再想办法咨询一下旧图书馆里发生过的惨案。也不知道顾同学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万一,是她自己猜错了呢?
[625]校忌日【220】:“逗你玩的。”
少女脸上的期待表情肉眼可见。
“就这么期待?”纪子言不由地冷笑了一下。
他起身凑到了郁染的耳边,故作好心地低声提醒道:“染染,你表现得这么明显,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吧?”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她怎么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情?
她现在还“暗恋”顾时砚。但是,她目前得想办法隐瞒这件事情。尤其是千万不能被顾同学发现,免得被他嫌恶。
幸好那封情书已经被水鬼带走了。最重要的“证据”荡然无存。要不然的话,她每天还得提心吊胆地继续防备着。
郁染在脑海里面梳理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然后,她把幻境中得到的线索,暂时搁置了起来。
现实、与幻境,是两码事。
她不能混淆。
尽管她还是想要救下林雨纱,可她却也无比清楚——幻境是幻境,现实是现实。梁嘉玉与周良……也是过去幻境里的人物。
郁染把头低得更深了。不过,就算是幻境也没关系。她还是要想办法救人。
……
见少女如此听话,纪子言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更加不爽了。
——顾时砚那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喜欢的?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昨天晚上回去以后,他连眼睛都闭不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被欺骗的愤怒充斥在心底,让他难以入睡。除此以外,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也在扰乱他的心神。
其中最为强烈的情绪,则是“嫉妒”。
——他嫉妒顾时砚。
纪子言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到“嫉妒”的感觉。汹涌的妒火焚烧着他的心脏,将所有的情绪都付之一炬。
诚然,他为少女的欺骗感到愤怒。她利用他接近顾时砚。他当然应该生气。
可是,说实话。比起愤怒,另外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明显更加来势汹汹。
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去怪罪郁染。
纪子言非常害怕。
他害怕郁染真的会狠心地把他彻底甩开,从此以后与他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她想利用他,那不如就利用到底。只要他的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她就没有理由抛弃他了,不是吗?
于是,纪子言真的去找了顾时砚。
但凡是他答应过郁染的事情,就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
————
见到顾时砚以后,郁染其实还有些不太自在。而且,她身边的纪子言,也已经知道了她“暗恋”顾时砚的事情。
言哥果然说到做到……
郁染咬了咬唇。
她现在也想起来了,纪子言确实答应过她。
少女不敢直视顾时砚的眼睛,只是半低着头,怯生生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她瞥见了顾时砚白皙修长的脖颈,漂亮得像是供人顶礼膜拜的雕像。
但是,上面却还贴着昨天的创可贴。极为显眼、也极为突兀,却无损于他的贵气。
郁染忽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咬伤他的事情。她有些愧疚,还有些心虚。
顾时砚掀起眼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此时的异样之处:“怎么了?”
郁染摇了摇头,还是不太敢抬眸去看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口向他询问。
反倒是纪子言揽住了少女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替她解释道:“染染找你有事。”
说着,他又凑到她的脸颊旁边,脸上还挂着笑,追问道:“对吧?”
少女早就习惯了男生的靠近。她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顺势接话道:“对……”
言哥现在竟然还愿意帮她圆场。“以德报怨”。郁染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顾时砚轻飘飘地瞥了他们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是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淡,字里行间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什么事?”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郁染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顾时砚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染染,有什么事直说就好。”纪子言笑了一下,“别怕。我在这呢。”
他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是因为害羞吗?所以在顾时砚的面前才会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喜欢顾时砚?喜欢到连和他说话都要字斟句酌?
纪子言现在怎么看顾时砚,怎么都觉得不顺眼。他非常不爽。
“我、我想知道……旧图书馆里当年发生的事情。”郁染小心翼翼地说道,“顾同学,你知道其中的内情吗?”
事实上,就在上一次“试胆大会”之后,她其实也向别人打听过旧图书馆被封锁的原因。但是,学校里的同学们,好像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因为年代久远,还是由于当年的消息被刻意封锁了。
现如今,她在幻境里面亲眼目睹王岳等人带着林雨纱进了图书馆,心里又惊又怕。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猜测……真的正确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她猜错了呢?
正好纪子言答应带她来见顾时砚,郁染便索性问出了口。
顾时砚掀起了眼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郁染有些迟疑。
见少女欲言又止,纪子言直接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口接过了话茬:“因为好奇呗。怎么?不行吗?”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锋利。
顾时砚没有看他。
“你说的是旧图书馆门上贴的封条吗?”他仍然看着郁染,“那件事情……”
少女飞快地抬起了头。她直勾勾地盯着顾时砚,一眨不眨,眸光尤为专注。
“具体的情况大概没人知道。”顾时砚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学校当年几乎把所有的消息都封锁了。”
“是不是因为当时牵扯到了……王家?”郁染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纪子言挑了挑眉。
“嗯。”顾时砚倒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据我所知,王家就是因为那件事情,才被拽下来的。”
“很久以前,王家在校董会里一家独大。只不过,出事以后,就大不如前了。”
顾时砚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为人知的秘辛。
郁染心下一惊。
心中不断翻涌着的不祥预感,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到了实处,把她砸得头晕目眩。
所以,王岳当年确实在旧图书馆里害死人了。包括他自己在内,他应该总共害死了七个人——王岳、孙旭和冯浩等五人、以及林雨纱。
而她再次错过了救下林雨纱的机会。
王家的少爷死了,学校肯定要封锁消息。难怪旧图书馆后来会被废弃……
少女的脸色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回到当年的幻境之中。答应梁嘉玉的事情,她也还没有做到。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连王岳自己都死了?
直到顾时砚已经起身离开了,郁染依旧没有想明白。她甚至还有些茫然。
纪子言伸手在少女眼前挥了两下,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回神。人都走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问题没问完?”他歪了歪头,语气散漫,银白耳钉有些晃眼,“那我帮你把他叫回来。”
说着,纪子言便真的打算再把顾时砚喊回来。郁染只来得及拽住他的校服衣角。
“言哥……”少女连忙唤道,“等一下。”
纪子言回头看她。
“谢谢你。”郁染轻声说道。
她的语气非常认真。
纪子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他的指腹摩挲着少女的腕骨,将她雪白的肌肤揉得隐隐泛红。
“我应该还算是有点用处的吧?”纪子言意味不明地开了口,“染染,你觉得呢?”
——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与其和他划清界限,不如继续利用他。
郁染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
她只是感觉纪子言说的话有点奇怪,但她还是乖乖地回答道:“言哥很厉害!”
“是吗?”纪子言扯了扯嘴角。他就算再厉害也没用,还是比不过顾时砚。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冷不丁地问道。
“啊?”郁染愣了一下,“我……”她正打算像以前一样,主动踮起脚尖拥抱他。
“只是‘拥抱’而已吗?”纪子言低声问道。
少女仰起脑袋,眸光茫然地望着他。她眨了眨眼睛:“我、我请言哥吃饭?或者,言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所以说,在你心里,‘顾时砚’只值一顿饭?”纪子言又轻飘飘地开了口。
郁染睁大了眼睛:“不、不是的……”
“算了。”纪子言伸手抱住了她,“逗你玩的。‘拥抱’就够了。”他的语调又轻又慢。
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手指紧紧地贴在软绵绵的皮肉上,滚烫的温度在悄然蔓延。
男生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他半低着头,将脑袋埋在了郁染肩头处的鸦黑发丝里,哑声说道:“我可以帮你。”
——所以,千万别甩掉他。
[626]校忌日【221】:“我们犯了忌讳。”
第二天醒来以后,郁染还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教室上课。
半晌之后,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现实里了。
此时此刻,她是槐桉学院的学生。她当然需要去上课了。
不止如此,她还需要想办法调查二十年前发生在旧图书馆里的事件。
想到这里,少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了,昨天……
她昨天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过去的幻境,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找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重要线索。最后,在关键时刻,她又毫无征兆地回到了现实。
先前在幻境里面经历的事情,如同镜花水月般,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让她看不真切。
槐桉学院、风水宝地、林姓风水师、王家、校医室、旧报纸,王岳、林雨纱、周良、梁嘉玉……
她其实已经解开了许多怪谈故事背后藏着的谜团。二十年前,四班发生的事情,大多与“神奇药品”有关系,或者说,也与林雨纱脱不了干系。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了。
可是,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少女始终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所以,她迟迟不敢提交答案。
郁染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算了。她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再次回到幻境吧。万一还有救呢?当年的旧图书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到教室以后,郁染还在分心思考。
如果连顾时砚也不清楚当年的内情,那么,她还能找谁问呢?难道……要去找王宇吗?他知不知道王家的事情?
……
然而,让郁染意想不到的是——在今天下课休息的时候,她忽然被后桌的徐央叫出去了。
她本来以为是纪子言找自己有事。
但是,不仅仅只是有纪子言在场,顾时砚……竟然也在。
咦?自己昨天难道又让言哥帮忙了吗?
郁染的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眨了眨眼睛,跟在徐央的身后,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说……自己写的“情书”被发现了?
顾时砚打算找她兴师问罪?应该不会吧?那封“情书”不是已经被水鬼拿走了吗?
少女在心里胡思乱想着。
看到郁染以后,纪子言朝着她招了招手。郁染便条件反射地走了过去。
在路过顾时砚的时候,她还有些紧张,偷偷摸摸地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而徐央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低声询问道:“染染,你当时是和李龙越待在同一个考场里面吗?”
“啊?谁?”郁染差点没有反应过来,“……是、是的。”
怎么会突然提到李龙越同学?
就在不久之前,考试的时候,李龙越在考场里突然发疯,用钢笔把自己捅死了。
而且,李龙越大概也从王宇的手上拿到过“神奇药品”。他在先前的“试胆大会”上受了重伤,不过短短几日就行动自如,显然也是因为吃了“神奇药品”。
正当少女回想的时候,徐央便又继续说道:“李龙越也参加了那天晚上的‘试胆大会’。”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郁染附和着点了点头。
她仍然有些不明所以。李龙越已经“意外死亡”了,为什么现在突然要说这个?
徐央看得出来少女的茫然无措。
他抿了抿唇,立刻低声说道:“现在看来,或许,我们真的被‘诅咒’缠上了。”
郁染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惶惶然地抬起眸子,看向了徐央。
“‘诅咒’……”她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场‘招魂仪式’,果然有问题吗?”
少女最近一直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怪谈故事”里,拼了命地想要找出背后的真相,险些忘记了当初险象环生的“试胆大会”。
在找出真相解开谜题之前,她……还得保证自己能够成功地存活下去才行。
郁染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染染,那场中途被打断了的‘招魂仪式’……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徐央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看了少女一眼,欲言又止:“我们最近可能需要重新去一趟旧图书馆。”
“旧图书馆”?
听到关键词以后,郁染的心脏也随之提了起来。她难免有些心跳加速。
这么巧?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恰好就是曾经发生在旧图书馆里的“意外事件”。
如果能够再去一趟旧图书馆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够发现更多的线索。譬如说,找出旧图书馆里的那个黑影的真正身份。
“什么时候?”少女轻声问道。
徐央回答道:“七天之后。”
“为、为什么?”郁染有些不解。
既然已经知道了“诅咒”的存在,为什么还要等到七天之后呢?
“七天后,也就是距离上次‘试胆大会’二十七天的时候。”徐央慢吞吞地继续解释,“算上‘试胆大会’那天,恰好是二十八天。”
闻言,郁染立刻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日期。她认认真真地数着日子。
——仔细算算,他们去旧图书馆参加“试胆大会”,已经是二十天前的事情了。
那么,再过七天的话,确实是二十七天。二十七再加一,等于二十八。没有错。
“有什么讲究吗?”郁染好奇地追问道。
“嗯。”徐央微微颔首,“后来,我又特地去图书馆里查了不少资料。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到底是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与之相关的经验非常丰富,遇到事情也懂得变通。
才刚查到相关资料,想明白问题所在,徐央就立刻喊上了郁染他们,把自己的发现全部都分享了出来。
“二十八天的时候,是‘四七’。”
徐央低声说道。
“四七”?
郁染不由地眨了一下眼睛。
徐央没有立刻向她解释“四七”的意思,而是从头说了起来。
“当时在‘试胆大会’上,我们的‘招魂仪式’确实已经开始了。徘徊在附近的、枉死者的魂魄,都被我们惊动了。”
“但是,接下来,‘招魂仪式’却被强行中断了。我们没有完全走完所有的流程。不仅如此,到最后,也没有把鬼魂安然送走。”
“对于鬼魂而言,它们被‘招魂仪式’再次惊醒,其实,就相当于是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当初惨死的过程。”
徐央敛了敛眸子。
“染染,你还记得当初‘招魂仪式’的口诀吗?”他低声问道。
郁染飞快地点了点头。
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天的时间,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米养人,镜招魂。”徐央似乎也不在意少女记得与否,他自顾自地轻声念了下去,“问人心,请鬼安。”
“那个时候,用来‘养人’、也就是养我们活人的大米,被老鼠吃掉了。所以,我们的魂魄不够稳定,容易被邪灵侵占躯体。”
“而用来‘招魂’的镜子,却毫发无损。说明……鬼真的被招过来了。”
“人心惶惶。鬼无安宁。”
“我们……犯了忌讳。”
徐央慢慢地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显得幽深而古怪,直听得人心惊胆战。
郁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
纪子言伸手揽住少女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他颇为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徐央:“好好说话。现在可不是‘讲故事’时间。”
徐央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好了好了,我就不故意吓唬染染了。”他摆了摆手,“总之,枉死者的魂魄,应该是被惊醒了。”
“它们大多死得极惨,又被困在旧图书馆里,心中本就怨气冲天。”
“而被成功招来以后,若是它们心有不甘,就会向活人诉说自己的‘冤屈’。我们本来是应该想办法帮它们达成心愿的。”
“可是,‘招魂仪式’被强行中断,它们才刚刚开始回忆自己惨死的经过,就不得不在中途被迫停止。”
“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是……重新死了一遍一样。也就是说,那一天,是它们新的‘去世之日’。”
徐央尽可能详细地解释着。
他也知道自己的话语听起来非常拗口。
“换句话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他想了想,又道,“‘招魂仪式’在中途被强行打断,几乎相当于……咱们把那些鬼魂叫起来重新杀了一遍,让它们体验了临死前的痛苦。然后,咱们就不管不顾地离开了旧图书馆,也没有把它们送回去。”
“因此,它们再次死在了‘试胆大会’当天。”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怪不得……他们会遭遇“诅咒”。
人家鬼魂待在旧图书馆里,本来就满腹怨气。而他们当时冲进去举行“招魂仪式”,强行唤醒了鬼魂们,又逼迫它们回忆了一遍自己惨死的过程,最后,也没有帮它们实现愿望,就离开了“肇事现场”。
说实话,他们会被诅咒,也不算冤枉。
郁染抿了抿唇角。
谁能想到……旧图书馆里的老鼠,会把他们害得这么惨?
如果不是因为老鼠偷偷吃掉了仪式上的大米,赵文未必会率先睁眼,“招魂仪式”或许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打断了。
[627]校忌日【222】:“你知道‘烧七’吗?”
“染染,你知道‘烧七’吗?”徐央问道,“又叫‘做七’、‘七祭’。”
郁染竖起耳朵认真听讲。
她对此略有耳闻。
“从死者去世之日算起,每七天都是一个祭日。”
“我们分别将其称之为‘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末七’。”
徐央认真地向她解释着。
“总共是七七四十九天。”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以及……我的推测,我们需要在‘四七’的时候,重新回到旧图书馆,继续完成‘招魂仪式’。”
“若是届时无法成功,那么,应该还有一次机会,是在‘六七’的时候。那将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而除了‘四七’与‘六七’以外,别的时间里最好都不要去旧图书馆。尤其是单数的‘逢七之日’。”
“其中,‘三七’与‘末七’更是大凶之时。”
“不然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冤魂缠上。更有甚者,会被当场杀死。”
徐央的语气十分平静。
“二七”、“四七”、“六七”为双七,又称为“空七”。与单七相比较起来,没有那么凶险。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进入旧图书馆中继续完成“招魂仪式”。
“现在看来,‘诅咒’确实存在。”
“在‘四七’之前的时间,恐怕大家也只能自求多福了。等到‘四七’当晚,我们会重新回到旧图书馆里,把当时‘招魂仪式’遗留下来的隐患,彻彻底底地解决掉。”
徐央最后总结道。
听着听着,郁染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烧七”、“诅咒”……还有近日来的死者胡冯、朱俊、李龙越……
怪异的感觉充斥在心里,让她感到心神不宁。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奇怪……
郁染抿着唇角,在脑海里仔细地回想着过往发生的事情。
是哪里不太对劲呢?
“等一下……”少女突然怯生生地开了口。
闻言,徐央蓦地看了过来:“怎么了,染染?”他关切地问道。
纪子言也偏过了头。
郁染颤巍巍地抬起眸子,发现顾时砚也在看她。他敛着睫羽,平静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毫无波澜。
仍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漂亮的薄唇没有弧度,是一条平直的线。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注视,顾时砚径直掀起眼帘,直勾勾地望着她。
还是那种冷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眼神,无端端地,让人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那个……”郁染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那个时间……好像有问题。”
“什么问题?”徐央听得很认真。
郁染不知道自己的“灵光乍现”,究竟是对是错。尤其还是在顾时砚也在场的情况下,更是让人感到压力陡增。
但是,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我们当时从旧图书馆死里逃生以后,部分同学帮忙把尸体搬到了校医室。”郁染轻声说道,“也就是在那天晚上,胡冯同学……摔死在了停尸间的楼梯上。”
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正是她转到槐桉学院的第三天。
郁染清清楚楚地记得——在转到槐桉学院第九天的时候,也就是十四天之前,她亲眼目睹了朱俊同学的死亡现场。就在镜湖的旁边,他活生生地被湖里的鲫鱼吃掉了。
然后,她转学过来的第十六天,是槐桉学院考试的日子,也就是七天之前的时候。李龙越同学,在考场上当众用钢笔把他自己捅死了。
而今天,则是她转学过来的第二十三天。
郁染的声音难免有些颤抖。
“也就是说,二十天前,我们参加了‘试胆大会’。当天晚上,离开旧图书馆以后,胡冯同学摔死在了停尸间里。”
“十四天前,朱俊同学死在了镜湖旁边。”
“七天前,李龙越同学死在了考场上。”
少女轻声说道。
徐央立刻睁大了眼睛。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
而郁染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二十天前,是枉死者再次‘死亡’的去世之日,那么,十四天前的时候,是不是正好就是‘头七’的日子?”
“七天前,是不是……就是‘二七’?”
“在枉死者的‘去世之日’,胡冯同学死了。而‘头七’的时候,朱俊同学死了。‘二七’的时候,李龙越同学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郁染越说反而越平静。
她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又慢吞吞地说道:“今天,正正好好就是‘三七’的日子,是不是……还要再死一个人?”
徐央没有说话。
今天……今天马上就会再死一个人?!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凶厉的眉眼压了下来,明显是觉得有些棘手。
徐央有些猝不及防。是他疏忽大意了,居然没有注意到最近死者们的死亡日期。
还是顾时砚率先开口接过了话茬。
“是。”他淡淡地回答道,“郁同学,你很敏锐。”
郁染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瓣。
这是她的坏习惯。每次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咬唇。
软绵绵的唇肉凹了下去,雪白贝齿陷在里面,格外引人瞩目。
少女咬得非常用力,几乎都快要把唇瓣咬出血来了。深红的色彩在悄然蔓延。
纪子言有些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掰开了郁染的唇瓣,接着,又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的齿间。
他的动作非常温柔。
“咬我就行。”纪子言早就发现了少女的“小习惯”,“再用力都没事。我很结实的。”他的举动极大程度地安抚了她。
郁染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他的指尖,小猫磨牙似的,力道很轻,连细微的齿痕都没有留下。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就在今天……会有人因为“诅咒”而死掉吗?实在是太突然了。
她无比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当然。与之相对地,在此期间,剩下的人……都不会因为鬼魂的‘诅咒’而死去。”顾时砚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先前从‘试胆大会’幸存下来的同学们,今天大概有十四分之一的概率死亡。”
郁染飞快地计算了一下。
顾时砚没有参与“招魂仪式”。
而把顾时砚排除以后,参加“试胆大会”的有二十四名同学,侥幸逃出旧图书馆的有十七名同学。在胡冯、朱俊、李龙越,三名同学接连死亡以后,迄今为止仍然幸存着的,还有十四名同学。
所以说,每名幸存者存活下来的概率,是十四分之十三。
“有没有……救人的办法?”郁染小声地询问道。无论下一个死者是不是她,她都不想再看见自己的同学惨死了。
更何况……在十四名幸存者中,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有阮莹、纪子言、徐央、孙宇浩等与她相对熟稔的同学。
“暂时没有。”顾时砚摇了摇头,“冤有头债有主。”
郁染心里直发慌。
“那……”她忽然异想天开,“有没有可能……‘以毒攻毒’呢?”
少女突发奇想。
——如果用“神奇药品”来对抗“诅咒”,会怎么样?是“诅咒”的威力足够大,还是“神奇药品”足够神奇呢?
只不过,如果“神奇药品”赢了,那么,使用者就要承担恐怖的后果。
要是“神奇药品”输了,那么,最后还是得死在“诅咒”之下。更何况……想要拿到‘神奇药品’,本身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郁染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么不切实际。她连忙晃了晃脑袋,道:“不对,没、没什么……”
饮鸩止渴,终究无济于事。
尽管少女语焉不详,但是,顾时砚还是听懂了。他掀了掀眼帘,语气散漫:“大概只会玩火自焚。”
郁染蔫着脑袋。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她还没有找出全部的真相,就要直接面临死亡的危险。
“既然如此,我们接下来最好连下课都待在教室里。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徐央开口叮嘱道,“在‘诅咒’缠身的情况下,自身的阳气会减少。要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很容易就会‘中招’。”
除此以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哪怕明知道“诅咒”存在,他们暂时也无法解决。必须得等到“四七”的时候,才能再次返回旧图书馆。
“我去告诉其他人。让大家今天都小心一点。”徐央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曾经数次徘徊在鬼门关,最后都死里逃生。
身为怪谈研究社的副社长,在这种时候,他更加不能自乱阵脚。
确认了“诅咒”的存在以后,徐央便迅速地行动了起来,在短时间内通知了所有的幸存者。
也有人仍然不信邪,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就算徐央说的是真的,每个人也仅仅只有十四分之一的概率死亡。他不信自己真的这么倒霉。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
而且,不管怎么说,突然告诉别人“你今天有可能会死”,还是太奇怪了。
不信也正常。
徐央摇了摇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每个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的运气不会那么差。
但是,概率再小的事件,当它真的发生在某个人身上的时候,对于那个人而言,其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徐央决定到时候好好地看着郁染,免得她出事。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决定——如果“诅咒”接下来的目标是她,那么,在紧要关头,他会主动替她去死,让她安然无恙地活到“四七”的日子。
而徐央表面上仍然在安慰着郁染:“别担心。在此之前,或许……还有转机。毕竟,社长也只说了‘暂时没有’而已。”
郁染的心里却又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仔细想想,纪子言……是不是也没有参加“招魂仪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被诅咒了的幸存者,或许只有十三名。每个人死亡的概率也变成了十三分之一。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不过是徒增恐慌罢了。
……
然而,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徐央精疲力尽地回到教室,就听同学说音乐教室出事了。
真的有人出事了?!
郁染与徐央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糟糕”两个字。
难道说……
他们来不及反应,就拔腿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郁染跑得慢,没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了。纪子言索性便直接把她打横抱起,迈开长腿,大跨步走上楼梯。
顾时砚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的身后。
[628]校忌日【223】:“我拉得怎么样?”
徐央最先来到了音乐教室外面。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不少同学。
前排的人显然是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而后面的同学们都踮着脚尖,满脸好奇地抻着脖子往里看。
“里面是什么情况?”徐央随手逮住了一个同学开口问道。他有些着急。
“不、不知道。听说好像是出事了……”那人被徐央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我离得远,看不清楚……”
徐央只好放开了他,又侧过身子强行挤了进去。他人高马大,身形健壮,轻而易举地就挤开了其他同学。
更准确地说,前面的同学几乎都被吓惨了。他们傻傻地怔在原地,不敢动弹。连有人从后面挤过来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徐央先抬起眸子往音乐教室里看了一眼,正打算再次开口询问。
下一刻,他也愣在了原地。
因为……此时此刻,音乐教室里的画面,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了。比他以前看见过的所有画面,都要更加血腥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浓到极致的血腥味。
闻起来令人窒息。
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巴干呕了起来:“呕……”
太恐怖了。
徐央也想移开视线了。
就在这时,紧随其后的郁染,也努力地挤到了前排的位置。纪子言紧紧地牵着她的手,避免她再次和自己走散。
看见音乐教室里的场景以后,纪子言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帮郁染挡住视线。
但是,郁染却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我……没事。”
音乐教室的房门没有关上,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而最先发现异状的同学,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瘫坐在走廊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尖叫声引来了其他同学,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更多同学闻声赶来,好奇地来到了音乐教室外面。
结果,先来的同学都被吓傻了,后来的同学又不明所以,拼了命地往前挤。因此,才形成了如此拥堵的混乱局面。
“他……他、他是不是、是不是疯、疯、疯了……”有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开口问道,“还……还有救吗?”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却被他说得磕磕绊绊。
徐央比他们都要冷静得多。他低声问道:“没有人阻止他吗?”
“进、进不、进不去的……”那人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我、我们、都、都都进不去……”他惊慌失措地扭过了头,不敢再看。
进不去?怎么会进不去呢?
徐央蹙起了眉头。他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口处,试探性地往里面迈了一步。
然而,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分明是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迈开了步伐,但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重新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确实进不去。
徐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郁染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往音乐教室里面看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她头晕眼花。
她听见了熟悉的音乐声。
熟悉得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音乐教室里面,有人正在“拉小提琴”。
——是《魔鬼的颤音》。
而且,拉小提琴的人……她曾经也见过。同样是在音乐教室里。
就在参加完“试胆大会”以后的第二天,她想要去找林望雪的时候,无意间听见有人在演奏《魔鬼的颤音》。
然后,她在音乐教室里见到了演奏者。
巧合的是,这名演奏者也参加了昨晚的“试胆大会”。
他叫罗景峰,当时还受了不轻的伤——在废弃的自习室里,他被赵文恶意教唆,用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割掉了自己的舌头。
然而,次日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学校里,带伤练习小提琴。
据说是因为校庆日快到了,他想要上台表演节目,却又担心自己赶不上进度,才会想方设法地努力找时间反复练习。
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情,郁染倒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现如今,数日之后,再次在音乐教室里看见罗景峰同学,他还是在练习小提琴。
可是,映入少女眼帘之中的画面,却与当时天差地别。
罗景峰的身上……全部都是血。
红彤彤的、黏稠的鲜血。
但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仍然无比陶醉地歪着脑袋,慢条斯理地拉动着“琴弓”。
“滴答”。鲜血砸在地面上。
接连不断的滴水声穿插在颤音之间。
罗景峰已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演奏里面了。他完全不在意外面大呼小叫的同学们,只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继续练习着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外面的同学们看得非常清楚。
罗景峰的胸腹处、大腿上,分别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白花花的骨头、与五颜六色的内脏,都清晰可见。
而他手上拿着的所谓“琴弓”,则是他自己的大腿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被人目睹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大腿骨从自己的腿上拔了出来。
大概是撕扯得太用力了,大腿上的皮肉胡乱地向外翻卷着,巨大的血洞触目惊心。
至于所谓的“小提琴”,则是他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胸腹部的位置。
他的胸腔就是小提琴的“琴身”。
罗景峰剖开了自己的胸腔与腹腔,把黏在骨头上的皮肉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又把大肠与小肠从肚子里面拽了出来,依次绕过了胸骨与肋骨,次第缠出了“琴弦”的形状。
——他把自己的身体,活生生地改造成了一把“小提琴”。
坚硬的大腿骨锯过滑腻的大小肠,发出了诡异又古怪的颤音。
罗景峰演奏得尤为专注。
他用左手手掌抓住白骨“琴弓”,右手指尖按住肠子“琴弦”。
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拉锯着。
鲜血四溅。
胸腔大开,他的内脏都在颤抖着。红彤彤的心脏,随着颤音的节奏迅速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外面的同学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反胃的感觉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喉头,噎得他们面色青白交加,四肢百骸都在颤栗。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
在巨大的恐慌与不安之中,她竟然还隐约间察觉到——罗景峰的姿势好像变了。
自己先前撞见他练习小提琴的时候,他是右手持弓、左手按弦的。
姿势非常标准。
而此时此刻,他却用左手持弓、右手按弦。是与当时截然相反的动作。
——也与二十年前周良为鬼演奏时的姿势,近乎相差无几。
……
罗景峰却不管外面的嘈杂与混乱。他的演奏已经接近尾声了。
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庞。
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是字面意义上的……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
腹中的内脏也随着颤音的频率跳了起来。它们逐渐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即将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滑落。
五颜六色的液体混在一起,融成了极为怪异的颜色。恶心极了。
由于过度失血,罗景峰的脸色白得瘆人。可是,他竟然还“活着”。
抓着“琴弓”的左手仍然是稳稳当当的,按住“琴弦”的右手也没有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失误。
除了音色太过古怪以外,仅仅只是用耳朵听的话,他的演奏……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更多的错处来。
颤音愈发急促,罗景峰的指尖都按出了残影。他兴奋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也在为自己的演奏而沉醉。
终于,鲜活的心脏彻底挣脱了血管的束缚,从胸腔里面“扑通”一下跳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也结束了自己的演奏。
罗景峰终于脱力地松开了手。
他的大腿骨掉在地上,恰好把自己的心脏砸成了稀碎的血红肉泥。
可是,他完全没有任何试图低头去看的意思,而是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罗景峰一点一点地扭过了脖颈,最终,看向了音乐教室外面的方向。
他张开了嘴巴:“我……拉得怎么样?”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罗景峰直勾勾地看着站在走廊上的同学们。鲜血“咕嘟咕嘟”地从他的肚子里面流了下来。摇摇欲坠的内脏也接连掉了出来。
“噗叽”。“噗叽”。“噗叽”。摔在地上。
见外面的“观众”都没有反应,罗景峰拖着伤痕累累的腿,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音乐教室的房门没有关上。
伴随着他的走动,血腥味也变得更加浓烈了。他没有看路,直直地踩到了自己的内脏,面上也满不在乎。
柔软多汁的脏器被他自己一脚踩爆,迸溅出了腥臭的液体。甚至还溅到了外面同学的脸上。
缠在骨头上的肠子,也慢悠悠地滑了下来,被他拖在地上。像蛇一样蜿蜒着。
罗景峰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
他的身后满是被踩爆的内脏。滑腻的肠子拖行其间。
“我……拉得怎么样?”他又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反应了过来,动作僵硬地抬手鼓起了掌。
“……好!”
于是,其他同学也如梦初醒,忍着恐惧鼓掌。他们其实本能地想要转身跑掉,却又因为拥堵、再加上腿软,而无法后退半步。
听到了“观众”的鼓掌与呐喊声以后,罗景峰才满意地停下了脚步。他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个欢欣满足的笑容。
“我……果然……是……有天赋的……”
“所有人……都支持我……”
他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629]校忌日【224】:“他也会死。”
音乐教室里的场景实在骇人听闻。
罗景峰在说完话以后,就直挺挺地往地面栽了下去。
猩红的鲜血、零碎的肉块、还有白花花的骨头,“噼里啪啦”地砸了满地。
但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角高高咧起,舌头隐隐抽搐着,脸上的表情心满意足。
站在外面的同学们已经被吓傻了。
而郁染却满脑子都在想罗景峰刚才演奏的《魔鬼的颤音》。
或许是她的错觉,她居然从罗景峰的动作里,隐约看见了几分周良的影子。
周良捐赠给学校的小提琴,大概也是某种不祥之物。罗景峰说不定是中招了。
……
这件事情最后的处理,仍然贯彻了槐桉学院以往的风格——按照“意外死亡”定论。
不了了之。
罗景峰的尸体,被送到了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没有多少人会去探究他的死因。一如既往地,罗家也没有来闹事。
就像以前“意外死亡”的学生们一样,罗景峰的名字,很快也被人遗忘了。
可是,郁染却久久不能忘怀。
——“诅咒”真的又杀人了。
她的推测没有出错。
果然是招魂仪式的诅咒。头七、二七、三七,乃至接下来的四七、五七、六七、末七,每个祭日都会死一个人。
或许……等到了末七的时候,所有曾经在试胆大会上参加过“招魂仪式”的同学,都会死。
她先前暗自计算的所谓“存活概率”,现在似乎也不太重要了。
如果按照诅咒的杀人规律计算的话,既然罗景峰已经死在了“三七”当天,那么,在“四七”之前,他们这些剩下的人,应该是安全的——至少不会死于“诅咒”。
当然,前提是中间没有出现任何变数。
徐央已经打算在“四七”的时候,再去一次旧图书馆,将上次被迫中断的“招魂仪式”重新完成,把招来的厉鬼送走。
尽管他没有明说其中的风险,但是,谁都知道,此去大概凶多吉少。
毕竟,在当时的“试胆大会”上,由于“招魂仪式”被强行打断,包括始作俑者赵文在内,废弃自习室里……整整死了七名同学。
而若是想要重新完成“招魂仪式”,恐怕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凡无法在“四七”时送走厉鬼,放任“诅咒”继续杀人,那么,“五七”的时候,还会再死一个人。
等到“六七”当天,还能剩下多少幸存者呢?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存活下来的概率将会越来越低。
郁染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
刚才亲眼目睹了如此血腥的画面,她现在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幸好她以前通关过另外一场名为“诡雾语”的游戏,勉强也算是见识过了不少诡异的场景。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暗自思忖起了目前的局面。
仔细想想,招魂仪式的诅咒……会不会与旧图书馆当年发生的意外事件有关系呢?
既然是“招魂仪式”,那么,要是招来了二十年前死在旧图书馆的厉鬼,应该也不足为奇吧?
毕竟,当年王岳连同自己在内,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那些死者必定怨念深重。
而且,郁染其实还在思考有关于“神奇药品”的事情。她先前想过,罗景峰会不会也吃了“神奇药品”。
因为罗景峰的伤势好得太快了——和李龙越一样,痊愈速度都不太正常。
但是,在罗景峰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咧得极开,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嘴巴里的舌头。在他舌根的位置,隐约能够瞥见缝合线的痕迹。
罗景峰当时似乎没有说谎。
——“谢谢你的关心。经过及时治疗,我断掉的舌头已经被医生好好地接上了,暂时并无大碍。”
只不过,罗景峰的尸体已经被送走了。郁染也无法确认其中的内情,只好暂且将其搁置了下来。
既然罗景峰的舌头上确实有缝合的痕迹,那她就先当他没吃过“神奇药品”吧。
少女的直觉告诉自己——许多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旧图书馆里。
“郁同学。”
就在这时,同桌宋与安关切地凑了过来。他轻声问道:“你今天也没有收到情书,对吧?”
郁染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宋与安有些欲言又止。他听说了罗景峰的事情,现在非常担心少女的安危。
他知道郁染参加了“试胆大会”。并且,他也看得出来——最近“意外死亡”的同学,大多都参加过“试胆大会”。
“别担心。”郁染安慰他,“我没事。”
还好宋与安基本上没有被牵扯进“校园怪谈”里——除了那封“被诅咒的情书”。而且,他当时甚至还是被身为同桌的她牵连了,才会被拽进幻境里。
郁染希望与自己相熟的同学们都平安无事。
宋与安没有参加“试胆大会”,明显与此事无关。而顾时砚和纪子言没有参与“招魂仪式”,应该都不会被诅咒杀死。
但是,徐央与阮莹、还有孙宇浩等人,都实打实地参与了那场“招魂仪式”。
郁染不禁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七天之后,自己真的能够在旧图书馆里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吗?
她不知道。但已经别无选择了。
宋与安当然也知道郁染是在安慰他。
他敛了敛睫羽,道:“我……听说了有关于那封情书的传言。”
他的话语有些出人意料。郁染蓦地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
“这个故事似乎没有流传开来。”宋与安解释道,“其真实性也有待考据。”
“我也是偶然间听说的。”
宋与安始终放心不下郁染。尽管她说自己已经没有再继续收到奇怪的情书了,但是,他还是担心,其中或许有诈。
他先前在家里的藏书库中,找到了市面上早已绝版的外文诗集,上面记载着那首血腥古怪的情诗。
不仅如此,他最近还特意去打听了有关于“被诅咒的情书”的各种传闻。“功夫不负有心人”。宋与安终于打听到了只言片语。
“据说,在许多年以前,我们学校里有人收到过‘被诅咒的情书’。”
宋与安轻声讲述着。
郁染立刻竖起了耳朵。
“是男生将情书送给了另外一名女生,并且,还向她告白了。”
宋与安低声说道。
“当时的真实情况,无人知晓。总之,女生收下了情书,也答应了男生的告白。”
“他们两个人交往了。”
“但是,最后的结局却令人惋惜。先是女生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后来,男生也不见了。”
“有人说,那封情书是‘被诅咒的情书’。上面写的血腥情诗,就是某种荒诞又怪异的诅咒。”
伴随着宋与安的讲述,郁染也回想起了情诗的内容。
宋与安忽然抬眸看向了她。
他的眉眼藏在镜片之下,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神色。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他直勾勾地看着少女,低低地念出了情诗中的前三行诗句,语气温柔而认真。
哪怕郁染明知道宋与安只是在念诗而已,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
宋与安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听说,这首情诗里好像藏着死亡的诅咒——诅咒他们‘同生共死’。”
分明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话语,可他的语气却还是平静的。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什么叫“同生共死”?!
“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生死与共’。是男生将情书送给了女生。那么,情诗里的‘我’,也就是指男生,‘你’则是指女生。”
宋与安认认真真地为她解释着。
“所以,‘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可以将其理解为:如果女生出事了,男生也会为了她殉情。”
“——他也会死。”
“哪怕他并非自愿殉情,在女生死后,也会被迫死于非命。”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瓣。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忽然间乱得要命。
宋与安话锋一转,又道:“当然,这也只是其中的一种猜测而已。”
“另外一种猜测是——这封情书,其实是恐吓信。那首情诗的最后两句:‘我将切碎你的器官。因为它们曾经属于你’。就已经预示了女生最后的结局。”
“女生之所以会不知所踪,是因为男生……把她肢解了。然后,就像情诗里写的一样,他把自己也切成碎块,与女生的尸体混在一起。他们变得密不可分。”
宋与安的语气仍旧轻描淡写。
“两种猜测或许都有可能。”
“没有人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男生与女生为什么会接连失踪,也成为了永远的谜团。”
宋与安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相关的消息,可惜……得到的内容语焉不详、模棱两可。他现在也只能把两种猜测,全部都告诉郁染。
“郁同学,你收到的情书是没有署名的,对吧?”宋与安再次询问道,“如果上面写了名字的话,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言外之意却显而易见了。他担心郁染也会被情书所“诅咒”。
无论是“同生共死”,还是“密不可分”,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郁染此刻已经心慌意乱了。
——在那支钢笔的蛊惑之下,她不受控制地给顾时砚写了“情书”。
虽然信纸上的名字后来被涂得模糊不清,而且,情书还被水鬼拿走了,但是,她不知道顾时砚会不会因此受到“诅咒”。
[630]校忌日【225】:“同生共死。”
郁染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中。
如果她收到“被诅咒的情书”以后,始终无动于衷的话,恐怕就会像怪谈中提到的一样,最终莫名其妙地“自残”而亡。
可若是她想办法摆脱了情书的纠缠,在信纸上写了名字,那么,她便会因此受到诅咒。
无论她怎么选择,都是死路。
不过,按理来说,她并没有把情书送给顾时砚,也没有向他告白,他更没有答应过她,是不是就代表着……不会牵连到顾时砚?
郁染抿着唇角,轻声说道:“谢谢宋同学。我、我会小心的。”她现在更加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再连累别人了。
幸好水鬼把那封情书抢走了……
……
等晚上回到宿舍以后,郁染打算重新整理一下目前的思路。
她把自己当时在旧图书馆里借阅的三本书,拿了出来,准备再次翻阅一遍。
——小提琴乐谱合集、外文诗集,以及《忏悔录》。
她率先翻开了《忏悔录》。满目猩红色彩映入眼帘。扉页上用鲜血写满了“忏悔”二字。密密麻麻。
尽管所有的血字都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了一起,笔画与笔画之间纠缠不清。
但是,少女依旧眼尖地从中分辨出了袁梦与吴佳语的字迹。其位置与形状,与她先前在幻境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郁染垂着眸子,试图再数一遍血字的具体数量。她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同学在《忏悔录》上写过血字?
然而,她认认真真地数了半天,也没有办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血红色彩大片大片地涂抹在扉页上。或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颜色深深浅浅、斑驳陆离,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纸上还残留着不少凌乱的血迹。
大概是有人在写下血字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鲜血也溅在书页上了。
郁染现在的思绪很乱。
“被诅咒的情书”、“四七”、王岳、麻醉剂、旧图书馆……
少女的视线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反复逡巡着,企图从中寻找到被自己忽视的蛛丝马迹。
忽然间,郁染有些茫然地皱起了眉头。
是她看错了吗?
《忏悔录》的扉页上……好像印着一枚指纹。是谁无意间留下来的吗?
这枚指纹被其它血字盖住了,边缘处模糊不清。要是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就会把它忽略掉。
郁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她越看越觉得——这枚指纹的形状极其眼熟。近乎鬼使神差地,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下一刻,她便怔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呢?
郁染完全不信邪,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了。
为什么……扉页上印着的血指纹,会和她的指纹如此相似呢?真的太像了。
少女的心跳逐渐失序。
怪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郁染飞快地拿出白纸,又将自己的指纹印在了纸上,将其与血指纹认真地对比了一番。
郁染感觉自己毫无征兆地坠入了深渊。
“扑通、扑通、扑通”。
——不仅仅只是相似而已,分明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她自己的指纹!
而且,也不可能是她当时在旧图书馆里找到《忏悔录》的时候,无意间印上去的。
因为她的指纹被别的血字盖住了。
足以证明这枚指纹的形成时间,必然早于部分同学在扉页上写血字的时候。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在二十年前的《忏悔录》上留下自己的指纹呢?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郁染忽地感到毛骨悚然。
等等……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微乎其微的荒谬可能性。几乎是没来由地,她陡然间想起了自己在过往幻境里的经历。
她曾经在当时仍未被废弃的图书馆中,撞见过周良,并且,还在他从不离身的小提琴琴盒里,找到了《忏悔录》。
周良发疯似的锯断了自己的手臂,鲜血溅在了翻开的书页上。而她在与他争执的时候,手指好像碰过染血的扉页。
说不定,在那个时候,她有可能会在扉页上留下自己的指纹。连时间也对得上。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那不是幻境吗?幻境里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影响到后来的现实呢?
除非……
郁染的手指微微发颤,在书页上摩挲出了细碎的“沙沙”声响。她将指尖轻轻地按在了血指纹上,纹路近乎严丝合缝。
曾经被她抛之脑后的种种疑点,再次浮上心头,犹如惊雷般炸响,让她恍然大悟。
她早就应该反应过来了。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幻境。
最开始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所谓的“幻境”,在女更衣室里换下了湿漉漉的校服。然后,等她回到现实以后,身上竟然还穿着在“幻境”里换上的崭新校服。
当时的她……没有多想。
现如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进入了过去的幻境之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郁染的心脏胡乱地跳动着。
难怪她与梁嘉玉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忘记自己身处幻境。因为梁同学本来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虚假的幻觉。
所以,她总是会混淆幻境与现实。
原来如此。她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都怪她不够聪明……
是她自己先入为主了。
她先前进入过“情书”的幻境,还差点死在里面。于是,当她回到过去以后,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进入的是二十年前的“幻境”。
而再回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郁染只觉得既荒谬又可怕。
——她在过去的行为,甚至还影响到了二十年后的现在。
譬如说,女更衣室里的无主更衣柜上,贴着空白姓名标签。
那或许是她在二十年前亲手贴上去的。
当时,为了让另外一个女同学远离更衣柜,郁染帮忙用空白的姓名标签,挡住了吴佳语的名字。而且,她还告诉那个女同学——不要靠近这个更衣柜,这里有危险。
该不会……现如今流传在女生中间的、所谓与“更衣柜”有关的可怖传言,其实来源于她在二十年前的好心叮嘱吧?
郁染闭了闭眼睛,没有继续细想下去。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她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过去,那么,她和梁嘉玉为了找出恶作剧的幕后黑手,选择假扮情侣,岂不是……阴差阳错地害了他?
几乎和宋与安所说的故事完美吻合。
——梁嘉玉把“被诅咒的情书”送给了她,并且向她告白。而她收下情书,答应了他的告白。他们两个人交往了。
不对。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郁染的心脏重重地砸在了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回荡在脑海中,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仿佛听见了梁嘉玉的声音。
他温温柔柔地喊她“宝宝”,叮嘱她“要好好吃饭”。
……而水鬼也是。
水鬼也喊她“宝宝”。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宝宝。”
——“我们以前明明那么恩爱。”
——“不要分手,好不好?”
——“宝宝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本来就应该待在一起啊。”
——“宝宝真的好轻,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水鬼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郁染本来以为是水鬼认错了人。
毕竟,当时的她,根本就没有在学校里和别人谈过恋爱,更遑论是和他分手了。
可如果水鬼说的都是实话呢?如果他没有骗她呢?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呢?
郁染有些头晕目眩。
但是……
但是,怎么可能呢?
水鬼怎么可能会是梁嘉玉呢?
郁染希望是自己在胡思乱想。是她猜错了。其实水鬼不是梁嘉玉。
——因为她不希望梁嘉玉死。
活人死后才会变成水鬼。
可是,除了梁嘉玉以外,她根本没有和其他人谈过恋爱。
如果梁嘉玉就是水鬼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会死?是因为那封“被诅咒的情书”吗?他……是不是被情书的诅咒害死的?
宋与安今天说的,难道就是她和梁嘉玉的故事?
——“但是,最后的结局却令人惋惜。先是女生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后来,男生也不见了。”
她的失踪,大概是因为她回到了现实。可是,梁嘉玉为什么会不见了呢?他到底是怎么变成水鬼的?
而且,水鬼为什么刚见到她,就开始央求她“不要分手”?
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和梁嘉玉提过分手啊?更何况……他们本来就只是在假扮情侣而已。为了揪出恶作剧的幕后黑手。
霎时间,郁染感到浑身发冷。
等一下,她好像明白了。
——“同生共死”。
少女有些恍惚地翻开了摆在旁边的外文诗集。她找到了记载着血腥情诗的破旧残页。
在残页的背后,用红墨水写着一个“愛”字。是繁体字的“爱”。
只不过,中间不是“心”,而是“死”。
仿佛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同生共死”的爱情诅咒,是真切存在的。
如果梁嘉玉真的被迫要和她“同生共死”的话,那么,她死了的话,他也会死。
他如今之所以会变成水鬼,是不是因为被她连累了?
再联想到自己七天之后要再去一趟旧图书馆,在“四七”的时候重新举行“招魂仪式”,以及水鬼经常说的“不要分手”……
郁染咬住了唇肉。
既然水鬼央求她不要分手,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未来的她尝试过找他分手,但失败了?
也正是因为她没有成功和他分手,又在“四七”的时候遇到了危险,所以,才会害得他由于诅咒丢了性命,变成水鬼?
不行。
在“四七”之前,她必须想办法尽快回到过去找梁嘉玉分手。
她要帮他摆脱诅咒的纠缠。
她不想让他死。
郁染知道自己的猜测或许不够准确。可是,她根本不敢赌。
她不敢用梁嘉玉的性命去赌。
说实话……水鬼其实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哪怕很有可能就是她害死了他,他也没有来找她索命。
莫名其妙地枉死,变成镜湖里的水鬼,在冰冷的湖底待了二十年的时间,无论是谁,恐怕都会疯掉吧?
郁染现在……很想再见水鬼一面。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梁嘉玉。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么,她会想尽办法回到二十年前,和过去的他分手,帮他改变沦为水鬼的命运。
[631]校忌日【226】:“无论我是谁,都不重要。”
郁染辗转反侧,近乎彻夜难眠。天刚蒙蒙亮,她便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平日里对水鬼避之唯恐不及的少女,此时却迫切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她想亲自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郁染在曾经遇见过水鬼的地方转了半天。她甚至还特意去了镜湖,在湖边来回散步。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又只好到处去找其它存在水的地方,企图碰碰运气。
……
“哗啦哗啦”。
少女用双手掬起一捧水,往自己的脸上扑。冷冰冰的清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却感到愈发不安。
水鬼……到底在哪里呢?
郁染敛了敛眸子。她的睫羽上还挂着几颗零星的水珠,摇摇欲坠。
说不定真的是她猜错了呢?其实水鬼和梁嘉玉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可是……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郁染都不愿意去赌。她慢慢地抬步往外走。
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去呢?
诚然,对她来说,或许只能算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游戏”而已。
她理应优先保全自己。
可是,对于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真实的人生。
周良的经历……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鲜血淋漓的惨淡人生,到头来,变成了所谓的“怪谈故事”。后来的同学们只知道《魔鬼的颤音》,却不了解背后的隐情。
周良的痛苦被轻易淹没在诡异的表象之下。无人知晓。
可他、乃至……他们,明明也是活生生的人。旁人口中的“校园怪谈”,都是用他们的血肉堆砌出来的。
郁染敛了敛眸子。
她没有办法对他们见死不救。事已至此。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不可能在明知道梁嘉玉有可能会被自己害死的情况之下,还无动于衷。
少女有些心神不宁。
所以,水鬼现在在哪里呢?偏偏在她最想见他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唇瓣微微抿起,神情有些恍惚。
“阿玉……”郁染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低不可闻。
就算一直找不到水鬼,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她也会想办法回去找梁嘉玉分手的。
那个“同生共死”的诅咒,未免也太荒唐了。她不想连累梁嘉玉。
少女如今别无选择。
她必须要成功分手。要是不分手的话,梁嘉玉就可能会被她害死。不管怎么想,尽快回去找他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郁染已经下定了决心。
找不到水鬼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想办法回到过去就好了——回到梁嘉玉还没有被她害死的时候,找他分手,帮他摆脱“同生共死”的诅咒。
“宝宝。”
忽然间,低沉嘶哑的声音凭空响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畔。
郁染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刚才找了水鬼半天都没有结果,现在怎么又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了?
大概……是错觉吧。
少女仍然半低着头,在心里思索着自己应该如何才能回到过去。
然而,下一刻,潮湿冰冷的黏腻触感,便毫无征兆地攀上了她的脖颈。
“宝宝。你怎么不理我呀?”高大的黑影站在郁染的身后,低头在她的耳边轻笑。
他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苍白的指尖轻轻地按在她的腰侧,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动作温柔而熟稔。
细细密密的痒意蔓延开来。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反应过来以后,她立刻睁大了眼睛,颤声说道:“你、你终于出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和梁嘉玉相处的时候,他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彻底确认水鬼的身份,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他抱怨了起来。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委屈巴巴的撒娇意味。
“宝宝是在找我吗?”水鬼弯起眉眼笑了笑,“是不是想见我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
“我也很想宝宝。”没等少女回答,水鬼就哑声说道,“真想每时每刻都和宝宝待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他身形高大,站在少女身后的时候,几乎可以把她彻彻底底地抱在怀里。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周遭。温度骤降。
水鬼吻遍了她颈侧雪白的肌肤,又偏过头,咬住了她莹润的耳垂。齿尖碾过皮肉,留下了浅淡的咬痕。
“宝宝,我好开心。”水鬼低低地笑着,“你也想见我。”
他现在似乎非常愉悦,字里行间都是低哑的笑意,听得人脸红心跳。
难得宝宝想见他了……
水鬼抓起少女的手掌,自然而然地亲了上去。他吻了吻她的指尖,温声哄道:“所以,宝宝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他的吻是冰凉的。
像是蜿蜒在雨后青苔中的毒蛇,光滑的鳞片上泛着流光溢彩的幽暗光泽,温柔而缠绵,可以无知无觉地将人活活绞死。
“而且,宝宝给我送了情书,我也收下来了。”水鬼像是生怕少女反悔似的,又再次强调了一遍,“宝宝,我们两情相悦。”
他紧紧地抱着她。
郁染也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道,“我是在什么时候和你提的分手?”
少女的问题堪称锋利。
不知怎的,水鬼忽地沉默了片刻。
周围寂静无声。郁染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当然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宝宝。”水鬼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答案依旧语焉不详,“我是你的男朋友啊。我永远都是你的。”
郁染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再次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是几班的学生?”
“宝宝。”水鬼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反问道,“你希望我是谁?又或者说,你不希望我是谁?”
他不知不觉间反客为主,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蛊惑意味十足。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的思绪被水鬼带偏了。
“无论我是谁,都不重要。”水鬼抬手掰过了少女的脸颊,他吻着她的唇角,声音含糊不清,“反正,我现在是宝宝的狗。”
“以后也是。”
“要是宝宝不放心的话,不如买条狗链送给我,好不好?把我拴起来,关在房间里。嗯……狗链上还要写宝宝的名字。”
“要不然,就写:染染的狗。”
“怎么样?”
水鬼非常狡猾地直接转移了话题。他说得行云流水,顺理成章,显然是早有预谋。
郁染听得面红耳赤。
等一下。每次夹在桃粉色信封里的另外一张写满下流话语的信纸,该不会就是水鬼写的吧?连内容都如出一辙。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信纸上不堪入目的话语,难免有些分心。
而水鬼却还在得寸进尺。
“宝宝。以后我就天天跟在宝宝的身边,好不好?反正活人都看不见我。宝宝完全可以用狗链牵着我走,把我拴在身边。”
“我会乖乖地跟着宝宝。寸步不离。”
“嗯……宝宝还可以骑着我。我在地上爬,我爬得很稳,不会颠到宝宝的。”他的语气极为认真,好像真的在仔细考虑似的。
“也不会累着宝宝。”
“要是实在累了的话,宝宝也可以坐在我身上休息。”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水鬼口中描述的场面着实荒诞。
偏生他说话的语气又理所应当,让人连指责都无从下嘴。
说着,水鬼忽然又话锋一转。
“那么,宝宝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买狗链?”他哑声哄着,“在校庆日之前送给我,好不好?我会很听话的。”
沙哑低沉的声音,再加上温柔黏腻的语气,很容易让人情不自禁地答应他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哪怕是明显逾矩的过分要求。在拒绝他的时候,也会感到于心不忍。
郁染差点就要莫名其妙地点头了。她咬了一下唇瓣,忽然间回过了神。
不对,什么“狗链”?!怎么突然就聊到了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明明是在问他的身份!
“你、你先告诉我名字。”郁染仍然不死心,“不然的话,我……”
她故意装模作样地恐吓他。
“不然的话,宝宝要做什么?”水鬼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话头,“除了分手,无论宝宝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他一点也不害怕少女的威胁,甚至还有些期待。只要是她给予他的……不管是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宝宝要怎么惩罚我?”水鬼低低地笑着,“只要不分手就行。”
“你不告诉我名字,我就和你分手!”郁染飞快地开口说道。
她睁大了眼睛,像是自以为找到了对方弱点的小猫,举起了不甚锋利的爪子,企图用微薄的武力逼迫对方就范。
水鬼只觉得——她简直可爱得要命。
“那如果我告诉宝宝名字的话,宝宝就不会和我分手了,对不对?”
他慢吞吞地说道。
闻言,郁染下意识地敛了敛睫羽。
不。不可能。
她只会更加坚定地想要和他分手。
少女正打算违心地对他说谎,可是,水鬼却直接抬起食指,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嘘。”他的语气温柔得仿佛能够浸出水来,“宝宝,我很了解你。”
“我们不要聊这个话题了,好不好?明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水鬼柔声细语地哄着她。
“我不想和你分手。”
“宝宝,我真的会发疯的。”
[632]校忌日【227】:“我想成为宝宝的所有物。”
水鬼的指尖苍白而潮湿,按在少女唇上的时候,力道轻得可怜。像是落了一场绵绵细雨,润物细无声。
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郁染不禁也有些气恼。
她没有多想,直接张开嘴巴,“恶狠狠”地咬住了他湿漉漉的指尖。
紧接着,她便听见了水鬼沙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嘶哑难耐。
听起来……欲壑难填。
冰冷潮气裹挟着欲望,蒸腾而起。
“宝宝。”水鬼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你是在奖励我吗?”
“嗯……谢谢宝宝。”他哑声喘息着,语气黏腻得像蜜糖一样,“好喜欢。可不可以再用力一点?宝宝……喜欢宝宝……”
水鬼的身体紧贴在少女身后,所有的反应都显而易见。而他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打算,反而上前一步,靠得离她更近了。
他甚至还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指尖往前探了探,忽轻忽重地按在了她的舌尖处。
郁染颇为恼羞成怒地松开了贝齿。
水鬼真的是梁嘉玉吗?
她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少女的思绪被他彻底打乱了。
“宝宝是生气了吗?”水鬼主动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郁染的面前,“对不起。”
他乖乖地向她道了歉,却仍然对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
修长漂亮的手掌横在面前,根根手指骨节分明,除了过分惨白的肤色以外,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几乎挑不出来任何的毛病。
就连他手上不断往下滴落的细碎水珠,都像是珍珠似的,从无瑕玉石上滚落而下,撞出敲冰戛玉的清脆声响。
而郁染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梁嘉玉的手也很好看。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了。水鬼……应该就是梁嘉玉吧?虽然他的性格与过去不甚相同,但是,毕竟过去了二十年的时间,性情大变,也勉强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无可厚非。
少女没有再次张嘴咬他。
她忽地抬起眸子,并不打算再旁敲侧击地与水鬼绕弯子了。
“……梁嘉玉。”郁染一字一顿地轻声唤道,“你是梁嘉玉,对不对?”
她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尽管是疑问句,可她的语气却极为笃定。
水鬼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周遭弥漫着阴森森的鬼气。附近的温度越来越低。
怪异的沉默令人感到不安。
“阿玉。”郁染下意识地继续唤他,“我……”
她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水鬼忽然掐着她的脸颊吻了上来。他径直撬开了她的唇齿,将冰冷的舌尖探了进来,动作又急又重。
少女极为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都来不及挣扎,就被水鬼勾住了舌尖,被迫与他唇齿交缠。
他吻得很凶。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咬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了难耐的喘息声。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水鬼不肯轻易放过她。
他咬着她舌尖处的软肉,缓缓碾磨着,又将冰凉的气息喂给了她。
是凶到极点的吻法。
少女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她的眼底浮上了朦胧的水雾,眼尾处满是艳丽的绯色。
“唔……”郁染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极为勉强地再次唤道,“阿玉……”
可她越是喊他,他便吻得越凶。
水鬼也不正面应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她“宝宝”。他的手掌已经不自觉地探进了她的校服衣摆里。
冰冷的温度悄然蔓延。
“宝宝。”
“我爱你。”
水鬼将少女按在墙壁上,重重地亲吻着她。他迫切地想将她拆吃入腹,与她融为一体。
郁染的身子本能地软了下来。
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攀住水鬼的脖颈。
“阿玉……”她固执地继续唤他,“你就是阿玉吧?”
水鬼完全没有应声的打算。他再次低头亲了上去,将她的声音堵在了唇齿之间。
“我是不会和宝宝分手的。”他哑着嗓子,自顾自地开了口,“宝宝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为、为什么……不分手?”
郁染偏过了头,试图躲开他的吻,却又被他掐着脸颊掰了回来。
水鬼惩罚似的咬了咬她饱满的唇珠,再次勾住了她的舌尖:“因为我不想分手。”他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我们明明不是真的……”少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水鬼强行制止了。
“宝宝。”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是太温柔了,以至于少女直到现在还有力气说话。
说的还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些话语。
水鬼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低哑的笑声像羽毛似的拂过耳畔,扰得人心尖泛痒。犹如风雨欲来之前的短暂宁静。郁染却仍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阿玉,你听我说……”
她还天真地想要和他解释。
水鬼歪了歪头。
“宝宝。”他近乎温声细语地说道,“我说了——除了分手之外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你。”
是似曾相识的温柔语调。如同春风拂面般,让人不由自主地耽溺其中。
刹那间,郁染甚至觉得——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二十年前的梁嘉玉。
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少女难免有些愣神。
然而,下一刻,水鬼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是比刚才更加凶狠的吻。
几乎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太过分了……
郁染的眼底水光潋滟。
她的校服裙摆也被掀了开来。水鬼冷冰冰的指尖,缓缓地往里探着。
“唔!”少女顿时慌得要命。
她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再继续说话了。因为她喘息得实在是太厉害了。
水鬼低头咬开了她校服衣领处的纽扣。
“宝宝。你给我拴上狗链好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可怕,“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是宝宝的狗。”
他想和郁染永远待在一起。
“就拴在这里。”
“好不好?”
水鬼牵起少女的手,让她能够掐住自己的脖颈。她纤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搭在他惨白的肌肤上,根本用不上力。
只不过,乍一看,倒真像是珍珠锁链似的,莹润而白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艳丽之感。
哪怕只是被少女轻轻掐住了脖颈,水鬼的脸上依旧露出了餍足的表情。他半敛着眸子,眼底泛着浓郁的暗色。
“我想成为宝宝的所有物。”
“要是宝宝能够在我的身上打下烙印就好了……”
“宝宝可以再用力一点吗?”
“掐死我……”
水鬼仿佛真的被少女用力地掐住了脖颈似的。他仰起了头,惨白肌肤上泛着古怪的红晕,绯色指痕若隐若现。
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蹭着少女软绵绵的指尖,昭示着他此刻不同寻常的兴奋。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了湿答答的冷水,指尖的触感又滑又腻。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就听见水鬼沙哑的喘息声再次响了起来。
“唔……”
“宝宝好棒……”
墨青色的晦暗纹路,像藤蔓似的蜿蜒在他的肌肤之下,缠绕在少女雪白的指尖上。
——是死人的血管。
水鬼现在明显兴奋得要命。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快要被郁染掐死了一样。哪怕少女根本就没有用力,而且,他甚至都不是活人。
他扯着嘴角,潮湿的眉眼弯了起来,惨白脸颊上满是潮红色彩。
“谢谢宝宝……”
“我爱你。”
能够死在少女的手上,对他来说,也是某种梦寐以求的“奖励”。
而郁染已经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
“怎么了?”水鬼故作茫然地反问,“宝宝。”他微笑着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在他白惨惨的光滑肌肤之上,还隐约残留着属于少女的指痕。
然而,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浅红色的痕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宛若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
“好可惜……”水鬼真心实意地叹息着,“真舍不得宝宝给我打下的烙印。”
他极为惋惜地抿着唇角,再次低声央求道:“宝宝,再掐我一次,好不好?”
“不……”郁染连忙摇了摇头。她睁大了眼睛,眸光飘忽不定。
她为什么要去掐一只水鬼?!真是太荒唐了。不管是人是鬼,她都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去掐对方的脖颈。
少女的心中着实惶惑不已。
疯子……
如果水鬼真的是梁嘉玉的话,那她更加对不起他了。正是因为她当初害死了他,让他变成水鬼,他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或者,换个地方掐也行……”水鬼低低地笑了一下,“好不好?宝宝。”
他的语气仍然是亢奋的。
——郁染也感觉得到水鬼此刻的“兴奋”。他已经“蓄势待发”了。
不。更早之前,在被她掐着脖颈的时候,他就兴奋起来了。湿漉漉的校服布料,完全挡不住他的反应。
水鬼贪婪地亲吻着少女。他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肢,生怕她逃跑似的。
太夸张了……
郁染顿时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厕所隔间里的荒谬经历,身体近乎本能地开始发软。
他、他太吓人了……
而且,她刚刚不是还在和水鬼讨论他的身份吗?怎么转眼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633]校忌日【228】:“你身上的阴气好重。”
“我喜欢宝宝。”
“我永远不可能和宝宝分手的。”
“所以,宝宝也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无论我是谁都没关系。我只知道——我是宝宝的男朋友。”
水鬼低头咬住了少女的锁骨。他的指尖慢吞吞地探进了她的裙摆之下。
郁染早就已经习惯了水鬼的靠近。她的身体好像也不自觉地适应了他的存在。
“不、不要这样……”郁染咬着唇肉摇了摇头,“阿玉……别……”
“可是,宝宝的身子好像很喜欢呢?”水鬼低声说道,“比我还像水鬼呢。”
他明显意有所指。
郁染现在也分不清楚——此时此刻,正“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落的晶莹水珠,到底是水鬼身上的水,还是……
而水鬼已经半蹲着身子,乖乖地凑了过去。
“宝宝……”他舔了舔发痒的齿尖,仰头咬了上去,“谢谢宝宝的奖励。”
少女的身子颤得厉害。白皙的小腿在发抖,校服裙摆处摇曳着细碎的弧度。
“阿玉。”她有些恍惚,只能下意识地连声唤着,“阿玉……别……”
水鬼的动作愈发恶劣。
少女极为难耐地仰起了脖颈,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像是濒死的天鹅。她实在站不稳,几乎都快要直接坐下去了。
潮湿柔软的冰冷触感,让她难以忽视,与她温热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令她……感到颤栗不已。
仿佛即将溺水似的。她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能向下坠落。然后,沉沦。
……
在偏僻无人的安静角落里,可怜的少女颤颤巍巍地倚靠在墙上,潮红脸颊上沁着汗,眼底水色泛滥。
她的双腿发软,白皙纤细的腰上泛着青紫指痕。被刻意裁短的校服裙,正晃个不停。引人遐思。
“宝宝的味道好甜。”水鬼温声夸赞道,“好厉害啊。宝宝。”
郁染的瞳孔涣散得不成样子。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脑袋晕得厉害。
水鬼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他舔了舔唇瓣,抬手抱住了她。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宝宝。”他哄道,“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我可以陪在宝宝的身边。”
“直到永远。”
“所以,别和我分手……”
水鬼哑声央求道。
可是,此时的郁染根本回不过神来。她的指尖还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水鬼刚才给予她的“快乐”,实在是太犯规了。他已经熟悉了她身体的本能反应。
“宝宝明明也很快乐吧?”水鬼轻笑着问道,“就这样……不好吗?”
“不行……”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以。阿玉……”
她不想害死他。
她也不希望他变成水鬼。
“宝宝。”水鬼却循循善诱地继续哄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觉得很好啊。”
“我想永永远远地陪在宝宝的身边。”
“现在这样明明就很好。”
“只要再等等……我就可以一直跟着宝宝了。不管宝宝去哪里,我都能紧紧地跟着。我再也不会弄丢宝宝了。”
“宝宝再等等我……好不好?”
水鬼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郁染。
“求你。”
“不要分手,可以吗?”
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水鬼近乎低声下气地继续央求着少女。他半低着头,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她的颈侧,他柔软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像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看不见的冰冷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少女的身上,溅出了大片大片阴沉沉的鬼气。
阴森又黏稠的怪异触感顺势蔓延而下。犹如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她缠裹其中。
“宝宝……”水鬼的声音哑得惊人。
郁染的脑袋有些发晕。
“不……”她到底还是勉强记得自己的初衷。她必须得和梁嘉玉分手。
“你、你先听我说……”
少女努力地整理好飘散的思绪,打算把自己的猜测向他和盘托出。
“宝宝。”水鬼低声打断道,“你何必在意我的身份呢?不管我是谁,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吧?”
“很重要!”郁染的声音里还带着细碎的哭腔,“阿玉,我不想害死你……”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都怪我……”
尽管少女当时其实别无选择,可她此时还是感到无比自责与愧疚。
水鬼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应过自己的身份。他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地低声说道:“宝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如果我说,我不是梁嘉玉的话,宝宝是不是就不会和我分手了?”
他捧着少女的脸颊,温声细语地哄她。
“宝宝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不怪宝宝。”
可郁染却仍然是敏锐的。她晕晕乎乎的脑袋,难得清醒了一刹那。此时此刻,她的反应快得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如果你不是梁嘉玉的话,那我也不是你的女朋友。”郁染轻声说道,“我……没有和其他人交往过。”
——甚至就连假扮情侣也没有过。
她好像能够隐约猜到水鬼的心思了。难怪他始终不肯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因为不想让她感到自责?
倒是很符合梁嘉玉的做法。
“所以,你到底是谁?”郁染步步紧逼,“你是梁嘉玉吗?”
她的问题比刚才还要更加锋利。
像是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甜蜜、而又残忍。甜得腻人,也让人痛苦得要命。
水鬼觉得——自己僵硬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着。
它“扑通扑通”地砸在他的胸腔上。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心醉神迷。
少女的手中仿佛正握着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她偏偏还要用甜言蜜语粉饰太平,让他难以抉择,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她正在逼迫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可事实上,无论水鬼是或不是梁嘉玉,都不会改变少女的决定——就算如今的水鬼不是梁嘉玉,那她也不可能对过去的梁嘉玉不管不顾。
她已经相信了宋与安口中的故事。
“阿玉。”郁染轻声唤道。
水鬼沉默不语。
“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少女慢慢地说了下去,“你是好人。一直都是。阿玉,我知道是你。”
“你为什么会……”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有心想要询问他的死因。
“不重要。”水鬼忽地打断了她的话语,“真的都不重要了。”
“宝宝。”
“能够与你再次重逢,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像现在这样,我就非常开心了。”
“不要和我分手。”
“求你。”
水鬼迫切地想要劝说少女回心转意。
可如果他说自己不是梁嘉玉的话,就没有立场劝她。她大概也不会相信他。
但他更不能说自己就是梁嘉玉。那样只会让她更加坚定地想要分手。
——是近乎无解的死局。
“其实,我们当初……”
郁染本来想说,他们其实只是在假扮情侣而已。
她和梁嘉玉分手,明明是最好的选择。
水鬼又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她:“宝宝。你送了我情书,我也收下了。我们现在也算是名正言顺的情侣吧?”
他乱七八糟地转移了话题,听起来有些僵硬。连郁染都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不,我的意思是……”她还想继续和他解释,“阿玉,我们……”
“宝宝。”水鬼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我不分手。”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少女了。
——他了解她。
而且,他也不想再从她的嘴里,听到自己最不想听的话语了。
水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无端端地,竟然给人以落荒而逃的错觉。好像只要选择及时逃避,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无视残忍的事实,自顾自地蜷缩在美梦之中。
在知道水鬼极有可能就是梁嘉玉以后,郁染已经不怎么害怕他了。
尽管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而就算水鬼对她做出了非常过分的事情,她也能理解——待在镜湖下面二十年的时间,无论是谁,都会疯掉的。
说不定,他只记得自己曾经和她交往了,却忘记了其中的缘由。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执着地不想和她分手。
郁染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先想办法回到过去再说。
既然她在过去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现在,那么,她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救下梁嘉玉——只要她能够成功和他分手。
少女不再纠结于水鬼的身份了。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间瞥见了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静悄悄地站在不远处,几乎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郁染抬起眸子望了过去,却直直地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之中。
那双眼睛非常漂亮,鸦黑的睫羽纤长而浓密,像是颤动的蝶翼。但是,宝石似的瞳孔里却毫无神采。死气沉沉。
“林……林同学?”
郁染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她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林望雪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抬步走了过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身上的阴气好重。”
[634]校忌日【229】:“骗人。”
林望雪一步又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靠近了少女。
晦暗不明的阴影笼罩而下。
他是比她高的。慢慢走过来的时候,竟也隐约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你……你还好吗?”郁染轻声问道。她不知道王宇最近有没有再欺负林望雪。
可是,林望雪却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他只是慢慢地开口问道:“疼不疼?”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咦?
郁染颇为茫然地摇了摇头。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乖乖地回答道:“我吗?我不疼。反倒是林同学你……”
她关切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处。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上,仍旧残留着明晃晃的淤青与伤痕。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看起来触目惊心。
是经年累月的伤痕。
“……我会帮你的。”郁染轻声说道。她会想办法解决王宇的事情。
事实上,她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回到更加遥远的过去。
那样的话,在王岳即将带着林雨纱进入图书馆的时候,她就可以及时地站出来制止他的恶行,将血淋淋的惨案提前扼杀在摇篮之中。
与此同时,她还会去找梁嘉玉分手,帮他摆脱掉未来变成水鬼的命运。
可是,郁染始终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过去。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林望雪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
“染染,走吧。”他伸手攥住了少女的手腕,“离开这里。”
“那些家伙的死法……很可怕吧?”
林望雪的语气极为平静,平静到甚至显得过分诡异了。他仿佛全然置身事外,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与否。
“这所学校早就已经被诅咒了。”他分明提醒过她无数遍了,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郁染当然知道林望雪是在关心她。
那些似是而非的恐吓话语,只不过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罢了。
但是,很可惜……她没有办法听他的话。为了通关“游戏”,她不得不继续待在槐桉学院里,直到成功找出真相为止。
“我知道。”郁染敛了敛睫羽,“但我不能走。”
“就算是被欺负了,也没有关系吗?”林望雪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真的非常糟糕。
摆明了是刚被狠狠地欺负过。
如果此时路过的人不是他,被其他同学撞见了的话,说不定……她会遭遇更加可怕的事情吧?
林望雪抿了抿唇。他的指尖按在了她的脖颈处。只见她雪白肌肤上,满是斑驳的青色痕迹。阴气森森。
“很冷吧?”林望雪低声问道。
又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奇怪问题。
郁染都被他问懵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正泛着冰冷的寒意。
是水鬼的气息。
潮湿的、黏腻的、阴冷的。
像是雨后的青苔,在她身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看似毫无存在感,却又让人难以轻易忽视。冷意正在逐渐渗入皮肉。
少女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而林望雪已经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他探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
温热柔软的触感,随即攀附而上。
活人的温度,足以驱散死人的阴气。
林望雪的动作非常认真。
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似的,只是慢吞吞地舔舐着少女脖颈处的痕迹。一下、一下、又一下。
郁染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
她感觉有点痒。
“等一下,林同学。”少女完全不明白,“我、我没事的……”
林望雪哑声说道:“你刚才明明都冷得发抖了。”他沿着她脖颈处的线条,不紧不慢地往上舔,力道忽轻忽重。
“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古怪。其中还隐约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狂热与兴奋。
又像是某种荒谬的错觉。
男生几乎将她抵在了墙壁上。他雌雄莫辨的艳丽脸庞上,浮现出了怪异的红晕,宛若落雪红梅,漂亮得惊心动魄。
“你被鬼缠上了。”
“肯定很难受吧?”
林望雪捧着郁染的脸颊,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着。
那双精致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直直地映照出了少女此时的糟糕模样。
她面颊绯红、眼神迷离,被汗水打湿了的碎发,随意地散落在额前。
林望雪的指尖微微用力,郁染便被迫张开了嘴。
什么情况?
她不由地睁大眼睛,神情茫然又无措。
——被吮到发红泛肿的柔软舌尖,正颤巍巍地躺在她的嘴巴里。
显然是刚刚才被恶狠狠地啃咬过。
林望雪慢慢凑了过去。
“染染就不害怕被当成替死鬼吗?”他忽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迫使少女把舌尖吐了出来,“变成水鬼……可不是什么好下场。”
“唔,我……”郁染感到愈发困惑了。她听不明白林望雪在说什么。似懂非懂。
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林望雪就已经低头咬住了她的舌尖。他的触碰是温暖的。
“人鬼殊途。”林望雪仿佛真的是在好心帮她取暖似的,重重地吮着她冰凉的舌尖,“染染,别相信那些鬼话。”
他将自己温热的舌尖喂进了她的嘴里。耐心、温柔。让少女完全无法抗拒。
“现在还疼吗?”
林望雪舔舐着她饱满的唇珠,用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嘶哑的声音黏腻又不堪。
郁染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
是活人的阳气。
只不过,此时此刻,林望雪看起来倒是更像他自己口中所谓的“鬼”。
——勾魂摄魄的艳鬼,企图蛊惑人心。
“染染。”林望雪重重地亲吻着她。
少女大概已经被他蛊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动手推开他。
半晌之后,郁染才堪堪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莫名其妙地被林望雪缠着亲了半天,她的舌尖……现在确实已经不冷了。
残留在她唇齿之间的鬼气,都被林望雪一点一点地驱散了。他为她渡了新鲜的阳气,还哄着她咽了下去。
“林同学,你、怎么知道……”少女不禁有些欲言又止。她终于回过神来,勉强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林望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慢吞吞地抬起指尖,帮她把敞开的衣领重新系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斑驳痕迹,被布料彻底遮掩了下去。
紧接着,林望雪就极其自然地半跪在了地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少女反应的时间。
“林同学,你怎么……”郁染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里……也很冷吧?”
林望雪打断了她,轻声说道。
男生跪在她的脚边,仰头望着少女。半长的发丝从他的额前倏尔滑落,露出了他绮丽的眉眼。
死气沉沉的冷淡、与不合时宜的狂热,在他的眼中杂糅成了朦胧的雾色,白茫茫、空荡荡,只有少女的倒影始终清晰。
他的视线在她的校服裙摆处徘徊着。
不对,好奇怪……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正紧贴着墙壁。她已然避无可避。
“不、不冷。”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林同学,你先起来……”
她想要伸手扶他。
可林望雪却直接抓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他提前桎梏住了她,让她逃无可逃。
“骗人。”他歪了歪头,“我都看见了。”
林望雪抬起了手,苍白的指尖探进了她的校服裙摆之下:“这里的鬼气……好重。”
他十分平静地陈述着客观事实。
“等一下!”郁染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唔!”
说着,她的脸颊骤然泛起了红晕。林同学怎么突然……
而林望雪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无辜而澄澈的。他跪着往前挪了挪身子,几乎紧贴着少女的双腿。
“染染。”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我来帮你吧。”
“不、不用……”郁染根本不敢去看他,“谢谢林同学。我、我真的没事!”她尤其不敢去看他的手。
林望雪却毫不犹豫地探出舌尖,将自己手上的水痕尽数卷进了嘴里。
味道很甜。他很喜欢。
林望雪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少女的话语似的,依旧自顾自地仰头靠近了她。
与水鬼不一样,林望雪是活生生的人,他的唇舌是有温度的。而且,大家都看得见他。可是,他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心甘情愿地跪着。
……
不远处的阳光洒落而下,角落里的阴影被光线侵蚀,变得越来越窄。
但凡有人路过,就能看见跪在少女脚边的林望雪。他的姿态十分温顺。可是,他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真的不用……唔、林同学,我、我没事……”郁染哪里能够想到——自己才刚刚应付完水鬼,结果,现在又要面对林望雪。
可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她而已。她就连斥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只能更加努力地劝说他。
“里面的鬼气明明也很重呢。”林望雪哑着嗓子说道,“染染好可怜。”
“别……”郁染拼了命地摇着脑袋,“我不冷。呜、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她还在向林望雪道谢。
[635]校忌日【230】:“别咬我呀!”
林望雪颇为耐心地探出舌尖,仔仔细细地帮少女清理了所有冰冷的鬼气。
他的动作细致入微,没有放过哪怕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
“我真的不冷了!”郁染急得已经哭出来了,“呜,林同学,不用了……”
她本来就已经被水鬼害得双腿发软了。
而且,更加令她难以启齿的事情是,在看见林望雪的时候,她其实仍然沉浸在水鬼给予她的快乐之中。
她还没有彻底缓过来,林望雪就又……
郁染根本无法承受接连不断的刺激,明显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她的阈值。
不仅如此,水鬼的身体是冰冷的。而林望雪的身上……却是温热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让少女陷入了更加混乱的恍惚与迷离之中。
林望雪全然无视了郁染梨花带雨的细碎啜泣声。他愈发认真地探出舌尖,生怕自己没有办法照顾得面面俱到。
“呜……”少女极为难耐地伸出了手,本能地想要制止林望雪的行为。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可是,郁染的指尖抖得厉害,根本就使不上力气。她再次仰起了头,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林望雪的头发。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动手推开他。但不知怎的,她的身体却违心地抓着他不放。
郁染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将男生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他柔软鸦黑的发丝,被她拽得不成样子。凌乱的碎发垂落在额前。
活人与死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太大了。
温暖的、炽热的、滚烫的。
几乎要将她彻底融化。
林望雪的体温其实是偏低的。他的脸上常年毫无血色,苍白如纸。像尸体一样。
但是,此时此刻,他雌雄莫辨的艳丽面庞上,盈满了浓墨重彩的绯色。
艳如桃李。
湿漉漉的黑发被郁染攥在手里。犹如水草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她的手指。
她时而脱力松手,可下一刻,又条件反射似的,重新用力地拽住了他。
仿佛是抓住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望雪身上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烫得少女颤栗不已。
“别、别咬我呀!”郁染呜咽着向他求饶,“林同学,你……”
林望雪却依旧对此充耳不闻。他只是用齿尖慢慢地碾磨着。力道忽轻忽重。
“不能咬……”少女慌得要命,“不可以、呜……真的不能咬……”
实在是太折磨人了。他怎么可以咬她呢?虽然不怎么疼,但是……她真的受不了。
郁染明明是想要动手推开林望雪的。可是,她的身体却又再次背叛了她。
近乎莫名其妙地,她更加用力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结果,反而迫使他咬得更凶了。
简直就是在“自投罗网”。
林望雪毫无防备地被少女拽着头发往前扯。他不仅没有下意识地挣扎与反抗,甚至还继续保持着跪在地上的服从姿势,并且,乖乖地张大了嘴巴。
是听话到了极点的温顺姿态。
像是自愿走上祭坛的、洁白无辜的可怜羔羊。可以任她宰割、供她驱使。
林望雪非常亢奋。
甜得腻人的味道,充斥在他的唇齿之间。令他感到神魂颠倒、情难自禁。
原本恶心到令人作呕的鬼气,已经被他彻彻底底地驱散了。
他用属于自己的味道覆盖了它。
林望雪向来极其厌恶接触鬼的气息。但是,他更加不想在少女的身上嗅到鬼气。
郁染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蜷缩着足尖,摇摇晃晃地倚靠在墙壁上,连站都站不稳。
太过分了……怎么比水鬼还要过分?
“呜,你别咬了……”
“好难受……”
郁染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微微发颤的尾音也摇摇欲坠,钩子似的,听得人愈发心神荡漾。
再这样下去,会、会死掉的吧?呜,肯定已经肿起来了……
少女的脑子晕得厉害。在意识到自己的手总是不听话以后,她便又不自觉地抬起足尖,想要直接踢开他。
可她还隐隐约约记得林望雪是谁,脚上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林望雪反倒更加亢奋了。
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却没有阻止她的动作,而是顺势诱导她更加用力地往下踩。
“染染。”林望雪含糊不清地低声唤着。
单薄柔软的校服布料,完全无法挡住他身体上的显著变化。
尽管他平时看起来瘦削柔弱,可是,现如今,不合时宜的轮廓与弧度,却依然极为明显。只可惜……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无意间踩中了他的腹部。接着,足尖又被拽着向下滑落。
林望雪的身体忽地颤了颤。细细密密的愉悦感觉,沿着他的脊背蔓延开来。
他差点就直接……
少女的触碰,对他来说,就像是足以致命的毒药。
“唔!”林望雪的眼尾处洇着明晃晃的血色,“染染也要帮我吗?”他自顾自地呢喃着,面上的色彩愈发艳丽。
他拽着她的脚踝,让她能够重重地踩下来。踩得越重越好。就算把他踩坏了,也没有关系。他甚至会因此感到更加亢奋。
郁染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要站稳身形,脚下也不可避免地用了几分力道。
林望雪的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雾气。星星点点的泪珠缀在他的眼尾处。
他的眼睛变得尤为生动。
像是桃花被故意碾碎后,流淌出来的嫣红花汁。靡艳而黏腻。
郁染看不见林望雪脸上的表情。摇曳不止的校服裙摆,挡住了她的视线。
林望雪更加殷切地凑了上去,妄图祈求少女的片刻垂怜。压抑许久的恶劣念想,不断地发酵着,在他的心底变得极为扭曲。
——他渴望与她接触。她的视线、她的声音、她的触碰,都能让他立刻兴奋起来。
他本来或许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见不得人的肮脏想法。但是……
但是,他刚才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可怜的少女,被恶劣的水鬼按在墙上接吻。毫无招架之力。
而且,水鬼接下来甚至还……
然而,她对待水鬼的态度,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似的。
明明都已经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却还是没有出声斥责水鬼,反而还在关心他。
于是,林望雪便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有些嫉妒了。
既然死了的鬼都可以,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呢?她以前经常纵容他。
所以,他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林望雪故意拽着少女的脚踝不放,隐蔽地、慢慢地胡乱蹭着。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把校服裤往下拽了拽,浑然不在意自己此时正待在走廊里——哪怕是偏僻的角落,依然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经过这里。
少了碍事的轻薄布料,林望雪……直接接触到了少女的鞋底。
轻微的钝痛转瞬即逝。随即翻涌而来的,便是极其强烈的、愉悦至极的感觉。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相对来说,此时此刻,少女身上的衣着近乎完好无损——除了过分凌乱的校服裙摆以外,好像也挑不出来更多的毛病了。
反观林望雪……
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比刚才的少女还要更加糟糕。
——男生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漂亮的脸上满是潮红色彩,湿漉漉的黑发散落在脸侧,眼底泛着迷离的泪光。
若是将视线往下挪动,便会看见……更加不堪入目的艳丽画面。
不得不说,林望雪长得非常漂亮。
哪里都是。
精致得像是完美无瑕的苍白人偶。谁都会惊叹于他的美貌。就连常年被衣服挡住的地方,竟然也……算得上“漂亮”。
林望雪完全不在乎所谓的“礼义廉耻”。
“唔、染染……”他感到无比快乐。有一瞬间,他甚至没来由地希望——她能够狠狠地踩下去,不要管他的死活。
可是,郁染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林望雪呢?她现在都自顾不暇了,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的出格举动。
林望雪始终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疯了似的加重了力道。
少女无知无觉地被他拽着脚踝。
因为她始终站不稳,便只能被迫依靠他,在他的引导之下,踩在他的身上。满足了他见不得光的、难以启齿的肮脏幻想。
而她好像什么都还不知道。
不过,林望雪不在乎。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人撞见。
……
半晌之后,林望雪才抬起潮湿泛红的眉眼,若无其事地望向了少女。
她的瞳孔已经彻底涣散了。
“对不起,染染。”林望雪哑声说道,“不小心弄脏你了。”
紧接着,也不等郁染开口回应,他便慢慢地低头凑到了她的脚边。
少女纤长白皙的小腿处,满是斑驳的痕迹。像是落了白茫茫的霜雪。可怜极了。
林望雪认认真真地继续帮她“清理”了起来。他深深地低着头,姿态近乎于匍匐。
郁染哪里知道林望雪的所作所为?她只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掉了。她的脑袋里面塞满了过量的愉悦感觉。
在短时间内连续地受到“折磨”,她甚至都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636]校忌日【231】:“阴阳眼?”
等到郁染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林望雪已经帮她把校服裙摆,整理得整整齐齐了。
但是,他仍然跪在地上。
少女咬了咬唇,连忙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林同学,你……”她有心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发颤的尾音里仍然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腔。
——她哭得太狠了。而且,她刚才……接连不断地失去了大量的水分。
林同学,是出于好心吧?
郁染有些不太确定地想。
她如今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了。翻涌着的潮水悄然褪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你、你看见了?”少女轻声问道。
回想起男生先前的话语,她不禁有些困惑。他看见了什么?难道……他看得见水鬼?
她没有选择追究林望雪的冒犯行为。
林望雪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探出舌尖,慢慢地舔了舔唇。他嫣红的唇瓣上,仍然泛着晶莹剔透的水色。
她的味道……真的好甜。他想。
而且,她果然又纵容了他犯的错。
她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我看见什么了?”林望雪仍然是笑着的。浅淡的弧度缀在他的唇角处,若隐若现。他弯起眉眼笑的时候,是非常勾人的。
——漂亮精致的人偶,沾染了活人气息以后,总是比死气沉沉的模样,要更加引人瞩目的。
连郁染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鬼……”她小声地解释道,“你看见鬼了吗?”
林望雪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嗯。”
“我看见他亲你了。”他实话实说。
郁染睁大了眼睛。
“我还看见他……”林望雪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少女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你、你一直都能看见鬼吗?”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连声追问道,“还是说……今天只不过是一个例外而已?”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林望雪歪了歪脑袋。
“你会害怕吗?”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反而是没头没尾地反问了一句。
“什么?”郁染不明所以。
“别人都很害怕。”林望雪敛了敛睫羽,“他们说我是扫把星。”
“因为你能看见鬼?”郁染问道。
林望雪没有接话。
他只是慢慢地掀起了眼帘,露出了那双宛若宝石般精致的眼瞳。毫无瑕疵。像是一潭死水,其中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平心而论,他的眼睛确实非常漂亮。但是,萦绕在他瞳孔里的沉沉死气,总是会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林望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尾。他的睫羽上还缀着零星的水珠。
郁染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水珠的来源。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阴阳眼?”她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自己惊扰到什么似的。
林望雪仍然没有说话。
郁染权当他是默认了。
“他们觉得是你带来了厄运,该不会就是因为……你告诉他们自己看见鬼了?”郁染抿了抿唇,“所以,他们是在迁怒你?”
“不。”林望雪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不祥的存在吧。”
他很少说话。
“我姓林,是林家的人。”
“自然也无法摆脱命中注定的噩运。”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其实是一种‘诅咒’。”
林望雪讨厌死人,也讨厌活人。
死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身边,让他阴气缠身。它们想要他的命,让他成为自己的替死鬼。它们的坏,显而易见。
而活人……则更加可怕。与死人相比较起来,他们的恶意是更加难以捉摸的。
藏在人模人样的皮囊之下的,或许是一颗早已腐烂发臭的恶心。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林望雪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不够懂事,也不太明白街坊邻居们口中的谩骂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也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不友善。后来,他才明白——他们当时的表情是非常复杂的。
憎恨、嫌恶、同时又暗自恐惧着。
——他们厌恶他,却又害怕他。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众所周知的不祥存在。
林家的人都是倒霉的扫把星。和他早逝的小舅舅林雨纱一样。“臭名昭著”。
他是跟着妈妈姓“林”的。
据说,他妈妈和林雨纱,是当年那个下落不明的林姓风水师的孩子。当风水师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以后,林家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的小舅舅林雨纱,更是沦为了任人欺凌的……“沙包”。
而林望雪不可避免地走上了林雨纱的老路。林雨纱死后,他就成了新的“扫把星”。
他刚开始还会感到困惑。
可是,渐渐地,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因为只要他一开口说话,就会惹人厌恶。
他们说他是“乌鸦嘴”。都怪他非要发出声音,才会引来厄运。
——但是,林望雪本来只是想要提醒他们而已。他亲眼看见鬼了。
可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他。
而且,他的提醒显然无济于事。
大家都是普通人。先不提是否相信鬼魂的存在,哪怕就是明知道有鬼,也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于是,在其他人的眼中,林望雪更加坐实了“扫把星”的身份。否则的话,为什么每次他出现的时候,都会发生坏事呢?
更何况……以前的林雨纱也是人尽皆知的扫把星。那么,同样姓“林”的林望雪,很有可能也会给人带来厄运。
林家的人,果然都晦气得要命。
他们不敢靠近林望雪,心中却又满腹怨气,只能站在远处恶狠狠地辱骂他,想要出一口恶气。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给他使绊子,借机发泄自己的怒火。
从小到大,林望雪都生活在无孔不入的可怖恶意之中。因为他是林家的人,更因为林雨纱是他的小舅舅。
林雨纱在槐桉学院读书的时候,学校里面发生了许多骇人听闻的学生意外身亡事件。
尽管槐桉学院对外宣称,只是“意外事件”而已,但是,依然有不少流言蜚语存在——那些所谓的“意外死亡”,其实大多都另有隐情。
据说,是因为学校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而且,绝大多数“意外死亡事件”中的死者,都是四班的同学。林雨纱也是四班的。
事情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
——林雨纱就是不折不扣的灾星!
就是因为他进入了槐桉学院,所以才会给同班同学们带来厄运。他就是扫把星。
根本就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林家是真的被诅咒了。他们没有说错,也没有做错。欺负林雨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合理不过了。他们都是在为民除害。
后来,林雨纱死了。
他们只觉得大快人心。
林雨纱本来就该死。要是他早点去死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害了那么多人。
都怪他。
不过,现在,林家的诅咒终于快要消失了。他们再也不会被林家的人牵连了。
他们难免欣喜若狂。
然而……不久之后,林望雪又出现了。
他也姓“林”,身上流淌着属于林家的晦气血液,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罪恶。
又是林家的人!
又来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扫把星!
他们为什么就是甩不掉晦气呢?!
明明好不容易才盼着林雨纱死掉了,怎么又来了一个?!那个叫“林望雪”的家伙,能不能死得更早一点啊?
在林雨纱死后,短暂沉寂下去的谩骂与侮辱,重新反弹了上来,并且,肆意发酵,以几何倍数递增,最终,全部都压在了林望雪的身上。
林望雪比林雨纱过得更惨。
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意外”死了许多的人。他们怨念深重,成了冤魂厉鬼。
林望雪能够看见它们的存在。
它们没有办法去投胎,又满腹怨气。于是,林望雪就变成了最好的发泄对象。
死人的模样是非常可怕的。
七窍流血、肠穿肚烂、乃至四分五裂,都是常有的事。
小时候,林望雪还会被鬼魂吓到。他根本不敢闭上眼睛睡觉,也不敢独自待在没有光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只能在心惊胆颤中度日如年,还要承受活人阴阳怪气的辱骂。
而且,鬼魂身上的阴气,也能够影响到林望雪。他的体温因此常年偏低。
林望雪都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第一次看见鬼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反应了。他见得太多、太多、太多了,如今早已麻木。
不过就是鬼魂而已。
饿死鬼、吊死鬼、画皮鬼、伥鬼、水鬼、厉鬼……
没有了人皮的遮掩,谁都能看得出来鬼的可怕之处。它们阴气森森、死气沉沉。
可是,活人就不一样了。
明明本质上和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由骨头、血液与皮肉做成的。
热气腾腾、生气勃勃。
但是,他们却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出比鬼还狠毒的事情。面上挂着笑,手里握着刀。笑得越礼貌,捅得反而越狠越重。
真是荒唐啊。
[637]校忌日【232】:“千年难得一见。”
林望雪有阴阳眼。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她抿着唇角,神情有些恍惚。
少女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望雪的手掌。他的手背处伤痕累累,触感凹凸不平。
“林同学,你……”郁染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是我害了你吗?”林望雪歪着头看她,“正因为你转学以后遇见了我,才会被厉鬼缠上。”
“当然不是!”郁染连忙解释道,“跟林同学没有关系!”
“不。”林望雪再次说道,“其实,确实也算是……因为我。”他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笑容。
“或者说,是因为林家。”
“林家的人……大概确实是该死的。做了亏心事,就活该被惩罚。哪怕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也会殃及子孙后代。”
“直到……断子绝孙。”
林望雪轻声说道。
——“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儿孙近在身”。
林望雪闭上眼睛,又握着少女的手,让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皮。
隔着一层又薄又软的皮肉,郁染几乎能够触碰到他的眼球。
是罕见的阴阳眼。
犹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质地。摸起来却也是柔软的。与常人无异。
郁染被他抓着手,又担心自己胡乱挣扎的话,会伤害到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地摸了摸他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林望雪的身子颤得厉害。但是,他却始终不肯松开手,反而越抓越紧。
男生的睫羽浓密而卷翘。他闭着眼睛的时候,上翘的睫羽恰好拂过了少女的指尖。
触感微微泛痒。
他的眼尾处涌出了大片大片的红晕。
“这个……也算是‘报应’吧。”林望雪哑声说道。他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感受着少女隔着眼皮的温柔触碰。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她能够直接触碰他的眼睛,用指尖抚摸他的眼球。要是她动手把它们剜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他又有些……舍不得。
因为他还想继续看着她。
哪怕只是站在阴暗偏僻的角落里,像一条被主人抛弃了的丧家之犬一样,默默地窥视着她,他也……甘之如饴。
林望雪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少女的反应慢了一拍,她被迫无意识地按了下去。
被挤压的钝痛感觉,随即从他的眼球上蔓延开来。他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郁染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想要松手,却又被林望雪攥得更紧了。
“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道着歉,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害怕自己真的伤害到他。
“为什么要道歉呢?”林望雪反问道,“我明明很开心。”
眼睛上的钝痛感愈发明显,他唇角处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他确实是愉悦且兴奋的。
郁染感觉自己即将掐死一只活生生的蝴蝶。
他蝶翼似的睫羽,正在生理性地不断颤抖着。仿佛是在快要断气前,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别、不要!快松手……”郁染慌得要命,“林同学,你会受伤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颤声道歉,想要劝说他先松手。
可是,林望雪始终充耳不闻。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染染,我用它们向你赔罪,怎么样?”
“把它们剜下来,送给你。”
他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她的指尖,脸颊处的红晕浓烈如晚霞。
“染染会喜欢吗?”林望雪像是在自问自答似的,继续说道,“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望雪还在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郁染更加着急了。
“不、不对!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她磕磕绊绊地劝说道,“林同学……”
尽管林望雪此时正闭着眼睛,但是,他也能够想象得出来少女说话时的神情。
“染染果然还是会感到害怕吧?”林望雪微笑起来,“所以,赶快走吧。”
“不行不行!林同学!”郁染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想要松开指尖的力道。
她一点也不想伤害他。
“我不害怕……我只是、只是不想伤害你……”郁染颤声说道,“林同学,你根本就没有错,也不需要赎罪……”
“真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那个姓林的风水师吧?”郁染又连声说,“他做了亏心事,所以才会销声匿迹?”
“林同学……”
少女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挣脱林望雪的钳制。她抿了抿唇,索性直接抬起另外一只手掌,努力地抱住了他。
“明明是别人的错误……”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真的摔碎了早已满身裂痕的精致白瓷。
“我不会走的。”
“我会帮你、帮你们摆脱诅咒。”
郁染的语气非常认真。
她想救的人实在太多,而所谓的真相仍然被裹挟在迷雾之中。可她还是把自己堪称异想天开的荒谬想法,宣之于口了。
按理来说,她本来是不应该“多管闲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最好的选择。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以后,她就可以直接通关这场名为“校忌日”的游戏了。
她完全没有必要去管其他人的死活。可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已经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真真正正的同学了。无论是二十年前的梁嘉玉、周良、林雨纱等人,还是现如今的林望雪、以及其他的同学们,对她来说,都尤为重要。
“其实,应该向你道歉的人,或许是我才对。”郁染轻声说道。
是她当时没有成功地救下他的小舅舅,林雨纱。
因此,林雨纱“意外”早逝。
而林望雪……也被迫承受了呈几何倍数递增的恶意与骂名。
“染染。”林望雪反手抱住了她。
他早已松开了桎梏。
因为他到底还是不想吓到她。
虽然他无比渴望——少女能够亲手剜下他的双眼。如果能够把它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面,制作成标本的话,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他就算是死了,也可以永永远远地陪着她。
但是……她肯定会被吓到的吧?
其实,要是她晚上做噩梦能梦到他,他也会感到尤为亢奋。至少她记住他了。他能够出现在她的梦里,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林望雪半低着头,将脑袋埋在了少女的肩膀处。可他……不希望她做噩梦。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轻得近乎低不可闻,“为什么总是要对别人那么好呢?”
“林同学,你还好吗?”郁染还在关心他的眼睛,“疼不疼?”
“染染知道槐桉学院为什么会建在这里吗?”林望雪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它又为什么要叫‘槐桉学院’呢?”
“因为……”他的话题实在过分跳跃,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
没来由地,少女有些迟疑地继续说道:“等一下。是因为……那个姓林的风水师吗?”她几乎是按照自己的直觉回答了问题。
林望雪哑声说道:“是。”
槐桉学院的选址,原来与林姓风水师有关系?!
刹那间,少女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零星的记忆碎片。
是当时周良给她讲的故事。
在他还没有考上槐桉学院的时候,曾经在回家的路上,听见过街坊邻居们的闲言碎语。
——“对,我爸也是。我家的其他亲戚,当年都觉得住在别人家墓地附近太晦气了,拆迁的时候都找机会搬走了,只有我爸赖着没搬走。后来,槐桉学院建好了,这里的房价拼命往上涨,我家那些亲戚后悔了想搬回来,结果,发现自己已经买不起房子咯。”
“别人家墓地”!
郁染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二十年前看过的、二十四年前的、“恭贺槐桉学院成立”的残缺旧报纸。
也就是四十四年前的旧报纸。
——【据说,槐桉学院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日后在此读书的学生们,想必也能出人头地。】
并且,那张残缺报纸的娱乐版块,恰好还报道了关于林姓风水师的故事,而最后的结尾,也是说那个人销声匿迹了。
既然槐桉学院的选址与林姓风水师有关系,那么……
“那个林姓风水师,做的‘亏心事’,就是帮槐桉学院选址吗?”郁染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他选了别人家的墓地。”
“因为他觉得那块地是‘风水宝地’,所以……”她欲言又止。
“嗯。”林望雪也慢吞吞地接过了话头,“槐桉学院强行占据了别人家的墓地。”
“就是因为风水师说,那里是极为难得的风水宝地。千年难得一见。”
“为了在‘风水宝地’上建校,当初校董会的成员们,就直接刨了别人家的祖坟,然后,堂而皇之地开始在上面建造学校了。”
“这件事情后来也被压了下去。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林望雪的声音有些喑哑。
“槐桉学院里的阴气非常重。”
“毕竟,它原本是一块埋葬着死人的墓地。被强行刨坟以后,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也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怨魂厉鬼。”
[638]校忌日【233】:“蠢货!”
林望雪轻飘飘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是林家的人,是风水师的后代,更是拥有阴阳眼,自然也略懂风水之术。
“说不定……他们当初或许只是想要强行占据所谓的‘风水宝地’而已。”林望雪低声说道,“但是,那里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为了镇住阴魂不散的厉鬼,他们便选择在那块地上建造学校,打算用学生们的阳气,来掩盖过分浓郁的阴气。”
林望雪只觉得尤为讽刺。
就连“槐桉学院”这个名字,看起来都显得极其古怪。
去掉木字旁以后,“槐桉”……就变成了“鬼”字与“安”字。简直就像是在刻意邀请孤魂野鬼们,过来安营扎寨一样,浑然不管校内学生们的死活。
郁染越听越感到心惊胆颤。
她曾经听梁嘉玉讲过有关于槐桉学院的内情。但是,当时的她,还没有想到槐桉学院建校的手段,竟然如此不光彩——强行将别人家的墓地占为己有。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非有利可图,校董会的成员们,必然不会费尽心思地去刨别人家的祖坟,还大费周章地将其改建为学校。
再联想到槐桉学院每年都节节攀升的升学率、以及高得吓人的“意外死亡率”,答案显而易见。
郁染忽然抿了抿唇。
不知怎的,她又想到了周良的父母。
据周良所说,在他考上槐桉学院以后,他的父母“运气好”,双双升职加薪了。
倒是证明了梁嘉玉当时所言非虚。
——“据说,这里的风水很好。”
——“在槐桉学院上学,可以让家里转运,福泽子孙后代。”
——“如今学校里的不少同学,其背后都是近些年来才崛起的新势力。在二十年前,他们都是没名没姓的小家族。”
现在看来,当年的林姓风水师,恐怕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是亏心事,所以,后来才会销声匿迹吧。
也正因为林姓风水师的所作所为,害得他自己的子孙后代遭了殃,让林雨纱与林望雪,承受了数不清的谩骂与欺辱。
刨人祖坟……确实太损阴德了。
哪怕林雨纱与林望雪都在槐桉学院里读书,也没有办法改变家里的运势。
想来也是。不管再怎么说,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原本也是别人家的墓地。
那个林姓风水师害得人家祖坟被刨,几乎相当于是让对方“断子绝孙”了。做出如此恶劣的行为……就算槐桉学院真的可以让学生们的家里转运、并且福泽子孙后代,也绝对不可能让林家的人好过。
那么,仔细想想,槐桉学院里之所以会接连不断地频繁发生怪事,出现各种各样的“校园怪谈”,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学校里盖在墓地上,阴气太重,难免会频繁发生灵异事件。
郁染不由地多想了一下。难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怪谈之谜”的真相吗?
只不过,这个想法才刚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就迅速地被她打消了。
转瞬即逝。
还有不少谜题,都没有被彻底解开。她不能如此草率地妄下定论。
二十年前发生在旧图书馆里的事情……至今仍然迷雾重重。并且,她还得想办法先回到过去,找梁嘉玉分手。
————
郁染本来还在想——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她就再去找顾时砚帮忙。
尽管成功的可能性或许微乎其微,还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但是……她总得尝试一下。
少女忧心忡忡地低下了头。她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往前走,脑子里面还回想着林望雪刚才说过的话语。
然而,还没等她走几步,就意外看见了数日未见的王宇。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画满涂鸦的校服外套,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憔悴的眉眼之间满是浓重的戾气。
“该死的!到底去哪里了?”王宇近乎咬牙切齿地骂着,“人呢?给我滚出来……”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眼睛里也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都是废物……”
“全部都是废物!”
王宇肆无忌惮地胡乱骂着,脚下的步伐有些凌乱,好几次都险些绊倒自己。
他颤巍巍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玻璃药瓶,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六颗红色胶囊。
“都给我去死算了!”王宇还在骂人,“碍眼的家伙们!哼……要不是因为我们王家,他们哪里能得到好处?”
“从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汤下去,都够他们喝的了!现如今,还痴心妄想……真的是贪得无厌!有剩饭吃就不错了!”
他有些烦躁地想要动手打开玻璃药瓶。可是,他的手指颤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迅速地扭开瓶盖。
王宇立刻骂了一句脏话。他直接把玻璃药瓶往旁边的墙壁上用力地摔了过去。
“真是给你脸了!”他对着玻璃药瓶恶狠狠地骂道,“连你也和我对着干,是不是?你配吗?!你也该死!去死去死去死!”
“噼里啪啦”。
玻璃药瓶被他砸得四分五裂。透明的碎片四散飞溅。里面的红色胶囊也滚了出来。
王宇像是还不解气似的,又高高地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下去,似乎是想要把玻璃碎片碾成齑粉。
“快点去死!”
“没用的人就该去死!”
他的鞋底被锋利的碎片扎穿了,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可他自己却恍若未觉,仍然一脚又一脚地继续往下踩着。
“叫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哈、哈哈哈……活该啊!是你自己活该!”
王宇越骂越起劲。
“我不会再心慈手软了!下一次、下一次……要是下一次的时候,再被我逮到的话,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所有得罪过我的人……都得死!”
“反正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王宇明显是在指桑骂槐。
郁染甚至险些以为——他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现在正在故意警告她。
“怎么敢得罪王家的呢?!凭什么!明明我们家才是……”
“是那些家伙们做事不地道,抢了我们家的地位!真是恬不知耻!不如把他们全杀了……这样的话,王家就能重回巅峰了……”
王宇丝毫不在意自己脚下的伤口。
他瞪大了眼睛,苍白的指尖怪异地颤抖着,从地上把沾满了灰尘与鲜血的红色胶囊,一颗又一颗地捡了起来。
“对、对……全部都杀掉就好了……”
“我的愿望……会实现的吧?”
王宇的手掌越来越抖。
他根本就拿不住六颗胶囊,捡了一颗以后,另外一颗又掉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最近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现在变得愈发疯疯癫癫了,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听起来毫无逻辑可言。
“怎么还不去死?!”
“姓林的家伙……早就该死了!还有纪子言……他们都好碍眼!”
“不过,到时候,还是先杀掉姓林的吧?那么晦气的东西,凭什么来槐桉学院上学呢?真是脏了大家的眼睛!”
王宇见自己没有办法把六颗胶囊全部拿起来,索性便直接蹲了下去。他神经质地趴在地上,张嘴去咬地上的胶囊。
一颗、两颗、三颗。
终于吃下红色胶囊以后,王宇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其亢奋的血色——是那种非常鲜艳的、红到瘆人的古怪颜色。
他更加努力地去吃剩下的胶囊。舌头扫过地面,被玻璃碎片扎得满嘴鲜血,可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片刻之后,王宇终于把剩下三颗胶囊,也吃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面。
他心满意足地用力嚼着,连同着玻璃碎片一起,嚼得“嘎吱”作响。
他的舌头都快要被玻璃碎片割断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不过就是几条、十几条、几十条人命而已……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呵……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死!”
王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蠢货……哈,真是丢人现眼!还把自己也害死了!太好笑了!哈哈哈哈!简直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居然还是王家的人……哈……真是蠢得要死!”
王宇的嘴角分明还是向上勾着的,可是,他的脸色却骤然间变冷了。
“蠢货!”
“都怪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太蠢,我们王家……根本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如今还要和另外三家平起平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二十年前的王家,可比现在要风光得多!我要是生在二十年前该多好?那个该死的纪子言……就没有办法抢我的风头了!”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王宇肆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在吃下红色胶囊以后,他更加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死在图书馆里真是便宜他了!那么蠢的家伙,怎么不早点死?非得连累王家……”
“没关系……”
“我必须要让王家重新掌握话语权!”
[639]校忌日【234】:“是不是很划算?”
此时此刻,王宇嘴里骂着的“蠢货”,应该就是二十年前的王岳。
顾时砚说的没错。
王家的败落,确实是因为王岳的事情。
郁染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试图探听到更加隐秘的细节。
如果能够提前了解到其中的内情,那么,等到她成功回到过去的时候,就有机会救下林雨纱同学了。
而王宇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存在。他才刚刚吃完红色胶囊,本来就浑浑噩噩的大脑,变得更加昏昏沉沉了。
他只觉得异常亢奋。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得很大,鲜血淋漓的嘴巴也半张着,差点被玻璃碎片割断的舌头,还在颤动着,坚持不懈地喃喃自语。
看起来已经彻底疯了。
“蠢货……”王宇佝偻着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真是害人不浅!”
很可惜,他并没有继续透露出更多的情况,只是继续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他的嘴里又开始颠三倒四地骂林望雪了。
“那个姓林的废物什么时候才能去死啊?太晦气了!好想动手杀了他……”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一定要杀了他!我亲自动手……不会再犯先前的错误了……绝对不会!他必须死!去死!”
王宇对林望雪的杀意,是真真切切的。
他真的想杀了林望雪。
郁染心下一惊。
糟糕,林望雪有危险!
幸好王宇晚来一步,没有撞见林望雪,否则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郁染正打算先去找林望雪,提醒他王宇想杀他。但是,倒霉的是,王宇如今走过来的方向,恰好能够看见郁染。
现在应该怎么办?
少女顿时慌了神。刚才为了偷听王宇的自言自语,她没有及时离开。现如今,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要是被王宇发现了的话……
郁染咬住唇瓣,死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引起了王宇的注意。
毕竟,王宇现在看起来明显不正常。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之下,她也不敢大喊大叫,向外界求救——那样的话,她大概会死得更快。
还没有等郁染想到办法,王宇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附近的角落里。
她只好当机立断地飞快拔腿往外跑。
——如果她再继续犹豫不决的话,必定会被王宇当场逮个正着。等到那个时候,她就更加难以逃跑了。
尽管郁染已经努力地放轻了自己的动作,但是,她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太差了。周围相对来说较为空旷,根本没有办法彻底遮掩住她的身形。
王宇还是隐约瞥见了少女的校服裙摆。
“谁在那里?!”他陡然间清醒了过来,厉声呵斥道,“给我站住!”
刚吃过“神奇药品”的王宇,精力极其旺盛。他立刻抬腿追了上去。
“砰”!
王宇分明跑得晃晃悠悠,脚步也凌乱不堪,几乎是直挺挺地往旁边的墙上撞,但是,他的速度还是快得惊人。
郁染清楚地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可她不敢回头看。她还依稀记得——王宇曾经故意挑衅过纪子言。
当时,在篮球场上,吃过“神奇药品”的王宇,也能够接连投进好几个三分球。其身体素质变得不可同日而语。
郁染当然知道自己跑不过王宇。她只想趁现在赶快跑到有人的地方。
最好是一鼓作气跑回宿舍。
奈何……她还是低估了“神奇药品”的药效。
王宇快得就像是一条饥肠辘辘的恶犬,在看见了肉骨头以后,就毫不犹豫地飞扑而上,几乎没有给人逃跑的机会。
“咚”!
王宇根本就不看路,只知道往前跑,不小心磕在了墙上。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撞出了沉闷的巨响。
但是,他的脚步竟然没有因此停顿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给我站住!”王宇高声叫嚷着,“只会藏头露尾的臭老鼠!”
郁染很快就被他追上了。
现在的时间不太妙。已经临近放学,周围的走廊里都四下无人。
“啊……”
王宇上下打量着少女的身形,然后,慢慢地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他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转学生。”
身形高大的男生,步步紧逼。他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惊悚。苍白憔悴的脸上溅着猩红的血液,嘴唇被玻璃碎片割得鲜血淋漓。
可他偏偏还要继续开口说话。
即将断裂的舌头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从嘴里掉出来似的。
“怎么?难道你还想多管闲事吗?”王宇不紧不慢,“还是说……你终于打算甩了纪子言,弃暗投明?”
“虽然你的眼光很差,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大发慈悲似的开了口,“我也不是不能再给你一个机会。”
还没有等郁染出声回应,王宇便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面对柔弱可怜的少女,他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高高在上的轻视姿态。
就算打不过纪子言,总不可能还打不过转学生吧?
“哟。我差点忘了呢。你说自己不会背叛纪子言。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王宇忽地举起了自己的食指,在郁染的面前晃了晃。
“还记得吗?”
“纪子言掰断了我的手指。他当时说,我不配用手指着你。”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宇的眼底满是怨毒的情绪。他脸上的表情极为扭曲。
“我也把你的十根手指全部掰断,怎么样?就当是……给我赔罪了。”
“我不杀你。”王宇耸了耸肩膀,“杀了你……未免太可惜了。”
“或者,你自己动手掰断手指,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他自以为宽宏大量地提议道。
郁染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暗暗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试图找出一条适合逃跑的路线。
“纪子言呢?”王宇挑了挑眉,“他怎么没有跟着你?”
郁染不想和王宇说话。
是她自己支开了纪子言。她对不起他,当然不可能再连累他。
“不说话?”王宇冷笑道,“也变成哑巴了?谁叫你非得和林望雪混在一起?”
“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他准备直接掰断她的手指,让她吃点苦头。难得让他抓住机会。
郁染明显打不过王宇。
但她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你……你刚才吃的是什么?”少女绞尽脑汁,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后悔了。
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王宇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他掀起了眼帘,“那可是……‘好东西’呢。”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郁染抓住机会顺势反问道:“‘好东西’?”
她正在拖延时间。
而且,“富贵险中求”。她说不定还能够从王宇的口中旁敲侧击地套话。万一他知道王家的秘辛呢?
“当然。”王宇慢悠悠地勾起了唇角,“……你也想吃吗?”
“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尝尝。”他满怀恶意地眯起眼睛,“反正……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多得是呢。”
对于王宇来说,只要逼迫林望雪去校医室帮他“偷药”,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享其成了。不费吹灰之力。
也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
不过,最近的林望雪……有些超出掌控了。他觉得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免得碍他的眼。
郁染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林望雪千辛万苦地拿到“神奇药品”,险象环生。在王宇的口中……却显得轻描淡写。
“药……不能乱吃吧?”郁染咬着唇瓣,轻声说道,“是药三分毒。”
她知道自己不能着急。
“有什么关系呢?”王宇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人不都是早晚要死的吗?”
“你不觉得——快乐更重要吗?”他睁大了眼睛,“让愿望成真,不是很好吗?”
“‘愿望成真’?”郁染有些茫然地说道。
她仍旧表现得不明所以,诱导王宇主动向她说出更多的信息。
虽然郁染也不知道王宇为什么没有立刻动手,但是,对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而王宇也确实非常“上道”。
“这样吧。”他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你甩了纪子言,跟着我呗。我可以把一整瓶药都给你。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王宇打算故伎重施,用“神奇药品”来收买人心。要是纪子言的跟班都弃暗投明了,那么,岂不是显得他更有本事?
更何况……转学生看起来比较顺眼。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药呢?”郁染才不信他的鬼话,但现在显然也不是翻脸的时候。
她只能慢慢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不是‘怪谈研究社’的成员么?”王宇忽然反问道,“难道没有听说过‘神奇药品’吗?”
他开门见山。
“是可以帮你实现愿望的好东西。”
王宇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一个玻璃药瓶。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六颗红色胶囊。
“只要你以后别再跟着纪子言鬼混,我就把这个……全部送给你。”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药瓶。
[640]校忌日【235】:“你找死!”
“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郁染装出了犹豫不决的怀疑模样,“全都给我?那你呢?”
说着,她又故意往后退了一步,看他的眼神有些警惕:“而且,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万一你是在骗人呢?”
少女看起来似乎有些动摇。她偷偷摸摸地瞥向了他手中的玻璃药瓶,眸光飘忽。
王宇忍不住笑了笑。
他随手将玻璃药瓶上下抛了抛,红色胶囊在瓶子里相互碰撞着,“哗啦”作响。
然而,下一刻,近乎毫无征兆地,他转瞬间便变了脸色。
“转学生,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王宇将玻璃药瓶磕在了旁边的墙上。几道裂纹迅速地攀上了瓶壁。
他刚才假惺惺的笑脸,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猩红的眼底满是恶意。
“是我在给你机会。”他的语气有些散漫,“你要和我讨价还价吗?信不信由你。”
王宇根本没把郁染放在眼里。
不过只是一个转学生罢了。
而郁染早就见识过了王宇的阴晴不定。
此时此刻,她非但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变得愈发冷静了。
——王宇就是这种人。
他和王岳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只会向“弱者”耀武扬威。更何况……他刚才还吃了整整一瓶“神奇药品”。
郁染依稀记得——在玻璃药瓶的瓶身上,明晃晃地贴着警告的标签:【请勿滥用药物,否则后果自负。】
王宇明显已经是在滥用药物了。
他简直就是把“神奇药品”当糖果吃,浑然不在乎用药是否过量。难怪他的精神状态……如此堪忧,比之前更加疯癫了。
尽管郁染的心里思绪万千,但是,她表面上却仍然装模作样地瑟缩了一下。
像是害怕极了似的。
王宇见她怕了,那张憔悴又兴奋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些许吊儿郎当的笑意:“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转学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肯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他趾高气昂地开了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你未必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王宇的姿态摆得极高。
玻璃药瓶的瓶身上,裂了几道缝隙,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里面钻了出来。
红色胶囊被他晃得碰撞不止,血色影影绰绰,宛若流淌的血液。
不知怎的,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她忽然想到——既然“神奇药品”可以实现愿望,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帮她回到过去呢?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前几次到底是怎么回去的。每次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她暂时也找不到原因。
平心而论,现如今,除了利用“神奇药品”以外,她确实想不到更加可靠的办法了。
剩下的方法……无非是到处去碰运气。但是,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而且,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再过六天,就是“四七”的时候,她得再去一趟旧图书馆,完成“招魂仪式”。
若是她在此期间遇到了危险,那么,二十年前的梁嘉玉,就会因为“同生共死”的诅咒,替她去死,变成镜湖里的水鬼。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动摇了。
她知道吃下“神奇药品”以后,将会付出极其巨大的可怕代价。她曾经就差点被蛊惑了,幸好最后还是清醒了过来。
此时此刻,她是非常冷静的,也心知肚明其中的利弊。但是,为了救下梁嘉玉,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她不想连累别人,更不希望有人因她而死。
“可以换个条件吗?”郁染轻声说道,“我不能对不起言哥。”
“哟,你还真的有愿望想实现啊?”王宇挑了挑眉,“说说看呗。”
他现在一点也不着急。像猫抓耗子似的,在百无聊赖之下,随便逗弄她。总归只是为了找点乐子而已。
王宇此时极其亢奋。
他甚至连“神奇药品”都愿意拿出来,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显而易见,“滥用药物”的副作用已然显现,但是,他自己却浑然未觉。
况且,在他的眼中,郁染从来都是毫无威胁性的。既然落到他手上,她就已经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了,只能任他摆布。
王宇压根儿不怕她。
“人都是有愿望的吧?”郁染避而不答,“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反倒开始问起了王宇。
“我?”王宇咧开血淋淋的嘴角,“当然是要把纪子言踩在脚底下啊。”
“他凭什么抢我的风头呢?”
“呵……纪家!以前的纪家,连给王家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和王家平起平坐了。”
王宇说得起劲,恨不得把纪子言贬低到尘土里。说着说着,他大概是又想到了王岳。
“要不是、要不是当年那个蠢货!我们王家又何至于此?!他想去死就自己去啊,还非得把王家一起拉下水!”
王宇又抬眸看向了郁染。
“你不愿意背叛纪子言,那我凭什么要把药给你呢?”他冷笑道,“我真觉得你该去医院治治眼睛了,眼光简直差得要命!”
他越说越气,手上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嘎吱”。玻璃药瓶上的裂缝,被他捏得越来越大。
郁染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王宇的手上扫了过去。她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她打算再赌一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她必须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面对眼下的困境,她暂时只能想到一种极其冒险的解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其实,我了解言哥的弱点。”郁染忽然慢吞吞地开了口,“你想知道吗?”
王宇闻言,倒是立刻睁大了眼睛。他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快告诉我。”
郁染小心翼翼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害怕会被言哥报复……”
她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仿佛是真的害怕被纪子言听到似的。
王宇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怕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见少女仍然没有开口,他又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的手指掰断!”
郁染的身子不由地颤了颤。
“你把纪子言的弱点告诉我。我不仅会帮你,还会把药给你。”王宇软硬兼施,“怎么样?要不然……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他实在是太想打败纪子言了。往日郁结于心的不甘,迫切地想要释放出去。
少女好像被他吓得不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脚下的步伐也飘忽不定。
王宇也不管她的反应。他只想知道纪子言的弱点。他要把纪子言打得满地找牙!
“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别出卖我。”郁染咬着唇瓣,“我……”她欲言又止。
王宇更加不耐烦了。
“不说就去死!别废话!我给你机会了!你不想实现愿望了吗?药就在这里。你说了,我就给你。你不说,我就打你。”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玻璃药瓶。瓶身处的裂缝继续向外蔓延。
“……好吧。”郁染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她又不着痕迹地抬眸瞥了一眼。
少女现在瞻前顾后的踌躇姿态,反倒打消了王宇的怀疑。要是她干脆利落地说了,王宇才会更加疑神疑鬼。
“快点!”王宇连声催促着,“别给脸不要脸!”
郁染只好慢慢地挪动脚步。她说话时的声音仍然很轻:“我悄悄告诉你。”
为了听清楚她的话语,王宇不得不侧过身子。他实在迫不及待了。
少女很快就主动凑了过来。她小声地开了口,道:“我告诉你,言哥他……”
王宇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他的注意力全部都用来分辨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郁染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还没有等王宇听清楚她的话语,紧接着,另外一道清脆的声音,便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砰”!
是玻璃摔碎的声响。
将少女的声音彻底遮掩了下去。
王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秒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掌心处空空如也。装着“神奇药品”的玻璃药瓶,已经不在原处了。
——玻璃药瓶被郁染动手抢走了。
她抢夺的动作突如其来。
连王宇自己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郁染居然敢直接动手抢夺“神奇药品”。
她是怎么敢的?!她不怕死吗?
他或许暂时还打不过纪子言,但是,教训郁染,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才分心了,也不可能给她可乘之机。而且,就算她抢了药就跑,也绝对不可能跑得过他。
王宇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你找死!”他气急败坏,也没有意识到方才的清脆声响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郁染怎么可能站在原地等他?她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在突然动手以后,她就直接拔腿往外跑了。她知道自己在赌。但她别无选择。
王宇正打算抬步去追郁染。
太可笑了。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她以为自己真的跑得掉吗?还敢抢他的东西?
等他亲手抓住她,非要把她的手指全部都掰断不可!!!
可是,王宇才刚刚往外迈了一步,就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嗅到了“神奇药品”的味道。
让他上瘾。
王宇有些僵硬地扭过了脑袋,看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只见几颗红色胶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中,像是诱人采撷的果实,等待着被他吃掉。
王宇挪不开眼睛。
他也挪不动脚步了。
[641]校忌日【236】:“你疯了?”
少女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她刚才太着急了,又紧张得要命,手指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划伤了。细小的伤口渗出了零星的血珠。细碎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但是,郁染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心思去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她正在拼了命地往远处逃跑。
郁染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莽撞,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可是,她更加不可能去相信王宇的说辞。他真的愿意把“神奇药品”送给她吗?
王宇把纪子言当做是“眼中钉肉中刺”,而她又是纪子言的跟班。王宇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吗?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相信王宇……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
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自从刚才被王宇当场逮住以后,郁染就一直在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跑呢?
直接扭头就跑,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只能赌一把了。
郁染刚刚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借着要向王宇透露纪子言弱点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凑到了他的身边。
那个装满了红色胶囊的玻璃药瓶,已经被王宇自己摔得满是裂痕了。
郁染早就注意到它了。
只要她稍微用点力气,说不定就能让它彻彻底底地四分五裂,让里面的“神奇药品”摔在地上,滚到各个角落。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少女都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居然可以如此迅速又精准。她眼疾手快地抢走了王宇手上的玻璃药瓶,并且,还当场摔碎了它。
然后,她便立刻逃之夭夭了。
……
郁染已经往外跑了好几步。
但是,她的身后却始终没有传来王宇的脚步声与叫骂声。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慌慌张张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显而易见,王宇没有及时追上来。
郁染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王宇现在大概还在捡地上的红色胶囊吃,因此,才没有立即起身追她。
她就是在赌——赌王宇对“神奇药品”上瘾了,赌他会先去吃药,再来抓她。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成功地跑出来。
否则的话,以王宇吃过“神奇药品”以后的身体素质,哪怕她能够当着他的面扭身逃跑,等他反应过来后,想要追上她,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而已。
……
王宇确实正在地上捡药吃。
他本来是打算去追郁染的,然后,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纪子言那个家伙……也就算了。可是,她凭什么不给他面子呢?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连一个转学生都能踩在他的头上了吗?
他可是王家的人!
就算王家的地位大不如前,也依然能够在校董会里占据一席之地,不是区区一个转学生能够招惹得起的。
汹涌的怒火陡然间涌上心头。
王宇当然猜想过郁染可能不会乖乖就范。他又不是傻子。但是,他确实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敢耍他!
他一定要让她千百倍地偿还回来!
只可惜,王宇的怒火,很快就被另外一种难以克制的情绪替代了。
躺在地上的红色胶囊,不知不觉间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让人垂涎不已。
王宇情不自禁地被它们吸引了。
就像刚才一样,他不假思索地弯下了腰,趴在地上去舔药吃。
——至于逃跑的少女,当然是被他暂时抛之脑后了。
王宇囫囵吞枣似的,将胶囊连同玻璃碎片一起卷进嘴里,就不管不顾地大口嚼了起来。是他的本能反应。
一颗、两颗……
王宇循着味道瞪大了眼睛,发现第三颗胶囊滚到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剩下的胶囊也滚得到处都是。
他只好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三颗、四颗、五颗……直到将散落的红色胶囊全部都吃进嘴里,他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王宇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过度亢奋的神色。他想起少女的存在,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了。
“该死的转学生!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等我抓到你……非要让你好看!”
“我要把你的十根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掰断!不、还不够……我还要折断你的手腕和脚踝!”
“不是喜欢逃跑吗?我让你以后再也跑不了了!”
王宇的眼底满是怨毒之色。
他正打算起身去追逐逃跑的少女。
可是,骂了几句以后,他昏昏沉沉的大脑,忽然间划过一道亮光。
等一下,玻璃药瓶里,不是应该装满了六颗红色胶囊吗?
他刚刚是不是只吃了五颗?那么,还有一颗……在哪里呢?
王宇有些迟钝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漏网之鱼”。他舔了舔血淋淋的唇瓣,眼里再次流露出了贪婪又渴望的神色。
不够。
他还得再吃一颗才行……
————
郁染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
半晌之后,她体力不支,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放慢了步伐。
少女重重地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她白皙的掌心里,正躺着一颗血红色的胶囊。它的颜色红得刺眼,如同最纯粹的鲜血。黏稠的色彩在缓缓流淌。
郁染想到了校医室里被剥了皮的尸体。
她刚才不仅趁机摔碎了王宇手上的玻璃药瓶,甚至还在混乱之中,偷偷地拿走了其中一颗红色胶囊。
她不敢多拿。
因为她不知道——剩下的药到底够不够拖住王宇。她最多只能拿走一颗。
郁染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简直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的拿到了“神奇药品”。还是从王宇的手上抢过来的!
怪异的、铁锈似的腥香气息,慢慢地飘了出来。她手中的红色胶囊,仿佛融化成了软烂的肉、与黏稠的血。
在她的掌心里晃晃悠悠地摇着。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这颗胶囊……好像真的融化了。
它变成了一块活生生的、还在滴着血的肉,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郁染甚至能够隐约听见它说话的声音。
“吃……掉……”
“快……吃……掉……”
“快……吃……掉……啊……”
像是在蛊惑她。
等到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神奇药品”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猩红的胶囊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自己要吃掉它吗?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郁染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神奇药品”就是在蛊惑她犯错。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自己最后的下场。
然而,此时此刻,她好像也没有斡旋的余地了。她必须尽快回到过去。
说不定……她还能提前制止王岳当年在旧图书馆里犯下的恶行。
郁染知道自己正在试图“饮鸩止渴”。
用毒酒来解渴,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为了救人……她不得不这么做。
而且,她抢了王宇的“神奇药品”。等到他吃完地上的药,并追上来以后,她恐怕会被他狠狠地报复。
到时候,这颗胶囊大概会被抢回去吧?
还不如趁现在尽快吃掉它,免得夜长梦多。
掌心里的红色胶囊,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看起来犹如一枚成熟的果实。
少女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瓣。
她的心一横,飞快地把红色胶囊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一样。
事实上,郁染被“神奇药品”蛊惑过许多次。可是,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吃过哪怕一颗红色胶囊。哪怕它曾经唾手可得。
每一次,在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帮助之下,她最后都从茫然中清醒了过来。悬崖勒马,没有彻底坠入深渊。
然而……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舌尖处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没关系。大不了……就再赌一次。
红色胶囊的味道,是甜的。
像是腐烂的血液,甜到发腻。又像是发酵的果实,让人感到迷醉。
少女的舌尖颤了颤,打算把它直接咽下去。
——她要许愿回到过去。她要救下梁嘉玉。她要阻止悲剧的发生。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地把“神奇药品”咽下去。
不是因为胶囊需要用水送服,也不是因为胶囊的体积太大。而是因为……就在这时,她突然被人用力地掐住了脸颊。
“你疯了?”
低沉的声音在郁染的身后响了起来。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而下。
修长的手指按在少女的脸上,白皙的指尖在绵软皮肉上碾了碾,就迫使她不得不张开了嘴。红色胶囊仍然停留在她的舌尖处。
郁染发现自己咽不下去了。
难道王宇已经追上来了?!这么快?
少女有些着急,心里又慌得厉害。她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也没有时间回头去看。
她只是努力地勾着舌尖,试图强行把“神奇药品”咽下去。
只要吃下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唔!”
郁染完全没有挣扎的打算,她只想先把嘴里的红色胶囊咽进自己的肚子里。等到尘埃落定,就算王宇逮住她也没有关系。
至少……她可以去救人了。
[642]校忌日【237】:“为什么?”
郁染吞咽的动作尤为迫切。
尽管她的脸颊正被人紧紧地掐着,但是,她努力地勾起舌尖,打算把胶囊彻底卷进嘴里。
她不能把药吐出来……
绝对不行!否则的话,她未必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了。她不能就此放弃!
郁染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到底是谁动手掐住了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快点把药咽下去。
猩红的胶囊被少女用舌尖卷住。她的眼底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绯色攀上脸颊。
“唔……”郁染还在努力地往下吞咽着。
她马上就要咽下去了……
然而,下一刻,对方忽然将自己的指尖探了进来。修长的手指往前探得极深,极具存在感,彻底阻止了少女吞咽的动作。
郁染的脸颊处泛起了更加浓郁的潮红色彩。她的睫羽颤得厉害,细碎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好难受……
本来即将被她咽下去的胶囊,又被人硬生生地勾了出来。
少女实在不甘心。可是,已然抵到深处的温热指尖,根本不会给她反抗的机会。对方的动作极其强硬,让人心生畏惧。
郁染被迫仰着头,眼底满是生理性的泪水。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终于把红色胶囊拿出来以后,对方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指尖。
“咳、咳咳……”郁染重重地咳嗽着。焦急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少女极为勉强地眨了一下眼睛,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庞。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竟然是顾时砚同学。
怎么会是他?!
郁染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觉得既心虚又害怕。
顾时砚脸上的表情……有些冰冷。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显得高高在上。
让人心生恐惧。
而郁染也确确实实做了“亏心事”。
“你疯了吗?”顾时砚掀了掀眼帘,又轻飘飘地问了一遍。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平静到了瘆人的地步。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红色胶囊——是他从少女的嘴里强行抠出来的。但凡他的动作慢上一步,她就会把它咽下去了。
男生漂亮的指尖上满是潮湿的水痕,指关节处还隐约残留着浅红的牙印。
少女刚才拼命吞咽胶囊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咬到了他。
郁染不敢说话。
她甚至都不敢抬起眸子与他对视。
居然被顾时砚同学撞见了……
无论是谁都好,可偏偏是顾同学。怎么会是他呢?
——“所谓的‘神奇药品’,只会让人自取灭亡。”
顾时砚曾经告诫过她。
当时,她险些就被“神奇药品”蛊惑了。是顾时砚同学救了她,阻止了她误入歧途。
而且……
郁染还记得自己与顾同学在校医室里的对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也正是因为这样,此时此刻,她感到更加心虚了。
——“我只想问你,你真的想要吗?”
顾同学问她,是不是真的想要“神奇药品”。而她那时的回答是……
——“不。我不想要。”
想到这里,郁染的脑袋越来越低。她不敢看顾时砚,也不敢和他说话。但是,她却还惦记着顾时砚手上的红色胶囊。
想要救人的急切,胜过了对顾时砚的恐惧与愧疚。
郁染抿了抿唇角。
“为什么?”顾时砚还在看她。他的视线落在了她嫣红的唇瓣上。
他刚才的动作太着急了。
她柔软的唇肉都被他揉得微微泛肿,流淌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泽。
少女好像没有想要向他解释的打算。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怎么?是打算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吗?”顾时砚扯了扯嘴角,“想用这种东西来救人?就算是把自己赔进去,也没关系吗?”
他非常敏锐、也非常聪明。哪怕郁染不说话,他也很快就猜出了大概。
“你……”顾时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直低着头的少女,突然间冲了上来。她很少在顾时砚的面前,表现得如此冲动莽撞。
因为她“暗恋”他、也害怕他。
郁染的目标十分明确。她直直地朝着顾时砚的方向扑了过去,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尖。更准确地说,是他手上的红色胶囊。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顾时砚绝对不可能允许她吃下“神奇药品”。
如果这颗红色胶囊被他带走的话,那么,她大概就再也没有办法弄到第二颗了。所以、所以,她必须趁现在,抓住仅存的机会。
——哪怕会让顾同学失望。
对不起。郁染在心里默默地向顾时砚道歉。她必须回去救梁嘉玉。
她强行克服了自己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软绵绵的舌尖,抚过了他温热的指尖,将红色胶囊卷进了嘴里。
少女的动作快得惊人。
连顾时砚也没有想到——郁染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去抢他手上的药吃。
简直是不知悔改。
她真的疯了?
重新抢到红色胶囊以后,郁染当机立断地仰起了头,打算先把它吞下去再说。
然而,顾时砚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面无表情地掐住少女的脸颊,用比刚才更大的力道,强迫她张开了唇瓣。
——他生气了。
郁染还来不及惊慌失措。下一刻,温热柔软的触感,就忽然间覆上了她的唇瓣。
令她猝不及防。
紧接着,顾时砚就径直撬开她的唇齿,颇为强硬地勾住了她的舌尖。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情?
郁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极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简直就像是她的幻觉。
太荒谬了。
然后,她才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自己舌尖处的胶囊,好像快要被他抢走了!
糟糕!绝对不可以……
少女下意识地往外探出舌尖,想要把红色胶囊重新抢回来。
明明、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手忙脚乱之下,她颤巍巍地勾住了他柔软的舌尖,隐约感觉到了胶囊的轮廓,便愈发卖力地与之纠缠,企图“拨乱反正”。
郁染的脑袋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只不过,她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在主动邀吻。
顾时砚近乎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直接“反客为主”了。
他仍然掐着她的脸颊,没有松手的打算。甚至……他的另外一只手掌,也自然而然地扶住她纤细的腰肢。
顾时砚断绝了少女所有的退路,又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毫不犹豫地将她拼命争抢的胶囊咽了下去。
然后,顾时砚慢条斯理地低头吻了上去。
郁染的反应有些迟钝。
片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嘴里的胶囊,好像已经被叼走了。
她的思绪很快就被强行打断了。
因为顾时砚仍然没有放过她。他还在亲她。越来越凶、越来越重。
像是在故意惩罚她似的。
“呜……”郁染呜咽着想要求饶。
她刚刚探出去的舌尖,被他恶劣地咬在嘴里,再也收不回来了。
少女本能地想要推开他。
可是,她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呢?
软绵绵的舌尖被对方重重地碾磨着,唇齿被迫交缠在一起。
距离再次被无限拉近。
郁染猛地撞进了顾时砚深邃幽深的眼瞳之中。仿佛飘向了云端之上、又坠入了深海之下,她身不由己,只能惊慌失措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好可怕。
她又感觉自己踏入了深渊。
暗无天日,深不见底。
顾时砚直勾勾地盯着她。他已经把该死的胶囊抢先咽下去了。
她不可能再抢走“神奇药品”了。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放手才对。
但是……顾时砚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毕竟,刚才其实也算是她先主动的,不是吗?
顾时砚将少女紧紧地按在怀里,几乎要把她吞吃入腹似的,咬着她的舌尖不放。
比起“神奇药品”,还是她的味道更加诱人一些。
少女实在难以承受他掠夺似的吻。
她本来就喘得厉害,身上没有太大的力气,又被男生重重地咬住舌尖,很快就软了腰肢,可怜兮兮地倚靠在他的怀里。
顾同学绝对是生气了。
比起亲吻,更像是在教训她。
少女被他抵在墙壁上。嫣红的舌尖也被他咬在齿间,忽轻忽重地啃咬着,唇齿间满是细碎的喘息声。
郁染根本没有预料到目前的局面。她被亲得喘不过气来,眼神迷离又恍惚。
她的脑子里分明还惦记着“神奇药品”的事情,可是,她的身体却已经背叛了她。
顾同学好凶……
他的亲吻,和他的人一样,强势得让人难以拒绝。
不、不对吧?
顾同学现在是在亲她吗?是她想多了吧?太奇怪了……
茫然、困惑、心虚、恐惧,以及焦急与不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情绪,堆积在少女“扑通”乱跳的心脏里面。
红色胶囊……去哪里了?
好像不在顾同学的嘴里。是已经被他吐掉了吗?要是掉在地上的话,她待会儿是不是还可以趁他不注意,把它捡起来吃掉?
在被吻到快要窒息的时候,郁染昏昏沉沉地想着。
——她只想救下梁嘉玉。
[643]校忌日【238】:“我不会被别人连累。”
等到顾时砚终于放过少女以后,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吻得太凶了。
然而,饶是如此,郁染的第一反应,则是低头去看周围的地面。
她还是没有放弃。
眼泪汪汪的可怜少女,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固执地四处寻找着已经不翼而飞的红色胶囊。
比起被顾时砚亲了的事情,她明显更加在意“神奇药品”。
“在找什么?”顾时砚明知故问。他的脸上仍然面无表情,就连语气也冰冷得吓人。
任谁都会生气的吧?
他已经及时动手阻止了少女咽下胶囊的行为。可是,她却还是执迷不悟,甚至当着他的面,抢走了“神奇药品”。
如果按照顾时砚往常的做法,他根本就不会多管闲事——有人固执己见,想要自寻死路,他又何必横加干涉呢?
郁染心慌意乱地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发现红色胶囊的踪迹。
到底在哪里……被扔到哪里去了呢?
刹那间,一个近乎荒谬的可能性,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顾同学,刚才好像一直在亲她。要是红色胶囊没有被她咽下去的话,那么……
“顾、顾同学……”
郁染此时已经慌了神。她没有在意他刚刚近乎冒犯的亲吻,而是颤巍巍地踮起脚尖,捧住了他的脸颊。
“那颗胶囊……”
她连声音都在颤抖,眼圈发红,湿漉漉的眸光里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怎么了?”顾时砚半低着头反问道。他反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你……我……不、对不起……”郁染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我……”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顾同学该不会是已经把“神奇药品”咽下去了吧?
可怕的猜想徘徊在她的脑海里。
让她心神不宁。
都怪她!是她连累了顾同学!!
明明是她自己非要吃下“神奇药品”的,结果,为了阻止她,最终咽下胶囊的人,竟然变成了顾同学……
是她害了顾时砚……
没来由地,郁染又想起了所谓的“情书诅咒”。或许,只要是与“被诅咒的情书”扯上关系,就会遭到“诅咒”。
她收下了梁嘉玉的情书,和他假扮情侣,结果,害得梁嘉玉变成了镜湖里的水鬼。
她曾经被钢笔蛊惑,给顾时砚写了情书。尽管后来信纸上的名字莫名其妙地被涂改掉了,情书还被水鬼拿走了。
但是……
但是,顾时砚依旧遭了殃。他吃下了“神奇药品”——为了阻止她。
她又连累别人了。
“情书的诅咒”……果然是真实存在的吧?
它真的应验了——应验在了顾时砚的身上。而且,他是被她连累的。从各种角度上来说,都是被她害的。
郁染低声啜泣着:“对不起……对不起……顾同学、我……”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怎么又搞砸了呢?
明明是为了不想连累别人,所以,她才打算吃下“神奇药品”,回到过去救下梁嘉玉。然而……
为什么最后吃掉“神奇药品”的,会变成顾时砚同学呢?
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现在自责又后悔,内疚得要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刚才就不应该冲动的。
温热的泪珠砸在了男生的手掌上,倏尔碎裂成了细小的水花。像是被蛮力扯断的珍珠项链。圆润的珍珠次第滚落。
顾时砚不是第一次撞见郁染哭泣的模样。只不过,她现在……是为了他而哭的。
她完全没有在意刚才明显出格的吻。她只担心他吃下了“神奇药品”。
“哭什么?”顾时砚抬起了手,慢慢地擦拭掉了少女眼尾处的泪水。
可是,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他根本就擦不完,自己的指尖还被浸湿了。
打算咽下“神奇药品”的时候,她表现得斩钉截铁。被他亲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她也只是眼泛泪光而已。
现如今,她却哭得梨花带雨,脸色极为惨白,身体也在颤抖。
——全部都是因为他。
顾时砚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颊,轻声询问道:“你自己刚才打算吃药的时候,就不害怕吗?”他记得她的胆子并不算大。
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为了我哭成这样……”男生敛了敛睫羽,“很容易引起误会的。”他半低着头,刚才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大半。
“对不起……”郁染如今六神无主,只是本能地向他道歉。她正在拼了命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怎么办?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她还能够补救自己的过错吗?她能不能替代顾时砚同学付出代价?她再去吃一颗“神奇药品”,能不能帮他抵消掉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你连自己吃药都不怕……”顾时砚盯着她的眼睛,“却怕我把药吃了?”
其实,退一步来说,是他自己把胶囊咽下去的,也不能怪她。
——当然。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彻彻底底地销毁那颗红色胶囊,让她再也没有办法吃掉它。
“都怪我……对不起、我、是我连累了你……”郁染已经把责任全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我、我……还能补救吗?”
她有些语无伦次。
顾时砚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直到揉出了明显的血色,才低声问道:“你觉得……我会被你连累到?”
郁染惶惶然地眨了眨眼睛。
顾时砚直勾勾地看着她:“倘若我出事了,也只会是因为我自己技不如人。”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陈述着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
“我不会被别人连累。”
近乎高高在上的傲慢言辞,从顾时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显得尤为理所当然。
很容易就让人相信了。
——他就应该是这样的。
矜贵无比。高不可攀。
天上的月亮不可能被凡人徒手拽下来。他只会高悬于天际,俯视众生。
“所以,郁染同学,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顾时砚垂着睫羽,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肉。
郁染只是怔愣着摇了摇头。
她怎么可能去怀疑顾时砚的实力呢?他的强大有目共睹。
男生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的泪水。她尝到了浅淡的咸味。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顾时砚反问道。他低头看她,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郁染张了张嘴。她有心想要反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男生的指尖温热而潮湿。
少女忽然间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太近了。
近到双方的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温暖的吐息交织缠绕。
郁染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刚才还缀在睫羽上的泪珠,纷纷“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顾时砚同学的意思是……
她还不算傻,当然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他让她不要因此自责。
顾时砚话锋一转,又道:“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刚才吃下了“神奇药品”的事情。
郁染嗫嚅着小声解释道:“我、我只是……”她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除此之外,她也不可能找到更加有用的办法了吧?想要回到过去,明显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甚至……就连说出去,都像是异想天开,只会惹人发笑。
“顾同学,你……你还好吗?”郁染仍然担心顾时砚的状况,忧心忡忡地再次追问道,“感觉怎么样?”
她不是在质疑顾时砚的能力。
她只是担心他。
“我没事。”顾时砚掀了掀眼帘。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顾时砚。可是,他吃下的东西……是“神奇药品”。
她怎么可能放心呢?
“‘神奇药品’确实可以实现愿望。”顾时砚又冷不丁地开了口,“但是,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够被完美实现的。”
“与现实偏差越大的愿望,就越难实现——因为需要付出令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而且,许的愿望只能与自身有关。最后将其实现的方式,也未必尽善尽美。”
“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诅咒’。”
顾时砚明显是在不厌其烦地再次提醒她——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贪婪的家伙,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郁同学。要是你想救人的话,就更加不应该以身涉险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你没有办法付出代价。”
“所以,你的愿望也不可能轻易实现。”
“贸然吃药许愿,只会事与愿违。”
顾时砚近乎冰冷地说道。可他的手掌却是温暖的。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让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郁染想要回到二十年前的时候。
显而易见,这个愿望几乎与现实背道而驰。它违反了正常的规律。
就算她成功吃下了“神奇药品”,也未必能够付出足以实现荒谬愿望的巨大代价。
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644]校忌日【239】:“反正都死得差不多了。”
郁染最终被顾时砚送回了女生宿舍。
王宇没有追上来。或许,他仍然在到处去找莫名其妙不见了的第六颗红色胶囊。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顾同学……”
少女拽住了男生的校服衣摆,轻声唤道。大概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狠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
顾时砚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郁染抿着唇角,欲言又止。
她今天的行为确实太冲动了。
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二十年前的梁嘉玉替自己承担危险。
事实上,她也知道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其实低得可怜。但她还是打算赌一把。
万一呢?万一真的行得通呢?
或许还是因为机会来之不易吧。
——她接连遇到了水鬼与林望雪,然后,又被王宇逮住了,好不容易才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还拿走了一颗红色胶囊。
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之下,她更加迫切地想要救人了。她希望大家都安然无恙,至少……不要被她牵连。
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或许会后悔,郁染才会在拿到“神奇药品”以后,就当机立断地把它往自己的嘴里塞。
现如今,顾时砚为了阻止她,索性直接把“神奇药品”咽了下去,彻彻底底地断绝了她的念想。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她……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郁染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对不起。”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顾同学……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少女的道歉显然是真心实意的。事已至此,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很难再找到第二颗“神奇药品”了。
就算再在半夜冒险去一趟校医室,先不提能不能成功拿到“神奇药品”,她甚至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我……”郁染又偷偷地抬眸看向了顾时砚,“我……”她说得磕磕绊绊、支支吾吾。
顾时砚瞥了少女一眼,忽然开口问道:“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郁染连忙点头答应道:“当然可以!”
“不准再接触‘神奇药品’了。”顾时砚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现在告诉我。”
“我来替你承担代价。”
他的语气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好像自己只是随口说出了再正常不过的话语一样。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当她惶惶然地抬头看向顾时砚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神非常认真。
少女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
顾同学竟然……
“我知道你还是不死心。”顾时砚出奇地了解郁染,“郁同学。”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她不可能会主动选择吃下“神奇药品”。
那天晚上,在校医室里,她能够在伥鬼的蛊惑之下清醒过来,足以证明……她不是利欲熏心的人。
“我……”郁染无法反驳顾时砚的话语。
因为她确实还不死心。但是,她也不可能让顾时砚替她承担代价。
“如果你还想利用‘神奇药品’来实现愿望,就直接来找我。”顾时砚低声说道,“我已经吃了它,总不能浪费吧。”
“要是、要是吃了药不许愿的话,是不是就不需要承担代价了?”
郁染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觉得呢?”顾时砚不置可否。
“我……”郁染抿了抿唇,“顾同学,你不需要替我承担代价。我暂时……暂时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她的心脏“扑通”直跳。
“是吗?”顾时砚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你先答应我。”他又道,“如果你还想利用‘神奇药品’实现愿望,就来找我。”
他慢条斯理地把自己刚才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显然是在逼迫郁染做出决定。
“反正,药……我已经吃了。”顾时砚的神情十分坦然,“你没有必要再去吃一颗。”
“可以替别人许愿吗?”郁染有心想要转移话题。她半低着头,指尖小心翼翼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不。”顾时砚摇了摇头,“但你可以告诉我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
“只要你别再碰‘神奇药品’。”他又把话题重新拽了回来,“你会死的。”
郁染想起了二十年前吃过“神奇药品”的同学们。他们好像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顾时砚替她吃下了“神奇药品”。
“我……我不会再碰它了。”郁染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我、我再想别的办法吧。顾同学,你也不用替我实现愿望。”
她不得不暂时打消了利用“神奇药品”来回到过去的想法。
——她不能辜负顾时砚同学的好意,也不可能让他替自己承担代价。
“我向顾同学保证。”郁染轻声说道。
————
郁染确实没有再碰过“神奇药品”了。
当然,她也找不到机会。
次日去上学的时候,她本来以为王宇会来找自己秋后算账。但是,她压根儿就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过王宇的身影。
少女没有多想。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其它事情。
如果不能利用“神奇药品”的话,那么,她又该怎么做,才能回去呢?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郁染的心里越来越着急了。可她又亲口答应过顾时砚,自然不可能食言而肥。
毕竟,顾时砚替她吃了“神奇药品”。他还说……可以帮她许愿,替她承担代价。
是她给顾同学添了麻烦。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郁染又想了许多办法。然而,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回到过去……到底还是太异想天开了。她甚至疑心那其实是自己的幻觉。
距离“四七”的时间越来越近,少女难免有些慌了神。难道她要眼睁睁地放任梁嘉玉变成水鬼吗?
顾时砚也被她连累了……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
班上的同学们纷纷冲出了教室。
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生的“意外事件”。前些日子接连身亡的同学们,如今已经被大家抛之脑后了。
——用美工刀割断自己舌头的赵文;把自己活活摔死在楼梯上的胡冯;被鲫鱼咬死在镜湖旁边的朱俊;在考场上用钢笔活生生地捅死了自己的李龙越;在音乐教室里把自己当成“人肉小提琴”的罗景峰。
同学们很快就会忘记死者们的名字。最终留在他们脑海里的,只会是一个个诡谲怪诞的“灵异故事”。然后,口口相传。
这些故事,又会变成新的“校园怪谈”,继续流传下去,成为日后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
郁染的脚步极为沉重。
明天就是自己转到槐桉学院的第三十天,也就是“四七”的时候了。
难道……结果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吗?她真的找不到其它的解决方法了?总不可能真的去找顾时砚同学,让他替自己许愿吧?
那也太过分了。
少女又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瓣。
她知道自己成功回到过去的希望极其渺茫。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弃。
对。不到最后,她还不能放弃。
她还得继续想办法。
郁染深深地低着头,从教室里面往外走。她今天晚上还会继续想办法的。直到明天去旧图书馆之前,她都不可能选择放弃。
或许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她……有的时候就是很固执。
少女伸手打开了教室的后门。
还没等她抬腿往外走几步,下一刻,近乎毫无征兆地,她就听见周遭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四班现在还有人活着吗?”
“有、有的吧?我也不知道……”
“等等,那个女生是谁啊?为什么会从四班的教室里走出来?”
“我好像记得她……”
“别管她是谁了!咱们先离她远一点吧。和四班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哼。我早就觉得四班有问题了!自从那次春游出车祸开始,就不对劲了。要不然的话,怎么会经常发生‘意外’呢?”
“那我倒是觉得——从林家的沙包来槐桉学院上学开始,四班就不对劲了。那可是人尽皆知的‘扫把星’。”
郁染本来低着的脑袋,忽然间抬了起来。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一下。
“春游车祸”?“林家的沙包”?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少女陡然间感到头晕目眩。她害怕自己又是空欢喜一场。该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她连忙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想要尽快确认自己此时此刻的位置。她的运气这么好的吗?真的如愿以偿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恰好还赶在了“四七”之前!
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巨大的惊喜砸在心头,让郁染霎时间险些乱了分寸。
周围是似曾相识的熟悉走廊。
不远处站着几名穿着校服的同学们,正在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反正现在四班的人大多都没了。咱们学校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
“谁知道呢?万一他们班的晦气还没有彻底消失……怎么办?”
“那么,等他们班的人全部都死光了,就没事了吧?”
“也快了。反正都死得差不多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早就看那个人不顺眼了。现在他自作自受,我高兴还来不及!”
“呸呸呸!别说了!我还不想死呢!”
[645]校忌日【240】:“估计快死光咯。”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什么叫“反正都死得差不多了”?!
她现在反倒希望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行,我不说了。明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王家还能把它强行压下去……啧。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啊。”
“有什么办法呢?图书馆都被封锁了,门上甚至还特意贴了封条。摆明了是不想让我们外传。”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那些知道的人……大概都死掉了吧。据说,图书馆里当时死了好多人!可吓人了!”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郁染只觉得脊背发凉。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那些同学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在说什么?四班怎么了?图书馆……发生什么事情了?”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语气着急又迫切。
她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们。
那几个同学本来还在小声地聊着天,结果,看见少女冲过来以后,便纷纷瞪大眼睛往后退。
“别过来啊!你是四班的人吗?是的话,就离我们远一点……”
“对,你别动了。”
他们极为警惕地盯着郁染,像是生怕她突然间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我……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好奇……”郁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努力地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试图博取对方的信任。
几个男生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人率先开了口,道:“你好奇什么?”
“就是图书馆的事情……”郁染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刚刚说,四班的人……”
“图书馆被封了呗。”对面的男生耸了耸肩膀,“你不知道吗?大门上贴着黄色封条。很显眼的。”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但是,对于郁染来说,却犹如当头棒喝。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她来晚了。
她没有成功地救下林雨纱。
惨案已经发生了。王岳最终还是害死了其他六个人。图书馆也被学校封锁起来了。
郁染死死地咬住了唇。雪白贝齿深深地陷进了唇肉中,几乎快要咬出血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太荒唐了……
前几天的时候,她想方设法地尝试回到过去,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方法全部都失败了。就连吃下“神奇药品”的冒险选项,也被顾时砚强行制止了。
尽管她仍然不愿意放弃,但是,她也心知肚明——其实已经希望渺望了。
只不过,命运似乎很喜欢和她开玩笑。
在“四七”之前,她居然真的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她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刚才到底有多么欣喜若狂。
然而……此时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了从云端跌入谷底的感觉。
她晚了一步。
像上次一样,又晚了一步。
数日之前,在听说了“人头篮球”的怪谈故事以后,郁染便想去救林雨纱了。
可是,那个时候,她好不容易跑到篮球场,才发现自己来晚了一步。林雨纱已经被刘昊他们欺负得遍体鳞伤了。
现如今,她又想从王岳的手里救下林雨纱,但是,依然又来晚了一步。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而且,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这里不是幻境,而是二十年前的现实了。
林雨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
他或许本来是有机会活命的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来晚了呢?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只差一步。
郁染忽然很想哭。
既然命运又让她回到过去了,为什么就不能再早几天呢?
她知道自己每次回来的时间点都是随机的。与现实无关。大概……只看运气。
如果要说她运气差的话,她偏偏又能在“四七”之前,再次回到二十年前的时候。可要说她运气好……偏偏又来晚了一步。
“我、我是来找梁同学的……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郁染极为艰难地再次开了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班的教室。
——她刚刚好像就是从那个教室里走出来的。教室里面……空无一人。难怪面前的同学们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大概以为她是四班的人吧。
但是,他们刚才说的“反正都死得差不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郁染有心想要追问,却又不敢直接开口。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必须马上冷静下来。
否则的话,事情将会变得更加糟糕。
她想先找到梁嘉玉再说。
少女的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梁嘉玉不会也出事了吧?难道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帮她挡了灾?
还有……周良同学现在还好吗?
“你是说四班的班长啊……”男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唉。希望梁同学别出事吧。”
“虽然我也希望梁同学好人有好报,但是……不好说啊。”另外一个男生叹了一口气,“四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他们班总共有四十几个人吧?春游时出了车祸,当时无人伤亡。结果,回到学校以后,基本上都陆陆续续地出事了。说起来还真是邪门得很!”
知道少女不是四班的人,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情!”
“就算是发生意外……也不至于一下子失踪那么多人吧?!真的很奇怪!”
郁染越听越心惊胆颤。她此时也不敢贸然插话,生怕打草惊蛇,只能竖起耳朵认真地听。她不能自乱阵脚。
既然她成功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说不定……她还能够做些什么事情。
对,她暂时不能妄下定论。
少女浑身上下的血液冰凉得可怕,但是,她表面上却仍然强撑着摆出了若无其事的镇定姿态。
“说是‘失踪’,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说不定都死了!”
“也有不少人死了吧?我上次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还闻到血腥味了!也不知道王家那位少爷在玩什么花样……”
“你还敢说?真不要命了?!”
他们说得语焉不详,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失踪”……又是什么情况?
“四班是有人失踪了吗?”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
郁染只记得——之前学校里有人说,袁梦疑似“失踪”了。
但是,她却知道其中的内情。
袁梦已经被吴佳语害死了,而且,她们两个人……如今已经变成了镜湖里的“人头并蒂莲”。
“嗐。你连这事儿都不知道吗?”男生随口反问道,“可邪门儿了!四班一下子失踪了好几十个人!”
“太夸张了吧?哪里来的‘好几十’啊?也就是十几二十几个人吧?”
“二三十个总是有的。你没看到四班最近都没人来上课了吗?”
“估计快死光咯。”
郁染的身体有些僵硬。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四班居然失踪了那么多名同学……
除了旧图书馆惨案以外,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怎、怎么会这样?”少女无意识地呢喃着。
“要我说,哪儿有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四班看起来像是躲过了一劫,但实际上……报应还在后面呢!”
“都有谁失踪了?”郁染又忍不住追问道。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己。
“多着呢!反正一下子就都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对。刚开始还没人发现,本来四班里的人就不齐。后来,大家看四班的教室里一直没什么人,才觉得不对劲。”
“要我说……同学,你最好还是不要再靠近四班的教室了,免得沾染上晦气。”
“那梁同学……”郁染此时慌得要命。
她是不是来得太晚了?怎么突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四班到底怎么了?周良同学也失踪了吗?
“梁同学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吧。谁叫他是四班的人呢?唉。”
“要怪就怪那个沙包吧。我以前其实还不太相信所谓的传闻。但是,现在看来……就是因为‘扫把星’,才会害得四班倒霉!”
“不过,我觉得吧……沙包其实也算是做了唯一一件好事。虽然他确实晦气。”
“什么好事?”
“王家的那个……也‘出意外’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嗯……你说得对。确实算是‘好事’。但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王家为了处理这件事情,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咱们也就随便说两句,怕什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那也是校董会的成员。咱们根本惹不起。”
“你当另外三家都是死的吗?顾家、纪家、宋家,早就对王家不满了。趁这个机会,估计都打算从王家身上咬块肉下来呢!王家在上面待得太久了。”
“算了算了。总归还是少说两句比较好。学校就差明令禁止咱们谈论图书馆的事情了。”
“可我本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我说什么了吗?你的胆子太小了吧?你自己不也讨论了吗?你说完了不让我说?”
那几个男生聊着聊着差点吵起来,都险些忘记了少女的存在。
郁染抿着唇角。
她更加真切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在二十年后,都会变成过去的“历史”。
就是在旧图书馆惨案发生以后,本来在校董会里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王家,被顾家、纪家、宋家,一起拽了下去。
因此,二十年后,槐桉学院内才会形成“四足鼎立”的局面。
[646]校忌日【241】:“我有事请假了。”
郁染其实很想再向那几个男生打听一下四班同学“失踪”的事情。
但是,他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总之就是非常邪门。你想想看,二三十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全部都同时杳无音讯了。听着就瘆得慌啊。”
“诶。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了一点消息,但是,不能保证真实性啊。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你们随便听听就行。”
“说啊!别卖关子了!”
“据说啊,据说……有人看见四班的同学们去图书馆了。”
“去图书馆怎么了?”
“是在王家出事以后,图书馆还没有被学校封起来之前的时候。”
“啧。那么多人都去了吗?去干嘛啊?是要借书吗?还是去自习?”
“我哪知道?本来就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信不信由你。反正后来图书馆就被封了。也不知道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郁染心下微惊。
所以,果然还是得再去一趟图书馆吗?
等一下。四班的那些同学们……该不会是打算去图书馆里借阅《忏悔录》吧?
少女忽然间想起了《忏悔录》扉页上密密麻麻的猩红血字。
她的心脏又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郁染记得——自己当时在图书馆里,从周良的手上拿走《忏悔录》的时候,扉页上只写了五个血字。
但是,后来,她在二十年后再看到《忏悔录》时,扉页上已经写满了“忏悔”血字。足足有三四十种不同的笔迹。
少女又想起了自己曾经与周良的对话。
她当时问他:“那么,《忏悔录》是怎么回事?‘忏悔’真的有用吗?”
而周良摇头否认了。
“没有。”
“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罢了。可虔心忏悔者,就该老老实实下地狱才对。”
“心存侥幸,又谈何‘忏悔’?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大抵是我的心不诚吧。当我尝试‘忏悔’的时候,就已经堕入地狱了。”
……
再联想到学校里与四班有关的、所谓“晦气”的传言,以及近日来,四班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事件”。
或许可以推测出来——四班幸存下来的同学们,像周良一样,听说了《忏悔录》的事情。于是,他们也想“忏悔”?
毕竟,自己的同班同学接连“意外死亡”,谁都害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很有可能开始“病急乱投医”。
并且,六神无主时,绝大多数人大概都会选择盲目“从众”。所以,四班的二三十名同学,才会同时“失踪”?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是不是在图书馆里借阅《忏悔录》的时候,遇到了“意外事件”呢?
郁染的心里陡然间浮现出了许多种可能性。她不禁有些恍惚。
那场“无人伤亡”的车祸,简直就像是命运对四班开的玩笑。大巴车侧翻以后,车上的同学们都没有受伤。运气好得离谱。
可是,回到学校以后,他们却纷纷出事了。仿佛是……迟来的“伤亡”。
郁染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她没有继续深想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你们知道周良同学去哪里了吗?”
她的心中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谁?”男生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一个很会拉小提琴的男生?”郁染认真地解释道,“他曾经在校庆日上表演过节目。特别厉害。”
“拉小提琴的?让我想想……”
“《魔鬼的颤音》!对不对?我想起来了。”另外一个男生抢先回答道,“我记得他。原来他叫周良啊。”
“是他啊?那我也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成天抱着琴盒在学校里游荡的那个?话说……他是不是有恋物癖啊?去哪里都抱着琴盒,好像别人会偷走似的。”
“额,应该没有吧?上次我还看见……他把自己的小提琴捐给学校了呢,说是要留给以后的学生们。”
“真的假的?他居然还舍得捐?”
“周同学已经把小提琴捐了?”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她多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周良曾经说过的话语,依稀回荡在她的耳畔。
——“没关系。等我死了以后,就把它捐给学校吧。”
——“这把小提琴很贵呢。是我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积蓄。以后的同学们,说不定还能用它演奏出更加美妙的音乐。”
周良同学……
郁染根本不愿意相信——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她……谁也救不了。
“同学,劝你一句,真的得离四班远点。我们可不是在危言耸听啊。你刚刚也看到了,四班的教室里都没人了。”
“对。最好还是别想着去找梁同学了……他到底还是四班的人。”
那几个男生大概还是不放心,又好心地再次提醒了她。
“……谢谢你们。”郁染轻声道谢。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她必须得去找梁嘉玉。
她没有救下林雨纱、也没有救下周良,现如今,她不可能再对梁嘉玉不管不顾了。而且,她的内心深处仍然抱有希望。说不定……真的还有转机呢?
“你们……”郁染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几个男生,就慌慌张张地开始往后退了。
他们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郁染不明所以。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你……好自为之!”那几个男生飞快地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转身跑掉了。他们的脚步迈得极快,生怕自己跑慢点就会被落下。
郁染循着他们最后的视线回过了头。
然后,猝不及防地,她看见了……梁嘉玉。
他笔直地站在四班的门口处,身上的校服仍然干净又整洁,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了完美无瑕的精致轮廓。
依旧像白玉似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是,他的眼神……却比平时更加暗沉。
梁嘉玉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光晦暗不明,近乎一眨不眨。
“阿玉?”郁染险些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在接连得知了几个噩耗以后,她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宝宝。”梁嘉玉低声唤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浓密的睫羽缓缓垂落,打下了一小片深色的阴影,也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郁染没有多想。她毫不犹豫地朝着梁嘉玉的方向跑了过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梁嘉玉还活着!
“阿玉,你、你没事吧?”少女紧张兮兮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想要亲眼确认他的安危。
而梁嘉玉则是忽然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就把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直接活生生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阿玉?”郁染嗅到了他身上的浅淡香气,很好闻,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我在。”梁嘉玉慢吞吞地应道。
但他仍然没有松手。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勒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你、你还好吗?”郁染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忧心忡忡地询问道。她也试探性地伸手抱住了他,努力地想要安慰他。
“……”梁嘉玉极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我不太好。”
也对……四班发生了这种事情,他身为班长,肯定不好过。
郁染正打算继续安慰他,却听见梁嘉玉又开口问道:“宝宝,你去哪里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温柔的。
但是,他箍在她腰上的指尖,已经深深地陷进了绵软的皮肉里,在雪白的肌肤上烙下了明显的指痕。
从前的他,很少会做出如此强硬的冒犯行为。他总是温温柔柔的。
“我……”郁染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问得哑口无言了。她不禁沉默了下来。
她去哪里了?
——她回到二十年后的现实了。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宝宝怎么不说话了?”梁嘉玉温声细语地追问道。他并不咄咄逼人,却又没有给少女逃避的机会。
“我、我有事……请假了。”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现在也只能说谎了,总不能……说自己是二十年后的人吧?
“原来是这样。”梁嘉玉敛了敛眸子,“宝宝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他终于肯松开手掌了。
郁染不由自主地回避了梁嘉玉的眼神。她是在说谎,所以,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阿玉,你们班……是不是出事了?”少女有些生硬地强行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有很多同学都失踪了?”
“嗯。”梁嘉玉轻声回答道,“班上没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有老师来我们班教室上课了。”
他牵着少女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四班的教室里。
班里没有开灯。旁边的窗帘也全部都被拉了起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光线照进来。
或许是隔绝了阳光的缘故,夏日炎炎,教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
[647]校忌日【242】:“我们分手吧。”
刚刚从四班的教室里冲出来的时候,郁染还没有什么感觉。
现在重新走进去以后,她只觉得背后毫无征兆地泛起了瘆人的寒意。温度太低了。
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教室里确实没有其他人。所有的课桌椅都空空荡荡,黑板上也没有粉笔字。看起来像是一间被废弃了的教室。
“阿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郁染抬头看向了梁嘉玉,“同学们……怎么会突然失踪呢?”她现在担心梁嘉玉也会遭殃。
“宝宝。”梁嘉玉直直地盯着她,“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周同学的事情。”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啊?”郁染有些茫然。
“我刚才听见了。”梁嘉玉慢慢地开口说道,“你问别人周同学去哪里了。”
他抬手关上了教室的门。室内变得无比昏暗。空荡荡的课桌椅,也显得影影绰绰。
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先前摆在讲台上的粉笔,无端端地滚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摔成两截,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粉尘四溅。
“啪嗒”。
梁嘉玉抬手按开了其中的一盏灯。昏暗的视野被重新照亮。他的影子在光下摇曳。
“宝宝每次都很关心周同学呢。”
他轻声说道。
“我……我也很关心阿玉。”郁染小声地说道。她习惯性地拽住了男生的校服衣角。
“我刚回到学校,就想要去找阿玉了。”少女认真地解释道,“我问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哪里,然后,他们告诉我四班出事了……”
“幸好……阿玉没事。”
郁染无比庆幸——自己现在或许还有机会救下梁嘉玉。
“我相信宝宝。”梁嘉玉温声细语地说道,“那么,宝宝最近还好吗?”
郁染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不想让梁嘉玉担心自己。
“宝宝的事情处理完了吗?”梁嘉玉问道。他上前一步,靠近了少女。
“什么事情?”郁染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宝宝不是有事请假了吗?”梁嘉玉耐心地提醒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我、我的事情不重要。”郁染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
梁嘉玉如今几乎都已经快要“自身难保”了,现在却还是想着要帮她的忙。
“阿玉,你……”郁染想要救他。
事实上,她之所以迫切地想要回来,就是为了救下梁嘉玉。
她不希望他变成水鬼。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少女追问道,“图书馆为什么会被封?”
“图书馆里有不少人‘意外死亡’,所以,被学校暂时封起来了。”梁嘉玉回答道。
“是、是王岳吗?”郁染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们那天看见王岳他们带着林雨纱同学进了图书馆……”
“嗯。”梁嘉玉道,“他们……都‘出意外’了——按照学校的说法。”
林雨纱同学……
少女的心脏蓦地跌入谷底。
“什么‘意外’?”郁染还有些不死心,又继续追问了一句。
“王家封锁了消息。”梁嘉玉道,“毕竟,王岳死了。”
“那么,‘失踪’又是怎么回事?”郁染问道,“同学们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至于‘失踪’……”梁嘉玉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是不是因为《忏悔录》?”郁染下意识地开了口,喃喃自语,“他们想要‘忏悔’……”
“或许,‘忏悔’真的有用。”梁嘉玉轻声接话道。
“阿玉知道‘忏悔’的事情?”郁染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他。
“大概就是在图书馆出现‘意外死亡’事件之后,班上突然流传起了奇怪的传闻。”梁嘉玉道,“因为最近确实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情。而且,基本上都发生在我们班同学的身上。再加上学校里的流言蜚语。”
“大家都觉得——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自己了。人心惶惶。”
“后来,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听说的,说是只要虔诚地忏悔,就可以摆脱‘诅咒’。”
“所以,大家都去了图书馆,想要借阅《忏悔录》。据说,只要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自己的鲜血,写下‘忏悔’二字,就能够赎罪了。”
“然而……大家后来都失踪了。”
“从某一天开始,他们的身影就同时消失在了学校里面。没有人看见过他们。”
梁嘉玉极为平静地陈述道。
他的说辞……倒是与郁染的猜测相差无几。少女其实并不惊讶。
“是因为去‘忏悔’了,才会失踪的吗?”郁染小声地询问道。
梁嘉玉摇了摇头。
“我也‘忏悔’了。”他轻声说道。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梁嘉玉同学也去“忏悔”了吗?
不过,在她二十年后从旧图书馆档案室里翻到的借阅记录上,确实也记载了梁嘉玉借阅过《忏悔录》的事情。
“我以为宝宝不要我了。”梁嘉玉慢慢地开了口,“大概是因为我无意间犯了错吧?”
“所以,我也去‘忏悔’了。我想要赎罪,让宝宝原谅我的过错。”
“然后……”梁嘉玉掀起眼帘,看向了郁染,“宝宝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忏悔’也是有用的吧?”
“我虔诚地忏悔了自己的罪过,宝宝也好心地原谅了我。”
他抬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宝宝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梁嘉玉温声询问道。他半低着头,眸光尤为专注。
他分明比少女高得多,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姿态却温顺又柔软。
郁染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梁嘉玉之所以会选择“忏悔”,竟然是因为她?
“阿玉,你……你没有错啊?”郁染有些不安地眨着眼睛,“我……”
“宝宝是不打算原谅我了吗?”梁嘉玉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掌,“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虔诚?”
少女的指尖被迫贴在他的脸颊上。触感温润如玉,温热的温度悄然蔓延。
“不是……阿玉明明没有犯错……”郁染连忙开口解释道,“又谈何‘原谅’呢?”
她已经慌了神。
“肯定是因为我犯错了,所以,宝宝才会不告而别。”梁嘉玉极为固执地说道,“都是我的错。”
“我、我……”郁染还想继续解释,“我是突然有事,才、才不得不请假的……”
梁嘉玉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
“其实,我找了宝宝很久。”
“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宝宝冲进了图书馆里。后来,宝宝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温和,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我在学校里找了好久。到处都找遍了,哪里都找不到宝宝。我问了好多人,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见过你。”
“我问了学校里面几乎所有的人。”
“包括……老师和校医。”
梁嘉玉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郁染却感到心慌意乱。
她刚刚说自己有事请假了。要是梁嘉玉当时问遍了所有的老师,现在岂不是已经识破了她的谎言?
——他早就知道她在说谎了!
“阿玉,我……”
郁染的话音还没落下,梁嘉玉就又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非常好看。
隽秀如画的眉眼微微弯起,形状姣好的薄唇勾着漂亮的弧度。
“我知道宝宝不是我们学校里的学生。”梁嘉玉说道。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扑面而来的春风。可郁染却骤然间僵硬了片刻。
什么?原来他知道?!
少女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与惶然。她的指尖不由地颤了颤。
“我记得学校里所有人的长相。”梁嘉玉道,“宝宝,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他的态度也尤为自然,仿佛只是说出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而已。
而郁染却心如擂鼓。
——原来梁嘉玉什么都知道。
早在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在楼梯上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但是……他还是出手帮助了她。
他带她去了女更衣室,让她把湿漉漉的校服换了下来。后来,他也从来都没有当面拆穿过她拙劣又蹩脚的谎言。
她甚至还说过自己要回教室上课……
“阿玉,对不起……”郁染抿了抿唇,“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当时的她,还以为自己进入了过去的幻境里,生怕自己的来历暴露以后,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她才不得不隐瞒身份。
现如今……她也不能直接把来历和盘托出。毕竟,说自己来自二十年后的槐桉学院,听起来显得更加荒诞了。
“我不在乎。”梁嘉玉弯了弯眉眼,“宝宝。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他没有追问少女的来历与身份,只是慢慢地再次开了口。
“我只想知道——宝宝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梁嘉玉温声哄道,“可不可以……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郁染用力地咬了一下唇瓣。她慢吞吞地从男生的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她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阿玉,我们……分手吧。”
[648]校忌日【243】:“我们还是朋友。”
梁嘉玉的话语提醒了郁染。
她想方设法地回到过去,就是为了找梁嘉玉分手,帮他摆脱情书的诅咒。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返回二十年后的现实。
她当然也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承诺。因为她确实很有可能会再次“不告而别”。
“阿玉。”郁染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先分手吧?然后,我们再……”
“宝宝。”梁嘉玉再次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我?”
“对不起,宝宝。”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无论是什么错误,我都会改正的。”
他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少女的话似的。
“阿玉,你听我说……”郁染认认真真地想要开口解释,“我们本来就只是在……”
——我们本来就只是在假扮情侣而已。
“宝宝。我知道了。”梁嘉玉又毫无征兆地径直打断了她,“就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吧?”
“没关系。”男生扯了一下唇角,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我再去‘忏悔’一次。”
“不是的!”郁染有些着急,“阿玉,我们、我们必须分手,要不然的话,你会被我害死的!”
她的语速很快,明显是急得要命。
——好不容易才回到过去,她必须得和梁嘉玉分手才行。
“宝宝等我一下。”梁嘉玉仍旧对此充耳不闻,“我马上就去‘忏悔’。”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找了郁染多久。他几乎快要把整个学校都翻个底朝天了,可是,始终找不到少女的身影。
他又失去她了。
上一次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槐桉学院里。
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
可他真的不能失去她。
“宝宝。”梁嘉玉努力地勾起嘴角。他的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笑意。
他的眼睛里却满是黑沉沉的雾。
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但是,她却要和他分手。
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怎么可以和他分手呢?果然是因为他哪里做错了吧?
“阿玉。我是认真的。我们必须分手才行。”郁染还在絮絮叨叨地认真解释着,“否则的话,你会被我连累的。那封情书,其实是诅咒……你会死的!”
她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
“所以,我们现在就分手吧。越快越好。”郁染担心迟则生变。她实在是不想再眼睁睁地错过救人的机会了。
少女每句话都不离“分手”二字。哪怕梁嘉玉已经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他也还是没有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宝宝,我不同意。”梁嘉玉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郁染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没有想到——梁嘉玉竟然会如此果断地拒绝她的请求。他以前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他对她很好,也没有拒绝过她。
“阿玉……”郁染睁大了眼睛。
她觉得梁嘉玉和水鬼还是不太一样的。水鬼在镜湖下面待了二十年的时间,不见天日,性格会发生变化,也情有可原。
但是……梁嘉玉明明是温柔的、和煦的。难道是因为四班最近发生的事情吗?可、可是,她的请求也没有为难他吧?
他们本来就是在假扮情侣,就算分手,也没有关系吧?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我是说……我们现在不需要再扮演……”郁染只好继续解释道。
“我不同意分手。”梁嘉玉不知道第多少次打断了她,“宝宝。”
“你会死的!”郁染无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她现在既着急又慌张,感觉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为什么梁嘉玉会拒绝分手呢?
不对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她的预想之中,和梁嘉玉分手以后,他就不会再被情书的诅咒纠缠了,也不会变成水鬼。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拒绝了。
“我不在乎。”梁嘉玉又像刚才一样弯了弯眉眼,但他眼底的暗色却浓郁得吓人。
像是夏日的骤雨。
“宝宝。”他温温柔柔地哄她,“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郁染仍旧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还是没有放弃要和他分手的想法。
梁嘉玉唇角处的弧度越来越平。
他安安静静地聆听着少女的声音,眼底的神色愈发晦暗。他低下了头,隽秀白皙的脸庞藏在了深色的阴影里。
“阿玉。我们必须得分手。”郁染耐心地劝说道,“如果不分手的话,你就会死的。那封情书上有诅咒!”
她其实有些夸大其词了,也没有把“同生共死”的诅咒,全部都和盘托出。但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没关系。”梁嘉玉低声说道,“宝宝,我不在乎‘诅咒’。”
“不……”郁染拼命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玉去死……”
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阿玉,我们分手好不好?”少女已经不知道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本来也不是真正的……”
梁嘉玉歪了歪头。
“我明白了。”他忽然轻声说道。
“阿玉,你明白就好……”郁染不禁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分手吧。”
“当然。我们还是朋友,就像之前那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啦。”
见梁嘉玉终于愿意和自己分手了,郁染眨了眨眼睛,脸上不由地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太好了。梁同学不会被她连累了……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开心。
——至少她成功地帮梁嘉玉摆脱了情书的诅咒。她并非一事无成。
少女弯着眉眼,唇角处盈满了笑意。
看起来……有些刺眼。
梁嘉玉想。
“宝宝,我没有同意分手。”他慢吞吞地开口提醒道。
少女唇角处的笑意立刻僵在了脸上。
她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什、什么?阿玉,你……”她有些无法理解。
他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既然宝宝觉得我们只是在逢场作戏,那么……把假的变成真的,应该就好了吧?”
梁嘉玉慢条斯理地说道。他说话时的语气,仍然与往常别无二致。
温柔而缱绻,是春日里朦朦胧胧的细雨。毫无攻击性。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阿玉,你在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明白。
什么叫……“把假的变成真的”?
然而,下一刻,她就恍然间反应了过来。因为梁嘉玉突然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就像这样。”梁嘉玉低声说道。
他的动作刚开始也是温柔的。
温热的薄唇贴在少女的唇上,舌尖缓缓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又慢慢地往里探。
像是在品尝着甜美的果实。
郁染惶惶然地睁着眼睛,脸上满是困惑与茫然。或许是出于以前对梁嘉玉的信任,她也没有立刻动手推开他。
他为什么要突然亲她?
梁嘉玉的动作有些青涩。但他很快就“无师自通”,将舌尖彻底探了进去。
春雨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浸湿了枝头的果实。吹弹可破的果皮泛着嫣红的色泽。
他耐心地啄吻着少女的唇珠,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饱满的唇珠被碾得微微变形,细细密密的痒意悄然泛滥。
梁嘉玉慢慢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薄薄的果皮被逐渐剥开,露出了甘甜的果肉。甜腻的汁水满溢而出。他近乎贪婪地将所有的汁水都咽了下去。
郁染被梁嘉玉亲得脑袋发晕。
他太有耐心了,动作又温柔得令人脸红心跳,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低低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里满是迷离的星光,眼尾泛起了潮红的色彩。
渐渐地,郁染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对……他们两个人不应该接吻吧?
先不提“假扮情侣”的事情,她本来是要和他分手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梁嘉玉根本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柔软的舌尖也在她的唇齿之间游弋着。
他的动作依旧温柔,可是,少女已经招架不住了。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被他完完全全地吃进肚子里了。
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
她已经被他的温水彻底煮透了,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变得绵软可口,轻轻一碰,就会变得支离破碎。堪称入口即化。
仅仅只是一个吻而已。
或许其中也有水鬼的原因。水鬼几次三番地频繁靠近她,害得她的身体都快要对水鬼产生条件反射了。
于是,在梁嘉玉亲吻她的时候,她难免也会产生不合时宜的怪异错觉。
“唔……”郁染此时喘息得厉害。她几乎要溺死在波光粼粼的温水里了。
——春风也能杀人。
“宝宝,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情侣了吗?”梁嘉玉吻了吻她的唇角,哑声询问道,“如果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继续。”
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往下伸着,环住了少女的腿,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抱了一下。
郁染踉跄着跌进了男生的怀抱里。
[649]校忌日【244】:“宝宝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少女被迫踮着脚尖,娇小的身形摇摇晃晃。
梁嘉玉的手掌宽大而滚烫,抓在她腿上的时候,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进雪白皮肉里。
——初春时节的薄雪,被春雨打湿以后,总是化得很快的。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快要融化了。
本来就被刻意裁短过的校服裙摆,不可避免地向上翻卷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展露无遗。
门窗紧闭的教室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拉起来了。只有一盏灯孤零零地开着。
零星的灯光落在少女的身上,像是为她披上了暖色的纱。
梁嘉玉在郁染的耳边温声细语地说道:“宝宝,你觉得呢?”
低沉悦耳的声音、与温柔耐心的语气,裹挟着温暖的吐息,从她的脸颊旁边流淌而过。让她感到耳尖发烫。
他的薄唇轻轻蹭过她的脖颈。
细碎的吻隔着薄薄的皮肉,接连落在了她跳动着的血管上。他亲得很慢、也很温柔,频率逐渐与她的脉搏相吻合。
一下、一下、又一下。
郁染甚至险些没有察觉到梁嘉玉过分黏腻的吻。直到脖颈间传来了潮湿的触感,她才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
而梁嘉玉则是慢吞吞地追了过去。
他沿着血管的走向缓缓往上吻,认真地追着她脉搏的频率。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别、别这样……”少女仅存的理智也被他吻得支离破碎。
他好像又开始温水煮青蛙了。
不对……
她明明是在和他说“分手”的事情!
太奇怪了……
郁染又在猛然间清醒了过来,试图劝说他回心转意。
“阿玉。就算‘假戏真做’,我们、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情侣。”少女咬着唇瓣,“而且,这种事情也不重要吧?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必须得分手才行。我不想害死你。”
她非常着急。
梁嘉玉没有抬头。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就要将少女单手抱起来了。她脖颈处的雪白肌肤,被他吻得泛起了鲜艳的血色。
宛若桃花般娇艳夺目。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吻到她说不出话来。否则的话,她张口闭口就是“分手”。
“阿玉,你相信我。我们真的必须马上分手……”郁染连声劝道。
她害怕自己下一刻就又莫名其妙地重新返回现实了。
而她未必还能够侥幸地回到二十年前的过去。更何况……现实里马上就要到“四七”的时候了。
如果这一次没有办法和梁嘉玉成功分手的话,那么,她大概就真的再也救不了他了。
“阿玉,我们分手吧……”郁染颤声央求着,“好不好?”
好刺耳……
梁嘉玉抬手按住了少女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他的另外一只手掌,则是稳稳当当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郁染的身体骤然悬空,整个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倒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被他单手抱起来了。
很难想象,梁嘉玉看似温和隽秀的外表下,却藏着如此之大的力气。
靠在男生胸口处的少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她的足尖有些颤抖地晃了晃,恰好踩在了他的身上。
“宝宝。”梁嘉玉哑着嗓子喘息道。
他的脸颊上氤氲着绯红的潮色,看起来极为勾人。春风拂过桃花,深红浅红的花瓣四散纷飞,直让人眼花缭乱。
既然接吻还不够的话,那么……
梁嘉玉更加用力地吻了上去。
郁染则是被迫坐在他的手臂上,承受着他缠绵的吻。隔着轻薄的校服布料,他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少女颤巍巍地挪了挪身子,试图逃离他的桎梏。然而,她忽然间怔了一下,脸色红得滴血。她不太敢乱动了。
因为……男生手臂上的肌肉轮廓也很明显。但凡她稍微动一下,摩擦时的感觉就尤为强烈。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她自己在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太犯规了……
少女近乎本能地蜷起了足尖。
“宝宝。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梁嘉玉耐心地哄着,“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她,哪里肯轻易放手?
“我们现在这样……难道还不算情侣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潮湿的细雨,慢慢地、轻轻地,打在少女的耳畔处。
郁染又有些头昏脑胀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唯恐自己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他只用了单手抱她。
“不对。”少女呢喃自语,“不算、不算的……”她强撑着不想摔进梁嘉玉的陷阱里。
“好。”梁嘉玉从善如流地温声应道,“宝宝,那我就继续了。”
他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吻了吻少女发烫泛红的耳垂。连“惩罚”都是温柔的。
……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郁染想。
她脑海的思绪也被拉扯得没了方向,变得乱七八糟。她晕得厉害。
郁染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说服梁嘉玉。但是,梁嘉玉的态度……着实让她捉摸不透。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分手呢?
他是真的会死的!死了以后还会变成镜湖里的水鬼……
郁染现在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水鬼就是梁嘉玉。
她被男生紧紧地抱在怀里,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身体上的所有变化。
太夸张了……
他该不会是打算在教室里就……
“唔……”少女喘息着低声唤道,“我们、我们得好好谈谈……”她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宝宝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梁嘉玉吻着她的唇角,“嗯……现在这样还不算吗?”他的指尖从她的校服衣摆下面钻了进去。
“不算、当然不算……”
郁染咬着唇瓣,颤巍巍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被暖融融的温水浸泡得晕晕乎乎的了,险些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好。”梁嘉玉轻飘飘地弯了一下眉眼,温声说道,“既然宝宝觉得还是不算的话,那我们就继续吧。”
“反正……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学校里的同学们都恨不得绕开四班的教室,生怕自己也沾染上晦气。
就连老师也没有再来上过课了。
梁嘉玉非常有耐心。
就算刚开始是在假扮情侣也没有关系,只要让谎言成为现实就好了吧?
少女校服领口处的纽扣被逐颗解开。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里还在磕磕绊绊地说着话:“阿玉,你会死掉的,被我害死……只要我们现在分手就好了,你就不会死了……”
“宝宝,我说过了。”梁嘉玉不厌其烦地耐心回答道,“我不在乎啊。”他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眼尾处的泪水吻得干干净净。
“除了分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不行……”郁染的脸颊烫得要命。
她被梁嘉玉抱着放在了他的课桌上。泪水沿着下巴滚落,砸在锁骨上,堆积成了一汪小小的湖泊。
梁嘉玉低头去亲她精致的锁骨。他探出舌尖,将所有的泪水都卷进了唇齿之间。
他的吻逐渐向下蔓延。然后,与她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同频共振。软绵绵的皮肉都被咬得变了形。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水鬼。
她颤抖的身体开始本能地发软:“别……课桌会脏的……”少女颤声说道。
“宝宝。”梁嘉玉却忽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脸颊,轻声问道,“你在想谁?”
他看得出来少女刚才走神了。
她正在想别人。被他亲得浑身发软的时候,她竟然还在想着另外一个人。
是谁呢?
肯定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吧?所以,她才会去想别人。
“怎么不说话?”向来体贴的梁嘉玉,此时却非要向她追问答案,“宝宝,你在想谁?可以告诉我吗?”
“……你。”郁染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望着面前男生精致隽秀的模样,她很难想象——他会在二十年后变成水鬼,像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终日只能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都怪她……
“骗人。”梁嘉玉抿了抿唇,“宝宝明明是在想着别人。”
他很察言观色——少女明明就是正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嫉妒倏尔泛上心头,将他拽入了无底深渊。
在这种时候,她还能分心。
她到底在想谁呢?
梁嘉玉低下了头,愈发用力地咬她。把雪白的皮肉都咬成了艳红色。
看起来好不可怜。
“唔!别、不能这么用力……”郁染猝不及防地轻呼出声,“没有、没有骗人……”
她说的明明是真话啊。
她没有说谎。水鬼就是梁嘉玉。
“宝宝还是不肯告诉我吗?”梁嘉玉用齿尖重重地碾磨着,语气温柔得可怕。
“呜呜……没有、我没有想别人……”郁染不得不努力地为自己辩解,“阿玉。就是阿玉。没有别人……”
尽管心里知道少女说的其实是谎话,但是,梁嘉玉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跳加速。
“那宝宝不要再分心了,好不好?”梁嘉玉到底还是原谅了她拙劣的谎言。他松开牙齿,又探出舌尖,温柔地安抚着她。
少女的身子颤得厉害。
[650]校忌日【245】:“阿玉,你先听我说……”
梁嘉玉的动作愈发娴熟。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麻痹了少女的理智。在恍惚之际,郁染真的以为——就是水鬼正在亲吻自己。
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了。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时间,从活人变成了水鬼,但梁嘉玉仍然还是梁嘉玉。
“宝宝。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梁嘉玉轻声哄道。
就连说出口的话语,也近乎相差无几。还有刚才单手抱人的动作。
郁染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她真的没有在想别人。
她心里想的还是梁嘉玉,只不过,是二十年以后变成水鬼的梁嘉玉。
“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情侣了吗?”梁嘉玉温声询问道。他的态度始终不紧不慢。
“宝宝。”他哑声唤她。
少女的眼神愈发恍惚。
此时此刻,梁嘉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语气温柔又缠绵,乍一听,确实能够听得出来其与水鬼声音的相似之处。
可是,想到水鬼,郁染便又立刻想起了要与梁嘉玉分手的事情。怎么办?她现在应该怎么劝说梁嘉玉同意分手呢?
少女努力地摇了摇头:“阿玉……你、你先冷静一下,只是‘分手’而已……”
她近乎绞尽脑汁。
怎么办?她是不是又要搞砸了?
“宝宝,你又在想别人了。”梁嘉玉忽地打断了她,“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少女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面前走神。
男生的眼神越来越暗。
现在连看他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别人吗?哪怕他刚才已经亲口提醒过她了。她也还是……情难自禁。
“宝宝现在在想着谁?”梁嘉玉的语气温柔得仿佛都可以滴出水来了,“为什么一直想着别人?是因为我表现得太差劲了吗?”
“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家伙是谁呢?”他伸手抱住了她,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宝宝,只看着我,好不好?”
“不要透过我去想另外一个人。”
他会嫉妒到发疯的。
至少,在今时今日、在此时此刻,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要走神、不要分心,不要去想别人。
最好是只看着他、只想着他、只念着他。他要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不要再去管别人了。
“宝宝。”
“现在,只看着我就好。”
梁嘉玉重重地吻上了少女的唇瓣。他的力道比刚才大得多,动作也更加过分了。
唇齿间的氧气被迅速掠夺殆尽,郁染近乎本能地探出舌尖,却又被梁嘉玉直接咬住了,她陷入了更加无助的可怜境地之中。
“呜、阿玉……”郁染呜咽着开了口。
怎么感觉……梁嘉玉现在好像变得越来越像水鬼了?过分下流的吻法,与黏黏糊糊的语气,简直与二十年后的水鬼别无二致。
每时每刻都让郁染感到失神。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她必须要和他分手的想法。就好像是在刻意提醒她——都怪她害了梁嘉玉,他才会因此变成水鬼。
少女雾蒙蒙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男生的脸庞。梁嘉玉弯着眉眼,面颊潮红,像是一块被桃花瓣染上绯色的勾人暖玉。
墨色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额前,隐约勾勒出了他精致无瑕的眉眼。
显得过分艳丽。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在染上绮丽的艳色以后,让人更加难以移开视线了。
他的眼底氤氲着欢愉的神色。
“对。”梁嘉玉温声夸赞道,“就像这样,只看着我、喊我的名字。”
“宝宝好棒。”
“继续喊我的名字,好不好?”他慢条斯理地吃掉了少女眼尾处的泪水,“嗯……好乖。宝宝最好了。”
不要再去想别人了。明明现在正和他待在一起,那就应该只关注他才对。
梁嘉玉想。
他弯了弯眉眼,又吻上了少女的唇,将她饱满的唇珠咬得晶莹剔透。
——又是与水鬼如出一辙的、过分下流的吻法。让郁染感到意乱情迷。
梁嘉玉迫切地想要把少女的注意力,重新拽回自己的身上。他着实嫉妒得要命,动作也越来越过分。
到底是谁呢?
宝宝到底在想着谁?
然而,梁嘉玉的嫉妒表现得越是明显,反倒……越像二十年后的水鬼,越会让少女感到恍惚。而他又会因此变得更加嫉妒。
——简直就像是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性循环”之中。
梁嘉玉放任自己心底的嫉妒肆意蔓延。他重重地亲吻着少女,将她也拽进了欲望的深渊里。
既然她总是会分心去想别人,那么,他得更加努力地让她感到快乐。
这样的话,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分心了。
……
郁染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低低地啜泣着,可怜兮兮地向梁嘉玉道歉。
“呜、对不起……”少女嗫嚅着,尾音里也浸着水似的,颤颤巍巍。她此时晕得厉害。
“怎么了?”梁嘉玉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宝宝。”他忽轻忽重地咬着她的脖颈。
“我弄脏了阿玉的课桌……”郁染挣扎着想要从课桌上下去,“呜、不行……”
梁嘉玉掐着少女的腰,低头哄她:“宝宝很厉害,不脏的。”他将指尖探入了她的裙摆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
郁染还想下意识地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男生堵住了唇齿。她近乎本能地探出了舌尖,身子软得不成样子。
可怜的少女,已经彻彻底底地坠入了深渊之下。她即将溺毙在湖底。
“宝宝。”梁嘉玉喟叹着吻了上来,“别离开我……好不好?”
郁染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神已然涣散,只是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
“宝宝。”梁嘉玉还在唤她,“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他像是在低声央求她。
而少女仍然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只有支离破碎的啜泣声回荡在他的耳边。
“呜……阿玉、别……”
郁染被迫磕磕绊绊地喊着他的名字。她涣散的瞳孔里深深地镌刻着他的身影。
梁嘉玉温声回应了她:“宝宝。我在。”
他重新吻了上去。
……
————
当郁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四班的教室里了。
等一下,这里好像是……宿舍?
少女咬着唇瓣,有些茫然地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她感觉脑袋还有些发晕。
她记得自己如愿以偿地回到了过去,接着,又得知了四班最近的“意外事件”。她想要找梁嘉玉分手,结果,却被他拒绝了。
然后、然后就……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也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晕过去的了。
尽管梁嘉玉始终表现得温温柔柔的,但是,她能够隐约感觉到——他生气了。梁嘉玉生气的时候,简直与水鬼别无二致。
而且,他最后还是没有同意和她分手。
郁染回过神来,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她飞快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所以,梁嘉玉现在在哪里?还有……她现在又在哪里?这是谁的宿舍?
少女抬眸环顾四周,却恰好瞥见不远处的门把手慢慢地转动了一下。
她心下一惊。是谁?
紧接着,梁嘉玉推门而入。
见到他的身影以后,郁染几乎是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梁嘉玉没有出事。
至少……她还有补救的机会。
“宝宝。”梁嘉玉弯起眉眼,关切地询问道,“你现在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他的语气忧心忡忡。
“阿玉,我们算是分手了吗?”郁染的第一反应,却是继续追问梁嘉玉,“我们已经分手了,对不对?”
少女坐在床上仰头看他,眼底的期待神色尤为明显。
——她无比希望梁嘉玉点头承认。
梁嘉玉仍然笑眯眯地弯着眉眼,唇角处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他上前几步,来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宝宝的体温好像降下来了。”他温声说道,“头还晕吗?”
“阿玉?”郁染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如今已经清醒过来了。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和梁嘉玉分手的话,那么,她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让未来重蹈覆辙吗?
周良把小提琴捐给了学校。旧图书馆惨案也已经发生,林雨纱被王岳害死了。
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已成定局。
她已经来晚了一步。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梁嘉玉变成水鬼了。
“我们分手吧。”郁染再次强调道。
“宝宝。”梁嘉玉抬手将少女散落的碎发撩到了耳后,动作温柔而体贴。
“我是不会和你分手的。”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所以,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阿玉,你先听我说……”
郁染有些着急地张了张嘴。
梁嘉玉却直接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他轻车熟路地将舌尖探了进去,又按住了她的脖颈,迫使她承受自己越来越重的深吻。
“唔!”郁染着实毫无防备。她又被梁嘉玉按在床边,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梁嘉玉半跪在床上,低头亲她,几乎将她完完全全地桎梏在自己的怀里。
[651]校忌日【246】:“我饿了。”
半晌之后,梁嘉玉才堪堪放过了少女。他微微偏过头,耐心地吻掉了她唇边的水痕,哑声说道:“宝宝,我不在乎原因。”
“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不可能同意分手的。”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郁染都被他亲懵了。她极为茫然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此时此刻,梁嘉玉正低头看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我、我不想让你死……”郁染仍然不死心,还想继续解释,“阿玉。”
她根本无法理解。
梁嘉玉为什么不肯分手呢?是不是她说得还不够明白?明明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你真的会……”死掉的。
少女的话语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
因为梁嘉玉又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他掐着她的脸颊,耐心地、温柔地亲吻着她。
直到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嚼碎在唇齿之间。只剩下了难耐的喘息声。
等到少女实在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梁嘉玉才再次放开了她。
“你、你不相信我吗?”郁染小口小口地喘着气,“阿玉……”
“宝宝。”梁嘉玉低声说道,“我相信你。只是……我不在乎而已。”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宝宝不和我分手。”
他不厌其烦地说着真心话。
“但是,我在乎阿玉。”郁染咬了咬唇瓣,“所以,我不希望阿玉死掉。”
她伸手握住了男生的手掌。他的体温比她高,摸起来像是一块温暖的玉。
触感细腻光滑。
“我希望阿玉好好活着。”少女慢慢地说道。她的语气十分认真。
“然后呢?”梁嘉玉却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敏锐,“宝宝是不是要彻底离开我了?”
他反问道。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以后,她下意识地想要找补。然而,她已经错过说谎的机会了。
梁嘉玉轻轻地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宝宝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和我分手以后,就再次不告而别。”他弯起了眉眼,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瘆人,“宝宝,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他太聪明了。以至于少女心里的想法,都被他猜得清清楚楚。
郁染确实在想——成功地和梁嘉玉分手以后,她大概就没有机会再和他见面了。
马上就要到“四七”的时候了。她要去旧图书馆完成“招魂仪式”。与此同时,她还得找出藏在背后的其它真相。
除非……在此期间,她还能侥幸地回到二十年前的过去。
否则的话,要么,她不幸地死在旧图书馆里,游戏失败,她也彻底丢了性命;要么,完成“招魂仪式”以后,她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成功通关游戏,功成身退,最终,安然无恙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且,如果梁嘉玉现在同意分手的话,他以后就不会变成水鬼,她也不会在二十年后再见到他了。
少女的犹豫不决,都被梁嘉玉看在眼里。他反手抓住了她,轻声说道:“所以,宝宝可不可以不要再提‘分手’的事情了?”
“我会非常难过的。”
他敛了敛眸子,纤长浓密的睫羽向下垂落,像是被雨点砸得泛起了涟漪的湖面。
让人心神荡漾。
“不要再离开我了……”梁嘉玉低声诱哄着,“好不好?”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而梁嘉玉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唇上。仿佛只要她试图摇头拒绝,他就会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就像刚才一样。
少女终于学聪明了。她闭上了嘴巴,把“分手”的话语暂时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办?
梁嘉玉就是不肯分手。她还能怎么办呢?还有别的办法吗?单方面的分手算数吗?应该……是不算的吧。
她还记得水鬼刚见到自己的时候,就直接质问她了。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显而易见,她和梁嘉玉提过分手,但是,失败了。他没有答应。因此,他变成了水鬼,又重新缠上了她。
真的没有办法改变过去了吗?
少女偏过了头,心里愈发不安。她垂着眉眼,忽然间嗅到了浅淡的香气。
淡香萦绕在周遭。是梁嘉玉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本来也应该是让人安心的味道。但是,现如今,他的温柔,反倒成了最难缠的地方。
“这里是……”郁染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宿舍。”梁嘉玉从善如流。他歪了歪头,轻声解释道:“宝宝先前晕过去了,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她居然可以待在男生宿舍里面吗?
梁嘉玉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宝宝放心。宿舍里没有其他同学。”
由于四班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事故”,再加上离奇的“失踪”事件,周围的宿舍都是空出来了。
——因为原本住在里面的四班的男同学们,大多都不知所踪了。
再加上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导致宿管也不想靠近梁嘉玉,唯恐自己也倒了霉运。
于是,梁嘉玉就堂而皇之地将少女抱回了宿舍。
尽管路上没有人敢靠近梁嘉玉,也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但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用校服外套裹住了郁染,帮她挡住了外界并不存在的窥探视线。
“阿玉,我得去一趟图书馆……”郁染扭过身子,想要从梁嘉玉的桎梏之下钻出去。
既然暂时无法让他同意分手,她总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譬如说,从骇人听闻的“旧图书馆惨案”入手。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说服他。或者,干脆直接帮他摆脱“情书的诅咒”。
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然而,出乎少女意料的是,梁嘉玉居然动手拦住了她。
“宝宝,你不能去。”梁嘉玉低声说道。
“……”郁染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他,“阿玉,你……”
“上一次的时候,我没有及时拉住你。”梁嘉玉的语气非常平静,“然后,你就消失不见了。”
“宝宝,为什么执意要去图书馆呢?那里很危险。”他问道,“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宝宝是不是还在担心……林同学?还是周同学?还是别的同学?”
梁嘉玉不想再失去郁染了。
他有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只要答应和她分手,从今往后,他就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所以,他是不可能松口的。
他甚至觉得——只要少女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会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因此,他根本不敢离开她太久。
“我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回答道,“我没有成功阻止王岳……”
她的尾音有些颤抖。
梁嘉玉也听得出来她的言外之意。
——她确实还在想林雨纱的事情。
“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梁嘉玉摇了摇头,“我已经后悔了。”
“阿玉,你要拦着我吗?”郁染反问道,“你要阻止我去图书馆?”
她的反应也很快。
梁嘉玉摸了摸少女的脸颊,温声细语地点头承认了:“嗯。宝宝,我不能放你走。”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
他实在是太害怕失去她了。他真的害怕自己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也害怕其他人会伤害她。
“宝宝。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会保护好你的。”
缠绵而缱绻的温柔情话,慢慢地钻进了少女的耳朵里。
像是扑面而来的、裹挟着绵绵细雨的和煦春风,悄无声息地打湿了她。
又像是雪白黏腻的蛛丝,层层叠叠地交织缠绕,将她包裹其间,直至密不透风。
梁嘉玉总是这样。
温柔得让人连开口拒绝他都不忍心。
但是……郁染不得不拒绝他。
她不可能永远都待在他的身边。她根本就没有办法答应他。
“阿玉。”郁染慢吞吞地开了口,旁敲侧击地试探道,“那我可以出门吗?我想在学校里到处走一走。”
“可以。”梁嘉玉直勾勾地盯着她,“我陪着宝宝。”
“我不想麻烦阿玉……”
郁染还打算“讨价还价”——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她企图用拙劣的理由来说服梁嘉玉,让他答应自己的要求。
“宝宝。”梁嘉玉笑了一下,“对我来说,你的事情不是麻烦。”
他分明已经看透了少女的企图,却没有选择直截了当地戳穿她,反而还耐心地与她周旋。
郁染抿了抿唇。果然……很难缠啊。他既不肯和她分手,也不同意让她去图书馆。
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我……我饿了。”少女小声地说道,“我想去食堂吃饭。”
“好。”梁嘉玉点了点头。
他帮郁染整理了身上凌乱的校服,然后,带着她去了食堂。
……
走在路上的时候,郁染再次意识到了——流言蜚语的杀伤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以前,梁嘉玉在学校里遇到的同学们,大多都会主动与他打招呼,并且,朝他露出友好的笑容。因为梁嘉玉的人缘向来很好。
现如今……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对梁嘉玉避之唯恐不及,纷纷避开了他。他们甚至都不敢与他对视,更遑论是主动靠近他了。
梁嘉玉却只是面色如常地往前迈步。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脸上的神色也毫无变化,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状似的。哪怕白玉坠入了淤泥里,也难掩其光彩无瑕。
如他所说,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当然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不知怎的,郁染又想到了林雨纱与林望雪。他们两个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如此明显的恶意之中。
少女慢慢地敛了敛眸子。
[652]校忌日【247】:“图书馆已经被封了。”
梁嘉玉确实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他甚至都没有分心去想这件事情。
他在想郁染。
梁嘉玉没有告诉她,就在他刚才把她压在床上亲吻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她关起来呢?
让她再也没有办法不告而别。
就把她锁在自己的宿舍里。
反正没有人会靠近四班的宿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他本来就想对她做更加过分的事情。
当少女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梁嘉玉险些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了。
她睡着时的模样也好可爱。明明被他欺负得都晕过去了,现在睡得倒是很沉。
他很想直接……
但是,梁嘉玉只是慢慢地坐在床边,漂亮修长的手指逐渐向下。
“宝宝。”他低低地唤着她,指尖愈发用力,眼底满是潮色,“我喜欢你。”
梁嘉玉有些难耐地喘息着。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染,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宝宝。”梁嘉玉哑声唤着,“染染……”
……
时间过去了很久。
少女仍然没有醒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梁嘉玉已经弄脏了地面。他白玉似的手上……也脏得不成样子。
他其实更想弄脏她。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担心自己伤到她。
他舍不得“虐待”她,只能虐待自己了。
在郁染醒来之前,梁嘉玉把脏兮兮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开窗通风了。
然后,当他回来的时候,就恰好撞见郁染醒过来了。
他说不出来自己当时的心情。
如果郁染醒得再早一点,亲眼看见了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径直把她按在床上……
毕竟,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过分了。少女最后甚至都晕过去了。
梁嘉玉想。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她关在宿舍里,日日夜夜都和她厮混在一起,直到让她浑身上下全部都浸满他的味道。
他很想把她藏起来,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隔绝掉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梁嘉玉甚至不可避免地想象了一下画面。如果他真的彻底失去理智的话,那么……
少女大概会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星星点点的斑驳红痕,颤抖的足尖本能地蜷缩起来,泪水打湿了床单。
她的嘴里只能喊他的名字。
而他会耐心地回应她。一遍又一遍。旧的痕迹会被新的痕迹覆盖,层层叠叠,像盛开的桃花。
真的好可怜。
也好可爱。
……
可他最后还是心软了。
————
在周遭同学们避如蛇蝎的排斥态度之中,梁嘉玉泰然自若地牵着郁染走进了食堂。他的表现始终一如既往。
“宝宝多吃点。”
他动作温柔地喂她吃饭。
尽管郁染有些心烦意乱,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咬住了勺子,乖乖地把饭菜吃了下去。她已经习惯了梁嘉玉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们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人敢靠近他们,更别提是坐在旁边吃饭了。
郁染偷偷摸摸地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不远处的窃窃私语声。
然而,食堂里还是太嘈杂了。乱七八糟的噪音混在一起,让她听不真切。
少女只好放弃了探听消息的想法。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她确实很想劝说梁嘉玉尽快分手,但是,她害怕他又突然“发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她,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也想过再找其它的理由。
可是,既然梁嘉玉能够看穿她的心思,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勘破她的谎言。
她……根本骗不了他。
每次都是他假装信了她的鬼话,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她骗过去了,但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在刻意纵容她而已。
他真的很好。
所以,她更加难过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少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宝宝,怎么了?”梁嘉玉轻声问道,“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我……”
“不是的话,就再多吃一点吧?”梁嘉玉又温温柔柔地喂了她一口饭。
少女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堵了回去。
他确实很会察言观色。
郁染被梁嘉玉哄得晕头转向,再次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大概是担心她会噎到,他又抬手舀了一勺汤。
体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少女垂眸瞥了一眼,发现梁嘉玉舀的并不是莲子鲫鱼汤。
而不远处的其他同学,好像都在喝莲子鲫鱼汤——毕竟是食堂里的经典招牌菜,最近的鲫鱼又格外肥美。
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在食堂里。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郁染却莫名其妙地从中嗅到了不存在的血腥味。是从鲫鱼的肚子里面散发出来的、人肉接近腐烂时的血腥味。
她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每位同学都在喝莲子鲫鱼汤。
他们用筷子夹起白花花的鲫鱼肉,又满脸餍足地把鱼肉送进了嘴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嚼着。
鱼肉里似乎还藏着锋利的鱼刺,他们的脸颊被鱼刺戳得血肉模糊,但他们还浑然不觉,依旧慢吞吞地嚼着带刺的鲫鱼肉。
紧接着,他们又开始张嘴喝汤了。然而,被鱼刺戳破的面皮,完全无法兜住汤汤水水。汤汁从血洞里流了出来。
像花洒似的,场面滑稽又血腥。
“嘎吱”。他们咬碎了莲子。嫩绿色的莲叶便从小小的血洞里钻了出来。
“小荷才露尖尖角”。
染了鲜血的莲叶迅速伸展,猩红的花苞逐渐绽放。是数不清的并蒂莲。密密麻麻地盛开在他们的脸颊之上。
可是,他们还是无动于衷,仍然按部就班地继续吃鱼肉、喝鱼汤、嚼莲子,任由着自己的面皮被鱼刺扎成筛子,血淋淋的并蒂莲也开得越来越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开满了猩红的莲花。并蒂莲绽开花瓣,张嘴说话了。
它们在说:“忏悔。”
“你要忏悔。”
“你必须忏悔。”
周遭的画面愈发诡异。诡异的声音直直地钻进耳朵里。乱人心神。
郁染甚至觉得自己也被鱼刺扎到了,眼睛生疼。
她不由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当少女再次抬眸往外看的时候,不远处的同学们还在喝莲子鲫鱼汤。他们纷纷开口赞叹着汤的美味,脸上的神情餍足而满意。
血腥恐怖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好像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宝宝不喜欢莲子鲫鱼汤,对不对?”梁嘉玉凑了过来。他先前在食堂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所以才没有点莲子鲫鱼汤。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忏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四班的同学们,要么,死于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要么,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
下一个……恐怕就要轮到梁嘉玉了吧?
……
吃完饭以后,郁染与梁嘉玉便起身离开了食堂。周遭的同学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宝宝现在打算去哪里?”梁嘉玉紧紧地牵着少女的手,轻声问道,“要回宿舍吗?”
“我要去图书馆。”郁染抿着唇角,“阿玉,我必须去一趟图书馆才行。”
“不行。”梁嘉玉的态度温和却坚定。
“我……我大概也需要‘忏悔’吧。”郁染半低着头,说出了真心话,“阿玉。”
“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呢?”少女的声音很轻,“我谁都救不了。或许,其实是我的错,我需要去‘忏悔’。”
“说不定,‘忏悔’真的有用呢?”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梁嘉玉。她只能说实话——只不过,是部分的实话而已。
“我也想救阿玉。”
“如果阿玉不愿意分手的话,那么,只能想办法从源头上摆脱情书的诅咒了。”
“那本写着血腥情诗的外文诗集,是阿玉从图书馆里借阅的,对不对?”
“还有……那本《忏悔录》,也是大家从图书馆里借阅的吧?”
郁染绞尽脑汁地劝说着梁嘉玉。
如果梁嘉玉始终不愿意分手的话,那么,她必须从根源解决问题。
“宝宝。”梁嘉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了口,“图书馆已经被封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其实应该直接带郁染回宿舍的。可他还是没有那么做。
郁染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梁嘉玉。
她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阿玉,我不提‘分手’的事情。我现在……只想去图书馆。可以吗?”
少女的请求情真意切。
她已经往后退让了一步。
——哪怕梁嘉玉说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她也依然打算救他。
因为她在乎他。
而梁嘉玉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刻拒绝她。上一次的时候,她就是突然间消失在了图书馆里。
然而……
“好。”梁嘉玉不由地攥紧了指尖,“我陪着宝宝一起去吧。”
他又心软了。
算了。就陪她去一趟图书馆吧。只要她不提“分手”,他可以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就算是去死,也没有关系。
[653]校忌日【248】:“班长也要下来陪我们了吗?”
图书馆的周围空无一人。
或许是学校的命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大家都不想沾染晦气,没有多少人愿意靠近图书馆。
才刚刚走到门口的位置,郁染就隐约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图书馆的大门上正栓着一把偌大的锁,门缝上交叉贴着“禁止出入”的黄色封条。
与二十年后不同的是,此时此刻,封条上的字迹非常清楚。少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却被梁嘉玉拦了下来。
“宝宝,当心。”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莽撞的行为,“这个不能碰。”
郁染立刻听话地缩回了指尖。
她往前探了探脑袋,才发现封条上除了“禁止出入”的警告话语以外,还画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红色线条。
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咒文。
等一下,黄纸、与红字……
少女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一场名为【囍祭】的游戏里,见到过类似的东西。
而封条上红字的颜色,很像是朱砂。
在黄纸上用朱砂画符,岂不就是“符箓”?
要知道,槐桉学院的选址,可是特意找了风水师的。那么,这两张所谓的黄色封条,其实应该是某种具有特殊效果的符箓?
幸好梁嘉玉及时地提醒了她。否则的话,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学校在图书馆的大门上贴了符,阻止同学们进入一探究竟。”还没等少女开口询问,梁嘉玉就主动为她答疑解惑了。
“贸然触碰的话,容易出事。它们无法被轻易破坏。”
他温声说道。
几乎与少女的猜测别无二致。
至于二十年后,为了参加“试胆大会”,他们动手撕下了黄色封条,却又没有当场出事,大概是因为——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年的符箓早就已经失效了。
毕竟,二十年后的黄色封条上,完全看不出朱砂画符的痕迹,连“禁止出入”的字迹都模糊不清。
符箓失效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或者……
另外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陡然间浮上了少女的心头。
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当时动手撕下了黄色封条,所以,后续才会陆陆续续地被“诅咒”缠上?
“招魂仪式”的失败,或许并非偶然。
早在他们刚开始撕下符箓踏入图书馆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接下来的厄运。
然而,事已至此。
郁染不得不把自己的推测暂时抛之脑后。无论她猜得对不对,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进图书馆再说。
可惜符箓无法被人为破坏。
要不然的话……她现在就冒险动手把封条撕了,那么,二十年后,他们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说不定就不会倒霉了。
少女在心里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只不过,要是不能撕下封条的话,她和梁嘉玉此时又该如何进入图书馆呢?
而且,大门上甚至还拴着一把锁。她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撬锁吧?
“我们……能进去吗?”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梁嘉玉敛下了睫羽:“可以。”
“但是,宝宝要答应我——进去以后,要寸步不离地待在我的身边。”他轻声问道,“好不好?”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
从图书馆大门上贴的符箓就能够看得出来——里面很有可能凶险万分。
但她必须进去一趟。
梁嘉玉牵着少女的手,带着她绕开了图书馆的正门。郁染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她完全没有怀疑梁嘉玉。既然他说“可以”,那么,她就相信他。
他总是很可靠。当然,要是他能干脆利落地同意和她分手,就更加可靠了……
梁嘉玉直接带着郁染走进了图书馆旁边的树林里。是槐树林与桉树林。
炎炎夏日。在走进树林的刹那间,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梁嘉玉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温热的温度蔓延开来。
他的怀抱非常温暖。
“宝宝,我们从侧门偷偷进去。”梁嘉玉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树影婆娑。
阳光被树叶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光影。落叶被脚步踩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若是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郁染不动声色地往树林里瞥了一眼。在摇曳不止的树影间,好像藏着幢幢鬼影。
她仿佛还听见了窃窃私语声。
“来忏悔吧。”
“快进去……哈哈……快……呜呜呜……”
“只差你了!哈哈哈哈哈!快啊!快点进去!快!我们都在等你呢!”
“忏悔!现在……轮到你了!”
“怎么还不去忏悔?!”
“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刺耳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在耳畔。少女蓦地睁大了眼睛,但她的耳边只剩下了“沙沙”的风声。
槐树与桉树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每棵树后面好像都藏着鬼似的。
四班的同学们仿佛正躲在树旁,阴恻恻地窥视着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他们、或者说它们,似乎都在暗自期待着郁染与梁嘉玉自寻死路。
“嘻嘻嘻……”
“大家都得死……”
“班长,就差你了!快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哈!快来吧!快来吧!”
“班长也要下来陪我们了吗?”
“班长,我们等你好久了!怎么还不下来?早就轮到你了!”
“对啊!快点!快点去死!快点去死!”
梁嘉玉也听见了诡异的声音。
他那些死掉的、失踪的同班同学们,正在嘻嘻哈哈地让他去死。
显而易见,图书馆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他很有可能葬身于此。
毕竟,四班的同学们都快死光了,再怎么说,现在也应该轮到他了。
可梁嘉玉的脸上始终面不改色。
他抬手捂住了少女的耳朵,轻声安抚道:“宝宝别怕。”
郁染并不知道梁嘉玉听见了什么。
她瑟缩在男生的怀里,心底的想法却愈发坚定。就算她可能会死在图书馆里,她也得进去一趟——为了救下梁嘉玉,她别无选择。
梁嘉玉帮少女捂着耳朵,挡住了周遭鬼哭狼嚎的嘈杂声音。
“我不怕。”郁染轻声回答道。
……
图书馆侧面的墙壁上,攀着不少爬山虎。它们肆意地咬住墙壁,叶片的边缘处像是被晒伤了似的,颜色黑得发红。
又好像是……沾染了红彤彤的鲜血。
在阴影之中,墙壁上的爬山虎慢慢地爬到了地上,徘徊在少女的脚边,即将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脚踝。
梁嘉玉眼疾手快地抱着郁染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脚踩住了鬼鬼祟祟的爬山虎,面上还不忘安抚她:“没事,宝宝。”
“滴答”。
猩红的液体从爬山虎的断口处流了出来。黏稠的质地几乎与鲜血无异。
少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记得二十年后旧图书馆的外墙上,也长满了爬山虎。
而梁嘉玉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地上太脏了。”他温声哄道,“别脏了宝宝的脚。”
说着,男生径直踩过了地上的爬山虎。他目不斜视,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声顿时响了起来。
——地上的爬山虎正在痛苦地叫喊着。更多的鲜血从它们的身上涌了出来。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下瞥了一眼。映入眼帘之中的,是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
脚下的地面都被染红了。
过分夸张的出血量,简直触目惊心。与其说,被踩断的是纤细的爬山虎,倒不如说是……人类的肢体。
少女不敢去深想。
……
梁嘉玉很快就抱着郁染来到了图书馆的侧门。它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了,让人难以发现。而且,侧门也上锁了。
“我们……要撬锁吗?”郁染问道。
她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她刚才就想自己下来走了,奈何梁嘉玉抱得很紧,她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
侧门上倒是没有贴符。不过,外面那些诡异的爬山虎,就足以挡住其他人了。
“不用。”梁嘉玉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直接拧开了锁。
郁染只是有些好奇地望了一眼,也没有去追问钥匙的来历。
毕竟,梁嘉玉当时都能够帮她找到二十四年前的原版旧报纸,现在拿出图书馆侧门的钥匙,好像也不足为奇。
“那个时候,我想办法去图书馆里找过宝宝。”梁嘉玉反倒是轻声解释道,“可惜……没有找到。”
他是为了找她,才特意拿了图书馆侧门的钥匙?
郁染来不及细想,梁嘉玉就已经抬手打开了侧门。
“吱呀”。
梁嘉玉率先迈开了脚步:“宝宝,你跟在我身后就好了,不要乱跑。”
他牵着她的手,细心地叮嘱道。
郁染点了点头。
她嗅到了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图书馆里没有开灯。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藏在黑漆漆的阴影里,让人不寒而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郁染的心脏“扑通”作响。
她必须抓住仅存的机会,最好是帮梁嘉玉摆脱诅咒的纠缠。
[654]校忌日【249】:“宝宝是在找它吗?”
梁嘉玉随手开了灯。
“啪嗒”。
灯光亮起,图书馆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并没有出现少女想象中的可怖画面。她还以为图书馆里面到处都是血。否则的话,血腥味为什么会那么浓呢?
然而,实际上,触目所及之处,都没有任何明显的血迹存在。
一排又一排的实木书架,仍然整整齐齐地伫立在原地。
只不过,有的书架上空空荡荡。原本摆放在上面的书籍,全部都掉在了地上,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还有的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杂乱无章。
有的书是书脊朝外的,而有的书又是书口朝外的。看起来……毫无规律可言。
——就好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倒了书架,书籍掉了一地,只好匆匆忙忙地把书捡起来,胡乱地往书架上塞。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过去看一眼。
梁嘉玉立刻把她拽在了身后。他温声提醒道:“宝宝,让我走在前面,好不好?”
少女只好让他先走。
她还有些不放心,紧张兮兮地注视着不远处。幸好……始终无事发生。
他们走到了书架的旁边,依旧安然无恙。躺在地上的书籍,也安安静静的。
片刻之后,郁染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进来找那本外文诗集和《忏悔录》的。比起探究旧图书馆惨案的真相,先想办法救下梁嘉玉,显然更加重要。
她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对她来说,梁嘉玉的性命非常重要。
少女的视线先是在周围的书架上到处逡巡了一番,没有找到目标以后,又渐渐落在了地上散落着的书籍上。
说不定就藏在书堆的下面。她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郁染主动蹲下身子去捡书。
为了提高效率,她捡起一本书,就直接放在了旁边空荡荡的书架上,免得它们影响自己的视线。
而梁嘉玉没有追问她原因,也毫不犹豫地帮她把散落在地的书籍捡了起来。
郁染很快就发现——掉在地上的书籍,好像大多都是与音乐有关的书籍。
她心下微惊。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立刻想到了周良同学。
而将地上的书籍全部捡起来归位以后,被压在最下面的……果然就是小提琴乐谱合集。它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粗糙的边缘处满是褶皱。
其中的某张书页掉了下来。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瓣。
她捡起掉落的书页。意料之中地,书页的边角处用罗马数字写着页码:LXVI。
也就是第66页。
纸上写着《Diabolus in Musica》。正是《魔鬼的颤音》的乐谱。
郁染记得——自己当时在图书馆里遇到了周良。然后,她眼睁睁地看见他开始用琴弓锯他自己的手臂。那个时候,弓毛不小心割破了第66页的乐谱。
现在看来,这张意外掉落的乐谱,始终没有被重新粘回去。
而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修补了。
按照页码的顺序,郁染随手把这张乐谱塞回了书里正确的位置。她正准备起身,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另外一张纸片。
——是周良的借书登记卡。上面记载着周良的借阅记录。倒数第二行是小提琴乐谱合集,最后一行则写着《忏悔录》。
等等,好熟悉的画面……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她飞快地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书架。
只见书架上正摆放着他们刚刚才整理好的书籍。里面有各种乐器的乐谱,包括钢琴、单簧管、大提琴与中提琴等。
——与她二十年后在旧图书馆里找书时看见的画面,近乎别无二致。
在当初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由于招魂仪式被突然打断,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玩“寻物游戏”,来试探大家的胆量。
而郁染则需要寻找与“小提琴怪谈”有关的物品。于是,她便在摆放着音乐书籍的书架上,找到了小提琴乐谱合集。
……
如果郁染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同一个书架——此时此刻,她旁边的书架,就是二十年后,她找到小提琴乐谱合集的地方。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
少女慢吞吞地敛了敛眸子。她捡起了地上的借书登记卡,又把它塞进了小提琴乐谱合集的最后一页里。
紧接着,她便把小提琴乐谱合集,放回了书架上,正好摆在中提琴乐谱的旁边。
看起来……整整齐齐。
与她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或许,自己现在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那本外文诗集的位置了。郁染想。当然,前提是——如果她的运气依旧足够好的话。
毕竟,图书馆里的藏书数不胜数。
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想要找到某本特定的书籍,要是一本一本地依次找过去,都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郁染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抬眸看向了另外一个书架。
她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在找到小提琴乐谱合集以后,自己遭遇了“鬼打墙”,往外面走了好久,结果,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绕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就在附近的书架上,她似乎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那本书恰好就是记载着血腥情诗的外文诗集。
……
郁染挪动脚步,来到记忆中的书架旁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摆在上面的书籍。
片刻之后,她便瞥见了一本书脊向内摆放的厚重书籍。她连忙踮起脚尖,又伸出了手,试图把它拿下来。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希望是自己猜对了。
梁嘉玉见状,直接上前一步,抬手帮她把书拿了下来。他身形颀长,高大的身躯覆在少女的身后,淡香萦绕在周遭。
“宝宝是在找它吗?”他把手中的书籍递给了她。
郁染飞快地伸手接了过来。
翻开书籍的封面以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晦涩难懂的繁复外文,读起来极为拗口。
她更加着急地往后翻阅,很快就在某一页上看见了熟悉的诗句。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是那首鲜血淋漓的恐怖情诗!
里面的“爱”字与“死”字,都被着重圈了出来。而背面则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偌大的“愛”字。是“爱”的繁体字。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她身边的梁嘉玉,也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而就在少女心神不宁的时候,夹在“愛”字中间的“心”,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死”。
血淋淋的字迹,着实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黏稠的爱意与可怖的杀意交织缠绕,仿佛能够绞杀活人。
图书馆里非常安静。
只能听见少女“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在二十年后无意间找到的外文诗集里,她也看到过相同的字迹。
有没有可能……这个其实就是所谓“情书的诅咒”呢?诅咒他们两个人“同生共死”?
因为它显然是后来被写上去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以后,郁染正捏着书页的指尖,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刺啦”。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纸张被撕破的声音。
——她刚才不小心把这张书页扯开了一道口子。
当她再垂眸去看的时候,纸上的“愛”字,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夹在“愛”字中间的“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红彤彤的“心”。
鬼使神差地,郁染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动手把这页纸撕成碎片的话,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从根源上破坏掉“诅咒”的存在呢?
只不过,她目前也无从得知答案。
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有用呢?
没有丝毫犹豫,郁染立刻把写着情诗的那一页书撕了下来。
“刺啦刺啦”的声音极为明显。
少女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梁嘉玉却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哪怕一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郁染抿了抿唇。她居然成功地把这页纸从书上撕下来了。难道说……真的有用吗?
她连忙继续抬手,打算把它彻彻底底地撕成碎片。
然而,接下来,她却撕不动了。
薄薄的纸张柔软又脆弱,分明轻得像羽毛一样,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继续撕开它了。
更遑论是去破坏那个瘆人的“愛”字了。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原来真的有问题!!!
她本来也只不过是想要顺手尝试一下而已。但是,现如今,这张写着情诗的纸张,怎么撕都撕不碎,那岂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向她昭示——其中必定有鬼?
就像她二十年前收到的“被诅咒的情书”一样。当时的她,曾经想过动手毁掉信纸,可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那张信纸最终都完好无损。
郁染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情书的诅咒”。
它很有可能就藏在纸背上的“愛”字里。
那么,她现在只要想办法毁掉“愛”字,是不是就能帮梁嘉玉摆脱“诅咒”了?
还没等少女想出办法,梁嘉玉就主动伸手接过了这张残页:“宝宝是想要把它撕碎吗?我来帮忙吧。”
他完全没有过问缘由。
郁染正打算开口说话,图书馆里的灯却突然全部熄灭了。
周遭霎时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655]校忌日【250】:“跑!”
图书馆里黑得吓人,没有任何光亮。
诡异的哭声凭空响起。
“呜……呜呜呜……呜呜……”
梁嘉玉的第一反应,是紧紧地牵住了少女的手:“宝宝,你还好吗?”他有些着急地低声问道,生怕她在黑暗中受到伤害。
“我……没事。”郁染轻声回答道。她的心脏几乎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现在只想立刻把写在纸上的“愛”字撕成碎片。她必须尽快帮梁嘉玉摆脱“诅咒”。
“阿玉,你撕得动吗?”在黑暗之中,少女小声地询问道。
“……好像不行。”梁嘉玉也压低了声音。
他刚刚用力地撕了一下,结果,那张残页毫发无损。
郁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打算从男生的手里接过书籍残页。
至少……她现在勉强算是找到方向了。
然而,梁嘉玉却忽然侧过身子,轻声说道:“抱歉,我再试试看,可以吗?宝宝。”他还有些自责,因为他没有帮上她的忙。
“没关系的。”郁染比谁都知道这种东西的诡异之处。
她当时可是绞尽脑汁地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但不管是用剪刀剪,还是用水泡、用火烧,那张信纸都完好无损。
显而易见,这张记载着血腥情诗的书籍残页,大概也没有办法被轻易毁坏。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少女抿着唇角。
她再次嗅到了浅淡的血腥味。
“是我太没用了。”梁嘉玉敛了敛眸子,“对不起,宝宝。”他又低声道了歉,
“不怪你!”郁染连忙安慰他,“阿玉已经很厉害了。”她再次抬起手,想要从他的手里接过书籍残页。
而梁嘉玉又侧身躲开了少女的动作:“我来拿吧,宝宝。”他温声哄道。
周遭的血腥味好像变得更加浓郁了。
郁染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阿玉?”
梁嘉玉低低地应了一声:“怎么了?宝宝。怕黑的话,可以抓紧我。可能……是停电了。”他还在温声细语地安抚她。
男生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悦耳,语气也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
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尤为安心。
可郁染却不由地咬住了唇瓣:“……好。”她小声地回应道。
与此同时,她非常听话地抱紧了他。
梁嘉玉下意识地想要反手回抱住她,几乎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不怕不怕。”他耐心地哄她,“没事的。”
郁染却飞快地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
下一刻,她便摸到了温热的液体,指尖的触感黏腻又潮湿。像鲜血一样。
“你受伤了?!”少女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阿玉,你流血了……”
她的反应很快。
“是不是那张纸有问题?”
难怪梁嘉玉刚才怎么都不愿意把残页交给她。她早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只是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指而已。”梁嘉玉轻声说道,“小伤……不碍事的。”他不动声色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骗人。绝对是在骗人。
她明明摸到了好多的血……
肯定很疼。
“你还在流血……”郁染颤声说道。她的字里行间满是自责与担忧。
“没关系的,宝宝。”梁嘉玉安慰她,“是我自己太粗心了。”
在黑暗之中,郁染看不见梁嘉玉的表情。但她猜得到——他的脸上现在大概仍然挂着温和的、柔软的笑意。
刚才被残页划伤手指的时候,他始终一声不吭,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之处。
如果不是因为郁染亲手摸到了他手上的鲜血,恐怕……梁嘉玉还会继续瞒着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不想让她担心。
“我、我先帮你止血吧。”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原本黑漆漆的图书馆里,又毫无征兆地突然亮起了灯。
刺眼的光芒满满当当地充斥在视野之内。晃得人头晕眼花。
而郁染缓过神来以后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梁嘉玉的手。
他的手掌上全部都是血。
红得吓人。
轻飘飘的书籍残页被他捏在指尖,黏稠的鲜血慢慢滚落。触目惊心。显而易见,这绝对不能算是什么“不碍事的小伤”。
“阿玉,你……”郁染张了张嘴,眼圈有些发红。
而梁嘉玉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真的没事,宝宝。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他还在温声哄她。
还没等郁染再次开口说话,周遭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期间还夹杂着怪异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滋啦滋啦”的尖锐电流声,直直地扎穿了耳膜。
郁染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每本的书脊都是朝外摆放的,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忏悔录》。
触目所及之处的所有书架上,都摆着同一本书。
——《忏悔录》。
鬼哭狼嚎声凭空炸响在耳畔。仿佛有人正在哀声求饶。
无数本《忏悔录》塞满了整座图书馆。血淋淋的掌痕悄然浮现,从书架上逐渐蔓延至地面,印得到处都是。
等一下,好熟悉的画面……
郁染的身体蓦地僵硬了片刻。
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在“试胆大会”当晚的经历——在玩“寻物游戏”的过程中,她在旧图书馆里被倒立爬行的诡异黑影追杀。它畸形的身躯上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
仿佛是为了验证少女的猜想,下一刻,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便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朝着她的方向爬了过来。
它的姿势极为扭曲。被折断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血肉模糊的双手撑在地面上,飞快地往前爬行着,留下了一连串的血掌印。
看起来……着实骇人听闻。
而梁嘉玉的反应快得惊人。
“跑!”
他完全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口,迅速牵起少女的手,就开始拔腿往外跑。
此时此刻,郁染也只能跟在梁嘉玉的身后逃跑了。她现在倒是隐约猜到——为什么槐桉学院要在图书馆的大门上贴符箓了。
除了阻止学生们擅自闯入图书馆以外,大概也是为了彻底关住这道黑影,不让它在学校里暗中作祟吧?
少女没有继续深想下去。当务之急是先把追在他们身后的黑影甩掉。
越是往图书馆深处跑,周围的环境……好像就变得愈发逼仄了。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摆满了《忏悔录》的书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多了,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边!”
眼看着视线尽头的路都被书架挡住了,梁嘉玉当机立断地拽着郁染,往旁边的方向跑了过去。
身后黑影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怪异的脚步声几乎近在咫尺。
“站……住!”
“轮——到——你——了!”
凄厉的嘶鸣声掠过耳畔。
是黑影在惨叫。
郁染当然不可能听话地停下脚步。
尽管她此时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她依然没有松懈半分。
——她绝对不能拖梁嘉玉的后腿。
然而,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逃跑,最终都会跑进死胡同里,被排排书架团团包围。
就好像是……迷宫似的。
他们完全找不到出口。前后左右全部都是《忏悔录》。密密麻麻。那些书架像是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推也推不动。
他们只能绕路而行。
而穷追不舍的黑影,好几次都差点就要抓住少女的校服裙摆了。
还是梁嘉玉的反应足够敏捷。
虽然他的手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他的动作依然极其果断。
眼角的余光瞥见黑影出手之后,他直接拽着郁染往侧边闪了一下,堪堪躲开了黑影的袭击。
在逃跑的过程中,他还能分心去关注少女的情况。
如果不是有梁嘉玉在的话,郁染恐怕早就被诡异的黑影追上了。
大概是跑得太拼命了,少女的嘴里泛起了血腥味。她感觉自己肺里的氧气都快被榨干了,只剩下仅存的意志力在坚持着。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事实上,郁染已经快要跑不动了。
可她不能停下来。哪怕是为了梁嘉玉,她也得活着。
否则的话,梁嘉玉还是会被“同生共死”的诅咒害死。
书架“迷宫”里的道路愈发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容易跑进死路,少女最后的体力也即将耗尽,黑影却越爬越快。
到处都摆满了《忏悔录》。
郁染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在“试胆大会”上被黑影追杀的时候,最后是主动咬破指尖,用鲜血在《忏悔录》的扉页上写下“忏悔”二字,才摆脱了黑影的纠缠。
可是,她现在要到哪里去找真正的《忏悔录》呢?整座图书馆里都是《忏悔录》。
少女用力地咬了咬牙,在下一个转角处努力地伸出了手,尝试先从旁边的书架上随便抽一本《忏悔录》出来。
万一……有用呢?
但是,意料之中地,她失败了。
郁染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指尖才刚刚往外探了探,就险些被身后扑过来的黑影抓住了。
依然是梁嘉玉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才让她幸免于难。
[656]校忌日【251】:“就像宝宝说的那样。”
郁染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她不得不咬紧牙关,跟在梁嘉玉的身后,继续拔腿往前跑。
身后的黑影还在声嘶力竭地哀嚎。
“只剩下你了……”
“站住……留下来……陪我……”
“留下来吧……”
刚才伸手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它现在几乎已经能够伸手抓到少女的脚踝了。
郁染完全不敢回头看。
梁嘉玉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强行拽着她往前跑。身后的黑影穷追不舍,他始终没有松手的打算。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在偌大的书架“迷宫”之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在道路尽头的两个书架中间,存在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目测刚好应该可以让一个人通过。
“唰”!
就在这时,黑影也猛地扑了过来。
原本跑在前面的梁嘉玉,立刻毫不犹豫地先动手把郁染推了过去。
为了让少女成功脱困,他用身体挡住了黑影的追击。
“阿玉?!”
郁染颤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刺耳又凄厉的尖叫声里。
黑影笑嘻嘻地开了口,道:“抓——住——你——了。”
它用力地抓住了梁嘉玉的脚踝,语气愈发诡异:“留下来……陪我……”
“班……长……”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等等,它居然喊梁嘉玉“班长”?难道说,这道黑影生前也是四班的学生吗?
少女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她现在更加担心梁嘉玉的情况。此时此刻,她当然不可能丢下梁嘉玉独自逃跑。
“阿玉,抓紧我的手!”
郁染站在书架的后面,竭尽全力地抓住梁嘉玉的手掌。她试图把他拽过来。
而黑影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已经……轮……到……你……了……”
“留下来……留在这里……”
“下来……陪我们……”
“你……必须……忏悔……”
“下来……忏悔!”
它大概是想要直接折断梁嘉玉的脚踝,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梁嘉玉仍然面不改色。
他微微侧身,抬脚踩住了鬼影的手掌。
那道黑影显然没有想到——梁嘉玉居然还敢反抗。它愣了一下,更加疯狂地叫嚷了起来。
“就……差……你……了……”
“你……也得……死!”
“班长……陪我们……下地狱吧!”
而就在它愣神的刹那间,梁嘉玉趁机挣脱了它的束缚。借助着少女的力气,他向前迈步,穿过了书架间的缝隙。
回过神来的黑影,只是堪堪蹭过了他的校服衣角。
“宝宝好棒!”梁嘉玉还不忘低声夸了一句郁染。
“阿玉,你还好吗?”尽管少女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仍然关心着梁嘉玉的伤势,“它有没有抓伤你?”
“宝宝放心,我没事。”
说着,梁嘉玉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跑到了图书馆的深处。
——是另外一条死路。
附近没有其它的出口。除非他们现在转身往回走。可是……后面还有黑影。
“宝宝,跟我来。”
梁嘉玉当机立断,牵着少女快步来到了不远处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郁染抬眸瞥了一眼,只见房门上方的门牌上,明晃晃地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档案室”?!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门。但是,档案室的房门被锁住了。梁嘉玉从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一把钥匙,拧开了门锁。
少女推开了房门。
“啪嗒”。梁嘉玉顺手打开了灯,又反手把门关了起来。
“宝宝,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梁嘉玉轻声说道。
更准确地说,是郁染需要休息。
她刚才几乎已经透支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靠意志力勉强撑着,根本就走不到这里。
现在停下来休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没有力气继续逃跑了。与其回头自投罗网,不如先恢复自己的体力。
当档案室的房门被关上以后,外面的哀嚎声仿佛都被隔绝了似的,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黑影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少女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好像暂时安全了。
“阿玉,你的伤……”郁染忧心忡忡。
梁嘉玉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宝宝,已经快要愈合了。真的不碍事。”
“可是……”郁染还想说些什么。
“宝宝不相信我吗?”梁嘉玉反问道。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他血淋淋的手上。他好像确实没有继续流血了。
梁嘉玉的手上还抓着情诗残页与外文诗集。
也不知道是不是染了血的缘故,残页上的“愛”字,好像变得愈发鲜艳了。
鲜血沿着书页向下肆意滑落,丝丝缕缕,蜿蜒得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一样,最终,汇聚到了“愛”字中间的“心”上。
先前瞥见的“死”,就如同幻觉一般,早就消失不见了。
“扑通、扑通、扑通”。
微弱的心跳声响了起来。
——“愛”字中间的“心”,正在慢慢地跳动着。周围未曾凝固的鲜血纷纷涌向了它,就仿佛是血管在为它泵血似的。
它……活过来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跳动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郁染伸出了手,想要戳碰那颗鲜活的“心脏”。
梁嘉玉及时地阻止了她:“宝宝别碰,上面……有刺。”他刚才就是被锋利的“愛”字划伤了手。
仔细看才发现,“愛”字里的“爱”,其中的所有笔画都像刀片一样,足以轻而易举地割开皮肉。
诡异的“心”被包裹在中央。
看起来极为瘆人。
郁染忽然有些束手无策。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毁掉“诅咒”呢?
她喘息着抬起眸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量起了档案室里的环境。
房间内的陈设,与二十年后的情况近乎相差无几。
不远处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摆在角落里的办公桌上,胡乱地盖着一张防尘的塑料布。
郁染记得——铁皮柜子里应该摆放着图书的借阅记录、以及当年的报纸。
她正打算打开柜门,可指尖在触及光滑的柜门时,却忽地顿了一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二十年后,她看见的铁皮柜子上锈迹斑斑,柜门像是被撞过似的,深深地凹了进去,边角处还残留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
但是,现如今,柜门看起来仍然完好无损。
只不过,少女仅仅只是分心多想了一下,就继续动手打开了柜门。
毕竟,过去了二十年的时间,就算其中出现了些许变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从铁皮柜子里拿出来的一部分报纸,像是被血黏住了一样,根本翻不开。
或许,此时此刻,里面的报纸还没有被血污染呢?
郁染抱着侥幸心理,想尽办法地试图寻找到解决“情书诅咒”的办法。
无论如何,她总得尝试一下。
“吱呀”。柜门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报纸。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标题为《祝贺槐桉学院二十四周年校庆!》的报纸。
下面配了图,是黑白的集体大合照,还有……周良在礼堂里演奏《魔鬼的颤音》时的照片。
郁染抿着唇角继续往下翻。
她的运气还算好。
夹在里面的报纸……确实还没有被血黏住。她看见了芭蕾舞剧《吉赛尔》的演出照片。哪怕照片是黑白的,首席舞者的身姿依旧无比显眼。
袁梦……
不,那不是袁梦。那是穿着袁梦人皮的吴佳语。
再往下面翻,则是更多与校庆日有关的照片。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太大的用处。
照片上的四班同学们,都笑得非常开心。当时的他们,大概也不会预料到——数日之后,自己就将坠入地狱。
他们要么死于非命,要么不知所踪。
现在只剩下梁嘉玉了。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居然没有被流传下来。只留下了好几个表面上看似毫无关系的怪谈故事。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王岳也出事了,恐怕槐桉学院都不会选择封锁消息吧?哪怕学校里的尸体堆积成山,也不影响它的升学率逐年递增。
谁不想往上爬呢?只要在槐桉学院里读书,就可以福泽子孙后代。换句话说,被送进来读书的学生们,就相当于是“筹码”。
只有交出筹码,才能坐上赌桌。
“他们的尸体……都被送进停尸间了。”梁嘉玉忽然轻声回答道。
原来是郁染刚才不小心自言自语了一句。她不由地愣住了:“停尸间?阿玉不是说……咱们学校里没有停尸间吗?”
要知道,她上次向梁嘉玉打探消息的时候,他还茫然地反问过她——学校里为什么要有停尸间呢?
当时的她还有些懊恼,自己无意间说漏了嘴,险些露出破绽。幸好梁嘉玉没有继续深究下去,放了她一马。
“宝宝上次问我的时候,学校里确实没有停尸间。”梁嘉玉低声解释道,“但是,最近的……‘意外事件’实在是太多了。”
“学校特意来找过我。我又想起了宝宝说过的话,就提了一下停尸间的事情。”
“而校医室的下面正好有一个地下室。于是,学校就顺便把地下室改成停尸间了,用来存放学生们的尸体。”
“就像宝宝说的那样。”
[657]校忌日【252】:“我真的知道错了……”
郁染不由地怔了怔。
她只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荒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槐桉学院之所以会建造停尸间,其实……与她有关?
——是她先向梁嘉玉提及了有关于停尸间的事情。
少女飞快地收回了思绪。
她打算继续往下翻阅报纸。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砰”!声音震耳欲聋。
黑影已经追上来了吗?!
这么快?
郁染甚至还没有彻底地缓过神来。
听见声响以后,梁嘉玉立刻起身来到了门口处。
他的站位非常巧妙,将身后的少女挡得严严实实。就算黑影突然撞开门闯了进来,也有他拦在前面。
然而,紧接着,另外一道撞击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在房间内响了起来。
郁染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是最后一个铁皮柜子。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光滑的柜门上迅速地浮现出了一道道往外凸起的手掌印。
然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印。五官轮廓若隐若现。狰狞又可怖。
柜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尝试砸开柜门。
又是熟悉的画面。
急促的敲击声充斥在耳畔。似曾相识的古怪错乱感浮上心头。
郁染此时愈发恍惚了。
现在的境况,几乎与她在“试胆大会”当晚的遭遇别无二致。
从被莫名其妙的黑影疯狂追杀,到最后慌不择路地逃进档案室里……
简直就像是陷入了某种荒谬的循环。她又再次亲身经历了一遍相似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她还能侥幸地逃出生天吗?
郁染咬着唇瓣,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是来救梁嘉玉的。她不能自乱阵脚。对、她必须想办法……
但此时此刻,她的手上并没有《忏悔录》,又应该怎么破局呢?
而门外的黑影完全没有给她思考对策的时间。档案室的房门很快就被它撞开了。
黑漆漆的影子,直直地冲了进来。
梁嘉玉挡在少女的前面,不假思索地转身抱住了她。
档案室内的空间不算宽敞,几乎避无可避。猛扑进来的黑影,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它的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为了保护自己怀里的少女,梁嘉玉硬生生地被撞了一下。可他仍然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宝宝,你没事吧?!”
明明被撞到的人是梁嘉玉自己,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着急地去检查郁染的身上有没有受伤。
“疼不疼?”他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郁染近乎毫发无伤。
她被梁嘉玉保护得很好。
那道黑影撞到梁嘉玉以后,并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是继续飞快地起身,试图再次冲向他。
它有些神经质地呢喃着:“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你也得死……”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黑影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它抻长脖颈、仰起脑袋,倒立着冲了过来。
梁嘉玉抱着郁染闪身躲开了它。
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对它来说,显然是有些困难的。
“砰”!
黑影猛地撞在了铁皮柜子上,将铁制的柜门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但它的速度足够快。
下一个瞬间,它就又立刻爬了起来,继续朝着梁嘉玉的方向冲了过去。
梁嘉玉没有选择直接转身往档案室的外面跑。因为他意识到——黑影在档案室里的行动,似乎受到了限制。
仅仅只是追逐的话,黑影大概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人类的体力总是有限的。
但是,如果现在待在档案室里,利用地形限制,他说不定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宝宝,你先跑!”梁嘉玉想要把郁染推出档案室,“千万别回头!”
他留下来拖住黑影。
他希望少女能够安然无恙。他不希望她受到哪怕任何一点伤害。
郁染怎么可能让梁嘉玉留在原地?
她拼了命地摇着头,道:“阿玉,不行……我们一起走!”
黑影再次扑了过来。
梁嘉玉堪堪躲开了它来势汹汹的撞击。
“砰”!刚才被撞瘪了的铁皮柜门,再次受力,不可避免地又往里面凹了进去。
少女的心脏也随之颤了颤。
哪怕只是为了梁嘉玉,她也必须想到办法。不过,如果黑影可以被铁皮柜子挡住的话,那么……
她忽然灵光乍现。在极度紧张的危急情况之下,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阿玉……”郁染小声地唤道。
她飞快地抬起手,指了一下摆在不远处的最后一个铁皮柜子。
那个柜子还在“丁零当啷”地晃个不停。往外凸起的掌印与脸印极为狰狞。
少女并没有再多说哪怕一句话,梁嘉玉就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图。
黑影重整旗鼓,再次朝他们扑了过来。
见此情景,郁染直接挣脱了梁嘉玉的手掌,率先朝着那个柜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迸发了身上仅存的力气,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梁嘉玉吧。
无论如何,她都会拼尽全力地救他。
黑影扑向了梁嘉玉。
而少女则是趁机跑到了铁皮柜子的旁边。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抬手打开了被拍得凹凸不平的柜门。
里面只存放着熟悉的报纸。先前拍门的“东西”,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肉眼无法看见——与二十年后的情况一模一样。
放在上面的黑白合照尤为显眼。四十三名四班同学,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巴车的旁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
是四班同学们在校庆日前参加“春游”时的照片。
郁染没有时间去细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瞥。
下一刻,她就眼睁睁地瞥见——黑白照片里的大巴车凭空燃起火焰,车身外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破损痕迹。
四班的同学们身上也满是血迹。
红彤彤的颜色极为刺眼。
少女强迫自己无视报纸上诡异的变化。她颤巍巍地挪开视线,又低低地喊了一声:“阿玉!”
梁嘉玉立刻心领神会。
他侧过身子,上前几步,恰好站在了那个铁皮柜子的前面。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打开的柜门。
黑影才不管他们的动作。它现在只想拽着梁嘉玉下地狱。
它嘶吼着扑向了他。
“班长……明明已经轮到你了……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下来陪我们呢?”
梁嘉玉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黑影以为他终于放弃抵抗了,于是,便更加迫切地冲了过去。
“下来……下来陪我们!!!”
就在黑影即将撞上梁嘉玉的时候,他才堪堪往旁边迈了一步。
黑影与梁嘉玉擦肩而过。然后,正好撞进了他身后柜门大开的铁皮柜子里。
郁染眼疾手快地抬手关上了柜门。
——他们试图困住它。
意识到中计以后,黑影当然不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它开始用力地往外撞门。
少女本来还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柜门。可她的力气还是太小了。
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柜门就被关在里面的黑影撞得摇摇欲坠了。
郁染也被柜门锋利的边角划伤了手。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猩红的鲜血满溢而出。
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仍然用力地伸出了手,死死地按在了柜门上面。由于太过用力,新鲜的伤口受到挤压。
近乎皮开肉绽。
“宝宝,你受伤了!”梁嘉玉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先为少女止血,但是,黑影马上就要撞开柜门冲出来了。
梁嘉玉不得不先动手按住晃动的柜门。
郁染咬了咬唇,颤声回答道:“我、我没事……”
其实她此时疼得厉害,红彤彤的眼尾处已经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可她不想让梁嘉玉担心。
黏稠的鲜血直往下淌,不偏不倚地溅在了旁边翻开的报纸上,里面的报纸被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郁染随手把染了血的报纸,重新塞回了原来的铁皮柜子里。她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少女继续抬手想要帮忙按住柜门。
而被关在最后一个铁皮柜子里的黑影,在“噼里啪啦”地撞了几下柜门以后,蓦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它突然间偃旗息鼓了。
档案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还没等郁染反应过来,铁皮柜子里又响起了更加凄惨的哀嚎声。
“放我出去!”
是黑影的声音。它正在惨叫。
“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知道错了……”
“不要打我……好疼……”
“真的好疼……别欺负我……”
扭曲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铁皮柜子里,听起来有些诡异的失真。
黑影在里面哭泣着求饶。
更加剧烈的撞击与敲打声,很快就从柜子里传了出来。
是类似于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
听起来就好像是……先前在铁皮柜子里往外撞门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对着被关进去的黑影,拳打脚踢一样。
“不……别打我了……”黑影声嘶力竭地求饶,“求你……别打了……别打我……好疼……不要打打我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欺负我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它明显是害怕极了。
郁染与梁嘉玉对视了一眼。
黑影似乎暂时被困在了那个铁皮柜子里。或许,现在就是他们逃跑的最好机会。
[658]校忌日【253】:“嘻嘻嘻嘻……”
这一次,郁染没有傻乎乎地愣在原地耽误时间。她直接拽住了梁嘉玉的手腕,打算带着他往外跑。
总之,先把黑影甩掉再说。
与此同时,郁染还顺手捡起了刚才在混乱中掉在地上的外文诗集与情诗残页。
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回到过去的目的——帮梁嘉玉解决“情书的诅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因为她想救梁嘉玉,所以,才会如此拼命。
黑影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彻档案室。
“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求求你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打我了……求求你们了……”
它好像被里面的东西揍得很惨。
沉重的铁皮柜子,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印在柜门处的人脸上,甚至都渗出了猩红的血,极为瘆人。
郁染没有回头。但在临走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隐隐划过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生前很有可能是四班的同学,最近死在图书馆里,现在还被人拳打脚踢地欺负……
怎么感觉有点像是林雨纱同学呢?
可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林雨纱并不像是会低声下气地哭喊求饶的人。他被刘昊他们揍得像块抹布一样瘫在篮球场上的时候,也没有开口求饶过。
而且,那道黑影先前还对他们穷追不舍,明显是想拖他们下水。
想到一半,郁染就甩掉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她牵着梁嘉玉,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档案室。
她本来还想把房门反锁起来。
这样的话,要是黑影很快就从铁皮柜子里面逃出来了,反锁的房门或许还能暂时绊住它的脚步。
但可惜的是,黑影刚才强行冲进来的时候,似乎暂时把房门撞坏了,根本就关不紧。
时间紧迫。郁染也没有时间纠结了。梁嘉玉顺手关上了灯。
档案室的房门虚掩着。
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夹杂着“丁零当啷”的撞击声,从门缝里面传了出来。
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
人的潜力似乎总是无穷无尽的。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事实上,她仍然可以牵着梁嘉玉往外跑。
在往回跑的路上,周围的书架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而上面摆放着的,也不再是数不清的《忏悔录》,而是其它各种各样的书籍。
为了彻底解决后患,郁染决定先去找《忏悔录》,免得再撞见黑影的时候束手无策。但是,不知怎的,兜兜转转,她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刚开始找到外文诗集的地方。
少女还想继续转身去找《忏悔录》,却被梁嘉玉强行拦了下来。
“宝宝,你的手还在流血。”梁嘉玉蹙着眉头,语气极为担忧,“我先帮你止血吧?”
“不用,我、我没事啊……”
郁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手藏在背后,脸上堆起笑容。
“小伤。”她学着梁嘉玉刚才的说辞,欲盖弥彰似的连声强调着,“只是小伤而已啦……不碍事的。真的。”
“阿玉,我们先去找《忏悔录》。”她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诅咒”的事情,“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把残页撕了……”
“不行。”梁嘉玉的态度非常坚决,“宝宝先让我看一下伤口。”
他早就想拦下她检查伤势了。奈何她只顾着埋头往前走。顾及身后黑影可能会追上来,他也只好暂时先把话咽了下去。
现在,他必须要帮她处理一下伤口了。
说着,梁嘉玉便直接攥住了少女的手腕。他敛着眸子,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手上的伤口。猩红的血液凝固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是落雪红梅似的,靡艳异常。
梁嘉玉心疼得要命。
宝宝居然流了这么多的血……肯定疼死了。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她。
“宝宝是不是很疼?”他捧着少女的手掌,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舔舐鲜血。
说实话,与梁嘉玉手上的伤口相比较起来的话,少女的伤势确实不算什么,也的确只是轻伤而已。
只不过,在梁嘉玉的眼中,他的宝宝就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
男生温热的舌尖舔过肌肤,温柔的力道拂过伤口。或许是错觉,郁染竟然真的感觉——自己手上的疼痛被奇迹般地缓解了。
像是浸泡在了暖融融的温水里似的。方才逃命时的紧张与不安,也被很好地安抚了。
梁嘉玉耐心地帮她舔干净了所有的血迹,动作细致入微,生怕自己不小心弄痛了她。
“不、不疼了……”郁染连忙摇了摇头,“谢谢阿玉。”她的伤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比起保住性命,受伤只是小事。
少女慢吞吞地收回了指尖。
他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黑影的追杀。既然现在暂时还没有找到《忏悔录》,不如……先想办法解决掉“情书的诅咒”吧?
这样想着,郁染垂眸看向了自己手里攥着的外文诗集与情诗残页。
她顺手将残页翻到了反面。仔细听的话,还能隐约间听见微弱的心跳声。
——不久之前,写在残页背面的“愛”字中间的“心”,在溅上了梁嘉玉的鲜血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
血迹蜿蜒在纸上,犹如鲜活的血管般,源源不断地为“心”字泵着血。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正打算仔细端详它,试图从中寻找到破绽。然而,下一刻,她的视线便陡然间凝固在了残页上。
她看见纸上有星星点点的新鲜血迹,恰好溅在“愛”字上。
——那应该是郁染自己的血。
她的手刚才被柜门划伤了,大概是在慌乱中捡起残页的时候,无意间溅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嘉玉的血快要凝固了,颜色深得发黑,与少女刚溅上去的猩红血液,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在郁染茫然的注视之下,她的血慢慢地渗了下去。又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那颗“心”……主动将她的鲜血吸收殆尽了。
原本红彤彤的“心脏”,色泽变得愈发鲜艳,红得甚至都能够刺伤眼球。
它的跳动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几乎快要挣破纸张的束缚。一跃而出。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膨胀的“心脏”蜷缩在“愛”字里面,仿佛是被“爱”束缚了似的。它很快就被周遭锋利的笔画扎得千疮百孔。
“心脏”发出了尖锐的惨笑声。好像有人在用指甲摩擦玻璃似的,声音刺耳又难听。
“嘻嘻……嘻嘻嘻……”
郁染咬住唇瓣,有些怔愣地看着纸上的“心”字被“爱”割得遍体鳞伤。猩红的血肉向外翻卷着,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她的心脏也莫名其妙地随之颤了颤。非常突然地,一种不祥的预感凭空泛上心头。
不对……
不太对劲……
少女忽然有点想吐。
下一刻,她便眼睁睁地看见——原本夹在“愛”字中间的、那颗扑通跳动着的“心”,变得四分五裂。
然后,“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少女的耳畔。
“嘻嘻嘻嘻……”
“去死吧!”
“愛”字中间的“心”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恐怖的“死”字。变成了过分熟悉的画面。
与她二十年后看见的“愛”字一模一样。
狰狞的“死”,张牙舞爪地横亘在“愛”里,肆意地嘲讽着她。
郁染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刺骨的寒意蓦地攀上她的脊背,她的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颤,捏着残页的指尖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少女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脏直直地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她的脑袋有些发晕。晕得厉害。
刚才被黑影追杀的时候,郁染都没有表现得如此恐惧过。
但她甚至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
哈……
少女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本来是想哭的,可脑袋已经彻底乱掉了,根本无法指挥身体做出正确的动作。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笑。或许,她在哭?还是在笑?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郁染歪着脑袋看向了梁嘉玉,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晶莹剔透的泪水,嘴角微微弯起,但弧度却苦涩难耐。
“宝宝,你怎么了?”梁嘉玉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此时的异样之处,“伤口还是很疼吗?”他关切地凑过来问道。
梁嘉玉越是关心她,郁染反而哭得越厉害了。
“……对不起。”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玉,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她连道歉的话语都说得含糊不清。
情书残页背面的“愛”字,就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地扎在了少女的心脏上。夹在中间的“死”字,更是宣判了她的自以为是。
哈哈……
太荒谬了。太滑稽了。太可笑了。
郁染是真的快要崩溃了。
——在此前经历的五场游戏里,无论局面多么危险、情况多么险恶、胜算多么渺小,她都从来没有如此崩溃过。
怎么会这样呢?
命运实在是太残忍了。
在他们堪堪逃出生天的时候,又给予了她迎头痛击,把她砸得头晕目眩。
“愛”字中间的“心”,在接触到她的鲜血以后,突然间变成了“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诅咒”生效了一样。
哈……
郁染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在此时此刻,“情书的诅咒”,才刚刚开始生效。那个掺着“死”的繁体“愛”字,大概就是“情书的诅咒”存在的证明。
哈哈……
所以,在此之前——在他们想方设法地进入图书馆之前,梁嘉玉应该还没有遭到诅咒。
换句话说,在她这次回来之前,梁嘉玉明明还是安然无恙的。他还没有被“诅咒”。
是她害了他。如果她没有选择回来救梁嘉玉的话,他反而不会出事。
而正是因为她拼了命地想要救他,竭尽全力地想了各种办法,努力回到过去、又冒险潜入了被封锁的图书馆,最终,却恰恰才害得他遭到了“诅咒”。
他们两个人的鲜血先后溅在了情诗残页上,阴差阳错地激活了“情书的诅咒”。
但凡她没有那么在意梁嘉玉,或者,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救他,他都不会有事。
哈……
怎么会这样呢?
少女眉眼弯弯地站在原地,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唇角处的笑意既苦涩又悲伤。
[659]校忌日【254】:“反正还能见到宝宝。”
原来如此。
原来……已成定局的过去,是不能被人为改变的。郁染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如此残酷的冰冷事实。
几乎是没来由地,她想起了自己在校医室下面遇见的“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他们当时被困在了像“衔尾蛇”一样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里,找不到出口。后来,还是在顾时砚的帮助之下,他们才逃离了“鬼打墙”。
可现如今,郁染却觉得——她根本就没有逃离“莫比乌斯环”。
此时此刻,她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由命运编织而成的莫比乌斯环里。被衔尾蛇吞进肚子里的她,完全没有办法离开。
她觉得非常荒谬。
因与果,变得不再泾渭分明。不是由因导果,执果索因,而是……倒果为因。
——因即为果,果亦为因。
因为二十年后的她,在无意间得知了梁嘉玉遭受“情书的诅咒”、将会被她害死的消息,再加上看见了残页背后写着“死”的诡异“愛”字,所以,她才会想尽各种办法回到二十年前,企图改变过去,帮梁嘉玉摆脱诅咒的纠缠。
而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二十年前,找梁嘉玉分手无果以后,还是执着地想救他,就想办法潜入了被槐桉学院封锁的图书馆里,结果,却阴差阳错地害得梁嘉玉遭到“诅咒”。
与此同时,情诗残页背后的“愛”字,中间的“心”也变成了“死”。
等到二十年后的时候,她就会在旧图书馆里看见这个奇怪的死亡“愛”字……
循环往复。首尾相连。
她越想救他、越想帮他摆脱诅咒,反倒会害得他身中诅咒。
郁染很想告诉自己,其实是她猜错了。她又在自以为是了。可是,种种细节都明晃晃地昭示着相同的事实——她猜得没错。
就是她害了梁嘉玉。
毕竟,刚看见残页背后的“愛”字时,中间的“心”还没有变成“死”。尽管她当时瞥见了“死”的幻觉,可很快就消失了。
而且,她先前在图书馆里找到外文诗集的时候,这本书还是完好无损的。写着血腥情诗的残页……是被她亲手撕下来的。
所以、所以,二十年后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她再次在旧图书馆里发现外文诗集,里面的残页才会突然从书里掉下来,背后的“愛”字也变得不伦不类,夹杂着诡异的“死”。
仔细想想,更多的细节,似乎都能证明这个荒谬又残忍的事实。
——女更衣室里的奇怪更衣柜上,贴着的空白的姓名标签,是她在二十年前亲手贴上去的。就连所谓的“更衣柜怪谈”,其源头好像也是她,是她流传出去的。
……
难怪……难怪她怎么都救不了林雨纱。每次都只差一步。每次都是。
她也救不了周良、救不了四班的同学们。她谁都救不了。
因为命运早已注定,故事不容更改。
——她在现实中听到的那些怪谈故事,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她在二十年前的所作所为。
时间……是循环的。
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少女睁着眼睛,泪水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或许,她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吧?都怪她。
明明只要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就好了,其它的事情都无足轻重,也与她毫无关系。但是,她却非要救人。
可事实上,就算让郁染再重来无数次,她每次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她还是会想办法救人。
就譬如说,此时此刻。
哪怕已经濒临崩溃了,可郁染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还是想要救下梁嘉玉。
少女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间灵光一现。她的反应依然很快。
如果、如果她现在把外文诗集丢了呢?把它扔在其它地方,那么,二十年以后的她,是不是就没有办法接触到情诗残页了?
那样的话,她也看不到残页背后的“愛”字了,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而且,她还能找梁嘉玉分手。
对……肯定还有办法的。
郁染仍然泪眼朦胧地望着梁嘉玉。她根本就没有多想,直接把手里的外文诗集与情诗残页,胡乱地往外扔了出去。
她要把书扔得越远越好。
郁染用了身上仅存的力气。厚重的书籍被她甩到了黑暗之中。
然后,少女迫切又着急地踮起脚尖,拽住了梁嘉玉的校服,呜咽着开口说道:“阿玉,求你了,求你了……分手、我们必须立刻分手才行……”
她还在拼尽全力地想办法救他。
此时的郁染语无伦次,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泪水,雪白的脸颊上黏着湿漉漉的碎发,实在惹人怜惜。
梁嘉玉抬手抱住了少女。他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宝宝,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慢慢和我说,别着急……”
“宝宝,不怪你。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别哭了,好不好?也不要自责。”
“宝宝刚才救了我,还受了伤,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我害得宝宝受伤了。”
他抿着唇角,眸光尤为认真。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没有关系的。不是宝宝的问题,宝宝也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你已经很棒了。”
“最后……宝宝不要和我提分手,好不好?”梁嘉玉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
“你会死的,阿玉!”郁染哭着摇了摇头,“你会变成水鬼!被困在学校里的镜湖下面,永世不得超生!你真的会死的!”
少女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还不能放弃。她真的没有办法改变梁嘉玉的命运了吗?
——她不相信。
少女本身就不是会坐以待毙的性格。否则的话,她也不可能成功地通关前五场生死游戏了。
郁染的声音里满是含糊不清的哭腔。
“阿玉,你相信我……我没有在胡说八道!我是认真的……”她连声解释道,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和盘托出,“刚才那个奇怪的‘愛’字,你看见了吗?”
“那就是‘情书的诅咒’!我没有骗你,阿玉……你相信我!”
“你会变成水鬼的……”
少女哀声央求着。
“宝宝。”梁嘉玉抬手拭去了她眼尾处温热的泪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有问郁染是怎么知道的。
“变成水鬼以后,我还能见到宝宝,对不对?”梁嘉玉轻声问道。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连郁染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在乎了。”梁嘉玉笑了笑,“反正还能见到宝宝。死了也没关系。”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只要能够继续待在郁染的身边,陪着她,他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当然,前提是宝宝不要和他分手。
郁染蓦地睁大了眼睛。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希望你好好活着,阿玉……”
像梁嘉玉这么优秀的人,本来应该是前程似锦的。怎么可以被她害死变成水鬼呢?
她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
但是,梁嘉玉忽然抓起了她的手掌:“宝宝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他蹙起眉头,语气有些担忧。
紧接着,他便直接低下了头,舔走了郁染伤口处溢出来的鲜血。
——在梁嘉玉的眼里,他自己的性命,还不如少女手上的伤口来得重要。
“宝宝还疼吗?”梁嘉玉动作温柔地帮她舔了舔伤口,“我们要不要先出去包扎一下?我带宝宝去校医室吧。”
他只字不提别的事情。
郁染还没有开口说话,头顶处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梁嘉玉的反应比她更快。他毫不犹豫地动手抱住了少女,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砰”。
下一刻,一道沉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是重物砸在皮肉上的声响。
郁染有些茫然地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刚才被她扔出去的外文诗集。
它分明已经被她扔了……现在却又凭空出现,还砸在了梁嘉玉的背上。
如果不是梁嘉玉及时地护住了她,恐怕毫无防备的她,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它、它……它又回来了……”
郁染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脑海里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忍不住断裂了开来。
莫比乌斯环、情书的诅咒、水鬼……
少女弯腰捡起了外文诗集,不管不顾地继续把它往外扔。
“砰”!
厚重的书籍再次砸在了地上。
——它凭空出现在了他们的脚边。甚至,它还是翻开的,露出来的页面,恰好就是写着血腥情诗的那一页。
每一个字上仿佛都淬了血。
阴恻恻的笑声萦绕在周遭。
“嘻嘻……嘻嘻嘻……”
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扔掉它。
郁染的瞳孔颤了颤。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起了手,想要径直甩掉它。
为什么……这本书变得阴魂不散了?
少女的脑袋乱得厉害。
见郁染此刻惊慌失措,梁嘉玉顺手从她的手里接过了外文诗集:“宝宝别怕。”
少女有些恍惚地呢喃自语:“不要……我不要再看见它了……”她不想让命运按照既定的走向继续发展。
梁嘉玉闻言,立刻就把外文诗集重新塞回了书架里。
他只想尽快让少女安心而已。
书架上还有一个明显的空位,就是外文诗集原来的位置。
于是,梁嘉玉便顺手把书放了回去。
——兜兜转转,这本书还是回到了命中注定的位置上。
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不对!”
她立刻踮脚想要把书拿下来。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又回到原点了?!
少女的动作又慌又乱。她脚下一滑,直直地撞在了书架上。
书架上的书籍猛地晃了晃,那本外文诗集也摇摇欲坠地悬在边缘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掉下来。
与此同时,图书馆里的灯光骤然间熄灭了。周围陷入了黑暗之中。
[660]校忌日【255】:“怎么又哭成这样了?”
在坠入黑暗之前,郁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摇摇欲坠的外文诗集。她努力地伸手去够,却还是差了一点点。
尖锐的惨笑声回荡在少女的耳畔。像是命运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突如其来的黑暗淹没了她。
在天旋地转之中,郁染才恍然间意识到——原来她刚才的举动,其实也是早已注定好的。
在旧图书馆里玩“寻物游戏”的时候,是她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书架,才导致外文诗集突然掉下来的。
郁染只觉得愈发荒诞。
正因为摆在书架上的外文诗集,早已摇摇欲坠,所以,二十年后才会一碰就掉。
尽管少女此时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改变过去了。
……
当郁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是空空荡荡的走廊。夕阳的余晖洒落而下,暖色光芒照在少女的身上,却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她又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重新回到了二十年后的现实里。
少女有些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低头哭出了声。她深深地把脑袋埋在了膝盖里,鸦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身侧。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事到如今,“情书的诅咒”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是罪魁祸首。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
她蜷缩成了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墙角处,只有细碎的呜咽声溢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啜泣着,猫儿似的。
怎么会这样呢?
她什么都做不到。无力感油然而生。
泪水浸湿了她的校服裙摆,纤细的腿上还沾染着猩红的血迹。
看起来糟糕又可怜。
像是被主人遗弃在雨中的小猫。浑身上下的皮毛都被打湿了,变得乱七八糟。
让人……心生怜爱。
“你怎么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少女的头顶处响了起来,“郁同学。”
少女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小声地啜泣着,对外界的声响不闻不问。
直到顾时砚弯腰凑近了郁染,她才有些恍惚地抬起了头。湿漉漉的鸦发黏在脸上,雪白的颊边泛着绯红的潮色。
她漂亮的眼睛里浸满了雾蒙蒙的泪,纤长的睫羽也湿得不成样子。
“……顾同学?”
郁染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懵懵然地仰着头,泛红的眼睛里还在不自觉地往下掉着泪。
顾时砚就站在少女的身边,她一抬头,几乎就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又哭成这样了?”他敛了敛睫羽,低声问道,“是被谁欺负了吗?”
顾时砚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帮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郁染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自己做了错事……”
她呜咽着回答道。
“是吗?”顾时砚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潮湿的指尖上。少女一直在哭,眼泪擦也擦不完,他的手上全是温热的水痕。
“什么错事?”他又问。
“我可能……害死了别人。”郁染惴惴不安地嗫嚅着,“都怪我。还有、还有……我也害了你。是我害得你吃下了‘神奇药品’。”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她现在觉得——这场游戏简直就是可怕的噩梦。
所谓的“校园怪谈”,其实并不吓人,而真正恐怖的是……她对此无能为力。
“我想,应该不是你的错。”顾时砚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而且,我也说了,我不会被人连累。你不必自责。”
他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总是要把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自己肩上呢?”顾时砚垂眸望着她可怜兮兮的糟糕模样,“每次都哭得这么惨……”
少女泪眼朦胧地抬起了眸子。
“不要为了已经过去的事情而后悔。”顾时砚敛下了睫羽,“不如向前看?”
他很少会去安慰别人。
“顾同学……”郁染咬住了唇瓣。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狼狈模样,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想要擦掉脸上的眼泪。
“你受伤了?”顾时砚瞥见了她指尖处的猩红血迹。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已、已经没事了……”
郁染小声地回答道。
“可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顾时砚平静地说道,仿佛是在陈述着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看见了少女领口中若隐若现的斑驳痕迹。深红浅红、星星点点。
——是梁嘉玉留下的烙印。
“怎么了?”顾时砚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纤细的脖颈处。
雪白的肌肤上满是绯色的痕迹。细腻的皮肉上沁着汗,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没、没事……”
顾时砚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少女脖颈间的红痕。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好像只是无意间的举动而已。
郁染觉得有些痒。她不禁又躲了一下,却露出了身上的更多痕迹。
“我……真的没事……”少女咬着唇瓣,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谢谢顾同学的关心……”
她不能再拉别人下水了。顾时砚同学上次就是被她连累了。
郁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想要先回宿舍再说。
可她本来就体力不支,蹲在地上哭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撞进了顾时砚的怀里。
顾时砚抬手抱住了她。
少女的身上乱七八糟,满是褶皱的校服上还沾染了泪水与鲜血。男生干净整洁的校服,也被蹭得乱糟糟的。
——高高在上的月亮,也染上了尘埃。
“跑什么?”顾时砚低头反问道,“我很吓人吗?”
他丝毫不在意她身上脏兮兮的水痕。就算她把他蹭脏了,他也没有皱眉头。
“不是的……”郁染半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我、我要回宿舍了。”
她恍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设定——她甚至还“暗恋”着顾时砚。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顾时砚的手掌紧紧地箍在她的腰间,提前阻止了她逃跑的想法。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隔着彼此的校服,少女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现在既紧张不安、又混乱难堪,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顾时砚又追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他的语气分明轻描淡写,听在少女的耳朵里,却像是命令似的,不容拒绝。
郁染只能保持沉默。
她该说什么呢?
说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亲身参与了所谓的“校园怪谈”,还疑似害死了梁嘉玉?
少女一言不发地垂着脑袋,脸上的泪痕仍未干透,潮湿的碎发凌乱地散落着。
而顾时砚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的语气仍然尤为平静。
“既然不打算说,那就不要再自责了。”顾时砚帮她把颊边的碎发拨了上去,“纪子言知道吗?”
郁染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想让他知道?”顾时砚又问。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郁染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更准确地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不能再去连累别人了。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顾时砚松开了手掌,“你也不必看见我就跑。”
————
郁染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顾时砚好心地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的楼下。他也没有继续寻根究底下去。
而她……没有时间再自怨自艾了。
——因为第二天就是“四七”的时候了。她还需要再回旧图书馆一趟。
少女努力地振作了起来,强行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必须得冷静下来。
说不定……还有机会。
“情书的诅咒”,是让梁嘉玉与她同生共死。如果她没有遇到死亡的危险,那么,梁嘉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郁染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自己。尽管希望极其渺茫,她仍然不愿意就此放弃。
对……还有机会的。
她现在还不能放弃。
只要在“四七”的时候,保证自身的安全,就能让“情书的诅咒”无法应验了……吧?
郁染无法确保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但她现在只能这么想了。否则的话,她还是会继续崩溃的。
她绝对不能放任自己坠入深渊。
……
次日,放学以后,郁染便在徐央的带领之下,来到了旧图书馆的门口处。
剩下的幸存者们,基本上都来了。
除了没有参加“招魂仪式”的纪子言与顾时砚以外,连同郁染在内,应该是十四个人。阮莹与孙宇浩也都在场。
少女站在纪子言的身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人数。
她可不想走着走着,结果发现队伍里莫名其妙地少了一个人,或者,更恐怖的是……身边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就像他们当时进入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里一样,郁染分明没有跟上队伍的脚步,但是,队伍里的人数,却没有发生变化。
今天晚上,是解决“诅咒”的最好时机。时间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今天还得再死一个人。
郁染闭了闭眼睛。
她想到了梁嘉玉、想到了周良、还想到了林雨纱。
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出所有的真相。
[661]校忌日【256】:“你是谁?”
旧图书馆大门紧闭。
上次在“试胆大会”时被剪断的铁锁,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而褪了色的封条,仍然摇摇欲坠地挂在门边,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雨打落。
“吱呀”。
陈旧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漆黑的阴影流淌出来,浓郁至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时,废弃自习室里整整死了七个人。他们的尸体被大家搬到了停尸间,可血腥味却始终没有散掉,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有人被呛得干呕不止。
“什么味道?好难闻!恶心死了……”
也有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好瘆人啊。而且,上次死了那么多人,我……”
血腥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
“想死就走呗。既然你想当大家的替死鬼,也没人拦着你。”孙宇浩心直口快,他耸了耸肩膀,“事已至此,就别想着临阵脱逃了。除非你想找死。”
那人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迈开了脚步。
进去可能会死,不进去一定会死。不如赌一把。万一他的运气很好呢?上次他大难不死,这次……说不定也不例外。
罗景峰死亡时的惨状,仍然历历在目。
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在各怀鬼胎的窃窃私语声中,大家三三两两地走进了旧图书馆里。
郁染还偷偷带上了她在“试胆大会”时从旧图书馆里借走的三本旧书:小提琴乐谱合集、外文诗集、以及《忏悔录》。
总归是借来的书。
她大概还是得看情况把它们还回去。
毕竟,顾时砚当初可是特意告诫过她。
——“郁同学,记得按时还书。”
算算时间,“四七”的时候,也马上就快要到一个月的期限了。
……
旧图书馆里非常安静。
摸索着按开电灯的开关以后,“滋滋滋”的刺耳电流声响了起来,破旧的电灯接连亮起。
徐央主动走在最前面的位置上。纪子言牵着郁染的手跟在后面。
其他同学也都紧随其后。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大家的心脏都提了起来,生怕自己刚进门就遭遇“意外”。
徐央毫不犹豫地动手推开自习室的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想象中的可怕场景并没有出现。
“吱吱吱吱”。
几只肥硕的灰老鼠从满是灰尘的座椅上爬了过去。它们招摇过市,见有人来了,也丝毫不怕,仍然不紧不慢往角落里爬。
“该死的老鼠!害人精!”
队伍里有人实在气不过,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他叫刘桦,刚才先打退堂鼓的也是他。
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本来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才选择参加了“试胆大会”,结果,居然莫名其妙地被诅咒了。
真的是倒霉透顶了。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几只小小的老鼠!
刘桦越想越气。他直接冲了过去,想要逮住老鼠,然后踩死它们。
如果不是因为赵文当时误以为老鼠破坏了“招魂仪式”,他们现在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这几只老鼠……间接害死了十几条人命!它们早该去死了!吃得脑满肠肥,却满肚子坏水。
刘桦的动作太快了。直到他冲上去以后,其他同学才反应过来。
可还没等他们出声制止刘桦的冲动行为,他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
——是老鼠们故意从他的脚边跑了过去,绊了他一跤。
“哈……”有人被他的滑稽模样逗笑了。
“该死!”刘桦气急败坏。
他重重地咳嗽着,被呛了满嘴的灰,眼睛里也泛起了血丝。
刘桦刚刚被孙宇浩刺了几句,本来就满腹怨气,现在又被几只老鼠欺负得灰头土脸,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到底还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
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刘桦就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道:“笑什么啊?你们就不怕老鼠再破坏一次仪式吗?”
“怎么?非得让老鼠把大家都害死才甘心吗?要我说,先把这几只臭老鼠弄死再说。不然的话,又失败了怎么办?”
刘桦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尘土。
有几名同学被他说动了,也纷纷附和道:“也是啊。咱们先弄死老鼠吧?以防万一。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了。”
徐央扯了扯嘴角:“别做梦了。它们活得说不定都比你们久。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他掀起眼帘,视线掠过了正“吱吱”叫的灰老鼠。
“怎么可能?副社长,你别开玩笑了。咱们这么多人,连几只老鼠都弄不死吗?”
徐央懒得和他们废话:“它们能在这里好端端地活到今天,你们能行吗?”
刘桦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咱们这次得先帮怨魂完成心愿才行。”徐央低声说道,“否则的话,我们没有办法把它送走,也就不能摆脱诅咒了。”
“什么心愿?”
“目前……还不知道。”徐央摇了摇头,“我们得想办法‘问问’它。”
“它……是谁?”
“我哪知道?总之是个死人。”徐央摊开手掌,“反正先问问吧。”
他没有在意窜到墙角处的老鼠,而是直接走向了原本举行“招魂仪式”的地方。
把槐树枝与桉树枝重新摆成“米”字,中间撒上大米,上面摆着代表“口”字的四方形镜子碎片。即为“困”。
几只灰老鼠的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它们躲在角落里窥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偶尔“吱吱”叫唤几声。
惹得不少人提心吊胆,唯恐自己再次着了道。总不能接连两次都被老鼠害了吧?
但是,徐副社长刚才都说了,他们弄不死老鼠。他们现在也不好轻举妄动。
刘桦只能恨恨地瞪了几眼老鼠。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几只灰老鼠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们尖尖的嘴巴咧了开来,里面的牙齿锋利无比,眼睛里闪烁着瘆人的光芒。
刘桦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
“啊!老鼠、老鼠在笑!”
其他同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只看见老鼠们埋着头在吃地上的碎米粒。
“喂,你别一惊一乍的。”
“就是说啊。别像赵文似的!”
“别再提赵文了,好晦气。都是他害了我们!”
刘桦此时百口莫辩。
他更加害怕自己无意间步了赵文的后尘。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那个晚上的诡异事件,他才会时时刻刻都惶恐不安。
犹如惊弓之鸟。
而徐央已经在准备继续完成“招魂仪式”了。仪式所需的物品,都被按照顺序重新摆放完毕了。
接着,徐央又让所有参加过“招魂仪式”的同学们,把自己的鲜血依次滴在镜子的碎片上。
一滴又一滴的鲜血砸在光滑的镜面上,黏稠的血珠逐渐融合在一起,将镜面也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自习室里的温度在不断下降。
昏暗的灯光闪烁着,深色的阴影被拉扯得支离破碎。新鲜的血液在镜面上缓缓流淌着,却始终没有流到边缘以外的地方。
灰老鼠的“吱吱”叫声愈发频繁。
徐央抬起了手,用指尖蘸了蘸镜子上的鲜血,慢慢地在镜面上写出了三个字。
他的动作仿佛遭到了看不见的阻拦,看起来极其费力。
但幸好徐央的身体素质足够好。他面不改色地写道:“你是谁?”
鲜血勾勒出了诡谲的字迹,在冰冷的镜面上显得尤为显眼。
“吱吱吱吱!”
灰老鼠的叫声尖锐得像针似的,直直地扎进了众人的耳膜里。
——徐央正在询问怨魂的身份。想要帮它完成生前的心愿,自然得先知道它是谁。
被压在镜面下的大米,开始“噼里啪啦”地颤抖了起来。
郁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被身边的纪子言抱在了怀里。
“染染别怕。”男生低声安抚道,“有我在。”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怯怯地点了点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碎片看。
只不过,镜面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回答。倒是下面的大米颤得厉害。连带着镜子碎片也颤了颤。
镜面上的血迹因此变得扭曲不堪。
“你是谁?”徐央面无表情地直接开口问了一句,“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吗?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实现愿望。”
“嘻嘻嘻嘻……”
刺耳的尖锐笑声,凭空出现在了自习室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循声望去以后,居然是聚在墙角处的灰老鼠们,正咧开嘴巴笑着。
刘桦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惊恐地抬手指向了老鼠,却又碍于赵文的前车之鉴,不敢贸然出声。
郁染始终直勾勾地看着血淋淋的镜面。
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近乎毫无征兆地,她的心脏“扑通”作响。
下一刻,她便瞥见——原本倒映着天花板的镜面里,突然间出现了一抹黑漆漆的阴影。
那抹阴影转瞬即逝。快得就像是虚假的幻觉一样,让人看不真切。
可少女蓦地睁大了眼睛。
那、那是……
她绝对不会看错。
——那道突兀出现在镜面里的古怪阴影,就是曾经在旧图书馆里对她穷追不舍的黑影!
等一下,难道说……他们当时在“试胆大会”上招来的所谓怨魂,就是它吗?
————————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宝宝们跨年快乐[撒花]
么么么么[亲亲]超级爱大家!感谢大家的喜欢[求你了]
新的一年也想和宝宝们在一起[摸头]还要写更多更多的万人迷小说!希望宝宝们能看得开心[加油][加油][加油]
[662]校忌日【257】:“捉迷藏。”
镜面里倒映着天花板。
郁染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去。然后,她便直直地与一双满怀怨毒的眼睛对视了。
——自习室的天花板上,正倒立趴着一道奇形怪状的鬼影。它的身上仍然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校服,两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嵌在天花板上,支撑着它畸形的身体。
此时此刻,它正死死地盯着她看。
少女不自觉地攥紧了纪子言的手掌。
片刻之后,徐央也从溅着鲜血的镜面里,窥见了黑影的存在。他的脸色仍旧从容不迫,完全没有被吓到。
“你是谁?”徐央又问了一遍。
镜面上的鲜血终于出现了变化。接近干涸的血迹,缓缓往外流淌,最终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阿拉伯数字“4”。
“4”?
郁染立刻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四班。那道黑漆漆的鬼影,说不定就是四班里的某个同学。
而虽然徐央看不太懂,却也知道“4”就是它的答案了。
其他同学见镜面上的字迹变了,也都不自觉地噤了声。他们都是仅剩的幸存者,当然不敢擅作主张,以免重蹈覆辙。
大家都暗自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颤抖着,神情紧张又惶恐。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在近乎死气沉沉的寂静之中,徐央低声询问道。说着,他又抬手在镜面上写下了“愿望”两个字。
“我们可以帮你达成心愿。”
“怎么样?”
据说,帮招来的怨魂达成心愿以后,有机会向它提出要求,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是,当时本来就是他们食言在先,利用“招魂仪式”把怨魂重新唤醒,却又对它不管不顾,让它再次经历了死亡的过程,才导致了后来诅咒的蔓延。
现如今,他们当然也没有资格向怨魂提出要求了。徐央只希望能尽快把它送走,帮大家彻底摆脱诅咒的纠缠。
只不过,徐央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郁染又听见了刺耳的惨笑声。
“嘻嘻嘻嘻……”
紧接着,一道尖叫声响了起来。
“啊!!!”
刘桦只觉得肩膀一沉,刺骨的寒意扎进皮肤。他侧眸瞥了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好像正趴着一个“人”。
是一道黑漆漆的影子,身上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姿势诡异又扭曲。它的手掌掐在他的脖颈处,利爪几乎割开了他的皮肤。
乍一看,像是刘桦的脖颈处长了一个硕大的黑色人形瘤子似的。周遭的温度下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刘桦被吓得面色惨白,连动也不敢动了,嗓子仿佛也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倒是他身边的同学高声尖叫了起来。
心里知道有鬼是一码事。
可亲眼撞见鬼,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而且,这只奇形怪状的鬼一看就来者不善,明显是怨念深重的厉鬼。
“副副副副副社长……”
有人磕磕绊绊地颤声开了口,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惊恐之意溢于言表。但他好歹还尚存理智,没有当场摔门逃跑。
——怨魂竟然真的出现了。他们甚至还要帮它达成心愿……
徐央仍旧面不改色。
他看向了那道鬼影,慢慢地重复道:“你有什么心愿吗?”
刘桦的身体已经僵硬得不成样子了。巨大的恐惧弥漫在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可腿脚却还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嗅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奇怪的味道。
刘桦的脑袋有些发晕。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自习室里明明还有不少人,怨魂怎么偏偏非要找上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而鬼影似乎对徐央的话语来了兴趣。
镜面上的血迹再次出现了变化,勾勒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猩红血字。
——“捉迷藏”。
趴在刘桦身上的黑影“嘻嘻”地笑着。它压根不管他的死活,指尖越收越紧,几乎要把他掐得窒息了。
刘桦面色发紫。他有心想要挣扎,却又无能为力,肩上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几欲跪下。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谩骂了起来,措辞也极其恶毒,其中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为什么……没有人过来救他?徐央就站在旁边看着吗?
怎么?难道大家都盼着他去死吗?想要让他当替死鬼?让他变成今晚的祭品?明明大家都是幸存者,凭什么……凭什么会轮到他呢?为什么不能是别人遭殃呢?
强烈的怨恨情绪漫上心头,刘桦脸上的表情也趋近扭曲。
可他还是不敢挣扎。
——他害怕厉鬼。他怕死。怕得要命。
而徐央在看到“捉迷藏”三个字以后,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你是想要和我们玩‘捉迷藏’吗?”徐央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他确实有些费解。
连郁染也觉得茫然又困惑。
她本来还以为,怨魂可能会让他们帮忙找出害死它的凶手——如果存在凶手的话。毕竟,学生死在图书馆里……怎么看都不正常,其中很有可能存在隐情。
在二十年前的图书馆里撞见黑影的时候,郁染还隐约想过——它有没有可能就是王岳事件里的死者之一呢?
是很容易就会联想起来的事情。因为时间上太巧合了。
可是,它的心愿……为什么会是“捉迷藏”?难道它的死因就是捉迷藏?
听过许多匪夷所思的校园怪谈以后,有人在图书馆里死于“捉迷藏”,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郁染在心里胡思乱想。
想到二十年前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梁嘉玉。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突然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基本上相当于“不告而别”了……
少女的心脏隐隐作痛。
不行,她、她必须得冷静下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否则的话,梁嘉玉会被“情书的诅咒”害死的。
郁染只能暗自祈祷自己猜得没错。
她很快又看向了鲜血淋漓的镜子碎片。
下面铺着的大米还在诡异地颤动着,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米”字树枝,此刻已经变得长短不一。
郁染看不太出来里面的门道。
徐央盯着乱七八糟的树枝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道:“你是想让我们陪你玩‘捉迷藏’吗?”
回应他的只有再次响起的尖锐笑声:“嘻嘻……嘻嘻嘻……”
“好。”徐央答应得很快。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今天没有办法送走怨魂、摆脱诅咒的话,那么,等到“五七”的时候,还得再死一个人。
他们必须满足怨魂的心愿。哪怕是陪它玩“捉迷藏”——真的有鬼来找他们。
而被鬼找到以后的下场,大概不太美妙。说不定……会被当场杀死。
下一刻,就有人拽着徐央开口央求道:“副社长……咱们真的要和、和它玩‘捉迷藏’吗?”
“能不能换个心愿啊?”他还想讨价还价,“别的愿望也行啊……我、我家里有钱,可以帮它的……”
有谁愿意和厉鬼玩游戏呢?
“那你自己问问它呗。”徐央耸了耸肩膀,“你看它答不答应?”
“副社长……”那人还有些不甘心。
“还有人有异议的话,请自便。”徐央也不勉强大家,“但我无法保证——你们能活着离开旧图书馆。”他实话实说。
事实上,在事发之后,还能够找到补救的方法,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少他们不会不明不白地接连死去,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死得又冤又惨。
简而言之,死也死了个明白。
徐央说完话后,本来还想着临阵脱逃的同学们,都犹豫不决地停下了脚步,在心里掂量着后果。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徐央转头看向了黑影,“你想怎么玩?我们可以陪你。”
黑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嘻嘻”笑着。它从刘桦的身上爬了下来。
还是郁染率先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镜子……在倒计时!”少女颤巍巍地提醒道。
徐央立刻扭头看向了镜面。
只见上面显示的阿拉伯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递减。
“89”、“88”、“87”……
扭曲的血迹看起来尤为瘆人。
等等,倒计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央的反应非常迅速:“跑!大家分别在图书馆里找地方藏起来!别被它抓到!”
他看见了自习室半敞的房门。说明藏匿地点应该不局限于自习室里,其范围大致应该在图书馆内。
其他同学纷纷拔腿就跑。
尽管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捉迷藏”游戏的具体规则,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考虑了。
——因为游戏已经开始了。
……
一场近乎荒谬的“捉迷藏”游戏,在早已废弃的旧图书馆里,拉开了序幕。
他们这些活人,正在陪着一只货真价实的厉鬼,玩“捉迷藏”游戏。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
哪怕郁染提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要陪鬼玩“捉迷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非常符合当初“试胆大会”的情形。比起所谓的“寻物游戏”,明显是这场“鬼魂捉迷藏”更胜一筹。
————————
宝宝们元旦快乐[加油][加油][加油]
新的一年里也要天天开心呀!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胜意前程似锦早日暴富!所愿皆所得!
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663]校忌日【258】:“我和你有仇吗?”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往门外跑。
——只有傻子才会选择藏在自习室里!
没看见怨魂就待在自习室里吗?留在原地简直就是找死,根本没有躲藏的机会。
刘桦先前被掐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就气喘吁吁,反应难免慢了一拍。
等到自习室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刘桦才堪堪迈开了脚步。他咬了咬牙,心里又有些怨恨——怎么就没有人扶他一把呢?
见死不救是吧?呵,大家说不定都盼着他当替死鬼呢!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怨毒的情绪泛滥在心底,扰得刘桦心神不宁。他的脑袋越来越晕,眼底缠着细细密密的红血丝。
眼看着镜面上的血字倒计时逐渐减少,刘桦咬牙切齿地往门口的方向扑了过去,直直地拽住了另外一个同学的校服。
那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刘桦绊倒了。
“你疯了?!”那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愤怒与诧异,“刘桦!我和你有仇吗?!”
刘桦根本不打算理他。
把那人绊倒以后,他就飞快地往外跑,想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找到隐蔽的藏身地。
他才不傻,不会浪费时间。
刘桦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而被他绊倒的倒霉蛋忍着疼痛爬了起来,也不敢耽搁,立刻离开了自习室。
当务之急,还是保命要紧。
他没有时间和刘桦纠缠了。要是被鬼找到了的话,下场大概生不如死……
……
镜面上的倒计时已然所剩无几。
或许是性命攸关的缘故,不少同学都已经在短时间内找好了藏身之地。哪怕他们今天才第二次来旧图书馆。
只不过,有人很快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游戏结束的条件,是什么呢?
如果没有任何限制的话,那么,要是怨魂始终不肯结束游戏,一直在旧图书馆里寻找“猎物”,到最后……总能把所有人都找出来。那他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办法从“捉迷藏”游戏里获胜,只能躲躲藏藏,等待着被怨魂找到,然后,被它杀死。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死得早、与死得晚的区别。
不过,更多的同学们,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死活。
譬如说,刘桦。
他在旧图书馆里踉踉跄跄地跑着。旁边都是摆满了书籍的陈旧书架。
刘桦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藏在哪里。但是,跑得远一点总是没错的。
有的时候,不需要成为跑得最快、藏得最好的,只需要……比别人跑得快、比别人藏的好就行。就算他跑得再慢,身后至少还有一个“替死鬼”——那个被他绊倒的家伙。
刘桦很快就找好了藏身之处。他蜷缩在两座书架的夹缝里,面色惨白又难看。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他能侥幸活到现在……那么,应该也能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刘桦在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
在一片混乱之中,纪子言紧紧地牵着郁染的手,想要带着她先找地方藏好再说。
幸好他的身形足够高大,能够在拥挤的人群中护她周全。
旁边的同学们相互推搡着,都被纪子言挡了下来,没有伤到郁染分毫。
但少女却始终忧心忡忡。
郁染本来是想去找阮莹的。她还有些担心她。可是,他们刚迈出自习室,就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里似的,周遭寂静得可怕,其他同学的身影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旧图书馆里好像空无一人。
比他们先跑出自习室的同学们,都不知所踪了,也不知道是藏在了哪个隐蔽的角落里。不见踪影。
郁染不由自主地跟紧了纪子言的脚步。她绕过旁边挡路的书架,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她感觉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染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本跟在自己身边的纪子言,竟然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原地。
“言哥?”少女颤巍巍地轻声唤道。
周围始终无人回应。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们莫名其妙地被迫走散了。
明明刚才还手牵着手,竟然也会走散……显而易见,其中绝对有鬼。或许,在不可抗力的强行干扰之下,大家全部都会被强制分散。
而且,郁染其实也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场“捉迷藏”玩到最后,怎样才算是结束呢?该不会……在所有人都被找出来之前,根本就结束不了吧?
那样的话,他们岂不是输定了?
“捉迷藏”游戏开始得毫无征兆,他们像是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甚至连具体的规则都不清不楚。
郁染咬了咬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必须得想办法破局了。
否则,他们说不定都会死在这里。
少女当然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她还是提前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希望大家都不要出事……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沿着书架的方向往旧图书馆的深处走了过去。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郁染努力地保持着冷静,没有因为与纪子言走散而自乱阵脚。
她不能慌张。
她还得保证梁嘉玉不会被“情书的诅咒”所连累。因此,无论如何,她都得好好活着。她的身上还系着梁嘉玉的性命。
少女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想要去档案室的。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是一个极佳的藏匿地点。位置偏僻,且不容易被发现。
但她还没往外走几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难道倒计时已经结束了?
郁染心下一惊。
她刚才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按理来说,应该还剩下四十四秒才对。
少女立刻屏住呼吸,探头望去,发现原来是一只灰白色的大老鼠。它从书架的边缘处飞快地窜了过去,荡起大片灰尘。
郁染抿了抿唇。
又是老鼠。
她本来是不打算理会的。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抬眸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灰老鼠“吱吱”叫唤着,从靠墙的书架旁边钻了进去。
书架的后面不是墙壁吗?
它钻到哪里去了?
郁染不禁又多看了一眼。
下一刻,奇怪的“吱吱”声又响了起来。她看不见老鼠的身影,却还能听见它的叫声。断断续续的,音调颇为古怪。
少女试探性地伸手推了一下靠墙的书架。结果,意料之外地,她居然推动了。
书架的后面……竟然藏着一扇暗门。
什么情况?
房门的样式看起来有些眼熟。但郁染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
门缝是虚掩着的。刚才那只老鼠……似乎是跑到门后面的空间里去了?
郁染感到愈发茫然。她不由自主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她可不可以也藏在这里呢?
刚推开门,冰冷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紧接着,映入眼帘之中的,是一截向下延伸的楼梯。
狭长、幽深。
两侧的灯光忽明忽暗。
少女的心脏突然间漏跳了一拍。她的瞳孔蓦地紧缩成针。
怎么可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扇门眼熟了——因为它与校医室里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扉,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这扇门的后面,竟然也是……楼梯。那么,是通往哪里的楼梯呢?
郁染不敢深想,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直觉告诉她——最好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这时,方才消失在门后的老鼠,忽然从少女的脚边窜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她脚下一滑,无意识地往前踉跄了一步,莫名其妙地踩在了楼梯上。
“哐当”!
下一刻,身后的房门自己关上了。
郁染的反应很快。她立刻转身去拽门把手,但……无济于事。
她打不开门了。换句话说,她被困住了。巧合得有些诡异了。
少女咬住唇瓣,垂眸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阶。在惴惴不安的恐惧与惶惑之中,她敛着睫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台阶的数量。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郁染听见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十二、十三、十四。
“扑通”!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段楼梯总共有十四级台阶。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十四级。
——“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曾经听说过、乃至亲身经历过的校园怪谈故事,浮现在了少女的脑海里面。
据说,学校里存在一段诡异的楼梯。
它看起来有十四级台阶。可当你踏上台阶走到尽头以后,就会发现——第十四级台阶突然凭空消失了。你将会被困在最后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永远无法逃脱。
郁染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旧图书馆里,再次遇到“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这个怪谈故事,难道不是发生在校医室下面的停尸间附近吗?为什么在旧图书馆里还会遇见它?
难道说……它会随机出现在学校里的任何地点?而她太过倒霉,好巧不巧地又撞见了。
要知道,上一次的时候,还是顾时砚救了大家。现如今,她只身一人被困楼梯,又该如何是好?她能成功逃离吗?
郁染甚至没有办法祈祷有人来救她。
因为大家现在都在陪怨魂玩“捉迷藏”。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就算她不见了,别人也只会以为是她藏得好。
[664]校忌日【259】:“滚!”
郁染再次在心里默数了台阶的数量。
可无论是从上往下数、还是从下往上数,都是十四级台阶。
这么简单的数字,她也不可能数错。
人在倒霉的时候,果然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陪着厉鬼玩“捉迷藏”就算了,现在又被卷入了另外一个校园怪谈里。
既然身后的房门无法打开,那么,除非她打算待在原地等死,否则的话,她现在似乎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行的选择了。
少女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迈开脚步,慢吞吞地往楼梯的深处走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还背负着梁嘉玉的性命,此时此刻,再次遇到相同的校园怪谈,她比上次更加冷静、也更加理智了。
两侧的灯光“噼里啪啦”地闪烁着。
短短的十四级台阶,看起来像是向下无限延伸似的,永远没有尽头。
但郁染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因为她现在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走到了第十三级台阶上。
下面的第十四级台阶,则是凭空消失了。看不见、摸不着。
而且,更可怕的事情是:她刚才明明是往下走的,可是,走到第十三级台阶以后,抬头往上看,面前赫然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是她进来时的门。
她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与怪谈故事里讲述的情况一模一样。
“鬼打墙”。
或者说,“莫比乌斯环”。
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原点。
郁染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三本旧书。
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陈旧封面上的《忏悔录》三个字,仿佛活过来了似的,缓缓蠕动着,字迹扭曲得不成样子。
模糊不清的呢喃声萦绕在耳畔。
“忏悔……”
“你、应该忏悔……”
郁染晃了晃脑袋,甩掉了诡异的呢喃声。她不断告诫自己,必须要冷静下来。她还有些不信邪,又伸手去推了推房门。
结果显而易见。
少女只好再次转身往下走。
……
片刻之后,郁染抿着唇角,站在紧闭的房门前。
——她又回来了。
无论往返多少次,最终,她都会停留在第十三级台阶上,被这扇房门挡住去路。
她试探性地抬起了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内,隐约有模糊的回声从下面传了过来。
除此之外,她还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喊她。
又好像有人在哭泣、在哀嚎、在求饶。
郁染的动作有些僵硬。
刹那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的身边站满了数不清的“人”。他们、或者说它们,正和她一起挤在台阶上。
而她还浑然不知。
少女甚至还听见了影影绰绰的音乐声。仿佛是从门后传来的。细碎的、零星的颤音,缓缓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尽管郁染听不太真切,却还是依稀辨认出了熟悉的旋律。
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首乐曲。
——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少女翻开了手中的小提琴乐谱合集,又把记录了《魔鬼的颤音》乐谱的那一页拿了出来。上面的音符似乎也在颤抖。
“周良同学……”郁染喃喃自语道。她又想起了熟悉的同学。周良也死了……
就在这时,她的脚踝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冰冷刺骨的古怪触感。
少女低头看去。
只见苍白的鬼手凭空出现在脚边,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紧接着,更多的手掌从旁边探了出来,试图抓住她的身体。
有的手掌已经彻底腐烂了,漆黑的淤血流淌在烂肉间,被掰断的指甲尤为锋利,极具攻击性。无比瘆人。
“现在……轮到你了……”
“下来陪我们……”
“留下来……”
郁染咬牙挣脱了鬼手的束缚,转身想要往下跑。可是,她立刻又想到——自己往下跑的话,只会是“自投罗网”罢了。
因为兜兜转转,她还是会回到原地。
她逃无可逃。
但少女没有站在原地等死。既然回头必死无疑,那么,她只能选择继续往前走了。
然而,前方也是死路。紧闭的房门死死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郁染拼了命地用力扭动门把手,却始终都无法打开房门。
与此同时,她耳边的音乐声……变得更加清晰了。接连不断的颤音,就如同催命的符咒,即将把她逼进死路里。
魔鬼的低语声蛊惑着她。
“去死吧。”
郁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才不要去死。
她现在还不能死。要是她死在这里的话,梁嘉玉的事情就彻底没有转机了。
少女更加用力地拍了拍面前的房门。
万一呢?
万一外面有人能听见动静呢?
更多的手掌已经追了上来。它们想要把她的身体扯得四分五裂。
郁染仍然没有放弃挣扎。
她抬起脚尖往下踹,却被数不清的鬼手蓦地拽住了脚踝。她白皙的肌肤上,满是深红泛黑的可怖掌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恶毒的诅咒声愈发频繁,“下来……下来陪我们……”
少女被迫靠在了冷冰冰的房门上。身后的苍白手掌贪婪地伸了过来。她避无可避。
在千钧一发之际,郁染的前方,忽然伸出了另外一只惨白的手掌。
它轻飘飘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间,那只鬼手猛地拽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了过去。
郁染本来还以为自己会撞在坚硬的房门上。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然后,便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面前原本怎么也打不开的房门。
——是字面意义上的“穿过”。
少女只觉得天旋地转。
周遭是浓烈到了极点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闻起来简直令人作呕。视野里的色彩也变成了猩红色。刺眼极了。
这只鬼手……到底要把她拽到哪里去?
……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郁染才踉跄着站稳了身子。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褪去。
她咬了咬唇,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楼梯上。低头数了数台阶的数量,依旧是十四级台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好像还是原来的地方。
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是已经来到了那扇房门的背后吗?
还是说,只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
出于好奇,郁染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步,往下迈了一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走得足够谨慎了,可还是差点跌了一跤。
少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墙壁,才堪堪稳住了自己摇晃的身形。
“啊!”刺耳短促的惨叫声突然响起。
郁染猝不及防,她被吓了一跳。
“去死!去死!!快点去死!!!”怨毒的诅咒骤然炸响,“你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滚!去死!快滚!”
少女不由自主地再次抬步,想要继续往下走。
可是,她居然又差点跌了一跤。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脚底下偷偷地绊着她似的。
郁染每往下迈出一步,就会听见脚下传来愈发凄厉的惨叫声。
明明是四平八稳的台阶,她却像是踩在悬崖峭壁上似的,走得摇摇晃晃,步伐歪歪扭扭,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摔下去。
少女站在中间的台阶上,不敢再继续往下走了。因为周遭的惨叫声已经扭曲到了诡异的地步,尖锐、高亢、刺耳,震得她耳膜生疼。她的心脏也随之颤了颤。
好奇怪……
郁染用力咬住唇瓣。
贝齿将唇肉咬出了明显的凹痕。她忽然间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古怪的预感。
少女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满怀怨毒的、惨白而扭曲的可怕面庞。
——就在她的脚下。
它正在恶狠狠地瞪着她看。两颗眼球受到挤压,凸出眼眶,摇摇欲坠。
它的嘴巴张得很大,里面的舌头血肉模糊,却还在强撑着吐出恶毒的诅咒,咒骂她怎么还不下地狱。
而且,它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冰冷僵硬的躯体被她踩在脚下。
郁染的瞳孔蓦然间颤得厉害。
她脚下的台阶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不、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她脚下的台阶,是由尸体堆砌起来的!
郁染惶惶然地抬起眸子。
她看见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横亘在她的眼前。它们两两堆叠起来,构筑成了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惨白的皮肤包裹在破烂校服里,她脚下的触感怪异至极,像是踩在了一团即将腐烂的肉里,“叽咕”作响。
——这是一段尸体楼梯。
它们都被她踩在脚下,难怪……刚才哀嚎连连。难怪……她怎么也站不稳。踩在尸体上往下走,怎么可能走得稳呢?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隐约觉得它们的模样看起来都有些眼熟。等一下,她曾经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
这里……总共有多少具尸体?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任人踩踏的台阶?
[665]校忌日【260】:“这样不是很好吗?”
尽管心里又慌又怕,郁染还是很快就粗略地计算出了大致的答案。
每两具尸体构筑出一级台阶,共有十四级台阶。那么,这里应该至少有二十八具尸体。它们……共同组成了十四级台阶。
难道说,所谓的“台阶怪谈”,其实就是因为——这段楼梯是由尸体堆砌起来的?
郁染刚才还差点被它们绊倒。
霎时间,少女几乎恍然大悟。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试胆大会”当晚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的停尸间里,在众人面前把自己活生生摔死在楼梯上的胡冯同学,其实是被尸体台阶绊倒的!
他不是自己摔死的!
胡冯同学当时莫名其妙地在楼梯上接连摔了跤,还以为是别的同学在故意害他。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人绊他。
——是尸体台阶在暗中作祟。
而胡冯同学后来低头看了一眼,就变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疯狂往上跑,大概也是因为……亲眼看见了被砌成台阶的尸体。
他被吓傻了。
于是,慌不择路的胡冯同学,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却也因此被尸体们接连绊倒,摔得血肉模糊,横死当场。
难怪……
郁染的心脏越跳越快。又一个谜团被解开了。她似乎离真相更近一步了。
“你……怎么……还没死?!”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你该去死了!去死去死去死!”
“快点去死啊!”
被少女踩在脚下的尸体,还在厉声叫嚷着。它瞪着眼睛,眸光怨毒地望着她,恨不得她当场暴毙而亡。
其它的尸体们,也都纷纷张开了嘴巴,吐出了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
它们诅咒她不得好死,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
嘶哑刺耳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周遭鬼气森森。用尸体堆砌成的台阶,满怀怨念,在她的脚下鬼哭狼嚎。
怪诞荒谬的场景,着实骇人听闻。
少女努力地稳住了身形。
“对不起……”她瑟缩着身子,像是生怕自己踩痛了脚下的鬼,“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她到底还是活人。
脚下的厉鬼根本就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它们只想让她立刻去死。
“你们都没有办法投胎转世吗?”郁染慢吞吞地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说道。
像是在询问它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们嘴里的话语,与其说是在诅咒她,倒不如说是……在描述它们自身的处境。
——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郁染终于想起来自己以前到底在哪里见过它们了——在二十年前的时候。
它们、或者说他们,生前曾经都是四班的同学。她在四班的教室里见过他们。过去与梁嘉玉“交往”的时候,她更是经常与他们打照面。所以,才会觉得有些眼熟。
近乎不由自主地,郁染又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过去时,在四班的教室附近听见的古怪传闻。
——“嗐。你连这事儿都不知道吗?可邪门儿了!四班一下子失踪了好几十个人!”
——“太夸张了吧?哪里来的‘好几十’啊?也就是十几二十几个人吧?”
——“二三十个总是有的。你没看到四班最近都没人来上课了吗?”
——“估计快死光咯。”
还有……当时梁嘉玉在四班教室里告诉她的相关消息。
——“大概就是在图书馆出现‘意外死亡’事件之后,班上突然流传起了奇怪的传闻。因为最近确实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情。而且,基本上都发生在我们班同学的身上。再加上学校里的流言蜚语。”
——“大家都觉得,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自己了。人心惶惶。”
——“后来,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听说的,说是只要虔诚地忏悔,就可以摆脱‘诅咒’。”
——“所以,大家都去了图书馆,想要借阅《忏悔录》。据说,只要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自己的鲜血,写下‘忏悔’二字,就能够赎罪了。”
——“然而,大家后来都失踪了。从某一天开始,他们的身影就同时消失在了学校里面。没有人看见过他们。”
郁染只觉得脊背生寒。
她连指尖都在颤栗。
那些所谓“失踪”的四班同学,是不是都已经变成了“台阶怪谈”里的台阶?他们的尸体被砌成台阶,任人肆意踩踏,不得好死。
从二十年前至今,都无法逃离。
永世不得超生。
“据说,当时有不少同学都‘失踪’了。”郁染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因为……你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落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咒骂声里,像是石头砸进大海里似的,本来应该很轻易地就会被彻底淹没。
可是,阴冷逼仄的楼梯间内,竟然蓦地安静了下来。它们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也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下一刻,它们变本加厉地高声叫嚷了起来,字里行间满是怨恨与憎恶。
“你也得死……”
“下来!下来陪我们!”
“我明明已经忏悔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你也得死!所有人都得死!不公平!大家都得死!”
“对!大家都该死!我们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全班人都死得整整齐齐!哈哈哈!一起死吧!”
“陪葬……你也得下来给我陪葬!”
“滚下来!赶快去死!”
乱七八糟的咒骂声充斥在耳朵里。癫狂、混乱,直听得人头痛不已。
郁染连站也站不稳了。
被她踩在脚下的尸体,气急败坏地伸出了血肉模糊的手掌,想要把她拽下来,让她跌得粉身碎骨。
就像当时的胡冯同学一样。
活生生地摔死在楼梯上,死得面目全非,看起来惨不忍睹。
在尸体台阶的诅咒声之中,少女踉踉跄跄地摔了下去。
她实在没有办法站稳身子,脚下的台阶仿佛都活过来了似的,阻止她继续站在上面。
迫于无奈,郁染只能继续往下走——或者用“逃”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可是,脚下的所有台阶全部都是由尸体构筑而成的。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怨念深重的死尸厉鬼。而她在楼梯上每走一步,都会踩到它们的尸体。
它们的校服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漆黑脚印,昂贵的布料也破烂不堪,惨白的皮肉被踩得青紫泛黑,明显在二十年间饱受折磨。
——在此期间,每一个意外闯进“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的同学,都会无意识地在它们的尸体上反复踩踏。
那些同学以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怎么走都找不到第十四级台阶。
为了离开这里,他们不得不循环往复,在楼梯上走来走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台阶,其实是一具又一具的死尸。
尸体们被常年反复来回踩踏,外面裹着的皮肉、与里面藏着的骨头,早就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它们终日痛不欲生,却又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堆积起来的深重怨念,浓郁得让人难以想象。
常人也难以承受分毫。
郁染到底还是跌了下去。
她大概也会被活生生地摔死吧?然后,被尸体们扯成人肉碎片,用于发泄它们经年累月的可怖怨气。
饶是如此,少女仍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旧书。她始终没有松手。在濒死的刹那间,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梁嘉玉的身影。
她对不起他。
抱歉,阿玉。
她可能真的要连累他了。
然而,就在郁染即将摔在台阶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似乎跌进了一个冰冷又僵硬的生涩怀抱里。
自己好像……还没有摔死?
少女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似乎在隐约间看见了一个熟人。
是她的错觉吗?她看错了?
男生清秀的面庞近在咫尺,惨白的肌肤上毫无血色,神情憔悴不堪,两颗黑漆漆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阴气森森。像是被活剥了皮的蛇,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蛇肉。
“周、周良同学?!”少女磕磕绊绊地开口唤道。她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周良。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周良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郁同学。”
说着,他松开了扶着她手臂的冰冷指尖。
“原来你……还活着。”周良歪了歪头,“真好。”他没有反问她更多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郁染还有些茫然。
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周良则是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然后,他左手拿着一根血淋淋的白骨,轻描淡写地锯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臂。
——左手持弓右手按弦。是与标准姿势完全相反的动作。
熟悉的颤音倾泻而出。
夸张而诡谲。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演奏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
因为他生前把小提琴捐给了学校,手边没有别的乐器,只能以尸体为琴。
周良的演奏时正时倒,应该是给死人听的,但是,活人也能听见。接连不断的颤音回荡在楼梯间内。
怪异的旋律飘忽不定。
在周良娴熟至极的演奏声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尸体们,居然都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它们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声,都变成了字字泣血的忏悔。
“是我……该死……我该死!我忏悔!我有罪!我活该!”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也忏悔!我忏悔自己的罪过……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应该对班上的恶行视而不见!我有罪!我罪孽深重!我、我现在马上就忏悔!对不起……我不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错了!我以后会改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恃强凌弱了!”
“我也知道错了……我不会继续为虎作伥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我想明哲保身,我不敢惹事,都怪我,对不起……”
“是我有罪。我看见别人都在欺负同学,一时间鬼迷心窍,也……”
“我不应该狗仗人势地去欺负别人。”
“对不起……”
周遭的忏悔声此起彼伏。
周良的脸上面无表情。他此时还在用骨头锯自己的手臂,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动一下。
他敛着睫羽,哑声说道:“我忏悔。”
——周良也在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也有罪。他曾经亲口向郁染讲述过自己的故事。他也算是王岳的帮凶之一。
周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所以,他甘愿当人肉台阶,任人踩踏,以此来赎罪。
……
当周良演奏完毕以后,那些尸体们都慢慢地沉寂了下去。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继续扮演着“台阶”的角色。
郁染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周良。
——他早就已经死了。他现在是鬼魂,与她阴阳两隔。
“周同学……”少女欲言又止。
“你想离开吗?”周良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你……”郁染张了张嘴,“你怎么会……”
她的疑惑显而易见。
“因为我有罪。”周良又笑了一下,“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态度是坦然的、平静的,没有丝毫怨恨或者不满的意思。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无怨无悔。
而他的忏悔也是虔诚的,其中没有掺杂任何虚假的私心。
他不是为了活命才忏悔的。
“你和他们……”郁染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周良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我们都罪有应得。”周良好像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我们理应赎罪。”
“真的是报应吗?”少女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很难想象——周良生前过得如此痛苦,死后的日子……竟然也不得安宁。
他的人生,由悲剧贯彻始终。
周良轻飘飘地点了点头。
“做了亏心事,本来就应该遭报应的。”他好像还想安慰她,只可惜言辞过分笨拙,“你不必可怜我,是我咎由自取。”
“我们班的人……都遭报应了。”
周良的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有些古怪的雀跃:“我现在感觉很好。”
“不必为亏心事而感到愧疚后悔。因为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赎罪了。”
“也不会有人再否定我的天赋了。”
“大家……每次都听得如痴如醉、身临其境。他们的表现,证明了我是有天赋的。”
“我可以天天上台表演。”
“台下的观众们都不会中途离席。你看,他们听得都很认真呢。”
周良弯了弯眉眼,清秀苍白的面庞上,浮现出了心满意足的病态笑意。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能继续拉小提琴。大家也可以虔心忏悔。没有人会欺负我。”
——只有死了以后,他才能安心完成自己的梦想。
活着的时候,太痛苦、太悲哀、太凄惨、太身不由己。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误的、煎熬的。
而他自己的人生……在死后才刚刚开始。
哪怕死后变成台阶供人践踏,对他来说,也比生前被人否定、被人无视,要好成百上千倍。
最起码,他仍然可以拉小提琴——不是偷偷摸摸的,也不是被人逼迫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比生前更加“自由”。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角。
她的眼圈有些泛红。
周良反倒摇了摇头:“别为了我而哭泣。太不值得了。我明明是罪有应得的。”
他还在哄她。
“能够再次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周良轻声说道,“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刚才……是你救了我吗?把我从门外拽了进来?”郁染轻声询问道。
“……嗯。”周良低声回应道,“我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你很好,应该长命百岁。”
郁染刚才差点就要被数不清的鬼手撕碎了。
如果不是因为周良及时伸手,把她拽过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大概也不可能得知“台阶怪谈”背后的惊悚真相。
“你们为什么会……”郁染还是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包括周良在内的二十八名同学,为什么会被砌成十四级台阶?
“我们班当时还活着的同学们,都去忏悔了。”周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大家都在《忏悔录》的扉页上,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忏悔’两个字。”
“他们都害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所以,纷纷病急乱投医。只不过,该来的总会来。报应……是躲不了的。”
周良讲述了一个荒诞又离奇的故事。
——她想听故事,他就讲给她听。就像二十年前的时候一样。
在《忏悔录》上写下血字之后,同学们便打算返回教室。然而,刚打开教室的门,他们竟然莫名其妙地再次回到了图书馆里。
图书馆里毕竟刚发生过“意外死亡”事件,大家都人心惶惶,以为自己也无意间着了道。
毕竟,他们刚才明明还在教学楼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图书馆呢?肯定是出现了灵异事件。
没有人想长时间地待在图书馆里,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意外死亡”的人。
在极度惊恐之下,大家都下意识地回头往外跑。他们挤来挤去,争先恐后,害怕自己被落在最后,沦为倒霉的替死鬼。
还没跑出图书馆,很快就有人摔倒了。
在混乱不堪的拥挤之中,根本没有人停下来去扶他。后面的人一直在拼了命地往前挤,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踩到摔倒的人,只想着尽快离开图书馆。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被绊倒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一个摔倒的人被踩得实在受不了,愤愤不平地伸手拽倒了第二个人。
而第二个人当然也不甘心,便如法炮制,也抬脚绊倒了第三个人。
已经摔倒的家伙,怎么可能放任其他同学们踩着自己逃跑?
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垫脚石,只想拉别人一起下水。既然他们已经跑不掉了,那么,其他人也都别想跑!
平日里为虎作伥惯了,对他们来说,落井下石、雪上加霜,都是常有的事。
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心怀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对林雨纱的遭遇视而不见。
毕竟王岳的行为着实惨无人道。
但是,周良的下场,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不要多管闲事。否则的话,就会成为下一块任人欺凌的垫脚石。
所以,他们继续保持沉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了明哲保身,无论周围是谁被欺负了,他们都不管不顾,以免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更何况,林雨纱本来就声名狼藉。他是扫把星,他活该被欺负。
不怪他们。
他们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再后来……他们也被周遭的流言蜚语同化了。冷漠的思想被彻底侵蚀,腐烂成了恶臭的脓,流淌在四肢百骸。
他们开始乘人之危,见到林雨纱被欺负以后,就也走上前去踩他一脚,顺便发泄自己积压于心的怨气与怒火。
“沙包”不就是用来打的吗?
很合理吧?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吧?
要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叫“沙包”呢?既然叫“沙包”,那就要挨打。
他们如是想着。
而他们的“忏悔”,其实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他们并非真心悔过。
在摔倒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想着去帮别人一把。他们只会想——凭什么呢?凭什么别人能够跑掉,而自己却摔了呢?
不公平。
于是,摔倒在地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摔倒的家伙,在求助无果之后,都会开始尝试拉别人下水。
他们才不想当垫脚石。
事实上,如果在第一个人摔倒之后,其他同学就及时地把他扶起来,说不定……就不会有更多的人摔倒了。
大家或许都能够逃出生天。
但可惜的是,世事没有“如果”。
总之,当时本就落在最后的周良,也被其他同学拽得摔了下去。
然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朝着地板下面的方向凭空跌了下去。
大家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最先跌倒的两名同学,被身后的另外几个同学踩在脚下,当成了垫脚石。
或者说……台阶。
其他的同学直接硬生生地踩着前两名同学的身体往前走,想要借此稳住自己的身形,避免自己继续往下跌落。
活人的身体被接连踩踏,巨大的重量压在身上,仅仅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变得皮开肉绽。体内的骨头也“嘎吱”作响。
不多时,就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细碎声音。
被当成了“台阶”的那两名同学,被活生生地踩得骨折了。粉身碎骨。他们面目扭曲地尖叫哀嚎着,却无人理会。
他们也不甘示弱,忍着锥心蚀骨的剧痛,动手把另外两名同学拽了下来。
——凭什么只有自己要当“台阶”呢?凭什么?凭什么呢?
后面的同学们才不管“台阶”的来源,见有了新的人肉台阶,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踩了上去。
否则的话,他们可能会摔下去。
而新的“台阶”,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在连拖带拽之下,第三级人肉台阶,很快就出现了。
接下来,是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第七级台阶……
尖叫声、哀嚎声、怒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类似于“剁肉”的声音、以及骨头被踩碎的“咔嚓”声。
活人被踩成了类似于“饺子馅”的东西。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简直就是一场荒诞到可笑的惊悚闹剧。
从头到尾,都离奇得令人发笑。
[666]校忌日【261】:“有缘再见。”
周良当时也确实笑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同学们互相推搡、拉扯着,跌入了深渊之下。
不断有同学被当成新的“台阶”。
一级、一级、又一级。
硬生生地踏着人肉台阶往下跑的同学,又会被脚下的“台阶”用力拽下去,变成一级崭新的人肉台阶。
因果循环。
每个人都不想当垫脚石。
于是,每个人都变成了垫脚石。
在林雨纱被欺负的时候,他们对其视而不见,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是报应。
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周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段人体“楼梯”不断地向下延伸。
被当成台阶的同学们,只能躺在地上任人踩踏。
他们好像已经在接连不断的踩踏中,被彻底砌在了地上似的,黏合得严严实实,完全无法起身离开,连左右转身都成了奢望。
最后一名同学,踩在另外二十六名同学砌成的十三级台阶上,慌不择路地继续往下跑。可他也还是逃不掉。
“砰”。
他很快就被拽倒在地,变成了最后半级台阶,砌在第十三级台阶的下面。
二十七名同学,都一个接一个地被彼此活生生地砌成了“台阶”。每两名同学砌成一级台阶,总共有十三级半的台阶。
周良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然后,踩着同学们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地往下走。台阶被砌得很好,他的步伐迈得稳稳当当。
最终,他踩在了第十三级台阶上。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互相谩骂着。他们都诅咒对方快点去死,认为自己的处境都是被别人害的。他们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
周良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慢慢地弯下了腰,然后,自然而然地躺了下去。他的动作无比虔诚。
——他自愿成为最后半级“台阶”。
周良知道自己需要赎罪。他本来就该死。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
……
四班的二十八名同学,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在了校园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槐桉学院里开始流传起了一个奇怪的校园怪谈。
——“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
“我是在赎罪。”周良低声说道,“所以,不必为我难过。”
他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好人。
要是郁染再继续哭下去的话,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她抓起来,让她永远待在身边陪着他。
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她——最好不要在别人的面前哭成这样。
“你还是赶快走吧。”周良又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别再回来了。”
他其实是在害怕自己反悔。他必须尽快把少女送出去才行。时隔数年,能够与她再次见面,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人鬼殊途。
他不能、也不敢奢求更多。更何况,像他这样的家伙,本来也不配心存妄念。
周良直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活人的温度是温热的。他的手指都被烫得颤了颤。
周良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指尖。
真是……让人留恋的温度。
“我送你离开这里。”周良哑声强调道。
他现在必须不断地、反复地告诫自己,才能勉强克制住从心里冒出来的、见不得光的肮脏想法。
——因为他真的有能力让她留下来。只要他想。
“闭上眼睛。”周良低声叮嘱道。
尽管郁染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她相信周良。
在少女闭眼的时候,周良扭头看向了她。他悄无声息地窥视着她,就像过去藏在暗处偷窥她与梁嘉玉相处的时候一样。
周良的眼神是阴暗的、潮湿的、黏稠的,慢慢地从少女身上流淌了过去。
他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哪怕心底的每个念头都在叫嚣着——不如就把她留下来,他……也还是不忍心。
她相信他。
他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周良轻轻抓着郁染的手腕,带着她往下走到了第十三级台阶上。
在他的帮助之下,少女在尸体台阶上走得稳稳当当。而且,他刚刚还演奏过《魔鬼的颤音》,很好地安抚了尸体们的情绪。
“你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找到过第十四级台阶吗?”周良低哑的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响了起来。
“……为什么?”郁染下意识地追问。她仍然乖乖地闭着眼睛,没有擅自睁眼。
“因为‘鬼遮眼’。”
周良抬起手掌,遮住了少女的眼睛。男生冰冷宽大的手掌,能够挡住她全部的视野,让她目不能视。
“如果觉得害怕的话,可以一直闭着眼睛。”周良知道少女好奇心旺盛,他又细心地叮嘱道,“要是实在好奇,可以偷看一眼。不过,我的建议是,最好还是不要睁开眼睛。”
郁染感觉自己的眼睛上传来了一阵冷冰冰的寒意。周良的指尖慢慢抚过了她薄薄的眼皮。鬼气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不合时宜地,她想起了林望雪。
林望雪天生就有阴阳眼。他大概不会被“鬼遮眼”所蒙蔽吧?
片刻之后,郁染就感觉周良松开了指尖。她也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周良猜得没错。她确实非常好奇。
毕竟,她还得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
郁染忍不住睁眼去看。
尽管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险些跌倒在地。
还是身边的周良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站稳了身子。
郁染亲眼看见了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她还看见……第十四级台阶上,站着数不清的鬼魂。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数日之前刚刚摔死在楼梯上的胡冯同学。
胡冯已经摔得面目全非了,身上的校服沾满了血迹与碎肉。其它的鬼魂们也不遑多让,看起来都惨不忍睹,明显是摔得惨了。
它们你推我搡地挤在第十四级台阶上。
“它们都是死在台阶上的同学。”周良淡淡地开口解释道,“二十年间,误入楼梯的同学,基本上都无法离开这里。”
“上一次……是例外。只有他留下来了。”
周良抬起手指了一下胡冯。
他说的是“试胆大会”当晚的事情。
是顾时砚救了他们。否则的话,恐怕他们当时也没有办法轻易离开这里。
“当你走到第十三级台阶的时候,会遭遇‘鬼遮眼’。被鬼遮住眼睛以后,自然就看不到第十四级台阶了。”
“而且……就算真的侥幸看见了第十四级台阶,也不可能踩得上去。”
“因为第十四级台阶上已经站满了鬼魂,没有活人落脚的地方了。”
周良谈起“鬼魂”的口吻,仍旧平静得一如既往。他耐心地为少女解释着“台阶怪谈”背后的真相。
“郁同学,你应该听说过‘莫比乌斯环’吧?”周良的成绩向来很好。他生前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槐桉学院的。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
“莫比乌斯环只有一个表面。它的正面、与反面,是连在一起的。”周良低声说道,“而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是由两具尸体砌在一起的,相当于正反两面。”
每当有人走到台阶的尽头时,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会顺其自然地来到台阶的背面,把楼梯反过来,再重新走一遍。
而原本被砌在下面的尸体,将会成为新的“正面”。循环往复。
永远也无法找到真正的尽头。
就如同“衔尾蛇”一样。
“好了,我们走吧。”
周良见自己解释得差不多了,就打算牵着少女的手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郁染轻声道,“那你呢?”
她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如果说以前从来都没有人能够离开这里的话——除了上一次,那么,周良现在要放她走,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比他们都更加自由。”周良耸了耸肩膀,“或许是因为我忏悔时没有弄虚作假,又或许是因为……我曾经和林雨纱同学是邻居?他好心地放了我一马。”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可他却没有正面回答少女的问题。
郁染当然看得出来——周良明显比其他同学更加清醒。
大概是因为他虔诚地忏悔了。
真心悔过者,大抵会得到奖赏。但他想要送她出去,必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你应该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吧?”周良反问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我……”郁染顿时哑口无言。她的身上还背负着其他人的性命。
“所以,快走吧。”周良朝着她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他在向她告别。
周良知道他们或许后会无期,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原地,再次抬起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他在用身体演奏《魔鬼的颤音》。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充斥着诡异的美感。比先前更加剧烈的痛楚,在他的体内翻涌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尤为平静。
少女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周良前所未有地投入到了小提琴的演奏之中。在恍惚之际,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校庆日上。
他站在礼堂的舞台上,全校师生都坐在下面看着他。万众瞩目。
他演奏了小提琴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台下的观众都听得入了迷。
大家毫不吝啬地为他鼓起了掌,赞叹着琴声的美妙,肯定了他的天赋异禀。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周良的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他正在用自己的灵魂演奏。
挤在第十四级台阶上的众多鬼魂,俨然已经成了他的观众。
夸张的颤音接连奏响。
它们原本狰狞的面容,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血泪缓缓流下。
“我……忏悔。”它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为少女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郁染咬着唇瓣,回头看了周良一眼。
周良与她对视着,无声地开口说道:“谢谢你。”
——谢谢她曾经夸赞过他的琴声。
少女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接着,又回头看他,轻声说道:“周良同学,你的小提琴拉得特别好。你真的很有天赋,也很厉害。”
周良弯起了眉眼。
密密麻麻的颤音响了起来。魔鬼在低语。而他在笑。
郁染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子,朝着外面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魔鬼的颤音》中,她穿过了身边拥挤的鬼群,踏上了传闻中“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她又看见了先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郁染伸手打开了房门。
————
刘桦仍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书架的夹缝里。他死死地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无意间露出什么破绽。
他才不想被厉鬼抓住,成为倒霉的替死鬼。谁都可以死,唯独他不能死。凭什么他要死呢?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只不过是被赵文连累了而已。
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刘桦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等到“捉迷藏”游戏结束以后再出来。他根本不敢探头往外看。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有些疑惑——那到底是什么动静?是脚步声吗?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窸窸窣窣”。怪异的声响越来越近。
刘桦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他实在是害怕极了。他还不想死……
他不由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的反应会引起厉鬼的注意。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几乎近在咫尺。
而刘桦也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看见了先前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鬼影。
那道鬼影的身上还穿着槐桉学院的校服,磨损的布料上沾满了灰尘与污渍。
见鬼了!它居然是倒立爬行的!
难怪自己会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它的手掌与地面摩擦时的声音!
它怎么会变成那种鬼样子?!它生前是怎么死的?应该遭受了可怕的折磨吧……
刘桦在心里暗自骂着。
他实在是不想用言语去形容那只厉鬼的糟糕模样。当然,他也拒绝去回想自己刚才和它的近距离接触。
脖颈处的划伤还在隐隐作痛。
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被刘桦强行按了下去。他现在只希望那只鬼东西尽快离开他附近,去找别人。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幸运的是,那只鬼东西好像真的没有发现他。它用双手在地上倒立爬行着,很快就从他藏身的书架旁边爬了过去。
留下了一连串血红色的……手掌印。
血腥味弥漫在周遭。
刘桦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他活下来了!他没有被找到!哈哈哈!他就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刘桦到底还是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更加小心地把身子蜷缩了起来。
他要好好地躲藏到游戏结束为止。他才不会得意忘形。他又不是傻子。
那道鬼影越爬越远,几乎就快要离开刘桦的视野范围了。但他仍然没有松懈下来。
直到彻底看不见鬼影了,他才慢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好了!他暗自庆幸着。
刘桦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他很想笑,却又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弄出动静来,只能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此时显然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能够成功地存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刘桦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那只鬼东西会去找其他同学吧?谁会那么倒霉地被找到呢?被找到以后,会不会被开膛破肚?
呵,最好是把刚才嘲笑他的同学全部都找出来!敢嘲笑他的家伙,都没有好下场!
就在刘桦暗暗诅咒别人的时候,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吱吱吱”。
是老鼠的叫声。
该死的臭老鼠!
刘桦立刻被点燃了怒火。
他已经决定好了——等“捉迷藏”结束以后,自己非要把它们全部都活活踩死不可!
都怪它们!只会乱叫的死老鼠!去死!通通去死!!
或许是因为刚才太提心吊胆了,刘桦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想象起了活老鼠被他踩死的模样。他需要发泄一下怨气。
那是很简单的事情。
就像是踩爆气球一样。老鼠也会被他踩得皮开肉绽,肮脏的血液从里面迸溅出来,小得可怜的内脏也被挤得乱七八糟。
只可惜,刘桦畅快淋漓的想象很快就被打断了。
因为老鼠的“吱吱”声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还没去找它们算账呢!它们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怎么敢的?!
刘桦近乎咬牙切齿地瞪着不远处的灰老鼠。而老鼠们像是浑然不觉似的,依然慢吞吞地朝着他的方向溜了过来。
简直就是找死!
刘桦恶狠狠地想着。自己待会儿肯定要想办法弄死它们!只不过是几只老鼠而已,还敢挑衅他?都得去死!
“吱吱吱吱”。
老鼠的叫声愈发频繁。
不知怎的,刘桦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太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早已远去的“窸窸窣窣”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那个鬼东西又回来了。
它是被老鼠的叫声引回来的!!!
刘桦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又是老鼠!又是老鼠又是老鼠!!又是老鼠又是老鼠又是老鼠!!!
怎么?还嫌害得他不够惨吗?!
他已经莫名其妙地被致命的“诅咒”缠上了,现在,就连“捉迷藏”游戏,恶心的老鼠也要来妨碍他吗?!
刘桦心里的怨恨几乎快要从眼睛里满溢而出了。他瞳孔周围的红血丝,密集到了瘆人的地步。
他此时恨不得生吃了那几只“吱吱”乱叫的老鼠!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毫不犹豫,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该死!都该死!!
[667]校忌日【262】:“不如早点去死!”
幸好刘桦藏得足够隐蔽。
那个鬼东西被引回来以后,在周围徘徊了几圈,见空无一人,便离开了。它还是没有发现刘桦藏在哪里。
可刘桦仍然心有余悸。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老鼠,恨不得将其啖之而后快。如果可以的话,他非要生吃了它们不可!把它们的骨头全都嚼碎!
而在刘桦怨毒的注视之下,那几只老鼠,忽然又“吱吱吱”地叫了起来。
它们的叫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偌大的旧图书馆里,听起来尤为明显。
于是,黑影又再次去而复返了。它徘徊在附近。阴魂不散。
刘桦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是害怕极了。被反反复复地拉扯着脆弱的神经,实在令他感到心神不宁。明明已经躲过去了,为什么……
刘桦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不会被发现的,他藏得很好,前两次都没有被找到,这次肯定也……
下一刻,刘桦忽然死死地瞪大了眼睛。
近乎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只老鼠竟然飞快地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跑了过来。
不,等等……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不对!
刘桦的心里警铃大作。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他死定了。
“吱吱。”
“吱吱吱。”
“吱吱吱吱。”
老鼠离他越来越近。而黑影循着老鼠的叫声,也慢慢地爬了过来。
刘桦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过老鼠。它们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肥硕的身体在地面上蠕动着,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该死!它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把黑影引过来!它们想要害死他!!!
刘桦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为时已晚。
“窸窸窣窣”的声音逼近了他。
黑影血肉模糊的面容,陡然间映入眼帘。它正趴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他。嘶哑的嗓音在他的面前响了起来。
“抓……到……你……了。”
刘桦被吓得心脏骤停。
那几只老鼠顿时叫得更加欢快了,听起来刻薄又恶毒:“吱吱吱吱。”
——摆明了是在恶意嘲讽他。
可刘桦现在已经顾不上去管老鼠了。他的身体本能地发着抖,动弹不得。
糟糕……
黑影直接抬手把他从书架的夹缝里面拽出来了。它伸出利爪,掐住了他的脖颈。
刘桦的脸上青紫交加,脖颈被掐得青筋暴起,眼球往外凸起,口吐白沫。他拼了命地想要挣扎,却仍旧无法摆脱鬼影的束缚。
就像刚才在废弃自习室里一样。
刘桦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已然岌岌可危。他真的会死。
他体内的鲜血正在大量往外流失。
“救命……救命啊!救命!咳……”
生死攸关之际,刘桦开始不管不顾地高声尖叫起来。可惜他喉咙里氧气过分稀薄,连叫声都变了调,显得尤为怪异。
他实在怕得要死。
“你、你怎么……不先去抓落在后面的人……”刘桦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有些语无伦次,“不要杀我……我、我可以帮你、帮你去找别人……对、我可以帮你的……”
刘桦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地快。他立刻就开始向对方求饶了。
“求求你……我、我帮你找人,可以吗?我帮你实现心愿、对,我来找人吧……我知道有人落在后面了!我、我、我可以帮你的!真的!你相信我!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帮你找到其他同学……我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刘桦慌慌张张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语。
为了保命,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心甘情愿地想要成为它的“伥鬼”。
——他才不要当别人活命的垫脚石。
他想活下去,哪怕是踩着同学们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毕竟,谁都不想当垫脚石。现如今,他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槐桉学院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总有人要当垫脚石,不是别人,那就得是自己。
黑影慢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刘桦似乎真的成功说服它。它松开指尖,迅速地爬到了他的身上。
刘桦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黑影趴在他的肩膀处,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刘桦的面上却还是讨好地笑着:“我、我现在马上就带你去找其他人……我会帮你完成心愿的……”
阴冷的鬼气直直地往他的脑袋里钻。刺骨的寒意流淌在四肢百骸。怪异的情绪在心底不断发酵。
刘桦的脑袋昏昏沉沉,心里愈发怨恨。他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却又实在不甘心。
凭什么他会是最倒霉的那一个?凭什么呢?他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差?
他非要把其他同学全部都找出来不可!
明明有人跑得比他还慢,为什么被抓住的却不是那个人呢?早知道他刚才就顺便再踩他一脚了!这样的话,说不定倒霉的就是那个家伙了。
对了……还有老鼠……该死的老鼠……
刘桦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怪的惨白色彩。他的额头处泛着瘆人的青黑色,两颗缠满红血丝的眼球往外瞪着。
畸形的黑影趴在他的肩上。它满是血污的头发胡乱地耷拉着,黏稠的污血顺势流到了刘桦的身上,与他的鲜血混在一起,融合成了一种恶心的深红色。
它还在“嘻嘻”地笑着。
刘桦有些神经质地低声说道:“你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嘻嘻嘻。”它只是笑。
刘桦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伐。肩上的重量太重了,他连走路都有些勉强。但他很快也学着黑影的模样,“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我来帮你……实现心愿。”
刘桦哑声说道。他知道自己是在“为虎作伥”,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都已经被鬼逮住了,还在乎什么呢?
————
郁染伸手打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
背后的小提琴声逐渐远去。《魔鬼的颤音》依稀回荡在耳畔。
当少女再次返回旧图书馆的时候,周围依旧安静得可怕。近乎落针可闻。
血字倒计时应该早就已经结束了。“捉迷藏”游戏正式开始。
——鬼正在抓人。
郁染重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先前被推开的书架,此时也回归了原位。那扇隐藏在书架后面的暗门亦不知所踪,就仿佛是她的幻觉一样。
无人知晓,所谓“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上,到底束缚了多少怨魂。
更没有人知道,“台阶怪谈”里的台阶,都是由尸体堆砌而成的。
少女收回了思绪。
她现在不能分心。游戏还没有结束。
——不仅仅只是现在的“捉迷藏”游戏而已,这场名为“校忌日”的生死游戏,也还在进行中。
她还没有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
郁染正打算继续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却忽然听见了一阵迟缓的、僵硬的脚步声。
就好像是有人不堪重负,只能在地上拖着腿行走似的。很奇怪。
少女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此时此刻,谁敢在旧图书馆里“招摇过市”?好像根本就不打算掩饰自己弄出来的动静似的。大摇大摆。
难道就不怕被循声而来的鬼抓住吗?
其中……必然有诈。
郁染屏息凝神,悄悄地藏在了附近的角落里。她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被别人发现。
片刻之后,她便亲眼看见了脚步声的主人。
——是刘桦。
他的面容极为憔悴,脸色惨白得吓人,脖颈处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掐痕。校服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骇人血迹。触目惊心。
他的走路姿势也非常奇怪。
脑袋往旁边的方向歪着,脊背深深地佝偻着,两条腿在地面上缓缓拖行,仿佛此时正背负着莫大的重量似的。
他甚至还在笑,嘴角在不断地抽搐着。
少女不禁有些惶惑。
刘桦他……到底怎么了?
她根本不敢出声。
郁染的直觉告诉自己——现在最好继续保持沉默,别被刘桦发现。
而刘桦此时正慢吞吞地在旧图书馆里,到处游荡着。黑影趴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脊柱向下弯折,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地迈开了脚步。
他的脑袋向侧面倾斜着,歪头的幅度大得可怕。鲜血滴在眼球上,视野影影绰绰。
“到底……藏在哪里呢?”刘桦的嘴里低声念叨着,“怎么找不到?大家都藏得这么好吗?都给我滚出来啊……”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郁染不知道刘桦在说些什么。她离得太远了,实在听不清楚。
她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桦在不远处转了半天,最终,还是朝着与少女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有发现她。
郁染的运气确实足够好。但她却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她正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呢?
刘桦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说不上来的奇怪。
郁染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其中的风险也显而易见。
好奇心往往会害死猫。她现在甚至还在参加性命攸关的“捉迷藏”游戏。稍有不慎,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己真的要跟上去吗?
少女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时间,就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脚步。
她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郁染远远地缀在后面。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可她的脑袋却尤为清醒。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冒险。
……
刘桦没有察觉到少女的存在。
他还在尽心尽力地寻找着其他同学们的踪迹。趴在他肩上的黑影,一直在他的耳边“嘻嘻”地笑着。吵得要命。
他的耳膜被刺耳的笑声扎得隐隐作痛。
刘桦知道——它是在催促自己尽快找人。那是催命的符咒。
在它耐心耗尽之前,他必须要有所表示才行。要不然的话,他就只能成为没用的垫脚石了。他还不想死。
刘桦的心里愈发着急。
人呢?人都藏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都躲得很好吗?怎么可能?总有人没藏好吧?
他可不觉得……大家都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好藏身之地。呵。他明明已经藏得够好了,要不是该死的老鼠……
刘桦近乎咬牙切齿地想着。
他的视线在附近的书架上逡巡着,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之处。
说不定有人就藏在书架后面呢?
只可惜,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嘻嘻嘻嘻。”黑影还在他的耳边聒噪地笑着,“嘻嘻,嘻嘻嘻。”
刘桦更加着急了。
他甚至不惜重新回头,来到了废弃自习室。万一,有人想要玩“灯下黑”呢?
——在“捉迷藏”游戏开始之后,先在外面躲好,等鬼离开废弃自习室出去找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回到最初的地方藏起来。
是很危险的举动。
但是,如果鬼没有回头去找的话,甚至可以安然无恙地藏到最后。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刘桦想到这里,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别想着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他们刚才都嘲笑他是吧?他今天晚上就要让他们都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想玩“灯下黑”?没门儿!
通通去死!
刘桦很快就回到了废弃自习室附近。
他本来也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自习室的外面,听见了轻微的动静。
里面居然真的有人!
刘桦蓦地睁大了眼睛,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了隐约的喜色。
太好了。他终于找到替死鬼了!敢玩“灯下黑”,那就等死吧!
刘桦直接拖行着沉重的身体,撞开了自习室虚掩着的房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人了。他必须要向鬼证明自己的价值。
“砰”!他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下一刻,刘桦有些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房间里确实有人。
但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待在废弃自习室里的人,并不是今天晚上“捉迷藏”游戏的参与者之一。
而是在槐桉学院内臭名昭著的王宇。
王宇的身上还披着那件画满涂鸦的校服外套。他蹙着眉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什么情况?
刘桦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变得更加茫然了。奇怪……为什么王家的嫡系少爷会出现在旧图书馆里?
“你……”刘桦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嘶哑,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声带似的。
王宇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什么你?”他抬了抬下巴,根本不用正眼看人,态度依旧嚣张得不像话。
刘桦下意识地想要退让:“没什么……”
他其实不太想惹上王宇。
谁都知道王宇此人睚眦必报。是个难缠的货色。如果不是因为他背后的王家,恐怕王宇早就被人打死一百次了。
刘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习室内的情况。除了王宇以外,房间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他记得……应该是叫王帆。
也是姓王的家伙。
好像还是芭蕾舞团的团长。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旧图书馆里?是王家有什么事情吗?
刘桦的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分毫。他又往后退了半步。
确认自习室里没有其他人以后,他就打算走了。没有必要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还得去找人呢。
结果,刘桦才刚刚转过身子,就被王宇喊住了。
“站住!”王宇轻飘飘地挑了挑眉,“我问你,地上摆着的……是什么东西啊?”
“你们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吗?”王帆也开口询问道,“那个所谓的‘试胆大会’?”
刘桦意识到——他们说的是今晚的“招魂仪式”。他极为谨慎地点了点头,视线顺势落在了自习室中央的阵法上。
镜面上的血痕已经消失了。
“你说,这个玩意儿要是被破坏了,会怎么样啊?”王宇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你们会不会死光啊?哈哈哈。”
“纪子言是不是也参加了?他也会倒霉吧?”他幸灾乐祸地诅咒道,“最好是横死当场!血肉模糊!”
刘桦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啊?”王宇倒是忽然间来了火气,“一下子变成哑巴了?瞧不起我?”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仪式”旁边,抬脚试图破坏掉它。
刘桦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王宇的脚抬到一半,就停下动作了。
他又不是傻子。看起来这么邪门的东西,他才不会去乱踩。要是不小心招惹上霉运怎么办?
但是,他对刘桦的沉默非常不满。
王宇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碰它?”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帆,示意道,“你过去踢一脚。”
王帆难免愣了一下:“宇哥,我……”
刘桦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他到底也是“试胆大会”的参与者。关于性命的事情,他不能敷衍对待。
“宇哥。”他的语气还算客气,“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王宇却冷笑了起来:“怎么?旧图书馆是你家开的啊?我想来就来,难道还需要向你打报告吗?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啊?”
他阴晴不定,说的话也很难听。
“不是……”刘桦被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心里难免也有些不爽,可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我的意思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宇哥。”
王家毕竟还是槐桉学院校董会成员之一。刘桦不得不见风使舵。总归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王宇见他如此上道,不由地挑了挑眉:“你有没有看见姓林的那个家伙?”
他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啊?”刘桦有些不明所以,“没、没有啊……”
所以,王宇是来找人的吗?来旧图书馆找人?王宇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刘桦在心里暗自骂着。
“是吗?”王宇对刘桦否定的答案很不满意,“那就赶快给我滚去找啊!把那个家伙带到我面前来,听见了吗?”
他毫不客气对刘桦呼来喝去。
说着,见刘桦仍然愣在原地,王宇便立刻抬起脚踹了他一下。他踹得非常用力。
“你耳朵聋吗?”王宇怒气冲冲,“快去找啊!还愣着干什么?没长脑子?快滚!”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刘桦并不是老实人。他的脾气也不好。
被王宇如此对待,要不是看在王家的份上,刘桦早就当场翻脸了。
刘桦被王宇重重地踹了一脚,本就佝偻的身形,变得愈发摇摇欲坠。
他险些就直接摔倒在地了。
“真是丢人现眼的废物!”王宇阴阳怪气地骂道,“连平地都站不稳,还有什么用呢?不如早点去死!”
他完全看不见刘桦肩上的黑影,只觉得刘桦看起来实在狼狈不堪,身上的血腥味又臭又恶心。
简直是脏了他的眼睛。
[668]校忌日【263】:“赶着去投胎吗?”
刘桦强撑着站稳了身形。
他可不敢让肩上的黑影摔下去。
——除非他想找死。
“你!”刘桦看了王宇一眼,心里难免有些气不过。
如果是在平时的话,碍于王家的权势,他大概会被迫低头服从王宇的差使。
但是,此时此刻,刘桦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又如何能够分心去应付王宇呢?
他现在还得想方设法地帮怨魂找人,否则的话,他就会没命。
可是,这种时候,王宇居然还要妨碍他做事。呵。这个王宇……说不定也是故意想要害死他!
就像那几只恶心的老鼠一样。
都是来害他的!
刘桦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眸光怨毒地望向王宇。
这个家伙……也该死!任何想要谋害他的家伙,都应该立刻去死!死得越快越好!
刘桦死死地咬着牙齿。埋藏在心里的怨恨之情愈演愈烈。
谁都能欺负他吗?
凭什么呢?无论是人是鬼、甚至是老鼠,都能踩在他的头上肆意妄为。
到底……凭什么呢?
萦绕在耳边的尖锐笑声始终没有停下,吵得他心烦意乱。刘桦现在真的很想动手杀了王宇。他快要受不了了。
而王宇还在无比刻薄地辱骂着刘桦。
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懂得察言观色?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在意刘桦的想法。
刘家根本比不上王家。身为王家的少爷,他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快滚!赶快把人给我找出来。”王宇不耐烦地催促着刘桦,“别给脸不要脸。我叫你帮忙做事,那是看得起你!”
王帆倒是看得出来刘桦此时压抑在心底的愤懑与不满。
只不过,他不会不长眼地说出来——因为他也讨厌王宇嚣张跋扈的行事作风。当然,更多的情绪是嫉妒。
他嫉妒王宇的身世,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装模作样地跟着王宇,等待着王宇从手指缝里漏点汤给他喝。
“……行。”刘桦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了一句话,“我现在就帮你去找。”
他只想尽快脱身。不管怎么样,先把王宇敷衍过去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帮鬼抓人,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行。
刘桦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外走。
“等一下。”王宇又突然喊住了他,“你带我去找。动作快一点。”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恐怕……不太方便。”刘桦下意识地拒绝道。他避开了王宇的视线。
王宇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蓦然间阴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脾气很好啊?”王宇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脚踹向了刘桦,“你这是什么态度?装什么呢?不给我面子是吧?‘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
刘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王宇恶狠狠地踩住了他的后背。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言辞愈发恶毒:“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说着,王宇又用鞋底碾了碾刘桦的脸庞,举手投足间羞辱意味十足。
“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该认清楚自己的地位。明白吗?”
林望雪不在,王宇又在气头上,便自然而然地把刘桦当成了发泄烦躁的对象。而在此之前,都是王帆在被迫扮演这个角色。
总有人要当“沙包”的。不是林望雪,也会是别人。向来如此。
刘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被王宇盯上了。
他将会被王宇欺负得很惨。就像以前的林望雪一样。他会成为新的欺辱对象。
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刘桦把自己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王宇踩着他的脑袋,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我再说一遍,赶快带我去找人。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回答我!别装哑巴!”
刘桦刚开始还没有打算挣扎。可是,王宇的言辞越来越过分了,辱骂的话语简直不堪入耳。他实在难以忍受。
但是,王宇的力气竟然大得出奇。
刘桦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与他抗衡。他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还想反抗?”王宇怒火中烧,立刻踹了刘桦几脚,“找死?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拳拳到肉的声响极为沉闷。
“咔嚓”。王宇丝毫没有收力,刘桦的骨头被一下子踹断了好几根。
“咳咳咳……”刘桦被揍得很惨。他面目狰狞地咳嗽了起来,猛地咳出了好几口黏稠的鲜血,里面隐约还夹杂着碎肉块。
“我、我知道了。”刘桦意识到自己打不过王宇,只能暂且向他求饶,“宇哥,我马上带你、咳咳、去找人……”
王宇才傲慢地抬起了脚尖:“行。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好表现。”
刘桦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该死的王宇!该死该死该死!还有,那个林望雪也该死……
如果林望雪没有乱跑的话,自己现在就不会被王宇揍成这样了……
刘桦在心里骂得太入神了,以至于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突然间消失了。
他有些不甘地抬眸瞥了一眼王宇,却霎时间愣在了原地。
只见王宇的肩膀处,正趴着一只畸形的鬼影。它咧开嘴角,阴恻恻地笑着,身上漆黑的污血也滴到了王宇的校服上。
——那个鬼东西爬到王宇的身上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而王宇自己却还浑然未觉。
他只是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脖颈,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鬼影趴在他的肩膀上,姿势诡异又扭曲,把他也压得弯下了腰。
王帆倒是有些疑惑地多看了王宇一眼。
他感觉王宇的站姿好像有点奇怪。但他也没有多管闲事。
毕竟,多说多措,不如不说。
“快走啊!还愣着干什么?”王宇十分烦躁地催促着刘桦,“耳朵又聋了吗?”
刘桦又瞥了王宇肩上的鬼影一眼,随即立刻低下了脑袋:“好、好的……我会帮你找到人的。请你相信我。别杀我……”
他是在对鬼影说话。
他害怕它杀了自己。
但王宇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相。动作快点啊。别想着偷奸耍滑。”
刘桦只好埋着头在前面带路。
可他哪里知道林望雪现在在哪儿?他甚至都不知道王宇为什么要到旧图书馆里来找人。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根本不敢擅自离开。要是惹得那个鬼东西生气了,恐怕他将性命不保。
所以,他只能跟着王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跟着鬼影。
————
郁染感觉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开始彻底失去控制了。
王宇……竟然也出现在了旧图书馆里。
而且,原本趴在刘桦肩上的黑影,现在正缠着王宇不放。
芭蕾舞团的团长王帆也在。
少女藏在不远处的隐蔽角落里。
她担心自己会被发现,也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测着自习室内发生的事情,也能勉强猜个大概。
刘桦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揍了一顿,面上鼻青脸肿。很有可能是王宇下的手。然后,那只鬼影说不定就趁机爬到了王宇的身上。
但是,王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旧图书馆明显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怪谈研究社的成员,应该也没有人会主动踏足吧?
郁染想了又想,不由地竖起了耳朵。
或许是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尽管距离隔得不算近,她还是依稀听见了他们交谈的内容——好像是正在找什么人。
等一下,找人?
少女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难道……王宇是在找林望雪吗?可为什么要到旧图书馆里来找呢?林望雪现在在旧图书馆里吗?
郁染顿时有些惴惴不安。
“捉迷藏”游戏还在继续。她随时都有可能会被鬼影发现。
还要继续跟下去吗?
少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确定了自己的答案——她不想半途而废。尤其是……林望雪可能也被牵扯其中了。
林望雪或许有危险。她不可能对此不管不顾。
郁染再次抬步跟了上去。
……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吗?”王宇不耐烦地继续呵斥着刘桦。
刘桦敢怒不敢言。他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了。明明是王宇自己的问题……
此时的王宇,也像刚才的刘桦一样,近乎是在地上拖着腿往前走,脑袋歪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极为怪异。
就连王帆也暗自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不动声色地与王宇保持距离。
王宇的姿势实在是太诡异了……
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偏生只有王宇自己毫不在意。他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既然赶着去投胎,那就快点去死呗。还活着干嘛?”
王宇大摇大摆地从书架旁边经过,还不小心地碰倒了其中一座书架。
厚重的书本“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声音震耳欲聋。
刘桦恨不得当场掐死王宇。
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还怎么找人?!
真是蠢货!简直无可救药!难怪一辈子都要被纪子言踩在脚底下!
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比得过纪子言?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背后是王家罢了!没了王家,他王宇什么都不是!
刘桦在心里破口大骂。
而躲在后面的郁染也被巨响吓了一跳。
幸好书架的倒塌并没有引起“连锁反应”,牵连到周围的其它书架,否则的话,可能要殃及池鱼了。
少女有些庆幸。她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抬眸看了过去。
[669]校忌日【264】:“我再也不敢了!”
只不过,下一刻,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座书架意外倒塌以后,隐约露出了一道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他的身形单薄而瘦削,裹在身上的校服像是大了一圈了似的。他变得更瘦了。暴露在外的肌肤苍白得毫无血色。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她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了人影的身份。
——是林望雪同学!
糟糕……他怎么会藏在旧图书馆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少女紧张得就像是自己被发现了一样。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王宇也眼尖地瞥见了林望雪的身影。
“原来你藏在这里啊。”他蓦地冷笑道,“挺会藏的。接着跑呗。”
王宇用力地捏了捏拳头,指骨碰撞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威胁意味明显。
见此情景,刘桦连忙赔笑道:“既然宇哥已经找到人了,那我就先……”
他还得接着去帮怨魂找人。
而且,他也不想被王宇肆意辱骂殴打了。反正现在已经找到林望雪了,就让林望雪继续挨揍呗,让他“物尽其用”算了。
刘桦拔腿欲走。
可是,王宇却又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急什么?留下来陪我玩玩儿呗。”他慢慢地抬起了歪掉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刘桦看。
“我……”刘桦欲言又止。
他背在身后的手掌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但他最后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他惹不起王宇。
就在这时,趴在王宇肩上的鬼影,也忽然间抬眸看向了刘桦。
不,不对。它的视线越过了刘桦。
它看的应该是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望雪。
紧接着,鬼影便毫无征兆地用力掐住了王宇的脖颈。它害怕得连牙齿都在颤抖,身体也抖得像筛糠一样,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憎恶的情绪。
“求求你……”
“不要再打我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别打我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有罪!我错了……”
鬼影低声哀嚎着。它的叫声撕心裂肺,仿佛生前经历过莫大的痛苦似的。
刘桦忍不住动手捂住了耳朵。
就连看不见鬼影的王宇,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他怎么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无端端地变重了呢?
王宇的脑袋有些发晕。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缺氧,根本喘不过气来。他的面色隐隐发紫。
——因为鬼影正死死地掐着他的脖颈。
至于跟在后面的王帆,早就已经提前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他始终表现得非常谨慎。
“我知道错了……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求你别打我了……”黑影还在鬼哭狼嚎,“别打我!求求你!”
而与之相反地,它的手掌却越掐越用力,其力道大得甚至可以直接折断王宇的脖颈,让他人头落地。
刘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的动作。
他不禁有些喜悦,甚至开始在心里暗自祈祷着——鬼影赶快动手杀了王宇吧!这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再被王宇折磨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刘桦的眼底流露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影会突然对王宇动手,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把王宇杀了就行。杀了王宇!杀了他!
所有惹到他的家伙……都得去死!
但是,除了感到窒息以外,王宇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被当场掐死。
他还在恶狠狠地瞪着林望雪。
刘桦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换成他自己的话,早就被鬼影掐得死得不能再死了。
为什么……王宇还没死呢?要是王宇死了该多好!
还有,黑影为什么要突然开口求饶?它在向谁认错求饶?总不可能是林望雪吧?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荒诞无稽。
刘桦的脑袋又昏又沉,思绪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绞得他心慌意乱。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怎么办?自己现在还有活路吗?黑影接下来会发疯杀了自己吗?
刘桦后知后觉地感到由衷的恐惧。
而王宇已经抬起脚步,朝着林望雪所在的角落走了过去。
“你装模作样地赖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滚过来?!”他骂骂咧咧地说道,“非得让我过去‘请’你是吧?真是给脸不要脸!”
或许是因为肩上趴着鬼影,王宇的步伐飘忽不定,摇摇晃晃。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瘆人的骨骼扭动声。
郁染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她拼了命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成功地救下林望雪呢?
附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王宇、王帆、刘桦,还有鬼影,都在。
就凭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很难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带走林望雪。那无异于异想天开。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她现在还处于“捉迷藏”游戏里。如果此时冲出去被鬼影逮住的话,岂不就相当于自投罗网了?
少女进退维谷。
她的身上甚至还背负着另外一条人命——梁嘉玉的性命。
碍于“同生共死”的诡异诅咒,她或许还能够在危险中侥幸活下来,但是,那样的话,身处于二十年前的梁嘉玉就会死。
她做不到用梁嘉玉的性命来换自己苟且偷生——哪怕梁嘉玉只是这场生死游戏里的NPC角色而已。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就在郁染绞尽脑汁的时候,不远处又出现了新的变故。
王宇踉踉跄跄地走到林望雪的面前以后,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摔得太重了,脖颈不堪重负,往旁边折了折。
“咔嚓”。
怪异的骨骼错位声响了起来。
等到王宇重新爬起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近乎紧紧地贴在侧面的肩膀上,中间没有丝毫缝隙。
让旁人疑心他是否还活着。
而更加诡谲的是,原本趴在王宇肩膀上的畸形鬼影,此时,正牢牢地占据着他脑袋的位置。
——它取代了他的脑袋。
王宇的眼神有些浑浊。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鸠占鹊巢”了。他想要开口说话,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脖颈上的鬼影正在代替他说话。
“求……求……你……”它的嘴巴里吐出了沙哑干涩的声音。难听至极。
鬼影控制着王宇的身体伸出了手掌,死死地攥住了林望雪的校服衣角。
“不要……再打我了……”
“我知道……错了……”
“求你……”
它半哭半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又怪诞。
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望雪,终于抬起了头,一言不发地看了王宇一眼。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人偶似的,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阴气森森。
“……求我?”林望雪轻声反问,“你知道错了吗?”他难得开口对除了郁染以外的人说话。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漂亮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宇脖颈上的鬼影。
林望雪有阴阳眼。他看得见它。
——他正在与怨魂对话。
见林望雪回应了自己的求饶,鬼影仿佛得到了宽赦似的,立刻惨叫着回答道:“我有罪!我已经忏悔了……别打我、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它又转过了身子,哀求似的看向了王帆与刘桦,嘴里还在不断地向他们求饶。
“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知道错了……”
“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它似乎是把王帆与刘桦,认成了别的什么人。
而在王帆的眼中,向来高高在上的王宇,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向自己认错求饶了。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不,绝对是幻觉吧!
王宇怎么可能主动低头求饶呢?!
王帆跟见了鬼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心里不禁暗暗后悔——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听王宇的话,在半夜来旧图书馆找林望雪?
就算是为了“神奇药品”,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毕竟是姓王的,王帆也隐约听说过旧图书馆的传闻。但是,他又不敢拒绝王宇,只好被迫妥协了。结果,没想到……事情现在会变成这样。
王宇该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自己要是现在转身逃跑还来得及吗?
王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站在旁边的刘桦一眼,在心里偷偷盘算着,待会儿说不定可以让刘桦当自己的替死鬼。
殊不知,刘桦也已经盯上了王帆。
如果鬼影真的发疯了的话,他也打算反手拉王帆垫背。反正王帆也不是什么好人。
据他所知,王帆之所以能当上芭蕾舞团的团长,其实也是沾了王家的光。
狗仗人势的家伙,死不足惜!
刘桦恨恨地想着。
——谁都不想当别人活命的垫脚石。
在场的众人都各怀鬼胎。
而真正的“鬼”,此刻还在低声下气地向大家求饶。它明显已经疯了。
看起来……真的像是认错了人。
林望雪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它看。
他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惶恐不安。
目前的场面着实有些混乱。
只有王宇自己还极为茫然。
他的脑袋晕得厉害,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宇极为恍惚地张着嘴巴,脑袋被黑影挤到了旁边的位置,漆黑的污血止不住地从嘴角处往下流,打湿了画满涂鸦的校服外套。
鬼影控制王宇的身体趴下去的时候,他的脑袋也会不可避免地磕到地上,坚硬的头骨撞出沉闷的声响。
但没有哪怕一个人关心王宇的死活。
王帆和刘桦只想着明哲保身。林望雪连看都不看王宇一眼。
至于郁染……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望雪的身上,生怕他不小心受到伤害。
事实上,她现在也有些发懵。
鬼影还在继续向他们求饶。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忏悔、我有罪!我马上就忏悔,好不好?求你们别打了……”
它飞快地爬到了刘桦的脚边,伸手攥住了他的脚踝——是王宇的手掌在发力。
刘桦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锥心蚀骨的剧痛从脚踝处传了过来。
他忍不住厉声惨叫:“啊!”
“你放过我吧!别打我了!求求你……”
鬼影一边无意识地捏碎了刘桦的脚踝,一边又在低声下气地向他求饶。
刘桦下意识地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
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本能地抬脚踹向了鬼影、或者说王宇,想要把这个诡异又畸形的鬼东西踹开,踹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是真的受够了!都是该死的家伙!
出人意料地,鬼影居然真的被他踹得松开了手。它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又颤颤巍巍地滚到了王帆的脚边。
王帆的反应也很快。
在性命攸关的情况之下,他当然也不可能继续顺从王宇了。自己的命都快没了,他怎么可能还低三下四地捧着王宇?
更何况,他本来就看不起王宇,一直以来都对王宇颇有怨气。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介意趁机落井下石。
于是,王帆眼疾手快地踩住了鬼影伸过来的手掌,提前阻止了它接下来的动作。
他甚至故意用鞋底碾了碾。他是芭蕾舞者,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脚上的力道。
王宇的手掌被他踩得血肉模糊,皮肤被碾碎,里面的烂肉翻了出来。
看起来惨不忍睹。
见状,王帆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他现在真的很想笑。
从前对他颐指气使的王宇,此时此刻,正被他踩在脚下。风水轮流转。恐怕连王宇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望着王宇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模样,王帆兴奋得眼皮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
然而,随心所欲地发泄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与不安。
等等,他居然真的踩了王宇!
王宇……会不会报复自己?!
王帆有些懊悔地抬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垂眸去看王宇的脸色,试图“亡羊补牢”。
结果,他却意外地发现——王宇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说,王宇明明已经感受到了疼痛,但他不知道痛苦的来源具体是哪里。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迷茫的,像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王宇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就如同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可以任人宰割。
哈!
王帆顿时恶向胆边生。
长久以来被王宇肆意欺辱的愤懑与痛苦,霎时间全部爆发了。
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王帆再次抬起了脚,重重地踹向了王宇的身体。
“砰”!
王宇被踹得又吐了一口血。他迷茫地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
饶是如此,他依旧没有动手反抗王帆,也没有出声辱骂他。
近乎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哈哈哈哈……”王帆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笑声,“蠢货!原来你也有今天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
实在是太好笑了。向来飞扬跋扈的王宇,竟然也会被自己踹成这样。
站在旁边的刘桦,先是看了王帆一眼,然后,很快也顺势伸出了脚。
——今天晚上,刘桦已经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像是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
该死的老鼠、该死的怨魂、还有该死的王宇,都让他感到无比愤怒。但他却始终无法报复回去,只能任由着怨气不断积攒。
只不过,他现在好像终于可以把所有的怨气,全部都彻底发泄出来了。
现成的“出气筒”就摆在眼前。
甚至还是学校里臭名昭著的王宇。王家的少爷。毫无还手之力。
刘桦低声咒骂着,毫不犹豫地狠狠踹了下去:“去死去死去死!给我去死!”
王宇都被揍懵了。
他被两个人轮流踹得鼻青脸肿,体内的骨头好像也断了好几根。
而寄生在他脖颈上的鬼影,依然还在继续开口求饶:“别打我了!别打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我知道错了!”
它从刚才到现在就接连不断的求饶声,在此时此刻倒是变得尤为“应景”。
——就仿佛是终于“音画同步”了似的。
声音、与画面,完全吻合。
王帆与刘桦也在不知不觉地“入戏”了。他们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
“揍得就是你!”刘桦恶狠狠地骂道,“平时不是嚣张跋扈吗?装什么呢?没本事的家伙!早就应该去死了!”
“蠢货!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王家的少爷吗?都是姓王的,你凭什么使唤我呢?”王帆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也姓王。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人不能是我呢?成天对我呼来喝去,我又不是你的狗!我早就想打你了!”
“别打我!”鬼影磕磕绊绊地哀求道,“我错了……求求你们别再欺负我了……”
它求饶的声音回荡在旧图书馆里,听起来撕心裂肺。
王帆与刘桦根本就没有理会它的求饶。
他们已经被扭曲的怒火烧坏了脑子。长时间地生活在槐桉学院里,他们都快要变得“不人不鬼”了。
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发泄自己的怨气。
而王宇……为什么不能变成大家的出气筒呢?既然总要有人被踩在脚下,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王宇呢?
王帆近乎夸张地瞪着眼睛,脸上满是亢奋与憎恨的扭曲神色。
他真的把王宇揍了!
哈!哈哈哈……
“蠢货蠢货蠢货!我找你帮忙是看得起你!你还摆上架子了?还对我指手画脚?你自己又算是什么货色呢?”
王帆几乎把王宇平时骂人的话语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他早就想骂他了。
不就是找王宇要了几颗“神奇药品”吗?王宇居然还对他冷嘲热讽。装模作样,简直令人作呕!!!
“你也就是侥幸投了个好胎。”王帆嗤笑道,“你活该一辈子都被纪子言压着!你有哪里比得上纪子言呢?我跟你说,哪里都比不上!蠢得要死!除了姓王一无是处!”
旁边的刘桦又趁机踩了王宇几脚。
他把刚才对怨魂的恐惧与怨恨,也转嫁到了王宇的身上。
反正王宇本来也该死。
“去死去死去死!给我去死!你是真的该死!刚才还踢我是吧?我叫你踢!我叫你踢!踢得爽不爽啊?我现在百倍奉还!”
刘桦抬起了没有受伤的腿,踹得愈发用力了。他是真的想直接踹死王宇。
王宇就像是耐揍的沙袋一样,被他们随意地拳打脚踢。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踹得粉碎,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而林望雪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完全没有尝试加入其中的打算。
就像是在看一出滑稽可笑的闹剧。
他始终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
……
半晌之后,王宇已经被他们两个人揍得没有人形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艰难地爬到了林望雪的脚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鬼影在说话,“林、林同学,我再也不敢了……”
“是吗?”林望雪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是嘴角处的皮肉被扯出了轻微的弧度而已,却也还是漂亮得不可思议。
看得人有些晃神。
“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忏悔过。”林望雪歪了歪头,“王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从二十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
鬼影有些迷茫地抬起了畸形的脑袋。王宇也极为艰难地看向了林望雪。
“不……从四十四年前建校起,到现在,都还是一模一样的。从来没有变过。”林望雪的语气非常平静,“王家的人,现在也该赎罪了吧?”
“林同学,我、我会赎罪的!”鬼影颤声说道,“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它跪在林望雪的脚边,连声哀求着。
“很可惜。”林望雪摇了摇头,“你认错人了……王学长。”
“你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早就死了。”
林望雪仍然是笑着的,唇角处的弧度一动不动。宛若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标本。艳丽到了诡异的地步。
“不对……不对不对……”鬼影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林同学。我再也不敢了!”
“别打我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它声嘶力竭地求饶。
“没关系。”林望雪弯了弯眉眼,“反正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没有办法投胎转世,只能被困在旧图书馆里当地缚灵,时时刻刻都得忍受着死前经历过的煎熬与痛苦。”
林望雪的阴阳眼中泛着幽深的光泽。
“你该庆幸——还有人为你陪葬。”
他忽地闭上了眼睛。
“当然。我也该死。我的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不……我们所有人,都生而有罪。你们明白吗?”
林望雪的话语说得不清不楚。躲藏在不远处的郁染也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她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林同学”、“王学长”、“你认错人了”、“二十年前”、“旧图书馆的地缚灵”、“还有人为你陪葬”……
少女的瞳孔忽地颤了颤。
支离破碎的零星线索,再加上以前发现的蛛丝马迹,好像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离奇事实。
——徘徊在旧图书馆里的、倒立行走的畸形鬼影,似乎就是二十年前在图书馆内“意外身亡”的四班的王岳。
因为林望雪喊他“王学长”。
如果是喊王宇的话,不应该是“学长”。而死在旧图书馆里的“王学长”,除了二十年前四班的王岳,还有谁呢?
而且,王岳还认错人了。
顺着想下去的话,他应该是把林望雪……认成了自己的同班同学,林雨纱。
都说“外甥肖舅”。林雨纱是林望雪的小舅舅,他们两个人长得确实有点像。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那么,问题又来了——王岳为什么要向林雨纱求饶呢?当时在图书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岳怎么会突然间性情大变?
等一下。
——麻醉剂!
王岳从校医室里偷走了麻醉剂。为此,连同他自己在内,他直接害死了七条人命。
众所周知,麻醉剂可以麻痹人的神经,让人神志不清。
一种近乎荒谬的可能性,从郁染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越想越觉得离奇。
难道说,当时在图书馆内,王岳本来是想利用麻醉剂欺辱别人,结果,却弄巧成拙,反而害了自己吗?
而原本即将被当成“沙包”的林雨纱,意外掌握了场面上的主动权。
王岳……反倒变成了“沙包”?
并且,不仅仅只有林雨纱揍了王岳,当时也在场的孙旭、冯浩等五个王岳的跟班,大概也都对王岳动手了。
郁染紧紧地咬住了唇瓣。她的猜测虽然有些大胆,却也不是毫无依据的。
因为鬼影嘴里说的是“求求你们”。
“你们”。
——说明打他的不止一个人。
想来也是。
如果王岳被麻醉剂害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那么,平时被他呼来喝去的所谓“跟班”,会不会趁机产生反抗的心思呢?
都说“物极必反”。
当弹簧被压到极限以后,再突然间松开手掌,其反弹的力道……也不可小觑。
就像今天的王帆与刘桦一样。
他们刚才恨不得打死王宇的残忍表现,几乎是为少女的猜测提供了活生生的例子。
二十年前的时候,王岳的跟班孙旭与冯浩等人,应该也在图书馆里对王岳动手了。他们把王岳揍得很惨,以至于神志不清的王岳,都开始向他们示弱求饶了。
而过量麻醉剂还会致人死亡。
或许是因为林雨纱、孙旭与冯浩等人在混乱中摄入了大量麻醉剂。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具体的情况仍未可知。毕竟,麻醉剂也会让人精神错乱。
再加上鬼影刚才在废弃自习室里提议玩“捉迷藏”,说不定……二十年前,在图书馆里,王岳他们也玩过“捉迷藏”游戏。
在麻醉剂的影响之下,所谓的“捉迷藏”游戏,恐怕也变成了骇人听闻的死亡游戏。
总之,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死了。
王岳本人的死状更是凄惨无比。他变成了旧图书馆里的地缚灵。怨念深重。
他死后甚至只能倒立着用手掌行走,身体变得无比畸形,依稀可以想象出来——他生前究竟遭受了怎样惨无人道的可怖折磨。
不过,一切都是王岳自己咎由自取。
是他活该。
若不是王岳想要用麻醉剂取乐,平时作恶多端,也不会让自己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多行不义必自毙。
[670]校忌日【265】:“现在轮到你了呢。”
刹那间,郁染还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譬如说,旧图书馆档案室里,最后那个奇怪的铁皮柜子。
柜子里面像是关着什么东西似的,偶尔会传出震耳欲聋的拍打声。金属柜门上还会时不时地浮现出往外凸起的手掌印,以及模糊不清的人脸印。
简直……让人心里直瘆得慌。
而且,二十年前,郁染与梁嘉玉在图书馆里被鬼影追赶的时候,为了尽快摆脱它的纠缠,他们当时想办法把鬼影骗进了档案室的最后一个铁皮柜子里。
就是那个疑似关着什么东西的柜子。
然后,被关在柜子里的鬼影,居然开始向里面的东西哀嚎求饶了。它似乎被那个东西揍得很惨。铁皮柜子的摇晃幅度极为夸张,瘆人极了。
想到这里,郁染的脑海里顿时划过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档案室的那个铁皮柜子里,就关着孙旭或冯浩等人的怨魂呢?
既然王岳死后变成了旧图书馆里的地缚灵,那么,其他同学呢?他们会不会也变成了怨念深重的地缚灵?
可能是因为其它怨魂没有被当初的“招魂仪式”强行唤醒,所以,现在才只能看见王岳的鬼影徘徊在旧图书馆里。
少女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她的猜测其实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依据,只是随便揣测一下而已。
至于林望雪为什么知道鬼影的身份……
郁染其实也没有多想。
毕竟,林望雪是林家的人,生来就有阴阳眼。他还是林雨纱的外甥,大概知晓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哪怕王家当时用符咒把旧图书馆封起来了,还特意封锁了消息,勒令同学们不准将此事外传。可饶是如此,后来,学校里依旧隐隐流传着与旧图书馆有关的血腥传闻。
由此可知,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绝大多数时候,只有死人才能够很好地保守秘密。守口如瓶。
但是……林望雪有阴阳眼。
他看得见鬼。
……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少女此时仍然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暗处的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看着不远处的林望雪。
她还不算太傻,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突然冲出去。
——除非她想自寻死路。
林望雪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畸形鬼影。
鬼影操纵着王宇的身体跪在地上。它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头发挡住了脸。而王岳自己的脑袋,则是被挤到了旁边的位置上。
扭曲、怪诞、荒谬。
一切好像都颠倒过来了。
林望雪变得高高在上,而王宇却卑躬屈膝。
鬼影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喃喃自语着:“求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忏悔!我已经忏悔了!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了!”
当初的鬼影、或者说王岳,大概也是这么向林雨纱和孙旭、冯浩等人求饶的。往日里的傲慢与嚣张,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轻声问道:“你是怎么忏悔的?”
他的语气轻得像羽毛一样,慢悠悠地落了下来。看似毫无攻击性,却重重地砸在了鬼影的身上,骇得它心慌意乱。
鬼影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林望雪继续追问,“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鬼影连连点头。它大概是想到了生前的经历,语气愈发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激怒了林望雪。
由于它占据了王宇脑袋原本的位置,点头时的动作看起来诡异又滑稽。两颗脑袋同时上下晃动着,像某种劣质玩具。
“是吗?”林望雪哑声道。
他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的。精致的五官毫无瑕疵,人偶似的,在旧图书馆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谲异常。
“真的!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忏悔了!别打我了……”鬼影哀嚎道,“求你……”
“那你再忏悔一遍吧?”林望雪蓦地打断了它,他歪了歪头,“就在这里,把你当时做的事情,重新复述一遍。”
鬼影先是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它极为僵硬地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不是知道错了吗?”林望雪极为平静地反问道,“还是说,你的忏悔并非出自真心?”
他冰冷的眼神从它畸形的身体上扫了过去。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暗示着什么。
无端端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鬼影明显是被林望雪吓到了。它立刻拼了命地疯狂点头,仿佛是在担心自己接下来会继续挨揍似的。
“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你、你别打我!我、我说……我会忏悔的!”
“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忏悔……”
鬼影死前残留的恐惧情绪,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已经发酵到了近乎草木皆兵的骇人地步。它实在是太害怕了。
突然撞见与林雨纱长得很像的林望雪,它难免有些精神错乱。林望雪轻描淡写地说了三言两语,就把它吓得不轻。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它,就足以让它感到惶恐不安了。那张雌雄莫辨的苍白面庞,是它二十年来的可怖噩梦。
——让它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鬼影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忆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想要借此祈求他的宽恕。
它不想再挨打了。
鬼影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它极为茫然地张了张嘴,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了里面长着的……许多舌头。
它的嘴里长满了舌头。
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地挤在深黑泛红的口腔里,看起来瘆人极了。它慢慢地开口说话,所有的舌头都胡乱地蠕动了起来。
周遭的血腥味浓得吓人。
“那个时候,我……我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我、我和其他人一起、一起走了进去。”鬼影的叙述听起来断断续续,理解起来其实有些困难。
但是,郁染还是立刻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鬼影就是二十年前四班的王岳。
她猜得没错。
在它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讲述之中,她也逐渐得知了当年图书馆内发生的血腥惨案。堪称……骇人听闻。
————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的时候。
王岳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图书馆里。孙旭与冯浩等人跟在他的身后。
林雨纱也毫不反抗地跟了进去。
图书馆里空无一人。他们可以尽情地……玩乐。就算是有人,也不会不长眼地过来打扰他们。毕竟,王岳“声名在外”。
王岳提前从校医室里偷走了大量的麻醉剂。
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好奇心,他决定在林雨纱的身上试验一下麻醉剂的药效。
反正只不过是一个“沙包”而已。没有人在乎“沙包”的死活。
王岳漫不经心地抬脚踹开了自习室的房门。他率先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过来。”王岳毫不客气地开口命令道,“快点!还愣着干什么?!”
林雨纱被旁边的人故意绊了一下。
他被迫踉跄了一步,没有及时过去,就被王岳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岳根本没把林雨纱当人看。
他直接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几支麻醉剂,随手磕开了玻璃药瓶,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径直往林雨纱嘴里灌。
他完全没有征求林雨纱的同意——开什么玩笑?!“沙包”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王岳的动作粗暴又随意。
一支、两支、三支……
给药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麻醉剂用量,甚至很有可能当场致人死亡。
可王岳还是不打算停手。
林雨纱被呛得直咳嗽。
王岳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收回手掌,又让旁边的孙旭与冯浩按住林雨纱,继续往他的嘴里一支接一支地拼命灌药。
“记得计一下数。我看看要用多少才能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向来不学无术的王岳,在这种时候,倒是变得颇有“学术精神”。
“都帮我盯着点儿他的反应。”
林雨纱被重重地按在地上。大量的麻醉剂被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但他始终死气沉沉地睁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丝毫没有想要反抗或者还手的打算,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
“王岳哥……他、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孙旭有些不太确定地开了口,“这些麻醉剂灌到他嘴里,怎么跟水似的?”
林望雪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一点也不像是摄入了大量麻醉剂的模样。
很奇怪……
王岳猛地瞪了孙旭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弄到的麻醉剂有问题咯?怎么?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他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不、不是的……”孙旭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说错了话。
他着急忙慌地想要找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岳哥。我是说……”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解释。
因为他确实在心里怀疑——王岳弄到的麻醉剂有问题。否则的话,为什么林雨纱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呢?
那些麻醉剂都足够放倒一头大象了吧?林雨纱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所以,很有可能是因为麻醉剂出问题了吧?可能是麻醉剂早就已经过期了,或者干脆就是假冒伪劣药品。
只不过,孙旭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而在场的其他同学,其实大多也都是这么想的。
王岳的能力……本身就不足以服众。
他们本来也不是打从心底里服从王岳的。如果不是因为王家的存在,谁还愿意跟在王岳身边受气?
“给我闭嘴!”
王岳哪里受得了被人质疑?
简直就是在故意侮辱他!
他们是怎么敢的?不过是几条供他驱使的狗罢了!谁给他们的胆子质疑他的?
“麻醉剂绝对没问题!”王岳冷声强调道,“呵,你们都不信是吧?”
他直接钳住了孙旭的手臂,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支崭新的麻醉剂往他的嘴里灌。
孙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迫把药剂咽了下去。片刻之后,他隐约感到头晕目眩,浑身上下暂时失去了力气。
药效可以算得上立竿见影。
是真的麻醉剂!
没有过期,也不是假药。
“嗤。”王岳猛地把空了的玻璃药瓶摔在地上,锋利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最近变得愈发阴晴不定了。
孙旭刚才竟然敢质疑自己,那么,他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才对。
他王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王家在槐桉学院内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所有人都应该无条件地服从他的命令才对。
只有讨好他,其他同学才能在学校里继续待下去。
王岳理所当然地想着。
孙旭被强行灌了满嘴的麻醉剂,现在头脑发昏,还有些神志不清。
王岳扯了扯嘴角,阴恻恻地说道:“既然你不会说话,干脆以后就别说话了。”
他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冯浩走上前来。
“来,你再给孙旭灌点呗。”王岳阴狠地笑了笑,“我倒是很好奇——麻醉剂真的可以麻痹人的痛觉吗?”
冯浩不敢随意搭话,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顺从。他害怕自己也说错话被盯上。
他拿起麻醉剂就往孙旭的嘴里灌。
反正现在承受王岳怒火的人是孙旭,冯浩在心里幸灾乐祸。幸好倒霉的不是自己。
孙旭实在无力反抗。
他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在恍惚之际,他眼睁睁地看见——王岳随手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锋利的刀片上闪烁着瘆人的寒光。
孙旭没来由地感到心惊肉跳。王岳……为什么要拿刀?他想干什么?
王岳轻飘飘地招了招手。冯浩就殷勤地把昏昏沉沉的孙旭拽了起来。
“放轻松。”王岳挑了挑眉,“反正已经打了麻醉剂,肯定是不痛的。对吧?”
他用力地掐住了孙旭的脸庞,迫使他张开了嘴巴。
“以后千万要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王岳高高在上地斥责道,“明白吗?我不想再教第二遍了。”
他举起美工刀,慢条斯理地伸进了孙旭的嘴巴里。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美工刀的刀尖,缓缓地从孙旭的舌根处剌了过去。
温热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王岳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在故意恐吓孙旭。他是真的想把孙旭的舌头割下来。
“啪嗒”。
红彤彤的、还冒着热气的断舌,很快就孤零零地掉在了地上。
孙旭自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麻醉剂早就已经生效了。
他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
“嗬……”孙旭惶惑地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气声,“嗬……啊……”
他说不出话来了。
“果然有用啊!”王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你们看,他都不喊疼的。”
他其实也没把自己的所谓“跟班”当人看。说是“跟班”,未免也太抬举他们了。
充其量……只不过是跟在他身后捡垃圾吃的走狗罢了。
孙旭踉跄着跌在地上,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舌头。
那是、那是……他的舌头!他没有舌头了!他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
孙旭的指尖颤得厉害,断舌上又满是黏腻的鲜血,他根本就抓不住它。
他要变成哑巴了!
孙旭到处捡舌头的模样狼狈不堪。
王岳也没管他。他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继续给沙包灌药。我就不信了!”
孙旭明明都被麻醉剂放倒了。林雨纱怎么会没事呢?绝对不可能。
有孙旭的前车之鉴在先,冯浩也不敢耽搁,立刻动起了手。
可是,林雨纱还是毫无反应。
不管往他的嘴里灌下多少麻醉剂,他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什么变化。死气沉沉。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任人摆布。
王岳颇为不耐烦地踢了林雨纱一脚。
心底的烦躁愈演愈烈。
他皱着眉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玻璃药瓶。里面装满了红色胶囊。接着,他随手拧开瓶盖,张嘴吞掉了六颗胶囊。
旁边的冯浩看得眼睛发红。那可是能够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
而孙旭则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救星似的,连忙从地上爬了过来,口齿不清地张开了嘴巴。
——他也想吃“神奇药品”。他想重新接回自己断掉的舌头。他真的不想变成哑巴。
孙旭浑浑噩噩地爬到了王岳的脚边,抬起麻木的手掌,颤巍巍地拽住了他的裤脚。
“嗬……啊啊……”救救我!
他在心里哀嚎着向王岳求救。
事实上,孙旭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常年觍着脸低声下气地跟在王岳的身边,现在居然会落得这个下场。
只是因为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被王岳动手割掉了舌头。
以往的时候,都是林雨纱来承担王岳阴晴不定的怒火。反正有沙包在。
可是,现如今……孙旭自己也遭殃了。
王岳愈发烦躁地踢开了孙旭,嘴里骂骂咧咧:“滚。别碍事!反正也不痛,你急什么?真是没眼力见的东西!”
吃过“神奇药品”以后,王岳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暴躁了。
红血丝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眼球。他不自觉地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真没劲。好无聊……
沙包为什么没有反应呢?一点儿都不好玩!他是过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沙包装死的。否则的话,他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去校医室偷麻醉剂?
王岳心烦意乱地扭过脑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旁边的几个跟班。
啧。好像没关系啊。
这不是……还有其他的试验品吗?
孙旭刚才可是很好地证明了麻醉剂的药效。既然他们是他的跟班,就应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才对吧?
要不然的话,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王岳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情绪波动得太厉害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又缩小,颤得厉害。
王岳便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崭新的“神奇药品”。紧接着,他就毫不犹豫地再次把瓶里的红色胶囊,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只不过,他的动作有些随意,其中一颗红色胶囊掉在了地上。
还没有等王岳弯腰把它捡起来,孙旭就手忙脚乱地蠕动了过去,低头咬住了那颗红色胶囊,也不管地上脏兮兮的尘土。
他才不想变成哑巴!他还想活命!
王岳见状,直接抬脚踹了过去:“给你脸了?!敢抢我的东西?你也配?”
孙旭被踹得滚到了角落里。可他还是拼了命地把嘴里的红色胶囊咽了下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王岳骂了一句。
“喂,过来。”他看向了另外三个跟班,“你们都来试试看麻醉剂的药效呗。”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劝他们喝水似的。恐怕任谁也听不出来——他是在让他们主动服用麻醉剂。
原本站在原地看戏的跟班们,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毫无征兆地惹火上身。孙旭已经被教训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在林雨纱无法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情况之下,王岳自然而然地盯上了他们。
尽管心里恨不得骂死王岳,可是,冯浩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舌,还是当机立断地站了出来,率先为自己灌下了麻醉剂。
——总比被割掉舌头要好。他才不想和孙旭一样,变成不能说话的哑巴。
其他同学也不得不效仿冯浩的动作。
他们争先恐后地主动往自己的嘴里灌下麻醉剂,还满脸殷勤地开口说道:“没问题,王岳哥!我这就帮你试试看药效。”
他们又不傻。
在这种时候,谁不听王岳的话,就会成为下一个孙旭。甚至是……下一个沙包。
他们都只想着明哲保身,希望别人成为自己的垫脚石。这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驱使着他们下意识地服从了王岳的命令。
王岳笑嘻嘻地走到了冯浩的面前。
他刚刚吃下了大量“神奇药品”,同时也是场上唯一没有摄入麻醉剂的人。
冯浩还在大着舌头讨好王岳:“王、王岳哥……我们接下来……”
是麻醉剂的药效在发作。
可他很快就愣住了。
因为王岳又拿出了方才的美工刀。光滑的刀身上鲜血淋漓。是孙旭的血。
“王岳哥……”冯浩的脑子转得很慢。
麻醉剂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的思绪变得迟缓了。可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抖什么啊?”王岳冷声反问道,“孙旭刚才不是都证明了吗?不痛的。”
——他要割掉冯浩的舌头。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王岳的动作变得更加娴熟了。锋利的美工刀直接割掉了冯浩的舌头。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冯浩确实没有感受到疼痛。
直到断舌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舌头也被王岳割掉了。
冯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自己没有说错话啊?!为什么也会被王岳盯上?!
什么情况?不对不对不对!
王岳倒是表现得轻描淡写。
他饶有兴致地捡起了地上的两条舌头。然后,他随手把其中的一条断舌,塞进了孙旭的嘴巴里。
“试试看能不能接回去?”王岳的脸上仍然挂着好奇的笑,“你刚刚不是吃了胶囊吗?把舌头重新接回去呗。”
孙旭被强行塞了一条舌头——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他自己的舌头,还是冯浩的舌头。他没有办法拒绝王岳。
另外两个跟班都看傻眼了。
——平时林雨纱被虐待的时候,他们都看得非常开心,甚至还会主动加入其中,在林雨纱的身上肆意发泄自己的怨气。
但现在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只感觉……无比惊惧。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明明只要欺负林雨纱就好了……
他们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
谁知道王岳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发疯?!他们可不想变得像孙旭和冯浩一样!
可是,他们刚才摄入了麻醉剂,动作与反应都变得迟钝了。而且,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就跑不动。
因为孙旭正死死地抓着他们的脚踝。他使出了浑身上下仅存的所有力气,把他们两个人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孙旭扭头看向了王岳。
他大概是刚刚才接回舌头,说话时的声音嘶哑又难听。
“王岳哥……你要不要、试试看他们俩?”孙旭磕磕绊绊地提议道,“可以……对比一下药效……怎么样?”
另外两个男生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骂道:“孙旭!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拉我们下水?!你疯了?!”
王岳倒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好主意。”
孙旭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两人的脚,防止他们逃跑。
与此同时,冯浩也极为艰难地爬了过来。
——既然他们两个人都被割掉了舌头,那么,另外两个人……凭什么逃过一劫呢?大家明明都是王岳的跟班。
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自己遭殃了?他们两个人也得受苦才行!
孙旭与冯浩不约而同地想着。怨毒的情绪在他们的心底不断发酵。
他们非得把另外两个人也拉下水不可!
王岳看着他们“狗咬狗”的滑稽画面,总算勉强来了点兴致。
“我只不是想要试验一下麻醉剂的药效而已。又不是要杀人,你们怕什么?”
王岳轻飘飘地开了口。他又往他们的嘴里分别灌了点麻醉剂。
另外两个跟班逃也逃不掉,再加上孙旭与冯浩的强硬阻挠,他们只能任由着王岳在自己的身上展开了实验。
而经过不算严谨的粗糙实验,麻醉剂的剂量……确实能够影响药效。
被灌入过量麻醉剂以后,其中的一个男生,很快开始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了。
濒临死亡。
眼看着他即将彻底咽气的时候,王岳不紧不慢地随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色胶囊,就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他在玩弄他们的性命。
差不多玩够了以后,王岳站起身子,又走到了林雨纱的身边。
这个家伙跟死人一样,无论灌多少麻醉剂都没反应。实在是太无聊了。
王岳拿出血淋淋的美工刀,在空中比划着,似乎是在思考到底要从哪里下刀。
揍了沙包这么久,他也想看看……沙包体内的血肉与骨骼,是不是密度比平常人更高呢?要不然怎么会那么耐揍呢?
王岳的想法着实天马行空,甚至有些过分荒诞了。可他却还想着将其付诸行动。
林雨纱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岳。
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王岳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
美工刀轻飘飘地割开了林雨纱惨白的肌肤。就像划破沙包一样,轻松得不可思议。
然而,却没有任何鲜血从中流出来。
里面的肉……是腐烂的。
就连血也是漆黑的。
王岳的动作不由地停顿了一瞬间。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自己现在就好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具“尸体”还会活生生地盯着他看。
王岳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他连忙又拿出了一瓶“神奇药品”,忙不迭地往嘴里塞着红色胶囊,想要借此压压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始终一动不动的林雨纱,忽然伸手拽住了王岳。他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大得离谱,把王岳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王岳的手上还拿着刚刚开封的“神奇药品”。他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红色胶囊却已经撒了一地。
猩红的色彩触目惊心。
另外四个跟班见状,都纷纷气喘吁吁地爬了过去,想要趁乱捡一颗药吃。他们早就已经见识过了“神奇药品”的惊人功效。
他们几乎是凭借着仅存的本能,在混乱之中抢到了一颗红色胶囊。
——他们都还不想死。
而王岳则是被林雨纱绊住了脚步。他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想要抬脚踹开林雨纱。
可是,地上淌满了黏稠的鲜血——是孙旭与冯浩刚才流的血。非常新鲜,还没有彻底凝固,又滑又腻。
在与林雨纱拉拉扯扯的过程之中,王岳脚下一滑,身形不稳,终于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麻醉剂与“神奇药品”都从他的校服口袋里掉了出来。“稀里哗啦”的清脆声音,回荡在自习室内。
如同某种……怪异的咒语。
又有新的“神奇药品”了!
其他人连忙神志不清地继续争抢地上散落的红色胶囊。他们不想死……
就连王岳恶狠狠的呵斥与辱骂,也全部都被他们暂时抛之脑后了。
麻醉剂彻彻底底地麻痹了他们的理智。
更何况,王岳刚才毫不犹豫地拿他们当试验品的举动,已经让他们感到后怕不已了。他们差点就真的死了!
孙旭与冯浩甚至还真的被割掉了舌头!
他们之所以会跟着王岳,是为了从他的手里捞点好处,而不是为了给他送命的!
“给我……”他们的嘴里骂骂咧咧,“是我的……别和我抢!”
王岳摔倒的时候恰好磕到了脑袋。
他好半天都没有及时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上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肉里,痛得他直叫唤。
另外四个人都服用了麻醉剂,根本感觉不到太大的痛苦。哪怕是被玻璃碎片扎穿了脚,也浑然不觉。
林雨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在一片混乱中,林雨纱一言不发地捡起了地上的麻醉剂,面无表情地开始把它往王岳的嘴里灌。
王岳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他奋力挣扎着,不肯咽下麻醉剂。
然而,林雨纱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也可以成为试验品,不是吗?”他转头看向了另外四个还在抢药的男生,“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那几个男生抢夺药品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突然间听见林雨纱说话,他们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惊讶,就被他的话语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沙包在说什么?
他说……王岳也可以成为试验品?
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心头。他们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迅速跳动了起来。常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被强行拨开。
对啊……为什么不能是王岳呢?
他们的脑袋实在晕得厉害,只是凭借本能顺着思考了下去。
王岳也可以成为试验品吧?为什么不能是王岳呢?
下一刻,林雨纱就把几支麻醉剂递了过来。他没有继续开口劝说,可他们却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地上的鲜血还是温热的、黏稠的,没有完全干透。鲜艳的色彩引人瞩目。
王岳刚才对他们动手了。他摆明了完全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既然如此……
孙旭率先接过了林雨纱递来的麻醉剂,然后,他动手按住了王岳挣扎的身体,也开始尝试给他灌药。
其他三个人,也纷纷涌了上来。
林雨纱默默地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着。他的眼神无比空洞,仿佛自己置身事外。
局面彻底颠倒过来了。
王岳双拳难敌四手。
他气急败坏地开口辱骂着他们,却完全没有办法摆脱他们的束缚。他们吃了“神奇药品”,甚至能够暂时压制麻醉剂的药效。
——王岳被反噬了。
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走狗们,在麻醉剂的影响、与林雨纱的蛊惑之下,居然产生了反抗主人的心思。
麻醉剂被强行灌进了嘴里,味道苦涩难言,呛得王岳泪流满面。
孙旭仿佛终于找到了反抗的机会。他瞪大眼睛低声说道:“王岳哥……你就不打算、自己尝试一下吗?”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
“反正……一点都不痛的。”
“现在轮到你了呢。”
“王岳。”
[671]校忌日【266】:“要不要玩捉迷藏啊?”
“咳!咳咳咳!你们、你们简直是在找死!!!”王岳被麻醉剂呛得实在受不了,他面色发红,涕泗横流,“住手!你们都想死吗?!给我滚开!都给我滚!”
他拼了命地挣扎着,嘴里吐出了恶毒又难听的污言秽语,恨不得当场把他们咒死。
苦涩的麻醉剂充斥在口腔里,王岳险些被呛到窒息。他的眼睛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滚开!都滚开啊!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我?!”
然而,王岳嘴上骂得越狠,反而更加激起了另外五个人潜藏已久的反抗心理。
尤其是孙旭与冯浩。
他们两个人刚刚才被王岳用美工刀割掉了舌头,对王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
尽管利用“神奇药品”暂时把断舌接了回来,但是,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拆卸的玩具。被损毁以后,就算勉强重新拼回原来的模样,也还是无法彻底复原。
与日俱增的恐惧与怨恨,在麻醉剂的催化之下,终于变成了狠狠刺向王岳的利刃。
他们再也受不了了。就连往日里对王家的畏惧,也被暂时抛之脑后了。他们现在只想狠狠地报复王岳,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不痛的。”孙旭咧开嘴角笑了起来,“王岳哥,你也试试看啊。”
他阴阳怪气地继续喊着“王岳哥”。
“就、就是……说啊。”冯浩刚接回舌头,说话时还有些吞吞吐吐,“你怕什么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复述了一遍王岳刚才的话语。
“谁给你们的胆子?!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王岳以前哪里被人如此欺辱过?
他不仅没有向他们示弱求饶,反而更加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地胡乱骂着。
他要杀了他们!都是一群不听话的狗东西!该死!马上去死!全部都得去死!
“你们疯了吗?我是王岳!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王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住手!给我住手!”
他的眼睛里满是怨毒的情绪。
“住手啊!孙旭!冯浩!你们怎么敢的?!我要杀了你们!!!”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孙旭与冯浩等人已经在冲动之下对王岳出了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中途停手。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了就得做到底。
他们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了。
孙旭与冯浩不管不顾地往王岳的嘴里灌着麻醉剂,直到他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其他人也按住了王岳的手脚。
“你……你们……”王岳的声音渐渐微弱,“找、找……咳咳……找死!”
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王岳很快就不再继续挣扎了。他的脸上糊满了麻醉剂,晕晕乎乎地躺在地上任人宰割,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此情景,孙旭顿时恶向胆边生,毫无征兆地突然伸手揍了王岳一拳。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砰”!
皮肉相触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回荡在自习室内,尤为明显。
而这道声音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却犹如惊雷一般,陡然间打开了某种在以前堪称禁忌的可怕开关。
“孙旭,你……”
冯浩的瞳孔兴奋地颤了颤。他用力地咬了咬牙,手指都在激动地抽搐着。
下一刻,他也抬脚踹了上去。
王岳的身体被冯浩踹得往外滚了两圈。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柔软沙袋。他的校服上立刻多了一枚漆黑的脚印。
“哈……哈哈哈……”冯浩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居然真的对王岳动手了!他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王岳拳打脚踢!他能够把王岳当成自己的沙包,随意地发泄怨气!
过往犹如天方夜谭般的荒唐想法,在此时此刻,竟然真的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们不是在做梦,也不是产生了幻觉。他们……真的可以把王岳踩在脚下了!
千真万确。
孙旭与冯浩率先动了手,而剩下的两个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他们很快也加入了其中。
——就像当初加入对林雨纱的欺凌行为中一样。他们总是这样。
“砰”!“砰”!“砰”!
王岳被他们揍得死去活来。
他明明已经被迫摄入了过量的麻醉剂,按理来说,应该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但是,“神奇药品”的存在,却又帮他唤醒了本该被麻痹的痛觉。他刚才吃下了大量的红色胶囊。其弊端显现了出来。
“啊!”王岳到底还是忍不住惨叫了起来。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根本没有人敢站出来惹他,更别说是挨打了。
毕竟,他是王家的人,完全可以在槐桉学院里横着走。就连不小心擦破一点皮,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现如今,王岳已经被揍懵了。
另外五个男生根本就不打算手下留情。他们几乎是把王岳往死里打。
拳拳到肉。
“平时不是装得很吗?姓王的。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姓王吗?没种的东西!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真该死啊!”
“你自己怎么不当试验品呢?啊?要我说,既然你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如……以后也别说话了!”
孙旭近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他是第一个被王岳动手割掉舌头的人,心里早就恨死他了。
孙旭拿起刚才在混乱中掉在地上的美工刀,又极其蛮横地强行掰开了王岳的嘴巴,打算割掉王岳的舌头。
他的手掌一直在颤抖——他太亢奋了。
而王岳则是因此遭了罪。
美工刀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舌根处拉锯着。锋利的刀刃在舌头上割开了数道血淋淋的口子,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痛快。
孙旭并不着急。
王岳脸上的表情越是痛苦,他就感到愈发痛快。扭曲的快感弥漫开来。
哈……王岳原来也有今天!
折磨了王岳半天,孙旭又蓦地收回了美工刀,没有把他舌头彻底割断,而是任由着断了半截的舌头,耷拉在王岳的嘴巴里面。
王岳疼得要命,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奈何麻醉剂的药效又发作了。
他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不痛的。”孙旭装模作样地安慰着王岳,“王岳哥,你别怕啊。”
冯浩也凑了过来。
他从孙旭的手中接过了美工刀,往王岳的腿上狠狠地扎了几刀。他刺得很深,甚至隐约可以听见刀尖撞在腿骨上的声音。
黏稠的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王岳的校服。
“哎,免得王岳哥待会儿逃跑了。”冯浩笑眯眯地解释道,“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不是吗?”
说着,他又径直挑断了王岳的脚筋,让王岳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还是冯浩你想得周到啊!”孙旭表示赞同,“咱们可得为王岳哥好好考虑。”
他们以前经常跟在王岳的身边,对王岳折磨人的手段极为了解。
可以说是“耳濡目染”。
现在,他们把这些从王岳身上学来的腌臜手段,全部都原封不动地用在了王岳的身上。不得不说,确实非常好用。
“都是王岳哥以前教得好。”冯浩颇为谦逊地摆了摆手,“我也只是学了点皮毛。但应该也够用了吧?”
或许是怕自己下手还不够狠,冯浩又抬手给王岳补了好几刀。他把王岳腿上的皮肉戳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
孙旭看得兴奋,从冯浩的手里把美工刀又抢了回来。他摆出了剁肉的架势,重重地往王岳的腿上剁了下去。
“我也来帮帮忙吧。”孙旭道。
以前欺凌林雨纱的时候,孙旭也是像这样主动请缨上前“帮忙”的。
王岳当时还轻飘飘地夸他有眼力见。
“噗嗤”。
刀尖深深地刺进肉里,鲜血喷涌而出。
孙旭有些癫狂地瞪着眼睛。
“哈哈……”他一刀接一刀地刺向了王岳的腿,剁肉馅似的,把王岳腿上的皮肉剁得支离破碎,伤口深可见骨。
另外三个人的手上没有刀,索性便直接徒手插进了王岳腿上的伤口里。
他们揪住了其中一小块摇摇欲坠的皮肉,硬生生地把它从腿骨上撕扯了下来。
“啊!!!!!!!”
王岳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他腿上的肉竟然被活活撕了下来。简直是比“凌迟”还要更加残酷的刑法。
王岳痛得生不如死。
而他们还在一块接一块地徒手揪着他腿上的皮肉。滑腻的血管也被抽了出来。
“啊!我……我错了!你们、你们……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错了!”
王岳到底还是低下了头。
他被迫开始向他们认错求饶。
实在是太疼了。他会活生生地疼死!与其被这样折磨,他宁可现在就去死!
“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王岳的语气愈发卑微。他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孙旭与冯浩等人放过自己。
“我知道……错了!真的!求你们放过我吧……别打我了!求你们……”他厉声哭嚎着,“求求你们了……”
然而,王岳的哀求,非但没有让他们停手,反而还助长了他们扭曲的报复心理。
以前对其他同学颐指气使、向来高高在上的王家少爷,王岳,如今居然正在低三下四地央求自己放过他!
常年被王岳欺压的五个跟班们,都变得更加兴奋了。事已至此,他们不可能收手。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求你们了……放过我吧……别再欺负我了!别打我了……求求你们!”
王岳有些语无伦次。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以往那些欺凌别人的手段,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居然如此可怖。
王岳的精神濒临崩溃。他真的很想直接去死。他已经活不下去了。好痛苦……
怎么会这么吓人?
他想死。
孙旭与冯浩等人,当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王岳。他们把自己曾经学到的手段,在王岳的身上用了个遍。
身为王岳“忠实”的跟班,他们也勉强算得上是尽职尽责了,学得也很到位。
王岳的双腿被他们废得彻底。
白花花的腿骨上甚至都看不见几块好肉。像是被狗啃过似的。腿骨上满是又深又长的刀痕,连里面的骨髓都隐约可见。
——他跑不掉了。
“救命!救命啊!!”王岳尝试求救。可显然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没有人会救他。
他只能待在无间地狱里,饱受煎熬。
不。说不定……下到十八层地狱,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王岳的求饶声很快就变得有气无力了。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去死了!他快死了!!!
当死亡来临的刹那间,王岳甚至感到由衷的庆幸与喜悦。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简直开心到了极点。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马上就可以去死了!哈哈哈!他快死了!他终于可以摆脱他们的折磨了!真的是太好了!他已经等不及去死了!
王岳欣喜若狂。
然而,就在这时,孙旭直接把一颗“神奇药品”塞进了王岳的嘴里。
红色胶囊裹着鲜血滑进了王岳的喉咙里,被他咽了下去,强行吊住了他的性命。
“王岳哥,急什么啊?”孙旭慢吞吞地开了口,“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死掉的。”
王岳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明明半只脚已经踩在地狱里的自己,又被硬生生地重新拽回了可怕的、残忍的、恐怖的现实。
他……竟然还活着。
“不!不不不!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求你们了!”王岳声嘶力竭地哀求着,“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此时此刻,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以往施加在他人身上的所有痛苦,全部都被成千上百倍地奉还了回来。
孙旭与冯浩等人都表现得很有耐心。和以前一样。
时间在缓缓地流逝着。
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来折磨王岳。
自习室内的血腥味浓得吓人。
鲜血与碎肉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甚至都隐约弥漫起了红彤彤的血雾。
王岳都被折磨得没有人形了。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畸形,肢体残缺不全,看起来极为瘆人。
他彻底绝望了。
“要不要玩点新花样啊?”孙旭忽然开口提议道,“找点乐子呗。”
“怎么说?”冯浩反问了一句。
“要不要……玩‘捉迷藏’啊?”孙旭咧开嘴角,“以前没怎么玩过。试试看?”
他和刘昊等人都曾经是王岳身边的跟班。刘昊当时能想得出来“人头篮球”的恐怖玩法,而他孙旭其实也不遑多让。
在此之前,孙旭也正是因为自己极其出众的“想象力”,得到了王岳的青睐,在他的身边站稳了脚跟。
现如今,王岳大概又会惊叹于孙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了。
当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惊恐”。
“‘捉迷藏’?这有什么好玩的?”另外一个男生也开口发问了,“怎么玩啊?”
孙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很简单啊。”他耸了耸肩膀,“让王岳当‘鬼’来抓我们。我们在图书馆里藏起来就好。就是普普通通的‘捉迷藏’而已。”
“啊?让他来找吗?”冯浩有些茫然,“王岳还能走路吗?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那就是他的问题咯。”孙旭扯了扯嘴角,“我们只要不被他抓到就行。就算是被他看见了,也无所谓。”
说着,孙旭低头踢了一脚不成人形的王岳,笑嘻嘻地开了口,又道:“王岳哥,你刚刚不是求我们放过你吗?”
王岳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一丝光亮:“对……嗬……求你们……”
他的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没问题啊。”孙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岳的话语,“毕竟你是王岳哥嘛。我们总是要给你面子的。”
“真、真的……吗?”
王岳还以为自己真的有救了。血肉模糊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了。”孙旭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只要你能在‘捉迷藏’游戏里抓住我们所有人,我们就放过你。怎么样?”
“你……你、嗬……你耍我……”王岳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你怎么可以……”
他的双腿都已经废了,还怎么可能去抓人呢?摆明了是在耍着他玩。
“反正我说到做到。”孙旭满不在乎,“只要你赢了‘捉迷藏’,我们就放过你。”
“至于想不想要这个机会……那就只能看你自己了。如果你不想玩也没事。我们就继续呗。”他有恃无恐,“王岳哥,可别怪我不留情面哦。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岳还有拒绝的理由吗?不答应的话,会像刚才一样生不如死。而答应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王岳实在是无法继续忍受他们惨无人道的折磨了。
“好、我……我答应你们……”王岳极为勉强地点了点头,“你们……可要说话算数啊!”
他别无选择。
……
怪异而荒诞的“捉迷藏”游戏,很快就开始了。在王岳有气无力的倒计时声中,孙旭却并不急着躲藏起来。
另外四个人也心领神会。
他们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倒计时的结束。
王岳想要赢下游戏,自然也不会催促他们藏起来。倒数完一百秒以后,他的嗓子疼得厉害,喉咙里浸满了腥臭的铁锈味。
见孙旭等人还待在自习室里,王岳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过去抓人。
然而,他已经无法用双腿走路了。
“咳……”王岳一边咳着血,一边奋力地扭动着血淋淋的身子,试图慢慢爬过去抓人。
他仍然抱有一丝近乎不切实际的希望。但是,两条废腿在此刻成了他最大的累赘。
王岳想要强行从地上站起来。意料之中地,他失败了。两根已经被美工刀刮得伤痕累累的破烂腿骨,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体。
看起来甚至还有点滑稽。
孙旭忍俊不禁。他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们看,他好好笑啊!太好玩了!连站都站不稳!好没用!”
他肆无忌惮地嘲笑着王岳。另外四个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王岳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屡屡失败,重重地摔倒在地。更多的碎肉从伤口里溅了出来,乱七八糟地糊在地面上。
“快点来抓人啊,王岳哥。”冯浩满怀恶意地连声催促道,“我们就站在这里,你动作快点呗。”
王岳当然知道他们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可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咬紧牙根,不得不开始尝试其它的方法。
王岳颤巍巍地蠕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像蛆虫一样。
难以言喻的剧痛蔓延开来。
但幸好……他成功了。尽管身体疼得快要散架了,可他依旧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王岳慢慢地挪到了冯浩的旁边。
然而,就在他即将伸手抓住冯浩裤脚的时候,冯浩突然间往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地躲开了王岳的动作。
“哎。”冯浩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就差一点了!王岳哥,你加油啊!”
王岳目眦欲裂。
“再加把劲。”孙旭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动作还是太慢了。我感觉……你也没什么本事啊,王岳。能不能别在这里磨蹭了?”
他们看向王岳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小丑一样。
每当王岳蠕动身体即将靠近自己的时候,他们都会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避开他颤巍巍的手指。
王岳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能抓到他们了。但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实际上却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他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孙旭,这‘捉迷藏’还真挺好玩的啊。”冯浩连声赞叹道,“你的鬼点子还真多!难怪王岳哥以前器重你呢。”
“还是多亏了王岳哥的栽培。”孙旭连连摆手,字里行间嘲讽意味明显。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还瞥着王岳。见他快要爬过来了,孙旭便及时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岳残缺不全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着。鲜血与内脏将地面涂抹得五颜六色。
孙旭很快就不满足于简单的戏耍了。
他开始故意从王岳身边经过,又趁着王岳不注意的时候,重重地踩上几脚。
——在捉迷藏游戏里肆意戏耍抓人的“鬼”,比躲躲藏藏要好玩多了。
王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被踢来踢去,像足球似的,到处乱滚。
“王岳哥,你得加油啊。连‘捉迷藏’游戏都玩不好,你说说看,自己还有什么用呢?”冯浩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他笑嘻嘻地踩住了王岳的手臂,直到将上面的皮肉尽数碾碎以后,才松开了鞋底。
王岳疼得惨叫连连。
他在自习室里四处乱爬,却始终摸不到他们的衣角。他从来没有想过——“捉迷藏”游戏居然也会如此煎熬。
王岳确实产生了放弃的心思。但是,他太害怕了。他是真的不想再被继续折磨了。
他快要崩溃了。
于是,王岳开始尝试各种办法站起身子。他必须要想方设法地赢下“捉迷藏”游戏才行。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当然。他根本没有去想孙旭骗人的可能。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王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掌。
既然现在不能用双腿行走了,那么……也可以尝试用其它部位来走路吧?
——他打算用手掌来走路。
说起来也可笑,他双腿上的皮肉被撕扯得所剩无几,反而导致了腿上重量骤然减少。他甚至可以把自己轻飘飘的身子倒立起来。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用手掌走路了。
试了一下,王岳索性直接倒立着用手掌在地上爬行,速度比往前蠕动要快得多。
竟然真的可行!
王岳咬了咬牙,努力地以怪异的姿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倒立爬了过去。
他必须抓住他们!
然而,孙旭与冯浩等人见状,依旧不慌不忙。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画面似的,眼睛都瞪得很大:“哇!王岳哥原来还藏了一手!有点意思。接着爬呗。”
像是在马戏团里看动物表演一样。
他们游刃有余地躲开了王岳的触碰,同时还在阴阳怪气地刺激着王岳。
“跑快点,跑快点啊。”
“对啊。怎么动作还是那么慢?我们可是给过你机会了哦。”
“王岳哥还会倒立啊?小心摔倒。”
王岳的速度确实变快了,但是,他怎么可能追得上孙旭与冯浩等人?
他依旧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孙旭顺手打开自习室的房门,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在层层叠叠的书架的遮掩之下,他更是把王岳耍得晕头转向。
“怎么还是抓不到人啊?王岳,你恐怕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
“没用的家伙,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王岳竭尽所能地在图书馆里倒立爬行,却还是连他们的校服都碰不到。
他的姿势夸张又怪异,惹人发笑。
孙旭与冯浩等人肆意嘲笑着他。
“废物王岳!哈!”
“你真该死。”
[672]校忌日【267】:“无人生还?”
林雨纱依然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他近乎毫无存在感。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或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哪怕连微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都听不见。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就像以前一样。
而孙旭与冯浩等人,包括濒临崩溃的王岳,也都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林雨纱的存在。
他们从来都不在意“沙包”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林雨纱只是一个任打任骂的“沙包”而已。是牢牢刻在本能反应里的记忆。
王岳跌跌撞撞地在地上爬行,留下了一连串血淋淋的手掌印,隐约还有零星的碎肉被剐了下来。
循着不规则的掌印,林雨纱慢吞吞地走出了自习室。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无喜无悲,空余冷漠。
又像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
林雨纱并没有为此感到开心,也不觉得有多么大快人心。
哪怕王岳被自己原本的跟班们,欺负得不成人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依旧对此毫无反应。
林雨纱只是轻轻地迈开步伐,拖着自己沉重僵硬的身体,在图书馆的书架堆里找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王岳。
孙旭与冯浩等人,还在恶意戏耍王岳。他们仿佛是想把自己以前在他身上受过的气,通通都发泄出来似的。
他们故意与王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予他微不足道的渺茫希望。
而等到王岳拼了命地靠近自己的时候,他们便会恶狠狠地用力踹上一脚。
王岳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用手掌倒立爬行。他的眼睛里浸满了猩红的鲜血,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书架。
厚重的书籍“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王岳被砸得脑袋生疼,却又来不及闪躲。
不远处的孙旭与冯浩见状,笑得乐不可支。他们难得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那可是王岳。王家的王岳。
哈!实在是太好笑了。
王岳竟然也有今天!不管怎么想,他们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王岳哥,你走路怎么都不看路啊?是不是眼睛瞎了?”孙旭冷嘲热讽,“要不然……你把眼睛捐给有需要的人吧?”
“就是说啊。王岳哥连玩捉迷藏都抓不到人,太没用了吧?”冯浩也嗤笑道。
王岳疼得连声惨叫,根本没空搭理孙旭与冯浩。他被坠落的书本砸了个正着。硬邦邦的书脊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他的眼睛上。
而脆弱的眼皮,完全无法护住眼球。
“啊!!!”
坚硬的书角径直砸穿了王岳的眼皮,将柔软的眼球捣得稀烂。
猩红的鲜血,与无色透明的胶状液体混在一起,流到了他的脸上。
看起来瘆人极了。
“王岳,我在和你说话。”孙旭的脸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你耳朵聋了吗?”
“眼睛瞎了又不是耳朵聋了。”冯浩也无比刻薄地附和道,“瞎叫唤什么呢?”
他们只当是在看戏。
王岳还在捂着眼睛厉声惨叫。他疼得满地打滚。眼球被生生捣碎的可怖剧痛,让他难以忍受。
乱七八糟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他的眼泪。
林雨纱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在王岳的身边蹲了下来。书架倒下时,上面的书籍全部都掉在了地上。
林雨纱扶好书架——他的力气似乎很大。他把散落的书籍重新塞回书架上,接着,又捡起了恰好掉在王岳身边的一本书。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那是一本非常眼熟的书。
“你知道错了吗?”林雨纱无视王岳痛苦的表情,自顾自地哑声询问道。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王岳挣扎着开了口,“求求你们了……”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附和着求饶了。他真的很想去死。
现在、立刻、马上。
就算是让他下十八层地狱,也比如今的境况要好受得多。
他宁愿和魔鬼待在一起,也不愿意继续被这几个披着人皮的家伙折磨。
只有当刀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王岳才能够真切地感受到绝望。
——尽管那几个披着人皮的家伙,都是王岳曾经的跟班,是被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他从来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
“那你打算忏悔了吗?”林雨纱又问。
“我忏悔!我马上就忏悔!我……我有罪!”王岳也不管林雨纱说了什么,立刻点头答应道,“我现在就忏悔!”
他只想立刻解脱。
林雨纱把自己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书籍,递到了王岳的面前,并顺手翻开了它。
——赫然正是《忏悔录》。
王岳的视线落在了翻开的扉页上。
只见上面已经写了不少“忏悔”的血字。乍一看,似乎有十一种不同的字迹。
王岳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间变得灵光了起来。他忙不迭地说道:“我、我忏悔!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忏悔!”
说着,他直接抬起颤抖的指尖,又蘸了蘸自己身上的鲜血,在扉页上写下了“忏悔”两个字。他的字迹凌乱不堪。
“你、你看……我已经忏悔了!你放过我吧!求你!求你了!”王岳低声下气地继续央求着林雨纱,“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几乎都被碾碎了。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傲慢消失殆尽。在磕头求饶的时候,他居然也能表现得行云流水。
林雨纱垂眸望着《忏悔录》扉页上的崭新血字,眼底的神色苍白而空洞。
“是吗?”他轻声问道。说着,他便极为粗暴地掐住了王岳的脸庞,甚至都快要把王岳残缺不全的眼球挤出眼眶了。
王岳无力挣扎。
林雨纱直接往他的嘴里塞了好几颗红色胶囊。大量胶囊挤进血肉模糊的口腔里,差点没把王岳一口气噎死。
但是,在黏滑鲜血的润滑之下,王岳还是硬生生地把它们全部都咽了下去。
他的喉咙被撑得几欲绽裂。
“去吧。”林雨纱歪了歪头,低声提醒道,“大家……都应该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过,不是吗?明明所有人都犯了错,总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受到惩罚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宛若魔鬼的呓语。但是,听在王岳的耳朵里面,却像是……某种诡异的“救赎”。
是啊。
凭什么只有自己“忏悔”了呢?全班同学不是都犯错了吗?大家都应该被惩罚才对。
王岳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脑袋。
两颗早已不成样子的眼球——勉强可以将其称之为“眼球”,直勾勾地看向了孙旭与冯浩所在的方向。
“神奇药品”没有治愈王岳的双腿,反而是给予了他更多的体力。
王岳可以继续用手掌倒立爬行,并且,他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得多得多。
他甚至都能够追上孙旭与冯浩等人了。
而孙旭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林雨纱竟然主动给王岳喂了“神奇药品”!
糟糕。王岳肯定要报复回来了!没有人比孙旭更加清楚王岳的睚眦必报。
孙旭难免有些惊慌失措。经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重新翻涌而出。
王岳像是彻底疯了似的,“嘻嘻嘻嘻”地怪笑着,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
他的姿势依旧可笑又滑稽。但是,另外几个人却笑不出来了。
孙旭与冯浩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快,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跑,免得自己被发狂的王岳追上。
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上去管林雨纱了,毕竟,还是保命要紧。
但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剩下的几个人相互推搡着往外逃跑,很快就被身后的王岳逮住了。
形势再次颠倒。
王岳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他“嘻嘻”笑着,重重地踩断了他们的脊梁骨。
“嘎吱嘎吱”的碾磨声,回荡在图书馆里,听起来尤为瘆人。
“王、王岳哥……”他们只好涕泗横流地赔着笑脸,声音颤得厉害,“我、我……”
他们一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以前跟在王岳身边的时候,只会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是典型的“伥鬼”。
方才欺辱王岳时的亢奋与激动,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骤然冷却了下来。
现如今,再次被王岳逮住以后,他们害怕得要命,双腿都不听使唤了。
王岳阴恻恻地望着他们,又把手中的《忏悔录》摊了开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仍然记得林雨纱的话语。
——忏悔。
“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他们也很识相,立刻伸手在扉页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血字:“我忏悔!王岳哥!我马上就忏悔。我们错了……”
王岳毫不犹豫地掐住了他们的脖颈:“你们……都该死!”
他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们。
他们的面色迅速发紫,濒临窒息。
但是,就在他们即将死亡的刹那间,王岳还是松开了自己血淋淋的手掌,堪堪放过了他们。
直接动手杀了他们,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他待会儿要让他们像自己刚才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岳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朝着孙旭与冯浩逃跑的方向爬了过去。
他还得让另外两个人也忏悔才行。
王岳近乎癫狂地想着。
他要忏悔……
大家都要忏悔……
所有人、所有人都应该忏悔!大家都犯了错,就必须忏悔才对!
趁着王岳对另外三个男生出手的时候,孙旭与冯浩已经趁机跑到了图书馆深处。
他们都在心里暗自庆幸着——幸好还有三个蠢货帮忙拖延时间。在不知不觉间,他们跑到了图书馆档案室附近。
“现在怎么办?”冯浩气喘吁吁,“这下好了,我们真的得玩‘捉迷藏’了。”
他的语气里隐隐带上了埋怨的意味。就好像刚才赞同孙旭提议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刚刚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孙旭嗤笑道,“冯浩,现在又来怪我了?”
“别以为我忘记了……”他冷冰冰地望着冯浩,“你先前往我嘴里灌麻醉剂的时候,倒是积极得很啊。”
孙旭直接挤开了冯浩,走进了档案室里。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铁皮柜子。
仔细打量了一下,孙旭估算自己大概能够勉强躲在里面。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拉扯金属柜门,想要藏进柜子里。
冯浩也有些着急。他有样学样,试图仿照孙旭的动作,把自己藏进去。
哪怕他刚刚还明里暗里地埋怨孙旭,此时此刻,他还是厚着脸皮模仿了孙旭的行为举止。
总归是为了活命,又有什么丢脸的?
只不过,打开铁皮柜子以后,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质资料。
孙旭和冯浩还看见了不久之前的报纸。
上面报道了春游以及校庆日上发生的事情。数张黑白照片配图极为显眼。
“啊!”
冯浩忽然惴惴不安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报纸上的黑白照片在流血。
猩红的色彩十分鲜艳,像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刺得他视网膜生疼。
怎、怎么回事?
冯浩不禁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癫狂的王岳已经追了上来。他疯疯癫癫地在地上倒立爬行,用身体撞开了档案室的房门。
孙旭突然间也怔在了原地。
报纸上鲜血淋漓的黑白照片,像是敲响在他心头的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不对……
不对劲。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为什么变成了“车祸现场”的照片?
是他看错了吗?
原本应该是四班的四十三名同学站在大巴车前的集体合照,可在孙旭的眼中,却变成了大巴车翻倒在地时的惨烈画面。
车身上满是撞击后产生的深邃凹痕。大量的鲜血涂抹在车窗内壁,里面的同学们都被撞得支离破碎。断臂残肢散落满地。
孙旭的脑袋愈发昏沉。他甚至一时间忘记了躲藏,也没有及时注意到王岳的出现。
而报纸上的报道,更是触目惊心。
【四班……同学……大巴车……上山……意外侧翻……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孙旭喃喃自语。
——“无人生还”?!
什么意思?什么叫“无人生还”?当时不是没有人员伤亡吗?
这份报纸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的眼睛出问题了吧?肯定是他看错了!
孙旭感觉自己的脑袋晕得厉害。他好像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了。是他不识字了吗?白纸黑字摆在面前,让他心慌意乱。
是不是因为他刚才麻醉剂磕得太多了,所以才会产生如此荒诞的幻觉?
————
郁染也有些发懵。
在王岳断断续续的讲述之中,他看见二十年前的报纸上,竟然记载了一场“无人生还”的惨烈车祸。
——四班的四十三名同学,全部都死在了侧翻的大巴车里。
什么情况?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是“无人伤亡”,还是“无人生还”?
然而,郁染很快又想到了自己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曾经时不时地看见过血腥幻象。
当时,四班教室里的同学们,在扭头看她的时候,全部都变成了尸体标本的模样,仿佛已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了很长时间。
紧接着,眨眼之间,同学们的身上又恢复了活人般的血色。红彤彤的鲜血流了下来,数不清的尸块“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破破烂烂的内脏摔得到处都是。
每个人的身体都变得残缺不全。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车祸现场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只当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因为下一刻,她所看到的画面,就又恢复了正常。
可是,如果说,当年“春游”时发生的那场车祸,其实并非无人伤亡呢?
郁染其实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每次都没有深入地思考下去。她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也不敢妄加揣测。
不过,仔细想想,她在二十年前撞见王岳的五个跟班帮他寻找《忏悔录》的时候,甚至还看见过更加离奇的幻象——孙旭的脑袋被冯浩拍掉了,像西瓜似的摔得稀烂。
并且,当他们五个人离开槐树林与桉树林以后,还发生过一段奇怪的对话。
——“我怎么感觉最近的太阳晒得很呢?还是树林里凉快啊。”
——“嘿,你还别说!刚才待在树林子里的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呢!外面真的太晒了!”
——“因为植物的光合作用啊。树林子里氧气多,而且树叶能挡阳光,当然凉快咯。”
有没有一种可能,鬼魂……是不喜欢阳光的?孙旭与冯浩等人,会不会早就死了?
但是,他们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依旧如同常人般在学校里自由活动。
他们待在树林里的时候,不会被阳光照到,并且槐树的阴气很重。所以,他们才会觉得更加舒适。
再加上……周良平时经常说的所谓“报应”。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们呢?整个班上总共也没有几个无辜的同学。大家都是共犯!全部都是!都有罪!”
——“咱们全班人都死得整整齐齐!”
郁染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诡异猜测。她其实早就隐隐有了预感,却又始终不敢彻底确认。
四班春游时经历的那场车祸,实际上“无人生还”。坐在大巴车上的四十三名同学,全部都死了,无一幸免。
而后来回到学校里的,只是他们的鬼魂而已。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673]校忌日【268】:“给我啊!!!”
不管怎么说,林雨纱到底还是林姓风水师的后代。
风水……能够影响气运。
而四班的另外四十三名同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除了罪魁祸首王岳以外,剩下的同学们,要么是王岳的帮凶与伥鬼,要么对林雨纱的遭遇冷眼旁观。
要么……则是对此有心无力。
尽管梁嘉玉是四班的班长,但是,王家当时在槐桉学院里一手遮天,恐怕他也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四班的同学们,最后全部都遭报应了。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郁染记得梁嘉玉曾经亲口告诉过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林同学好像刚开始就没有上车。他没有提前请假,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
林雨纱没有参加校庆日前的“春游”活动。报纸上的黑白合照上,也只有四十三名同学,没有看到林雨纱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林雨纱……侥幸地躲过一劫。他没有死在春游时的车祸里。
——死的是当时在大巴车上的另外四十三名同学。
他们在意外身亡以后,大概都以为自己还活着,于是,便按照生前的记忆,按部就班地回到槐桉学院里继续上学。
而槐桉学院……恰好又是一所阴气极重的学校。“槐桉”,即“鬼安”。
所以,死在车祸里的四班同学们,可以好端端地待在学校里。在槐树林与桉树林里的时候,孙旭与冯浩等人会感到尤为安心。
报纸上的报道也出现了离奇的谬误。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有迹可循的。
至于当时学校里流传着的、有关四班的“流言蜚语”,或许也并非空穴来风。
早在郁染第三次回到过去的时候,就曾经在食堂里听到过其他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那个,说实话,四班……好像真有点邪门啊。就、他们班春游时不时出了车祸吗?回来以后,感觉学校里就老出怪事了。真的、你们不觉得吗?”
——“他们班前阵子不时有女生掉进湖里淹死了吗?然后,那个女生的前男友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还有……周良,他也是四班的啊!你们看他现在这个鬼样子……”
——“还有还有、他们班那个沙包……更吓人!好像死了八百年一样!太恐怖了!”
说不定,四班的同学们之所以会接连“意外身亡”,成为校园怪谈里的主人公之一,就是因为……他们真的遭报应了。
他们都死在了春游时的车祸里。而当他们的鬼魂回来以后,学校里便出现了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怪谈故事”。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校园怪谈里的主人公,基本上全部都是四班的同学。
譬如说,镜湖怪谈、小提琴怪谈、芭蕾舞怪谈、女更衣室怪谈、“人头篮球”、“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被诅咒的情书”、校医室怪谈、“莲子鲫鱼汤”……
郁染甚至在心里暗自计算了一下大概的人数。在这种时候,她的头脑反而无比冷静。她知道不能自乱阵脚。
稍微按照时间顺序来判断的话……
小提琴怪谈里的周良;芭蕾舞怪谈、女更衣室怪谈与“人头并蒂莲”里的袁梦和吴佳语;镜湖怪谈与“莲子鲫鱼汤”中的许安和吴佳语;“人头篮球”里的刘昊等五名同学;“被诅咒的情书”中的梁嘉玉;旧图书馆怪谈里的王岳、林望雪、以及孙旭与冯浩等共七名同学;还有……“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中的周良等二十八名同学。
排除掉相同的人,将剩下的人数加起来,总共是四十四名同学。
恰好就是四班的总人数。
——显然不是巧合。
无论如何,这就是四班的报应。
而罪魁祸首,是王岳。
他仗着王家在槐桉学院校董会里的地位最高,就在学校里肆意妄为。
仔细想想,郁染当初参加“试胆大会”的时候,在废弃自习室内,有不少同学都莫名其妙地被锈迹斑斑的美工刀割掉了舌头,这件事情也与二十年前王岳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毕竟,在王岳自己刚才的叙述之中,他可是用美工刀割掉孙旭与冯浩的舌头。
而这把沾了血的美工刀,恐怕因此变成了阴气森森的灵异物品。
二十年后的赵文,则是被这把不祥的美工刀“蛊惑”了。
再加上“招魂仪式”被中途打断,导致他们唤醒了王岳的怨魂,也就是徘徊在旧图书馆里的、用手掌倒立行走的诡异黑影。
于是,参加“试胆大会”的同学们,都被“诅咒”了。接下来更是发生了一连串的灵异事件,连续死了不少同学。
死在停尸间的胡冯、在镜湖旁边被鲫鱼咬死的朱俊,在考场上发疯用钢笔捅死自己的李龙越,在音乐教室里用身体当小提琴的罗景峰……
当然。
二十年后、也就是现如今,王家的王宇……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阴晴不定、性格恶劣,经常欺负其他同学。
只不过,王宇折磨人的手段,没有当年王岳的那样惨无人道、骇人听闻,大概是因为王家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王宇不敢像王岳一样嚣张跋扈。
郁染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瓣。
她有些心慌意乱。
难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怪谈之谜”的真相吗?这场游戏终于要结束了吗?还是说……其中仍然另有隐情?
郁染犹豫不决。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忽略了什么事情似的。不对劲,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少女苦思冥想。
忽然间,她灵光乍现。
……等一下。
——“神奇药品”。
据说可以实现心愿的“神奇药品”,又是怎么回事呢?!它的来历仍然成谜。
少女一边在脑海里面慢慢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事情,一边悄悄地盯着林望雪那边的情况。她的思绪翻滚如潮。
此时此刻,王岳颠三倒四的讲述,也已经到达了最后的尾声。
“我看见了……我自己的遗照。”王岳声音嘶哑地开了口,“哈。我好像早就已经死了——死在春游时的车祸里。”
而孙旭与冯浩当时人都被吓傻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病急乱投医”的缘故,他们疯了似的从王岳手里抢过了《忏悔录》,慌慌张张地在扉页上写下了“忏悔”的血字,好像这样就能得到宽恕。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得到救赎。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心忏悔过。从头到尾,他们都是王岳的伥鬼。
孙旭与冯浩,最后被关进了那个铁皮柜子里。他们的鬼魂永永远远地留在了那里,日日夜夜都饱受煎熬。
因此,最后一个铁皮柜子的柜门上,才会时不时地出现往外凸起的手掌印与人脸印。那是孙旭与冯浩在痛苦地挣扎。
他们将永无宁日。
为虎作伥的帮凶也会受到惩罚。
至于王岳……变成了游荡在旧图书馆里的畸形鬼影。他的双腿被彻底废了,只能用手掌倒立在地面上爬行。
——从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嚣张家伙,从今往后只能匍匐爬行,仰人鼻息,抬头看别人的脸色。
还真是不折不扣的报应。
林望雪居高临下地站在王岳的面前。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老样子啊。”
被困在旧图书馆里二十年的时间,王岳依旧死不悔改。他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简直无药可救。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
若是王岳真心忏悔了,那么,刚才在废弃自习室里,就不会对徐央他们提出想玩“捉迷藏”游戏的要求了。
王岳明显还对二十年前的那场“捉迷藏”游戏心怀怨恨。他满腹怨气,想要发泄出来,才会在镜子碎片上写下血字倒计时。
——他也想虐杀别人。
“你们王家……从上到下都没救了。”林望雪像是在叹息,“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沙哑,近乎呓语。
“都下地狱去赎罪吧。”
说着,林望雪慢吞吞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始终昏昏沉沉的王宇,突然从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里面,拿出了一瓶“神奇药品”。里面的红色胶囊鲜艳异常,宛若流动的血液。
碍于王岳的“鸠占鹊巢”,王宇的脑袋被迫直直地贴在自己的肩膀处,颈椎骨几乎断裂。他眼球充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对……该吃药了……”
“我要……吃……”
“药……”
王宇应该是听见了王岳方才的讲述。
他颤巍巍地打开玻璃瓶,一股脑儿地把红彤彤的胶囊往自己的嘴里倒,试图缓解身上没来由的古怪剧痛。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脖颈处疼得厉害,就好像是……脖子快要断掉了一样。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
尽管脑袋一直在发晕,但是,王宇的动作却依旧非常娴熟。
他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红色胶囊刚一入口,就被王宇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餍足的神情,仿佛空虚的瘾症终于得到了满足。
而王岳也嗅到了“神奇药品”的味道。
刻在他灵魂里的、对“神奇药品”的异常渴望,顿时涌了出来。
“给我……给我……给我!!!”王岳张大嘴巴,试图去抢王宇手上剩下的“神奇药品”,“我说给我!!!!!!”
“赶快!给我!!给我啊!!!”
他极为亢奋地厉声尖叫着。
可王宇也不是善茬。在吃下红色胶囊以后,王宇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岳的存在。
“滚下去!从我的脖子上滚下去!你是什么东西?!给你脸了?”王宇毫不客气地侧眸辱骂道,“滚!还想抢我药吃?!”
说着,王宇便直接抬起手,用力去拽趴在自己脖颈上的王岳。他的力气很大,居然真的把王岳拽起来了。
王岳拼了命地掐住王宇的脖颈,想要借此固定住自己畸形的身体。
他不可能束手就擒。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呢?”王岳咬牙切齿地反问道。他不管不顾地骂出了一连串脏话,其中不乏问候王宇祖宗的话语。
王宇也不甘示弱地再次骂了回去。他直接开始辱骂起了王岳的子孙后代,其言辞恶毒至极,简直不堪入耳。
他们越骂越凶,各种各样的难听言论回荡在旧图书馆里,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王岳死死地掐着王宇的脖颈,锋利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
王宇已经来了火气。
他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老子是王家的人!要是早生二十年的话,我把你生吃了都没人管!”
此时此刻,他只想把自己脖颈上这个胆敢“鸠占鹊巢”的家伙弄死!
王岳闻言,更是嗤笑了起来:“早生二十年?你没那个命!”
“要不是二十年前有个蠢货连累了王家……”王宇越想越气,“那个家伙是真该死啊!早点去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连累家里?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宇是真的恨二十年前死在旧图书馆里的那个姓王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现在怎么可能被纪子言压过一头?
那个蠢货自己死了就算了,还连累了王家,害得王家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校董会的另外三个成员趁机蚕食了王家的势力。
因此,现如今,槐桉学院的校董会里,顾家、宋家、纪家、王家,四家相互掣肘,勉强形成了微妙又脆弱的平衡局势。
王宇恨得牙根痒痒。
“你说什么?”王岳更加癫狂地反手掐住了王宇的脖颈,“你才是蠢货!自己没本事只想靠家族。要我说,不如把你的身体给我……让我来替你活着吧。”
王岳刚才趁乱抢到了一颗“神奇药品”,飞快地将其咽了下去。
他的动作也非常熟练。
“滚下去!给我滚!”王宇气急败坏。他发现自己怎么也甩不掉脖颈上的鬼影。
而王岳已经起了歹念——他想要彻彻底底地占据王宇的身体。
反正……王宇也是个废物。
大家都是王家的人,身体里都留着近乎相同的血,不如让他王岳重新活过来。而且,有“神奇药品”在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就在王宇与王岳大打出手的时候,旁边的王帆和刘桦,都各自打起了小算盘。
王帆见状,也想趁乱去抢“神奇药品”。毕竟,他之所以跟在王宇的身边忍气吞声,就是为了从王宇的手里拿到“神奇药品”。
刘桦……刚开始是想趁机逃跑的。
但是,他很快也注意到了红色胶囊的存在。他参加过“试胆大会”,自然也听说过“神奇药品”的传闻。
人总是贪婪的。
都说……富贵险中求。
刘桦的脚步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舔了舔嘴唇,在心里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动手去抢“神奇药品”。
他也想实现愿望。他也想当人上人。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被踩在脚下呢?他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格。否则的话,他当初也不会报名参加“试胆大会”了。
刘桦的眼睛看得发红。他瞥了王帆一眼,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
但王帆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早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加入了混战之中。
刘桦只好也冲上前去,免得自己最后连残羹冷炙都吃不上。他满肚子的怒火都还没来得及发泄。
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几个家伙,发了疯似的扭打在一起——为了争抢“神奇药品”,他们都失去了理智。
王岳用力地挤压着王宇的脑袋。王宇拽住了王岳残缺不全的腿骨。王帆踩住王宇的手掌。刘桦抬腿踹向了王宇的腰。
但王宇怎么可能任他们摆布?
他张嘴撕咬着王帆的皮肉,又踹了一脚刘桦,嘴里骂骂咧咧:“反了天了!王帆!你也配姓王?!还有你……又是什么货色?”
而站在旁边的林望雪,也成为了王宇的目标。他早就想杀掉林望雪了。
这个令人作呕的扫把星!
要不是林望雪还能帮他去校医室里拿“神奇药品”,他早就动手了。
此时此刻,王宇已经杀红了眼:“姓林的……你也该死!给我去死吧!”
“都给我去死!别想抢我的东西!!”
“你们配吗?!”
在拳打脚踢之中,鲜血与碎肉溅得到处都是。摔碎的玻璃药瓶掉在地上,里面的红色胶囊滚了出来。
他们纷纷扑过去争抢。像是为了抢肉互相撕咬的狗,相互之间咬了一嘴的毛。犬吠不止。
站在原地的林望雪,险些被殃及池鱼。
可他依旧冷眼旁观。
——糟糕!林望雪有危险!
郁染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了。
她咬了咬牙,从不远处的角落里猛地冲了出来,跑上前去拽住林望雪的手腕,拉着他就开始拔腿往外跑。
现在应该就是最好的机会。
幸好……王岳很快就缠住了王宇,王帆与刘桦也同时妨碍了王宇的动作。
他们都只想去抢地上的“神奇药品”,根本没空去管郁染。
[674]校忌日【269】:“能够得到救赎。”
郁染突然冲出来拽走了林望雪。她气喘吁吁地拉着他往反方向跑。
等跑到隐蔽的角落里,少女才堪堪停下了脚步。她探出脑袋往外看,见王岳他们还在相互扭打,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林、林同学……你没事吧?”郁染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有没有受伤?”
林望雪有些僵硬地扭过了头。
“你……不害怕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郁染看,脸上的表情倒是变得比刚才生动了不少。
郁染摇了摇头。
她只关心林望雪有没有事。
二十年前的时候,她没有救下林雨纱。二十年后,她不可能对林望雪的遭遇袖手旁观。
尽管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她还是……有些愧疚。
“你还好吗?”郁染关切地继续追问道。
她觉得林望雪就像是精致的陶瓷人偶,很容易就会被摔碎。
林望雪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此时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温热柔软的触感从腕间传来。他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怎么……又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毫不掩饰地关心他。
男生雌雄莫辨的苍白面颊上,毫无征兆地浮上了绯色。
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
刚才面对王岳与王宇等人自相残杀的诡异场景时,他都表现得无动于衷。
可此时此刻,身边的少女仅仅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就足以让他……心慌意乱。
她不应该被卷进来的。
或许,都是自己害了她。
林望雪低下了脑袋。半长的发丝从脸侧滑落。纤长的睫羽敛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忽然间开了口。
“染染。”林望雪哑声唤她,“你应该像别人一样讨厌我的。”
“为、为什么?”郁染茫然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少女更加担心林望雪的情况了。她探过脑袋,打算认认真真地检查一下他的身体。
他每次受了伤,都很少说出来。
郁染打算先挽起林望雪的衣袖,看看他的手臂上有没有出现新的伤痕。
林望雪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明明是在关心他,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旖旎的幻想。这样肯定是不对的吧?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林望雪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郁染抓得更紧:“你先别动,让我看看。”
她低头凑了过去,温热的吐息拂过了他苍白的肌肤,触感微微泛痒。
“我……真的没事。”林望雪哑声回答道,“你快藏起来吧。”
“那你呢?”郁染立刻反问道。
“我……”林望雪难得犹豫了。
他的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林望雪觉得自己应该死在槐桉学院里。他要赎罪——为林家曾经犯下的过错赎罪。
当年的林姓风水师找到了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是一片墓地。王家等因此刨了别人家的祖坟,在上面建造了槐桉学院。
这种做法实在是太阴毒了。
所以,林家的后代们都饱受诅咒。林雨纱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他们的身上都流淌着罪恶的血液。
大家说他和林雨纱是扫把星,其实也没错。他们生来就背负着厄运。
林家的人……活该遭殃。
而郁染本来是不应该被牵连进来的。
“对不起。”林望雪小声地说道,“都是我害了你。”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以后,可能会让郁染讨厌自己。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瞒着她。
她很好——好到他自惭形秽,连靠近都生怕会脏了她的眼睛。偏生他又克制不住心底的妄念,总是心存幻想。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她安然无恙。
郁染愈发不解:“林同学,为什么要和我道歉?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
她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检查起了林望雪的身体。她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了。有的时候,他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谜语”。
“你身上的伤都没有好透……”郁染喃喃自语,“有没有乖乖涂药?是不是药已经没有了?我再去校医室帮你拿一点吧。”
她的声音温软轻柔,慢慢地拂过男生的耳畔。
“不行!”林望雪立刻抬眸看她,“别再去校医室了……”
“你的伤势很严重。需要好好涂药才行。”郁染不赞同地说道。
她其实大概也猜得到林望雪的想法。
毕竟,她也知道槐桉学院来路不正——刨了别人家的祖坟建造学校,利用学生们的阳气来镇压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明显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光荣事迹。
林望雪多半是心怀愧疚吧。
他觉得自己有罪。
因为他是林家的人。
“你明明没有错。”郁染温声细语地安抚着他,“小雪,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本来就与你无关。”
有错的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利欲熏心的林姓风水师。他不仅害得别人家断子绝孙,甚至还连累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不、不……”林望雪更加用力地咬住了唇瓣,“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是好人……我有罪。我也应该忏悔的。”
他真的有罪。
“你知道‘神奇药品’,对不对?”林望雪轻声说道,“它能够帮人实现愿望。”
郁染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吃过。”林望雪又道。
还没等少女开口说话,他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就在我遇见你的前一天晚上。”
郁染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语往前回想。
“王宇逼着我去校医室偷药。等他把药拿到手以后,就逼着我吃下了其中的一颗。”林望雪的语气十分平静,“——为了确认药品的安全性。”
“当时的我……偷偷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染染,你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
林望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是、是什么?”
郁染想起来了。
自己来到槐桉学院的第一天,王宇就在篮球场上故意挑衅纪子言,想要当众赢得胜利。奈何实力悬殊,王宇一败涂地。
中场休息的时候,王宇应该是暗中吃下了“神奇药品”,在下半场篮球比赛上勉强掰回了几分。可惜依旧无力回天。
“我的愿望就是……”
林望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一片飘飘摇摇的羽毛,即将随风逝去。
“——能够得到救赎。”
他掀起眼帘,视线落在少女身上,眼睛一眨不眨。
郁染的眸光闪了闪。她感觉自己好像隐约间明白了林望雪的意思,但是……
而林望雪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在我许完愿望的第二天,你就转学过来了。”他慢吞吞地念出了她的名字,“染染。你,救了我。”
那个时候,王宇在男洗手间里欺负林望雪。王宇甚至还威胁刚转到槐桉学院的郁染,也得上前去踢林望雪两脚。
郁染……没有照做。
所以,她也被关进了男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面。和林望雪一起。
林望雪当时还用力地咬了她一口。猩红的齿痕烙在她的手腕上,极为显眼。
可是,她非但没有记仇,后来,还在王宇输了篮球比赛后恼羞成怒,险些在男洗手间里掐死林望雪的时候,想办法救下了他。
她帮过他很多次。
林望雪觉得“神奇药品”确实是真的。
它的药效足够神奇。
他的愿望……的的确确成真了。
——郁染就是他的救赎。
是他害了她。
他非要许愿,才害得郁染转到了槐桉学院。而这里是人间地狱。她不应该待在这里的。她太干净了。
“是我的错。”林望雪低声说道。是他连累了她,把她拽下了肮脏的泥潭。
然而,郁染却因此怔在了原地。
她当然不可能认为是林望雪害了自己。毕竟,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雾境”。她必须得通关这场生死游戏。
“不……不是你的错。”郁染摇了摇头,“真的不怪你。”
她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事情了。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还是林望雪刚才的话语提醒了她。
在郁染刚刚转到槐桉学院的时候,王宇把她和林望雪一起关进了男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
而王宇临走之前曾经说过……
——“对了,转学生。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槐桉学院的厕所怪谈呢?”
“厕所怪谈”!槐桉学院里分明还流传着一个怪谈故事!她竟然险些忘记了!!!
郁染的心脏“扑通”直跳。
她差点就没有想起来这个校园怪谈的存在——这是她在槐桉学院里听说过的第一个怪谈故事。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其具体内容,也没有找到背后的真相。
以前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
当时,他们两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然后,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说话的声音由细变粗,越来越哑。紧接着,鲜血、碎肉与凌乱的发丝,便突然间溅了进来。
最后,一颗面目全非的人头,从门缝下面滚了进来,脸上的五官血肉模糊。
郁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
“你、你还记得……厕所怪谈吗?”她颤巍巍地开口询问道,“小雪。”
“我知道啊。”林望雪轻声说道,“怎么了?”
“是、是什么故事?”郁染有些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少女的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是一个非常简短的故事。”林望雪想了一下,“很久以前,在槐桉学院春游前夕的时候,有人被同学故意关进了反锁的男厕所里。而等到大家春游回来以后,那个人就已经死了,变成了……怨魂。”
“他阴魂不散,会在男厕所里到处问:‘请问里面有人吗’。”
“大概是因为他死不瞑目吧。被关在男厕所里,想要求救却又无能为力。全校师生都去春游了。他只能……慢慢等死。”
林望雪敛着眸子。
郁染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春游”、“男厕所”……
原来如此。
错了、错了,她刚才猜错了。她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呢?都怪她的反应太慢了。
少女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她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居然是这样……
——林雨纱恐怕早就死了。
厕所怪谈中的主人公,大概就是林雨纱吧。
二十年前的时候,林雨纱被王岳故意关进了男厕所里。而全校师生都去春游了,没有人救他。他死在了男厕所里,成了怨魂。
所以、所以,林雨纱才没有参加春游。他缺席了。班级合照上只有四十三名同学。
那场大巴车意外侧翻的车祸,应该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不过,确实无人伤亡。
四班剩下的四十三名同学回到学校以后,就被林雨纱诅咒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遭遇灵异事件,惨死校内。
——是死去的林雨纱对他们的报复。
郁染又想起了自己在二十年前见到林雨纱的场景。
林雨纱白惨惨的皮肤上毫无血色,上面满是深色的瘢痕。看起来……就像是尸斑一样。
那个时候,林雨纱就已经死了。
郁染又咬了一下唇瓣。
想来也是。她当时和梁嘉玉长时间地待在一起,根本不觉得他是死人。她甚至还近距离地感受过梁嘉玉的心跳。
所以,她刚才的猜想其实是反的。
林雨纱在春游前夕或春游期间,死在了槐桉学院的男厕所里。而春游时的四班同学们遭遇车祸,但无人伤亡。
等到他们返回学校时,枉死的林雨纱……便开始报复他们了。
林雨纱故意误导了他们的判断,让他们以为——自己其实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怪谈故事,应该也都与林雨纱有关。四班剩下的同学们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死在了灵异事件里,分别成为了校园怪谈里的主人公之一。
确实是四班同学们的报应。
郁染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林望雪的手掌,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
难道说,这才是……“怪谈之谜”的真相吗?
[675]校忌日【270】:“校忌日。”
郁染刚才的猜测,其实是有些冒险的。
因为她以前确实没有找到过“厕所怪谈”背后的真相。但是,根据林望雪的说辞,她又觉得……自己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你知道你的小舅舅是怎么死的吗?”郁染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想确认一下。
林望雪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染染应该已经猜到了。”
他几乎默认了郁染的猜测——所谓“厕所怪谈”的主人公,就是林雨纱。
所以,他才会了解得如此清楚。
可是,郁染很快又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既然林雨纱早就已经死了,那么,王岳在图书馆里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害死七个人呢?
王岳、以及王岳的跟班们,即孙旭与冯浩等共五人,加起来总共也才六个人。
而白医生明明亲口说过……
——“以前,有个学生在半夜悄悄溜进了校医室里,想要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比如说,麻醉剂。”
——“或许,他也只是因为好奇而已。但是,最后,连同他自己在内,他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
所以,到底是哪儿来的“七个人”?难道当时还有误入图书馆的其他同学?
还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吗?
校医室里肯定有问题吧?可是,又会是什么问题呢?“神奇药品”又是怎么回事?
郁染的脑袋隐隐作痛。
她想得实在是太入神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的王岳与王宇他们,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被撕扯得遍体鳞伤的王宇,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颈椎已经彻底断了。
血肉模糊的脑袋耷拉在肩膀旁边,摇摇欲坠。双手与双脚也都弯折成了夸张的角度,森森白骨戳穿血淋淋的皮肉刺了出来。
王宇的肚子被王岳锋利的指甲划烂了,里面的内脏流了出来。
黏腻的、湿滑的、细长的肠子,又被王帆伸手拽住,不知怎的勒在了刘桦的脖颈处,把他勒得濒临窒息。
刘桦不甘示弱,反手也用王宇断掉的腿骨捅进了王帆的咽喉处。他们两个人相互掣肘,彼此都下了死手,谁也不肯率先松手。
刘桦体内的氧气逐渐被消耗殆尽。而王帆脖颈处的鲜血也在迅速流失。他们都快要死了。饶是如此,依旧没有人愿意松手。
他们都已经杀红了眼。
“去死!别和我抢!”
“你才应该去死!明明是我的……我的!给我!给我!!!”
“都给我滚!滚啊!”
嘶哑又尖锐的凄厉辱骂声,其中还夹杂着哀嚎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旧图书馆内。像是恶鬼的声音。瘆人而可怖。
王宇毫不留情地踹向了纠缠在一起的王帆与刘桦,然后,他再次拿出“神奇药品”,全部都倒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面。
王帆和刘桦“轱辘轱辘”地滚到了旁边的书架边,两个人都濒临死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都红了。
“敢抢我的东西……你们配吗?!”王宇不屑地嗤笑道,“真是痴人说梦!”
或许是因为王宇吃下了大量的“神奇药品”,他此时仍然能够勉强站在地上。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不成人形了。浑身上下都没有哪怕一块好肉,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用腐烂的尸块随意拼凑出来的东西。
王宇慢慢地环顾四周,最终,他渗血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与林望雪的藏身之处。
啊。他想起来了——他本来是想杀了林望雪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校园怪谈,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还是先把林望雪杀了吧。
王宇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伐。
此时此刻,他的左边肩膀上正压着自己即将断裂的脑袋,而右边的肩膀上……则是趴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是王岳。
王岳把两根残缺不全的腿骨插进了王宇的肩膀里,强行把自己固定在了他的身上。他畸形的身体寄生在王宇的血肉里。
乍一看,王宇像是长了两颗脑袋似的。左右各一颗。看起来诡异极了。
“捉迷藏……”王岳的嘴里还在念叨着,“我要……捉迷藏!忏悔!你有罪……”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
王宇想要杀了林望雪,王岳打算继续玩“捉迷藏”游戏。两颗脑袋的意见完全不统一,导致他们开始左右互搏。
“先杀了姓林的!”
“我要……捉迷藏……”
“给我闭嘴!”
“你……有罪!”
王宇和王岳吵起来了。
旁边的王帆与刘桦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们都想置彼此于死地。
“跟我走!”林望雪低声说道。在混乱之中,他趁机牵着少女往外跑。
郁染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跑向了旧图书馆的深处。
幸好王宇与王岳还在自相残杀,暂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绕过层层叠叠的书架,林望雪的动作极为焦急,苍白的面颊上多了几分鲜艳的血色。他唯独不希望郁染出事。
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有罪。但是,刚转学过来的郁染,是全然无辜的。
她不应该被牵连。
林望雪跑得很快。郁染也努力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她不想拖后腿。
只不过,郁染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林望雪又把她带到了档案室附近。
“染染,你藏好了。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林望雪把少女轻轻地推了进去,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他很少表现得如此严肃。
“什么?”郁染的反应很快,“那你呢?”
她立刻伸出了手,想要去拽住林望雪。然而,她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指尖堪堪从他的衣角处蹭了过去。
林望雪侧过身子躲开了她的手掌。他直接后退一步,随即,反手关上了房门。
“砰”。
堪称行云流水。
“林望雪!”郁染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她迅速来到门口处,试图打开房门。
然而,她发现自己无法打开档案室的房门——不是被反锁了,而是根本就打不开。
怎么回事?
“小雪?”郁染着急地抬手敲了敲门。
她睁大眼睛,隐约从狭窄的门缝里瞥见了一抹泛红的黄色。
少女愣了一下。
黄色……
是符箓!用朱砂写了敕令的符箓!
旧图书馆的大门处,就曾经交叉贴着两张“禁止入内”的黄色符箓。
林望雪是风水师的后代,自然也掌握了不少风水术。他应该是用符箓封住了档案室的门,让她出不去了。
而当年的林雨纱之所以能够诅咒四班的四十三名同学,大概也与风水术之类的脱不了干系。
“小雪,你别冲动!”郁染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听我说……”
“染染,你乖乖待在这里。”隔着房门,林望雪轻声说道,“外面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应该受到伤害。”
“你曾经说过——你希望我好好活着。嗯……我很开心。”他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我也希望染染能好好活着。”
少女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林望雪……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望雪站在档案室的门外,咬破自己的指尖,用鲜血在符箓上写下了崭新的敕令。
他……一直都厌恶自己的身世。
他不想学风水术,也不想再和所谓的“风水”扯上半点关系。
但是,他生来就是林家的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林望雪敛了敛眸子。
“他们……都该死。”他低声说道,“染染,我想让全校师生,都死在校庆日上。”
“让校庆日成为他们的忌日。”
“踩着别人的运势步步高升,本来就应该付出代价吧?在槐桉学院读书,让自己的家族时来运转。他们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好处,最后当然都该去死。”
“庆祝学校建立的日子,也将成为这所学校的忌日!”
“——校忌日。”
林望雪知道少女的好奇心十分旺盛。他也愿意为她答疑解惑。反正……他也快要死了。不如就在死前满足她的心愿吧。
“染染,你知道吗?”
“二十年前的时候,这所学校就该去死了。可惜……只死了四班的同学们。”
“他们的尸体被存放在停尸间的四十四个尸屉里,怨念深重、阴气森森。又为槐桉学院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气运’。”
“二十年后,在槐桉学院四十四周年的校庆日上,我会替我早逝的小舅舅完成心愿,彻底毁了槐桉学院。”
“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吧?”
“让王家的人……亲手毁掉自己建造的学校。”林望雪轻声说道,“听起来很合理,不是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郁染陡然间反应了过来。
——失去了大门处符箓的束缚,寄生在王宇身上的王岳,恐怕就能离开旧图书馆了。
届时,槐桉学院里将永无宁日。
等到了四十四周年校庆日的时候,槐桉学院里的学生们,大概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说是……“校忌日”也不为过。
林望雪打算把王宇与王岳放出去!说不定,他自己都没准备活下来,他刚才说的是“全校师生”,里面显然也包括他自己。
而让王家的人毁掉王家建造的学校。因果同源。像是某种另类的莫比乌斯环。
“小雪!你……”郁染感到心惊肉跳。
她没有立场去劝说林望雪。
因为林望雪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而且,她也觉得——槐桉学院不应该存在。
但是,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该死的。不少同学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
如果只是因为就读于槐桉学院就该死的话,未免太过武断了。
林望雪看了一眼自己贴在房门上的符箓,确保万无一失以后,便直接转身离开了档案室。
——只要郁染安然无恙就好。
这是他现在的愿望。
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救赎,就应该早早下地狱,饱受煎熬,才能赎罪。
都去死吧。所有人、以及这所罪恶肮脏的学校,都赶快下地狱吧。越快越好。
林望雪离开以后,郁染在档案室里急得团团转。她试探性地抬手敲了敲门,又用肩膀去撞门,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
原来“校忌日”是这个意思。
——林望雪要把槐桉学院的校庆日,变成“校忌日”。
少女其实不在意槐桉学院是否存在,她只担心大家的安全。
顾时砚、纪子言、宋与安、徐央、阮莹等人,还有林望雪,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既然门外贴了符箓,那么,她就没有办法轻易离开档案室了。
[676]校忌日【271】:“像这样。证明给我看。”
林望雪打算先把郁染关在档案室里。
直到目前为止,档案室还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孙旭与冯浩的怨魂被困在铁皮柜子里,没有办法出来兴风作浪。
等到王宇与王岳杀光了旧图书馆里的人,他再过来带少女离开,送她出校。
——她不应该待在槐桉学院里。
林望雪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而此时此刻,被关在档案室内的郁染,还在想方设法地打开房门。
摆在不远处的铁皮柜子里,时不时会传出怪异的声响。是二十年前被关进去的孙旭与冯浩。时至今日,他们仍旧心怀怨念,久久不曾释怀。永世不得超生。
郁染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
她现在勉强算是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了吗?但是,有关于“神奇药品”的真相,她仍然不知道。
少女实在担心林望雪。
他明显早已心存死志,打算与槐桉学院同归于尽。
郁染徘徊在门口处,再次尝试打开档案室的房门。她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认命站在原地等待结果。
要是王宇和王岳真的把旧图书馆的人都杀光了的话,那么……
少女咬了咬唇。
她转过身子,来到铁皮柜子旁边,抬手敲了敲冰冷的柜门。她已经急得没办法了,甚至想要去问问孙旭与冯浩的鬼魂。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
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房间里。
紧接着,嘶哑的哀嚎声便从铁皮柜子里面传了出来。他们痛苦地叫嚷着,用力拍打柜门,却始终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
郁染正想动手打开柜门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她警惕回眸,看见房门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门外有人?!
是林望雪回来了吗?还是另有其人?
少女不敢妄下定论,只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在铁皮柜子后面。
她表现得很谨慎。
“吱呀”。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从外面打开了。
郁染不由地瞪大眼睛。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档案室的门口处。
——是顾时砚。
男生打开房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几张崭新的符箓。
应该是刚刚从门上撕下来的。
“顾同学?”郁染从柜子后面探出脑袋,“你……还好吗?”还好来的不是鬼。
顾时砚反手关上房门,又把符箓贴了上去:“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女身上。
她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像鬼鬼祟祟偷窥的小猫。
“我被关在房间里了。”郁染认认真真地解释道,“我现在得赶快出去才行……”
“谢谢顾同学!”她道了声谢,就匆匆忙忙地打算离开档案室。
她还得去找林望雪。
可是,在路过顾时砚身边的时候,她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等一下。”顾时砚敛着眸子,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出去?这些符箓,应该是用来保护你的吧。”
他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简直敏锐得让人害怕。
“因为大家有危险!”郁染有些着急,“怨魂在杀人……”
王宇与王岳肯定不会轻易收手。
“那你呢?”顾时砚反问道,“你出去以后,也会遇到危险吧?”
“可是……”郁染欲言又止。
顾时砚摇了摇头。
他抓着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你好像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不能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危呢?”
“上一次,你甚至还想自己吃下‘神奇药品’来救人。”他瞥了一眼她微张的唇,“这一次,是又打算牺牲自己吗?”
“不是的……”郁染还想解释。
顾时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现在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郁染愈发不解。
她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离开档案室阻止王宇与王岳的恶行,但是,顾同学为什么非要拦着她,不让她走?
还有,顾时砚……为什么可以动手撕下林望雪贴的符箓?他也学过风水吗?
零星的困惑从少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没等郁染开口询问,顾时砚反而先问起了她:“我发现——你好像对‘校园怪谈’有一种奇怪的执着。不像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抱有某种特定的目的。”
“可以告诉我,你来槐桉学院的目的是什么吗?”他忽地掀起眼帘,“转学生。”
低沉悦耳的声音,语气也不算强硬,却依旧让人感到心惊胆战。
顾时砚的猜测总是准确的。
只不过,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就不太美妙了。郁染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她没想到自己到现在居然还是会被怀疑。
果然不愧是顾同学吗?
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紧张得要命。
要是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了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明明就已经快要找出全部的真相了……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顾时砚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比起旧图书馆里如今的混乱,他似乎更加好奇郁染的身份与目的。
郁染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顾时砚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他明明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故意逼近,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三言两语,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高悬于天际的明月,能够轻易将人心底的想法照得无所遁形。
“我……”郁染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是,顾时砚抓得很紧。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晦暗不明。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无所遁逃,只能任人宰割。
“你真的只是转学生而已吗?”顾时砚低声问道,“为什么要转到槐桉学院?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步步高升吗?不是吧。”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淡薄。
对于槐桉学院背地里的腌臜勾当,身为顾家的人,他对此了解得一清二楚。在槐桉学院读书的,大多都是为了平步青云。
权力与钱财,总是让人趋之若鹜的。
为了争名夺利,大家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意外死亡率”高得吓人的槐桉学院,浑然不顾学生们的安危与死活。
只要牺牲几个、十几个子女,就能换来家族日后的荣华富贵,在他们看来,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人命哪有钱财重要?
王家出事以后,顾家、纪家、宋家趁机落井下石,让校董会之间形成了相互掣肘的脆弱局面。其它家族更是主动把孩子送进槐桉学院里,企图分一杯羹。
但郁染看起来不像是为此而来的。
她只在意那些光怪陆离的“校园怪谈”。而且,她看起来明明害怕得不行,每次却还是非要执着地凑上前去。是很矛盾的行为。
“还是不打算说吗?”顾时砚低下了头。精致的眉眼间泛着沉沉暗色。
“我……我……”郁染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她想说自己真的只是因为好奇心而已,但听起来又没有什么说服力。
更像是在说谎了。
糟糕。
事到如今,还是被顾时砚怀疑了。
少女的心里又急又慌。她很担心外面的情况,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顾时砚步步紧逼。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但她却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郁染猛地闭了闭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似的,飞快地说了一句:“因为我喜欢你!”
——破罐子破摔。
她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
迫于无奈说出“实话”以后,少女根本不敢抬头看顾时砚。她深深地低下了头,绯红的耳尖藏在发丝里,脸颊烧得滚烫。
“我、我当初之所以会选择转到槐桉学院,是因为……我暗恋你。你在槐桉学院读书。我想靠近你,就只能转学了。”
情急之下,郁染想起了自己在这场游戏里的人物设定,也就是刚开始时听见的旁白声。
【你是刚转学到槐桉学院的转学生。你比较喜欢特立独行的装扮。】
【而你之所以会选择转学,则是因为你暗恋就读于槐桉学院的顾时砚同学。为此,你甚至选择去接近顾时砚的朋友纪子言,主动成为了纪子言的“跟班”。】
【只不过,由于你的“转学生”身份,导致你被部分同学盯上了。】
【请扮演好你的角色。最好不要因此让自己成为“怪谈”的主人公之一。】
郁染咬着唇瓣,继续轻声说道:“我……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接近你了。只有和你待在同一所学校里,我才能有机会看见你。”
少女的声音温软可怜,发颤的尾音像钩子似的。她软绵绵地向他表白,字里行间都是胆怯又热烈的情愫。
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扑通”、“扑通”、“扑通”。
顾时砚隐约瞥见了郁染红彤彤的脸颊。她大概是害羞极了,细白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校服衣摆,纯黑色的指甲泛着莹莹碎光。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特意转到槐桉学院的?真的吗?
不过,她的心跳确实很快。
郁染用力地咬住了唇瓣。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其实也不算是在说谎。但是,毕竟此刻面对的是顾时砚,她还是有些惶恐的。
她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拆穿。
档案室里安静得可怕。
少女急促的心跳声愈发明显。如果可以的话,她说不定都会直接钻进地缝里。
她甚至觉得——顾时砚比“校园怪谈”更加可怕。至少,在面对“校园怪谈”的时候,她不会表现得如此忐忑。
半晌之后,顾时砚率先开口说话了。
“你喜欢我?”他的脸上面无表情,让人听不出来其中的情绪。
郁染连忙点了点头。
“怎么不敢看我?”顾时砚再次逼近了她,“是因为心虚吗?”
不得不说,他猜得很准。
确实是因为心虚。
但郁染当然不可能承认。她怯生生地颤声说道:“因为太喜欢你了。”
绵软的声音甜得腻人。哪怕是谎言也足够动人。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是吗?”顾时砚掐住了少女的脸颊,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他与她靠得很近。有温热的吐息拂过面颊,令人心慌意乱。
郁染被迫看向了顾时砚。他仍然从容不迫,仿佛只有她独自忐忑。
“既然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害怕我?”顾时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修长的指尖掐住她雪白的面颊,皮肉受力向下凹陷,绯色指痕若隐若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少女紧贴在男生的怀里,无处可逃。她只能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狡辩:“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才害怕你讨厌我……”
她的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
“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我本来是不想说出来的。我担心你会因此疏远我、厌恶我。”郁染呜咽着说道,“对不起……”
她的眼泪确实是真的。
呜……顾时砚好吓人。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泪水将睫羽打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眼尾处泛着薄红,语气也很委屈,小心翼翼的。
我见犹怜。
顾时砚半低着头,形状姣好的薄唇堪堪蹭过了她湿漉漉的眼尾。
他尝到了泪水的味道。是温热的。
“那你为什么总是和纪子言待在一起?”顾时砚又低声问道,“你看起来好像更喜欢他。”
距离真的太近了……
郁染慌得厉害,赶忙继续辩解:“因为言哥是你的朋友。我、我很想接近你,所以,就去当了言哥的小跟班。”
“我当时还找了很多借口,让言哥带着我和你见面。我总是遇不到你。”
她越说越流畅,连她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
“还有、还有我加入怪谈研究社,也是因为想靠近你。你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成为社团成员以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看见你了。”
“我……我也因此喜欢上了校园怪谈。我想要了解更多有关于校园怪谈的事情,这样的话,下次就能和你交流了。所以,我才拼了命去研究各种各样的校园怪谈。”
“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想多和你说说话而已。”郁染泪眼朦胧,“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顾同学……”
她的说辞近乎天衣无缝,将自己身上绝大多数疑点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郁染不得不在心里感谢起了旁白。
原来她在游戏里的“人物设定”也是有用的。至少现在救了她一命。
当然。前提是——顾时砚相信她。
“原来是这样吗?”顾时砚敛着眸子,“是因为我,你才会主动去了解校园怪谈。”
他淡淡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语。
所以,她明明都害怕到浑身发抖了,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退缩。
就这么喜欢他?
她所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与他有关。为了他,转学到槐桉学院;为了他,接近纪子言;为了他,研究校园怪谈……
“证明给我看。”顾时砚扯着唇角笑了一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啊?这种事情要怎么证明给他看?
郁染有些怔愣。
她想起了零碎的记忆,赶忙唯唯诺诺地小声说道:“我、我……我其实给你写过一封情书。”
少女选择说出了一部分的实话。
她也确实没有说谎。尽管是在诡异钢笔的诱导之下,但那也是她亲手写的。
“但是,写好以后,我又不敢把它送出去。后来……还被言哥发现了。我只能求他帮我保守秘密。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郁染说得情真意切。
顾时砚也听得出来她没有说谎。
她居然还给他写过情书?
“那情书现在在哪里?”顾时砚松开指尖,哑声问她,“给我看看。”
“……被抢走了。”郁染颤巍巍地开了口,“它不见了。”
——被水鬼抢走了。
“那就再写一封。”顾时砚平静地说,“然后,亲手把它交给我。”
“啊?”郁染是真的懵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再写一封?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还没有证明给我看。”顾时砚掀起眼帘,“不是都这么喜欢我了吗?”
郁染懵懵然地眨了眨眼睛:“我……”
她还要怎么证明自己的喜欢?写情书也证明不了吗?
顾时砚终于失去耐心了。他重新掐住她的脸颊,重重地吻了下去。
少女的唇瓣微微张开。他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他亲得很用力,让郁染毫无招架之力。
她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像这样。”顾时砚缠住了她的舌尖,“证明给我看。”他像是要把她彻底嚼碎一样,吻得又凶又狠,动作急切。
[677]校忌日【272】:“我真的很喜欢你!”
顾时砚的亲吻落下得毫无征兆。少女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亲她。
太、太奇怪了……
郁染猛地睁大眼睛,缀在睫羽处的泪珠摇摇欲坠,眼尾处愈发艳红,染了胭脂似的,泛着湿漉漉的潮光。
顾时砚亲得很重。
他用齿尖咬住她的唇肉,慢慢地碾磨,咬得仔细又认真。舌尖被迫纠缠在一起,她呜咽着承受男生越来越凶的掠夺。
饱满的唇珠被吮得晶莹剔透,像熟透了的果子,汁水四溅。
他愈发过分。
郁染本能地想要躲避,却被顾时砚掐住了腰肢。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几乎都快要把她亲晕过去了。
“顾、顾同学?”少女被吻得脑袋发晕,“你……我……”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声音还是沙哑的,仿佛浸满了水似的。
“为什么要躲?”顾时砚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不是喜欢我吗?”
他的眸光越来越暗。
“不是……我、我喜欢的,但是……”郁染的唇瓣有些发肿,模样看起来糟糕极了,“顾同学,我们不能……”
她磕磕绊绊地想要说些什么。
真的好奇怪。
被亲懵了的少女,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试图和顾时砚讲道理。
“不能怎样?”顾时砚凑到她面前,“不能牵手?不能拥抱?不能接吻?什么都不能做,你真的喜欢我吗?染染。”
郁染被他说得更加茫然了。
好像……有道理啊。
“现在该你证明给我看了。”顾时砚轻笑道,“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呢?”他的指腹按在她的唇角处,暗示意味明显。
少女急于摆脱顾时砚的怀疑。她不能在此时此刻前功尽弃。她想了想,还是主动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亲了顾时砚一口。
“我真的很喜欢你!”郁染小声呜咽着开了口,“顾时砚同学,我喜欢你。”
她必须尽快说服顾时砚才行。
郁染颤颤巍巍地探出舌尖,往顾时砚的嘴里钻,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她还在心里暗自想着,幸好自己以前和宋与安同学偷偷“练习”过不少次接吻。现在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喜欢……喜欢你!”少女一边亲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强调道,“好喜欢你……”
她抬手攀住顾时砚的脖颈,脚尖微微踮起,几乎把自己嵌进了他的怀抱里。
亲了没多久,郁染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证明完了,就打算低头往后退。
但顾时砚仍然抱着她不放手。
他将她按在了旁边的铁皮柜子上,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继续。”顾时砚敛着眸子,眼底的暗色浓郁得让人心惊肉跳,“再说一遍。”
他暂时将自己的目的抛之脑后了。毕竟,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喜欢你……”郁染只好再次开口,“很喜欢你!唔……喜欢你……”
顾时砚反反复复地要求她再说一遍。他将她的情话嚼得粉碎,贪婪地咽进肚子里。
“喜欢谁?”他问。
“喜欢……顾时砚。”少女晕晕乎乎地回答道,“喜欢你!真的!”
“嗯。”顾时砚笑了笑,细碎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温热的舌尖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勾着她与自己唇齿纠缠。
……
少女晕得厉害。
她被顾时砚掐着亲了一次又一次,整个人马上都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事情的起因,只是她刚才为了摆脱怀疑,对顾时砚说了一句喜欢他。
顾时砚非要让她证明给他看。
可是,不对吧?这种事情要证明这么多次吗?少女有些恍惚地想着。她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因为顾时砚总是对的。
等到郁染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顾时砚才堪堪放过了她。
“我暂且相信你。”顾时砚亲了亲郁染湿漉漉的眼尾,“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少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喘气了。她的眼神失去焦距,双目无神,有些迷离。全然一副被亲傻了的可怜姿态。
像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的桃花瓣。
还是不远处晃动的铁皮柜子,堪堪唤回了她涣散的理智。
郁染回过神来,看向了铁皮柜子。
顾时砚的脸颊上也泛着生理性的薄红。他掀起眼帘,抬手敲了一下金属柜门。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轻描淡写。
“安静一点。”他低声说道。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摇晃不止的铁皮柜子,居然真的停止了晃动。里面的嘶吼与哀嚎声,也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里面的“东西”仿佛感受到了危险。
郁染偷偷摸摸地看了顾时砚一眼。
他应该不会再继续怀疑自己了吧?她刚才都已经“证明”过了……
只不过,顾时砚又为什么会来档案室呢?少女后知后觉地感到疑惑。
“顾同学,你……”她小心翼翼地想要询问。
“喊我的名字。”顾时砚蓦地打断了她。她喊纪子言倒是喊得亲密无间,轮到自己就是生疏的“顾同学”。
这就是她的“喜欢”吗?
“……顾时砚。”郁染只好妥协,“你怎么会来档案室?外面怎么样了?”
她还在担心旧图书馆里的状况。
“大概还在玩‘捉迷藏’吧。”顾时砚并不怎么在意。
“那你……”郁染欲言又止。
“我在找……人。”顾时砚敛了敛眸子,“不过,还没找到。”
找人?他在找谁?而且,为什么要在旧图书馆里找人?
少女有些疑惑。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试胆大会”的时候,顾时砚是最后才来到废弃自习室的。当时还是他把自习室门外赵文的尸体拽了进来。
如果顾时砚来旧图书馆是有目的的,那么,上一次的时候……恐怕也不一定是巧合了。他可能只是顺手救了他们而已。
郁染在心里胡思乱想,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她一直都觉得顾时砚非常神秘。
“好奇心只会害死猫。”顾时砚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染染。”
“你想出去救人?”他将她抱在怀里,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
郁染小声承认:“嗯。我不想看着林望雪死……”
她感受到了顾时砚沉稳有力的心跳。
“让‘校庆日’变成‘校忌日’,不是挺好的吗?”顾时砚笑了笑,“这所学校本来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郁染十分坦诚:“可我不想让大家死掉。明明、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
“你不相信纪子言?”顾时砚轻声说道,“出去的话,可能死的只有你。更何况,‘试胆大会’本来就是后果自负的。从始至终,你都无需为别人的生死负责。”
“我……”郁染偏了偏头。
“而且,有的人,你注定是救不了的。”顾时砚淡淡地说道,“吃了‘神奇药品’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林望雪,必死无疑。”
他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郁染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不对,那你……”她惊慌失措,“那你岂不是也……”
那个时候,顾时砚为了阻止她吃下“神奇药品”,从她嘴里抢走了红色胶囊。
他替她吃下了“神奇药品”。
少女的心中再次涌出浓浓的愧疚。
顾时砚摸了摸她的脸颊:“染染还在质疑我吗?我说过,我不会被别人连累。倘若出事了,只会是我自己无能。”
他的话语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是……”郁染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其实早有预感。
只要吃下“神奇药品”就能够实现愿望……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怎么可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仔细想想,二十年前四班的同学们,好像……大多都吃过“神奇药品”?
周良、袁梦、吴佳语、许安、王岳、刘昊、孙旭、冯浩等人,他们吃过“神奇药品”,勉强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可是,他们后来的下场……其实都不算好。
而且,部分“校园怪谈”之所以会出现,也与“神奇药品”脱不了干系。
譬如说,芭蕾舞怪谈——在神奇药品的帮助之下,吴佳语才能活剥了袁梦的皮,替代了她首席舞者的位置。
郁染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假如,四班的同学们真的全部都吃过“神奇药品”,他们又都在《忏悔录》上写过血字,那么,《忏悔录》与“神奇药品”之间,会有所关联吗?
如果有的话,又会是什么关系?和“神奇药品”的来历有关吗?
要是自己成功找出“怪谈之谜”的真相,能否救下林望雪?
她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毕竟,林望雪吃了“神奇药品”,甚至还许了愿。
也不知道事情是否还存在转机。
郁染伸手捡起了刚才被自己放在旁边的《忏悔录》,从前往后翻了好几遍。
但是,她暂时也看不出来更多的线索。这本书早就快被她翻烂了。
要是……图书的借阅记录还在就好了。
少女暗自想着。
可惜,在“试胆大会”当晚,锁在铁皮柜子里的借阅记录、以及二十年前的报纸,就被莫名其妙的鬼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郁染仍然心存侥幸,决定再去铁皮柜子里翻找一下。
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呢?
然而,打开铁皮柜子以后,除了扑面而来的诡异腐臭味以外,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少女只好看向了最后一个铁皮柜子。她不得不尝试去碰碰运气。
顾时砚抬手帮她打开了凹凸不平的柜门。依旧是空空如也的。
“你在找什么?”顾时砚问道。
郁染小声地回答道:“借阅记录。我想知道当年还有谁借过《忏悔录》。”
说到一半,她又连忙补充道:“我一直在研究校园怪谈,感觉这本《忏悔录》真的非常可疑。应该也与校园怪谈有关系。”
少女期期艾艾地看了顾时砚一眼:“嗯……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还得保证自己不会再次被顾时砚怀疑,只好装出了想要“邀功”的模样。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露馅——她是为了接近顾时砚,才会去研究校园怪谈的。
“是挺厉害的。”顾时砚的视线在铁皮柜子里扫了一圈。他倒还真的回答了。
“要不然……我们出去找找看?”郁染仍然惦记着离开档案室的事情。
顾时砚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少女立刻缩回了脑袋。她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眼神飘忽不定。
还是感觉好可怕……
果然不能和顾时砚对着干。
看着看着,郁染忽然瞥见了摆在角落里的办公桌。
等一下。办公桌附近会有线索吗?
她抬步走了过去,又弯下了腰,在办公桌旁边翻翻找找。她其实也没抱希望,但总得先尝试一下。
只不过,郁染上上下下地翻遍了抽屉,也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一无所获。或许,她不应该执着于《忏悔录》?
少女的脑子有些混乱。
还是顾时砚出声提醒了她:“你想找线索,就应该先翻遍档案室里的所有角落。”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率先把办公桌抬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沉重的办公桌被他抬起一角,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郁染的反应很快,立刻低头去看地面。
[678]校忌日【273】:“顾名思义,它很神奇。”
只不过,少女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办公桌下的地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而顾时砚仍旧面不改色。他松开指尖,办公桌被放回原位。接着,他又走到了铁皮柜子旁边,把它们分别挪动了一下位置。
郁染心领神会。
她继续弯着腰凑了过去。
但是,一个接一个的铁皮柜子被次第挪开,地面上却依然空空如也。
她心中难免有些气馁。
但是,顾时砚总是不会出错的。
少女相信顾时砚。她看得非常认真,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如果最后一个铁皮柜子下面也没有线索的话,郁染打算再把整间档案室,都仔仔细细地全部搜查一下。
——她得翻遍每个角落才行。
顾时砚抬起了最后一个铁皮柜子。
郁染抬眸看去,只见角落里居然真的压着一小张泛黄的纸,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把它忽略掉。
难道说……真的有线索?!
顾时砚果然厉害。
少女睁大眼睛,飞快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这张纸皱皱巴巴的,上面满是污渍与灰尘,看起来年代久远。
郁染吹开灰尘,又想动手擦掉纸上的污渍。顾时砚直接接过了纸片。
“我来。”他低声说道。
把纸片上的污渍擦干净以后,他又帮郁染擦了擦脏兮兮的指尖。
少女没有注意到顾时砚的动作。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纸片上。
她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下一刻,郁染的瞳孔不由地颤了颤。
她的运气确实好得没话说。
——这张残缺不全的纸片上,竟然恰好记录了有关于《忏悔录》的借阅记录!而且,时间甚至在当年四班所有人借阅之前。
她连忙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尽管碍于污渍的存在,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仍然可以依稀辨认出其中的零星笔画。
所以,还有谁借阅过《忏悔录》?
在那段时间里,第一个借阅《忏悔录》的人,说不定就是有问题的。
少女大胆猜测。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终于勉强辨认出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字迹。
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月”字?
“月”?二十年前的时候,谁的名字里有“月”?她认识吗?
郁染还在绞尽脑汁的时候,顾时砚又低声说道:“这里的字应该是‘十’。”他也辨认出了另外一部分残缺不全的字迹。
少女不禁愣了一下。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似的。
或许,她真的认识这个人?
郁染几乎在脑海里面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人名,全部都想了一遍。
片刻之后,她忽然间怔住了。
不对不对……
好像是有一个人的名字符合这些特征,
但是,不可能吧?时间根本对不上。可是、可是……
郁染有些恍惚。她有些难以置信。
是不是巧合?还是她想多了?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薄薄的纸片,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她越看越觉得……太像了。
——校医白清叶。
他的名字里恰好有类似于“月”和“十”的部分。
可是,白清叶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而已,他怎么可能在二十年前就借阅过《忏悔录》呢?
是他看起来长得太年轻了吗?
又或者是她猜错了?只不过是巧合而已?借阅记录上记载的另有其人?
还是说……
郁染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可能性。她咬着唇瓣,颤巍巍开了口:“顾时砚,我们学校的校医……是谁?”
顾时砚掀了掀眼帘:“是李阿姨。”
“李阿姨”?!怎么可能?她没有听错吧?不是白医生吗?
少女无比诧异地瞪大眼睛:“李阿姨?没、没有其他校医了吗?”
顾时砚摇了摇头:“没有。李阿姨在槐桉学院里待了二十年。她的资历很老。”
方才荒谬的猜测像巨石一样砸在心上。郁染的心脏被迫一寸寸沉入谷底。
怎么会这样?
如果说李阿姨是槐桉学院的校医,那么,白清叶又是谁?!
而且,按照顾时砚的说法,李阿姨在槐桉学院里待了二十年。
根据时间推测,自己说不定还亲眼见过她——在二十年前的时候。
不知怎的,郁染想起了自己当时被梁嘉玉带去校医室的事情。她遇到了一个和蔼可亲的校医阿姨。王岳还试图威胁校医。
仔细回想一下,那位校医的工牌上,似乎写了名字。好像就是姓李的。
郁染惊疑不定。
白清叶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校医吗?
或者,更准确地问,白清叶……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他会在二十年前借阅过《忏悔录》?
少女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
等一下。
郁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她每次见到白清叶的时候,要么,只有自己一个人;要么,是与林望雪一起。她从来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见过白医生。
而好巧不巧,林望雪……拥有阴阳眼。他能看见鬼。并且,他一直都在警告郁染远离校医室。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
在“试胆大会”当晚,大家从旧图书馆逃出生天以后,决定把同学们的尸体搬到校医室下的停尸间里。
然后,在校医室的门口处,徐央发现校医室的门居然没有被彻底关上。
他当时随口说了一句。
“是校医下班的时候忘记关门了吗?估计是因为记性不好吧。”
——“记性不好”!
比起青年模样的白医生,顾时砚口中资历极深的李阿姨,似乎更加符合这个特征。
冰冷的颤栗陡然间攀上脊背。
让郁染感到毛骨悚然。
白清叶的种种表现,确实很像是校医。他以前亲口提过的旧图书馆惨案,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应该没有骗她。
所以,白清叶真的曾经是槐桉学院的校医?他还活着吗?还是死后变成鬼了?
少女忽地灵光乍现。
她拼命地回忆起了自己过往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等等,她好像有印象了。
是在哪里听到过……
——“你还别说,那个黑不溜秋的琴盒,还真像是棺材啊。”
——“呸呸呸!那我刚刚还碰了周良的琴盒。晦气死了!”
——“算了,不提了。还是接着玩会儿沙包吧。下次再找周良‘玩’呗。咱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抢不过他一个人吧?”
——“有道理啊。”
——“喂。踹断沙包的肋骨,应该没关系吧?听说,校医最近好像请假回家了,校医室没人。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想太多了。哪里有人会在意沙包的死活啊?就算是把他活生生地打死了,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帮他收尸吧。”
在郁染第一次回到二十年前的时候,她在男更衣室里目睹了刘昊等人欺凌林雨纱的场景。他们还肆无忌惮地嘲讽周良。
少女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里面,找到了一句关键的话语。
“听说,校医最近好像请假回家了,校医室没人。”
郁染的瞳孔有些颤抖。
她又想起了自己被梁嘉玉送往校医室的时候,还意外撞见了王岳试图威逼利诱校医给他违禁品的场景。
那个时候,王岳说……
——“喂。新来的那个。我来拿点药。”
“新来的”!
既然李阿姨是新来的校医,那么,上一个据说“请假回家”的校医……又去哪里了呢?
郁染的指尖都在颤抖。
那个时候,王岳还对校医阿姨说……
——“你知道你自己的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吗?因为上一个校医得罪了我,在学校里面混不下去了,这个位置才会空出来。”
——“你走运捡了漏,还不感谢我?”
少女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
她的脑袋太混乱了。惊悚离奇的猜测,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她的脑海里。
骇人听闻。
郁染努力地想要理清思绪,试图把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有没有可能,上一个校医……就是白清叶呢?
白清叶得罪了王岳,所以,他无法再继续在校医室里待下去了。而他之所以会被王岳记恨,大概就是因为……违禁品。
既然王岳会去找新来的李阿姨索要违禁品,此前很有可能也找过白清叶。
白清叶肯定拒绝了王宇的要求。所以,白清叶被赶出了槐桉学院?在同学们的口中,则变成了“校医请假回家”。
不、不对,再等一下……
郁染的心跳快得要命。她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是白医生曾经说过的话。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以前,有一个学生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方设法地撬开了校医室的门,悄悄地溜了进来。他打算偷偷地拿走一些处方药。譬如说,麻醉剂。”
——“你要不要猜猜看,他为什么要特意偷走麻醉剂?”
——“其实,他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最终,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总共直接害死了七个人。”
——“当年的惨案着实骇人听闻。为此,学校甚至将案发现场彻彻底底地封锁了起来,在门上贴了‘禁止出入’的封条。”
王岳在麻醉剂事件里害死了七个人
如果白医生所言非虚的话,那么,郁染刚才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儿来的“七个人”,或许就能够得到解答了。
王岳、以及王岳的五个跟班,即孙旭与冯浩等五人,加起来总共是六个人。
而林望雪早就已经死了。他确实是被王岳害死了,但却不是因为麻醉剂。所以,不能算在里面。
真正因为麻醉剂而被王岳害死的……实际上另有其人。
——或许就是白清叶本人。
王岳向白清叶索要麻醉剂无果,恼羞成怒,说不定……他直接动手杀了白清叶,才会害得白清叶变成了校医室里的地缚灵。
因此,白清叶才会对此事了如指掌。
他也是麻醉剂事件的受害者之一。他就是被王岳害死的“七个人”之一。
难怪白清叶当时会如此执着于让她“迷途知返”。这恐怕就是他生前的执念了。
白医生……
少女在心中默默哀悼。
既然如此,校医室里的“神奇药品”,会与白清叶有关系吗?
还有,二十年前,那张被钉死在校医室地面上的奇怪病床,会不会也与此有关呢?
郁染甚至都想要直接去找王岳对峙了。她必须找出背后的真相。
她拽住了顾时砚的校服衣摆,低声央求道:“顾时砚,我、我必须得出去。我要去找王岳……”
她慌得厉害,一时没留神,说出了王岳的名字。
还没等顾时砚开口,旁边敞开的铁皮柜子,便“叮铃哐啷”地晃动了起来。
是关着孙旭与冯浩鬼魂的最后一个铁皮柜子。它剧烈地颤抖着,柜门左右摇摆。
郁染被吓了一跳。顾时砚将少女抱在怀里,仿佛是在安抚她。
嘶哑的哀嚎声响了起来。
“王……岳……”
“去……死……”
应该是孙旭或冯浩在说话?少女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们大概是听见了她刚才说的话,才会再次疯狂躁动。
他们恐怕早已对王岳恨之入骨。
既然如此……
郁染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她抿了抿唇,忽然开口说道:“你们都很讨厌王岳吧?”她打算碰碰运气。
下一刻,哀嚎声愈发凄厉。
“王!岳!该死……”模糊不清的惨叫声,从空荡荡的铁皮柜子里传了出来,“该死!”
真的有用!
郁染决定效仿林望雪方才的举动。
她继续耐心引导:“你们……都忏悔了吗?只有赎清自己的罪孽,才能投胎转世。否则的话,只能被困在柜子里当地缚灵。”
“忏悔……我忏悔了!忏悔!”闻言,他们的语调癫狂又激动,说话颠三倒四,“我……忏悔了!我赎罪!”
“倘若你们真的赎清了罪孽,怎么还会待在这里?”郁染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道,“你们肯定还没有真心忏悔。”
“我忏悔了!!!”
孙旭与冯浩的声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嘈杂又混乱。
“我知道错了……不要……我不想……救我!忏悔!我没有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都怪……都怪王岳!是他逼我们的!都怪他!我们、我们也不想的!”
“对!都是王岳的错!应该让他下地狱才对!跟我们没有关系……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干的……去找王岳吧!让他赎罪!”
他们愈发语无伦次。
“让王岳忏悔!全部都是他干的!王岳把我们害惨了!!!”
“王岳还干了什么事?”郁染循循善诱,“你们揭发王岳的罪行,也算是‘忏悔’了。至少可以减轻罪孽。”
少女心中越是着急,面上反而更加冷静。她不能在紧要关头自乱阵脚。
“难道你们没有真心忏悔吗?”郁染轻声反问道,“王岳把你们害得这么惨,你们还要替他隐瞒吗?我都已经知道了。”
她在装模作样地故弄玄虚。
“王岳……王岳他杀人了!他杀了人!还毁尸灭迹!我亲眼看见了!!!”
孙旭与冯浩都上了当,纷纷争先恐后地说道。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如今“永世不得超生”的处境,开始揭露王岳曾经犯下的罪行。
“我知道!王岳、王岳他……”
“他杀了当时的校医!”
他们把王岳藏得最深的秘密说了出来。身为伥鬼,他们早就有了背主的心思。
亲耳听见自己的猜测被证实,郁染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真的是王岳杀了校医……
大概是迫切地想赎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尽快转世投胎,孙旭与冯浩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王岳当时想找校医白清叶索要违禁药品,但是,白清叶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王岳睚眦必报,对此怀恨在心。
于是,他在三更半夜,带着自己的五个跟班,来到了校医室,打算直接动手偷走违禁品。
他让跟班们带上蜡烛,以备不时之需。
孙旭带了红蜡烛,冯浩带了白蜡烛。
他们为了在王岳的面前表现自己,纷纷殷勤地点上蜡烛,为王岳照明。
王岳也成功地偷到了麻醉剂。
然而,在快要离开的时候,白清叶却发现了他们。他挡在门口,再次义正词严地警告了王岳,并且试图说服他回头是岸。
王岳刚开始还想狡辩。他都已经把麻醉剂偷到手了,不如随便糊弄一下校医得了。
他吊儿郎当地随便编了一个离奇的故事,摆明了没有把白清叶放在眼里。
“喂,我是来找、找东西的。”
“那玩意儿很神奇,啊……叫什么呢?就叫‘神奇药品’吧。对,就叫这个。‘神奇药品’!哈哈。”
“顾名思义,它很神奇,它能……能实现愿望!怎么样?厉不厉害?神不神奇?”
王岳耸了耸肩膀,笑得漫不经心,编的故事也漏洞百出,语调懒散,明显是笃定白清叶不会拿他怎么样。
——显而易见的敷衍。
就连“神奇药品”这个名字,一听也是现编的,直白得拙劣。
“校医,我真是来找‘神奇药品’的。你不信也没办法。”
王岳有恃无恐地摊开手掌。
他可是王家的人。谁敢不给他面子?他就是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所有人也得赔着笑脸附和。
但是,白清叶怎么可能相信王岳的胡说八道?他直接上前,从王岳的身上搜出了麻醉剂,并且把它们放回原处锁了起来。
接着,他还苦口婆心地劝说王岳。
王岳没想到白清叶这么不给面子。
他脸上挂不住,当场恼羞成怒。
趁其不备,他猛地暴起,随手抓住尖锐的手术刀,直直地冲向了白清叶。
孙旭与冯浩也很有眼力见,立刻冲上去按住了白清叶,方便王岳动手教训他——他们已经养成习惯了。
王岳一边往白清叶的身上捅,一边恶狠狠地辱骂道:“我让你废话!我让你废话!把东西给我就行了!废什么话啊?!老子是王家的人!你敢和王家作对?”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是要杀人的架势。
孙旭与冯浩对视一眼,还是没有松手。
王岳口不择言地胡乱骂着。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敢教训我?满口仁义道德……装什么呢?你是在教我做事吗?你也配?!读过书吗?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言’吗?下辈子别再多嘴了!”
“我告诉你!我说有就是有!我说的话你就得信!不信就要付出代价!”
“老子就是来找‘神奇药品’的!”
王岳的成绩很差,说话时也毫无逻辑,全然以自我为中心。胆敢几次三番忤逆他的白清叶,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把白清叶活活捅死以后,仍然不解气,又用力划烂了白清叶的皮肤,把尸体割得血肉模糊,最后才吩咐孙旭与冯浩等人替他善后,自己倒是扬长而去了。
孙旭和冯浩只好点着蜡烛处理血淋淋的尸体。他们干惯了脏活累活,心里暗自骂着王岳,面上却不显分毫。
只不过,白清叶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
——他死不瞑目。
[679]校忌日【274】:“打生桩。”
在孙旭与冯浩乱七八糟的讲述之中,郁染终于知道了“神奇药品”的来历。
——竟然来源于王岳的胡说八道。
他当时在白医生面前随口编造的“神奇药品”,在日后成为了可怕的现实。
更可笑的是,大概连王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他大概还以为是“美梦成真”,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郁染也终于理解了白清叶口中的“非礼勿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岳不学无术,还用“非礼勿言”来辱骂白清叶多管闲事。所以,白清叶死后才会牢牢地记住这句话——太荒谬了,不是吗?
后来,“神奇药品”的出现,显然也与死不瞑目的白清叶,脱不了干系。
郁染甚至可以猜测——或许就是白清叶的鬼魂在学校里面散布流言,让“神奇药品”的怪谈故事流传了开来。
而且,白清叶很有可能变成了厉鬼。
他死后,校医室里面真的出现了能够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
是对王岳的报复吧?
二十年前,吃下了“神奇药品”的人,包括王岳在内,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一瓶“神奇药品”里,是六颗红色胶囊。
当晚潜入校医室的王岳、以及他的五个跟班,加起来也正好是六个人。
在郁染的心中,白清叶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像是丁香花一样,纤弱、温和,哪怕变成了厉鬼,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神恶煞。
能够把白清叶逼成这样,足以见得——王岳到底有多么恶毒。王岳最后的下场,只能说是罪有应得。他本来就该死。
“全都是王岳干的!是王岳杀的人!都怪王岳啊!我们、我们是被逼的……”
孙旭与冯浩还在为自己喊冤。他们哭爹喊娘,声音嘶哑难听。
可是,事实上,他们身为伥鬼,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他们……全部都有罪。
站在旁边的顾时砚,自然也听见了他们的话语。他忽地掀起眼帘,轻声道:“一个姓白的校医?”
少女点了点头。她还在思考。
顾时砚半低着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染染,你知道槐桉学院下面是一片墓地吗?”
郁染如实回答:“我知道。”
顾时砚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迟早会遭到报应。”
少女茫然抬眸,却听见顾时砚继续说道:“那是白家的墓。”他轻飘飘地扔出了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语。
郁染立刻怔住了。
白家的墓?那是白家的祖坟?!
四十四年前,王家听从林姓风水师的建议,刨了白家的祖坟,在上面建造了槐桉学院。二十年前,王家的王岳……又把白家的白清叶活生生地捅死了。
对于白家来说,简直是一场无妄之灾。
——惨绝人寰。
顾时砚抱着少女,声音低沉平静:“是王家的报应,也是槐桉学院的报应。”
“为了建造槐桉学院,王家牵头,宋家找到林姓风水师,顾家出钱,纪家出力,四家人合伙布了局。”
他像是在给郁染讲故事似的,语调不急不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家的人有阴阳眼。为了求财,他选择为虎作伥,真的替王家找到了一块符合要求的风水宝地——就是白家的墓地。”
据说,白家在很久以前发生过怪事,阴气极重。是一块敛阴聚财的绝佳宝地。
王家强行刨开了白家的祖坟。
而为了让周遭的阴气更重,同时保证学校顺利建造,在林姓风水师的建议之下,王家还抓了白家的人,打算用活人祭祀,也就是用白家的人“打生桩”。
——即把活人埋进地基里。
郁染听得心惊肉跳。
“打生桩”?!原来当年还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腌臜事?
刨了白家的祖坟,甚至还用白家的人打生桩,干的都是天打雷劈的缺德事,难怪……难怪,林家的子孙后代会接连遭受厄运。
林姓风水师为了钱财,根本不管自己亲人的死活。
所以,林雨纱与林望雪才会活得如此凄惨。他们被迫承担了林姓风水师的“因果”,只因为他们身上都留着林家的血。
林家大概迟早也会断子绝孙。
郁染想到了校医室那张被钉死在原地的奇怪病床。
二十年前的时候,她曾经在病床下面找到了一小块旧报纸的碎片。
是二十四年前槐桉学院建校时的报纸。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病床下面会有报纸碎片。
现在看来,大概是白医生悄悄藏起来的吧?
他的身上背负着深仇大恨。
槐桉学院建校的新闻,在白医生的眼中,分明就是一场残忍的酷刑。
他应当是恨槐桉学院的。
这所阴气森森的学校,是吸着白家的血,踩着数不清的尸骨,才能够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它以阴气为食。
郁染抿着唇瓣。
她记得——梁嘉玉当时还帮她找到了当年的原版报纸。
那张报纸上不仅报道了槐桉学院建校时的新闻,其娱乐版块上还写了林姓风水师的故事。报纸夹缝间刊登了许多广告。
搬家广告、寻物启事、寻人启事、招聘启事……
——“寻人启事”。
说不定,报纸上刊登的寻人启事,就是当时白家在寻找被王家用于“打生桩”的可怜人。
正因如此,白清叶才会把这张记载着王家无数罪行的报纸,藏在校医室的病床下面。
而白清叶之所以会借阅《忏悔录》,大概也是想让槐桉学院忏悔吧?
这所学校从根子里就坏掉了。
郁染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只不过,有阴阳眼的林姓风水师、还有曾经发生过怪事的白家、用阴气聚财的阴毒方法……怎么听着感觉非常熟悉呢?
——似曾相识。
在少女以前经历过的第三场游戏【囍祭】中,白家恰好就发生了离奇的怪事。
而当时路过白家的道士,恰好也姓林,叫林羡安。
在【囍祭】里,白家在家里拜了来路不正的邪神,又布下“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以阴气养财,财源滚滚。
或许,【校忌日】的故事,就发生在【囍祭】的百年之后。
在本场名为【校忌日】的游戏中,王家的目的也是敛财聚势。白家又是一块现成的“风水宝地”,王家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二十年前的林姓风水师,或许就是百年前的小道士林羡安的徒子徒孙,学了一身看风水的本事,最后却偏偏走上了歪门邪道。
只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郁染很快就收回了思绪。
她也只是猜测而已。
“那个风水师后来也被灭口了。”顾时砚摇了摇头,“多行不义必自毙。”
槐桉学院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几乎就是一场因果循环的报应。
像一条血淋淋的莫比乌斯环。
郁染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把起因与结果捋清楚了,也就是——所谓“怪谈之谜”的真相。
罪魁祸首当然是王家。
四十四年前,王家想要争名夺利,步步高升,于是,联合宋家、顾家、纪家,又找到林姓风水师,用钱财蛊惑其为自己办事。
林姓风水师见钱眼开,助纣为虐。
他真的找到了一块符合王家要求的“风水宝地”,也就是白家的墓地。
与此同时,他还向王家建议,可以用白家的人打生桩,稳固地基,让怨气更重。
王家毫不犹豫地采纳了林姓风水师的阴毒提议。他们根本不怕损阴德。
毕竟,“富贵险中求”。
利用白家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招财进宝”的风水格局,以阴气敛财,再用学生们的阳气镇压阴气,让家族运势节节攀升。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学校里的“意外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但是,没有人会去在乎死掉的学生。
“意外死亡”的怨魂们,只会为槐桉学院提供源源不断的怨气,从而聚敛更多的钱财与权势,让家族的运势更上一层楼。
槐桉学院成功建立以后,更多的家族也纷纷把自己的孩子送了进来,企图分一杯羹。为了让家族起势,飞黄腾达,哪怕孩子在学校里“不小心”夭折了,也无关紧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二十年前,也就是槐桉学院建校二十四周年的时候,王家在校董会里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地位,只手遮天。
王家的少爷王岳,在校内横行霸道。
槐桉学院里的风气非常恶劣。骇人听闻的欺凌事件层出不穷。
因为学校里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学生们的阳气再是旺盛,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变得心浮气躁。
林家的林雨纱,也因为林姓风水师当年的恶行,受到了牵连,变得厄运缠身。他被王岳欺负得很惨,在众人的口中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被称之为“沙包”。
除了王岳以外,四班的其他同学们,大多都在为虎作伥,他们对此事袖手旁观,更有甚者,也会在沙包的身上发泄怨气。
欺凌行为愈演愈烈,但林雨纱从始至终都在默默承受。
他或许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就像林望雪一样。他们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生而有罪。所以,从不反抗。
他们在赎罪。
与之相反地,王岳则是变本加厉了。
他想到了更多的新花样。
王岳打算找校医白清叶索要违禁药品麻醉剂,结果被拒绝了。他心怀怨恨,又在半夜潜入校医室偷走麻醉剂。
可惜被白清叶当场逮住了。
王岳随口编造了一个“神奇药品”的故事,想要糊弄白清叶。
然而,白清叶不仅没有放王岳一马,还直接从王岳身上搜出了麻醉剂。
他苦口婆心地试图劝说王岳。
王岳却因此恼羞成怒,趁其不备,当场暴起,残忍地虐杀了白清叶。他还对外宣称,是白校医自己请假回家的。
白清叶惨死后变成了校医室的厉鬼,在学校里散布了“神奇药品”的流言。
校医室里也真的出现了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奇药品”——六颗红色胶囊。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诅咒”。
来自白家的诅咒。
那些红色胶囊,或许都是一个又一个怨念深重的厉鬼——被刨了祖坟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建校时被阴气入体死去的工人,还有更多枉死在槐桉学院里的怨魂。
不久之后,被父母关在家里的周良,打碎窗户从家里溜走,回到学校路过校医室时,想起了最近流传在学校里的“神奇药品”传闻,走投无路之下,决定去碰碰运气。
按照传闻中的做法,周良成功地偷到了“神奇药品”,并且吃了下去。
后来,就是“小提琴怪谈”的故事了。
周良被迫成为了王岳的帮凶。他用小提琴演奏《魔鬼的颤音》,为他们伴奏。
王岳也从周良的身上得知了“神奇药品”真实存在的事情。他逼迫林雨纱去校医室帮自己偷药。
林雨纱……也真的偷到了“神奇药品”。
王岳尝到了甜头,一次又一次地逼迫林雨纱偷药。林雨纱偷出大量的红色胶囊,又被王岳随意地分发给别人。
他分给了很多人,包括他的跟班们,比如刘昊、孙旭、冯浩、许安等人。
其中甚至还有因腿伤抱憾离开舞台的芭蕾舞团首席舞者,袁梦。年少成名的袁梦心有不甘,还是选择吃下“神奇药品”。
于是,在别人眼中,袁梦奇迹般地重新站起来,回到了舞台上。
春游前夕,王岳故意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林雨纱关在了男厕所里。
春游期间,濒临死亡的林雨纱求救无果,孤零零地死在了男厕所。
他的身上或许还携带着私藏的红色胶囊。在濒死之际,他……可能吃下了“神奇药品”,在死后变成了活尸。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春游时,林雨纱缺席了,四班的四十三名同学在大巴车前拍了集体合照。在春游途中,大巴车意外侧翻了,但“幸运”的是,车上的同学们无人伤亡。
当年的报纸也佐证了这一点。
春游回来以后,吴佳语听自己的男朋友许安说了“神奇药品”的事情。她不甘心自己只能当芭蕾舞团的普通演员。
她想当首席舞者。
于是,吃下红色胶囊以后,吴佳语剥下了袁梦的皮,顶替了她首席舞者的位置,还占据了她的更衣柜。
袁梦的尸体也被放在了更衣柜里。
因此出现了“芭蕾舞怪谈”与“更衣柜怪谈”。
吴佳语穿上袁梦的皮,鸠占鹊巢,时间久了,逐渐迷失了自我。她时常会感到恍惚,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吴佳语还是袁梦。
但许安还记得她。所以,吴佳语不想和他分手。她想找他好好谈谈。
他们半夜约在镜湖旁边散步谈心。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之,许安把疯疯癫癫的吴佳语,从镜湖边推了下去,淹死了她。
后来,吴佳语的尸体被人发现。许安开始疑神疑鬼。他在食堂里喝莲子鲫鱼汤的时候,声称自己在汤里看到了前女友的脸。
许安最终溺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他是被吴佳语的鬼魂索命了。
镜湖中还长出了罕见的并蒂莲——是吴佳语与袁梦的“人头并蒂莲”。
从此以后,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了“镜湖怪谈”、莲子鲫鱼汤、以及“人头并蒂莲”的诡异故事。
刘昊等五人在男更衣室里欺负林雨纱,被穿越到二十年前的郁染撞见。郁染当时想要拉住林雨纱,却与他失之交臂。
林雨纱被刘昊他们带到了篮球场上。刘昊想出了一个极为歹毒的新玩法:“人头篮球”。当然,他们最后也都自食其果了。
被梦魇缠身的刘昊等人,选择吃下红色胶囊来让自己安然入眠。
可惜“神奇药品”也救不了他们五个人。他们全部都死在了篮球场上,成为了真正的“人头篮球”。
再接下来……四班的班长梁嘉玉也收到了“被诅咒的情书”。
二十年后的郁染以为梁嘉玉是被自己连累,所以,拼了命地想要回去救他。然而,正是因为她试图救人的行为,反而才导致了梁嘉玉被情书所诅咒。
是一个互为因果的小莫比乌斯环。
她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在此期间,旧图书馆惨案也发生了。王岳、以及他的跟班们,带着林雨纱进入当时还没被废弃的旧图书馆。
王岳想要在林雨纱的身上试验麻醉剂,结果,自己最后却被反噬了。
他的跟班们,孙旭与冯浩等五人,都纷纷对王岳动手了。他们在王岳身上发泄着日积月累的怨气。
最后,王岳、孙旭、冯浩等共六人,都惨死在了旧图书馆内。
这件事情也导致了王家的败落。
诡异事件接连发生,四班剩下的同学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想要去图书馆里借阅《忏悔录》,以求得宽恕。
然而,他们实际上仍然死不悔改。
最终,周良和剩下的二十七名同学,都被砌成了台阶。每两个人砌成一级台阶,总共是十四级台阶。
也就是“不存在的第十四级台阶”。
至此,四班的四十四名同学,全部都死于非命了。学校在校医室的下面建造了停尸间,尸体冷藏柜里有四十四个尸屉,恰好可以装得下他们的尸体。
究其原因……林雨纱只是表面上的导火索而已。
在濒死之际,王岳等人都以为自己早就死在了春游时的车祸里。但是,其实是林雨纱在暗中作祟,误导了他们的判断。
死在春游时的,只有林雨纱一个人而已。他死在了男厕所里。
——也就是“男厕所怪谈”。
林雨纱在死前吃下“神奇药品”,变成行尸走肉,又依次报复了四班剩下的四十三名同学,让他们也都接连遇害,全部都变成校园怪谈里的主人公之一。
四班的所有人都下地狱了。
所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白清叶在报复槐桉学院。他是“神奇药品”的源头。吃下了“神奇药品”的人,最后也都没有好下场。就连不可一世的王家也被搞垮了。
时至今日,槐桉学院……也即将覆灭。
王岳与王宇会杀了所有人。
包括他们自己。
在槐桉学院四十四周年来临之际,“校庆日”,将会变成“校忌日”。
这里会成为全校师生的坟墓,埋葬所有的罪恶与不堪。
从墓地开始,就从墓地结束。
刨了白家的祖坟,就要还给白家无数座坟。用白家的人打生桩,就要还给白家无数条活生生的人命。
——因果报应。向来如此。
[680]校忌日【275】:“人各有命。”
从头到尾大致地梳理了一遍【校忌日】的时间线以后,郁染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只觉得……荒诞至极。
王家种的因、林家造的孽,最终都是要偿还的。被刨了祖坟的白家,现如今,也即将彻底毁掉鸠占鹊巢的槐桉学院了。
——槐桉学院的“校忌日”,马上就要来临了。
少女想得入迷,没发现顾时砚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轻飘飘地开了口,道:“染染好像对槐桉学院的过去很了解?”
“啊?”郁染愣了一下,“我、我……我偷偷调查过……”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铁皮柜子再次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
“你……是……谁?”孙旭与冯浩在里面茫然地嘶吼着。
或许是因为刚刚回忆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他们忽然觉得少女的声音有些熟悉。
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我、我见过……你!”
“我见过!你也在!你……你到底是谁?你明明也……你也……你也在!”
“对!我真的见过你!”
他们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也要忏悔!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也该死!凭什么?!”
“你也应该下地狱!!!”
“你也有罪!”
孙旭与冯浩的语气愈发急促,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郁染也拖下水似的。
因为他们不甘心。
——不甘心只有自己忍受煎熬。他们要把其他人也拽下地狱。让大家都和自己一样,日日夜夜都活在痛苦之中。
永世不得超生。
“你也该死!你明明也该死!你也要忏悔才对!!!”他们还在厉声叫嚷着,“你也在、你也有罪!你凭什么安然无恙?!去死!你也得去死!”
“二十年前……我见过你!!!”孙旭近乎癫狂地呐喊,“就是你!我没有记错!你……为什么没有死?你……该……死……了。”
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变得诡谲异常。
“我来送你上路吧。”冯浩也阴恻恻地开了口,“你早就应该下来陪我们了。我们大家……都等着你呢。”
他们想起来了——二十年前的时候,郁染时常出入四班。她与班长梁嘉玉形影不离。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能够全身而退呢?
她也应该下地狱才对!
刚才还在痛哭流涕地忏悔,转眼间就又露出了本来的丑恶嘴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显然从未真心忏悔过。
顾时砚掀起眼帘,直接抬手关上了柜门:“真是聒噪。”他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孙旭与冯浩的鬼哭狼嚎。
恶毒的诅咒戛然而止。
他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只剩下了怨毒的哀嚎声。
郁染还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了。然而,顾时砚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僵硬。
“染染,他们说,‘二十年前见过你’是什么意思?”顾时砚轻声问道,“你看起来也不大,却又对槐桉学院的过去了如指掌……”
“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他的手掌仍然环在她的腰间,“还是说……接近我,是因为可以更加方便地达成你的目的呢?”
顾时砚的薄唇蹭过了她的耳畔。
见他又对自己起了疑心,刚刚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的郁染,难免有些慌乱。
而且,顾时砚的猜测实在准确得可怕。
近乎一针见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是为了找到“怪谈之谜”的真相,才会想方设法地接近顾时砚。
但是,事到如今,郁染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呢?她不想功亏一篑。
少女眨了眨眼睛,小声强调道:“就是因为真的喜欢你!”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郁染被顾时砚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乖乖地瑟缩着,任由着他越抱越紧。
顾时砚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她腰间的绵软皮肉。系了结的校服上衣,遮不住她纤细的腰肢。是很亲密无间的姿势。
听起来仿佛是在强行逼问,可他的动作却……暧昧不清。更像是在调情。
郁染没有发现。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到底要如何摆脱嫌疑。顾时砚太敏锐了。
她现在提心吊胆。
“真的吗?”顾时砚依旧只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他修长的手指掐在她的腰间,语气十分平静。滚烫的温度蔓延开来。
少女沉默片刻。
很多时候,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说,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就像刚才一样。
郁染决定豁出去了。
她要赌一把,就赌自己能骗过顾时砚。
“其实……”少女突然间低下了头,“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不敢说。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她仿佛暗自下定了决心。
“我、我之前……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我害怕别人以为是我在臆想,所以从来都不敢说出来。”
“我刚刚其实也不敢告诉你。而且,我、我对校园怪谈的了解,很多都是亲眼所见的。我、我没有骗你。”
“刚开始回到过去的时候,我心慌意乱,害怕得要命,但是,后来又想到——可以趁机了解校园怪谈,从而、从而找借口接近你,我就不害怕了。”
“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可是、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亲眼看到了那些校园怪谈。”
郁染不仅实话实说,顺便还往里面掺了几句甜腻腻的情话。
她咬着唇瓣,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
“时砚哥哥,你相信我。”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我喜欢你也是真的。我只是担心你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郁染有些着急,像是生怕顾时砚不相信似的,又仰起脑袋看他。
顾时砚敛了敛眸子。
少女现在的说辞,倒是又把她身上的疑点解释得清清楚楚了。就连最开始被他怀疑时的支支吾吾,似乎也显得合乎情理了。
她说,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所以才会了解槐桉学院的过去、以及流传在校内的校园怪谈。
她还说,她是真的喜欢他……
“嗯。”顾时砚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相信你。”他居然也没有多问。
郁染本来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
“回到过去”,如此离奇荒谬的事情,他竟然一下子就相信了她。那刚才她说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证明那么多次?
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染染,既然你曾经回到过二十年前,那么,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人?”顾时砚忽地开口问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
“什么?”郁染没听明白。
“就是……特别的人?”顾时砚难得有些迟疑。他的语气很是认真。
“没、没有吧?”
郁染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人,应该就是梁嘉玉。而且,梁嘉玉也确实非常特别,与槐桉学院里的其他学生格格不入。
但是,郁染心中对他有愧。
她还是没有把梁嘉玉的名字说出口。
毕竟,梁嘉玉现在是徘徊在学校里的水鬼,顾时砚又是怪谈研究社的社长。万一起了什么冲突……
少女私心想要隐瞒梁嘉玉的存在。
顾时砚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抿着薄唇,想了想,又低声问道:“染染,你想出去,是吗?”
郁染立刻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走吧。”顾时砚牵着她的手,“跟紧我。”说着,他就动手撕下了贴在房门上的符箓。
郁染没想到顾时砚突然间松口了。她连忙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打开档案室的房门以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
视野里一片猩红。
触目所及之处的每一本书,都变成了《忏悔录》。是极其眼熟的场景。
王帆与刘桦的尸体,正乱七八糟地躺在不远处。他们面目全非,肢体也残缺不全,东一块西一块。血腥又可怖。
王宇与王岳或许正在大开杀戒。
少女心中着急。
她想知道林望雪的下落。
郁染把自己的担忧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顾时砚歪了歪头:“染染要找谁?”
“林望雪同学……”郁染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怕他出事。”
“人各有命。”顾时砚瞥了她一眼。
林家的人身负因果,命中注定要赎罪。要么,断子绝孙;要么,子孙后代厄运缠身。
郁染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林望雪的踪迹。
“时砚哥哥。”少女小声唤道,“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找到他。”
她的直觉向来也很准。
刚才喊他“时砚哥哥”的时候,他好像就变得很好说话了。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郁染决定碰碰运气。
顾时砚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又抬眸瞥了少女一眼。
“喜欢你。”郁染眨着眼睛。
当谎言被接连重复了无数遍以后,似乎也能够变成现实。
她看向顾时砚的眼神,是亮晶晶的,里面仿佛嵌了星子似的。闪闪发光。
顾时砚没有移开视线。与她对视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好。”
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少女喜出望外。
“你知道林同学怎么样了吗?”她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他还好吗?其他人呢?”
“染染。你不如猜猜看,林望雪现在在哪里?”顾时砚忽然反问了她一句。
“这个……是能猜到的吗?”郁染不禁有些怔愣,“林同学现在在哪里……”
她很听话地开始思考了起来。
林望雪的目的,是让王宇与王岳杀光槐桉学院里的师生们,把即将来临的四十四周年校庆日,变成“校忌日”。
所以,他大概会待在王宇与王岳的附近?这样的话,他才能够亲眼见证槐桉学院最后的下场。
而王宇与王岳会出现在哪里呢?
王岳想要继续玩“捉迷藏”,王宇则是打算杀了林望雪……
他们两个的目的不一致。会不会产生矛盾呢?感觉谁都不会听对方的话。
不,等等……
少女灵光乍现。
王宇与王岳,其实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共同点!
——他们都对“神奇药品”上瘾了。
“校医室?”郁染试探性地开了口。
假如他们都想吃“神奇药品”的话,那么,说不定会选择去校医室。
现在的时间也正好是三更半夜。
再者,林望雪知道白清叶是鬼魂的事情。他有阴阳眼。但是,林望雪却从来没有直接揭穿过白清叶。
或许是因为……林望雪问心有愧。
他对白家当年的遭遇心知肚明。林家也是王家的帮凶之一。如果不是因为林姓风水师,白家也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林望雪无法置身事外。
这么想的话,校医室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点。那里是白清叶惨死的地方,同时也是“神奇药品”的源头。
校医室的下面,甚至还有停尸间,尸屉里面塞着血淋淋的尸体。
阴气森森。
“嗯。”顾时砚低声回答道,“走吧。”
他肯定了少女的猜测。
郁染也担心其他同学的情况。但是,此时此刻,只有先找到王宇与王岳、还有林望雪,才能阻止这场血腥的“捉迷藏”游戏。
槐桉学院确实罪有应得。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该死的。
被送进学校里的孩子,未必都是自愿的。甚至有人对此事毫不知情,是早已被家族抛弃的牺牲品。
……
郁染跟在顾时砚的身后,穿行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到处都摆满了《忏悔录》。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迷路。
就像二十年前的时候一样,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时砚“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无需忏悔。《忏悔录》没有迷惑他的视线。
他直接带着郁染走出了层层叠叠的迷宫。
旧图书馆的大门是虚掩着的。
有一串血淋淋的脚印向外延伸,歪歪扭扭,看起来既诡异又惊悚。
大概就是王宇与王岳留下的脚印。
他们真的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走过去了。
[681]校忌日【终】:“至死不渝。”
地上的脚印越来越诡异。
左一个、右一个,深一脚、浅一脚。
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黏稠的鲜血几乎要从脚印里满溢而出。
红彤彤的碎肉、与白花花的骨头,散落在脚印旁边。漆黑的阴气缠绕其中。
郁染跟在顾时砚的身边,心惊胆战。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宇与王岳看起来已经开始大开杀戒了。那么,脚印旁边的鲜血……是谁的?
该不会是林望雪的吧?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
浓郁的夜色沉了下来。晚风阴寒。乌云遮月,只有道路旁边的路灯提供了微弱的光亮。“滋滋滋”。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
少女紧紧地抓住了顾时砚的手,生怕自己不小心跟丢了。
在路过镜湖的时候,没来由地,她的心脏忽地颤了颤。
鲜血淋漓的并蒂莲,正在风中摇曳。两朵人头莲花相互撕咬着,尖锐的牙齿碾磨得“嘎吱”作响。
郁染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
她更加不敢松手了。
……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校医室附近。
房门是敞开的。血色脚印向内延伸。漆黑的阴影从门缝间张牙舞爪地探了出来。
顾时砚率先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
有嘶吼声从校医室深处传了过来。应该是王岳的声音。他又在鬼哭狼嚎了。
林望雪同学……
少女有些着急,却被顾时砚拽住了。他低声说道:“先等等。”
郁染不得不听话地放缓了脚步。
熟悉的呓语声萦绕在耳畔,忽远忽近,想要蛊惑少女再次误入歧途。
郁染对此充耳不闻。
不远处的幽微烛光,“毕剥”跳动着,照亮了狭窄的区域。跟在顾时砚的身后,她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校医室深处的药柜。
他们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让人难以判断。
郁染忽然间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道畸形诡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尽头——是王宇与王岳。他们正贪婪地跪在地上,到处去捡红色胶囊。
药柜的柜门大敞着,里面的玻璃药瓶被翻得乱七八糟,场面极为狼藉。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王宇兴奋地大喊大叫。他拼了命地把红色胶囊往嘴里塞,动作迫切又着急。
他连玻璃药瓶都懒得打开了,直接放进嘴里嚼,口腔被玻璃碎片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早已习以为常。
王岳的表现也不遑多让。见自己的动作比王宇慢,他索性就开始动手抢夺王宇捡到的红色胶囊。
“给我!全部都是我的!”
“滚!明明是我的!”
“去死!别抢老子东西!你也配?!”
伴随着一瓶又一瓶“神奇药品”被吃进肚子里,他们的模样也变得愈发诡异。
王岳畸形的身体,仿佛已经和王宇彻底融为一体。皮肉相接的地方,逐渐长死,变得无法分割。他牢牢地寄生在王宇的身上。
“把身体给我!你也配当王家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王家的资源!还不如让我替你活!”王岳阴恻恻地叫嚣道,“我要让王家重新掌握校董会里的话语权!”
王宇此时怎么也摆脱不了王岳。他用力地拽住王岳,想要把王岳从身上扯下去,结果,却只是扯断了自己的手臂而已。
他们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长在了一起。
王宇心有不甘,又与王岳扭打起来。可哪里能打出结果呢?片刻之后,他们又争先恐后去抢红色胶囊吃,模样疯疯癫癫。
药柜里的玻璃药瓶被摔碎,猩红的、黏稠的鲜血流淌了下来,溅到了他们身上。
林望雪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荒诞的血腥闹剧。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兴致缺缺。
等王宇与王岳差不多把药柜里的“神奇药品”吃得干干净净以后,他们也彻底变成了一头长着两个脑袋的畸形怪物。
密不可分。
是林望雪把王宇与王岳带到校医室的。
此时此刻,校医室里曾经徘徊着的无数怨魂,都纷纷聚集了过来。
他们惨死在槐桉学院里,在死后变成了“神奇药品”,失去自我,被剥下外皮,无皮尸体成了装在玻璃药瓶中的红色胶囊。
如果有人吃下了“神奇药品”,并且,许下了心愿,那么,那个被吃掉的怨魂,将会帮忙完成心愿。
当然。那个吃药的人,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最后的下场必定凄惨无比。他也会死在槐桉学院里,成为一颗崭新的红色胶囊,帮助下一个贪婪的人实现愿望。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正因如此,“神奇药品”才会具有能够实现愿望的神奇功效。
槐桉学院的阴气很重,“意外死亡事件”比比皆是。枉死的怨魂将会变成所谓的“神奇药品”,被装在玻璃药瓶里。
而“神奇药品”会带来新的校园怪谈。
死在校园怪谈里的师生们,又会变成新的“神奇药品”。
现如今,所有的怨魂厉鬼,几乎都挤在了校医室里。阴气重得可以凝成实质。
王宇与王岳吃下了所有的“神奇药品”。
他们的身上聚集了太多的怨气。
枉死的鬼魂们循着怨气围了上来。它们要让王宇与王岳付出代价!
作恶多端的王家……早就该死了。
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惨白手掌,从各个角落伸了出来。锋利的指甲狠狠地刺进皮肉里。
“啊!!!”王宇连声惨叫。
他本来还在对王岳拳打脚踢,结果,却莫名其妙地被看不见的存在踹了一脚,又被剜开里肚皮,肠穿肚烂。
王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庞被周遭无形的嘴巴撕咬得支离破碎,双手也被掰成了诡异的角度。
怨毒的嘶吼声充斥在他们的耳边。是鬼魂们在诅咒他们不得好死。它们非要硬生生地把他们撕碎不可!
王宇与王岳只好手忙脚乱地往外跑。他们这时候倒是意见出奇地一致。
谁都不想“死”。
奈何他们才刚跑到一半,就迎面撞上了一道人影。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道“鬼影”。
——是白清叶。
他仍然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王岳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是认出来白清叶了。
而白清叶却只看向了王宇,温声询问道:“这位同学,你想甩掉他吗?”说着,他指了指寄生在王宇肩膀上的王岳。
“当然!”王宇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你是医生吧?能帮我把这玩意儿弄掉吗?”
他的脑袋疼得厉害,在“神奇药品”的折磨之下,早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也不管白清叶的出现,到底有多么突兀与不合常理。
他只想尽快摆脱王岳的纠缠。
“可以。”白清叶微微颔首,“我来帮你切掉他。”
真的可以甩掉王岳了?!
王宇喜出望外。
他很快就主动躺上了那张被钉死在地上的病床,期待白清叶帮自己做手术。那个家伙居然还想抢夺自己的身体,真是该死!
王岳则是惊恐无比地叫嚷着:“你……你……你怎么可能……蠢货!快滚下去啊!这个家伙有问题!!”他拼命阻止王宇。
他记得白清叶!他想起来了!白清叶就是那个被他捅死在校医室里的校医!白清叶绝对不怀好意!!!
可是,王宇怎么可能会听王岳的话?
他迫不及待地爬上病床,浑浑噩噩地躺了下来,脸上的表情癫狂又期待。
只要把自己肩膀上的这个鬼东西切下来,应该就好了吧?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和自己抢“神奇药品”吃了!
都怪这个鬼东西……
白清叶站在病床旁边,拿起了手术刀。
王宇与王岳,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林望雪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尽管他希望王宇与王岳杀光槐桉学院里的全部师生,让校庆日变成“校忌日”,可是……白清叶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会去打扰白清叶。倘若白清叶要报复他,他也悉听尊便,不会有半句怨言。
白家有权决定槐桉学院的生死。
槐桉学院注定覆灭,校庆日永远不可能来临,而罪魁祸首王家,也将得到应有的惩罚。王宇与王岳……更是罪有应得。
————
顾时砚敛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他看向了白清叶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
“染染。”顾时砚轻声说道,“你待在这里,可以吗?”
郁染先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想要跟上去。她也想凑过去看看。
但是,下一刻,她转念一想,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应道:“好。”
少女表现得很乖。顾时砚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松开了手。他还不忘低声安抚她。
等到顾时砚抬步离开以后,郁染犹豫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子。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一扇暗门前。
下面就是停尸间。
郁染打开暗门,踏上了向下的楼梯。依然是熟悉的十四级台阶。她抿着唇瓣,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往下走。
周遭的温度在迅速下降。刺骨的寒意在身边蔓延。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郁。
似曾相识。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总共是十四级台阶。
现如今,少女没有被困在楼梯上。
她安然无恙地来到了停尸间。四十四个尸屉就伫立在不远处的墙边。光滑的金属柜门反射出阴冷的光泽。
而尸体解剖台上空空如也。
郁染慢慢地走了过去。她坐在尸体解剖台上,神色有些恍惚。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回。
她半低着头,指尖抓住散落的裙摆。
“宝宝好乖。”低哑的声音从少女身后响起。是缠绵而缱绻的熟悉语调。
“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水鬼的身影笼罩而下。他从背后抱住了郁染,像潮湿的水草,紧紧地、牢牢地缠住了她。
“……阿玉。”
少女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她用力地咬住唇瓣,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泪光。
水鬼顺势咬住郁染的耳垂:“宝宝的嘴巴都被人亲肿了……就这么来见我吗?”他掰过她的脸颊,轻飘飘地亲了上去。
冰冷的舌尖舔过她微微泛肿的唇瓣,动作温柔而细致。苍白的手掌环住少女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
“宝宝身上的味道……我也不太喜欢。”水鬼温声说道,“都是别人的气味。”
他的语气平静得堪称不可思议,脸上的微笑也温和柔软。
然而,在虚伪表象之下藏着的,则是深不见底的、强烈到了极点的嫉妒与不满。
——他嫉妒所有可以接近宝宝的家伙。
水鬼吻得越来越重。
他将郁染压在身下,动作愈发过分。
鸦黑长发散落开来,少女仰面躺在尸体解剖台上,神色有些迷离。水鬼毫无征兆地开始吻她,让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身体是冰凉的、潮湿的。
“宝宝,以后不要理会别人了……”水鬼低声央求她,“只看着我,不可以吗?”
“也不要喜欢别人。”
“那个顾时砚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水鬼亲吻着少女的脖颈,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深红泛黑的斑驳痕迹。
鬼气森然。
“再等等我……”他哑声道,“我就可以永远陪着宝宝了。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郁染偏过了头,声音很轻地唤他:“阿玉。”
水鬼不答,只是一下下地亲她。
“阿玉,春游时的那本《忏悔录》,是你借的,对不对?”郁染忽然轻声询问道。她的问题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
水鬼忽轻忽重地咬着少女的唇瓣,又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与她亲近,仿佛是要把她身上其他人的味道尽数覆盖掉似的。
“阿玉。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教学楼的楼梯上。”
郁染又慢吞吞地继续说道。
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声音还有些沙哑。水鬼亲得实在是太重了。
少女记得非常清楚。
当时,她莫名其妙地被拽回了二十年。然后,她就出现在了天台附近的楼梯间里。透过狭窄的门缝,她亲眼目睹了许安的死亡过程。
后来,在下楼的过程中,她迎面遇见了正往上走的梁嘉玉。
那个时候,郁染全身都湿透了。梁嘉玉说他们班接下来要上体育课,可以顺路带她去更衣室,换一身干净的校服。
他……确实对她很好。
但是,回过头再想想,既然下一节是体育课,那么,梁嘉玉为什么会往上走呢?按理来说,他应该下楼去上体育课才对。
郁染根本不敢细想。
“镜湖怪谈”的故事,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她揣摩着所有的细枝末节。
在吴佳语失踪不久之后,由于极度恐“水”,许安连水都不敢喝了。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变得形容枯槁、不成人样了。
有好心的同学想要给他递水,可是,许安却大喊大叫地推开了同学,然后径直跑出了教室。为了远离“水”,或者说,远离镜湖,许安慌不择路地跑到了天台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郁染亲眼目睹的画面了——吴佳语的鬼魂前来索命,许安被溺死在了天台上的小水洼里。
“是你给许安递水了,对不对?”郁染的眼神有些涣散,可她依旧强撑着开口询问道,“阿玉。”
“当时,你看着许安跑上了天台。”
“所以,你跟了上去。”
少女有些难耐地偏过了头,却又被水鬼捏住脸颊掰了回来。
“宝宝继续说。”
他温柔地亲吻着她眼尾处的泪水,将白皙的肌肤舔舐得泛起绯色。
“阿玉,你还鼓励周良同学继续练琴。”郁染呜咽着咬住唇瓣,“对不对?”
“宝宝先把舌头伸出来。”水鬼又耐心地哄着她张开了嘴。他只是重重地、深深地亲吻她,把她亲得泪眼朦胧。
郁染的脑海里却只想到了周良同学。
她记得周良曾经对梁嘉玉说过的话语。
——“难得现在班上还有人愿意帮我。班长,只有你还是一如既往啊。先前,也是你鼓励我继续练琴的。我很有天赋的,对吧?”
梁嘉玉主动为恐水的许安递水。
梁嘉玉鼓励周良坚持拉小提琴。
或许,他还帮助过更多的同学。比如说,他大概还安慰过意外受伤的袁梦,让她不要放弃跳芭蕾舞。
他做的确实也都是毋庸置疑的好事。
但是……太巧了。
巧合到郁染此前从未怀疑梁嘉玉。
她也不想怀疑他。
他对她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比她对自己还要好上无数倍。
可她又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宝宝冲进了图书馆里。后来,宝宝就不见了。”
——“我在学校里找了好久。到处都找遍了,哪里都找不到宝宝。我问了好多人,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见过你。”
——“我问了学校里面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老师和校医。”
梁嘉玉说他找遍了全校。那么,按理来说,他也应该去图书馆找过才对。毕竟,他亲眼看见她走进了图书馆里。
而图书馆当时发生了麻醉剂惨案。
梁嘉玉应该是唯一的目击者。他亲眼目睹了里面的血腥场景。
可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而是任由着王岳做出了蠢事。
“阿玉。”
郁染抬手抚上了水鬼的脸颊,她慢慢地拨开了他湿漉漉的碎发,再次轻声询问道:“春游时的那本《忏悔录》,是不是你带上大巴车的?”
在大巴车侧翻的时候,附身在梁嘉玉身上的少女,亲眼看见一本崭新的《忏悔录》,从敞开的书包里掉了出来。
那个背包恰好就摔在梁嘉玉的脚边。
又是巧合吗?
所有的事情的确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不管怎么看,梁嘉玉都是好人。他在槐桉学院里的名声也好得不得了。
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可是……
……
郁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事实上,“怪谈之谜”的真相,早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将所有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包括槐桉学院的来历、以及白家的遭遇、王家的所作所为等等。
既然白清叶决定亲手处置王宇与王岳,郁染也不方便再插手了。
白家才是最惨的受害者。
郁染刚才其实可以直接提交自己的答案,结束这场光怪陆离的诡异游戏。
但是,她犹豫了。她决定最后再见梁嘉玉一面——如果可以的话。
所以,郁染刚刚才会独自来到停尸间。而她也真的见到了水鬼。
少女的心脏因此沉入了谷底。
——按理来说,她在此期间都没有遇到过致命的危险,二十年前的梁嘉玉就算身受“同生共死”的诅咒,也不应该会替她死。那么,梁嘉玉就不可能会变成水鬼。
可是,她现在却还是见到了水鬼。
为什么呢?
梁嘉玉……为什么会死?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水鬼的脸庞。
拨开凌乱湿发以后,她所看见的……正是梁嘉玉的脸。眉眼隽秀如画,苍白的肤色也掩盖不住他出众的气质。
像是一块惨白无瑕的玉。常年浸泡在死水之中,晶莹剔透、却又阴气森森。
漂亮诡谲得不可思议。
——水鬼就是梁嘉玉。
“阿玉。”郁染的声音里隐约浸着细碎的哭腔,“你怎么会变成水鬼呢?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
她还是哭了出来。
猫儿似的,连哭声都软绵绵的。
“宝宝。”梁嘉玉勾起唇角,“你好可爱。真的好喜欢你。”
他贪婪地吃掉了少女流下的泪,又继续亲她,把她亲得气喘吁吁。
“宝宝有一点说错了。”梁嘉玉低声纠正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槐桉学院的教学楼,而是在……大巴车上。”
郁染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难道说……”
“嗯。”梁嘉玉奖励似的亲了亲她,“我看见宝宝的脸了。”
“那你居然还……表现得若无其事?!”郁染难免有些惊讶。她当时完全没有发现梁嘉玉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郁染当初附身在梁嘉玉身上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户玻璃上的倒影——也就是梁嘉玉的模样。
但是,在梁嘉玉的眼中,他所看见的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则是郁染的脸。
他看见她了。
那个时候,他坐在大巴车的座位上,看似是扭头看向了窗户外面的景色,实际上……却是一直在看郁染。少女的出现诡异又离奇,可他却始终面不改色。
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再次遇见了少女,在现实里,活生生的她。
她站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学校里的同学。他记得全校师生的长相,但他没有当场拆穿她。
“宝宝。那本《忏悔录》确实是我借的。”梁嘉玉温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我也知道白清叶借阅过《忏悔录》。是我告诉他——可以尝试让他们忏悔。”
“我还知道……林雨纱早就死了。在他濒死之际,是我帮他把校服口袋里的‘神奇药品’拿了出来,又喂给了他。”
“结果,他最后许的愿望竟然不是救自己,而是诅咒四班剩下的所有人。”
“这是林雨纱自己的选择。”
梁嘉玉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他做的甚至全部都是好事。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在“推波助澜”。
他知道真相,却从不言明。
“宝宝觉得我是坏人吗?”梁嘉玉歪头看她,“会不会害怕我?”
“我、我不知道。”郁染慢慢地摇了摇头,“但是,我不会害怕你。”
梁嘉玉不是“怪谈之谜”的罪魁祸首,他也没有参与到槐桉学院的恩怨之中。
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些好事而已。
他……理应是无罪的。
“我就知道宝宝最喜欢我了。”梁嘉玉掐着郁染的脸颊与她缠吻,“我也喜欢宝宝。”
他解开湿漉漉的校服,往少女身上贴,动作缠绵又暧昧。精致漂亮的锁骨上还在往下滴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艳丽之感。
“可你不应该死的。”郁染又有些着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变成水鬼?你怎么会死呢?”
她是真的希望梁嘉玉好好活着。
这是她在这场游戏里最后的心愿了。然而,依旧事与愿违。
“我死了……”梁嘉玉眉眼弯弯,“才能遇见宝宝呀。”他抬手掐住了少女的腰。
“宝宝,我说了,我很开心。”他哑声哄道,“只有变成水鬼,我才能日日夜夜陪在宝宝的身边。永永远远……在一起。”
“既然宝宝当初不告而别,我只好想办法去找宝宝了。”
梁嘉玉的指尖探入了少女的裙摆之下。
“没有宝宝的日子,真的很无聊。我都等得快要发疯了。整整二十年。”他低声喟叹,“幸好,宝宝没有骗我。”
“我又遇见了宝宝。”
“而且,要是与宝宝相差二十岁,我肯定会老得很快吧?到时候就不好看了,宝宝要是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所以啊,我自己跳进了镜湖里。”
梁嘉玉伸手抱住了她。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还是原来的模样,和宝宝很般配。”
郁染已经顾不上去管梁嘉玉愈发得寸进尺的冒犯举动了。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梁嘉玉竟然是自杀的!
他主动跳进镜湖,变成了溺死的水鬼。只是为了在二十年后再次和她见面。
“不……你为什么……”郁染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眸光颤抖,“为什么要……”
“因为我喜欢你啊。”梁嘉玉不动声色地掀开了少女的校服裙摆,“宝宝。”
“我爱你。”
“至死不渝。”
“我会用死亡来证明我的爱。”
梁嘉玉念出了血腥情诗里的诗句。他也确实用行动证明了自己“至死不渝”的爱。
二十年前的时候,他抱着少女上次留下的校服,主动跳下了镜湖。
也正因如此,二十年后的郁染,才会在镜湖旁边捡到自己被水泡过的校服。
梁嘉玉很聪明。
他想变成水鬼。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无关紧要。他只想重新见到郁染。
为了帮他摆脱情书的诅咒,郁染曾经尝试和他分手,用尽了各种方法、说遍了各种理由,来劝他。
她当时对他说:“你会死的,阿玉!你会变成水鬼!被困在学校里的镜湖下面,永世不得超生!你真的会死的!”
梁嘉玉却在想,既然她知道他死后会变成水鬼,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未来变成水鬼以后的他,和她见过面呢?
——只要变成水鬼,就能和她见面了。
郁染一心一意地想救他,但是,他却满脑子都想着该怎么和她永远在一起。
如果变成水鬼就能再次和她见面的话,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跳下镜湖。在少女彻底消失以后,梁嘉玉找她找得快发疯了。
他别无选择。
他想见她。
所以,他只能跳湖自尽,溺死在镜湖里,变成水鬼,死后徘徊在镜湖附近,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与少女重逢的日子。
幸好、幸好,他等到了。
“宝宝,我爱你。”
梁嘉玉的吻逐渐向下。
……
【恭喜玩家郁染,成功通关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
【玩家成功破解所有的“怪谈之谜”,并且找到了全部的隐藏真相,获得隐藏奖励……滋滋……未知错误……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
[682]狂欢夜【01】:“欢迎光临白日梦游乐园。”
【玩家郁染,欢迎回家。】
【您可以自由选择“暂时休息”,或者“继续游戏”。】
郁染重新回到了“雾境”。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声音。
她有些恍惚。
不过,怎么又是“未知错误”?
上一次通关名为“红月囚笼”的游戏时,她最后也听见了“滋滋滋”的系统故障声。
她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拿到了什么支线任务奖励。
现如今,通关游戏“校忌日”以后,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刚才拿到了什么隐藏奖励。
少女晃了晃脑袋。
她的舌尖还在隐隐作痛。
梁嘉玉亲得太狠了。
如果不是她在最后离开了“游戏”,恐怕……会被他弄死在尸体解剖台上吧?
郁染抿了抿唇。
她始终无法怪罪梁嘉玉。
哪怕他的做法……着实疯得吓人。为了和她见面,竟然主动跳湖自尽。
躺在床上的少女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已然精疲力尽。
郁染又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熟悉的梦。
巨大的十字架伫立在火焰之中。荒芜的土地上泛着滚滚黑烟。被锁链束缚在十字架上的高大人影,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看见她了。
他在和她说话。但是,她听不见他说的话,只能隐约看见他翕动的薄唇。
他的模样……好像有些熟悉。
郁染深陷梦魇,眉头紧锁。
她为什么又梦见了相似的画面?
在通关游戏“红月囚笼”以后,她便梦见过类似的场景——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饱受火焰炙烤。
但这一次,她好像能够隐约看见他的脸了。或许,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少女猛然间从梦中惊醒。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就在这时,她眼角处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床头柜上,凭空出现了一抹墨黑色彩。是如同乌云般的颜色,不祥又诡谲。
郁染的思绪被重新拽回现实。
——是一封邀请函。
看起来很眼熟。
不是游戏“血色盛宴”或“红月囚笼”中,由伯爵发出的血红色邀请函。
而是一封未知的邀请函。
郁染记得——这是她在完成了第四场游戏【诡雾语】的支线任务以后,所得到的任务奖励:“未知邀请函”。
墨黑色的邀请函华丽又精致,烫金的花体字在边缘处勾勒出繁复花纹。
只不过,当时,在拿到邀请函以后,郁染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打不开它。
烙印着时钟图案的黄金火漆,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邀请函的开口处。
火漆时钟上的时针与分针,甚至都还在正常地走动。齿轮转动着,发出了“嘀嗒嘀嗒”的秒针跳动声。
就像是在“倒计时”一样。
现如今,郁染重新拿起邀请函。
她惊讶地发现——邀请函上的倒计时居然已经“归零”了。
秒针、分针、与时针,三根长短各异的指针近乎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不偏不倚地指向了“XII”的刻度。
——午夜十二点。
难道说……
少女再次尝试打开邀请函。
“咔嗒”。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邀请函被轻易打开。
一张薄薄的长方形纸片,轻飘飘地从里面掉了出来。她顺手将其捡了起来,好奇地垂眸看了一眼。
好像是一张游乐园的门票?
门票的触感极为柔软,摸起来像是软绵绵的云朵。上面画着温馨又治愈的图案,穿着可爱西装、系着领结的洁白小熊,用毛茸茸的爪子摆出了爱心的手势。
在正中央的地方,还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一句简短的欢迎语。
——“欢迎光临白日梦游乐园。”
————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熟悉的开场白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郁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天边晨光熹微,周围人声鼎沸。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
【在万众瞩目之下,白日梦游乐园终于开业了!】
【首次试营业时间为七天七夜。大家可以尽情地体验园内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由衷地祝愿大家能够放松地享受白日美梦。】
【这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
【玩家成功存活至最后时刻,并且离开游乐园,即可通关。】
【支线任务:杀戮。】
郁染不由地蹙了蹙眉头。
“多人对抗游戏”?
她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类型的“游戏”,只在经历第四场游戏“诡雾语”的时候,从玩家林夏眠的口中听到过相关的信息。
——“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遇到另外一种更为残酷的游戏形式。”
——“多人对抗游戏。”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
片刻之前,郁染在“雾境”里打开未知邀请函,从中拿出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
然后,她便突然间进入了这场名为“狂欢夜”的多人对抗游戏之中。
大概是因为自己接连通关了六场游戏,所以,现如今,已经耗尽了好运的她,很倒霉地遇见了林夏眠口中的“地狱”。
所谓的“多人对抗游戏”,是要让玩家们自相残杀吗?
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而其他人也在不动声色地互相观察。没有人敢率先轻举妄动。大家都怕成为众矢之的。正所谓“枪打出头鸟”。
他们全部都是“玩家”吗?
放眼望去,恐怕至少有上百个人。算上看不见的地方,加起来……可能有上千人。
郁染强行将讶异的情绪按了下来。
她先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玩家,同时出现在同一场游戏里面。
如果大家都是因为拿到了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才会出现在这场游戏里的话,那么……
一道嘹亮的广播声突然响起,强行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请想要入园的游客们注意!】
【白日梦游乐园即将开门营业。请游客们有序排队,按照规则检票入园。】
广播的声音是毫无波动的扁平机械音。
当广播结束以后,所有人都开始躁动不安地四处张望。
——要在哪里“检票”?
能够拿到“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他们至少都已经通关过好几场游戏,自然不是茫然无知的愣头青,会质疑游戏的“规则”。
很多时候,遵守规则才能活得长久。
有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游乐园入口处的“检票口”,便赶忙挤开人群迅速跑了过去。
郁染被那人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其他人。幸好旁边有人好心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堪堪站稳了身形。
“谢谢你……”少女连忙开口向他道谢。
江遥垂眸瞥了她一眼。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没有再与她过多交谈。紧接着,他也抬起脚步,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郁染则是下意识地跟在他的身后。
嗯……他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好人。
“请游客们有序排队。”
“在排队过程中,禁止发生插队、打人、杀人等不文明行为。”
这时候,有些失真的喇叭声再次响起。分明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却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内容——“杀人”竟然只是和“插队”并列为“不文明行为”而已。
好像是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在用手中的喇叭喊话。
不少玩家们都暗自收敛起了杀心,神情有些惋惜。
他们本来还打算趁机提前解决掉一部分的竞争对手。毕竟是“多人对抗游戏”,潜在的对手越少越好。
郁染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刚才伸手扶了自己一把的好心人身后。
按照常理来说,尽管玩家的人数众多,但是,如果没有时间限制的话,所有的玩家都迟早能够参与“检票”。
再加上排队过程中无法“自相残杀”的规则……
那么,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检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没有收到白日梦游乐园门票的玩家,应该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吧?
难不成……还真的有人逃票?
比如说,在未持有门票的情况下,通过某种方法偷偷进入这场游戏。
只不过,是因为“多人对抗游戏”的奖励很丰厚吗?不然的话,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这么做吧。得不偿失。
郁染的脑海里划过了许多种可能性。
少女还在心里暗自思忖着,前面不远处就出现了躁动。第一个到达检票口的玩家,似乎与工作人员发生了争执。
“什么叫……‘全身搜查’?”
仗着身强力壮,抢先来到检票口的高大壮汉,极为防备地冷声开口询问道。
而站在检票口旁边的工作人员,却只是拿着喇叭,语气平静地重复道:“请游客出示门票,并且,进行全身搜查。”
在与工作人员僵持了片刻以后,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连声催促了。
“喂。前面的家伙。不想入园就别来排队。光占着位置浪费别人时间干嘛?”
“就是啊。胆小鬼!”
“嗤。不就是检个票而已,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啊?怂了就直说!”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丢人现眼!”
壮汉到底还是不想率先违反规则。他不情不愿地出示了自己的门票。
大家都算是雾境里的“老玩家”了,都知道违反“规则”绝对没有好下场。
站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毛茸茸的洁白小熊,外面还套着一身可爱的小西装,脖颈处系着优雅的领结,与门票上印着的白色小熊图案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小熊举着喇叭对着“游客”们喊话。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见壮汉向自己出示了门票,洁白小熊便伸出了宽大的熊爪,将其接了过来。
他低头打量门票,见没有问题以后,接着,又转身进入了旁边的房间里,示意壮汉进来接受“全身搜查”。
壮汉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房门被关上,与外界彻底隔绝。
……
不多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巨大惨叫声,便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啊!救……”
求救声戛然而止。
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洁白小熊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依然干净整洁。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是死了吗?为什么?”见壮汉迟迟没有走出房间,有的玩家大着胆子开口询问道,“是因为违反了什么规则吗?”
在玩家们警惕不安的注视之下,小熊若无其事地拿起了喇叭,继续说道:“请游客出示门票,并且,进行全身搜查。”
他无视了玩家的问题。
排在后面的玩家们都在窃窃私语。
而第二位游客,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小熊出示了自己的门票。他忐忑不安地走进房间,准备接受所谓的“全身搜查”。
其他人也都屏息以待。
房门再次被打开。
第二位游客很快就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他至少还活着,身上也没受什么伤。
穿着西装的洁白小熊拿起印章,在第二位游客的门票背面,盖了一枚明黄色的五角星图案。
“欢迎光临白日梦游乐园。”
小熊拿起喇叭,笑嘻嘻地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欢快,语调抑扬顿挫。
如果忽略掉壮汉先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面前的洁白小熊,确实表现得可爱又无害。
队伍井然有序地向前行进着。
先前壮汉的惨叫犹如某种无声的警告。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违反游乐园的“规则”。
大家都毫无异议接受了“全身搜查”。
——杀鸡儆猴。
[683]狂欢夜【02】:“我没有携带武器。”
半晌之后,江遥才发现刚刚傻乎乎向他道谢的少女,居然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多人对抗游戏”吗?他应该是她的竞争对手吧?
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
江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而玩家们又都“很有素质”,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没有人想冒着违反规则的风险,贸然插队。
因为毫无意义。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有可能提前出局。
只不过,少女过分柔弱的模样,还是引来了周围不少玩家好奇的目光。
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得甚至都有些可怜了。像是娇生惯养在温室里的玫瑰,连风吹日晒都无法承受。
她到底是怎么拿到门票的?
是因为运气足够好吗?还是说……
不过,就算她侥幸来到了这里,恐怕大概率也活不过第一天。
谁都知道柿子要先挑软的捏。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只有“杀戮”是真正的规则。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排在少女身后的玩家,甚至极为轻佻地朝她吹了一声口哨。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青年挑了挑眉,随口问道。排队的过程太无聊了,又不能动手杀人,他只好随便先找点乐子。
郁染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决定保持沉默。
——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个好人。
“问你话呢!”青年睁大眼睛,十分不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老子叫李俊。要是你表现好点,说不定我还能保护你。”
他自以为提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
郁染还是摇摇头不说话。
李俊立刻恼羞成怒地抬高了音量:“什么意思?不想理我?”
其他玩家自然也注意到了队伍中恃强凌弱的老套戏码。但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选择视而不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俊被当众驳了面子,极为不爽。
可是,碍于排队时的规则,他又不能直接对她动手,只能阴阳怪气地讽刺道:“脾气这么差,待会可别死得太早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因为他身上有罕见的“底牌”。极其珍贵。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应该高人一等。
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面,他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其他的玩家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
李俊故意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少女。
就算暂时不能动手,他也能膈应她。谁叫她不给他面子的?等待会儿进了游乐园,他非得让她付出代价不可。
郁染还是没有理他。
她现在连头也不回了,只是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挪身子,靠得离江遥更近。
江遥只觉得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极淡的香气。温热柔软的细腻触感,若即若离,又转瞬即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此时的窘境。
——排在她身后的青年,此时正极其过分地用力向前挤着,故意想要让她难堪。
于是,为了尽可能地远离身后的青年,少女又不得不继续向前迈步。
她似乎不想惊动江遥,却又碍于青年的存在,被迫靠得离江遥越来越近,几乎都快要贴在他的后背上了。
软绵绵的温热触感再次传来。
江遥忍不住回眸瞥了少女一眼。
只见她也怯生生地抬起了眸子,红唇被贝齿咬得凹陷了下去,唇齿间吐出了含糊不清的柔软声音:“对、对不起……”
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都已经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第一反应却还是先向他道歉。
她真的是“雾境”里的玩家吗?居然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还拿到了游乐园的门票。
江遥低下了头。
望着少女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人便轻飘飘地掀起眼帘,看向了仍然不依不饶的李俊。
他的眼神很冷,漂亮的桃花眼里浸满了森然寒意。似春寒料峭。
江遥还没有开口说话,挑事的青年就已经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
“看、看什么看啊?”
李俊色厉内荏地嚷嚷道。只不过,他的脚步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让,本能地想要离江遥越远越好。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是很危险的存在。
他……惹不起。
欺软怕硬的青年终于不再向前挤占空间。少女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郁染小声地说道。
她的声音婉转又柔软,尾音微颤,钩子似的,扣人心弦。
他又帮了她一次。
江遥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他仍旧没有理会少女的道谢。
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检票的队伍马上就要排到他了。
前面的骚动已经传到了后面所有玩家的耳朵里。
大家都知道——第一位进行“检票”的玩家,似乎是因为违反了规则,从而遭受了可怕的惩罚,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尽管后面的绝大多数玩家们,都顺利通过了“检票”,但是,依然有人担心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违反了规则。
因为除了排在第一位的壮汉玩家以外,还有几个不听话的玩家,也没有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他们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
江遥拿出门票,然后,面不改色地跟着穿着西服的洁白小熊走进了房间里。
片刻之后,他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下一个……就轮到郁染了。
少女双手捧着自己的门票,十分礼貌地将其递给了小熊。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毛茸茸的熊爪。触感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郁染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可是,小熊却迅速地收回了爪子。
他微微弯腰,摆出了邀请的手势,示意少女进入房间里,进行“全身搜查”。
郁染忐忑不安地抬起了脚步。
为什么在入园之前要特意对所有玩家进行“全身搜查”呢?
她还是没有想明白。
“咔嗒”。房门被反锁了起来。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内的温馨陈设。
小熊装模作样地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可爱的严肃。
他调低了喇叭的音量,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保证游乐园内的安全,你需要向我展示自己身上所有的武器。”
郁染有些走神。
她嗅到了过分浓郁的血腥味。
少女的视线飘忽不定。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似乎正堆积着一滩血肉模糊的尸体。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鲜血向外流淌。
壮汉面目全非的头颅滚到旁边,脑浆迸裂,四处飞溅,极具震慑意味。
应该是之前消失在房间里面的玩家们。
——他们全都死了,而且还死得很惨。
见少女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尸体,小熊还很有礼貌地说道:“抱歉。还没有来得及打扫卫生。”
他没有交代壮汉的死因,但郁染明显不敢再开口询问了。少女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熊从沙发上站起身子。
离得近了,郁染才发现——尽管小熊的外表很可爱,但是,他其实长得很高,比少女高得多。
说是“小熊”,其实应该算是“大熊”。
“伸手。”小熊命令道。
郁染乖乖地伸出了手。
“展示你的武器。”小熊继续说道。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我、我没有携带武器……”
“你打算隐瞒?”小熊可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威胁或者质疑的意味。
可是,堆积在角落里的玩家尸体,以及房间里的血腥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少女——违反“规则”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我没有隐瞒!”郁染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真、真的……”
她怎么可能携带“武器”?
少女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她伸出双手,试图向小熊证明自己完全没有说谎。她真的没有携带武器。
“你说谎了。”
小熊慢慢地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熊爪。
——在他毛茸茸的爪垫中,居然藏着寒光闪闪的利爪。
“我没有……”郁染甚至主动向他掀开了自己的衣摆,露出了小半截又白又细的腰肢,“不信你看!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没有隐瞒!
少女急切又委屈的表情不似作假。
小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不管是携带何种形式的‘武器’,都需要经过检查,才能够放行。”他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武器’吗?”
“不、不知道……”郁染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您……您可以亲自检查……”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衣摆,动作惶恐又不安。自己明明没有携带“武器”。
郁染只觉得委屈极了。
而面前穿着西装的洁白小熊,却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她。他黑曜石似的墨色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仿佛要看穿她的谎言。
少女只好又将自己的衣摆掀得更高了。
“小熊先生。”郁染惴惴不安地轻声说道,“我没有对你隐瞒……”
她没有想到——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正式开始之前,自己居然连游乐园的大门都可能进不去。
明明是看起来最简单的环节……
“继续。”小熊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向我证明你没有说谎。”
“我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小熊怀疑。她到底携带了什么“武器”?难道自己就要不清不楚地死在这里了吗?
她也会成为没有通过“检查”的玩家之一吗?倒霉地消失在房间里,连游乐园的大门都进不去,就提前从游戏里出局了。
小熊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扫了过去。
他仍然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房间内的血腥味实在浓得呛人。堆积在角落里的新鲜尸体,存在感极强,将视野染成猩红的色彩。
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无声警告。
[684]狂欢夜【03】:“你合格了。”
为了向小熊先生证明自己的“清白”,郁染只好咬住衣服的下摆,然后,又继续向上掀起裙摆,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由于唇齿间咬着布料,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小熊——自己的身上确实没有藏匿任何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她真的是无辜的。
小熊先生上前一步,来到少女面前。
他举起寒光闪闪的熊爪,可爱的脸上面无表情,两颗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她。
没来由地,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郁染以为自己还是无法过关,即将被熊爪撕成碎片的时候,冰冷的利爪忽然按在了她的腰上。
锋利的触感在绵软皮肉上蔓延开来。
少女不禁心惊胆战。
——她害怕小熊先生直接划开她的肚皮,把她开膛破肚。
到时候肯定会很疼吧?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然而,利爪并没有割开她的皮肉。它缓缓向上游弋,停留在她的心口处。
“扑通、扑通、扑通”。
激烈的心跳声回荡在房间内。
熊爪上的柔软绒毛,一点一点地拂过郁染的心口。在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上,留下大片大片细细密密的酥麻痒意。
小熊的皮毛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色彩。
可是,少女的肌肤却白得更加纯粹。
近乎透明的纯洁色泽,如同牛奶般顺滑无比。让人想起了软绵绵的云朵,又像是入口即化的牛奶布丁。
味道很香。触感也很好。
而小熊毛茸茸的可爱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波澜起伏。他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并不为之所动。
锋利熊爪毫不留情地按在少女的心口处,仿佛要隔着皮肉,强行剜出她的心脏似的。可怕的压迫感猛然间侵袭而来。
刹那间,眼前穿着小西装的可爱小熊,仿佛突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的狰狞野兽。
郁染被吓得闭上了眼睛。
真的好可怕……
她死死咬着衣摆,始终不敢松口。
利爪明显不知轻重,在细腻皮肉上按出了几道颇为明显的瘆人红痕。
可她连求饶都不敢。
实在是太吓人了。
皙白指尖紧紧抓住裙摆,少女小腿处的漂亮线条展露无遗。
小熊先生的另外一只利爪,甚至可以直接环住她的腰肢。他将她的裙摆向上挑得更高,认认真真地对她进行着“全身搜查”。
分明是类似于“毛绒玩偶”的可爱形象,然而,此时此刻,小熊先生却让少女感到……惶恐又不安。
幸好小熊先生没有对她进行全面又彻底的搜查。他只是检查她的身上是否藏有武器而已。尽职尽责。
少女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
熊爪上的绒毛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小腿,让她微微颤栗了起来。
周遭的血腥味晕染出怪异难言的氛围。
许久之后,小熊先生才堪堪放过了她。他几乎仔细检查了她的全身上下。
最终,检查完毕。
少女僵硬的身子蓦地颤了颤。
终于结束了吗?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稳住发颤的身形,却不小心抓住了小熊先生的西装。白皙指尖软绵绵地揪住布料边缘。
“抱、抱歉……小熊先生……”
郁染赶忙开口道歉。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小熊整理西装。
虽然她自己现在还是一副衣衫不整的凌乱模样,但她明显更加担心小熊先生。
——他有权决定她的生死。
“你合格了。”
小熊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少女的触碰。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动作灵活地将自己西装上的褶皱抻平了。
“谢谢小熊先生!”郁染又惊又喜。
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房间。
血腥味太呛人了。堆积在角落的尸块仿佛还没有死透似的,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走出房间以后,小熊先生把盖上章的门票还给了郁染。
“欢迎光临白日梦游乐园。”
他微笑着对她说道。
————
成功通过“检票”以后,郁染终于成功地进入了白日梦游乐园。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各样可爱又华丽的高大建筑物。云朵的柔软质感、与糖果的明艳色彩,充斥在各个角落。
让人眼花缭乱。
站在巨型告示牌前,少女停下了脚步。
【白日梦游乐园欢迎您!】
【希望大家多多体验崭新的游乐设施。只要持有游乐园门票,就能畅玩全场!】
告示牌上的花体字漂亮又可爱,周围点缀着糖果色的图案,极其引人注目。
“体验游乐设施”?
少女正愣神时,毫无感情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请已经入园的游客们注意!】
【白日梦游乐园开业大酬宾!】
【每当游客成功体验一项新的游乐设施,就将得到一颗星星。而每个游乐设施的第一批体验者,都能够得到五颗星星!】
【在活动结束以后,累计得到星数最多的游客,将会获得丰厚奖励!剩下的游客们也将根据得到星星的数量,获得不同的奖励。请大家踊跃参加!】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打人、杀人等不文明行为。】
广播声在游乐园上方循环播报。
郁染难免有些困惑。
奇怪。
进入游乐园以后,也依然“禁止杀戮”吗?那么,她在游戏刚开始时听见的旁白:【支线任务:杀戮】,又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明明是“白日梦游乐园”,但是,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却要叫“狂欢夜”……
难道说,到了晚上会出现什么变化吗?
郁染在心里暗自揣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游乐园门票,准备先去体验一下游乐设施。
不管怎么说,先去攒点星星吧。听起来……最后的奖励与星星的数量挂钩。
游乐园内人头攒动。
玩家的数量多得超乎想象。
附近有不少玩家本来都对郁染虎视眈眈。他们早就盯上她了。
柔弱可怜的娇小少女,看起来实在毫无攻击性,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弄到门票混进来的。
漂亮的小玫瑰就应该乖乖待在温室里。出现在多人对抗游戏中……只会被其他人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或者,被人强行摘下来私藏。
总归都是活不长久的。
尤其是李俊。
他刚刚在外面被郁染当众下了面子,早就对她心怀怨恨,想着在游乐园里好好教训她一顿。
然而,突如其来的广播声,让他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呵。她的运气还真是好。
李俊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他当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违反游戏规则。
只不过,他还能继续膈应她。
李俊想了想,直接选择跟在少女的身后,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郁染也发现了李俊的存在。
她睁大眼睛,有些无可奈何。
被无赖缠上的下场……
“小妹妹,我早就说了。你应该找一个靠谱的人跟着。”李俊吊儿郎当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老子现在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随意耸了耸肩膀,“跟着我混,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给你剩点汤喝。”
李俊愿意原谅少女先前的有眼无珠。
郁染捂住耳朵往前走。
她才不想理他。奈何李俊始终跟着她。他打定主意要膈应死她。
少女只顾着埋头往前走,不小心走进了旁边的队伍里。李俊也顺势跟了上来。
这是准备体验海盗船的队伍。
“哟。妹妹想要玩海盗船啊?那我陪你一起呗。”李俊还在阴阳怪气,“怎么样?”
而郁染忽然眼尖地发现——自己先前碰见的“好人”,竟然也排在前面的队伍里。
这么巧?
李俊自然也看见了不远处的江遥。
想起游乐园外面的冲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扭头就走。他向来欺软怕硬。
更何况,在多人对抗游戏里,到处树敌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李俊也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在游戏前期就得罪一个强者,是很不划算的。
江遥先前的眼神……确实把他吓得不轻。
现在压根儿犯不着为了膈应少女,就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没有必要。
李俊走得十分干脆利落。
连郁染都有些意想不到。
她偷偷看了一眼前方江遥高大的背影,在心里再次向他道谢。
他在无形之中又帮了她一次。
少女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决定继续排海盗船的队伍。
此时此刻,排在队伍最前方的游客们,已经准备登上海盗船了。
他们都是第一批前来体验海盗船的。
只要体验游乐项目,就能得到星星。第一批甚至还能得到五颗星星。
整整翻了五倍!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与杀戮相比较起来,还是体验游乐项目更加轻松。
人都是贪婪的。
五颗星星的诱惑,完完全全地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哪怕明知其中或许有诈,但是,丰厚的奖励依然足以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谁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他们还是心存侥幸,拼了命地想要挤到最前面的位置,只为了争取第一批体验游乐项目的五颗星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685]狂欢夜【04】:“你不怕死吗?”
这艘海盗船的体积很大。船身是由实木与钢铁打造的,各种细枝末节也逼真至极。
上面摆放着一排又一排的座位,等待着游客们按照顺序依次入座。
座位旁边还有配套的安全措施。
厚重的安全带里绞着铁链,摸起来非常结实,不会轻易断裂。
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只可爱的毛绒小兔。她的体型偏小,一只长耳朵上戴着蝴蝶结,身上还穿着印有“白日梦”字样的制服。
在蝴蝶结小兔的耐心引导之下,第一批游客兴奋地登上了海盗船。他们接连坐在座位上,又按照要求系上了安全带。
五颗星星的诱惑,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众所周知,“多人对抗游戏”的任务奖励,向来是极为丰厚的。有的时候,甚至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以免出现意外事故。”蝴蝶结小兔拿起喇叭,再次提醒道,“否则,届时后果自负。”
游客们纷纷低头检查自己是否系好安全带了。他们可不想出现意外事故。
片刻之后,海盗船终于启动了。
郁染站在下面的队伍里抬头往上看。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这里明明是“多人对抗游戏”,又不是真真正正的游乐园。
所谓的“游乐项目”,或许暗藏玄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能拿到五倍的星星?
很不符合常理。
“吱呀”。
海盗船缓缓升空。
它先是小幅度地左右摇摆,然后,逐渐向上方攀升,摇摆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几乎与现实里的“海盗船”项目别无二致。
坐在海盗船上的游客们,本来也有不少人都在暗自提心吊胆。但是,玩着玩着,他们也隐隐松懈了下来。
原来真的只是体验一下“海盗船”而已啊?害得他们都白紧张了。
说不定,游乐园就是利用大家疑神疑鬼的心理,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特地奖励他们这些勇于尝试的人呢?
坐在海盗船上的游客们喜不自胜。
他们赌对了!
下面那些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们,都不配拿到这五颗星。
“早知道我也跑快点了!”队伍里还真有人在低声抱怨,“真是便宜他们了。坐一次海盗船就能拿到五颗星。”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也有人泼冷水,“你们都不了解‘雾境’吗?‘多人对抗游戏’怎么可能不流血?一群蠢货。”
“别是自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另外一个人阴阳怪气地反驳。
“呵呵。你们才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吧?只怕这五颗星有命拿没命花!”
下面吵得不可开交。大多都是在眼馋第一批体验海盗船的游客所得到的五颗星。
海盗船渐渐攀上了最高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咔哒”。
一道细微的声响从座位下传了出来。
不少游客都还沉浸在海盗船的刺激之中。猎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微乎其微的响动。
不得不说,海盗船还是挺好玩的。
然而,下一刻,一柄狭长的利刃,忽然从某个座位下面斜斜地刺了出来。
近乎毫无征兆。
坐在该座位上的倒霉游客,当场暴毙身亡。半截血淋淋的刀尖从眼眶里冒出来,软绵绵的眼球要掉不掉。
“噗嗤”。
利刃刺入人体的声音,沉闷、而又微弱。听起来很不明显。
刚开始甚至都没有多少人意识到——旁边已经有人死于“意外事故”了。
直到黏稠猩红的鲜血,随着海盗船的摇晃四处飞溅,染红了其他人的视野,周围的游客们才后知后觉地高声尖叫了起来。
第一个死在座位上的倒霉蛋,是毫无防备地被利刃从下面贯穿了身体。
他的脑袋与脖颈都被一分为二。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削断了骨头。
海盗船晃得很厉害。
被削开的半个脑袋,也因此甩了出去,脑浆四溅,砸在下面围观的其他游客身上。
“咔哒”。
细碎声响再次出现。
又一柄利刃突兀刺出,将另外一个座位上的游客戳了个对穿。
血肉横飞。
海盗船上的游客们都慌了神。他们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惨痛代价。
“救命啊!”
他们不敢再继续坐海盗船了。
可是,等到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安全带系得很牢靠,他们被固定在座位上,只能被动等死。
更多利刃毫无规律地接连刺出。
有人目眦欲裂,拼了命地想要离开座位。然而,安全带的材质极为结实,把他们严严实实地绑在了座位上,挣脱不得。
里面的铁链根本不是人力能扯断的。
游客们原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现如今,他们更像是被麻绳捆住蟹钳与蟹脚的大闸蟹,毫无反抗能力。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出现的位置都是随机的。座位上的游客,一个接一个地被捅死。他们只能祈祷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海盗船还在左右摇摆。
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被切开的半截尸体,在摇晃中再次撞到旁边的利刃上,又被反复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噼里啪啦”。
残缺不全的尸块被甩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鲜血与碎肉,乱七八糟地落了下来。
像是下了一场人肉血雨。
红彤彤、血淋淋。
骇人听闻。
郁染眼睁睁地看着——海盗船上的游客们被利刃接连刺穿。死伤惨重。
滚烫的鲜血溅了下来,恰好洒在蝴蝶结小兔的脚边,星星点点。
她的脸上仍然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小兔子摇摇脑袋,长耳朵上的蝴蝶结晃了晃。她灵巧地往旁边闪身,再次躲开了溅下来的黏稠鲜血。
“啪嗒”。
被切碎的内脏也掉了下来。
兔子小姐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捡起半颗新鲜的心脏。然后,她把心脏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起来。
她的牙齿十分锋利,三两下就把心脏嚼碎咽下肚了。鲜血染红她嘴边的绒毛,又被她用前爪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很听话呢。”兔子小姐咧嘴微笑,“每个人都系好了安全带。”她又晃了一下耳朵,显然对此颇为满意。
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当海盗船终于停下来以后,原本坐在座位上的游客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整艘船都快要被染成深红色了。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块。
不少座位上只剩下了半截身子,被利刃钉死。他们的上半身都“不翼而飞”了。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坐在了没有被利刃刺穿过的座位上。
除了被乱溅的鲜血与碎肉糊了一脸、以及被飞来飞去的尸块砸得满头包之外,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受到其它伤害。
——他们侥幸赌赢了。
几个人面色惨白地走了下来。他们只想呕吐,胃里直泛酸水。
蝴蝶结小兔蹦蹦跳跳地迎上前去。
她拿着游乐园的印章,伸爪接过他们的门票,轻车熟路地在上面盖章,印下五枚亮晶晶的星星。
“祝大家在白日梦游乐园里玩得开心。”
兔子小姐眉眼弯弯。依然是可爱柔软的模样,但是,已经没有人敢轻视她了。
——她刚刚可是生吃了半颗心脏。
几位死里逃生侥幸拿到五颗星的游客,脸上倒是终于多了几分欣喜若狂的神色。
他们飞快收好门票,像是生怕别人惦记似的,迅速离开了附近区域。他们的运气确实足够好,但接下来……却未必好运了。
不过,总归是捞到了五颗星星。
就在蝴蝶结小兔准备收起印章的时候,海盗船上又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个人。
或许,勉强还能将其称之为“人”。
男人的身上浸满了鲜血,看不清楚他具体的面貌,只能看得出来——他又高又瘦,身形颀长,头发是血红色的。
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鲜血溅上去的时候,显得更加鲜艳。
蝴蝶结小兔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
浑身是血的男人好像伤得很重。
“砰”。他踉踉跄跄地跌下了海盗船,像一滩烂肉似的摔在地上。
大家都以为他摔死了。嘘声一片。
然而,几秒钟以后,男人就又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半天才来到兔子小姐面前,颤巍巍拿出门票。
兔子小姐也不在意。
她神色如常地从他手上接过门票,用印章盖上了五颗星星。
男人收起门票,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全是血,旁边的游客们都纷纷为他让开了道路。
男人垂着脑袋,歪歪扭扭往前走。
有人窃窃私语。
“啧。这都没死?运气也太好了吧?”
“哈……要我说,他这才叫有命拿没命花吧!伤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翘翘了,真是可惜了那五颗星。”
“那你不如去跟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死咯?说不定还能拣个便宜。”
“规则又没有说能拿别人的星星。”
“可规则里也没说不能啊?”
“那你怎么不去?”
“你管我呢?”
“想打架啊?有本事来呗。”
“你有本事就出手啊。”
莫名其妙吵起来的两名游客,碍于游乐园的广播,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了。
————
白日梦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不仅仅只有海盗船一项。
在海盗船上血肉横飞的时候,其它的游乐设施上,也同步出现了大量伤亡。
贪婪的家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想要得到第一批体验的五颗星星,就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赌赢了是运气好,赌输了就横死当场。
赌徒的命运向来如此。
放眼望去,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各个角落,都或多或少地溅了血。原本纯洁无瑕的可爱陈设,变得血迹斑斑。
凄厉的惨叫声徘徊在上空。
机械的广播声还在继续播报,蛊惑众人主动跳进陷阱里。
【白日梦游乐园开业大酬宾!】
【每当游客成功体验一项新的游乐设施,就将得到一颗星星。】
然而,在亲眼目睹了海盗船上的惊悚画面以后,有人已经暗自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才不想主动送死。
这艘海盗船的死亡概率高得吓人。他们还不如去体验其它的游乐设施。同样都是一颗星,为什么非要选择海盗船呢?
在整艘船上,不会刺出利刃的安全座位,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没有必要去赌。
在权衡利弊之后,拥挤的人群顿时“哗啦啦”散开了。许多人纷纷离开队伍,准备去体验别的游乐项目。
原本排在后面的郁染顺次递进,一下子就来到了非常靠前的位置。
“多人对抗游戏”果然没那么简单。
显而易见,每次去体验白日梦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都是参加了一场“死亡游戏”。
少女难免有些犹豫不决。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到底要不要登上海盗船赌一把呢?
郁染蹙着眉头苦思冥想,眼角余光却意外瞥见——江遥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她又好巧不巧地排在了他身后的位置。原本站在他们中间的游客们,刚才都跑光了。
江遥自然也看见了郁染。
他挑了挑眉,漂亮的桃花眼里饶有兴致。
啧,她居然还没有被吓跑吗?
胆子倒是挺大的。
少女眨了眨眼睛,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偷偷看了一眼,却被江遥逮了个正着。
“怎么了?”江遥难得主动开口,“总是跟着我干嘛?”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语气漫不经心。
青年身高腿长,哪怕站姿随意,也极具压迫感,让人移不开视线。
“没、没什么。”
郁染怯怯地摇了摇头。
江遥眯起眼睛打量她。
少女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漂亮脸蛋上残留着惊恐之色,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又黑又长,眨眼时像扇子似的。
“你不怕死吗?”江遥忽然问道。
他指了指上方鲜血淋漓的海盗船。
工作人员只是草草地打扫了一下船上散落的尸块。上面残留的血迹依旧明显。大片大片的猩红色彩触目惊心,明晃晃地昭示着——这里刚刚才发生过一场血腥惨案。
郁染咬了咬唇。
她非常诚实地回答:“怕。但是……”
但是,她总感觉——尽可能多地积攒星星,应当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这里可是被林夏眠称之为“地狱”的多人对抗游戏。什么都不做,就只能坐以待毙。
支线任务明明是【杀戮】,但游乐园却又明令禁止游客们自相残杀,同时还提醒大家能够通过体验游乐项目来获得星星。
而得到星星的数量,又与游戏最后的奖励挂钩。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事实上,那些游乐项目其实就是一台又一台的“杀戮机器”。
如果因为贪生怕死就对其望而却步,或许暂时能够在游乐园里苟延残喘,但是,接下来恐怕会陷入更加险恶的境地之中。
这是郁染的猜测,也是她的直觉。
尽管她此前从来没有参与过所谓的“多人对抗游戏”,可是,她好歹也成功通关过六场游戏了,勉强了解“雾境”的残酷。
很多时候,越是胆怯退缩,往往便死得越快。
“难怪你能拿到门票。”江遥若有所思。
“待会儿上去的时候,可以选择坐我旁边。”他耸了耸肩膀,难得善心大发,“对了,千万别系安全带。”
江遥好心提醒道。
“好。”郁染乖乖点头。她其实也已经想到怎么才能活着从海盗船上下来了。
既然利刃是从座位下面刺出来的,那么,只要到时候不坐在座位上,应该就可以躲过一劫了吧?
也难怪每个游乐设施的首批体验者,能够得到足足五颗星星。
这可以算是“买命钱”了。
第一批登上海盗船的游客们,面对的是全然未知的危险。
至于排在后面的游客们,相对来说,也都有了心理准备、以及应对的经验。虽然最后得到的星星数量不多,但胜在存活率高。
与其用性命去赌小概率事件,一次性获得五颗星星,还不如想办法保住性命,一颗星星、一颗星星地慢慢去攒,分别体验五种游乐设施,也能拿到五颗星星。
郁染如今已经初步见识到了“多人对抗游戏”的残酷之处。
刚才活着从海盗船下来的首批体验者,只有寥寥几人而已。其他的游客们,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新鲜尸块。
由于排在前面的游客们方才大多一哄而散,队伍变短了许多,竟然很快就排到了郁染。她和江遥都成了第二批登上海盗船的游客。
郁染相信江遥。她觉得他是好人。
江遥都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少女亦步亦趋地缀在他后面,寸步不离。
像条小尾巴。
江遥忽然停下脚步,冷不丁地说:“你真的相信我啊?就不怕我是坏人吗?待会儿故意害死你哦。”
青年坏心眼地恐吓她。
郁染慢吞吞地摇摇头。
她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眸光很亮,里面仿佛嵌了星子似的。
“你不是坏人。”少女小声说。
江遥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看起来实在太像小猫了。还是特别黏人的那种。明明才见了他几面,就非得黏着他不放。
郁染疑惑歪头。
“咳。”江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似的低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少女又很乖地点点头。
江遥不得不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乖成这样……未免也太犯规了。
[686]狂欢夜【05】:都看清楚了吗?”
郁染和江遥很快就按照顺序,依次登上了血腥味极重的海盗船。
工作人员仍然拿着喇叭,高声提醒大家记得系上安全带。但是,这一次,基本上没有人听兔子小姐的话了。
他们又不傻。要是真的系上了安全带,就只能坐在座位上等死。
而兔子小姐也没有管他们。
她本来就只是在例行通知而已。
反正……后果自负。
见蝴蝶结小兔没有强制大家系上安全带,不少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还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这也是“雾境”一以贯之的风格——游戏里很少会出现绝对必死的局面。
它会给玩家们留下一线生机。至于最后能否逃出生天,自然是各凭本事了。
郁染的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她坐在江遥旁边的座位上,眉头微微蹙起。不系安全带,到时候就有可能会被甩出去。那样的话,也是死路一条。
——总归还是在赌命。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忽然间横在少女的面前。是江遥的手。
“待会儿可以抓紧我。”江遥轻飘飘地开了口。他瞥了她一眼,神色自若。
闻言,郁染飞快地抓住了救命稻草。
哇,他果然是大好人!
江遥顺势握住少女的手掌。
不知怎的,他恰好与她十指相扣。像是抓住了一团柔软的棉花糖。
她的手很小。绵软细腻,柔若无骨。
很适合牵手。
江遥本来真的只是想顺手帮她一把的。但是,他现在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郁染的身上很香。
她又时不时侧眸看他一眼,纤长睫羽眨得像翩跹的蝶翼,眸光全然信任。
是很乖的小猫。
也不知道……有没有主人?应该很抢手吧?他能养吗?她看起来很相信他。
海盗船即将启动。
江遥敛了敛眸子。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乱飘。
他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将少女的手攥得更紧,像是生怕她突然逃跑一样。
郁染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反抗。
伴随着海盗船的左右晃动,她的心脏也逐渐提了起来。
江遥仍然从容不迫。
“吱呀吱呀”。
海盗船越摇越高。
坐在船上的游客们也屏息凝神。
在海盗船即将攀上最高点的时候,不少人都提前站了起来。他们可不想毫无征兆地被座位下的利刃捅个对穿。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然而,海盗船左右摇晃的幅度特别大,它的速度也快得不像话。
站在下面看的时候,或许还感觉不到。但亲自坐上去以后,才会发现——兔子小姐的提醒,其实也不无道理。
不系安全带,就只能后果自负。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在剧烈摇晃之下,有人根本就站不稳脚跟,身形颤抖,被海盗船甩了出去。
他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血淋淋的肉泥。
死得很惨。
或许还不如被利刃捅死。
至少尸体没有碎成黏糊糊的肉沫,依稀能够辨认出最后的形状。
兔子小姐摇摇头,耳朵上的蝴蝶结被她甩得像拨浪鼓:“都说了要系安全带啦。现在摔成这样,都不好吃了。”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摇晃的海盗船上,剩下的游客们都在“各显神通”。
有人依靠惊人的臂力,牢牢地抓住座位的边缘,强行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在原地。任凭海盗船晃得多厉害,那人也纹丝不动。
还有人直接拿出绳索替代安全带,把自己栓在安全的位置,从而幸免于难。
他们既然还敢选择登上海盗船,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大多都留了一手。
当然,也有人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最后还是被海盗船甩了下去。
座位下的利刃接连刺出。
寒光闪闪的刀刃割出了破空声。
江遥泰然自若地坐在座位上。他紧紧地牵着郁染的手,不动声色地安抚她。
而少女见青年始终无动于衷,她也没有擅自轻举妄动。
哪怕旁边已经连续刺出了好几柄利刃,她依然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没来由地相信江遥。
不多时,江遥忽然抬手拽了郁染一下,强行把她扯了过来。
少女翻身坠入他的怀里。
“咔哒”。
刹那间,她座位下的机关启动。
下一刻,利刃便迅速刺出,堪堪蹭过她的脸颊,割断了几根鸦黑碎发。
若是江遥的动作刚才再晚上一秒,恐怕郁染就会被利刃活生生地刺穿身体。
少女睁大了眼睛。
而江遥则是弯起眉眼,笑眯眯地在她耳边轻声询问:“是不是被吓到了?”他的语气散漫又恶劣,似乎此时才暴露了本性。
在猎猎风声中,青年低沉的声音不知为何显得尤为清晰,直直往郁染的耳朵里钻。
少女被他用力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十分温暖,修长的手指箍在她的腰间,将她搂得很紧。
郁染的性命几乎是牢牢系在了江遥的身上。只要他松开指尖,她就会从海盗船上掉下去,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肉泥。
“以后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
江遥慢条斯理地说。
他拿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尖闪着寒光。新发于硎。乍一看,甚至比座位下刺出的利刃还要更加锋芒逼人。
郁染偏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侧身闪躲。她没有被江遥似是而非的恐吓话语吓到。
“啧。”江遥扯了扯嘴角。
他翻转手腕,将匕首狠狠扎进座位旁边的缝隙里,轻而易举地稳住了身形。
海盗船还在继续左右摇摆。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
更多的人都被接连甩了出去。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要不坐在座位上,就能侥幸躲过一劫。
然而,他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海盗船颠簸得非常厉害,就像是一艘真正处于惊涛骇浪中的船只,时高时低、忽快忽慢,晃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先前那位依靠臂力稳住身形的游客,此刻也终于成了强弩之末。他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已经抓不住座位边缘了。
又是一次重重的颠簸。
他彻底脱力,绝望地摔下了海盗船。
至于那位借助绳索固定自己的游客,也倒霉地遭了殃。从旁边座位下斜刺出来的利刃,恰好划过他绑好的绳索,一下子就将其割断了。
他也未能幸免于难。
游客们前仆后继地摔下海盗船。
可江遥却始终稳如泰山。
半截尸体从他面前飞过,他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郁染瑟缩在他的怀里,视线飘忽不定。
忽然间,她瞥见他右手手背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荆棘图案的纹身。
有晦暗不明的墨色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被他攥在手中的匕首,也隐隐泛着细碎的暗芒,周遭缠绕着荆棘虚影。
看起来非常诡异。
少女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等一下,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残雾碎片”?
在她所经历的第四场游戏【诡雾语】中,她曾经亲眼见过其他玩家持有的残雾碎片。
这是一种极其稀有的特殊道具,其出现概率小得可怜,只会从游戏中的特殊NPC身上掉落。并且,玩家想要绑定它的话,还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赌一个极小概率事件。
在侥幸绑定成功以后,玩家才有可能得到一项特殊能力。
当然,其概率同样也微乎其微。
所以,持有残雾碎片的玩家,大多都是实力强、运气好的疯狂赌徒。
江遥明显就是其中之一。
在残雾碎片的加持下,他手中的匕首深深地扎进座位里。
坚如磐石、稳若泰山。
连带着怀中的郁染也安然无恙。
她甚至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江遥的怀抱里,就能够轻轻松松地体验完海盗船。
少女还有闲暇分出心神,看向了不远处的其他游客。
然后,她的眼睛不由地瞪大了。
她看见了……更多的残雾碎片。
除了运气以外,凭借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在海盗船的颠簸之中存活下来。
此时此刻,仍然安稳坐在座位上的游客们,都纷纷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他们都绑定过残雾碎片。
有人把自己变成了一滩黏液,死死地黏在座位上,怎么甩也甩不掉。利刃从黏液中间戳刺而过,却无法切断它。
还有人长出了翠绿藤蔓,把自己的身体牢牢地绑在了座位旁边。诡异的藤蔓足够坚韧,能够抵挡得住利刃的切割。
场面荒唐又诡异。
郁染看得心惊胆战。
难怪……难怪还有这么多人敢登上海盗船。他们都有恃无恐。
亲眼见识过海盗船的机关陷阱以后,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残雾碎片能够派上用场,所以,才会主动登船体验。
一种渗入骨髓的可怖寒意,慢慢地攀上了少女的脊背。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四肢百骸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才是“多人对抗游戏”真正的残酷之处。绝大多数玩家,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疯狂赌徒。
他们绑定了残雾碎片,足以证明自身的实力、以及惊人的好运。
这样一群恐怖的玩家……被丢进了同一座游乐园里。
像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
猛兽们将会相互厮杀,在血雨腥风中,角逐出最后的胜者。
如果不是因为广播刚才明令禁止游客们自相残杀,恐怕……这座白日梦游乐园,早就已经变成一场血淋淋的噩梦了。
就在少女暗自惊诧的时候,江遥忽然轻声询问道:“都看清楚了吗?”
他紧紧抱着郁染的腰,在她的耳边温声细语地提醒:“再看仔细点,最好记住他们的能力。以备不时之需。”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玩家们迟早会自相残杀。”江遥耐心地继续说道,“提前了解其他人持有的残雾碎片,能够抢占先机。”
他好像很有经验。
尽管海盗船晃得很厉害,在郁染的视野之中,游客们的模样大多也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她依然努力地睁大眼睛,听话地尝试去记住信息。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多人对抗游戏。
里面的水很深。
“不过呢。”
江遥扯了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寻常的多人对抗游戏里,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残雾碎片持有者。”
“你的运气‘很好’。”
“第一次就撞见了这种情况。”
他以前也参加过多人对抗游戏,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残雾碎片。
现在看来,持有白日梦游乐园门票的玩家们,大概都是雾境里的佼佼者。
放眼整个雾境,绑定了残雾碎片的玩家本就极其稀少。在以往的多人游戏里,基本上很难看见一个。可现如今,游乐园里的绝大多数游客,竟然都绑定过残雾碎片。
这场名为“狂欢夜”的多人对抗游戏,应该不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生死游戏,其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厉害的玩家放在一起厮杀呢?只是为了角逐出最强者吗?还是说,雾境其实有别的目的?
[687]狂欢夜【06】:“你得保护好她。”
当海盗船彻底停下来的时候,船上仍然活着的游客,已经少了大半。他们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尸块,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周围。
不过,与第一批登船体验的游客相比较起来,存活的人数确实明显变多了。
正在排队的游客们都严阵以待。
他们站在下面,视野受限,无法看清楚海盗船上的全貌,但也依稀看得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残雾碎片的力量波动其实不甚明显,可是,却完全瞒不过他们。
因为……他们大多也都绑定了残雾碎片。
仔细想想,第一批上去的游客之中,必然也有残雾碎片持有者,但是,他们太掉以轻心了,以为凭借残雾碎片就能无往不利,才会被突兀刺出的利刃暗算。
现如今,还活着的游客们,在看到数不清的残雾碎片以后,都已经暗自提高了警惕。他们自然也不傻。
平时怎么可能见到这么多厉害的玩家?
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绝对不简单。
……
郁染晕晕乎乎地被江遥抱了下去。
她勉强站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海盗船摇晃得太厉害了。要是没有江遥的话,她大概都无法从海盗船上下来。
轮到兔子小姐给她盖章时,少女才堪堪回过神来。她乖乖拿出门票,双手捧着递给了小兔子。
兔子小姐顺手接过,“啪叽”一声给她盖上了一枚星星。
“谢谢你。”郁染依然表现得很有礼貌。
她鞠了一躬,小声地向小兔子道了谢。
闻言,兔子小姐的耳朵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扭过脑袋看向了少女。
郁染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与兔子小姐对视。
她的眼神惴惴不安,雪白脸颊上也泛起了不好意思的绯红,纤细指尖用力绞在一起。模样有些可怜。
兔子小姐的耳朵又蓦地晃了一下。
鲜艳的蝴蝶结随风飞舞。
她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郁染看。
“祝你在白日梦游乐园里玩得开心。”片刻之后,小兔子才笑眯眯地开了口,“咯咯,不要死得太快了哦。”
像是在哄小孩似的温柔语气,可说出口的话语却血腥得吓人。
郁染倒是认认真真地点头回应了她:“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兔子小姐抬起毛茸茸的爪子,又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眉眼弯弯:“真可爱呢。”
江遥站在郁染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蝴蝶结小兔。他随手接过盖了章的门票,径直拽着少女往外走。
郁染还不忘朝兔子小姐挥了挥手告别。
“原来你对谁都这么乖啊?”江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就不怕被骗吗?”
他仍然没有松开手掌。
少女现在是被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她还茫然地问了一句:“有吗?”
江遥揉了揉她的脑袋。
啧,看起来感觉更好骗了呢……
成功拿下一颗星星,少女小心翼翼地收好门票,又仰头看着江遥。
“你要去体验下一项游乐设施了吗?”郁染试探性地询问道。
江遥点点头:“嗯。”
“那……”郁染眨了眨眼睛。
还不等她主动开口,江遥就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了。他弯了弯桃花眼:“我可以邀请你组队吗?”
咦?喜从天降!
少女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虽然她以前没有参加过多人对抗游戏,但是,想也知道——玩家之间提前结盟组队的现象,相对来说应该较为普遍。
在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里,她遇到的玩家们也尝试过私下组队。
“染染接下来想玩什么?”
相互交换过姓名以后,江遥便主动低下了头,温声询问道。
他的语气随意又散漫,仿佛他们两个人真的是在游乐园里玩耍似的。
——像是小情侣在约会。
“我们要不要先仔细考虑一下?”
郁染还在认真思考。
既然每次体验的奖励都是一颗星星,那么,选择难度相对较低的游乐项目,明显是上策。更加安全、也更加简单。
“没关系。”江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少女睁大了眼睛。
“都来游乐园了。”他耸了耸肩膀,“当然要好好玩咯。”
见郁染仍然迟疑,江遥索性直接换了一个问法:“你平时去游乐园都玩什么?”
“啊?”郁染愣了一下。
她试着回想,却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的记忆仍然被蒙在迷雾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有没有去过游乐园。她对过去完全没有印象。
“不记得了。”郁染诚实地回答道,“或许,我还没有来过游乐园?”
“你是第一次来游乐园玩?”
江遥显得有些诧异。
“因为我不记得进入雾境之前的事情了。”郁染低下脑袋小声解释,“莫名其妙地就被拽进来了。”
江遥眯起了眼睛,一针见血地总结道:“失忆?”
“应该是的吧。”郁染点点头,“这是普遍现象吗?”
“不,当然不是。”江遥敛了敛眸子,“你的情况很特殊。”
郁染失落片刻,很快又振作起来。
“其实,我也听说过不少游乐项目啦。比如说,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有我们刚才玩的海盗船。”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慢慢地数。
“嗯……那旋转木马怎么样?”江遥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方,“你想去玩吗?”
郁染顺势望了过去。
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恰好正伫立在前方。它的占地面积很大,就像是一座精致典雅的城堡,所有的摆设都漂亮得不可思议。
如梦似幻。
优雅动听的音乐声流淌其间。
一匹匹被精心装扮过的华丽木马,正在忽上忽下地转着圈儿。它们的身上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珍稀宝石,看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白日梦游乐园的确是一座供人游玩的寻常游乐园,那么,旋转木马的门票想必千金难求。
然而,郁染却敏锐地注意到了旋转木马脚边的暗红色痕迹。
——是早已凝固的血迹。
意料之中,这座看似造价高昂、华美异常的旋转木马,与刚才的海盗船一样,也是一种可怕的杀戮机器。
不过,它所暗藏着的机关又是什么呢?
郁染抿了抿唇。
她刚刚恰好在排海盗船的队伍,所以,才亲眼看见了海盗船上的机关陷阱。
少女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队伍,估算了一下排队的人数、以及旋转木马上的座位数量,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不是下一批的体验者。这样的话,她就能够继续站在下面围观了。
都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否则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跑上去,岂不是相当于“第一批体验者”?就算成功了,也还是只有一颗星星,太不值当了。
江遥忽然弯下了腰。他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太担心。”
他好像能够看穿她的心思。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和其他游客交换信息。”江遥轻飘飘地说,“毕竟,我们知道海盗船的信息。”
郁染一点就通。
白日梦游乐园里的游客这么多,到现在,每一项游乐设施基本上都应该被体验过了。后来的游客们不可能再拿到五颗星星。
也就是说,接下来再去体验游乐项目,最多都只能拿到一颗星星了。
不过,有得必有失。
游客们能够通过和其他人交换信息,来获得其它游乐项目的线索。
当然,或许有人会选择说谎——通过告诉别人错误的信息,暗中陷害,提前为自己减少潜在的竞争对手。
可大家都不是傻子。
只要再多问几个人,交叉对比一下,就能够总结出正确答案。
而且……
郁染甚至一下子就想到了一种比较另类的玩法。
如果获得的星星后面可以交易的话,那么,还能通过买卖信息来赚取星星。
譬如说,将所有游乐项目的机关陷阱,全部都总结起来,然后再卖给别人。
只要定价足够合理、并且可信度高,物廉价美,肯定有不少人都会选择买上一份。
至于怎么总结……
自然是靠眼睛去看、靠嘴巴去问。又或者说,依靠特殊的残雾碎片。
少女暗自思忖着。
而江遥已经拉着她去排队了。
他牵着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按在她的腕骨上,慢慢地摩挲着,揉出浅淡的红痕。
郁染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情况,只顾着跟在江遥身后往前走。
直到……她听见了一道略带迟疑的喊声:“染染?”
好像是在喊她,声音还有些耳熟。
但是,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听见过类似的声音。
少女不得不抬眸看了过去。
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喊话的男生也在盯着她看。
他歪着脑袋,蓬松的黑发微微打着卷儿,肌肤白得像牛奶一样,光滑又细腻。
是很引人注目的优越长相。
与她对视以后,男生漂亮的娃娃脸上,蓦地扯出一抹热情惊喜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也陡然间盛满了甜腻的蜜糖。
“染染!”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了。
郁染也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阿眠……”
她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林夏眠!
在来到白日梦游乐园以后,郁染就总是想起林夏眠曾经说过的话。正是林夏眠告诉了她有关于多人对抗游戏的事情。
现如今,她真的再次见到了他。
实在是太巧了。
偌大的雾境里有数不清的玩家,而她已经是第三次在游戏里面遇见林夏眠了。
第一次,是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第二次,是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第三次,就是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了。
郁染忍不住盯着林夏眠看。
她应该没有认错人吧?林夏眠的长相如此出众,她肯定不会记错。
或许是少女的注视太过直白,林夏眠白皙的脸颊上,迅速地浮现出了明显的红晕。他皮肤很白,脸红的时候格外明显。
林夏眠快步走了过来。
“好巧。”他热情地和郁染打招呼。
郁染也觉得很巧。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仔细想想,林夏眠出现在这座游乐园里,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存在着众多的残雾碎片持有者,说不定,所有绑定过残雾碎片的人,都拿到了游乐园的门票。
而林夏眠也绑定过残雾碎片。
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想的话,她或许还会遇见当时也参加了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的玩家安时羽。他同样也持有残雾碎片。
林夏眠走到郁染面前,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他全然无视了她身边江遥的存在。
“染染想要来玩旋转木马吗?”林夏眠主动询问,“要不要我陪你?”
还没等少女开口回答,江遥便率先低头问了她一句,道:“他是谁?”
“是我以前在多人游戏里遇到过的玩家。”郁染下意识解释,随后,她看向林夏眠,又道,“阿眠玩过旋转木马了吗?”
林夏眠抿了抿唇。
他纤长的睫羽敛了下来,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郁染也紧张起来,“旋转木马是不是很恐怖?”她提心吊胆。
“不……”林夏眠耷拉着眉眼,好像有些垂头丧气。刚才溢于言表的喜悦,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
“可不可以换个称呼呀?”他小声地说,“我……我不太喜欢‘眠’字。”
郁染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自己在游戏【诡雾语】里听林夏眠说过:“以后不要再直接喊我的名字了。我不喜欢。”
于是,当时的她不解地问:“那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夏夏?眠眠?阿眠?”
而林夏眠的回答则是……
——“随你。不过,我不太喜欢‘夏’字。”
少女满头雾水。
奇怪。他现在怎么又不喜欢“眠”字了?
“夏夏。”郁染还是乖乖地改了口。
嗯……人的喜好确实也是会变的。
林夏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凑到少女身边,笑嘻嘻地牵住她的手:“我们去玩旋转木马吧。”
他还是没有理会江遥。
就在这时,江遥攥住少女的另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道:“抱歉,我已经和染染组队了。你找别人吧。”
林夏眠像是才注意到江遥似的,故作后知后觉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凡事总得讲究先来后到。”向来热情主动的林夏眠,此时却表现得尤为固执,“还是你去找别人吧。”
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见郁染,他怎么可能轻易退缩?
“先来后到?”江遥扯了扯嘴角,“你应该才是后来的那个吧?”
他的语气仿佛淬了冰,冷得刺骨。
啧。果然可爱的小猫都是有主人的。江遥散漫地想。不过没关系,只要抢过来就好了。没有本事的人,不配养小猫。
“是吗?你的耳朵好像不太好。”林夏眠反唇相讥。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
夹在中间的郁染,更是茫然又不解。
什么情况?
“也许……咱们可以一起玩旋转木马?”少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林夏眠立刻点了点头:“好。我都听染染的。”他像是某种大型犬类,围在少女身边,听话地摇了摇尾巴。
江遥不置可否。
——原来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小猫的主人,而是她养的狗啊。
“好啊。”他也答应了下来。
郁染站在队伍里,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看。林夏眠排在她的前面,江遥缀在她的后面。
林夏眠眼角的余光始终黏在少女身上,未曾移开分毫。与此同时,他听见脑海里响起了刻薄的讽刺声。
——“她喊的人明明是我。”
——“你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应了下来。”
——“贱不贱?”
林夏眠没有理他。
——“怎么不把那个家伙杀了?”
——“你不觉得他看染染的眼神很恶心吗?等到可以杀人的时候,就直接动手吧。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如果你觉得自己打不过,可以让我来。我怕你又犯蠢。”
林夏眠表面上依旧没有反应。只不过,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别装模作样了。”
——“你和我是同一个人。”
——“我的想法……就是你自己的想法。没有必要自欺欺人。”
——“你也很想杀了他。”
——“忍得很辛苦吧?好不容易才遇见她,还要努力控制自己不能当众失态。”
——“不如换我来。扪心自问,你真的能保护好她吗?别为了逞强……害死了她。”
林夏眠攥紧了拳头。
他垂着睫羽,还是没有说话。
心脏深处翻涌着黑漆漆的阴暗情绪,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但最后还是都被他强行按在了心底。
男生扯了一下嘴角,重新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他抬手抓了抓柔软的卷发,像是正在给自己顺毛的小狗。
……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已经启动了。郁染看得认真又仔细。
悦耳动听的音乐声流淌在周遭。
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游客们,却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们愈发紧张,仿佛头上正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缀在穹顶边缘处的雪白珠帘,随风飘荡。珍珠相互碰撞,发出了“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穿插在音乐声中,显得尤为和谐。
精致的木马上上下下地跑动着。
宛若童话般可爱。
然而,就像海盗船一样,旋转木马本质上也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血腥童话。
音乐的鼓点愈发急促。
旋转木马的转动速度也变得更快了。一匹又一匹的木马,仿佛真的跑起来了似的,越转越快。
游客们被晃得头晕眼花。
紧接着,穹顶边缘处的珠帘,忽然间被甩得断了线。
“噼里啪啦”。
珍珠散落开来,掉得到处都是。
而游客们却都如临大敌。他们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紧张又忐忑。
“砰”。
一个游客毫无征兆地从木马上栽倒了下来。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眉心处多了一枚血淋淋的圆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它被卡在了头骨的缝隙里。
——四处飞溅的珍珠,就如同子弹一般,杀伤力惊人。
有的游客试图利用自己的能力挡住珍珠的袭击,却发现残雾碎片生成的屏障薄如蝉翼,根本无法与“子弹”相抗衡。
残雾碎片之间,亦分高下。
更多的游客从木马上摔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被珍珠贯穿,内脏都被击打得支离破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激烈的鼓点密密麻麻地敲在心脏上。
串着珍珠的透明鱼线,也从穹顶上飘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缠住了其中一名游客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割断了他的脑袋。
鱼线上染了血,色泽鲜艳异常。
它们乱七八糟地缠在旋转木马上,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
猩红珍珠在其中胡乱跳动。
近乎毫无规律。
比海盗船上的机关还要更加可怕——只要是身处于旋转木马上,就绝对无法躲开乱跳的珍珠、以及散落的鱼线。
似乎无法再继续投机取巧了。
“别担心。”林夏眠凑了过来,“我会保护好染染的。”他丝毫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信息,殷切又主动。
江遥揽住少女的肩膀,懒洋洋地说道:“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放心。我和染染共同经历过两场游戏了。”林夏眠故作随意地提及了自己与郁染的过去,“你更要注意安全才对。”
——“直接让他滚就行了。”
林夏眠脑海里的声音依旧刻薄。
江遥倒是对此不以为意。他轻轻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低声问道:“你觉得呢?”
“啊?”郁染不明所以,她迟疑着开了口,“我觉得,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她还以为——他们两个人之所以会针锋相对,是因为这里是多人对抗游戏。他们是竞争对手,才会相互看不顺眼。
“我们、我们现在也算是临时组队了……”少女欲言又止,生怕他们提前内讧。
到时候,她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虽然她跟江遥认识的时间不算长,还不太了解他的性格,但是,他先前不仅帮了她,还带着她体验了海盗船。
而林夏眠就更不用说了。她和他是老相识,曾经共同经历过两场多人生存游戏。
“我会的!”林夏眠很快接话道,“染染放心,我肯定不会伤害……队友的。”
——“骗人。你明明就很想直接杀了他。你现在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了呢。”
——“嫉妒得要死还不能表现出来。总是装模作样不累吗?不如就让我来替你教训他。反正,我不会假装自己是一个好人。”
恶魔在心中低语。
林夏眠仍然无动于衷。
他早就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江遥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看得出来郁染和面前的男生关系不错,不想让她为难。
————
最终,活着从旋转木马上走下来的游客们,数量明显比海盗船要少得多。
他们面色惨白,明显还心有余悸。
刚才的“枪林弹雨”,足够惊心动魄。幸好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尽管他们在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残雾碎片,但是,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除非他们不需要积攒星星。
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他的身上也穿着白日梦游乐园的制服,模样憨态可掬。他公事公办地伸出爪子,替幸存的游客们盖了章。
旋转木马上的尸体很快就被清理干净。
被鲜血染红的宝石,变得愈发鲜艳。
接下来,就要轮到郁染了。
她跟着前面的队伍依次入场。
林夏眠直接抱起少女,把她放在一匹精致华丽的木马上。随后,他坐在了距离她最近的另外一匹木马上。
不得不说,林夏眠的长相,看起来与旋转木马非常相配。
像是完美无瑕的人偶。
而且,他排在前面,抢占了先机。留给江遥的,只有距离少女稍远些的位置了。
林夏眠的心情很好。
接下来,他会好好保护郁染的。他离得更近,肯定表现得比另外一个家伙好。
江遥也没出声抗议。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郁染旁边,然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连少女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抱着你。”江遥弯了弯桃花眼,“我们坐在一起吧。”
青年自然而然地抱起郁染,和她坐在了同一匹木马上。他抬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拥进怀里,姿势极为亲密。
林夏眠猛地睁大眼睛。他看得瞠目结舌:“等等,你……”
而旁观的毛绒小狗,却对此视而不见。
很明显,既然规则里没有刻意提及,那么,江遥的行为就是被允许的。
刚才在海盗船上的时候,郁染就被江遥抱在怀里过了,她适应了他的举动,此时此刻,倒也没有因此提出异议。
林夏眠还想说些什么。
他脑海里的声音却冷不丁地骂了他一句。
——“蠢货。”
片刻之后,旋转木马启动了。
林夏眠只好悻悻地坐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江遥也是诡计多端的恶劣货色。
就像另外一个自己一样。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都说了,不如让我来。”
——“以后记得学聪明点。”
另外一个他忍不住在心里冷声嗤笑。
林夏眠无言以对。
说实话,与其让江遥得逞,还不如便宜另外一个自己。至少……是他自己的身体,他也能感觉到。
郁染被江遥抱在怀里,还不忘记偏头去看林夏眠。她认认真真地开了口,语气关切:“夏夏小心。”
江遥有些不满地抱紧了她。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关卡都过不去,他怎么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保护你?”他歪了歪头,“只会拖你的后腿。”
青年的个子很高。
少女坐在他的怀里,倒也不显拥挤。
当旋转木马启动以后,晃动的珠帘“叮当”作响。
江遥漫不经心地拿出匕首,手背处的荆棘黑影若隐若现。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浮现出细碎的戾气。
他浑然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
连旁边的林夏眠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珍珠与鱼线四散纷飞的时候,江遥直接用匕首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珍珠,锋利的刀刃割开坚韧的鱼线。
“丁零当啷”。
珍珠撞在匕首上发出脆响。
江遥始终表现得轻描淡写。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翻飞,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郁染连头发丝都没有受到哪怕半点伤害。她好端端地被他单手环抱着,随着旋转的木马上下起伏。
与先前晃动幅度异常剧烈的海盗船不同,坐在江遥的怀里,郁染被他抱得稳稳当当,竟也真的像是在游乐园里坐旋转木马一样。
飞溅的珍珠犹如零星的小雨。细细密密的鱼线被匕首轻易割断,仿佛飘散的雨丝。
如果强行忽略掉周遭的血肉横飞,那么,他们两个人如今相拥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场景,居然也能够称得上一句“浪漫”。
林夏眠分心盯着江遥揽在少女腰间的手掌。他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他倒是很会装模作样。”
——“你难得说对了话。”
——“看起来就跟孔雀开屏似的。”
另外一个他罕见地表示赞同。
江遥还在慢条斯理地与郁染聊天:“没有关系。染染以前没有玩过的游乐项目,我都能陪你全部玩一遍。”
“只要你想玩。什么项目都可以。”
说着,有一枚溅落的珍珠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了过来。
他径直抬手,用匕首的刀尖挑开了它。
江遥的保护密不透风。
饶是郁染方才再忐忑不安,此时也已经平复了心情。她第一次坐旋转木马,不禁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林夏眠身上。毕竟是熟人,她还是有些担心他。
林夏眠本来在黯然神伤。
就在这时,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她在看你。”
男生立刻正襟危坐。
他回想了一下江遥刚刚的表现,也不甘示弱地唤出了自己的残雾碎片。
墨黑色的羽毛停留在他的指尖上。
伴随着黑色雾气的悄然弥漫,飞溅过来的珍珠与鱼线,全部都消弭于无形之中了。
是很张扬的做法。
再加上男生长得够帅,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外面正在排队的游客,已经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林夏眠的存在。显而易见,林夏眠的残雾碎片极其强大。他会威胁到其他人。
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如果到时候可以的话,先合作把林夏眠杀了再说。
当然。也有人起了攀附的心思。
如果能够提前与强者结盟,那么,就可以省下很多的力气。林夏眠绝对算是强者,他所持有的残雾碎片,是最稀有的那一种。
而林夏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疯狂追问:“喂,林眠。我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把他比下去?染染会喜欢吗?”
林眠已经完全不想搭理他了。
——“……”
——“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但你确实擅长孔雀开屏。”
他的评价丝毫不留情面。
林夏眠却只选择性地听了自己想听的话:“我果然比他厉害。”
——“倒也未必。”
林眠又冷不丁说道。他的语气很少如此郑重其事。
——“他很强。和他打起来的话,你说不定会死。因为你不够狠。”
——“除非换我上,或许还能勉强打个平手。我拼尽全力也能和他同归于尽。”
闻言,林夏眠沉默不语。
他知道林眠应该没有说谎。
以林眠的性格,能亲口说出别人很强,那么,那个人就一定不可能弱。
但他也不想让林眠出来。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心。
林眠当然也知道林夏眠在想什么。
——“无所谓。在你濒死的时候,我也能占据这具身体。”
——“毕竟,上一次……我就是这么出来的。”
在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中,郁染所遇见的,便是当时占据了林夏眠身体的副人格,林眠。
在林夏眠所经历的上一场游戏里,为了绑定这块残雾碎片,他身受重伤,只堪堪留了一口气。幸好最后还是成功了。
而在他濒死之际,副人格林眠顺势接管了身体,进入下一场游戏【诡雾语】,还遇到了玩家郁染。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暗藏玄机。恐怕雾境中所有的残雾碎片,现在都在这座游乐园里了。”
——“雾境可能是想回收散落的残雾碎片了。又或者说,它还在养蛊。”
——“多人对抗游戏不太可能绝对禁止杀戮。接下来的规则必然还会出现变化。自相残杀,是迟早的事情。”
——“再者,这场游戏名为‘狂欢夜’。入夜以后,游乐园里应该会发生异变。其难度或许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总而言之,你的实力大概还不够看。遇到危险不如让我来。”
——“毕竟,我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或者说,你死了也无关紧要,关键是把身体完好无损地留下来。”
林眠淡淡地开口说道。
为了让林夏眠这个笨蛋听懂,他不得不说得事无巨细。
林夏眠依旧似懂非懂。
他只在意郁染。
“所以,她也会有危险,对吧?”林夏眠蹙起眉头,“我得保护好她。”
林眠沉默了片刻。
——“嗯。”
——“你得保护好她。”
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林夏眠的话语。
[688]狂欢夜【07】:“逃票者将遭受严厉惩罚。”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以后,郁染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颗星星。
她现在意识到和强者组队的好处了。
——江遥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好人!
“谢谢你。”少女乖巧道谢。
说着,她又拽住了江遥的衣角,关切地问:“你没有受伤吧?”
江遥还没说话,林夏眠就自顾自地挤了过来。他看也不看江遥一眼,只担忧地询问:“染染,你还好吗?”
“我没事。”郁染全程都被江遥护在怀里,连头发丝都安然无恙。
“放心。”江遥耸了耸肩膀,“有我在,你就不可能受伤。”
平静的语气,嚣张的话语。
他挑着眉头,一双桃花眼张扬而鲜艳。
惹人注目。
林夏眠不由撇了撇嘴。他最看不惯故意耍帅的家伙了。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有机会的话,我非得亲手了结他不可。”
林眠也忍不住在他心里低声骂道。
林夏眠表示赞同。
……
在体验完两个游乐项目以后,郁染和江遥的门票上,都有了两颗星星。
林夏眠也不例外。
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很强。
因此,有不少玩家都明里暗里地过来试探他们,想要和他们组队。
不过,都被他们果断回绝了。
尤其是林夏眠。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巴不得郁染身边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拉别人入伙?
毕竟,就算他能找到机会和少女“独处”,也还有一个林眠在旁边碍事。人再多的话,他就更加不容易被注意到了。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组成的临时小队,又接连体验了三个游乐项目,分别是:大摆锤、碰碰车和旋转飞椅。
江遥与林夏眠都把少女保护得很好。
尽管这些游乐设施已经变成了骇人听闻的杀人机关,但是,郁染依旧安然无恙。
从旋转飞椅上下来,有鲜血溅到了她的脸颊上。少女浑然不觉。
江遥弯下了腰,用指腹帮忙拭去了鲜艳的血痕。他的动作很轻。
林夏眠慢了一步,不禁暗自懊恼。精致的眉眼耷拉着,琥珀似的瞳孔也黯然失色。他只好委屈巴巴地跟在少女身边。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明亮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坠入地平线下,温暖的阳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阴影。
夜幕即将降临。
而剩下的时间,已经完全不够他们再去体验下一个游乐项目了。
满打满算,自从进入游乐园以来,郁染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接连去排队体验新的游乐项目,才堪堪拿到了五颗星星。
眼看着夜色渐浓,少女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可没有忘记这场游戏叫什么。
——【狂欢夜】。
“当当当”。
下一刻,钟声响起,天空被染成了极致的墨色。弯弯的月亮高高挂起,弧度锋利,犹如一柄见血封喉的镰刀。
精致梦幻的游乐设施,在夜色笼罩之下,仿佛也霎时间变了模样。
阴冷的寒风呼啸而过。
温度还在继续下降。
——夜晚来了。
绝大多数的玩家们都驻足原地,耐心等待着变故的出现。既然叫“狂欢夜”,那么,显而易见,夜晚才是重点。
而变故也确实出现了。
尖细的哭声凭空响起,断断续续地钻进游客的耳朵里,扎得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凄厉的哀嚎声。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哀声求饶。
鬼哭狼嚎。
黑压压的阴影铺天盖地。
白天看似梦幻美好的游乐园,在入夜之后,陡然间变成了……诡谲恐怖的地狱。
头顶传来变了调的广播声。
音调忽高忽低,声音模糊不清,其间还夹杂着“滋滋滋”的刺耳电流声。
【嘻嘻。】
【嘻嘻……嘻嘻。】
【大家玩得……开心吗?】
与白天里毫无波动的扁平机械音相比较起来,此时此刻,广播的声音堪称饱含情绪——里面冷嘲热讽的讥诮意味,几欲满溢而出,简直生动得不能再生动了。
不少游客都悄悄在心里暗自骂了几句,借此发泄不满的情绪。
杀人机关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紧接着,广播就又恢复了先前无波无澜的平静语气。
【请仍在园中的游客们注意!】
【白日梦游乐园的营业时间为:从早到晚,全天营业!】
【游客们依然能够继续体验新的游乐设施。由于夜晚出行不便,每当游客成功体验一项新的游乐设施,将得到十颗星星。】
【在活动结束以后,累计得到星数最多的游客,将会获得丰厚奖励!剩下的游客们也将根据得到星星的数量,获得不同的奖励。请大家踊跃参加!】
听到广播声后,玩家们都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十颗星星?!
他们没有听错吧?
在晚上体验一次游乐项目,居然能够一下子获得十颗星?比白天整整翻了十倍!
他们白天累死累活,赌上了五次性命,好不容易才精打细算地拿到了五颗星星。结果,等到了晚上,只要体验一次,就能拿到十颗星星。太不公平了吧?
一时间,已经有人不满地低声骂了起来:“凭什么啊?早知道晚上拿星那么容易,我白天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
也有人窃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一颗星一颗星地攒,多没意思?后面肯定还有变数。所以,我白天压根儿没去体验游乐项目,就等着晚上了。”
“现在看来……我猜对咯。”他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大家应该都玩累了吧?该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也有人看不惯他,冷声讽刺:“自作聪明。”
“自己想不到就嫉妒我啊?”那人更加嚣张地抬了抬下巴,“一群蠢货,只有蛮力。多人对抗游戏,可是聪明人的游戏。”
他在白天不仅保存了体力,也隐瞒了自己的底牌,同时,还搜集了不少情报——包括各种游乐设施的机关、以及其他玩家们的残雾碎片。
现如今,他感觉自己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刚开始想的果然没错,晚上才是真正重要的时间。至于白天……大概只是用来让大家适应环境的吧?根本不重要。
平铺直叙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连续重复了三遍。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逃票等不文明行为。】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逃票等不文明行为。】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逃票等不文明行为。】
玩家们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都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眼,都不动声色地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压抑的情绪在悄然发酵。
——夜晚广播的播报里,竟然没有提及禁止杀人!!!
一场真真正正的多人对抗游戏,即将拉开序幕。玩家们勾心斗角、自相残杀。
血流成河。
刚才出声窃笑的那人,此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他扶了扶脸上险些滑落的眼镜。
哈哈哈!他还是太聪明了。
再怎么说,养精蓄锐了一整个白天的他,肯定比其他人更加游刃有余。更何况,他还暗自记下了不少游客的残雾碎片。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具有极大的优势。
头顶的广播声还在继续。
【请游客们配合工作人员检票。逃票行为将会遭受严厉惩罚。】
啊?还要“检票”?有这个必要吗?
大家在刚刚进入白日梦游乐园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检查过门票了吗?
不少游客们都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广播很快就为他们答疑解惑了。
【为了安全考虑,游客必须持有五星门票,才能在夜间游乐园里畅通无阻。】
接着,它又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诡谲语调,声音尖细刺耳。
【嘻嘻……希望大家在晚上也能玩得开心!务必不要拘谨。】
【对了。温馨提示: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向其他游客借星。】
【现在,请尽情享受——狂欢夜。】
什么是“五星门票”?
有人颤巍巍地拿出自己的门票,望着上面盖着的三颗星星愣神。
至于刚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眼镜青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门票——上面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霎时间面色惨白。
怎么可能?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是他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眼看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越走越近,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等等,事情还有转机!他还能找其他游客“借”星星。眼镜青年灵光乍现,立刻扭身想要去抢身边人的门票。
奈何其他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眼镜青年不仅什么都没抢到,还跌跌撞撞地主动冲到了工作人员的面前。
前来检票的是一只黑白小猫。他身上的毛发黑白相间,穿着游乐园的统一制服。看起来……也很可爱。
只见黑白小猫拿起喇叭:“请大家及时出示门票。逃票者将遭受严厉惩罚。”
联想到入园之前进行的检票,所谓的“严厉惩罚”到底是什么,已然呼之欲出了。
——逃票者,恐怕必死无疑。
眼镜青年明显慌了神。
他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说:“你、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就能让你检票了……”
只要等他向别的游客借完星星,就能凑够五颗星星了……
可黑白小猫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
他径直从眼镜青年的手里拽过门票,垂眸看了一眼,见上面一片空白,立刻公事公办地说道:“抱歉。游客必须持有五星门票,才能在夜间游乐园畅通无阻。”
“别、别急!我马上就、马上就能……”
眼镜青年话音未落,黑白小猫就抬手撕碎了他的门票。
“刺啦”。
锋利的猫爪将门票撕得粉碎。
紧接着,就轮到眼镜青年了。
他也被猫爪撕得粉碎——物理意义上的、毫无夸张成分的……粉碎。
眼镜青年甚至都没来得及动用自己的残雾碎片。他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小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猫爪三两下就剖开了青年的皮,又迅速将其扒皮拆骨,把里面的内脏掏了出来,随意扔进自己的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眼镜青年粉身碎骨。
黑白小猫擦了擦血淋淋的爪子,自然而然地重新拿起喇叭,再次提醒道:“请大家及时出示门票。逃票者将遭受严厉惩罚。”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工作人员杀人干脆利落,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不少游客都慌了神——他们白天虽然体验了游乐项目,但是,却没有拿满五颗星。
有的人已经把目光暗中放在了其他人的身上。只要在工作人员前来检票之前,借到五颗星星,应该也能过关吧?
至于其他游客会不会答应……自然还是拳头说了算。不肯“借”的话,杀了再抢就是。
他们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游乐园内顿时变得尤为混乱。
当“禁止杀人”的限制被解除以后,玩家们愈发肆无忌惮。
多人对抗游戏,本来就应该自相残杀啊。不能杀人的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而持有四星门票的游客,嘴里大多骂骂咧咧。他们白天也在努力体验游乐项目,明明只差一颗星星,难道也要和没有星星的家伙一起死吗?
他们心有不甘,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工作人员叫板,只能先想办法到处“借”星。
可是,其他游客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星星借出去?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争斗很快就发生了。
为了赶在工作人员检票之前凑齐星星,他们下手都招招致命,不打算给对方留活口。
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游乐园规则里的“借”,其实就是“抢”。
……
郁染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门票,眉头微微蹙起。尽管她持有五星门票,但是,现在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旁边的林夏眠倒是颇为高兴:“染染,我们都能通过检票呢。真是太巧了,刚好是五颗星星。”
江遥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他分明什么话都还没说,林夏眠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他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顿。
“你看什么?”林夏眠立刻瞪了回去。
“……”江遥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你的实力确实挺强的。”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林夏眠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实力折服了:“知道就好。”
当然,他更希望对方主动知难而退。
林眠倒是忍不住了。
——“蠢货!他是在骂你蠢。”
他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好。骂林夏眠,岂不是也相当于在骂他?
郁染没有注意到江遥与林夏眠之间的暗流涌动。她还在心里暗自思忖。
她刚才经过大致计算,进入白日梦游乐园以后,加上排队的时间,必须要接连不断地去主动体验新的游乐项目,并且,一次也不能失败、不能受重伤,才能在天黑之前,勉强拿到五颗星星。
但凡中间稍微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恐怕时间就来不及了。譬如说,在体验完游乐项目后受了不轻的伤,想要休息一下,那么,就与五颗星无缘了。
放眼望去,很多人都只拿到了三四颗星星。甚至还有人连一颗星星都没拿到过。他们心中胆怯,不敢冒险。
五颗星星……可以说是正常情况下的极限数量了。而夜间游乐园,又刚刚好要求游客们持有五星门票。
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只有拼尽全力,才能在白日梦游乐园里活下来。
偷工减料的家伙,都是活不久的。
——这座游乐园真的在“养蛊”。
[689]狂欢夜【08】:“他很危险。”
得到五颗星星的玩家们,此时此刻,依然无法彻底松懈下来。
他们反而更加提心吊胆了。
——因为其他游客正对他们虎视眈眈。他们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游乐设施都是见血封喉的杀人机关。体验游乐项目,需要消耗大量体力。
而众所周知,使用残雾碎片,并不是毫无限制的。每次都要付出代价。
正因如此,在白天接连体验五种游乐设施,必然会消耗掉大量体力,等到了晚上,其实力肯定会大大下滑。
这种时候,便是其他人出手的绝佳时机。不少未持有五星门票的游客,已经在心里暗自打起了小算盘。
先杀了那些持有五星门票的、已经精疲力尽的玩家,不仅能够成功“借”到星星,帮助自己通过工作人员的检票,还可以提前铲除强大的竞争对手。
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划算买卖。
否则的话,要是等到那些持有五星门票的玩家们重新恢复好体力,养精蓄锐,到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
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场面极其混乱。
黑白小猫面不改色地从人群里穿行而过。他的步伐十分优雅,动作娴熟地避开了溅来的鲜血,完全没有去管游客们之间的争斗。
他也不管他们的五星门票究竟从何而来。
只要门票上盖了五颗星星,小猫就会挥挥爪子,示意对方通过检票。
黑白小猫的检票顺序也毫无规律。他没有步步紧逼,仿佛是有意在等待游客们去向其他人“借”星星似的。
“请大家及时出示门票。逃票者将遭受严厉惩罚。”小猫高高地举起喇叭,又一次大声重复道。
简直就是在大张旗鼓地提醒大家——还没有找人“借”星的游客,接下来要抓紧行动了。再不动手的话,很快就会死。
游客们也别无选择。
要是选择去排队体验游乐项目,那么,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还没有等他们活着从游乐设施上下来,拿到十颗星星,甚至……都不用等排完队,就已经被前来检票的工作人员大卸八块了。
其实,游乐园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毕竟,先在广播里宣布晚上的规则,接着,再让工作人员来检票,而非直接强行杀死那些未持有五星门票的游客,就已经是在明目张胆地推波助澜了。
几乎给予了玩家们充足的时间,迫使他们尽快失去理智,自相残杀。
当然,也有人盯上了郁染。
她和江遥、林夏眠,都向黑白小猫出示了五星门票,成功地通过了检票。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凭什么可以安然无恙地拿到五颗星星呢?
仍不知情的玩家们大多都蠢蠢欲动。
可是,当他们故作不经意走到郁染附近的时候,却又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江遥与林夏眠的存在,足以让他们暂时对她望而却步。
郁染察觉到了周遭不怀好意的视线。江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的身前。
而林夏眠则是恶狠狠地看向了其他人。
可惜他的娃娃脸太精致,长得肤白貌美,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林夏眠扯了一下嘴角。
他的指尖处凭空浮现出了墨色羽毛的虚影,蜜糖似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难掩的戾气。
下一刻,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都不约而同地收敛起了杀意。他们看得出来林夏眠的残雾碎片绝非凡品。
显而易见,林夏眠是一个难缠的硬茬。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去招惹他。
还有人想出了其它的歪主意:忽悠别人暂时先把星星借给自己,等通过检票以后,再还回去。
既然游乐园口口声声说是可以“借”,想必也有它的用意。只要双方都同意了,应该真的能够相互借星。
只可惜,很少有人会答应。
因为无法保证对方是否会如约归还星星。到底是涉及性命的事情,还是谨慎为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而且,黑白小猫的检票又是全然随机的。哪怕是已经检查过某个游客的门票了,也依然有概率会再次拦下那人进行检票。
风险实在太大。
————
郁染成功通过检票,正准备前去体验游乐项目。
就在这时,她眼角处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红彤彤的色彩,近乎跌跌撞撞地闯进她的视野里。
是一道踉踉跄跄的猩红人影。
他浑身上下都浸满了深红浅红的鲜血,衣衫褴褛,红彤彤的头发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看起来极为狼狈。
郁染记得他。
他是当时第一批登上海盗船的体验者,尽管在船上身受重伤,但还是侥幸活下来了,从蝴蝶结小兔的爪上,拿到了整整五颗星星。
黑白小猫拦住了他,示意他出示门票。
男人始终耷拉着眼皮,眼睛仿佛泡在血水里,怎么也睁不开。
见自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他也没出声,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从破破烂烂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血淋淋的门票。
黑白小猫接过门票,见上面盖了五颗星,检查无误以后,就挥挥手放行了。
男人便又慢吞吞地把门票塞回口袋里。
他的手指颤得厉害,好好的门票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男人的出现突兀又显眼。
很快就有人盯上了他。
一个身上受了重伤、同时还持有五星门票的家伙,在其他玩家的眼中,已经成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简直就像是走在路上白捡了五颗星星一样。开什么玩笑?明明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比天方夜谭还要更加不可思议。而且,要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刚才对郁染心怀不轨的游客们,此时纷纷盯上了眼前的男人。
他们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
“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吧?”已经有人提前把男人的五颗星星当成了囊中之物,“大家这么多人,可是,星星总共只有五颗。”
大家几乎全部都默认男人双拳难敌四手,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不可能守得住五星门票。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对,不够分啊。怎么办?”
“大家提前商量一下呗?”
“是我先看到他的!我至少得分一颗!”
“呸!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谁先抢到就是谁的呗。大家各凭本事咯。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想独吞五颗星?”
“能抢到手的话,凭什么不能独吞?我现在还缺三颗星星!就算能分到一颗也不够用。”
五星门票分明还揣在男人的口袋里,可是,其他游客却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商量起了门票上星星的归属与分配。
讽刺意味十足。
而男人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歪歪扭扭地继续往前走,旁若无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黏稠的血脚印。
好像根本不知道旁边的人都在觊觎他的五星门票似的。
“先别吵了!人都要跑了,那可是到嘴的肥肉!”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厉声开口,生怕煮熟的鸭子飞走。
其他游客也着急地抬步去追。
可男人依然只是慢慢地往前挪着步子。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众人的大声议论,又像是浑然不在意他们的觊觎之心。
“还挺懂事!哈哈哈!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也不白费力气。行,待会儿给你留个全尸吧,让你死得痛快点。”
“先把门票抢过来再说呗。免得夜长梦多。工作人员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
“是啊。大家都先别争了。”
于是,游客们也不再犹豫,直接冲上前去打算动手。
然而,他们都在暗中防备着彼此,生怕别人冷不丁对自己下黑手,都没有使出全力。
大家你推我搡,谁都不想露出破绽。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越走越远。
不知道是谁高声骂了几句。
“一群孬种!怂得要死!没种的家伙都给老子滚远点!现在不敢出手的,待会儿都别觍着脸跟老子抢!”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率先冲了出去。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直直地砸向了不远处的男人。
他可忍不了了。
见有人冲了出去,其他人也不甘示弱,接连追了上去——他们担心中年男人真的直接独吞了五颗星星。
“都别挡着我!滚远点儿!”
“你们才应该让开!”
“别和我抢!”
“谁在偷袭我?!”
五星门票还没抢到手,内讧再起。游客们本就各怀鬼胎,场面愈发不受控制。
有人已经冲到了男人的面前,正准备出手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趁机用力地撞了过去,直冲对方命门。
嘿嘿,此时不下黑手,更待何时?
多人对抗游戏,玩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谁管你用的手段脏不脏?
死人又不会说话。
反正五星门票就摆在那里,跑不了的。
不如先趁现在解决其他人,免得到时候连一颗星星都分不到。
然而,其他游客也早有防备。
在骂骂咧咧的嘈杂声响之中,血腥的混战一触即发。不知道是谁冲出去撞到了那个男人,把他一脚踹了出去。
男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重重地跌进了旁边的喷泉里。
“哗啦哗啦”。
水花四溅,在月光下泛着寒意。
暂时没有人去管他的死活。
在众人眼中,重伤的男人必死无疑,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男人脸朝下躺在喷泉里,好半晌都没有任何动静。
清澈透明的水被他身上的血染成了红色,喷到半空中时,像血色的烟花。
一朵又一朵。
旁边则是正在混战的人群。黑白小猫就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驻足围观。
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地浸泡在喷泉水里,似乎已经溺水窒息身亡了。
半晌之后,游客们终于分出了最终的胜负。
先前那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踉跄着从人堆里站了起来,走向了血红色的喷泉。
他的手上拎着一根造型可怖的狼牙棒,上面挂满了血淋淋的新鲜碎肉。
这是他九死一生才绑定的残雾碎片。是从一个隐藏BOSS的身上掉落的罕见道具。
“想跟老子抢?做白日梦!”中年男人狞笑道,“怎么敢的?问过老子手里狼牙棒的意见了吗?”
他自然是有恃无恐,才敢一马当先。
就在这时,那个泡在喷泉的男人,慢慢地爬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栽倒下去。
“居然还活着啊?”中年男人有些惊讶,“行,你识相一点,自己主动把门票拿出来,也省得我动手搜身了。”
男人没说话。
他深深地垂着脑袋,满头红发像是褪了色似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逐渐显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是纯粹的白色。
男人身上的鲜血也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白发被风吹起,露出了小半截苍白的下巴、以及毫无血色的薄唇。
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
“别想着拖延时间。赶快把门票交出来,我直接给你一个痛快。”
他上前一步,打算动手了。
闻默依然没理他。他从喷泉里走了出来,始终保持长久的沉默。
“哗啦啦”的喷泉再次绽开。
中年男人的耐心彻底告罄:“哟,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喝喝罚酒?”
他举起了巨大的狼牙棒,面露凶光:“今天就让老子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生不如死’!很多时候,死得快也不是坏事。”
闻默被挡了路,扭头想走,又被中年男人拦了下来。狼牙棒横在他的面前,严严实实地拦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大概是迫不得已,闻默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他仍然耷拉着眼皮,深邃的眼窝里泛着青黑色,鼻梁高挺、脸颊瘦削,五官轮廓是极其优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下面的淡青色血管。
平心而论,他的相貌很出众,但是,其周身的古怪气质,却容易让人忽略这一点。
“小白脸!”中年男人心里嫉妒,忍不住骂了一句,“还是早点送你去死吧!”
闻默只是慢悠悠地绕开了他。
中年男人怎么可能放他走?他毫不犹豫地抡起沉重的狼牙棒,砸了过去。
“唰”——
沉闷的破空声响起,裹挟着巨大的力道。
闻默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躲避的意思,仍旧慢吞吞地按照原来的方向往前走。
“砰”!
狼牙棒狠狠地砸在了闻默的身上。
他立刻摔在了地上。
中年男人几乎铆足了力气,能够将活人硬生生地砸成肉泥。
他天生神力,再配合上威力无穷的狼牙棒,在雾境里向来难逢敌手。
绝大多数人在他手底下都走不过一招。
闻默肯定也不例外。
“早点拿出门票不就行了?”中年男人冷笑,“何必自讨苦吃呢?非得挨这一下。”
他正打算去搜闻默的身,却发现闻默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
那个家伙怎么可能还站得起来?
“你……”中年男人心下慌张。他暗骂一声,又抡起狼牙棒砸了过去。
闻默再次被砸得趴倒在地。
狼牙棒上的钉子捅进他的身体里,大量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将被水洗干净的白发,再次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去死!给老子去死!”
中年男人没有停手,又一次高高举起了狼牙棒,重重地往下砸。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去死去死去死!”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人,恐怕都会被砸得面目全非了——变成裹着骨头渣滓的肉泥。
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虐待与屠杀。
残雾碎片的威力不可小觑。
而闻默却还是能够重新站起来。
他不闪躲、不逃跑、也不反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着狼牙棒接连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身上,被砸倒又重新爬起。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无论被狼牙棒砸中多少次,闻默都能从地上爬起来。
中年男人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
他目眦欲裂,甚至开始透支自己的体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别再站起来了!赶紧给老子去死啊!!!”
“去死!去死!去死!”
“赶快去死!”
“受死!”
中年男人肌肉虬结的臂膀,都被狼牙棒的反作用力震得出了血。过度使用残雾碎片,是会被反噬的。
可是,闻默依然没有反抗。
他还活着。
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径直冲了上来,想要强行抢走闻默的门票。
“给我!是我的!”
他拽住了闻默血肉模糊的胳膊,想要从闻默的口袋里掏出五星门票。
“把门票给我!!!”
然而,中年男人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拽不动闻默。
什么情况?!这个家伙不是受了重伤吗?就算利用特殊的残雾碎片勉强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也不可能与自己相抗衡。
中年男人满脸不可置信。
他见了鬼似的,又单手抡起狼牙棒,想要砸断闻默的手臂。
可是,闻默还是纹丝不动。
他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被砸倒了就重新爬起来。
有点像是……百折不挠的不倒翁。
“给我!把门票给我!!!”中年男人愈发癫狂,“松手!赶快给我!!!!!”
五星门票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拿不到。他快要被气死了。怒火攻心。
从始至终,闻默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他对待中年男人的态度,与对待周遭死气沉沉的游乐设施一样,不予理会。
中年男人发了狂似的砸了半天,还是没有成功地从闻默身上拿到五星门票。饶是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彻底杀死闻默。
黑白小猫大概也看得不耐烦了。
当一出闹剧在短时间内重复了太多次,就算再精彩绝伦,也会显得索然无味。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微笑着开了口,道:“请大家及时出示门票。逃票者将遭受严厉惩罚。”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中年男人顿时慌了神:“你、你等一下……我、我有……我有门票!我马上就出示给你看!等等,等我一下……”
他恨不得直接把闻默整个人都搬起来交给工作人员。五星门票在闻默身上,他把闻默交出去,可不可以?
黑白小猫哪里会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他“喵”地嗤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杀死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甚至都来不及还手。
狼牙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把地面都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深坑。
刚才从众游客中杀出重围的中年男人,在面对工作人员的时候,依然无能为力。尽管他持有罕见又强大的残雾碎片,也打不过黑白小猫,变成了一堆肉渣。
黑白小猫转身就走。
闻默也看都没看中年男人的尸体一眼。他一言不发地爬了起来,慢慢地走远了。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敢上前去打他手上门票的主意了。
简直是吃力不讨好。难怪……他身受重伤还能活到现在。原来也深藏不露。
江遥眯起眼睛,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染染千万要小心这个人。”他低下头,在少女的耳边轻声提醒道,“他很危险。”
郁染也点了点头。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既然闻默能扛得住中年男人的攻击,并且,还能守得住五星门票,那么,他大概有还手的能力。
但是,他为什么始终不还手呢?挨揍应该很疼吧?他都被打成那个样子了……
少女始终想不明白。
[690]狂欢夜【09】:“我要抓到你了。”
江遥带着郁染远离了是非之地。
林夏眠紧紧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地震慑着其他仍然不肯死心的宵小之辈。
他的威慑力确实很强。
没有人敢打他们的主意了。
郁染则是在心里好奇。
夜晚的游乐设施,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以至于……只要成功体验一次,就能得到整整十颗星星。
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他们路过了白天刚刚坐过的海盗船。少女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她抬起眸子,面色有些讶异。
海盗船的体积……变大了。
硕大无比。极其显眼。
但凡路过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就犹如一艘真正航行在大海上的巨型船只,深色船帆上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船身外面长满了藤壶,乱七八糟的褐绿色海草嵌在木板缝隙里。
高耸入云的主桅杆上挂满了狰狞的人头骷髅。浓郁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在下面甚至能够听见海盗们的叫骂声。
郁染的心脏高高地提了起来。
这未免也太逼真了吧。难怪……难怪体验者能一次性拿到十颗星星。
“染染,你要坐海盗船吗?”林夏眠主动询问道,“要是不喜欢的话,咱们就换一个游乐项目吧?”
江遥也低头看向了郁染。
只要少女摇摇头,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海盗船。
他们刚才询问过工作人员了。
白天体验过的游乐项目,在晚上能够再次体验一遍。毕竟,它们的难度不同。
“没关系。”郁染捏紧拳头,“我不怕。”
林夏眠反倒变得忧心忡忡。
“但是,晚上的游乐项目好像都很危险……”他面露关切,“染染,我可以替你上去,拿到的星星我们两个人平分,或者,全部都送给你。我没关系的。”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郁染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行。夏夏,谢谢你的好意。”
她已经不是刚来到雾境的愣头青了。
既然参加了多人对抗游戏,那么,她就会遵守游戏的规则。否则的话,除了连累林夏眠以外,她岂不是就一无是处了?
白天的时候,在江遥和林夏眠的帮助之下,她毫发无损地拿到了五颗星星。
但等到了晚上,难度显著增加,她也不能再继续拖他们的后腿了。
白日梦游乐园总是会把存活的要求,限制到了近乎极限的程度。如果她真的分走了林夏眠得到的星星,说不定……会害死他。
少女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夏眠去死。
“我没问题的。”郁染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就坐海盗船吧。”
江遥与林夏眠也同意了。
现在排队的人还不是很多。他们很快就排到了队伍的前方。海盗船的工作人员,依然是那只戴着蝴蝶结的毛绒小兔。
她好像认出了郁染的模样,抬起爪子捂嘴笑道:“又见面了呢。可爱的小姐。”
郁染也朝着她招了招手。
兔子小姐摇头晃脑,耳朵上的蝴蝶结随风飘荡。她弯着眉眼:“待会儿上去以后,千万要小心哦。别死得太惨啦。”
她举起爪子,三瓣嘴里探出舌尖,舔了舔唇,仿佛很是期待似的。
“其实,我很好奇……你的味道尝起来到底怎么样?应该很甜美吧?”
“尤其是心脏。肯定非常好吃。”
兔子小姐的语气十分温柔。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整个人都好好地吃进肚子里。”她像是被自己的幻想蛊惑到了,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锋利的爪子,“连一块肉、一片骨头、一滴血都不会剩下。”
“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兔子小姐毛茸茸的脸颊上浮现出明显的红晕。她说出口的话语,与其说是关切的提醒,倒不如说是恐吓与诅咒。
闻言,郁染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我……”
江遥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勾人的桃花眼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放心。”他冷声说道,“她不会死的。”
林夏眠看起来也很不爽:“会不会说话?别仗着自己是小兔就可以胡说八道!”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眠在他心里附和道。
兔子小姐压根儿就没有理会他们。
她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悄无声息地抬起爪子,摸了摸少女的头发。
小兔的爪子极其锋利。
郁染愣了一下,也没有侧身躲开。她看得出来——兔子小姐应该没有“恶意”。
蝴蝶结小兔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爪子。
“上去玩吧。”她眉眼弯弯,“最好死得整齐一点。”
郁染欲言又止,最后只好点点头。
兔子小姐见少女表现得这么乖,决定再破例提醒她一句:“其实,你也没有必要亲自冒险的。多的是人愿意主动把自己的星星借给你。”
她的视线从江遥与林夏眠的身上扫了过去:“就算最后的星星数量不够用了,你们还能去找其他游客‘借’星星呀。”
身为工作人员的兔子小姐,竟然公然劝说郁染利用游乐园的规则,来规避风险。
“谢谢兔子小姐。”郁染依然婉言谢绝。
林夏眠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他尊重她的想法。
林眠倒是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让她冒险。”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可现在掌控着身体的,是林夏眠。
林眠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外界发生的事情,无法直接改变林夏眠的决定。
————
等到真的登上海盗船以后,少女才亲身体会到“十颗星”的难度究竟有多么恐怖了。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兔子小姐刚才会好心提醒她了。
她才刚踩在海盗船的甲板上,周围就陡然间弥漫起了一股黑漆漆的烟雾,里面满是硫磺与海风的味道,闻起来又呛又恶心。
紧接着,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和她手牵着手的江遥、以及跟在她身后的林夏眠,全部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郁染独自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浓墨重彩的漆黑烟雾。有古怪的叫骂声从浓雾中响起。
少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倒是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在多人对抗游戏里,她总不能一直退缩不前吧?
江遥与林夏眠又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就算侥幸从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活下来了,说不定……也还有下一场生死游戏。
不管再怎么说,郁染也有通关过四场单人游戏的经验。而且,雾境确实很喜欢玩这种强行让人走散的拙劣把戏。
少女屏息凝神,开始观察起了周遭的环境。可惜,烟雾太大了,她的视野大大受限,只知道甲板上没有任何座位。
嘈杂的声音充斥在耳畔。
血腥味、火药味、海腥气等乱七八糟的味道,像大杂烩似的,在海盗船上反复翻炒。简直难闻得令人作呕。
郁染正想一探究竟。
忽然间,她的耳边飞来一柄大刀。与此同时,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兄弟姐妹们!给我杀!把不速之客都给我大卸八块!”
“敢来抢咱们的货?找死!”
“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厉害!”
“记住,格杀勿论!!!”
“别留活口!”
期间还夹杂着不少不堪入耳的污秽言论,语气满怀恶意。
“咚”。
一颗血淋淋的新鲜人头,恰好从少女的脚边滚了过去。人头死死地瞪大眼睛,明显死不瞑目。
——那是排在她前面登船的玩家。
郁染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她恍然大悟。
白天的海盗船虽然也足够逼真,但依然只是一个杀人机关而已。
而晚上的海盗船,则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海盗船”。
船上真的有海盗!活的、强大的海盗。
当游客们登船以后,这些海盗便会将其视为试图登船杀人越货的敌人。
他们会毫不留情对游客们出手。
赶尽杀绝。
可尽管想明白了,但是,此时此刻,郁染难免有些慌张。她哪里打得过海盗?
叫骂的声音越来越近。
要是继续待在原地的话,她马上就会被发现。可若是往别的方向跑,万一反而自投罗网怎么办?
少女咬了咬牙,还是扭头钻进了身后的雾里。
——她从来都不会坐以待毙。
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在千钧一发之际,郁染的身影堪堪消失在了烟雾之中。
一个凶神恶煞的独眼海盗,从雾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柄巨大的弯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似乎是刚杀完人。
独眼海盗环顾四周,正准备寻找下一个敌人的踪迹,却忽然间停在了原地。
“哪来的香味?”他抽动鼻尖嗅了嗅,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狂热起来,喃喃自语道,“好香……”
可惜香气很快就消散殆尽了。
独眼海盗颇为惋惜地咂了咂嘴,仿佛是在回味似的:“跑什么?东躲西藏的小老鼠,迟早会被我亲手抓出来!”
……
郁染冲进烟雾里,完全看不清楚前面的道路。她慌不择路,只能凭借直觉往外跑。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郁染甚至还听见了下流的口哨声。
“小老鼠,别跑了。”独眼海盗哈哈大笑,显然完全没把郁染放在眼里。
他猫戏老鼠似的,循着将散未散的香气,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
实在是太香了。
独眼海盗近乎贪婪地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气。直到香气彻底散去,连一星半点都闻不到了以后,他才堪堪抬步继续去追。
糟糕。自己刚登船好像就被盯上了。
郁染心里暗道倒霉。
少女明显跑不过身强体壮的独眼海盗。亢奋的脚步声迅速地逼近了她。
郁染仍然没有自乱阵脚。
她继续埋头往前跑。不到最后时刻,她决不会放弃。
“砰”!
由于烟雾遮挡了绝大部分的视线,少女径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对方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糟糕!自己闯祸了!
怎么偏偏是在这种紧要关头?
郁染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对不起!”
身后的脚步声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她匆匆忙忙地瞥了一眼,烟雾太浓,没怎么仔细看,只发现对方不是船上的海盗,而应该是和她一起登船的玩家。
那人摔在地上,迟迟没有爬起来。
少女心一颤。
她没有选择独自逃跑,而是抬手去拽那人的手臂,想要先把对方扶起来。
——如果对方因为被她撞了一下,而死在海盗的手里,那么……
郁染实在良心难安。
尽管这是多人对抗游戏,但是,如果其他玩家没有率先对她出手,那么,她也做不出来故意害人的事情。
哪怕……她和他们是竞争对手。
郁染努力地想要把那人从地上扶起来。她着急又慌张:“后面有海盗,马上就追上来了……我带你走……”
可惜,她的力气太小,根本就拽不动那人。
少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脚步声几乎已经紧紧逼近了。倘若她现在转身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
郁染咬紧牙关,使出了更大的力气。
“对不起,我、我会带你走的……”她颤声说道,“实在不行,我来拖住海盗……”
少女当机立断,决定现在扭头去找海盗,来为被自己无意间撞倒的玩家,争取逃跑的时间。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会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独眼海盗的身影渐渐从烟雾中显现。他手上的弯刀寒光闪闪。
“小老鼠,我要抓到你了。”他的语气非常兴奋,“还要继续逃跑吗?”
没有时间了!
少女下定决心。
可就在她准备毅然决然转身冲向海盗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得跌倒在地。
郁染猝不及防。
什么情况?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摔倒?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摔在硬邦邦的粗糙甲板上,结果,却不期然坠入一个温热又黏稠的怀抱里。
浓郁的血腥味闯入鼻尖。
郁染下意识抬眸去看,才在烟雾里隐约瞥见了那人的样貌。
——竟然是先前那个身受重伤却始终没死的白发男人。他依旧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染红了,模样凄惨无比。
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具尸体。
少女的诧异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闻默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沉默不语,自顾自把她往下拽,又翻身压住了她,将她彻底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身形高大,娇小的少女被他罩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怀里还藏着一个人。
闻默的动作不算温柔,还有些莫名其妙,直扯得少女生疼。
可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郁染始终没有尖叫出声。她屏住呼吸,连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闻默重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死人一般。毫无存在感。
下一刻,独眼海盗就出现了。
他冲出浓烟,脸上还挂着得意洋洋的狰狞笑意:“不如,今天晚上就吃烤老鼠吧?”
海盗站在原地嗅了嗅,正准备继续去追。下一刻,他的动作却有些迟疑地停了下来。
奇怪,香气好像消失了?
他皱起眉头,愈发急切地抽动鼻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闻不到刚才诱人的香气了。
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独眼海盗难免气急败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难听的脏话。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跟丢了。
环顾四周,只能看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小老鼠”的踪迹。
怎么回事?自己居然会跟丢……
独眼海盗心烦意乱。他抬起弯刀,狠狠地捅在了旁边的尸体上,想要发泄怨气。
刀尖深深刺进肉里。
黏稠的鲜血涌了出来。
不偏不倚地溅到了少女的脸上,将她白皙的脸颊也染成了猩红色。
触目惊心。
郁染捂住嘴巴,放大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独眼海盗竟然刚好捅到了闻默的身体。
[691]狂欢夜【10】:“你想活吗?”
独眼海盗下手极狠。
哪怕是死掉的尸体,他虐待起来也毫不手软。弯刀的刀尖在肩膀处的皮肉里转了一圈,剜出了大量深红色的鲜血。
“刚死的?”他随意踢了一脚闻默的身体,语气不屑,“真是没用的东西。”
“怎么敢来抢老子的船?活腻了?”
独眼海盗又漫不经心地往下捅了一刀。
他有虐待尸体的特殊癖好——既可以发泄自己常年待在海上的怨气,同时,还能够借此诈出装死的孬种,顺便送他们下地狱。
就算躺在地上的人还活着,被他这么硬生生捅了几刀,现在大概也离死不远了。
独眼海盗眯起自己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半天,又冷不丁往下捅了一刀。
直插要害。
然而,血淋淋的“尸体”仍然毫无动静。尸体身上裹着的衣服破破烂烂,凌乱的布料里浸满了黏腻的血。
看起来伤痕累累。
明显早就已经死透了。
独眼海盗冷冰冰地嗤笑一声,抬手拔出弯刀,大跨步走远了。他还得继续去找那只不知道藏到哪里的小老鼠呢。
直到海盗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以后,郁染才敢松开指尖,小口小口地喘起了气。
“你、你没事吧?!”
她惊慌失措地抬眸看向闻默。
艳红的鲜血沿着男人苍白的额头往下流淌,落进他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将眼白也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像是一根可怖的红线。
贯穿了他的脑袋。
但是,闻默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就连刚才被独眼海盗连捅数刀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甚至还有力气帮忙捂住郁染的嘴巴,避免她尖叫出声。
他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锋利的刀尖被他卡在自己的皮肉里,没有伤到少女分毫。而且,他身上浓得吓人的血腥味,刚好掩盖住了她的香气。
独眼海盗根本没有发现少女的存在。
闻默没打算理会郁染。
他翻了个身子,继续躺在原地。崭新的伤口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鲜血,在甲板上堆积出一大滩骇人的血泊。
少女见他不说话,只好小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闻默仍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
郁染还想说些什么,指尖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她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才发现左手上多了一道擦伤。
大概是刚刚不小心在甲板上蹭到的。
虽然有点疼,但还可以稍微忍耐一下——与被海盗捅死相比较起来,确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有零星的红血丝渗了出来。
少女没怎么在意。
当务之急是要躲避海盗的追杀,成功活到下船的时候,才能拿到十颗星星。
江遥与林夏眠的实力都毋庸置疑。他们两个人绝对都能安然无恙地走下海盗船。至于她……则需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郁染蜷了蜷指尖。
摇摇欲坠的血珠掉了下来。
忽然间,闻默猛地掀起眼帘。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少女,破天荒地开口询问道:“你……是谁?”
郁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再三确认,才发现就是闻默在说话。
由于他刚刚救了她一命,少女想了想,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叫郁染。”
闻默又立刻继续追问:“怎么写?”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啊?
而闻默率先用手蘸了蘸鲜血,在甲板上写下了“闻默”两个字。他的字迹很好看,龙飞凤舞,十分飘逸。
“你叫闻默?”
郁染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很快也有样学样,蘸着鲜血,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郁染”。
闻默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就抬手把甲板上的血字全部都抹掉了。
“过来。”他又说。
是懒散而冷淡的语调。没有多少命令的意味,却又不像是在和她商量。
迄今为止,闻默的行为举止,几乎都无法用常理来形容,甚至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都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可是,听见闻默的话,郁染只是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地低头凑了过去。
闻默的视线落在了她受伤的左手上。
郁染见他好奇,便主动把左手伸了过去。
嗯……尽可能地满足救命恩人的好奇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江遥先前还特意提醒过她要小心闻默。在这种时候,她当然不可能拒绝闻默的要求。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闻默为什么要好奇自己手上这点儿不值一提的小擦伤,但是,她也没有多嘴去问。
必要的时候应该保持缄默。
郁染将左手伸到了闻默的眼前。
近乎毫无征兆地,闻默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又张嘴咬住她受伤的指尖。
溢出的红血丝被吃得干干净净。
啊?!
郁染……瞠目结舌。
她甚至都忘记了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总不可能是吸血鬼吧?!这艘海盗船上可到处都是血。新鲜的、腐烂的,干涸的、流动的,应有尽有。
她手上的这滴血,根本就不够吸血鬼喝一口的——曾经当过吸血鬼的少女,对此颇有经验。
闻默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平静倦怠的模样。好像此刻正含着少女指尖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的眉眼轮廓尤为深邃,掀起眼帘的时候,薄薄的眼皮折起来,睫毛意料之外地长,黑漆漆的瞳仁里泛着点懒,仿佛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
而他也确实没有出声解释。
郁染回过神来,才终于颤巍巍地抽回指尖。她磕磕绊绊地问:“闻默,你……”
闻默又把染血的眼皮敛了下去。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又朝她招了招手。
郁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蹲了下来。
她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习惯闻默突如其来的莫名举动了。
——如果他想要害她的话,刚才就没有必要管她了。更何况,她的命都是他救的。
少女不明所以地凑到闻默面前。
男人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脖颈。
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箍住纤细的脖颈。苍白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单薄皮肉上。
待在危机四伏的海盗船上,少女的心脏跳得很快。温热新鲜的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淌。跳跃的脉搏十分明显。
闻默的手上微微用力。
他的指尖立刻就往下陷了进去,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她生机勃勃的鲜活脉搏。
郁染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他,眼神澄澈而困惑,却也没开口追问。
有点像……好奇的小猫。
闻默移开视线,也松开了指尖。
然后,他便看见——少女的脖颈上立刻浮现出了几道绯红色的指痕,几乎首尾环绕着连在一起。
宛若一条血色的项链。
还是一只过分脆弱的名贵小猫。
闻默面无表情地想。
郁染眨了眨眼睛,仍然保持着半蹲在他面前的乖巧姿势。长而浓密的睫羽一下下扇动着,在白皙脸颊上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
周遭满是血雨腥风。
在黑漆漆的烟雾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肌肤白得近乎发光。尽管忐忑不安,却又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闻默闭了闭眼睛。
他低声问:“你想活吗?”
好奇怪的问题。郁染想。她当然想活着啦。
少女点了点头。
“好。”闻默平静地说。
然后,他便径直伸手把她再次拽了下来,将她扯得倒在了地上。
郁染睁大眼睛。
“待在这里就行。”闻默大发慈悲似的解释了一句。他重新环抱住她,眼皮困倦地阖了起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还没等郁染反应过来。男人就又翻身将她压在了怀里,将她藏了起来。
或许是想到了少女脖颈处的指痕,闻默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还是抬手护住了她的脑袋,像是生怕她当场摔碎似的。
下一刻,浓烟里便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叫喊声。
“都别跑啊。有种来抢老子的船,没种和老子打?!”
“只敢趁着夜色登船抢劫,果然是一群孬种。只会耍下三滥的腌臜手段。”
“嘿嘿,今天晚上的下酒菜有着落了。好久都没吃到新鲜的肉了。”
“论功行赏!杀得多吃得多!”
更多的海盗从烟里冲了出来。
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虬结的肌肉狰狞地鼓出来,暴起的青筋粗得像麻绳一样,密密麻麻的伤疤叠在一起,形容可怖,皮肤黝黑,看起来实在骇人听闻。
比刚才的独眼海盗还要更加可怕。
不少人的手上都拎着新鲜的人头。脖颈的横截面凹凸不平,还在往下滴血。
显然都是刚杀的。
断口处猩红的肉仍在颤抖着收缩,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有的玩家甚至还没来得及使用残雾碎片的力量,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海盗的弯刀之下。
——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的海盗们,经验丰富,根本不可能给他们还手的机会。
“嘁,都是些没本事的家伙。想趁着月黑风高夜,上来偷鸡摸狗?做什么白日梦呢?”
“想来偷海盗的船?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见过最好笑的笑话了!我每天晚上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偷我的东西?下辈子再说吧!”
海盗们扛着弯刀,大摇大摆地走在烟雾里。他们压根儿就不怕敌人来袭。
——正好可以磨磨快要生锈的刀刃,松松筋骨,发泄一下烦躁的怨气。
海盗们闹出的动静这么大,震耳欲聋,又近在咫尺,郁染怎么可能听不见?
她立刻咬住唇瓣,将所有的声音都咽了下去,唯恐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但凡稍有不慎,她还有可能会连累到闻默。
这些海盗成群结队,明显比刚才单打独斗的独眼海盗,更加具有威胁性。
要是一人给闻默来上一刀,大概能把闻默捅成筛子。如果再多来几刀,估计能把他活生生地剁成黏糊糊的肉泥。
“这儿已经有不少尸体了呢。”其中一个海盗轻飘飘地开了口,是调侃的语气。
“啧,死得都还挺快的。”
“我还没杀够呢!”
“接着找别的敌人,继续杀呗。急什么啊?夜晚还很长呢。”
“倒是可惜了这几颗人头。”有的海盗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你还想割下来当自己的战利品啊?”不少人都瞥了过去,“丢不丢人?这种事情还要弄虚作假?”
那个海盗没想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急忙面红耳赤地反驳:“滚!我什么时候要弄虚作假了?别在那里血口喷人!我的战利品都是自己亲手宰的!你们都眼瞎了吗?!”
“你恼羞成怒了?”
“你才恼羞成怒!是不是早就嫉妒我的本事了?不服咱们先打一架呗!”
他们你推我搡,吵得不可开交。
郁染倒是不自觉地替闻默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砍头还是太可怕了……
就算闻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始终留着一口气,但是,要是连脑袋都没了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吧?总得留具“全尸”。
“都别吵!”有人冷声呵斥,“吵得都听不见声音了!”
什么声音?
郁染还在愣神的时候,有海盗冷不丁说了一句:“我怎么好像听到附近有呼吸声?”
好敏锐的听觉!
少女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立刻死死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太敢随意眨动了。
这些海盗……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厉害。
旁边的海盗们闻言,也竖起耳朵去听,却只听见了乱糟糟的吵闹声。
“你听错了吧?咱们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不如赶快去别的地方继续杀敌。晚了的话,说不定连汤不给你剩一口了。”
那个海盗还有些不甘心:“怎么可能?我的耳朵最好使了!”他皱着眉头打量四周,却连一道人影都没看见。
甲板上相对空旷。这次趁着半夜登船抢劫的“敌人”,大多都人高马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藏在这里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而郁染这时候都快要憋死了。但是,她仍然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强迫自己继续屏住呼吸。
呜呜呜,他们怎么还不走啊?
由于过分缺氧,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即将濒临极限了。再继续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活生生地缺氧而亡。
郁染咬了咬牙。
不行。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连累闻默。她刚刚就差点害死他,现在绝对不可以再害他了。
少女暗自下定决心。
可是,她的脑袋已经变得越来越沉了,视野也昏暗一片,思绪混乱不堪。
马上就要窒息了……
忽然间,闻默面无表情地低头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贴上了少女的唇。
——他在为她渡气。
温热的气息被他喂进了她的嘴里。
他的动作十分随意,一点也不狎昵,其中完全没有包含任何冒犯的意味,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窒息而已。
是全然纯粹的举动。
闻默敛着眸子,眼神依旧倦怠,没有丝毫变化。哪怕此时正与少女唇瓣相贴,他也始终毫无波澜,只漫不经心地帮她渡气。
哪怕不远处就站着成群结队的凶恶海盗。他也依旧“艺高人胆大”,浑然不在意附近剑拔弩张的可怖氛围。
久违的氧气被重新喂了进来。
郁染终于绝处逢生。
然而,她的脑袋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依旧昏昏沉沉的,晕得厉害。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即将轰然炸开。
强烈的窒息感仍然萦绕在周遭。
出于求生的本能,少女下意识地想要从对方的嘴里攫取更多的氧气。
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而且,再加上……上一场游戏里残留着的、近乎难以启齿的“条件反射”。
郁染不由自主地探出舌尖,往闻默的嘴里钻。
她现在需要更多的氧气才行……
少女的动作实在毫无征兆。
正在为她渡气的闻默,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向来无神的瞳孔骤然间颤了颤。
趁着他愣神的时候,郁染更是得寸进尺,将舌尖用力地往里探,企图从他嘴里勾到更多的氧气。
不可避免地,她勾住了闻默的舌尖。
然后,她开始无意识地与他唇齿交缠。
——还是在上一场游戏里被迫养成的“坏习惯”。
饶是闻默以往再无动于衷,此时也难免有些茫然。他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
可他到底还是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闻默不得不继续为少女渡气。
既然她只是在向他索取氧气而已,那么,只要让她不再缺氧,应该就没事了吧?
他将薄唇贴得更紧。
郁染也趁机缠得更紧。
她不自觉地勾着闻默的舌尖不放,贪婪地将他嘴里的气息吞吃殆尽。
旁边的海盗们还在争执不休。
他们甚至险些大打出手。常年航行在海上,他们本身就火气大,几乎一点就着。
闻默只能默默忍受着少女的冒犯举动。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唇齿间的柔软触感。
他刚开始还是不太在乎的。
——既然他选择了要出手救她,那么,需要承担些许后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不过是在帮她渡气的时候,出了点无关紧要的小意外罢了。本来也不值一提。
可是……
闻默难得蹙起了眉头。
怎么会……这么软?
软绵绵的,像一块刚烤好的棉花糖似的,温热、细腻,在他的嘴里跑来跑去,还非得黏糊糊地缠着他的舌头不放。
——简直就像是她在强迫他来品尝自己一样。
而他也确实被迫尝到了她的味道。
平心而论,是甜的。
闻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692]狂欢夜【11】:“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郁染终于从对方的嘴里攫取到了足够的氧气。浑浑噩噩的脑袋逐渐恢复清醒。
她颤巍巍地想要收回舌尖。
然而,就在少女有意退缩的时候,闻默却毫无征兆地咬住了她的舌尖。他敛下睫羽,脸上的表情愈发平静。
——既然她想要氧气,那他就送给她好了。
闻默为她渡过去了更多的气息。
他不自觉地咬着她的舌尖,阻止了她的后退与挣扎。就像是不知不觉间被少女带歪了似的,他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勾着她不放。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还只是单纯的渡气,可现在……却明显更接近于接吻。
但是,闻默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以前又没有和别人接过吻,如今自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不由自主地与少女唇齿交缠,将舌尖探进她的嘴里。
而郁染的“条件反射”仍然存在。
她被迫迎合了闻默的举动。
不远处的海盗们还在吵吵嚷嚷。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闻默闭着眼睛,没有看她。他脸上的表情几乎与平常无异,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此刻正在与怀里的少女接吻。
男人白发发梢上的鲜血滴了下来,落在郁染的脸上,氤氲出星星点点的斑驳血痕。他的动作生涩却自然,全凭本能行事。
少女睁大眼睛,眼神有些恍惚。
唇齿间的气息滚烫而炽热。
她无意识地望着闻默。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男人血淋淋的俊朗脸庞。她细碎的呜咽声也被尽数堵了回去,没有泄露分毫。
……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嘈杂声响始终没有停下。
那群海盗其实早就已经离开了。
但是,附近依然总会响起打斗的动静。游客们、和海盗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甲板上,场面惨不忍睹。
堪称血流成河。
——是一场近乎于“无差别”的屠杀。
有的游客还会趁机对其他玩家下死手。
在滚滚浓烟里,需要防备的,除了凶神恶煞的海盗以外,还有心怀不轨的玩家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人对抗游戏,向来如此。
而被闻默抱在怀里的少女,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发现过。
他一直在悄悄为她渡气,避免她窒息身亡。至于他自己……就算被别人用力捅上好几刀,也死不了。
按理来说,他们两个人只要像这样,继续躲藏在原地,等到海盗船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就能够活着下船,并拿到十颗星星。
毕竟,周围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漆黑的烟雾又大大遮挡了视线。很难有人能发现郁染与闻默的存在。
他们的藏身之处堪称天衣无缝。
早就已经杀红了眼的游客与海盗们,都不可能关注到如此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他们连动手杀人的时间都嫌不够,哪里还顾得上去管躺在脚边的尸体?
闻默紧紧地抱住郁染,继续为她渡气。少女也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爆炸的声响震耳欲聋。火光迸溅,硝烟乍起。海盗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碎渣似的血肉被炸得到处乱溅。
——是火药。
有人动用了海盗船上的火药与炸弹。
闻默仍旧面无表情。
但是,他终于偏过脑袋,放开了郁染,又不自觉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少女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怜。
大概是被他后来的举动吓到了,又没有办法反抗,只能被迫承受。
柔软的唇瓣嫣红泛肿,微微张开,躺在贝齿间的舌头也肿了起来。黑曜石似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湿成一团的睫毛耷拉着,雪白脸颊上染了血,凌乱而艳丽。
“谢谢你……”偏生郁染还主动开口向他道了谢。她雾蒙蒙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小猫伸出的爪子,有意无意地挠一下。
闻默抿了抿唇。
他没说话,默默把她扶了起来。
周围的甲板上只剩下尸体了。
郁染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子。蜷缩在闻默怀里的她,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的爆炸声。
“轰”!
下一刻,又一枚炮弹砸了下来,在不远处爆了开来。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炸得滚到旁边。甲板也被炸出了一道裂缝。
郁染险些被四散横飞的血肉溅到。幸好她及时地躲到了闻默身后。
难道海盗们已经杀疯了吗?
为了歼灭登船抢劫的“敌人”,都不惜开始破坏自己的船了?他们都不要命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好像得走了。”少女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里很危险。”
继续藏在这里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不明不白地被炸个粉碎。死不瞑目。
闻默未必能在枪林弹雨中护得住她。
“轰隆隆”!
更多的火药被引爆。
“啊!救命啊!”
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烟弥漫,哀嚎遍野。不少人当场就被炸得粉身碎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所持有的残雾碎片大多都是用来杀人的,虽然攻击性极强,但是,却完全没有办法抵挡得住爆炸的伤害。
硝烟四起。
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被炸得血肉纷飞。断肢残臂碎得到处都是。
甲板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破洞,竖起的桅杆断了小半截,扬起的船帆被溅起的火星子点燃,火舌趁机咬住绳索,“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这几乎可以算是“无差别攻击”了。
不分敌我。
现如今,海盗与游客们大多都正贴身缠斗在一起。因此,无论是海盗、还是游客,都有可能会被爆炸的火药同时波及到。
海盗们……是打算换一搜海盗船了吗?他们真的不想活了?再这样继续炸下去的话,整艘海盗船,说不定都会沉入海底。
想到这里,郁染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由地抬眸环顾四周。
在滚滚黑烟之中,她勉强瞥见——不远处的甲板已经被炸开了一个破洞,隐约可以看见下面的船舱。
“我们先躲起来!”
少女立刻扭头对闻默说。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他的手腕,带着他往甲板破洞的方向跑。
伴随着几道爆炸声接连响起,海盗船上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
不少海盗果然也被波及了。
他们纷纷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赶着去投胎啊?咱们的船都要被炸沉了!想死别连累我们!”
奈何他们的叫骂根本没用。
火药四溅。
“砰砰砰”的爆炸声响愈发频繁。桅杆已经被炸断了大半截,船帆也被烧黑了一大片,破烂甲板不堪重负。
闻默率先从甲板上的破洞跳了下去。
郁染凑过去低头一看,高度不低,难免有些胆怯。可是,此时此刻的情况紧急,她心一横,也闭着眼睛往下跳,险些崴了脚。
还是闻默不动声色地伸手拽了她一把,才让她幸免于难。
他们成功钻进了甲板下面的船舱里。
潮湿的腐烂味道飘在空气中,逼仄又压抑,像罐头似的,不断地向内挤压着。
上方的爆炸还在持续。
郁染正在心里暗自思忖。忽然间,下面的方向又传来了新的震荡。
“轰”!
海盗船更加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没有站稳的少女,直直撞进了闻默的怀里。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下面……也被炸了?!”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为什么?”
这次爆炸的来源竟然是在船舱的下面。
显然不合常理。
甲板上的爆炸频繁又密集,让人难以准确判断。如果不是因为她现在就待在船舱里的话,恐怕她也未必能够察觉得出来。
太奇怪了。
“是有人悄悄藏在船舱里,然后,又被海盗发现了吗?”少女忍不住喃喃自语,“可是……”
可是,就算海盗坚决且迫切地想要立刻杀死前来登船抢劫的敌人,也不可能会在船舱里面使用炸药吧?
除非……海盗打算同归于尽。
否则的话,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用火药把海盗船炸沉了,那么,船上的所有人,全部都会死。
为什么?海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郁染再次环顾四周。腐烂的味道直往她的鼻子里钻。角落里的木头已经发霉了,陈年酒水的酸味夹杂其中。
她现在可以确认——这里就是一艘货真价实的海盗船。从甲板上、到船舱下,所有的构造都极其逼真,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再加上海水的咸腥味道无处不在。
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毋庸置疑,这是一艘正行驶在汪洋大海中的海盗船。真真切切。
要是海盗船在中途就被炸毁了的话,船上的海盗与玩家,恐怕都难逃一死。
郁染的眉头越皱越紧。
海盗船摇晃得非常厉害。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脚下的木板一直在不断震颤,并且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难道说……是有人在故意炸船?!”少女蓦地睁大眼睛,“那个人想要害死所有人?”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闻默掀起眼帘。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了郁染的话,才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你在雾境里通关过几场游戏了?”
是一个近乎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问题。
“啊?”郁染被他突然一问,也不禁愣了一下,“应该有……六场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这是我进入雾境以后的第七场游戏。”
闻默不知怎的扯了一下嘴角。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
郁染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猛地抬起了头:“等一下,最下面的船舱……是不是火药库?!”
真的有人想要炸毁海盗船!
而且,这个想法还是完全切实可行的。
只要引爆火药库里存放着的大量火药,其爆炸的威力,足以炸毁任意一艘船只。全船的人都会沉下去,为这艘海盗船陪葬。
闻默点了点头。
郁染顿时慌了神。
要是掉进海里被水淹死的话,肯定就拿不到十颗星星了吧?
少女连忙低头去看,试图找到下去的道路。她得试试看能不能阻止爆炸的发生……
见郁染着急忙慌地想要下到最底层的船舱,闻默又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已经来不及了。”
“你没发现船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吗?”他垂着眸子,神色散漫,“海水早就灌进来了。你下不去的。”
闻默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
“你猜得没错,这艘船很快就要被炸沉了。”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可怕的事实,“大家都会沉进海里。”
郁染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糟糕。
到底是谁想要炸船?是已然丧心病狂的海盗?还是船上的某位玩家?
现在再赶到最下面的火药库,确实已经来不及了。这艘海盗船迟早会沉入海底。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我得再想一下。”
郁染咬住唇瓣。
她得保持冷静。
就算海盗船被炸沉了,游客们也未必会被马上宣判“体验失败”。
她需要先换一个思路想想。
譬如说,要是这艘海盗船接下来注定会沉入海底的话,那么,就算她侥幸活下来了,怎么样又才能算是“体验成功”呢?
仔细想想,在登上海盗船以后,她总能听见劈波斩浪的声音。
——这艘船应该一直在往前航行。
既然如此,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等到它靠岸的时候,就会停下来?此时,活着下船的游客们,可以拿到十颗星星。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艘海盗船究竟要航行到哪里去呢?它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或许是在上一场单人解谜游戏里留下的“后遗症”,郁染现在压根儿就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绪。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甲板上方一直有新鲜的血液渗透下来。海盗与游客还在相互打斗。越是混乱的环境里,越有人喜欢浑水摸鱼。
“哐当”!
被炸得偏了航线的船只,猛地撞上了潜藏在水底的礁石。
船身漏水的情况愈发严重。
沉船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少女只有紧紧地抓住闻默的手腕,才能勉强在摇晃的海盗船里站稳身形。
“等一下……指南针!”郁染灵光乍现,她蓦地攥紧了指尖,“我们需要先找到这艘海盗船的目的地。”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但是,要是等海盗船真的沉了以后,再去确认的话,就彻底来不及了。
她必须现在就找到指南针或者罗盘才行。这样的话,就算船在中途沉入海底了,她也能借此想办法到达原本的目的地。
少女做出了决定。
“难怪你能活到现在。”闻默忽然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郁染轻声回答道:“那就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十分坦然。
从发现海盗船可能会沉,直到现在,也仅仅只是才过去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郁染的猜测堪称大胆。可她的直觉却告诉自己——应该没有错。
她了解雾境。
只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去验证猜想,海盗船的船身,就极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比前几次都更加猛烈。
“我们现在得走了。”郁染下意识地抓住闻默的手腕,有些着急地说道,“恐怕马上就要炸到火药库了。”
闻默低低地应了一声,道:“嗯。”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刨根究底,更加没有反驳她的决定。
郁染认真思索。
想要找到指南针或者罗盘,就必须得尽快赶到船尾处的舵轮附近。
船长室里或许也有指南针。不过,巧的是,海盗船的船长室大多也在船尾处。既然时间有限,她就必须采取最有把握的方法。
郁染早就习惯当一个赌徒了。
“走吧。”少女轻声催促道,“我们先去船尾。”她拔腿欲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坏消息:她好像不知道船尾的方向在哪里……
少女为难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眼睛瞪得很圆。
看起来又有点傻气。
刚才明明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却被一丁点儿小事难住了,细白的指尖绞在一起,睫毛也垂了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闻默的唇角近乎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走吧。”
郁染惊喜:“你知道船尾在哪里吗?”
“听得出来。”闻默言简意赅。
“听出来的?”郁染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在航行时,船头和船尾的声音不一样。”闻默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而且,也可以感觉出来。晃动幅度有差别。”
郁染听得似懂非懂。
但她相信闻默。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在船舱里走来走去。偶尔还会遇到几具掉下来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甲板上的争斗大概已经来到了你死我活的激烈阶段。
海盗们非但没有被炸弹吓退,反而愈战愈勇——他们回过神来,觉得是对面的敌人故意开炮轰炸,心里愈发气不过,下手也越来越狠,恨不得把敌人碎尸万段。
至于登船的游客们,面对着火药与弯刀的双重伤害,也不可能退缩。
他们是为了拿到十颗星星,才冒着生命危险登上海盗船的,不管遇到怎样的难题,都必须要迎难而上。
爆炸的火药……应该也是考验之一吧。他们想。
船舱里没什么人。海盗们都上去迎战了。游客们也没有心思下来探索。
郁染与闻默很快就顺利地来到了船尾的位置。然而,她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面前可以登上船尾的楼梯,居然已经被火药炸断了,只剩下小半截乌漆麻黑的残骸。
怎么会这样?!
是巧合吗?还是人为的?
[693]狂欢夜【12】:“那大概是一个疯子。”
郁染一时间犯了难。
这个高度……没有楼梯的话,她怎么可能爬得上去?而且,火药怎么会刚刚好炸到这种地方?还偏偏把上去的楼梯炸断了。
说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牵强了。
断掉的楼梯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下面的裂口处参差不齐,残留的火药附着其间,焦黑的木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少女还在犹豫。
闻默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掐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抱离地面,也不费吹灰之力。
郁染被男人高高举起。
他宽大的手掌箍在她的腰间,温度滚烫而炽热,存在感极强。
“怎、怎么了?”
身体骤然悬空,少女没怎么反应过来,但也没有挣扎,只是小声地询问他。
闻默的回答言简意赅:“上得去。”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把郁染举到了肩膀的位置,示意她踩在自己的身上。
见状,少女试探性地抬起脚尖。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伤到他。
男人的肩膀很宽。
郁染稳稳当当地踩了上去。
闻默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他难得挺直脊背,眼神依然漫不经心。
郁染颤巍巍地扶着旁边的墙壁,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幸好脚下踩着的肌肉十分结实,让她能够暗自借力。
闻默生得人高马大。
她踩在他的肩上,居然真的刚好可以碰到被烧断的楼梯残骸。
闻默半低着头,没有冒犯地抬头去看。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还是能瞥见她纤细的脚踝。凸起的踝骨将白皙皮肉顶出弧度,淡青色的筋络隐约可见。
少女对此浑然不觉。
她自顾自踮起脚尖,伸手去拽楼梯边缘。然而……碰是碰到了,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办法攀上去。
还是差一点距离。
闻默索性抬手抓住了郁染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的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踝骨,触感温热而细腻。他抓着她的脚踝,硬生生地把她举了起来。
“踩在我手上。”闻默低声提醒道。
“啊?!”郁染有些慌张,但还是听话地踩了上去。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海盗船还在不停地摇晃。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宛如死亡的倒计时,接连不断地响起。
闻默却仍然站得笔直。
他用手掌撑住了少女。她的足尖踩在他手心里,像是八音盒里踮脚起舞的精致人偶。
男人举起的手臂纹丝不动。
饱满结实的肌肉,把凌乱的衣袖撑得即将爆裂开来,暴起的青筋宛若蜿蜒的藤蔓,起伏不定,极其惹人注目。
他不挨揍的时候,倒是显得非常可靠。
郁染终于紧紧攥住了楼梯的下半截残骸。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堪堪攀了上去。
“闻默……”
少女正想伸手把下面的男人也拉上来。只不过,闻默却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下微微用力,往前跑了两步,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攀住楼梯的末端。紧接着,他反身一扭,就把自己顺利送了上去。
男人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速度也快得惊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郁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是,她脸上仍然面不改色。
显而易见,闻默的身手很好。
——那么,在不久之前,遇到想要抢劫五星门票的中年男人的时候,按理来说,闻默完全能够毫发无损地躲开男人的攻击。
然而,他当时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待在原地任人宰割,丝毫没有挣扎或反抗的打算。
到底是为什么呢?
少女心下疑惑。但是,她还没有傻到会直接开口问的地步。
而且,她也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郁染闭上嘴巴。她开始踩着断掉的楼梯往上爬。轻手轻脚。
尽管楼梯还勉强剩下小半截残骸,但是,火药的威力显然不容小觑。楼梯上的木板大多都被炸得摇摇欲坠,只要稍微用力,好像就会被一脚踩断。
郁染走得胆战心惊。
她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摔下去。海盗船又晃得厉害。她的心里愈发忐忑。
“嘎吱嘎吱”。脆弱的木板上裂纹密布,发出的声响直听得人牙酸。每往上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少女走得极其谨慎。
可是,近乎不可避免地,木板上的裂纹依然变得越来越大了。
“咔嚓”。
木板到底还是不堪重负,陡然间断裂开来。焦黑的木屑四处飞溅。
郁染脚下突然踩空。
她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闻默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的手掌垫了上去。少女结结实实地踩在他手上,才幸免于难。
郁染惊魂未定地低头往下看,却听见闻默平静的声音:“继续往上爬。”
他的手掌依然垫在她脚下。
少女连忙定了定心神,抬脚踩住了下一块木板。她小声向他道谢:“谢谢你。”
闻默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伸手,垫在了少女的脚下,让她能够借力踩上去,不至于从脆弱的木板上摔下来。
他的力气很大,反应也足够及时。
于是,郁染成功地踩着断裂的楼梯,从船舱里爬上了船尾处。
闻默很快也跟在她身后爬了上来。
少女有心想要回头去检查他的手掌。可是,他却摇了摇头,抗拒态度明显。
郁染只好再次表达谢意。
“谢谢你,闻默。”
闻默照旧没理她。
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掌被踩成什么样子,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
站在船尾上眺望前方,只能看见大片大片黑漆漆的浓烟、以及冲天的火光。
火舌贪婪地咬住船帆。
被炸断的桅杆,裹挟着烈火倾倒下来,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海盗船发出凄厉的哀鸣声。
爆炸还没有停止。
无论是海盗们、还是游客们,都在骂骂咧咧地到处乱跑。
这艘海盗船千疮百孔,马上就要被火药炸沉了。到时候……所有人不管是死是活,全部都要浸泡在海水里。
“这艘船难道是一次性的吗?下一批人该怎么办?”有的玩家忍不住暗自骂道,“中途炸船也太过分了吧!什么破烂游乐园!”
“就是说啊!有海盗就算了,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怎么还把海盗船都炸了?不想让我们活下来就直说!”
“还真是奢侈啊。炸一艘海盗船来为我们陪葬。”
“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简直是我玩过最恶心的游戏!乱七八糟的规则层出不穷,麻烦得要死!就不能让大家杀个尽兴吗?”
“毕竟是拿到邀请函才能参加的游戏。”有的游客叹了一口气,“这场游戏的难度果然超乎想象。”
“持有残雾碎片居然也会死得这么惨……”另外一个游客摇摇头,“啧,也不知道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怎样恐怖的怪物。”
“算了。反正早晚要死。不如趁现在杀个爽!老子可不想等死!”说话的游客猛地冲了出去,“让大家都为我陪葬!”
他抓起残雾碎片就往别人身上捅。
与此同时,尽管海盗们听不懂游客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现在也都怒火中烧。
“抢不到东西就打算炸毁船只吗?真是一群孬种!去死吧!!!”
“杀啊!都给我上!”
“把外来者通通杀光!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他们做事太绝!我们千万不能手软!”
海盗们无法容忍自己赖以生存的海盗船,就这样被火药炸得不成样子。
他们必须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手段下作的敌人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眼看着海盗船即将沉入海底。海盗们纷纷杀红了眼,手上的弯刀都砍得卷了刃。
他们非得让其他人为这艘船陪葬不可!
……
郁染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船舵的位置。她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能够指引方向的罗盘。
她刚才大胆猜测——如果海盗船沉了的话,那么,游客们就无法抵达最终的目的地,自然也不能够算是“体验成功”。
因此,同理可得,哪怕从海盗船上跳了下去,但是,只要游客最后能够抵达目的地,就能算是“体验成功”,从而拿到十颗星星。
少女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罗盘,甚至连指南针都没有看到。
“奇怪……”郁染蹙起眉头,“应该就在这里吧?怎么可能没有呢?”
一般来说,为了方便水手校正航向,船舵的附近,都会安装罗盘来指引方向。
这样的话,在掌舵的时候,水手就能准确地判断航向了。
可是,面前的船舵,却形单影只地伫立在原地。周围根本就没有罗盘的存在。
她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郁染急得团团转。
难道是她猜错了?其实,这个场景仅仅只是逼真的幻觉而已?都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或许,她想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多人对抗游戏,到底不是解谜游戏。会不会……是她率先陷入了惯性思维里?她不应该提前假定雾境的风格。
少女的脑海里思绪万千。
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她想要否定自己的猜测。
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直觉仍然在接连不断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就是对的。
闻默上前一步,来到船舵旁边。
“你没有猜错。”他大概是终于看不下去了,“这里原本是有罗盘的。”
男人的视线落在了船舵旁边的位置上。
上面空空如也,却没有丝毫灰尘,也没有被爆炸的余波殃及,就仿佛……原本还放着什么东西似的。
“已经被人拿走了?是有人的动作比我们更快吗……”郁染喃喃自语,“不、不对。”
她用力地咬住了唇瓣。
一种没来由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神,细细密密的颤栗攀上脊背。
像是细长的、安静的、剧毒的蛇。
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身体,光滑的蛇鳞贴在肌肤上,冰冷的尖牙里渗出毒液,猩红的蛇信嘶嘶作响。
少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敏锐地感知到了足以致命的危险。
多人对抗游戏、正在航行的海盗船、自相残杀的玩家们、火药、被炸断的楼梯、消失的罗盘、十颗星星……
“有玩家在暗中作祟。”郁染轻声说道,“那大概是一个疯子……”
少女闭了闭眼睛。
海盗船上的火药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被引爆呢?必然是人为的。
不是海盗,就是游客。
而海盗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船炸沉。只有外来的游客才会这么做。
当时,在爆炸发生以后,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机立断地决定去船尾处,寻找罗盘或指南针。
然而,登上船尾的楼梯,却早就已经被炸断了。并且,现如今,原本摆在船舵旁边的罗盘,也不翼而飞。
郁染找到了答案。
种种蛛丝马迹均表明——有一名玩家不仅故意用火药炸沉了海盗船,还提前炸断楼梯,并动手拿走了指引航向的罗盘。
少女现在反而可以据此确信:自己的猜测就是正确的。只要成功地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就可以算是“体验成功”。
否则的话,那名玩家为什么要特意拿走罗盘?何必大费周章?
郁染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该说不愧是多人对抗游戏吗?居然还有玩家敢采用这种手段。
——直接把整艘海盗船都炸沉,再拿走罗盘或指南针,让船上的所有人都迷失在汪洋大海之中。
既大胆、又疯狂,出人意料、心狠手辣、同时还切实有效。
实在是……太荒诞了。
暂且先不提在陌生的海盗船上找到炸弹与火药库的具体位置,究竟有多么麻烦。
单论能够在海盗们察觉不到的情况,把火药全部布置好,零星分散在全船上下,就已经是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难事了。
更遑论是……还要在海盗与玩家们的眼皮子底下,活着完成这件事情,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提前发现火药的存在。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是,每位玩家都只能体验一次海盗船。那人第一次登船,就能在短时间内想到这种办法,并付诸实践……
郁染只觉得惶恐又不安。
她再次见识到了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的残酷之处。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或许还将会见识到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怪物”。
闻默,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江遥与林夏眠应该也不例外。
而那些仅仅只是持有残雾碎片的寻常玩家,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们仍然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持有武器的普通人。就算手上的武器再厉害,他们本身也不够强大。
但是,“怪物”却是截然不同的。
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很有可能就是想要筛选出最强的“怪物”。雾境别有用心。
她还必须从这群怪物的手里活下来。
郁染努力保持冷静。
“我们要找到罗盘……”她拽住了闻默的衣角,“船马上就要沉了。没有罗盘的话,我们待会儿会在海上迷失方向的。”
船底的火药库很快就会爆炸。
已经没有时间了。
“去船长室……”郁染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不行,应该也来不及了。”
她一下子又否定了自己。
既然那名玩家提前拿走了船舵旁边的罗盘,那么,船长室里的,恐怕也不在原地了。就算她现在勉强赶过去,大概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只是慢了一步,便处处受人钳制。
如今船上人人自危,她又要到哪里去找丢失的罗盘呢?
少女难免有些束手无策。
闻默倒是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他倚靠在船舵上,苍白的手掌随意地搭在上面,手心里还残留着少女的脚印。
他始终表现得镇定自若,根本就不在意即将坠海的海盗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哪怕他也是船上的游客之一。
“你确定是玩家吗?”闻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游乐园的陷阱呢?”
“……”郁染仔细想了想,“我确定。”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而且,我还怀疑——这名玩家想要彻彻底底地毁掉海盗船,让游乐园里剩下的游客们,都再也没有办法获取这里的十颗星星。”
“这艘海盗船并不是一次性的。它永远航行在海上,循环往复,始终不会停止。”
“就像白天时左右摇摆的‘海盗船’一样。夜晚的海盗船,或许也遵循着相同的原则。它从哪里出发,就会回到哪里。”
说着,郁染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那么,这艘海盗船最终的目的地……难道就是他们刚开始上船时的地方?
[694]狂欢夜【13】:“祝你好运。”
只不过,就算找出了海盗船的目的地,但是,没有罗盘或者指南针的话,在茫茫大海上,还是很难辨明具体的方向。
郁染心下着急,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是好。她现在要去哪里找指南针呢?
哪怕她猜对了,好像也无能为力。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接连不断。
船底的火药库被彻底引爆。
大量的火药瞬间炸开,巨大的海盗船发出绝望的哀鸣,被炸得四分五裂。
来不及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
郁染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此起彼伏的剧烈爆炸,不仅将海盗船炸得支离破碎,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阻挡住了其他人探寻的脚步。
那名玩家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卡得刚刚好。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慷慨大方地给了郁染反应过来的时间,却又让她恰巧来不及找到指南针。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希望中濒临绝望。
显而易见,这是极其恶劣的做法。猫戏老鼠似的,将其他玩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或许仅仅只是慢了那人一步。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郁染不自觉地咬了咬唇。不知怎的,她有些不甘心。
硝烟四处弥漫。滚滚黑烟挡住视线。
海盗船轰然倒塌。断裂的桅杆砸碎了早已千疮百孔的甲板。烧焦的船帆裹挟着熊熊烈火,四散飞舞,点燃了船上更多的木头。
船只被烈火吞噬。
不少人当场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火药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游客们的想象。但是,他们好歹还有残雾碎片傍身,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郁染被附近爆炸的余波殃及,突然间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甲板。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攀住了旁边的木栏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然而,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她脚下的甲板猛地寸寸碎裂开来。滚烫的烈焰迅速蒸腾而上,犹如巨兽般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少女吞进肚子里。
闻默的反应比郁染更快。
他当机立断,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旁边跑,恰好躲开了从脚底袭来的爆炸。
老旧的舵轮被炸得飞在半空。
而刻在舵轮上的凌乱纹路,在它旋转时,竟然隐隐显现出来,乍一看,莫名像是一张狰狞丑陋的笑脸。
片刻之后,它很快就又咕噜咕噜地滚远了,消失在黑烟里。
——像是在恶意嘲笑他们。
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可怕陷阱。
如果不是因为闻默的反应和能力远超常人,恐怕此时此刻,站在舵轮附近的郁染,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她根本就来不及躲开。
绝对不是巧合。
环环相扣。
所有试图在舵轮附近寻找罗盘或指南针的人,都会被埋在脚下的火药炸得粉碎。
舵轮上刻着的那张“笑脸”,则是恶作剧得逞后的肆意嘲笑。
那名玩家应该早就算计好了。甚至连引爆炸药的时间,也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少女被闻默抱在怀里,光洁的额头上满是冷汗,鸦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怎么会这样?
这么可怕的家伙……居然是她的对手。
“抓紧我。”闻默低声提醒道。
踩在脚底的甲板,全部都被炸得稀烂,根本没有任何落脚之地。
闻默的身体在不断往下坠落。
他紧紧地抱着郁染,不动声色地抬手护住了她。飞溅过来的尖锐木屑,都被他尽数拦了下来,没有伤到少女分毫。
他及时抓住身边的木板,手背处青筋暴起,才不至于彻底掉进海里。
站在木板上,郁染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了周围的海。
一片红彤彤的“血海”。
在滚滚黑烟里,周遭的血腥味浓郁得瘆人,几乎可以凝成实质。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正在血海里浮浮沉沉。
死不瞑目的脑袋、血肉模糊的断手、黏糊糊的眼珠、乱七八糟的内脏……
它们胡乱地堆积在黏稠血海里。
深重的怨气肉眼可见。
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流出来的血液,才能汇聚成汪洋大海——显然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郁染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血红色的海面之下,忽然探出了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惨白手掌。它们拼了命地想要把木板上的幸存者拽进海里。
鬼哭狼嚎声萦绕在周围。
凄厉的笑声、愉快的哭声,杂乱无章地交错在一起,足以让人认知错乱。
如果真的掉进海里的话,恐怕当场就会被这些“东西”迫不及待地分食殆尽。
少女不禁提心吊胆。
而除了郁染以外,其他的游客们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不可能待在原地坐以待毙。
大家又不是傻子。
既然海盗船沉没已成定局,他们都纷纷开始抢夺海盗船剩余的残骸,免得自己也沉入海底,被鬼手撕成碎片。
幸存的海盗们还在破口大骂。他们当然不可能让“敌人”如愿以偿,恨不得活生生咬死这群胆大包天的不速之客。
漂在海面上的木板,变成了众人抢夺的首要目标。谁都不想死。
郁染与闻默所处的位置较为偏僻,暂时还没有被其他人盯上。他们两个人站在木板上。少女难免有些心慌意乱。
现如今,她更难找到指南针了。
——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就算能够侥幸在血海里存活下来,她也没有办法到达这艘海盗船原本的目的地。
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还有,也不知道江遥和林夏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虽然他们的实力都有目共睹,不必担心,但是……
就在少女暗自思忖的时候,闻默忽然抱着她侧过了身子。紧接着,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她的耳边倏尔掠过。
郁染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瘆人的寒光。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噗嗤”。
利刃扎进肉里的沉闷声响,尤为明显。
是一根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木刺。
它深深地刺进了闻默的肩膀,大量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闻、闻默……”郁染瞪大了眼睛。
而闻默始终面无表情。
木刺甚至已经违反常理地扎进了他的骨头里,难以想象的剧痛在体内蔓延开来,可他连叫都没有叫一下。
“有人偷袭……”
少女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连忙抬头环顾四周,想要找到藏在暗处的偷袭者。
就在这时,另外一根木刺又斜斜地飞了过来,刁钻的角度着实不可思议,险些捅穿少女东张西望的眼睛。
幸好闻默冷不丁地抬手拽了她一下。
于是,木刺便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手臂上,硬生生地将他臂膀处的饱满肌肉捅了个对穿。猩红的鲜血溅在少女的脸颊上。
郁染的视线惊恐地落在男人的手臂上。
从他臂膀间戳出来的木刺上,甚至还带着血淋淋的新鲜肉丝。
它比刀刃还要更加锋利。
是一幕残忍到骇人听闻的血腥画面。
“你、你……”郁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刚才差点就被戳瞎眼睛了。
闻默仍然连眉头都没有皱动哪怕一下。
他随手拔出了木刺,又不着痕迹地换了一个姿势,恰好能够将少女护在怀里。
郁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是谁在暗中偷袭?还招招致命。
说实话,要不是闻默,她可能都死了好几次了。
仔细想想,在火药库爆炸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待在船尾处,明明都已经远离了混乱的人群,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是你干的!对不对?”郁染忽然高声开口喊道,“既然已经胜券在握,又何必藏头露尾呢?你怕什么?”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她在赌。
——赌这名玩家足够自负。
这个人的做法,与其说是在提前铲除自己的竞争对手,倒不如说……是在故意戏耍其他玩家。
高高在上。
并且,充满恶意。
说不定,这名玩家从始至终都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借此满足自己恶劣不堪的低级趣味。
但是,很可惜,少女堪称尖锐的质问,并没有成功地引蛇出洞。
紧接着,回答她的……则是两根从不同方向同时飞过来的锋利木刺。
它们的角度极其诡谲,速度也快得不像话,完全没有给人闪躲的空间。就算是闻默,最多也只来得及挡住其中一根。
而另外一根木刺的方向……恰好是少女脆弱的咽喉。仿佛就是在明晃晃地惩罚她刚才的“多嘴多舌”一样。
——要让她从此闭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
郁染几乎是本能地僵在了原地。
溅在脸颊上的鲜血缓缓向下流淌,将少女白皙的脸庞染成了红色。
她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是闻默的血。
下意识地,郁染探出舌尖舔了一口。
好像是甜的……
时间仿佛被无限静止。
尖锐的木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过来,速度快得都出现了模糊不清的残影。
眼看着木刺即将捅穿她咽喉的时候,少女不由自主地偏过了头。
犹如条件反射一般。
木刺斜擦着她的脸侧扎了过去。
将她湿漉漉的碎发削断了小半截,却没有割破她的肌肤,最后扎进了旁边的血海里,将探出来的鬼手捅得血肉模糊。
郁染……竟然安然无恙。
连闻默都有些惊讶。他刚拦下其中一根木刺,正欲转身帮她,却发现她毫发无伤。
他抬眸打量着她,眼底神色莫名。
少女侥幸躲过一劫。
难道是因为自己运气好吗?
郁染没来得及多想。她立刻抬起了手:“在那里!我刚才看见了!”
她刚刚看到木刺飞来的方向了。
是海盗船的部分残骸,正漂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碎裂的木板间完全可以藏人。那些木刺……大概就是从残骸上掰下来的。
闻默面不改色地拔出扎在身上的木刺,然后,用力地把它们扔了回去。他也没有多问,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少女的判断。
郁染当机立断。
“我们趁现在赶快爬上去!”
他们绝对不能给那人喘息的机会。
闻默非常听话。
他纵身一跃,长臂伸展,就轻而易举地攀住了船只残骸的边缘。
接着,他顺手把郁染也拽了过来。
少女正准备继续往上爬,尽快找到那名玩家的藏身之处。机会稍纵即逝。她不能有片刻犹豫,否则的话,就会被耍得团团转。
然而,下一刻,她的头顶处便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低沉、富有磁性。
如果忽略掉其漫不经心的恶劣语调,倒也算得上是悦耳动听。
是可以让人脸红心跳的音色。
“不好意思啊。”
说着,那人突然间倒吊着从上面折下身子,又轻飘飘地开了口:“刚才……不小心手滑了,没有伤到你们吧?”
近乎猝不及防地,郁染与那人对上了视线。不偏不倚,她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灿金色的瞳仁耀眼夺目。
像流动的黄金。
缀在眼尾处的泪痣,更是尤为显眼。
哪怕男人的脸庞在少女的视野里是倒着的,也依然能够看得出来——他的五官轮廓精致漂亮,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形状姣好。凌乱的黑发顺势散落下来。
他正勾着唇角对她笑。
眼底神情戏谑。
“真可惜……”黑发男人眉眼弯弯地继续说道,“你们都没死呢。”
他语气里的惋惜不似作假。
郁染不受控制地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若无其事地倒挂在她面前,伸出了手掌,似乎是想要和她握手。
“我叫今离。”他甚至主动开始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还躲在暗处,试图置他们两个人于死地的偷袭者,此时此刻,却彬彬有礼地与郁染交谈了起来。
简直诡异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我叫郁染。”少女轻声回答道。不知怎的,她颤巍巍地与他握了一下手。
今离的脸上仍然挂着灿烂的笑意。
而由于他还在倒吊,唇角处向上勾起明显的弧度,在郁染的眼中则是哭脸的模样。
“对了。”今离耐心地回答了郁染刚才的问题,“我没有害怕。”
少女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唇角处的弧度愈发夸张。
像是……在笑眯眯地哭丧着脸。
“而且,我也没有‘胜券在握’。”今离轻笑着继续说道,“必胜的赌局,玩起来真的很没意思。你不觉得吗?”
“瞧,你这不就找到我了吗?”他状似无奈地摊开手掌。
今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
——他果然就是那个炸船的疯子!
郁染只觉得毛骨悚然,连带着与他交握的手掌,也沁出了细密的汗。
她想要偷偷地抽回手掌。
要是他突然发疯,硬生生捏碎了她的掌骨,那她该怎么办?
今离仿佛对此浑然不觉。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攥紧了她的手掌,得寸进尺地与她十指相扣。
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
“嗯。作为找到我的奖励,我决定……送你一个小礼物。”今离眨了眨眼睛,“希望你会喜欢。”
一个疯子会送她什么礼物?
郁染心惊胆战,正打算再出言试探一下,可是,今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礼物”塞进了她与他交握的手掌里。
就像是变魔术一样。
他松开了与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然后,从上面翻身下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向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节。
紧接着,郁染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正躺着一枚指南针。
他竟然把指南针送给她了。
“祝你好运。”
今离挥了挥手,就迅速地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的动作近乎悄无声息。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茫然无措的郁染。
[695]狂欢夜【14】:“那就去死呗。”
郁染怔愣望着手心里的指南针。
她难免有些茫然。
为了得到指南针,她刚才拼命地找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不仅每条路都被今离提前堵死了,甚至还险些丧命于此。
险象环生。
从头到尾,她都已经被耍得团团转了。
事实上,要是闻默最后打不过今离的话,那么,就算他们刚才成功找到了今离的藏身之处,恐怕也很难扭转局势了。
而且,今离甚至都不需要与闻默缠斗,只要带着指南针远走高飞,就能让他们两个人被迫留在血海上等死。
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今离的手上。
他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然而,现如今,今离却莫名其妙地把指南针送给了她——以一个荒唐的缘由。她甚至才仅仅只是和他聊了几句天而已。
还真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少女正在愣神的时候,旁边的闻默突然间凑了过来。他没有去看她手里的指南针,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他靠得太近了。
郁染有些困惑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她小声地询问道。
闻默抬手拭去了她脸上残留的血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蹭在她脸颊处的时候,轻轻陷进软肉里,触感微微泛痒。
“你刚才……”闻默似乎欲言又止。
郁染更加茫然了。
她歪了歪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眼神尤为澄澈。
闻默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接着,耐心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直到清理出一小块干净苍白的肌肤,然后,才把手腕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
“啊?”郁染眨了一下眼睛。
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闻默面无表情。
“咬下去。”他低声说道,“不是要鲜血吗?”
郁染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什么意思?”她睁大了眼睛,“我又不是吸血鬼,为什么会需要你的鲜血?”
“你……还好吗?”少女试探性地问。
闻默掀起了眼帘。
“你以前的游戏都是怎么通关的?”他随口反问,“没用过残雾碎片?”
说着,男人就径直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了郁染的嘴里,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的腕间恰好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仍然没有愈合。少女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满溢而出的鲜血塞了满嘴。
猩红的血液充斥在唇齿之间。她被迫把他的血,全部都咽进了喉咙里。
出乎意料地,味道居然甘甜可口。
郁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力咬了下去。
她的贝齿咬开了他的肌肤,舌尖舔过伤口,将更多的鲜血卷进嘴里。
闻默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看。
少女的瞳孔里隐隐闪烁着猩红色彩。
“你参加过与吸血鬼有关的游戏吧?”闻默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郁染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她舔了舔被血染红的唇瓣,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她确实还有些发懵。
闻默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咬痕。
是少女留下的牙印。
她咬人的动作倒是颇为娴熟,可惜力道却轻得可怜。
“感觉怎么样?”闻默又问。
郁染眨了眨眼睛。
不得不说,喝完闻默的鲜血以后,她感觉身体好像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为什么呢?
是因为补充了水分吗?还是说……
“你绑定过残雾碎片。”闻默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自己不知道吗?难道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过?”
他显然非常了解雾境。
“你是不是在游戏里接受过某个吸血鬼的‘初拥’?”闻默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你曾经当过吸血鬼。”
郁染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对。但是……”
正如闻默所说,她确实在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中,接受过吸血鬼伯爵莱伊斯所给予的“初拥”。
闻默只好耐心地为她解释。
“你以为那个家伙刚才的攻击,是谁都能侥幸躲得过去的吗?”他耸了耸肩膀,“光靠运气,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连他也只能硬生生地扛下来。
但凡换成其他玩家,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整座游乐园内,能够在刚才的攻势下成功存活的玩家,大概屈指可数。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闻默当然看得出来——今离的实力深不可测。
今离从船上随手掰下的木刺,就有足以致命的恐怖杀伤力。甚至堪比残雾碎片。
“你刚刚能够恰好躲开那根木刺,靠的应该就是自身残雾碎片的力量。”
闻默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霎时间,郁染的思绪在脑海里缠成了乱麻。她居然绑定过残雾碎片?在第二场游戏里就绑定过了?
所以说,在莱伊斯给予她“初拥”的时候,她也同时绑定了他的残雾碎片?
她也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之一?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浮上心头。
而问题的答案,此时也显而易见了。
闻默的说辞听起来非常可信。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也没有必要骗她。
更何况……
郁染蓦然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当时的她其实就起了疑心,但碍于情况紧急,也没有细想,事后更是暂时将其抛之脑后了。
现如今,她好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与残雾碎片有关。
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她能够侥幸存活下来。原来是这样。
——在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中,她莫名其妙地被困在电视机里的新闻演播厅中,又在演播厅里的文件柜中,无意间翻到了十八年前的旧报纸与旧相片。
在其中的一张旧相片上,她看见了一座由残肢断臂铸成的血肉雕像。以口为目,衔目缄口。然后,她就被血肉雕像的呓语声,强行拽入十八年前的槐杨公寓,来到了当年的“案发现场”。
她还遇见了一个藏在衣柜里的幸存的孩子。而十八年前的连环杀人凶手,当时也正在到处追杀那个孩子。
因为他的“作品”还差一张嘴巴。
为了不连累那个孩子,她选择藏在厨房里,想方设法地与杀人凶手周旋。
在她逃跑的时候,杀人凶手从背后朝她扔了菜刀。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当时的她明明看不见背后的情况,却恰好歪了歪头,侥幸躲过了菜刀的袭击。并且,她最后还成功地甩开了速度远超人类生理极限的杀人凶手。
最重要的是,在整个过程中,郁染记得她不小心咬破了嘴唇,还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是甜的。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慌乱之下产生的古怪错觉。因为她的血尝起来甜得发腻,像黏稠的蜜糖。
原来……其实不是错觉啊。
她当时恐怕是无意间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得到了吸血鬼的能力,才能够在连环杀人凶手的追杀之下,勉强逃过一劫。
郁染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她把因果关系捋得清清楚楚。
在第二场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中,她已经从其他玩家的口中,得知了“残雾碎片”的存在。
并且,她还知道了一件事情:有的“游戏”里面,并不允许使用残雾碎片。譬如说,在那场【血色盛宴】里,玩家们便无法使用外来的特殊能力。
而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里,玩家们恰好是可以使用残雾碎片的——毋庸置疑。另外两名玩家,林夏眠和安时羽,都在她面前使用过残雾碎片的能力。
所以,她确实早在第二场游戏【血色盛宴】里,就绑定过残雾碎片。
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
等到第四场游戏的时候,她才无意间激活了残雾碎片,并借助其能力逃出生天。
至于第三场单人解谜游戏【囍祭】、与第五场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还有第六场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大概都禁止了玩家使用残雾碎片的能力。
因此,她才始终没有发觉。
另外,在第五场游戏【红月囚笼】里,她之所以会变成吸血鬼,应该是出于游戏本身设定的原因,而非残雾碎片的存在。
——因为【红月囚笼】与【血色盛宴】本质上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在【血色盛宴】中,她接受了吸血鬼伯爵莱伊斯的初拥,那么,在后来的【红月囚笼】里,她自然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吸血鬼。
郁染抿了抿唇。
直到这场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里,闻默直白地点破了残雾碎片的存在,才让她恍然大悟。
其实,想来也是。
她拿到了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
而持有门票的玩家们,大多也都拥有残雾碎片。所以,她以前绑定过残雾碎片,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终于想明白了?”闻默漫不经心地问,“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郁染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听说绑定残雾碎片会九死一生,条件极其苛刻,不仅需要足够的运气与勇气,还要有非凡的实力,才有机会能够成功。
可她却稀里糊涂地就绑定了一片。
啊……对了。
难怪刚开始进入白日梦游乐园的时候,穿着西装的小熊先生,在检票时会拦下她,让她出示自己的武器。
因为她持有残雾碎片。
而残雾碎片明显也算是“武器”之一。
所以,小熊先生当时的意思,该不会是要让她向他展示自己的残雾碎片吧?可她压根儿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一直在对她强调。
——“不管是携带何种形式的‘武器’,都需要经过检查,才能够放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武器’吗?”
好巧不巧,她自己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此时才后知后觉。
她仍然心有余悸。
幸好小熊先生没有和她计较……否则的话,她应该连游乐园的大门都进不了。
————
“走吧。指南针也拿到了。”闻默掀了掀眼帘,“趁着你现在还有力气,不如尽快赶往这艘船的目的地。”
残雾碎片是有限制的。使用的时候都需要付出代价。既然少女现在已经激活了它,当然要物尽其用。
“等等。”郁染咬住唇瓣,“我、我们可不可以先等一下?”
她想要先找到林夏眠和江遥再说。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指南针是你的。”闻默倒是不以为意,“随你咯。”他好像也不太在意自己的死活。
郁染连忙四处张望。
她不可能丢下林夏眠与江遥不管。
要不是他们两个人白天帮她拿到了五颗星星,她说不定早就死在工作人员的夜间检票里了。现如今,她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各种各样的血腥味萦绕在周遭。
越来越浓。
郁染努力地摒弃干扰,试图在浓烟滚滚的混乱之中,寻找到林夏眠或江遥的身影。
忽然间,她睁大了眼睛。
郁染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鲜血的味道。她曾经……嗅到过。吸血鬼对于鲜血非常敏感。
好像是林夏眠的血?他受伤了吗?!
郁染仔细地在脑海里翻找记忆,最终确认了血腥味的来源。
——就是林夏眠没错。
在第四场没有禁用残雾碎片的游戏【诡雾语】里,林夏眠曾经在她的面前流过血。于是,她恰好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之下,无意识地记住了他血液的味道。
现在该说她的运气确实好得不像话吗?偏偏记住了林夏眠的血腥味。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郁染立刻循着血腥味的来源抬眸望去。
闻默不用开口问,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随手掰下旁边的木板,毫不犹豫地往她目之所及的方向划了过去。
“你还真是讲义气。”闻默扯了扯嘴角。
尽管少女只字不提,他也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她想要带着和她临时结盟的“队友”一起走。
“你的队友并不弱。”闻默的语气轻描淡写,“或许,他们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知道她的队友是谁。
因为他恰好过目不忘。
“可是,我不能不管他们。”郁染攥紧了手里的指南针,“我很担心他们的情况。”
她相信他们的实力。
可是,林夏眠已经受伤流血了……
少女只能暗自祈祷——自己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虽然闻默嘴上说着“他们或许不需要帮助”,但是,他的手上仍然在尽力地划着木板,朝着郁染所指的方向漂了过去。
漆黑的烟雾在血海上弥漫。
刀光剑影肆虐,非常影响视线。
不过,郁染却不怎么需要用眼睛看。
她迅速地辨明了方向。
期间,他们还遇到了不少试图抢夺船只残骸的人,但是,全部都被打退了。
闻默的实力强得可怕。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主动出手,也不会闪躲或防御,只是硬生生地挨下了四面八方的攻击。
只有在郁染即将受伤的时候,他才会出手帮她挡下攻击。
至于郁染自己……连今离刚才的攻击,她都能躲得过去,更何况是现在这群家伙们?她近乎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们的袭击。
见久攻不下,其他人都纷纷放弃啃下这块难缠的硬骨头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打不过还非要打,除了浪费时间以外,简直毫无益处,不如去找别人的麻烦。反正,漂在海上的木板还有很多。何必执着于此?
郁染与闻默顺利穿过浓烟。
紧接着,她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出错。
因为她看见了四散飘飞的漆黑羽毛。
——正是林夏眠的残雾碎片。
他果然就在附近,甚至很有可能已经陷入了恶战之中,难怪会受伤流血。
“我得过去帮忙。”郁染小声地说。
闻默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划。
片刻之后,郁染眼尖地瞥见了林夏眠的身影。他正在被一群海盗围攻。
而巧合的是,江遥竟然也在。
他们两个人都陷入了苦战。
数不清的海盗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像蜂拥而至的蚂蚁,一个接一个。
“你找死!”其中一名海盗恶狠狠地骂道,“我都说了,没见过什么黑发少女!”
“真是不怕死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
“这家伙还敢主动挑衅我们!说不定……咱们的船就是被他炸坏的!臭小子!你得用命来为船陪葬!”
林夏眠抹了抹唇角的血。
“我再问一遍,你们有没有看见过一名黑发少女?她长得很漂亮。”他一字一顿地低声询问道,“如果你们说出她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林夏眠的脸上面无表情。
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沉了墨似的,直看得人胆战心惊。漆黑羽毛的虚影环绕在他身侧。乍一看……倒像是一双巨大的翅膀。
“怎么了?都不肯说是吧?”江遥也挑了挑眉,“很简单。那就去死呗。”
他手里的匕首锋芒毕露,近乎见血封喉,轻而易举就能了结对手的性命。
“你们能不能一起上啊?一个一个杀好麻烦。”江遥轻飘飘地扯了扯嘴角,桃花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或许,你们有谁肯说出她的下落,我就立刻停手。怎么样?”
海盗们咬了咬牙,依旧只是闷头往前冲。先不说他们确实没见过所谓的“黑发少女”,就算真的见过,也不可能说出来。
——实在是太窝囊了。
对面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敢来挑衅他们这么多海盗,简直就是在当众打他们的脸。
如果他们轻易屈服,从此以后就更加抬不起头了。在这片海上都没法继续混下去。
丢人现眼。
[696]狂欢夜【15】:“你说谎。”
海盗们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
他们非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家伙,全部都活生生撕成碎片不可!要不然,他们的脸从今往后该往哪里放?!
然而,林夏眠与江遥的实力都深不可测,强得超乎想象。
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在接连不断的围殴之下,林夏眠仍然不落下风。他身后的黑羽虚影,近乎凝成实质,一片片泛着暗芒。
宛若……神迹。
只不过,他的嘴角处隐隐渗出了血。大概是遭到了残雾碎片的反噬。
林夏眠随手擦掉血迹。
他掀起眼帘,脸上神情冷淡。
“还是没人肯说吗?”林夏眠低声问道,“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看见过……”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了。像古井无波的深潭。水上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让人心惊胆战。
有几名海盗仍然不管不顾地撞了上来,却立刻被漆黑羽毛的残影绞成了血沫。
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犹如陡然间绽开的人肉烟花。
在半空中四散飞溅,落得到处都是,在海面上溅起大片层层叠叠的涟漪。
血海里的鬼手纷纷争相抢夺。
几颗漂浮在附近的人头,贪婪地张开嘴巴,将掉下来的肉沫吞进嘴里。
江遥及时侧身闪过。
他抬起了手,用匕首割开周围的空气,将飞溅过来的血沫尽数挡了下来。
江遥面无表情地瞥了林夏眠一眼。
“动静太大了。”他没好气地说。
就在这时,另外几名海盗趁机从背后偷袭,试图先把江遥解决掉。他们的动作极其敏捷,手里的弯刀都提前淬了剧毒。
可惜,江遥就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他毫无征兆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海盗们角度刁钻的袭击。
他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下一刻,江遥的身形就凭空出现在海盗们身后。锋利的匕首割开了他们的咽喉。
海盗们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仍然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嘴里骂着脏话,步伐却愈发踉跄。最终,他们重重跌进血海,被等待多时的鬼手拽入海面之下。
海盗们节节败退。
林夏眠与江遥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其中一名独眼海盗,骂骂咧咧地站了出来。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们要找的人……”独眼海盗高声喊道,“我见过!”
林夏眠立刻看向了他。
“让我想想。”独眼海盗故意拖长了语调,“是个很漂亮的黑发少女,对不对?”
“你见过她?”林夏眠皱起眉头,“在哪里见过她?她有没有受伤?现在人又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你对她动手了吗?”
“我哪里记得啊?”独眼海盗满怀恶意地开了口,“我只记得……她早就被我捅死了。尸体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要找她啊?不如现在赶快跳进海里往回游,说不定还能找得到呢!晚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快跳吧!”
独眼海盗哈哈大笑。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林夏眠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砰”!林夏眠抬起拳头,狠狠地往独眼海盗的脸上抡了过去。
他的力道着实大得惊人。
独眼海盗立刻被揍得摔倒在地,又被林夏眠猛地踩住脊背,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狼狈不堪。
“你说谎。”林夏眠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独眼海盗,脚尖重重地往下碾。“咔嚓”。脊骨断裂的声音随即响起,紧接着,便是海盗凄厉的惨叫声。
“我、我……我没说谎!”独眼海盗咬牙切齿地继续骂道,“她真的已经死了!”
他猛地啐出一口掺着血的碎牙齿,气急败坏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真的见过她啊。”
“黑发少女,长得漂亮,过目难忘!身上是不是还很香?哈哈哈哈……”
“我在甲板上见过她!死得可惨了!”
独眼海盗想起了那只自己先前苦寻未果的“小老鼠”。
他索性就随便胡诌了几句。
而林夏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弯下了腰,恶狠狠地掐住独眼海盗的脖颈,低声逼问:“你真的见过她?给我说实话!她在哪里?!”
“实话就是……她死了!被我扔进海里喂鱼了!老子一刀就把她弄死了。哈哈……倒是可惜了那张漂亮脸蛋。啧啧。”
独眼海盗越说越激动。
林夏眠再也听不下去了。
身边的黑羽虚影瞬间凝成实质,化作一根黑漆漆的羽毛,被他捏在指尖。
“你说谎。”
“你、说、谎。”
“你在说谎。”
林夏眠的语气愈发平静。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近乎相同的话语,脸上的表情也趋近于无。
郁染怎么可能会死呢?她明明那么厉害。在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里,她的表现甚至完全不逊色于喻辞。
——尽管林夏眠自己很不想承认,但是,喻辞的头脑,确实让人望尘莫及。
所以,郁染肯定会没事的。
她,绝对不可能,死。
“你……说……谎。”
林夏眠慢慢地再次重复道。
“你就是在说谎。”
“我骗你干嘛?!难道要我仔细描述一下,我是怎么杀死她的吗?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实在是太简单了。我只是轻轻捅了一刀,她就死掉了……”
独眼海盗还在喋喋不休。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她的尸体还在海里漂着呢!不信的话,你自己游回去看看呗。要不然,再过一会儿,她可能就变成骨头架子了。”
林夏眠猛地攥住羽毛,直直地往独眼海盗的嘴里捅。他要活生生割断这个海盗的舌头,让他死了也不敢再乱说话!
居然敢诅咒郁染……
简直就是在找死!
林夏眠的动作干脆利落。
“啪嗒”。血淋淋的舌头掉了下来。
独眼海盗怨毒地瞪大了眼睛:“啊……嗬嗬……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继续试图谩骂,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叫喊声。
“你说谎。”
林夏眠面无表情地继续重复道。
他精致的娃娃脸上溅着几滴血,又被他抬手擦掉,只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
“说谎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林夏眠正想继续动手,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夏夏!”
是郁染的声音!
林夏眠绝对不可能听错。
他立刻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少女的身影从黑烟里渐渐浮现出来。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林夏眠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间。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暂时松懈了下来。
太好了,她没事!
他就知道她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找到郁染了,林夏眠也懒得再和这群海盗们周旋了。他当机立断地往少女的方向跑过去,动作快得惊人。
像是终于见到主人的大型犬类。
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都欢快地摇了起来。
“染染!你没有受伤吧?”林夏眠关切地询问道,“有没有遇到危险?”
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少女身边的闻默。
直到郁染摇了摇头说“没事”以后,林夏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闻默的存在。
“他……是谁?”林夏眠皱起眉头,“那个当时被揍得很惨的家伙?”
郁染却更加关心林夏眠的安危。
“你还好吗?”她惴惴不安地问,“你都流血了……”
林夏眠摆了摆手:“我很好啊。好得很。对了,你、你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
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凶了……会不会吓到染染啊?
还没等郁染开口回答,江遥也走了过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郁染,见她的身上毫发无损,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江遥径直打断林夏眠,抬眸看向郁染:“你是特意过来找我们的?”
他察觉到了闻默的存在,却没有多嘴过问。
“对。”郁染连忙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得马上走。”
她向他们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指南针,又轻声解释道:“现在海盗船已经沉了,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前往它最终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们刚开始上船的地方。”
少女说得言简意赅,江遥却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林夏眠倒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无条件相信郁染的决定,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身后的海盗们还有些不甘心,想要追上来,却又不敢继续往前冲。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咬牙扑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今天必须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大家给我上!既然船已经沉了,我们必须要为死去的伙计们报仇雪恨!”
林夏眠面不改色地抬起手掌。
无数片黑羽飞了出去,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们全部都拦了下来。紧接着,他又迅速转过身子,殷切地向少女邀功。
“染染,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夏眠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瞳仁犹如融化的蜜糖,里面只倒映出了少女的模样。
他表现得一如既往地殷勤。
江遥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而闻默……则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哪儿来的狗?
倒是很会在主人面前瞎叫唤。
闻默懒得理会郁染的另外两名队友,只是半低着脑袋,继续往前“划船”。
郁染根据指南针上的方向,推测出了海盗船最初的位置。她的视线落在摇摆不定的指针上,眉头隐隐蹙了起来。
“应该是那个方向。”
江遥不着痕迹地绕开林夏眠,来到少女的身后。他以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从背后伸手为她指明了方向。
郁染没有在意他的靠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指南针。
自己的猜想应该没有出错吧?还是说,又是今离的陷阱?他之所以会送给她指南针,是想要继续看她的笑话?
她又中计了?
少女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犹豫不决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林夏眠和江遥,那么,还是赶快离开沉船吧。免得……迟则生变。
郁染下定决心:“好,我们走吧。”
他们坐在海盗船的残骸上,慢慢地往回漂。沉船处的喧嚣与争斗,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海盗们与游客们,为了抢夺血海上仅剩的木板,打得你死我活。
他们谁都不想掉进海里喂鱼。
游客们甚至都险些忘记自己的身份。大家全部都杀红了眼,仿佛与海盗们有着血海深仇。
只有少部分游客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该死的!现在连海盗船都沉了!我们该怎么办?还能够成功体验吗?”
“喂,不如先想想看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吧。别惦记那十颗星星了!”
游客们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难度也太离谱了吧!所以说,为什么海盗船会被炸沉?怎么又算是成功体验啊?难道要杀死这群海盗吗?”
“不管了。先下手为强!把海盗都杀光了再说,说不定就算体验成功了。”
“我也感觉……就是要杀光海盗。而海盗船之所以会被炸沉,应该是游乐园想要为我们增加难度。那毕竟是十颗星星。”有人冷静地分析着,“否则的话,没理由沉船。”
“仔细想想,晚上的难度比白天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当海盗船被火药炸沉以后,玩家们和海盗们,都会被困在这片诡异的血海之上。”
“大家都只能站在大大小小的残骸上。从木板上掉下去的人,大多都会立刻被血海里的鬼手杀死。”
“你们看,这里像不像一个斗兽场?我们、和海盗们,必须分出胜负才行。”
“夜晚的‘海盗船’,大概就是想让我们和船上的海盗们决一死战,才会故意在中途制造出炸船的意外,营造出更加恶劣的环境。这才符合‘十颗星’的难度。”
“所以,我们就得杀光船上的海盗才行。我们必须活到最后。”
“那些想要临阵脱逃的玩家,就算抢了几块木板往外划,最后也跑不了多远。这片血海看起来无边无际,期间又没有食物和水源补给,他们迟早会死在海上。”
“但是,如果留在这里,杀了其他人,我们就能独占全部的物资了。必要的时候,海盗们、乃至玩家们的尸体……也能成为应急的食物。当然,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多人对抗游戏,自然是以‘对抗’为主。”说话的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这次的‘海盗船’,也不例外。”
“所以,想要成功体验‘海盗船’,并且拿到十颗星星,我们现在就要尽快动手杀死其他人,再活到最后。听明白了吗?”
说着,他抬起眸子瞥了众人一眼。
“好!我们都听你的。”另外几名游客赶忙连声附和道,“不愧是你啊。太聪明了!”
他们是一个临时结盟的队伍。
而刚才那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玩家,则是队伍里的“军师”。
据说,他光靠头脑,就独自通关过好几场单人游戏,在多人游戏里面也有着不俗的表现。
一般来说,单人游戏的难度……大多都远远超出了普通玩家的想象。
生存游戏可能还好,有的时候凭借蛮力,也能够硬生生地捱过去。
但是,解谜游戏可就不一样了。解不开谜题,就只能死在游戏里,没有其它生路。
尤其是单人解谜游戏,简直就不是普通人能够通关得了的。
那些谜题都恐怖得不得了,而且,一不留神还会死掉。基本上就是在“生存游戏”的基础上,再加上近乎无解的谜题。
难度极其骇人。
而他们队伍里的“军师”,就曾经通关过单人解谜游戏。他虽然比不上赫赫有名的喻辞,但在玩家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传闻中,喻辞能够完美解开单人解谜游戏里的谜题,已经不像是人类了。他们甚至也只是在其他玩家的口中听说过喻辞,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游戏,或多或少,总归还是要靠头脑的。除非实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才能为所欲为。
所以,他们才会主动找他组队,想要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面,稍微分一杯羹。
现如今,既然“军师”已经分析出了目前的解法,他们只需要听话照做就好。
几名玩家信心满满地想着。
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提前找“军师”组队了,要不然,现在肯定像无头苍蝇一样,慌得到处乱转了。
————
闻默懒洋洋地斜靠在船板上,闭目养神。他的身上依旧沾满了脏兮兮的血迹,衣服凌乱不堪,白发上黏着深红浅红的血。
现在“划船”的人已经换成了林夏眠。他卖力地往前划着,还时不时与少女搭话。
“染染,你怎么会和这种家伙混在一起啊?”林夏眠旁敲侧击,“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他光明正大地说闻默的坏话。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闻默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似的,胸口处起起伏伏,饱满的肌肉将破损布料撑得满满当当,线条明显。
“故意穿破衣服在别人眼前乱晃……”林夏眠愤愤不平地抨击道,“真恶心!”
——“你还真不怕死。”
林眠在他心里冷笑。
——“别看了。他比你强。”
——“不过,确实挺恶心人的。”
“闻默他救了我……”郁染小声地解释,“要不然,我已经被海盗杀死了。”
“这样吗?”林夏眠轻咳一声,“行吧。那就勉强载他一程。”
江遥靠在另外一边帮忙“划船”。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后面好像没有人追上来。”
林夏眠回头望了一眼。
在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不少正在晃动着的人影。
他们正紧紧地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肆虐,惨叫声与谩骂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他们打得好激烈。”林夏眠耸了耸肩膀,“大概都没空来追杀我们吧。”
“我猜……他们可能是把海盗船的突然沉没,也当成了游乐项目的一部分。”
郁染慢吞吞地猜测道。
“或许有人会觉得——在海盗船上活到最后,就能算是体验成功了。”
“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地杀死其他人,抢夺剩下的物资,争取活下来。其实,按理来说,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但很可惜,海盗船中途被炸沉,是人为的意外。它本该在海上循环往复地漂荡,最终会回到终点、也就是起点。”
“这时候,存活到最后的玩家,自然可以离开海盗船,成功拿到十颗星星。”
“可是,现如今,海盗船在中途就沉入海底了。它永远也无法到达最后的目的地,船上的游客们……自然不可能成功下船。”
少女敛了敛眸子。
今离的做法出人意料,确实无法用常理来判断。
[697]狂欢夜【16】:“真是不好意思。”
郁染的判断准确无误。
根据指南针的提示,他们成功漂到了海盗船原本的目的地附近。
血海上时不时就有瘦骨嶙峋的惨白鬼手探出来,试图把木板上的人拽下水。
只不过,绝大部分都被林夏眠的黑羽拦了下来。还有的被江遥用匕首割得支离破碎。郁染坐在中间的位置,被他们保护得很好,从头到尾都毫发无伤。
至于闻默……
他依然只是懒洋洋地躺在角落里,完全不去管自己旁边突然探出来的鬼手。
哪怕他身上即将愈合的伤口,都已经被鬼手的尖利指甲扯得血肉模糊了,他也始终无动于衷,连动都没动一下。
而尽管鬼手拼了命地撕扯他的血肉,却也没有办法把他强行从木板上拽下去。
他纹丝不动。
越接近最后的目的地,周遭的环境就愈发恶劣。血海上波涛汹涌。骇人听闻的巨大浪潮,被狂风骤雨裹挟着,翻卷而来。
声势浩大。
若是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海浪里竟然夹杂着许多新鲜的尸块。
其中,更是不乏熟面孔。
独眼海盗的脑袋,孤零零地被浪潮卷在里面。旁边则是其他海盗的残肢断臂。
还有不少玩家们的尸体。
他们死不瞑目,像是掉进树脂里的虫豸,凝固在琥珀似的海浪中。
永世不得超生。
海盗与游客们,刚才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激烈战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尸体掉进海里,成为了血海的一部分。
就算能够在混战里侥幸存活下来,也很难撑得过如此剧烈的海上风暴。
哪怕现在还待在完整无缺的海盗船上,想要强行捱过去,恐怕都要费上不少气力。
更何况,现如今,最多也只有漂浮在海面上的船只残骸而已。剩下大大小小的残破木板……更加上不得台面。
但凡稍不留神,就会直直跌入血海里,被无数双鬼手,迅速分食殆尽。
大浪陡然袭来。
船只残骸“吱嘎”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当场散架,被海浪拍得四分五裂。狂风骤雨像刀子似的落了下来,血腥味冲天。
声响震天动地。
幸好郁染刚才喝了闻默的血。凭借吸血鬼的强大体魄,她勉强能够稳住身形,但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残雾碎片的力量确实神奇。
难怪大家明明都知道绑定残雾碎片的成功率低得可怜,也依然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想要赌一把。
又有谁不想变强呢?
林夏眠还提前抓住了郁染的手。他的力道很大,生怕少女被海浪带走。江遥也时刻关注着郁染的情况。
他们都稳稳当当地待在船只残骸上。
而闻默只是抬起眸子瞥了一眼,就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他依旧岿然不动。
当“血雨腥风”过去以后,郁染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她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下的船只残骸尽管已经摇摇欲坠,却仍“藕断丝连”,没有彻彻底底地分崩离析。
这块残骸甚至还能继续往前漂。
——它刚好是海盗船的承重结构,比其它的残骸都要更加结实坚固,勉强可以挺过惊涛骇浪。
自己的运气……居然这么好的吗?
要是换另外一块残骸或者木板,她现在可能已经掉进海里了。
不对。等一下。
少女的心脏忽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这块船只残骸,其实是她从今离的手上“抢”过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今离自己主动把它让给她的。他当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她也没怎么多想,就直接顺势“鸠占鹊巢”,占据了这块船只残骸。
现在想想……
今离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提前预料到了吗?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随便挑了一个隐秘的藏身之处,而是特意选择了更加坚固的船只残骸。简直……料事如神。
每一步好像都精打细算。
缜密得不可思议。
他的计划里几乎没有任何漏洞。精妙绝伦、又天马行空。让人瞠目结舌。
而且,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
恐怕绝大多数游客们,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海盗船中途被炸沉,其实是人为的。
郁染咬了咬唇。
自从遇到今离以后,一种毛骨悚然的可怖感觉,便始终如影随形。不知何时起,寒意就会悄然攀上她的脊背。
——因为今离同时还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很难想象,他做事分明如此周到,每一步都机关算尽,环环相扣,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乎把剩下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可是,他最后……却莫名其妙把指南针、还有船只残骸,全部都让给了她。他的举动明显是临时起意的,却让人更加害怕了。
大家都害怕聪明人。
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进聪明人的陷阱里。就连哪天被聪明人卖了,都无知无觉,甚至可能还会帮着数钱。
大家也害怕疯子。
因为疯子的想法无法预料。没有人猜得到疯子下一步的动作,更加担心疯子会突然间发疯,然后连累自己。
然而,今离是一个聪明的疯子。
或者说,他是一个疯了的聪明人。
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是很恐怖的事情。尤其还是在一场多人对抗游戏里。
“染染。你还好吗?”
见少女有些出神,林夏眠不由关心地询问道。他凑了上来,眼底盛满担忧。
“啊……”郁染回过神来,“我没事。”
而林夏眠已经认认真真地帮她擦拭起了脸上溅到的血雨。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光洁的指腹蹭过少女的脸颊,将猩红的鲜血抹得干干净净。他的体温偏高,贴在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肌肤上,非常温暖。
郁染拗不过他,只好乖乖仰起脑袋。
她还在分心想今离的事情。
只不过,或许是刚才使用残雾碎片的后遗症。她现在浑身发冷。她不自觉地贴近他滚烫的掌心,试图从中汲取到更多的温度。
林夏眠索性直接抱住少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他将她凌乱的碎发也依次整理好,用指尖梳得整整齐齐。
江遥有些烦躁地收回视线。
————
船只残骸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漂。
海面上的鬼手还在不甘心地呐喊哀嚎。
穿过弥漫在周遭的滚滚浓烟,一片猩红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
他们好像真的来到海盗船的目的地了。
——成功了。
遮天蔽日的烟雾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坐在木板上的郁染,刚好不偏不倚与蝴蝶结小兔对上了视线。
兔子小姐的眼睛又圆又亮。
可她的表情显然不太好。那张毛茸茸的可爱脸蛋上,写满了烦躁与郁闷。她的嘴里时不时就会响起“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听起来……倒像是在咬牙切齿。
看到郁染以后,兔子小姐的脸上才扯出一抹笑。她眨了一下眼睛,明显还有些惊讶:“真是出人意料。你居然还活着呀?”
她抬起爪子,接过少女的门票,干脆利落地盖了章。
郁染迫不及待地踩在地面上。脚下的触感结结实实,与海上起伏不定的颠簸感觉截然相反,让人感到尤为安心。
紧接着,蝴蝶结小兔又分别为跟在后面的江遥与林夏眠,还有闻默,也盖了章。
“祝大家在白日梦游乐园里玩得开心。”
她像是在例行公事似的,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里毫无波澜。
然后,蝴蝶结小兔又抬起头,往海盗船设施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阴沉沉的。
郁染也不由自主回头去看。
只见原本庞然大物般的海盗船,此时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被火药炸得粉身碎骨,连大大小小的残骸都沉在了海底。
只剩下黑漆漆的烟雾。
蝴蝶结小兔面无表情地拿起喇叭。
“请正在排队体验‘海盗船’的游客们注意!由于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该游乐项目出现故障,损毁严重,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启动,故暂时停止运行。”
“请大家尽快去体验其它游乐设施。夜间游玩时间有限。请大家抓紧时间。”
“很抱歉,影响了诸位的游玩体验。”
兔子小姐的语气里毫无歉意。
而队伍里的游客们早就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什么叫‘该游乐项目损毁严重,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启动’?”
“我没有听错吧?”
“什么玩意儿?一次性的游乐设施吗?只能让人上去体验一次?那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我们白排队了呗?”
“不是,怎么从海盗船上下来的游客这么少?只有几个人。什么情况?”
“喂。他们那几个人都拿到了十颗星星,那我们呢?”有的玩家愤愤不平,“我们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伍,结果最后连上都没上去。是不是不太公平?”
“就是说啊。既然是一次性的游乐设施,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等我们排完队才说。这不是明摆着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一时间,群情激奋。
大家显然都没有预料到眼下的局面。
他们其实也都知道——夜间游乐项目的难度,必然比白天要难得多得多。
就算最后只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人活着从海盗船上下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然而,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海盗船”的游乐项目,竟然出现故障,直接停止运行了。
“既然出了故障,那什么时候能修好?”有的游客高声喊道,“难道剩下的其他游客都再也体验不了‘海盗船’了吗?”
“不公平!”
“这些夜间的游乐设施,该不会都是一次性的吧?质量这么差劲,还开什么游乐园!亏这里还是新开业的呢!趁早倒闭算了!”有人趁机混在人群里发泄怨气。
而蝴蝶结小兔却对此无动于衷。
“请大家尽快去体验其它游乐设施。夜间游玩时间有限。请大家抓紧时间。”
“很抱歉,影响了诸位的游玩体验。”
她只是拿着喇叭,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语气十分平静。
游客们此起彼伏的叫嚣声,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喊得脸红脖子粗,肆意谩骂,却也无法让兔子小姐动摇分毫。
最重要的事情是——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人敢率先对工作人员出手。
那简直是在找死。
于是,大家喊了半天,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偃旗息鼓了。他们总不能直接冲进发生故障的海盗船里,然后强行体验吧?
先不提能不能体验得了,退一步来说,就算侥幸成功了,要是工作人员不肯给他们盖章,那他们照样也拿不到十颗星星。
依然于事无补。
“算了。再闹下去也没用。”
“咱们还是自认倒霉吧!赶快去找下一个游乐设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天都快亮了。”
“真是太晦气了!”
游客们大多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郁染不自觉抿了抿唇。
今离竟然真的毁掉了一个游乐设施,彻底断绝了剩下的玩家们通过“海盗船”得到十颗星星的途径。
他的做法实在是太狠了。
斩草除根。
而且……
少女环顾四周,发现仍然没有其他游客从海盗船上下来。或许,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么,今离现在在哪里?
他绝对不可能死在海盗船上。
郁染本来也想抓紧时间,赶快去体验下一项游乐项目,趁机再拿十颗星星。可她转念一想,还是不动声色停下了脚步。
少女眼角的余光始终放在蝴蝶结小兔的身上。见兔子小姐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她也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
今离似乎还没有走远。
他比她更先下船。
兔子小姐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今离。
“这位游客。”她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利爪,红彤彤的眼睛里写满了憎恶与不满,“你涉嫌破坏游乐设施,已经严重违反了白日梦游乐园的规则……”
“什么规则?”今离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哪条规则里提到了不允许破坏游乐设施?我怎么不知道?”
“你!”兔子小姐瞪大眼睛。
“而且……”今离耸了耸肩膀,“我哪里破坏游乐设施了?”
“海盗船都被炸沉了。”兔子小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连残骸都不剩。”
她显然被气得不轻。
恨不得当场把今离也撕得粉碎。让他为沉入海底的海盗船陪葬。
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怎么?”兔子小姐的声音很冷,“你还想狡辩吗?”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今离懒洋洋掀起眼帘,“船是被火药炸沉的。”
他压根儿就不在意她的指控。
“既然海盗船上有火药,难道不允许用它来对付海盗吗?”今离忽地扯出一抹恶劣的笑,“而且,你的海盗船质量这么差,被炸一下就沉,早该停止运行了。”
简直是在挑衅工作人员。
蝴蝶结小兔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她双眼通红,身形尤为敏捷,快得让人看不清楚,利爪寒光逼人。
一出手就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今离只轻描淡写侧身闪过。
他抬起手掌,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被他夹在指尖,上面印着的西装小熊洁白可爱。
“无故袭击游客?”今离挑了挑眉,“这就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待客之道?”
看见西装小熊的图案以后,蝴蝶结小兔逐渐冷静下来。她蓦地停下动作。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冲动。
仔细想想,今离的说法……的确无可指摘。海盗船上的火药,本来就可以用来对付海盗。当然,海盗也可以用它来对付游客。
各凭本事罢了。
只不过,按理来说,海盗船不可能会被轻易炸沉——除非特意把火药分散布置在各个薄弱角落,乃至船底的火药库附近。
可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且,这种事情甚至也可以用试图埋伏海盗来强行搪塞过去。譬如说,为了活命,情急之下,才会把火药弄得到处都是。
蝴蝶结小兔收起利爪。
她刚才被今离三言两语就挑拨起了怒火。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最好不要让我逮住。”蝴蝶结小兔不禁冷笑了一声,“到时候,我要尝尝……你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她转身就想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今离这张气人的脸了。
而今离又慢吞吞地开了口,道:“工作人员果然也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啊。”
他的语气仍然慵懒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兔子小姐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她不由皱起眉头。
——他刚才竟然只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他就不怕她真的动手杀了他吗?
身为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蝴蝶结小兔确实也需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游客动手。
“是又如何?”兔子小姐面无表情。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必要否认事实。
下一刻,她便径直转身离开。
见蝴蝶结小兔迅速走远了,躲在旁边偷看的郁染也想悄悄溜走。
她又开始感到毛骨悚然了。
今离不仅仅只是算计了海盗船上的其他玩家们,他甚至还在打工作人员的主意,并且成功试探出了有效信息。
——工作人员也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
他的“炸船”举动,看似疯狂又荒诞,可实际上……却缜密得可怕。从头到尾,每一步都不是在无的放矢。
走一步,算十步、乃至数十步。
郁染咬住了唇瓣。
“藏头露尾可不是好习惯。”今离忽然冷不丁开口,“你怕什么?”
他敛着眸子,语气平淡,脸上神色如常,视线并未落在少女的藏身之处。
郁染的心脏却蓦地漏跳了一拍。
糟糕!自己被发现了!
现在转身逃跑还来得及吗?
少女才刚转过头,就发现今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了。
他掀起眼帘,鎏金瞳孔里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庞,眼尾下的泪痣十分显眼。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今离凑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眉眼。
郁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这么危险的家伙……最好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免得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可是,今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少女的抗拒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直到与她近得触手可及。
“你害怕我?”今离歪了歪头,“那为什么还要偷听?”
他的话题跳跃得十分突兀。
“我……”郁染磕磕绊绊地想要狡辩,“我只是恰好路过……”
“这样啊。”今离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和我组队?”
他完全没有在意少女拙劣的借口,甚至,还毫无征兆地主动邀请她组队。
郁染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的上一句话明明还在质问她,可下一句话居然又莫名其妙地跳到了“组队”上。
简直毫无任何逻辑可言。
“……为什么?”
郁染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他为什么还要找别人“组队”呢?
难道说,他又想算计她了吗?
譬如说,以“组队”为借口,然后,把她骗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海盗船上发生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她不得不提心吊胆。
“需要理由吗?”今离反问,“我想和你组队。不可以吗?”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不可以!”
林夏眠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飞快跑了过来,又从背后揽住少女的肩膀,然后才抬头看向了今离。
“你又是谁?她已经有队友了。”林夏眠直接把郁染抱进怀里,“你还是去找别人组队吧。”
本来队伍里又多出一个闻默,已经够让他感到烦心的了。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想要和郁染组队的家伙?
还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为了尽快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赶走,林夏眠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队伍里的人太多了,已经没有位置了。”
“真是不好意思。”他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歉意。
“没关系。”今离轻飘飘地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打算加入你们的队伍。”
“我只想和她一个人组队。”
他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698]狂欢夜【17】:“又见面了。”
今离的态度漫不经心。
郁染哪里敢和他单独组队?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是,她却心知肚明——眼前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行事诡谲多变。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然而,在少女开口之前,今离忽然抬起了手掌。温热的指尖抵在她的唇瓣中央。
是一个让她噤声的手势。
“别害怕呀。”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得好像能够滴出水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平心而论,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悦耳,很容易让人脸红心跳。他的相貌也极具迷惑性,漂亮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故意放缓语调的时候,更是勾人得不像话,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可郁染却只觉得——面前的男人,就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光滑细腻的蛇鳞泛着细碎的光芒,斑驳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绞杀猎物。而可怜的猎物,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进了陷阱里,就已经死在了剧毒之下。
只有郁染知道——他的毒牙到底有多么锋利,无色无味的毒液究竟又有多么致命。
少女的身子不自觉颤栗。
她的抗拒态度已然溢于言表。
林夏眠对今离怒目而视。
他恨不得直接把今离的手砍了,却又担心自己伤害到郁染,表现得束手束脚。
郁染颤巍巍眨着眼睛。
她被按着唇,说不出话来,但是,今离看懂了她的眼神。
“没关系。”今离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待会儿打算去玩过山车。”
他冷不丁地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就松开了手。郁染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今离径直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似的。做事全凭当下心情,随心所欲。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明明能够提前计算出所有的步骤,可有时候却又不按常理出牌,肆意打乱自己的计划,还浑然不在意。
郁染不自觉抿了抿唇。
不过,今离为什么要告诉她下一步的事情?他真的要去玩过山车吗?会不会是在说谎?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说出来?
少女抬头东张西望,发现男人离开的方向,好像确实是通往过山车的道路。
他其实也没有必要骗她。
所以,他特意提前告诉她,是为了让她也去玩过山车吗?那她……要去吗?
要是和今离参与同一个游乐项目,那么,其危险程度将会呈指数级增长。毕竟,直接和今离对上,胜算确实很小。
按理来说,她应该避开他才对——他去哪里,她就不去哪里,免得与他成为敌人。
既然知道他接下来要去玩过山车,那她直接跳过这个游乐项目就好了。少了今离的存在,游乐设施也会变得更加“安全”。相对来说,她能够更加稳定地拿到十颗星星。
可是……
不知怎的,郁染的心里又泛上一种古怪的预感。她无意识蜷了蜷指尖,脑海里缠满了乱麻似的思绪。
万一……万一今离又故技重施了呢?
要是他又把“过山车”也给毁得面目全非,接下来都暂停运行,她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就再也拿不到“过山车”的十颗星星了?
就像刚才的“海盗船”一样。
在下面排了半天的游客们,最后都无功而返了。他们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登上海盗船,自然也拿不到成功体验的十颗星星。
郁染难免有些犹豫不决。
她很难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
事实上,就算拿不到某些游乐项目的奖励,应该也是无关紧要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今离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与其畏畏缩缩地避而不见,终日提心吊胆,不如跟着今离,才能及时知道他究竟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防患于未然。
“我们也去玩过山车。”郁染终于下定决心,“怎么样?你们觉得呢?”
她回头看向其他人,征求他们的意见。
“染染,你该不会真的想要和那个家伙组队吧?”林夏眠直勾勾看着她,语气有些可怜,“他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像是生怕自己又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郁染的身上,和她寸步不离。
每当她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趁机黏上去。
真是可恶得很。
迟早把他们通通都赶走!连林眠也赶走!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林夏眠在心里愤愤不平。
——“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林眠冷笑着开了口。
——“有本事的话,不如动手掀了雾境,把她带出去藏起来。”
——“否则的话,等这场游戏结束以后,你很有可能就又见不到她了,只能等待下一场多人游戏。”
——“当然。茫茫雾境里,在多人游戏里碰见某个特定玩家的概率,也小得可怜。你未必还有机会再次遇见她了。”
——“哦。差点忘记了。你还不一定能够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活下来呢。”
——“是我多虑了。”
林眠的话语很是刻薄。
林夏眠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真的能掀翻雾境带她出去吗?”
林眠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应该可以。你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逃离雾境的方法。”
——“整个雾境里最厉害的玩家们,应该都集中在这座游乐园里了。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人知道更多隐秘的内幕。”
——“不过,前提是你能活下来。刚才那个家伙非常诡异。你别太冲动。”
——“要是你的身体被切得太碎,我也得遭殃。至少给我留一具全尸。实在不行的话,就喊我出手吧。”
林眠很是不放心,又再次叮嘱了一遍,唯恐林夏眠冲动行事。
要是连累到自己就不好了。
而林夏眠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遥,接着,又看了一眼缀在最后面的闻默。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对少女的选择提出异议。
江遥只是语气散漫地说:“行。”
闻默更是连头也没抬,慢吞吞走在后面,似乎是一言不发地默认了。他的身上甚至还在往下滴血,连伤口都懒得处理一下。
林夏眠也懒得管他。
“染染,你确定不是要去找那个家伙组队吧?”林夏眠惴惴不安地试探她,“你想玩什么,倒是都无所谓……”
“不是啦。”郁染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跟着他而已,免得他暗中使绊子。”
林夏眠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知道怎么离开雾境吗?”
郁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甚至连自己进入雾境以前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了。
“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人离开过雾境。”江遥掀了掀眼帘,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只要进入雾境,就再也出不去了。”
“要么,某一天死在这里。”
“要么,在一场又一场生死游戏里循环往复,苟延残喘,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不过,也有可能通向另外一个地狱。”
江遥耸了耸肩膀。
闻默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林夏眠皱了皱眉头:“那……雾境的来历呢?它是怎么形成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好几个问题一下子砸了下来。
江遥:“……我哪儿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林夏眠趁机贬低他,“真是没用。染染,你看他,一问三不知。”
江遥:“……”
他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
郁染倒是若有所思。
“要是能够离开雾境的话……”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蓦地冒出来了两句话。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是每次进入游戏之前的旁白。
一成不变。
而她的愿望,或许就是……“回家”。
她想回家。
尽管她仍然不知道家在哪里,可这就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在【红月囚笼】里,恶魔兰因曾经问过她:“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无意识地回答了他:“我想回家。”
不过,回家的日子或许还遥遥无期。
当务之急,还是先通关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吧。
哪怕明知道和今离一起玩过山车,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可郁染还是毅然决然迈开了步伐。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
白天的时候,郁染曾经路过了过山车的游乐设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近乎高耸入云的轨道绵延不绝,行进路线扭曲而惊悚,像小孩子随手涂鸦出来的无规则线条,毫无规律可言。
接连数十个圆圈,以诡异的角度堆积在一起,重叠交错,紧接着,又是接近垂直的断崖,与乱七八糟的怪异曲线。
让旁观者都心惊胆战。
感觉只要多看一眼,好像就会从上面摔下来似的,变成一滩血淋淋的肉泥。
哪怕是好好地系上了安全带,恐怕也无法保证自身不会从座位上坠落。更何况,座位上说不定还存在着致命的暗器与机关。
要知道,在现实里,过山车本就刺激而又危险。白天的时候,它一颗星的难度,就已经大得惊人了。让不少游客都望而却步。
现如今,夜幕降临。
过山车……自然也变了一个模样。
然而,站在下面的队伍里,郁染抬头仰望,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土黄色的沙砾铺天盖地。
视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就仿佛有一只藏在沙暴里的滔天巨兽,正安安静静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迷途的旅人自投罗网。
大概是碍于其恐怖的难度,排队体验过山车的游客们,比其它游乐项目都要更少。
很快就排到了郁染。
并且,他们甚至还是晚上第一批来体验过山车的游客。
——从刚入夜到现在为止,排队前来体验过山车的游客,都还没有凑齐一整批。
郁染他们体验完海盗船,再赶过来以后,刚刚好赶上了第一批体验者的尾巴。
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她的运气好。
负责过山车项目的工作人员,是一条墨黑色的长蛇。他直起身子,浑身上下的蛇鳞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吐在外面的蛇信猩红狭长,两根雪白的毒牙又尖又利。白花花的绷带胡乱缠在他身上,与黑漆漆的鳞片形成了鲜明对比。
绷带小蛇用自己的尾巴卷起喇叭。
他慢条斯理地对着队伍里的游客们喊话:“请大家尽快往前走,过山车上的座位还有不少。”
他的声音尤为低沉,就仿佛匍匐在阴影里似的,嘶哑而古怪。
刚刚都是毛茸茸的小兔、小狗、小猫,现在又来了一条滑溜溜的小蛇……
郁染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绷带小蛇毫无征兆扭过了头。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迅速来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蛇信嘶嘶作响。
“这位游客。”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你有什么事情吗?”
郁染猛地僵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自己偷看会被当场逮住。
明明还有不少游客都在好奇地偷看小蛇,结果,却只有她一个人倒霉地被他盯上了。
对方毕竟是工作人员,郁染也不敢和他犟嘴,只是怯生生地摇头否认:“没有。”
绷带小蛇往她面前凑了凑。
细长的蛇尾顺势卷住她的脚踝。蛇鳞与踝骨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触感有些泛痒。
他靠得很近。
冰冷森然的气息迎面袭来。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可被蛇尾缠住,她竟然无法挪动分毫。
“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好趁早说出来。”他冷冰冰地说道,“死了以后……可就开不了口了。”
毒蛇先生的语气刻薄得仿佛淬了毒似的。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视线阴森。
郁染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就算有,她现在也不敢问。
半晌之后,绷带小蛇才松开尾巴,缓缓地扭身离开了。
少女垂眸瞥了一眼。
蛇尾的力气很大。她的脚踝都被勒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勉强分辨出蛇鳞的纹路,星星点点地烙在她身上。
“染染,你还好吗?”
林夏眠心疼地蹲了下来,伸手帮她揉了揉红痕,想要为她缓解疼痛。
“我没事。”郁染心有余悸。
那条蛇的力气……恐怕都能直接绞死体型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大象了。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明显都不是等闲之辈。
绝对不能小瞧他们。
————
不多时,就轮到郁染他们登上过山车了。她暂时还没有在队伍里看见今离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上去了。
少女强迫自己尽快保持冷静。
无论如何,她都得存活下来。
“大家都要小心。”少女轻声说道。
林夏眠有些担忧:“染染,待会儿上去以后,该不会又要强行把我们分开吧?”
——“我怀疑你是乌鸦嘴。”
林眠在心里立刻接话道。
“别担心我。”郁染咬咬唇,“大家都能安然无恙地拿到十颗星星的。”
她其实担心他们又像在海盗船上一样,为了找她,不惜主动去挑衅海盗们,让自己置身险境。
“怎么?”江遥摆了摆手,“你还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当然不是!”郁染连忙否认。
后面的人连声催促他们。她不得不迈开步伐,坐上过山车。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嘈杂的声响之中,变得虚无缥缈。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少女重新睁开眼睛。她听见了旁边的吵闹声。
“什么情况?不是在玩‘过山车’吗?”一道粗犷的男声响了起来,语气困惑又烦躁,“这里又是哪里?”
说着,他扭了扭脖子,壮实的身体挤在狭窄的座位上,显得周遭的空间尤为逼仄。
“啊?我怎么在开车?!”另外一道声音也随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他惊慌失措地抓住方向盘,声音颤抖。
郁染连忙抬眸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上。
看起来……像是越野车。
它的速度很快,横冲直撞。
眺望远处,能看到群山连绵,陡峭的山崖比比皆是,山巅处更是直冲云霄,环境恶劣又复杂,根本就没有可以正常通行的道路,锋利碎石遍地,参天巨木挡住去路。
——是一片险恶到难以想象的山。
眼看着越野车即将撞上不远处的高大树木,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掰过方向盘。
越野车的车身堪堪擦着树木的边缘开了过去,“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刺耳又难听。但到底还是躲过一劫了。
山、越野车……
郁染立刻意识到——就像“海盗船”一样,所谓的“过山车”,也变成字面意义上的“过、山、车”。
——翻过高山的越野车。
他们很有可能需要开着这辆越野车,翻过这片山才行。
这辆车上总共坐了四个人。
应该是随机分配的。
驾驶座上的青年明显还处于震惊与茫然之下,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没开过越野车啊!怎么办?咱们不是来体验‘过山车’的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坐在后座的壮汉也骂骂咧咧地接过话头:“我也想问!我们要开车去哪里?喂,你们几个应该都是玩家吧?咱们现在都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大家都别藏着掖着。”
他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等一下,哪儿来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倒霉?你可别拖我们的后腿啊!”
壮汉的语气很是不满。
他还没有体验过晚上的游乐项目,排了过山车的队伍,好不容易才轮到了他。
他也不傻。
看这情况,估计是要让他们四个人临时组队,开着越野车到达目的地。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少女,看起来就弱不禁风,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希望她最好安分守己一点。否则的话……
壮汉的眼底掠过一丝狠辣的杀意。
郁染悄悄抬眸看向中央后视镜,试图先观察一下另外三个人的情况。
然后,在光洁无瑕的镜面之中,她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瞳。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朝着她弯了一下。
少女蓦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
郁染也顾不上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她不由自主地扭头往回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居然真的是今离!
黑发男人懒洋洋地倚靠在后排的座位上,脸上挂着散漫的笑。见她看了过来,他笑眯眯地开了口:“好巧。又见面了。”
郁染其实不是很想看见他——尤其还是和他坐在同一辆越野车里。
总感觉自己后背发凉。
“喂。”壮汉猛地开口,“你们认识?”
他有些警惕。
还没等郁染回答,驾驶座上的青年着急忙慌地说道:“你们别聊了!我、我真的不会开越野车啊!”
他的话音刚落,车辆就应声驶过一片碎石滩。轮胎被石头硌得上下颠簸。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少女的身子晃得厉害。
她有些头晕。
壮汉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
他瞪了一眼前方的青年:“不会开车就别开了!开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停车!停车!给我停车!刹车不会踩吗?!”
“哐当”!
越野车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险些整个儿翻过来。壮汉都被颠得想吐了。
“你的耳朵聋了吗?老子说停车!踩刹车啊!!!”他目眦欲裂,“刹车!!!”
青年更加慌乱地抬高了音量:“没有刹车!这辆车……没有刹车!它、它停不下来了!只能往前开!”
天知道他刚刚到底踩了多久的刹车,又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乎都快要把自己的脚给硬生生踩断了。
然而,越野车的速度却始终没有减慢哪怕分毫,仍旧直直地往前冲。
刹车根本没用。
要不是他及时握住方向盘,强行改变了越野车的方向,恐怕早就车毁人亡了。
“没有刹车?”壮汉的脸色有些阴沉,“怎么可能?”
青年的声音还在颤抖:“我骗你干嘛?我踩刹车也没用!咱们迟早会翻车的!”
他说得没错。
前方的路况如此崎岖险恶,就算坐在越野车里,也很难翻山越岭,随时都会有车毁人亡的风险。
更何况……
青年看了一眼旁边的后视镜,语气愈发惶恐:“车……后面还有别的车!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是了。
方才等了半天才凑齐一批游客,怎么可能只有他们四个人?其他的游客们,应该也被分成了四人一组,坐在不同的越野车上。
壮汉探出脑袋往后看。
就在他们后面不远处,翻起了滚滚烟尘,好几辆越野车缀在后面。其中甚至有一辆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撞了过来。
俨然是要送他们下地狱的拼命架势。
玩家里不乏聪明人。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想尽一切方法提前把对手扼杀在摇篮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了。
郁染倒是没忍住小声嘟囔:“怎么感觉又有点像‘碰碰车’了?”
中央后视镜里,今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瞥了少女一眼,随口说道:“你很想玩碰碰车吗?”
“你们俩怎么还有心思闲聊?!”壮汉怒不可遏,“都说了别拖后腿!”
“一个小姑娘、一个小白脸,还有一个连车都不会开的废物!”他大概是越想越气,眉头拧成死结,“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摊上你们这三个家伙!”
青年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难免也有些不爽:“你以为我想开车?!我告诉你,要不是刚才我反应快,车早就翻了,你现在也已经死透了!”
他嘴上骂归骂,眼睛仍然紧张地盯着前方的景象,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障碍物。
壮汉被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
“越野车能开成这样,我要是你,不如趁早死了算了!”他反唇相讥,“丢人现眼!”
就在青年与壮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
“后面的车要撞上来了!”青年惊慌失措,“你们都快想想办法啊!别愣在那里了!要不然大家就都得死!”
壮汉低低地骂了一句。此时此刻,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想了。
他动手打了一个响指,手背下的青筋像是活过来了似的,“窸窸窣窣”地游走在血肉之下,像某种寄生虫。
壮汉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与此同时,无数只虫豸从土地里涌了出来,黑压压一大片,宛若蝗虫过境般,声势浩大,骇人听闻。
它们接连不断地冲向了后面的那辆越野车,又“砰砰砰”地撞在挡风玻璃上。
越野车的速度太快了。
虫子的尸体迅速粉碎,黏腻的汁液迸溅而出,又将其黏在了玻璃上。一只又一只,很快就彻底挡住了后车的视野。
还有的虫子,更是直接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不管不顾地开始啃咬车内的游客们。
郁染都能听见从后面传来的凄厉惨叫声——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之下,后面那辆越野车,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陡坡。
当场翻倒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越野车都险些散架。
虫群来势汹汹。其它越野车见状,纷纷改变了行进路线。他们又不是傻子,谁会想先啃硬骨头?都知道柿子先挑软的捏。
见此情景,壮汉又打了一个响指。
黑漆漆的虫群重新钻回了地底。他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不少。
“能跟老子临时组队,你们就偷着乐吧。”壮汉得意洋洋,“我警告你们,待会儿都得给我干活!要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尤其是你啊!”说着,他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自己面前的副驾驶座。
坐在座位上的郁染,都踉跄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还有你!”壮汉又扭头看向了今离,“别坐在那里看戏了!有什么能力都给我展示出来!别想着靠我一个人。”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明显是打算当临时小队的队长,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今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而青年刚刚见识到了壮汉的强大之处,态度倒是一下子软了下来:“大哥,我保证好好开车!虽然刚才开得还不怎么熟练,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他得保证自己是有用的才行。
壮汉满意地点点头:“行。你小子还算识相。你就先好好开车吧。”
呵,他就该早点树立自己的威严。不过,现在也不迟。他刚刚可是独自解决了后面的一辆越野车。
“喂。你们两个。总得做点什么事情吧?”壮汉高声嚷嚷,“什么都不干也想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样吧。我也不是非要逼你们。”他转了转眼珠,又道,“还有一个办法。”
“小姑娘,你借我五颗星星。我就让你继续坐在这辆车上。怎么样?”
壮汉故作大方。
“等你下车后拿到十颗星星,还能净赚五颗星星。多么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天花乱坠。
而郁染的心脏却直往下沉。
不用猜也能想到——壮汉之所以会向她索要五颗星星,是因为只有拿到了五星门票的游客,才能在夜间游乐园里畅通无阻。
能够在过山车上遇见彼此,无论如何,她都大概率持有五颗星星。
但是,要是让壮汉知道,她的门票上盖了十五颗星星的章,恐怕他就会找借口向她索要十五颗星星了。
少女踹在口袋里的指尖,紧紧地捏住了门票。她抿着唇瓣,脑袋低了下来。
“过山车”项目,为什么会让四个人坐在一辆车上呢?如果是为了组队开车到达目的地,那么,“合作”似乎就是最优解。
——更准确地说,是合作与对抗。
车上的四名游客需要相互合作,共同对抗其它的越野车。
四个人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所以,要是有的越野车上,存在相对弱小的玩家,确实很容易拖后腿。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这种情况之下,以少打多是很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只不过,临时小队里也很容易出现内讧。这样的话,就会给别的越野车可乘之机了。
少女还在心里暗自思考着。
而壮汉似乎是说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给脸不要脸啊?!问你‘借’星星,是给你面子!就算老子直接上手抢,你又能怎么样呢?”他打算撕破脸了。
反正实力摆在这里,纵使她有怨言,又如何呢?还不是得靠他才能通关?
他的残雾碎片来头可不小。
青年也连忙附和:“对啊!大哥肯载你一程,是给你机会了!”
他赔着笑脸,非常识相地补充了一句:“待会要是拿到十颗星星,我自愿借给大哥两颗!不……三颗!”
“行吧。看在你懂事的份上,我就不多要了。”壮汉摆了摆手。
显而易见,壮汉与青年已经临时“结盟”。尽管他们两个人刚刚还在互相谩骂。
可雾境终归是利益至上的。
今离始终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纤长的睫羽压得很低,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还有你啊!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壮汉果然也没有放过今离,“要么,你做点事情;要么,你借我五颗星星。”
开车的青年也在前面帮腔:“总不能都让大哥一个人干活吧?后面好像又有不少车子冲上来了。”他的语气十分谄媚。
壮汉冷笑:“或者,你们自愿下车去干扰他们,也不是不行。”
事实上,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等郁染把门票上仅有的五颗星星全部都借给他以后,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他就找借口把她丢下车当垫背的替死鬼。
然后就是坐在旁边那个小白脸。
至于开车的青年……留着他还有用。这辆越野车确实也不好开。而且,总得有人开车才行,否则的话,遇到袭击就难办了。
等最后快到目的地了再说。
壮汉想得非常美好。
当然。他也不可能毫无防备。从睁眼到现在,他始终暗自提防着车上的另外三个人,就是害怕自己阴沟里翻船。
能够活到现在的游客,又有谁是省油的灯呢?
但是,现在看来,这辆车上,他就是最厉害的。那么,另外两个人,自然都得任凭他差遣了。用拳头说话。
今离笑了一下。
“只借给你五颗星星,会不会太少了啊?”他随手拿出自己的门票,“要不要我把十五颗星星全都送给你?”
他漫不经心地问。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壮汉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十五颗?!你去抢劫别的玩家了?还是说,你已经成功体验过别的游乐项目了?!”
他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是尤为警惕地握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召唤出自己的虫群,以免对方突然动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699]狂欢夜【18】:“没有让你看个尽兴。”
“别紧张啊。”
今离懒洋洋地摊开手掌。
印着十五颗星星的门票,就被他夹在修长手指间。晃来晃去。
壮汉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整整十五颗星星啊!自己白天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拿到四颗星星。还有一颗星星,则是从别的玩家手里“借”来的——他当然不会还。
现如今,十五颗星星就摆在面前……
不对,冷静一点!
壮汉猛地咬了咬牙。
他到底还是没有被星星冲昏头脑。就算星星再多,他也得有命能拿到才行。要不然,只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显而易见,能够拿到十五颗星星,面前的黑发男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想到这里,壮汉暗自蓄势待发。
他悄悄唤醒残雾碎片,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密密麻麻的虫群正潜伏在周遭的土地之下,蠢蠢欲动,几欲迸溅而出。
这时候,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也通过中央后视镜,看见了今离手上的门票。
密密麻麻的星星排成一列,看得人眼红不已。他的眼底忍不住泛起贪婪之色。
十五颗星星……任谁都会心动的。
正好前面是相对开阔的一片荒野。越野车的行进路线四平八稳。青年趁机分出心神,时刻关注着后座的情况。
他自然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愚蠢,只会谄媚地讨好别人。
趋炎附势,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那个四肢发达的壮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有蛮力的蠢货。与其和他对着干,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思,利用他解决其他碍事的人,最后再对他下手。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青年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的脸上又堆起殷切的笑,手掌握在方向盘上,浑身紧绷,不敢松懈分毫。
“对了。”今离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能厚此薄彼啊。”他又抬眸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恰好捕捉到青年来不及收回的窥探目光,“你也想要吗?”
青年偷看被逮了个正着,隐秘的心思又被当场捅破,险些从座位上蹦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抓着方向盘的指尖却不自觉攥紧,颜色泛白。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青年抿着嘴,脸色微沉。
今离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与常理背道而驰,难免会让人起疑。
难道他是想要挑拨离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说……他打算借此收买人心?可是,这么拙劣的伎俩,真的有用吗?
壮汉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想要坐山观虎斗,看我和他打起来?你疯了吧?真是笑死人了!当我们俩是傻子吗?!”
他怎么可能会上当?!
今离却不以为意。
他没有再多说哪怕一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那张印着十五颗星星的门票,便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它摇摇晃晃往下坠。
星星也飘在半空。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不是。
总之,它刚刚好落到前面的驾驶座上,被青年的余光及时捕捉到。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门票。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连青年自己都还有些难以置信。他、他这么简单就拿到十五星门票了?!
可手里的触感又尤为真实。
青年连指尖都在颤抖。
壮汉立刻翻脸:“喂,前面的家伙,把门票给我!咱俩分一下。”
青年飞快收起门票,目视前方继续开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壮汉提高音量:“你该不会是想独吞吧?!那老子先弄死你!”
“没、没有啊……”青年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大哥,我现在还在开车。咱们俩等会儿分吧?反正我又跑不了。”
“你先把门票给我,我来分。”壮汉着急地说,“你继续安心开车就好。”
他拼命往前挤,壮硕的身躯已经离开了座位,脑袋甚至都探到了前面的驾驶座上,手掌往前伸,恨不得把青年拽到后排座位。
而青年仍然假装聚精会神地握住方向盘,但身体却随着越野车前进的方向顺势倾斜,恰好不偏不倚地躲开了壮汉的手。
已经拿到手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还会吐出来啊?青年不屑地想。做梦!
壮汉哪里甘心?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质疑今离的目的了。
谁知道今离真的会随随便便就把十五星门票送人啊?!他的脑子是有病吗?
壮汉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先把门票给我呗。把星星分了,好让大家都安心。这样的话,我也能心无旁骛地动手驱赶后面跟着的越野车,对吧?”
他的字里行间满是明晃晃的威胁。
——要是不把门票给他,他就罢工。让后面的越野车追上来。
青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提前展露了自己的獠牙。
青年面上仍然谄媚地笑:“大哥,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我也得认真开车啊。要不然,我这里稍不留神,一不小心没注意,方向盘没抓紧,一下子撞到什么东西,可就不好了……”
他的回应绵里藏针。
——大不了就车毁人亡呗。
“到时候,咱们一整车的人,说不定都要为这辆越野车陪葬。”青年继续说了下去,“大哥,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啊。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壮汉哪里听不出来青年的威胁?
“你说得也对。”他冷笑道,“确实也不急。大家都坐在这辆车上,谁也跑不掉。”
壮汉话锋一转,又道:“对了。我的残雾碎片其实不太好控制。我呢,要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虫子,飞得满车子里都是……大家也别急着怪我。不急、不急,哈哈。”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
——针锋相对。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两个人,现在又陡然间分崩离析。因为利益临时结盟,又因为利益而土崩瓦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仅仅只是一张十五星的门票,就撕破了他们两个人虚伪不堪的伪装。
轻而易举。
哪怕壮汉与青年都已经猜到了今离可能是在故意挑拨离间,但是,面对唾手可得的十五颗星星,他们还是迫不及待跳了下去,生怕自己慢上半步似的。
万一……是真的呢?
贪婪最终还是压倒了谨慎。
像是一出一波三折的荒诞喜剧。所有的情节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简直可笑至极。
“可是……虫子飞来飞去挡住视野的话,我可能就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开车的青年依旧慢慢出言解释,“大哥,你看,前面就要到陡坡了,车很容易就会翻的。”
门票现在在他手上,他一点儿都不急。
可壮汉却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气急败坏,大声地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翻车就翻车!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现在把门票交出来给我,我还能给你分几颗星星。要是再推三阻四,老子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就不信青年真的敢和他同归于尽!
都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壮汉抢先摆出了不管不顾的拼命架势。
他明目张胆地抬起手掌,打了一个响指。手背处的青筋再次蠕动了起来。无数只小虫破土而出,在越野车的周围徘徊着。
——他现在就要当那个不要命的。大不了……就让大家一起死呗!谁怕谁?!
此时此刻,青年终于也不甘示弱了。
他悄无声息地唤出自己的残雾碎片。
事已至此,他只能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不过,好歹能够拿到十五颗星星,也不算太亏。
他们都没有在意已经主动交出门票的今离,更加不可能注意到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郁染。他们的眼里只有那十五颗星星。
一场凶狠的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郁染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座位上。
距离他们刚刚登上过山车,并出现在越野车上,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少女无意间瞥见了中央后视镜。
光滑的镜面倒映出后面的景象。
她看见今离正在笑。
男人散漫地扯着唇角,薄唇被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鎏金眼瞳里泛着幽深的暗芒,眼尾泪痣更是宛若活物一般,几欲强行挣开薄薄的肌肤,强行破土而出。
像一颗蛊惑人心的可怕种子。
悄无声息地种了下去。
这是一个很难用三言两语来形容的诡谲笑容。漂亮艳丽得不可思议,却又无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连郁染都看得怔了一下。
近乎不受控制地,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莫名其妙的、浅浅的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开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奇怪。
不明白。不知道。不理解。
反正,笑就对了。
笑吧。像他一样。无声地笑。
郁染浑浑噩噩地弯起眉眼。
她微微张开嘴巴,唇角轻轻勾起,洁白贝齿隐约可见,眼神迷茫而空洞。
像是听从命令乖乖照做的小猫,哪怕不解其意,可还是很听话地晃晃尾巴,模仿着人类的动作。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几秒,少女始终怔在原地。直到……有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溅在她的脸颊上。
猩红的、潮湿的、黏稠的。
是血。
新鲜的血液。
郁染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十分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有零星的血珠溅到她睫毛上,颤颤巍巍,又从末端倏尔坠落。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郁染的嘴角仍然还是向上翘起的。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有多么奇怪。
恰好有狭长血痕溅在她弯起的嘴角处,斜斜向上挑起,像是延长的线条,将她原本的浅笑,放大成了一个夸张怪诞的大笑。
紧接着,郁染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咚”。
“咚”。
接连两声,近乎同时响起。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气味浓得刺鼻。
下一刻,一颗人头从驾驶座上,滚到少女的身边。它死死地睁大眼睛,两颗眼球里满是诧异与不甘的神情。死不瞑目。
是青年的人头。
郁染蓦地僵在原地。
紧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后座探了过来,从容不迫地拿起青年掉落的人头。
少女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
“噗嗤”。
在她的注视之下,男人的指尖径直捅进两颗外翻的眼球里,黏稠的液体涌了出来。他以一个类似于握保龄球的手势,抓住人头,然后,随手把它扔出了车窗外。
青年坚硬的头骨磕在地上,霎时间摔得粉碎,脑浆迸裂,又随着越野车的飞速前进,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郁染艰难收回视线。
“抱歉啊。”
今离的声音从后座响起。他的道歉毫无诚意,语气慵懒散漫。
“应该没有吓到你吧?郁染小姐。”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白皙指尖上还黏着点儿零星的碎肉。
男人挑了挑眉,神情轻佻。
与其说是他在道歉,不如说是在挑衅。
郁染着实被吓得不轻。
“唉。今天的喜剧好像有点儿短。”今离又用青年的衣服擦干净手上残留的鲜血,“故事情节也不够出人意料。”
“真是不好意思。”他这声道歉竟然是真心实意的,“没有让你看个尽兴。”
今离说得认真。
而郁染仍然处于怔愣之中。
她哪里还敢说话?不管他是挑衅还是道歉,她都没有质疑的资格。
今离很快又轻笑着开了口。
“为了补偿你,下次……保证让你欣赏到更棒的喜剧,好不好?”
他的语气一下子温柔下来,仿佛很是在乎少女的意见,说话也轻声细语,像是在耐心地哄她似的。
今离的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郁染极为僵硬地扭过脑袋。
只见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如今只剩下一具孤零零的无头尸体——他的脑袋刚刚被今离丢出了车窗外面。
而后座的壮汉,现在也已经身首异处。他手背处鼓起的狰狞青筋,甚至还心有不甘地跳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
徘徊在车外的漆黑虫群,仿佛被喷了强效杀虫剂一样,纷纷直挺挺地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一片。
越野车里寂静得可怕。
只剩下了少女本能的呼吸声。
今离刚才极其突兀地出手了。
他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征兆,速度更是快到了极点。眨眼之间,原本还剑拔弩张、正准备大打出手的壮汉与青年,都死了。
死在今离的手里。
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今离出手了。
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转瞬即逝。悄无声息。
就像是……
——被强行叫停了表演的演员们,不得不中途从舞台上黯然离场。
或者,换一种说法:动手关掉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便应声消失了。
今离动手杀死他们,就和随手按下电视机的开关键一样,在难度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不费吹灰之力。
他从青年的手里抽出那张十五星门票,胡乱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越野车还在直挺挺地往前开。
由于开车的青年已经死了,失去司机的驾驶,方向盘无人操纵。
越野车即将撞上前方的树木。
郁染心下慌乱。
情急之下,她甚至都打算自己掰过方向盘,暂时控制越野车的方向了——哪怕她不太会开越野车。
就在这时,后座的今离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跨到了驾驶座上。他随手把青年的无头尸体扔到后座,为自己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接着,他抬手握住方向盘,也没抬头往前看,只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方向盘。
轮胎与地面重重地摩擦着。
越野车陡然间拐了一个弧度惊人的弯,堪堪避开了近在咫尺的障碍物。
碍于惯性,郁染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往侧面倾倒,险些撞进今离的怀里。
少女陡然间贴近。
而今离不仅没有侧身躲开,甚至还凑近了她,认真询问道:“怎么了?你也想开车吗?要不然……换你来?”
他的语气自然又熟稔,好像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一样。
郁染先是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不用了!你来开车吧。”
紧接着,她才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与今离拉开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她根本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他刚才连杀两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是非常危险的暴徒。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杀的甚至还是临时的队友。在此之前,他几乎完全没有表现出要出手的意思,也没有说很多的话,自顾自地就开始动手杀人了。
现如今,越野车上,就只剩下她和今离两个人了。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就算今离暂时还不想杀她,让她侥幸活了下来,那么,他们两个人,又能否赢得了其它越野车上的四名玩家?
按理来说,最优解,应该是用武力或者能力震慑另外三名队友,让他们对自己唯命是从,亦或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总之,四个人暂时达成临时的“合作”。
大家顺理成章地分工合作,从其它越野车的围剿之下逃出生天,然后,可以再去考虑“内讧”的事情。
不仅省时省力,也不费事。
同时还是胜算极大的最佳选择。
而且,今离分明完全可以让壮汉和青年听他的话,将这个散沙似的临时队伍,组建得牢不可破。
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们,甚至都没有给他们两个人辩解或者求饶的机会。
他的做法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郁染想不明白。
“啊!”今离忽然冷不丁地说,“差点忘记了!”他的语气有些懊恼。
他忘记什么了?
郁染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的心中警铃大作。
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是不是想对她说——“啊,刚刚一不小心忘记把你也一起杀掉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动手。”
然后,他手起刀落。她身首异处。
少女的脊背处已经冒出了层层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郁染的视线从车窗处飞快掠过。
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尝试一下有没有机会跳车。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落地。
这或许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生路了。
要是与今离正面交锋的话,她绝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
少女不自觉蜷着指尖。
她随时准备着打开侧边的车门,从高速行驶的越野车上跳下去。
[700]狂欢夜【19】:“给你了就是你的。”
今离单手握住方向盘。
他的另外一只手从旁边探了过来,横在她的面前,白皙的指尖还夹着一张卡片似的薄纸。
那是什么?
郁染胆战心惊地垂眸去看。
——是白日梦游乐园的门票,上面赫然盖着五颗星星。
应该是从开车青年身上拿到的门票。
“他刚刚突然决定——要把自己的五颗星星全部都借给你。”今离勾了勾唇角,“喏,这玩意儿现在是你的了。”
他面不改色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已经死亡的游客,其生前所得到的星星,自然成为了无主之物。而后来拿到门票的玩家,可以自由分配上面的星星。
——因为死人不会拒绝“借”星星的请求。
先前在海盗船上的时候,郁染他们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搜刮游客们的尸体,把无主的星星据为己有。
而今离也没有那么做,否则,他的星星数量不可能仅仅只有十五颗。
今离歪头看她。
他弯着眉眼,又抬手挥了挥手里的门票,仿佛是在无声地催促她。
一时间,郁染被男人的笑晃了神。她颇为恍惚地伸出手,把门票接了过来。
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他居然不打算直接动手杀了她吗?甚至还主动把“赃物”平分了。
是不是在故意试探她?
望着手里的五星门票,郁染又想起了刚才壮汉与青年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为了看似唾手可得的十五颗星星大打出手,全然失去理智,上演了一出可笑的喜剧。
而她……该不会要变成下一位登台演出的“演员”了吧?如果无法取悦今离,说不定就会被他冷不丁地杀掉。死不瞑目。
回过神来的少女难免有些后悔。
她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接过来了呢?
手里的五星门票像是烫手山芋一样,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不……”郁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今离径直打断了:“给你了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璀璨的金瞳里毫无感情,像晶莹剔透的宝石,反射出莹莹碎光,充斥着非人的质感。
既漂亮又瘆人。
郁染只好心惊胆战地点点头。
“好、好的……”她怯生生地应道,连尾音都在发颤。呜呜呜好吓人!
见她点头了,今离又扯了扯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显然是在等待她收下星星。
无奈之下,少女被迫赶鸭子上架。
她只好拿出自己的门票,上面的十五颗星星闪闪发光。而另外一张门票上的五颗星星,也在轻轻颤动着。
今离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郁染也不敢怠慢。
她把两张门票紧紧贴在一起。
下一刻,她的门票上就凭空多出了五颗星星,加起来总共是整整二十颗星星。而青年门票上的星星,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管是不是所谓的陷阱,此时此刻,她都确确实实地拥有了二十颗星星。
今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间又凑了过来。
郁染下意识闭上眼睛。
果然还是陷阱吗?!他终于准备对她动手了?她心想自己大概死定了。
可左等右等,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未来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少女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今离正耐心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鲜血。
——狭长的血痕从她唇边向上勾起,让她看起来很像是在笑。
他的动作认真而仔细,白皙指尖按在她的唇角处,慢慢地摩挲着,将快要凝固的黏稠鲜血,擦得干干净净。
男人敛下了睫羽,金瞳落进阴影里,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你现在的表情不太好看呢。我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把血迹擦干净以后,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她抿着嘴巴,睫毛颤得厉害,眼底盛着惊慌之色,紧张又不安。
郁染哪里还笑得出来?
偏偏今离还在明知故问:“为什么不笑了?是不开心吗?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关切地询问着,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一样。
郁染也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努力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今离忽地叹了一口气。
“你得这样笑才行。”
他用力地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巴,紧接着,又把指尖探了进去,勾住她的唇角,轻飘飘地往上拽了一下。
简直就像是在摆弄橡皮泥似的。
于是,少女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
宛若虚假的面具。
“嗯。就像我一样。”说着,今离也向上勾起唇角,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他松开指尖,笑眯眯地盯着少女看。
郁染只好继续“笑”。
可她的眼睛里到底还是泛起了雾蒙蒙的泪花——是恐惧之下的本能反应。细碎的泪珠缀在她绯红眼尾处,珍珠似的,摇摇欲坠。
而她的唇边还被迫挂着笑。
被自己咬得泛肿的柔软唇瓣微微张开,饱满的唇珠很显眼,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
哭得可怜兮兮,笑得勉勉强强。
“虽然流眼泪也很好看,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今离凑得更近了。
他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很是突兀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她湿漉漉的眼尾。柔软的舌尖将少女的眼泪尽数卷进嘴里。
温热潮湿的触感在眼尾蔓延。
郁染都不禁愣了一下。
今离的动作十分认真,仿佛很是好奇。他把眼泪都舔干净以后,才重新抬起了头。
“现在就没有眼泪了。”
今离轻描淡写地说。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奇怪。
郁染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眨眨眼睛,只觉得眼尾烧红。
“很好。”今离忽然话锋一转,“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没有其他碍事的家伙再来捣乱。跟他们打交道真的很无聊。”
他又开始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说真的,每次都看相同的表演,实在是无聊透顶。就不能换点儿新鲜节目吗?”今离咂舌,“我都看腻了。”
郁染还是没有吱声。她笑得嘴角都有些僵硬了,也不敢擅自松懈下来。
谁知道今离会不会突然发疯?
这次还只是用指尖帮她扯出笑容,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直接用刀子割了。
在她脸上割出笑脸的伤疤。
一劳永逸。
郁染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今离倒是还在自说自话。
“我觉得我们的组队非常成功。”他连连点头,“或许,我们本来就是天生的搭档。”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郁染差点都要以为——自己可能在什么时候,真的答应过他要一起组队了。
“等等。”少女还是没忍住,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道,“我们……应该没有组队吧?”
“怎么没有?”今离理直气壮反问。
他说得郑重其事。
郁染都有些心虚了:“有、有吗?”
难道说,她真的答应过他?!
“我找你组队的时候,你没有拒绝我啊。”今离随口说道。
郁染睁大眼睛——因为他当时让她噤声了,她根本就没有出声回答过,又谈何“拒绝”?
“我说要玩过山车,你也没有提出异议,也跟了上来。”今离又道,“难道不是队友之间‘英雄所见略同’吗?”
郁染的眼睛睁得很大——那是因为她害怕他又干坏事,所以才鼓起勇气跟上来的。
“而且,车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俩现在很明显就是在组队吧?”
今离继续胡说八道。
郁染的眼睛瞪得更大——还不是因为他把另外两个临时队友都杀了。
今离实在很会颠倒黑白。
而且,他刚才干脆利落的狠辣举动,几乎与现在半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古怪反差。
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
让人惴惴不安。
“好了好了。”今离摆摆手,“坐稳了。”
他又贴心提醒道:“最好尽快系上安全带哦。要不然,可能容易晕车。”
今离用哄小孩似的温和语气,提醒少女系好安全带,表现兴奋得像是即将去郊游踏青一样。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连忙伸手为自己系好安全带。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暂时最好不要和今离对着干。
下一刻,今离就重重地踩下了油门。
本来就在高速行驶中的越野车,顿时加了速,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山路崎岖曲折。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凹陷与凸起,碎石、树枝、动物尸骨,乱七八糟的障碍物遍地都是。
开车速度越快,明显越容易遇到危险。
而今离连眼皮都没有掀起来。
他只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就再次用力踩下油门,把越野车的车速提高到了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的极限地步。
容不得一星半点儿的失误与偏差。
他仍然只用单手握住方向盘。
态度极为散漫。
眼看着越野车即将直直地撞上近在咫尺的障碍物,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动方向盘,堪堪避开了致命的危险。
郁染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她的心脏几乎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今离仿佛不是在山里开越野车,而是在赛场上开赛车一样。
简直就是在不要命地飙车。
他的开车路线歪歪扭扭,绕来绕去,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乱得像是小猫玩过的毛线团,毫无规律地缠在一起。
有的时候,明明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中间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障碍物,可他偏偏要把越野车开出“S”形的路线。
今离就是故意的。
少女被颠得晃来晃去,好几次都险些撞进今离的怀里,又差点从车窗处飞出去。
要不是她刚刚在今离的提醒之下,提前系好了安全带,恐怕早就被甩出车外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坐在车上?
在接连不断的剧烈颠簸之中,郁染仍然强撑着分出心神,努力观察车窗外面的景象。她不能自暴自弃。
所谓的“过山车”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越往后开,山坡愈发陡峭,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大概会层出不穷,令人猝不及防。再加上其他游客们的虎视眈眈……
到底是十颗星星的难度,自然不容小觑。
只不过,她现在甚至还得提防着今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捅上一刀——毫无征兆地,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
他每次动手都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正常人很难理解他的“理由”。
少女的视线落在窗外迅速变幻的景物上。周遭的画面像飞快翻动的连环画,一页页掠了过去,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看着看着,郁染忽然愣了一下。
等一下。她怎么感觉……今离的开车路线好像有些眼熟?
是自己的错觉吗?
可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少女咬住唇瓣,认认真真往外看。
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越野车的行进路线,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线条一样,毫无规律。
不,应该说,也是有规律的——与白天时过山车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
郁染甚至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吧?
总不可能……真的全部都一模一样吧?
可是,郁染又仔细地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下了定论:的的确确分毫不差。
而且,不仅如此,更加巧妙的是,越野车每次都能恰好避开旁边的障碍物。甚至,有的时候,就只隔着一厘米左右的空间,险之又险。
郁染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种可能性。
今离就是在刻意按照白天时过山车的轨迹,来开越野车的。
他不仅记住了过山车的所有路线,甚至,还记得越野车刚才到底开了多远的距离,并且能在中途接手的时候,接着往前开。
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郁染猜测,因为越野车的行进路线与过山车的轨道痕迹,应该是完全吻合的。
只要让越野车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就可以恰到好处地避开前方的障碍物。
而越野车出发时的起点,正好与过山车轨道的起点,相互对应。但凡错位分毫,路线出现偏差,越野车绝对就会当场出车祸。
——这是一条堪称可怕的捷径。
它的风险很大。
除非对自己的记忆力、与开车的技术,都绝对自信。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实现。哪怕只是开偏了一点点,就会车毁人亡。
不过,问题是,今离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她自己,也是从今离的行为里,后知后觉地推测出来的。
“你……背下了过山车的所有轨迹?”郁染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
今离忽地挑了挑眉。
他扭头看向了她,干脆承认:“嗯。”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
郁染欲言又止。她的声音轻如蚊呐,近乎淹没在越野车的轰鸣声中。
“我看出来了啊。”今离耸了耸肩膀,“喏,你往前看。只要把所有能走的路线提前在脑海里连起来,很容易就会发现——有一条路线,和过山车的轨迹完全一致。”
郁染没想到他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过……“很容易”?
望着前方乱七八糟的山坡,杂草丛生、树木虬结、碎石遍地,不管怎么看,都无法一眼辨认出正确的路线。
更遑论是从众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路线中,找出与过山车轨迹吻合的路线了。
到底哪里“容易”了啊?!
而且今离甚至能分心和她说话,同时继续开车,路线仍然没有出现丝毫偏差。
少女不禁有些气馁。
这种家伙未免也太可怕了。
“你的反应很快。”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轻佻地开了口,“不愧是搭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呢。”
“有的时候,我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比较好玩。不像某些无聊的蠢货,死到临头还一无所知。”
“真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今离意味不明地说道。
郁染没有说话。
[701]狂欢夜【20】:“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越野车继续向前冲。歪歪扭扭。
而旁边也陆陆续续多出来了几辆别的越野车。是后面的家伙们走直线追上来了。
他们利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扫清了正前方的所有障碍,把越野车开得大张旗鼓,根本就不需要拐弯躲避障碍物。
哪怕使用残雾碎片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是,车上总共有四个人,就算排除掉开车的人,也还有另外三个人能轮流出手。
只是用来清除障碍物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们横冲直撞,效率明显高得出奇。
显而易见,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达成暂时的“合作”,绝对是目前的最优解。毕竟,能够活到晚上,他们也都不傻,很快就迅速达成了岌岌可危的临时协议。
当然,也有几辆越野车上的玩家们,实在谈不拢,不得不大打出手。
可终归也只是少数的例外。
像郁染他们车上只剩下两个人的特殊情况,确实比较少见。并且,这样的临时队伍,也更加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
——四打二,以多打少。
优势在哪边,自然不言而喻。
几乎是意料之中地,郁染他们很快就被盯上了。从后面追上来的几辆越野车,都想着趁现在先把他们两个人杀了再说。
“喂,前面那辆车……是不是刚才放虫的?怎么回事?我怎么看见车后座有尸体啊?他们内讧了?”
紧跟在后面的越野车里,有人颇为疑惑地开了口。他的视力很好,一下子就看见了前方车里的情况。
“应该是的!”另外一个人有些兴奋,跃跃欲试地往前探头,“等一下,他们好像是把那个放虫的家伙弄死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难得遇见蠢货啊!”
“真的假的?那辆车里的玩家难道都已经疯了?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知道最好是要合作吧。”
“无所谓。既然他们自己非要发疯,那就别怪我们乘人之危了。是他们活该。”
“行,那就先杀了他们再说!如果可以的话,记得把他们的门票抢过来。理想情况下,至少能有二十颗星星,咱们四个人可以平分。”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
大家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当然不可能对敌人心慈手软。
后面的越野车突然间猛踩油门。
“又有车追上来了……”郁染连忙开口提醒。她抿了抿唇,想要咬破舌尖,利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来帮忙驱赶后面的家伙。
她的做法是正常的思路。
开车的人很难分心,最好是让其他人帮忙扫清周围的障碍。
可今离忽然轻飘飘地说:“坐好,别乱动。”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郁染立刻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今离的话,就已经乖乖在座位上坐好了。
有几辆越野车接连追了上来。
紧接着,数十根壮硕狰狞的藤蔓,从地面下猛地钻了出来,直直地往郁染的方向扎了过去。似乎是想要包裹住整个车身,把这辆越野车硬生生绞碎。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方向,也凭空出现了巨大的落石,“轰隆隆”地滚了过来。
到处都是足以致命的危险。
明显是铁了心要杀死他们两个人。
而今离仍然不慌不忙。
他随手掰过方向盘,越野车就斜斜地从缝隙里钻了过去,看起来轻而易举。
这些人看似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势,在他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太无聊了。无聊透顶。
甚至还不如和郁染聊天有意思。
没劲儿。
今离忽然松了脚下的油门。
越野车的速度骤然降低,一下子就闯进了后面几辆越野车的包围圈之中。
“前面那辆车是在找死吗?!我们正准备加速冲上去,他们就主动自投罗网了?疯了吧!”
“我们刚好可以瓮中捉鳖啊。”
“估计是觉得打不赢了,自暴自弃了。咱们速战速决,别浪费时间。对了,稍微盯着点儿旁边的车,到时候记得先下手为强,可别让别人钻了空子。”
“说的也对。保底能拿二十颗星星,一人分五颗,也不是小数目了。”
就在他们打算继续出手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辆被他们盯上的越野车,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侧过车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撞了过来。
是完全不要命的架势。
“那人疯了吗?!就这么撞过来……他自己也不要命了?快、快躲开!我怀疑他是想拉着我们同归于尽!”
车上的人惊慌失措。
话音刚落,越野车的车头就重重撞上他们的车身,剧烈的碰撞与摩擦声响了起来。他们的车摇摇欲坠。
“稳住!别翻车啊!快离这个疯子远点儿!他自己不想活了还妄图拉我们下水!”
“先躲开!离他远点!”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被他们盯上的那辆车,竟然会采取如此莽撞的方式,尝试与他们同归于尽。
而今离在开车撞了一下左边的越野车之后,又扭转车头,直直地朝着右边的越野车撞了过去。不偏不倚。
“砰”!
他撞得很准,右边的越野车车身都被撞得凹陷了下去,火星子直冒。险些翻车。
郁染坐在副驾驶座上,头晕目眩、又心惊胆战。她被颠簸得想吐,同时还沉浸在随时都会“车毁人亡”的恐惧之中。
她有些慌张。
到底是谁惹他了?他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发疯了?
今离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左撞一下、右撞一下。只听见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谩骂声。
他们试图利用残雾碎片的能力来阻止今离,但今离却每次都能恰好躲过去,并且再次开车朝着他们的方向撞过来。
他们……怎么也躲不开。
车辆被撞得摇摇晃晃,濒临翻倒。车身也变得坑坑洼洼,看起来破烂不堪。碎掉的车尾灯缀在后面,“叮呤当啷”直响。
“再这样继续下去,车子会被撞坏的!”
“那就赶快躲开啊!你会不会开车?人家撞过来你不会躲吗?!蠢货!”
“有本事你来开!”
“停下!先别吵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实在不行的话,想办法远离那辆车。”
车上的四名玩家都隐隐慌了神。
今离撞过来的角度极其刁钻,仿佛是刻意撞击他们车上的薄弱部位,而诡异的是,他自己的越野车却又没有被撞坏。
难道说……他是提前计算好的?!
“我们还是先走吧。情况有变。这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其中有人当机立断,“再被继续撞下去的话,我们的车肯定会散架!”
“哪儿来的疯子?!”另外一个人骂骂咧咧,却也不得不同意这个决定,“他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咱们快走!”
然而,既然已经掉进了今离的陷阱里,再想从中脱身,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有几辆见势不对的越野车,都试图拐弯离开这个诡异的包围圈。
可今离的车缠得实在是太紧了。
他同时拦住了旁边所有的越野车。
——不是他们几辆车包围了今离,而是今离一辆车包围住了他们。
他们……现在已经走不掉了。
“砰”!
今离又准确无误地撞开了一辆企图逃跑的越野车。
郁染看得心惊胆战。
刚才开车的路线是死的。今离已经提前全都背下来了,所以,自信一点其实也无可厚非。
可是,现如今,那些越野车上的游客们,都是具有自我思想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会临时变化的。还有未知残雾碎片的能力。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更是多出了数不清的变数。
想要计算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离当真就不怕他自己不小心失误吗?还有,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撞他们呢?
郁染还没怎么想明白,今离就忽然扭过头,笑眯眯地开了口,道:“你不是想玩碰碰车吗?好不好玩?”
少女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碰碰车”?
她什么时候想玩碰碰车了?
等一下。所以,他疯了似的开车去撞他们,其实是在玩“碰碰车”吗?!
好荒谬的答案。
片刻之后,少女睁大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上车不久的时候,她好像曾经自言自语地提到过“碰碰车”。今离甚至还问了她一句:“你很想玩碰碰车吗?”
可她那个时候明明就没有回答啊!而且,她明显也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谁能想到……他真的把越野车开成了碰碰车?!
今离却不管少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继续往旁边猛打方向盘,朝着另外一辆越野车的方向撞了过去。
浑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郁染只觉得胆战心惊。
“碰碰车真的很好玩。”今离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问,“你要不要来玩玩看?”
说着,他就径直抓起少女的手腕,试图让她来操纵越野车的方向盘。
郁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甚至还坐在副驾驶座上。而且,她又不会开越野车。最后,她压根儿就不想玩碰碰车、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赌命!
少女的抗拒之色溢于言表。
可今离却对此熟视无睹。
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哦对……你坐在副驾驶座上,是不是不太方便?”
他非常贴心。
郁染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得尽快打消这个疯子的恐怖念头才行。让她来开……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今离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侧着身子凑了过来,长臂伸展,“咔哒”一声解开了她的安全带。
下一刻,郁染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子被他从副驾驶座上强行拽了起来。
紧接着,她就坐在了驾驶座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离的腿上。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今离轻笑着问。
郁染睁大了眼睛。当然不可以!
“喏。现在轮到你来开碰碰车了。”今离半低着头,“好啦,努力去撞死他们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少女瞠目结舌的话语。
什么情况???
郁染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目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再说拒绝了。她被迫抬手握住方向盘。
旁边几辆越野车暂时得到喘息的机会,勉强反应了过来,已经准备再次对他们出手了。现在的局面一触即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指尖攥住方向盘以后,郁染却又犯了难。她有些犹豫不决。
“你不会开吗?”见状,今离困惑地问,“不应该啊?你刚刚不是看到别人怎么开了吗?不可能没学会。”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理所当然似的。
郁染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又被今离打断了:“算了。”
他很快就不再纠结于此。
“没关系,我教你吧。”
今离漫不经心地握住少女的手掌,打算当场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开越野车。
修长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指尖裹住她的手指。
他的动作十分散漫,态度也很随意,好像他们两个人现在真的坐在游乐园的碰碰车里,风和日丽,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教学。
“左转、右转、油门、没有刹车。”今离说得言简意赅,手上的动作也懒洋洋的,“现在总该学会了吧?”
郁染:“……”
驾驶座上的空间不算宽敞,在同时坐了两个人的特殊情况之下,更是显得尤为逼仄。他们近乎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少女被迫坐在男人的腿上,十分不自在。她的身子几乎嵌在他怀里。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掌,温热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边。
男人肩宽腰窄,身上的肌肉轮廓也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到过分的饱满,而是恰到好处。他的心跳倒是飘忽不定。
郁染难免有些愣神。
今离浑不在意地把脑袋压在她的肩膀上。黑色碎发拂过她的脖颈,有点儿痒。
见少女还是一动不动,他又偏过头,语气散漫地出声指点:“唔,再不左转的话,你就要撞到前面的树了。”
郁染猛然惊醒,立刻动手扭过方向盘。越野车与树干堪堪擦肩而过,“嘎吱嘎吱”的尖锐摩擦声极为刺耳。
她成功避开了障碍物。
幸好他刚才及时提醒了她,要不然……
“愣着干什么啊?”今离又轻飘飘地开了口,“怎么还不撞他?”
啊?什么?撞谁?
郁染满头雾水。
今离叹了一口气,又握住她的手掌,帮她转了一下方向盘。
“砰”!
越野车猛地撞上了旁边的车。
郁染却没怎么感受到颠簸——被今离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替她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冲撞。她被他抱得稳稳当当。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还没等郁染适应,今离又连声催促她:“撞他啊。右边右边,对,撞他!”
他的语气不知怎的变得有些兴奋。
少女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命令,手上朝着右边打了方向盘。
“砰”!
越野车又应声撞到了右边的车。
只不过,她的力道没怎么控制好,自己也险些翻了车。还好及时救回来了。
郁染心有余悸。
“怎么样?”今离却还在笑,“是不是很好玩?”
他显然对少女的表现非常满意。像是一个和朋友分享自己心爱玩具、又得到了朋友肯定的小孩子,兴高采烈。
“左边,撞左边那辆!”今离忽然又兴致勃勃提高了音量,“你撞他啊。”
简直就是在玩游乐园的碰碰车。除了真的会死人、以及难度更高之外,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肾上腺素飙升。
郁染只好再次转动方向盘。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陪着今离玩“碰碰车”的赌命游戏。
但是……
“那辆车!快点快点,冲过去撞死他们。”今离再次催促道,“直接撞啊。”
他明显还在兴头上,语气愈发亢奋。
郁染认命地开着越野车撞了过去。
她该庆幸自己刚才至少学会了怎么改变越野车的方向吗?今离还真是相信她。也不怕她开得车毁人亡。
“不怕啊。”
今离冷不丁地开了口。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少女心底的想法。
“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呢。”黑发男人弯起眉眼,慢吞吞地说道,“你不觉得吗?明明就很刺激。”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上。少女被他抱得更紧,软绵绵的身子贴在他怀里,脚尖够不到地,只能堪堪踩在男人的脚上。
今离替她踩下了油门。
“把他们全部都撞死,就算我们赢。”今离的低语声在少女耳边响起,像是恶魔的蛊惑,“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702]狂欢夜【21】:“我们才是同类。”
郁染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另外几辆越野车已经打算拼死反扑了。既然现在怎么都跑不掉了,他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大家都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真要殊死一搏的话,高低也能从对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吧?要不然,死得未免也太憋屈了。
“咱们跟他拼了!!!”
“居然敢瞧不起我们?简直是找死!”
“要杀就杀,还非得磨磨蹭蹭玩儿我们是吧?把我们当猴耍呢?!”
那辆越野车上刚才的动静并不小。
他们又不是瞎子。
先前还横冲直撞的越野车,突然间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失去了方向,开得歪歪扭扭,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那辆越野车才重新调整方向,再次撞向了他们,试图卷土重来。
有几个眼尖的游客,已经瞥见了今离突如其来的离奇举动。堪称惊世骇俗。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做法。
“我没有看错吧?!还中途换人来开,是在瞧不起我们吗?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怎么敢的?”
“士可杀不可辱!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死,也要把那个家伙拉下水!”
“对,先杀了他再说!”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甚至是惨死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但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被人像猫戏老鼠一样肆意玩弄,毫无还手之力。
几辆越野车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他们纷纷调整自己的车头,拼了命地往今离的方向撞了过去,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不就是不要命吗?
呵。能够在雾境里苟活到现在、还拿到了游乐园门票的,谁的手上不是沾满鲜血的?
大家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与其躲躲藏藏屈辱地等着被撞死,还不如主动撞上去再拉个垫背的。
他们已经被挑衅得失去理智了。
“轰隆隆”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大量烟尘被高速旋转的轮胎裹挟着,四散弥漫,遮挡住了周遭的视野。
乱七八糟的藤蔓与巨石也再次出现。
郁染看了一眼旁边的后视镜里。
她的瞳孔骤然间紧缩成针。
那些家伙……居然也不要命了。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了过来,明晃晃地摆出了不把郁染和今离当场撞死就不罢休的拼命架势。
——哪怕他们自己也会因此车毁人亡。
郁染难免慌了神。
她以前从来都没有开过越野车,甚至……刚刚也才上手开了几分钟而已。她真的能够躲开他们近乎自杀似的猛烈攻势吗?
“你在发抖?”今离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指尖,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半开玩笑,“别怕啊。要是死了,咱们俩就算是……殉情?”
“队友情谊也是很珍贵的呢。”他的语气十分戏谑,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慌张。
“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大概很快就会被撞成一滩血淋淋的肉泥,被迫挤在纸片似的驾驶座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将会变得密不可分。”
今离故意紧紧抓住少女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竭尽所能地恐吓她。
而郁染确实也被吓到了。
男人宽大的手掌,能够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里。
像是已经绞住猎物的毒蛇,蛇尾一寸一寸顺势缠了上来,让人感到心慌意乱。
他温热的吐息始终落在她耳边。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直直地往她耳朵里钻。
没有人知道今离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谁能猜得到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你不开心吗?”今离还在明知故问,“有人为你陪葬,不好吗?”
郁染飞快地摇了摇头,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生怕自己不经意间犹豫半秒,今离就会突然抢过方向盘,主动开车撞上障碍物,让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越野车里,达成“殉情”的目的。
“既然你不愿意殉情……”今离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就让他们都下地狱,好不好?”
“我相信你。”他松开了指尖。
郁染根本来不及说话。
旁边的越野车马上就要撞过来了。
与今离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少女紧张得要命。她握住方向盘的指尖都有些泛白。
情急之下,郁染只好咬破舌尖。
她尝到了香甜的血腥味,同时也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
吸血鬼的反应能力明显远超常人。
电光石火之间,少女猛地一打方向盘,恰好从包围圈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可是,另外几辆越野车仍然不依不饶,又继续追了上来。
——不死不休。
他们非要撞过来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郁染别无选择。
就像今离说的那样,她不得不撞死他们。否则的话,被撞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可是……
“砰”!下一刻,郁染就重重地撞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越野车。
她的脑袋有些发晕。
对少女来说,在一天之内接连使用残雾碎片,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
她刚刚全神贯注地躲过了一计必死的杀招,几乎已经耗尽了仅存的力量。身体变得尤为虚弱,吸血鬼的能力再次消失。
郁染还想继续咬破舌尖,摄入更多的鲜血。无论如何,她暂时还不想死在这里,就算是透支最后的力量,她也必须要活下去。
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然而,就在这时,今离又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应该相信自己。”
他的语气很温柔。
说着,男人蓦地伸手掐住少女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就迫使她张开了嘴巴,也让她无法再继续咬到自己的舌尖。
“不可以作弊哦。”今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郁染颤巍巍地吐出了舌尖。
她的舌尖上沾了血,变得愈发猩红。
像是草莓蛋糕上的香甜草莓。
红彤彤的。散发着香气。
看起来……是最美味的部位。
鬼使神差地,今离忽然掰过郁染的脑袋,凑上去舔了一口。
他尝到了她舌尖血的味道。
——确实是甜的。
他没有顺势亲吻她,只是单纯地咬住了她吐出来的舌尖,把溢出的血珠卷进嘴里。
“很好喝呢。”今离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你的味道尝起来特别好。”
“太棒了!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队友。要是咱们俩有一天被困荒岛的话,我还能用你来填饱肚子。”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
郁染更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今离这话听起来就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似乎真的考虑过吃了她——是字面意义上的“吃”,把她的皮肉都咽进肚子里。
“再让我尝点儿?”今离询问道。
郁染还在发懵。
可是,今离显然不打算等待少女的回答。他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她同意与否,都无关紧要。
他再次咬住她的舌尖,从中吮到了更多的鲜血。
与此同时,有一辆越野车重整旗鼓,迅速撞了过来。
今离连看也没看一眼,就径直握住少女的手,帮忙打了一下方向盘,刚好又在最后关头,躲开了来势汹汹的撞击。
越野车也因此突然间改变方向。
由于惯性,少女的脑袋也轻轻摇晃了一下,不偏不倚往前撞上男人的薄唇。
今离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只是继续舔了舔她舌尖上的血珠,仔细品尝着血腥味。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他。
旁边的越野车都不要命似的重新撞过来了,他怎么还在分心喝她的血?!
好像他才是吸血鬼一样……
可是,少女正想收回舌尖,又被今离用齿尖咬住了。为了尝到更多的血,他又把自己的舌头也探了进来。
“别那么小气啊。”今离低声抱怨,“再让我尝尝呗。”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儿理所当然,仿佛全都成了郁染的错误似的。
少女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被他勾住舌尖,神情难免有些恍惚,攥在方向盘的指尖也隐隐颤抖。
他疯了吗?!
不,不对。他本来就是疯子!
和疯子较真……是不可能得到好结果的!
今离的眼底渐渐泛起餍足之色——是纯粹的、对食物的满足。他弯着眉眼,散落的黑发挡住了若隐若现的兴奋与癫狂。
眼角余光瞥见了再次撞过来的越野车,而今离大概咬得入了神,并没有要躲开的打算。
郁染只好凭借直觉,勉强打了一下方向盘,越野车险些侧翻,却也因祸得福,侥幸从另外两辆越野车的夹缝之间穿了过去。
轮胎擦过石块,摩擦出剧烈的火花。细细密密的火星子溅了一地。
这个疯子……
少女的心脏剧烈跳动。
没来由的怒火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用力咬了下去。贝齿重重咬住对方的舌尖,狠狠地碾磨着。
郁染咬得毫不留情,将他的舌头都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他们两个人的嘴巴里。
今离却始终面不改色。
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舌尖处的剧痛似的,仍然热情地勾住少女的舌尖,近乎贪婪地舔舐着溢出的血珠。
郁染咬得越是用力,他反而愈发亢奋,瞳孔里的灿金色彩,就如同烧熔的黄金,缓缓流淌着。流光溢彩。
一个血淋淋的、诡异的“吻”。
“礼尚往来。”今离哑声轻笑,“我倒是不介意。你想尝多少就尝多少。”
他表现得很是慷慨。
但是,郁染根本没打算喝他的血。她只是气急败坏地想要报复他而已。
然而,今离却非要把自己的鲜血喂给她。他重重地把被咬破的舌尖往她喉咙里挤,几乎塞满了她整个嘴巴。
少女被男人吻得喘不过气来,又被迫把他黏稠的鲜血咽了下去。
“我可不是小气鬼。”今离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舌头往她齿尖上舔,让上面的伤口变得越来越深,猩红的鲜血也越流越多。
“唔……”郁染感觉自己好像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喝下了更多的鲜血。
今离根本不怕痛,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果然就不应该和疯子计较!
他们两个人现在还处于其他游客们的围剿之中。另外几辆越野车明显早被今离的挑衅行为惹怒了。至死方休。
见郁染他们的越野车又出现了巨大的破绽,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郁染慌得厉害。
好在今离似乎也尝够了味道。他偏过了头,又舔了舔唇,神色愉悦。
少女的唇上还沾着点儿嫣红的血。
见状,今离又毫不犹豫凑过去,把她唇上仍未凝固的血痕舔得干干净净。他若无其事地握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还想尝我的血,我可以再让你咬几口。”
郁染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才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当然,变成吸血鬼的时候除外。
今离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郁染刚刚喝了不少鲜血。此时此刻,她又想故技重施,再次激活残雾碎片的力量。
否则的话,她完全没有把握次次都能成功躲开其它越野车的撞击。
可是,今离却又冷不丁开了口:“都说了……不准作弊。”他的反应敏锐得可怕。
“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
今离歪了歪头。
“别太依赖这种东西。就算不用残雾碎片,你不是也能通关游戏吗?”
他慢慢包裹住她的手掌。
“放轻松。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呢?我们不是在玩碰碰车吗?你得开车去碰他们才行。对,就像这样。碰上去……”
男人的声音低哑悦耳,语气温柔慵懒,一点点钻进少女的耳朵里,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难道你不喜欢玩碰碰车吗?真的很简单的。”今离继续诱哄,“时不时碰他们一下就行。”
郁染抿了抿唇。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今离就已经握着她的手,开着车狠狠地撞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尝过她的血,他现在仍然处于亢奋之中,行为举止也愈发没有了分寸。
今离并不在乎撞过去以后,自己到底会不会翻车。他只想撞死对方——彻彻底底地,把其他人都撞得粉身碎骨、车毁人亡。
“砰”!!!
另外一辆越野车被他撞得偏离了路线,旁边又刚好有块坚硬的巨石。它猛地撞上了石块,车头深深瘪了下去。
碎玻璃渣四处飞溅。
但里面的游客们倒是都没有大碍。他们后怕不已。司机更是急急忙忙地想要倒车。
千钧一发之际,今离又从后面撞了上来。他重重地踩下越野车的油门。
伴随着瘆人的“丁零当啷”声,前面那辆越野车被挤成了一块扁扁的钢铁肉饼。里面的游客们当然也无一幸免。
“你看。很简单吧?像这样,砰!”
今离语气轻快地说道。
而与之相反地,他的行为堪称残暴到了极点,与他脸上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郁染睁大了眼睛。
她就坐在今离的怀里,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能够更加真切、更加直观地看见前方的景象。
连他们死亡时身体被碾压到粉碎的血腥过程,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可在今离撞过来的时候,他们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死得轻描淡写。
——今离刚刚就是在戏弄他们。
他早就可以撞死他们了,却始终没有下死手,反而还给了他们反抗的希望与机会,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翻盘。
又是这种恶劣至极的手段。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接下来……轮到你了哦。”今离松开了手,“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玩到尽兴,而你却只能光看着吧?太不公平了。”
他再次诱哄她。
郁染咬了咬唇瓣。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让她也一起来玩“碰碰车”,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仅仅只是为了找乐子?
那他还真是有耐心啊。
今离始终不依不饶,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任性小孩,为了央求大人帮自己购买心仪的玩具,不惜使出了浑身解数。
是很诡异的形容,但又莫名很贴切。
“好。”少女小声答应。
郁染也猛打方向盘。
她纤细指尖用力到了苍白的地步,巧妙地躲开侧面越野车的撞击,又用力撞向了另外一辆越野车,把它撞得险些侧翻在地。
不得不说,少女学得很快。
“不对不对。”可今离仍然有些不满,“要撞死才行。让他们死无全尸。”
他很是无奈地再次握住她的手掌,细致地教她如何当场撞死别人。
“最好是让他们像烟花一样炸开。或者,退而求其次,撞成罐头也不错。”今离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的吧?人肉罐头。只要把外面的铁皮撬开,就能看见他们肉饼似的尸体。”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他笑了笑。
郁染拼命忍住了想要摇头的冲动。
千万不要和疯子较真。她反复告诫自己。否则的话,只会掉进他的陷阱里。
少女的心里有些抗拒。
今离刚才的说辞,莫名其妙让她想起第四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里,十八年前的杀人凶手,槐杨公寓的房东,被浓雾里的呓语蛊惑了心智,将公寓住户们的尸体砌成血肉雕像,还自诩为“艺术”。
疯子之间,大概都或多或少会存在相同点吧。
郁染本能地想要松开手。
她对今离口中的“人肉罐头”根本就不感兴趣。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也完全不想这么做——她不想变得和疯子一样。
少女没有开口说话,可今离还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抗拒与不满。
“好吧。”他摇了摇头,好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仅存的耐心,“你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让我来吧。”
少女即将松开的指尖,被他一把握住,无法离开方向盘分毫。
今离敛了敛眸子,将郁染的手握得更紧。接着,他再次操纵方向盘,又猛地撞向了其它的越野车。
“砰”!
“砰”!!
“砰”!!!
一个又一个的“人肉罐头”被接连制造出来。今离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可笑意似乎一直不达眼底。
少女的拒绝,仿佛让他变得兴致缺缺。哪怕一口气制造出再多的“人肉罐头”,也提不起兴致来。
男人抱着郁染,神情倦怠,薄薄的眼皮也落了下来,璀璨的金瞳被掩在阴影里。
郁染的心脏还在怦怦作响。
她不知道今离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了。更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少女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
她看见一辆又一辆的越野车被猛地撞成“人肉罐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那些玩家们以性命为代价,强行透支了残雾碎片的力量,也依然无法躲开今离的撞击,最后还是变得粉身碎骨。
今离好像压根儿就没怎么出力。
始终游刃有余。
郁染的视线都开始飘忽不定了。
游客们的身体在她眼前被撞成肉泥,脑浆迸裂,车辆也被挤扁压缩成罐头。
接连不断,反反复复。
一次又一次。
她不想看,却又被迫坐在原地“欣赏”。
“砰”。
附近最后一辆越野车也被撞成了“人肉罐头”。烟尘弥漫。
郁染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终于要结束了吗?
她有些恍惚地移开视线,却听见今离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果然在骗人。”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就是喜欢玩碰碰车。”
什么意思?
他又在发疯了吗?
不知怎的,好像是没来由的直觉,郁染立刻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
她蓦地僵在了原地,还有些不可置信。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面色苍白。
是她看错了吗?
怎么……只有她自己的手握在方向盘上?
她泛白的指尖抓得很紧,白皙的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的脉络,明显是用力过度了。
只有她一个人抓着方向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今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他压根儿没碰方向盘。
刚才……根本就不是今离开车撞的。
——是她自己握着方向盘撞上去的。
把他们撞成了一个个“人肉罐头”。与今离最初的“杰作”不相上下。
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之下,郁染又一次模仿了今离的动作。近乎毫无征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碰碰车的。”今离弯着眉眼,“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他的语气很轻快。
可郁染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颤巍巍抬起眸子,却忽然瞥见了中央后视镜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诡异的笑。
而旁边的今离,也同时勾起唇角,露出了与她如出一辙的古怪笑容。
他们两个人的笑脸挤在狭窄的镜面里。斜斜的弧度向上挑起。
“我们才是同类。”
今离低声说。
第703章 狂欢夜【22】:“真听话呢。”
郁染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副驾驶座上的了。她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或许是她自己慢慢爬过去的,又或许是今离把她抱过去的。她好像顺手系好了安全带,又好像是今离帮她系上的。
郁染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人肉罐头”,“丁零当啷”砸了下来,清脆声响接连不断。
吵得她头晕目眩。
她好像都能听见那些被撞瘪的游客们,在临死前怨毒憎恨的凄厉哀嚎声。
“疯子……”
“你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似乎和今离成为了“同类”。
而在其他玩家们、或者说正常人的眼中,他们两个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异类”。
郁染紧紧咬住唇瓣。
她的脑子实在是太晕了,好像都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满眼都是刺目的鲜血。
不对不对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
然而,就在这时,刚刚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人肉罐头”,却狞笑着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声响。吵得要命。
“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你亲手撞死了我们!是你开的车!也是你打的方向盘!你逃不了!!!”
“你和他一样,都是疯子!”
“你怎么能自欺欺人?!”
“你就是个疯子!”
“你杀人了!”
尖锐的叫声直直扎进少女的耳膜里,几乎要捅穿她的大脑,扰得她不得安宁。
那些游客们……都死不瞑目。
一个个“人肉罐头”在她眼前接连摔落下来,外面裹着的铁皮掉了满地。
里面被撞得早已不成人形的、肉泥似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纷纷朝着她的方向蠕动了过来。
场面既血腥又恐怖。令人作呕。
少女不由自主地垂眸看了一眼。
自己的手上满是猩红黏稠的鲜血。
这些新鲜血液,沿着手指之间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溅得车上到处都是。
她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红彤彤的血色。
而血淋淋的肉泥也越爬越近,仿佛要把她也全部吞吃进去似的,让她和自己融为一体。“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无孔不入。
乱七八糟的内脏碎片,随意地嵌在肉泥上。几颗眼球摇摇欲坠地耷拉在外面,眼白泛紫,已然涣散的瞳孔,仍然直直地盯着少女看。
越来越多的“人肉罐头”,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从里面爬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猩红肉泥。谩骂声与求饶声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郁染想要挡住眼睛、或者捂住耳朵。
可是,她的手上好像全部都是血。新鲜的血。黏糊糊、湿漉漉的。
她挡不住眼睛、也捂不住耳朵。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疯了吗?
少女死死咬住唇瓣。
洁白贝齿将唇肉咬出明显的凹陷。
她甚至还能隐约尝到嘴里残留着的血腥味——是她自己的血,还有今离的血。他们两个人的鲜血掺在了一起。
郁染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湿漉漉的泪珠落了下来,恰好砸在她的手背上,洇成一小滩透明的水痕。
她又懵懵然地低头去看。
不期然,少女在水痕里瞥见了自己的脸——嘴角甚至还是微微向上勾起的,弧度诡谲而僵硬。
这道诡异的笑容,就像是古怪的面具一样,死死地焊在她的脸上,怎么也摆脱不了。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少女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想要把自己嘴角处勾起的弧度强行抚平。
她现在明明一点儿都不想笑。
可是,她非但没有把翘起的唇角抚平,染了血的指尖,反而还往脸颊上涂抹了新的“油彩”。越擦越多。越来越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郁染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的心脏胡乱地跳动着,毫无规律,一下、两下、一下、四下、三下。
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她的心底不断发酵。勾起的嘴角已然接近僵硬,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掉它的纠缠。
就好像……只有把自己的脸皮从脑袋上强行剥下来,才能够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地,把脸上的诡异笑容清除得干干净净。
除此以外,就没有其它任何办法了。
她不想再笑了……
尤其还是笑得像今离一样。
只要把脸皮剥掉就好了……
就不用继续笑了……
可怖的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听起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而且,还一劳永逸。剥得越快,就越能尽早摆脱它。
巧的是,她甚至还有过类似的“经验”。在上一场单人解谜游戏【校忌日】中,她刚好就在校医室里体验过“剥皮”的幻觉。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简单。
先用指尖捏住自己脸皮,然后,再用指甲割开一道口子,把手指伸进去,挑断密密麻麻的细血管,将皮和肉完全分离开来,最后,捏住脸皮的边缘,用力往外撕。
“刺啦”。
很快就可以把脸皮剥下来。
轻而易举。
少女慢吞吞地抬起了指尖。
她想亲手剥掉自己的脸皮,让该死的笑容,再也没有办法出现在自己的脸上。
明明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不是吗?
在【校忌日】里没有成功剥掉的脸皮,直到今天,终于可以被剥下来了吗?说不定,她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不想笑。
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
纤细的指尖颤巍巍地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又慢慢摸索着往下,轻轻碰了碰耳根处的位置,再沿着下颌线向下游移,试图找到一个最好的切入点。
动作要快。
她不要变成疯子。
她不想笑不要笑不能笑。
唇角处的弧度僵硬得可怕。
这张难以言喻的恐怖面具,好像已经和她的脸皮彻底黏在一起,融为一体了。
对。剥掉脸皮,就是摘下面具。
她不要以后都只能戴着面具生活。她得把它摘下来才行。对。就是这样。
就得这样。
必须摘下来。
这不是在剥皮,而是在摘面具。
少女的指尖愈发用力。
她不想再笑了。她是疯子吗?她发疯了?她不是疯子。她没有发疯。
摘下面具……就可以解脱了。
多么简单、多么轻松、多么容易。
——别笑了!!!
郁染几乎就要对自己动手了。
可是,当指甲真的抵在面皮上,准备割开口子的时候,她忽然间又蜷了一下指尖。
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一定要摘下面具呢?
戴上面具不好吗?
笑着不好吗?
笑。
其实也只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情,郁染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在刹那间产生的、想要剥掉自己脸皮的荒诞冲动。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少女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人肉罐头”还是源源不断地在她眼前翻滚着,又接连摔成一团团面目全非的肉泥,在地上溅得乱七八糟。
不剥掉面皮、不摘下面具,就永远也不会结束。她会在良心的煎熬与谴责之下,终日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永世不得超生。
无论她走到哪里,一个个“人肉罐头”都会噼里啪啦地掉在她面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摔成新鲜的、腐烂的肉泥。
溅出来的肉泥还会晃晃悠悠爬起来。血肉模糊的五官嵌在上面,像一张狰狞的、巨大的笑脸。
他们、或者说它们,先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肉泥在笑。笑得歇斯底里。
尖锐的笑声像针一样,从耳膜里扎进去,又在少女的脑子里胡乱搅动着,把里面的脑浆都搅动得咕嘟作响。一团乱。
难以言喻的剧痛翻涌而上。好像是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郁染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哀嚎。
她拼命张开了嘴巴,试图说些什么。
可是,从她嘴巴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却依然是……笑声。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挂着笑容,嘴里也发出了笑声。
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吧?
——所以,毋庸置疑,她就是在笑。
郁染慢慢地笑出了声。
她现在莫名其妙就是很想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反正,只要笑就对了吧?
就像刚才开碰碰车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管、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在乎。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或许,就应该像今离一样,疯疯癫癫、神经兮兮,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笑嘻嘻地把越野车开成碰碰车,又兴致勃勃地制造出“人肉罐头”。
想干什么干什么。
就算是动手杀了整艘海盗船上的人,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反而还以此为乐。甚至理直气壮地反过来去嫌弃那些被杀死的人没有让自己尽兴。
简直与世俗意义上的所谓“人性”背道而驰。没有被名为道德的枷锁所束缚,也不管正义与秩序,是全然混乱的、以自我为中心的。
“好玩吗?”今离忽然间凑了过来,“玩得开不开心?”
他靠得很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郁染仍然在不受控制地微笑着。
她没有说话。
像是一只摆在橱窗里的精致人偶,被人为画上了精致却诡谲的笑脸。
她确实很漂亮。哪怕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也依然漂亮得不像话。
“人活着就应该这样。”今离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觉得吗?要是无聊地活着,那还不如早点去死。太没意思了。”
人活着就是为了随心所欲。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吗?
……
是吗?
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这样的吗?
人活着就可以为所欲为?
郁染愈发茫然。
她的脑子更加昏沉,思绪也像结了冰似的,被冻在原地,无法前进分毫。
少女仿佛身处于茫茫大雾之中。
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她……好像只能听今离的话。
像他一样莫名其妙地笑、模仿着他毫无逻辑的一举一动,成为他疯疯癫癫的“同类”。与他为伍。
变成陪他取乐的玩偶。
她的灵魂将会永远被困在躯壳里。
……
可是,真的只能这样吗?
她为什么非要听今离的话呢?她为什么非要变成疯子呢?她为什么非要成为他的“同类”呢?
为什么……不能让今离听她的话呢?
这个堪称不可能的荒谬想法,从她的浑浑噩噩的大脑里一闪而过,又迅速地销声匿迹。
郁染没有细想下去。
她只是在本能地抗拒着。
尽管“人肉罐头”还在继续往下掉,溅出来的肉泥发出瘆人的声响,颠三倒四的呓语萦绕在她耳边,几乎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但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陷入类似的幻觉里了。而且,她每次都摆脱了可怕的幻觉,没有因此发疯。
与刚进入雾境时的懵懂无知不同,现在的她已经通关了六场游戏——【深欲之渊】、【血色盛宴】、【囍祭】、【诡雾语】、【红月囚笼】、【校忌日】。
她不应该……在这里疯掉。
郁染强迫自己继续思考下去。她的思绪强行挣开冰面,一步步往前走。灵魂被碎冰割开伤口,古怪的剧痛迅速蔓延。
她仍然没有停止思考。
她还是不想被今离同化。她不要与疯子为伍。她……才不是今离的同类!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从她眼前飞快掠过。她经历过无数次险境,也做出过无数个艰难的抉择。很多时候,她都会选择去赌,哪怕要以性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是,无论如何,她从来都没有自愿做出过像今天一样的可怕举动——把活人硬生生撞成“人肉罐头”。
显而易见,她与今离根本就不是同类。
并且,今离显然以此为乐,而她直到现在还在苦苦挣扎。
如果她也是疯子的话,怎么会如此痛苦呢?所以,她才不是疯子。
郁染猛地睁开眼睛。
她更加用力地张嘴咬住唇瓣。贝齿几乎将唇肉咬出了血痕,钝痛从唇间蔓延开来,而唇角处的僵硬弧度也被强行压了下来。
虚假的面具寸寸绽裂开来。
少女脸上的诡谲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不再继续微笑,断断续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冷静的理智重新占据大脑。
郁染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泛上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她刚刚真的差点就疯了。
只差一点点。
她就会变成今离的“同类”,成为像他一样的疯子,罔顾道德伦理,被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而她甚至仅仅只是和今离坐在同一辆越野车上,极为短暂地相处了一小段时间而已。倘若接下来继续和他待在一起的话……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很有可能会彻底疯掉。
再也清醒不过来。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郁染再一次由衷地感到恐惧。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无论从各种角度、各种意义、各种方面来说,都是足以让人敬而远之的危险存在。
他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到一个人的思想,完完全全地改变另外一个人,让别人成为他的傀儡、他的拥趸。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今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可怕。
他不只是一个聪明的疯子而已。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恐怖的“领导者”——无论他的决定有多么荒谬、多么危险,他的拥趸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完成它。
飞蛾扑火。
想到这里,少女忽然间如梦初醒。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是她疏忽大意了。
郁染松开贝齿,重新扯了一下嘴角,又揉了揉脸颊,试图恢复刚才的诡异笑容。
——她想暂时继续伪装成和今离一样的疯子。
这样的话,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一点。她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打探到他的想法。
少女故意把脑袋扭到旁边,抬头看向车窗外,想要尽快调整自己的表情。
今离早就已经再次按照过山车轨道的路线开起了车。在经历了刚才的“碰碰车”混战以后,他居然还能精密地计算出越野车行驶的距离,简直可怕得不像人类。
郁染再次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长时间和疯子打交道的话,就算她再清醒,也难免会被他影响,像刚才一样毫无征兆地发疯。
她不能就这样掉进今离的陷阱里。
少女迅速地找回了理智。
而且,她如今还在体验夜晚的游乐项目。只有成功体验完毕,才能拿到最后的十颗星星。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她的临时队友今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郁染将混乱的思绪慢慢整理清楚。
首先,“过山车”项目,不可能仅仅只是让游客们开车翻山越岭而已吧?
除了摆在眼前的、复杂崎岖的、压根儿就算不上路的“山路”,应该还会有别的难题等着游客们。否则的话,也就没有必要非得让四名玩家暂时达成合作了。
其次……今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会选择体验“过山车”的游乐项目,是随心所欲的吗?还是另有目的?
并且,他先前在海盗船上惊世骇俗的炸船举动,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别有深意呢?他有没有别的计划?
乱七八糟的疑惑充斥在少女的脑袋里面。她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反反复复地进行剖析。
但是,郁染并没有意识到——试图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很令人费解的疯狂举动。
或许,她其实已经隐约间意识到了,但是,她现在不得不这么做。否则的话,她就无法扮演他的“同类”。
少女坐在上下颠簸的越野车里,蜷缩的指尖攥得很紧。山坡变得愈发陡峭,开上去的难度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可今离仍然游刃有余。
他看起来都没怎么关注前方的路线,而是时不时地偏头看上郁染一眼,眼神黏在她的身上。
“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今离再次和她搭话,“哦……我知道了!”他摆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还非常夸张地打了一个响指。
“是不是刚才还没有玩够?”今离很是不满地摇了摇头,“我也没玩够呢。就那么几辆碰碰车,都不够咱们俩撞的。”
他表现得很是惋惜。
郁染抿了抿唇。
——比起今离在海盗船上炸死了几乎所有玩家的恐怖行为,刚才的“碰碰车”,确实像过家家一样,不足以让他玩到尽兴。
“没关系。”今离反倒还“好心”地想安慰她,“我待会儿就带你找点新的乐子。”
“什么乐子?”郁染的直觉很敏锐,立刻开口追问。
她转过脑袋,直勾勾地望着今离,生怕自己错过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与此同时,她还努力勾起唇角,试图保持刚才的微笑。
少女黑曜石似的眼瞳里,倒映出男人的面庞。他灿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紧接着,那双漂亮到妖异的眼睛,慢慢地弯了一下。
今离朝着她笑了起来。
“你瞧。”他扯出散漫的笑,“你明明就很感兴趣呢。”
“所以,你要找什么乐子?”郁染试探性地询问道,“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告诉我……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真的很想知道——今离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事情。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好玩”吗?
“嘘。”今离仍然勾着唇角,他轻声说道,“如果把惊喜提前说出来的话,那就不叫惊喜了。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温柔,缱绻似水,像是在哄自己无理取闹的情人。
郁染一下子变得更加惴惴不安了。
“惊喜”?今离所准备的“惊喜”,对于正常人来说,肯定都是惊吓。
她实在不敢苟同。可她面上只能继续微笑,假装自己赞同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面前的山坡忽然间摇晃了起来。地动山摇,轰鸣声由远及近。
上方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倒塌下来,轰隆隆往下滚。大大小小的石块也接连落下,各种各样的障碍物被摇晃着滚落而下,掀起铺天盖地的呛人烟尘。
前方的视野几乎被遮天蔽日的烟雾尽数挡住。越野车的行驶陷入困境。稍不留神,就会直接撞上从斜坡上方滚下来的障碍物。
车毁人亡。
而今离依旧继续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突然掉落的、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对此视若无睹。
他甚至还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的速度不降反升,呼啸着撞开前方的烟尘,歪歪扭扭地向上攀升。
那些掉下来的障碍物,每次都仅仅只是与越野车擦肩而过,哪怕看起来马上就要撞上去了,最后还是相安无事。
越野车的行进完全不受干扰。
郁染再次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只要让越野车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前进,就可以恰好到处地避开前方的障碍物。
甚至包括中途滚落的障碍物。
这大概就是游乐园特意提供给游客们的“捷径”。
但是,能够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保证开车的路线,从始至终都不会发生丝毫的偏差,显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且,正常人开车时看见掉落障碍物的本能反应,就是打方向盘躲过去。可今离从头到尾不闪不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就那么自信吗?
今离又扭过脑袋,再次分心和她说话:“这段路线……倒是比刚才好玩一点儿。”
他轻描淡写地评价道。
郁染很快就眼尖地瞥见——有几辆残破不堪的越野车,也翻滚着从上方的斜坡掉了下来。两侧的车门都被摔掉了,里面的游客们早已不知所踪,或许也被甩出去了。
很显然,他们没有成功地躲开上方移动的障碍物,被撞得翻了车,最终,这辆车也变成了另外一种“障碍物”,为后面的越野车向上攀升增加了不少难度。
“过山车”的难度果然变大了。
郁染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让她随便猜一下,再接下来……说不定还会遇到骇人听闻的猛兽?
那么,“过山车”的难度将会陡增。
在陡峭的山坡上,既要保证越野车能够在烟尘中正常向前行驶,不至于开到翻车的地步,又要想方设法地躲避前方滚落的障碍物,还要随时防备着可怕猛兽的突然袭击,怎么想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如果越野车上的四名游客能够暂时组成临时小队,放弃勾心斗角,通力协作的话,那么,一名游客坐在驾驶座当司机,驾驶越野车;另外一名游客坐在副驾驶座上,帮忙排除烟尘的干扰;至于坐在后排的两名游客,可以分别帮忙清除上方滚落的障碍物、以及对越野车虎视眈眈的野兽们。
并且,要是中途被其它越野车袭击了,除了必须要专心开车的司机以外,另外三名游客都能够出手对抗敌人。
郁染胡乱揣测着。
不过,既然今离现在正在开车,那么,至少她暂时不必担心“车毁人亡”的事情了。
——除非他真的想和她“殉情”。
今离开得很快。
而前方不远处的山坡,果然也和郁染所预料的一样,变得愈发陡峭,甚至都快要接近九十度的直角了。
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把车开上去。
越野车的速度快得已经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残影了。只有不断、不断、不断地踩油门加速,才能让越野车继续攀上陡坡。
否则的话,它将不进反退。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郁染的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在坐“过山车”。肾上腺素飙升。
渐渐地,郁染隐约听见了沙哑的嘶吼声。好像是野兽愤怒的咆哮,低沉有力,在猎猎风声中若隐若现。
难道她真的猜中了?接下来就是猛兽的袭击?还真是……一语成谶。
在这种情况下遭遇攻击,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今离倒是隐隐兴奋了起来。
“终于来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他胡乱嘟囔着,“我都无聊得快要睡着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越野车斜后方猛地扑了上来。它处于视野盲区,速度又快得惊人,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是一头体型比越野车还要整整大上三倍的巨型棕熊。偌大的熊爪猛地拍了下来,裹挟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声。
要是越野车真的被它拍到,必然会当场变成“人肉罐头”。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人肉馅的铁皮饼干。瘪得更为彻底。
野兽的行为都是全然随机的。
想要开车躲避的话,必然会偏离原本的路线。所以,按理来说,需要让车上的临时队友帮忙挡下它的袭击。
郁染现在和今离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哪怕今离是疯子,还差点儿逼疯了她,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她还不想死。
“省点儿力气吧。”今离再次抬手按住了她,“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说着,他用力一打方向盘,驾驶着越野车改变方向,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棕熊几乎必中的致命攻击。
然而,棕熊的袭击显然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更多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它们的体型都大得可怕,其攻击力也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如果无法利用残雾碎片提前解决猛兽的话,就必须要开车躲过它们的每一次袭击。
紧接着,一条巨蟒也缓缓爬了过来。它体型硕大,速度却依然飞快。坚硬的鳞片又大又厚,是完全可以直接拿过去当盾牌的程度。近乎坚不可摧。
粗壮的蛇尾扫了过来。连大地都为之震颤。层层叠叠的鳞片将地面剐蹭得坑坑洼洼。像是突然间地震了一样。
近乎垂直的峭壁,对它来说如履平地。
可是,今离依然只是驾驶越野车躲开了巨蟒卷过来的蛇尾。云淡风轻。
他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似乎并不打算弄死这些巨型野兽们,反而是漫不经心地溜着它们玩。饶有兴致。
说不定,在今离看来,这些“野兽”都比活人要更加有趣。
然而,它们却不是能够被轻易甩掉的。就算侥幸躲开了第一次、第二次乃至第三次袭击,它们还会坚持不懈地继续冲过来。
源源不断。
或者说,宛若洪水般,滔滔不绝。
先前的棕熊与巨蟒,此时都跟在了越野车的后面,随时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
与此同时,更多的猛兽也冲了过来。老虎、猎豹、猛犸象等,纷纷涌了上来。
今离仍然躲得游刃有余。
郁染则是看得心惊胆战。
显而易见,游乐园的目的一目了然——想要让游客们合作把山上的野兽杀了,才能够成功翻过山岭。否则的话,仅仅只是靠躲开袭击,并不能彻底甩开它。
跟在后面的野兽将会变得越来越多。面对大量恐怖猛兽的围殴堵截,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它们的盘中餐。
所以,“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今离显然不需要和别人合作。他一个人就能完好无损地通关“过山车”。
那些野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饶是如此,今离却始终没有对追在后面的野兽动手。要是后面的猛兽们跑着跑着跟不上了,他甚至还会主动降低自己的速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是在找乐子吗?
郁染百思不得其解。
不多时,跟在今离车后面的,已经变成了汹涌的兽群。大地震颤得愈发厉害。
他甚至还在故意挑衅兽群,开车的速度忽快忽慢。冲在最前面的猛兽还以为自己能够拍扁这辆车了,结果,还是棋差一着。越野车堪堪从它的爪子下面溜了出去。
“吼!”不甘心的叫声响了起来。
被激怒的猛兽跑得越来越快,眼睛也充了血,却依然追不上越野车的尾气,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这时候,还有不少后方的越野车也追了上来,却被迫卷进了癫狂的兽群里,九死一生。堪称倒霉至极。
郁染小心翼翼抓紧安全带。
今离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说法了。
在今离的眼中,无论是活生生的人类,还是游乐项目里的野兽NPC,都是同样的存在。他会一视同仁,把他们、或者它们,都当成是供自己取乐的玩具。
依然是猫戏老鼠似的轻佻态度。
他什么都不在乎。人类的伦理道德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
少女抬眸看向旁边的后视镜。
乌泱泱的兽群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叫声。它们拼了命地追在车后面,非要拍扁这辆越野车不可。它们无法容忍自己被挑衅。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今离也侧头瞥了一眼后视镜。
“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歪了歪头,看向了副驾驶座上的郁染,“你觉得呢?”
啊?什么差不多了?
郁染有些茫然。
可她面上却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胡乱地点了点头。
无论她怎么回答,都无法改变今离的决定。既然如此,还不如先顺着他,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得暂时把自己伪装成疯子才行。
“好。”今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希望你会喜欢我送给你的惊喜。”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接着,就单手把方向盘拧到底,硬生生地调转了越野车的车头。
他掉头了,开始往来时的方向开。
越野车朝着山脚下冲了出去。
郁染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等一下,他为什么要往回开?!
走下坡路确实比爬上坡更快。
越野车的速度快得不像话,随时都有可能翻倒下去。但今离的驾驶技术尤为高超,每次都能把越野车从翻车的边缘救回来。
在惊慌失措之下,郁染仍然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今离竟然还是在按照过山车的轨迹开车。只不过,是反过来的路线。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间往回开,究竟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嘹亮凄厉的嘶吼声从后方不远处响起。地面还在颤抖。土地寸寸开裂。
疯狂的兽群居然也追着越野车往下跑了。它们追得很紧,生怕这辆胆大包天的越野车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今离弯了弯眉眼。
“真听话呢。”他懒洋洋地说道。
郁染心里又忽然间“咯噔”一下。
今离之所以毫无征兆地往回开,是为了故意要把兽群往山下引?为什么?
他口中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现在的她,只能被迫与今离成为一丘之貉。在这种情况下跳车的话,必然会尸骨无存。
郁染别无选择。
第704章 狂欢夜【23】:“烟花好不好看?”
今离逆着车流往下开。
陡峭的上坡,反过来变成了悬崖。
越野车直直地向下俯冲,分明是近乎自杀的举动。尤其是……他的身后还追着一大群已然怒火中烧的可怖猛兽。
烟尘四溅。
今离扯着嘴角,仍然表现得漫不经心。
其它缀在后面的越野车渐渐追了上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今离与他们背道而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其他游客们只堪堪瞥见今离的车尾,紧接着,就被卷进了狂怒的兽群里。
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在刹那之间,车辆就被踩成了扁平的铁片。他们的身体也被碾成了肉泥,紧紧地夹在薄薄的铁片里面。
堪称……无妄之灾。
今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侧过眸子,慢悠悠地看向后视镜。
“对了,你喜欢吃薄脆饼吗?”他忽然开口询问,“又薄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他的提问实在天马行空,描述得又绘声绘色,好像真的在吃薄脆饼一样。
郁染忍不住也往外看了一眼。
被兽群踩烂了的越野车、以及车上的游客们,又被前赴后继的猛兽继续践踏,如今已经变成了扁得不能再扁的铁片。
还真的有点像是……人肉味的薄脆饼。
无论各种意义上,都是“嘎嘣脆”的。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亲自开车撞出来的“人肉罐头”。
少女难免有些反胃。
可她面上却还是顺着今离的话继续往下说:“其实,我挺喜欢吃薄脆饼的。”
今离挑了挑眉:“是吗?”他一边向下坡开,一边探出脑袋回头看。
不少越野车都受到牵连,被兽群践踏,变成了一张又一张的“薄脆饼”,噼里啪啦地掉在山坡上。新鲜出炉。
场面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荒诞与滑稽。
——当一件事情荒谬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它再血腥、再恐怖、再可怕,反倒也只会让人感到莫名好笑。
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古怪的滑稽。说不清道不明。怪异到了极点的时候,就只剩下荒唐了。
郁染不由地抿了抿唇。
其它越野车上的游客们,也尝试过使用自己的残雾碎片,来抵御狂奔的兽群。他们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然而,那群体型巨大的凶狠猛兽,早就已经被今离的挑衅举动完完全全地激怒了,变得比平时还要更加凶狠,也更加难以对付。普通的手段对它们全然无效。
像汹涌的洪水,呼啸着碾了过去。
游客们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
郁染看得心惊肉跳。
她害怕林夏眠、江遥、以及闻默,他们三个人也被牵连。尽管她相信他们的实力,但此时此刻,难免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今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去想别人了。好不好?”男人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眉眼,语气轻松又欢快,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否则的话,我会嫉妒得想要杀了他们的。”
郁染飞快摇了摇头。
她不敢再多想。唯恐今离真的说到做到。一个疯子口中的玩笑话,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很有可能莫名其妙地就变成真心话。
今离还在继续往下开。
越野车的速度濒临极限,郁染甚至觉得有些失重。她感到头晕目眩。
而尾随在后面的兽群,也跑得越来越快。尘土飞扬。高耸入云的树木都被接连撞倒,轰隆隆地倒在地上。前方挡路的障碍物也被卷了进去,刹那间绞得粉碎。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连大地都在震颤。
“咚、咚、咚”。
像是被巨锤重击的大鼓。绷得很紧的鼓面,在接连不断的猛烈捶打之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裂开了缝隙。
微乎其微的声响,夹杂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本来应该是不起眼的。
但是,不知怎的,郁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咔嚓、咔嚓”。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面上的裂痕宛若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今离还在不断加速。
越野车的引擎即将过载。兽群的速度也被拉扯到了堪称不可思议的极限程度。大地在兽群脚下剧烈震颤。
共振同频。
“咔嚓、咔嚓、咔嚓”。
地面碎裂的速度也在加快。到处都在摇晃。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动山摇”。
面前的视野也歪歪扭扭。
大地猛烈震动,数不清的东西向下倒塌。嘈杂声响不绝于耳。兽群踏碎地面。
郁染终于反应了过来。
——地震了。
狂暴的兽群追在越野车后面,将地面硬生生地踏成碎片。
大地也因此共振,震动不已。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被今离强行引发的地震。
难道说,这就是他的目的吗?他想要在山上引发地震。就像先前用炸药炸毁海盗船一样。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为了借此解决掉其他玩家们吗?
郁染的心脏疯狂跳动着。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今离真正的目的,并不止于此。
首先,他应该就是故意要引发地震的。可是,通过地震究竟能够带来什么,却让她一下子犯了难。
今离仍然没有松开油门。他的嘴角处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震了。”郁染试探性地开了口。
她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不想露出太多破绽。她必须尝试尽可能地理解今离的思想,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嗯。”今离点点头,“怎么样?好不好玩?”
郁染违心地点了点头。
“别着急。”今离明显被她哄得开心了,“再等一下,惊喜还没有出现哦。”
他的语气非常期待。
可怕的“惊喜”……
郁染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只有惊恐。
“地震”居然还不算是惊喜吗?她更加慌张了。很难想象比地震还要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山坡在晃动。地面在撕裂。滚石在坠落。到处都在崩塌。
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后面的兽群追得很紧。
地震也没有使它们停下脚步。
“三。”今离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晃动声。似乎是从脚下传来的。
“二。”今离弯起眉眼,嘴角也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
郁染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他在倒计时!
空气中隐约出现了难闻的气味。温度在悄然向上攀升。
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
“一。”今离脸上的笑意接近疯狂。
他眼尾处的泪痣因此颤了颤,像摇摇欲坠的泪珠,点缀在他的笑脸上,显得过分怪异。充斥着诡谲的美感。
今离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一阵巨大的爆鸣声便随之响起。
郁染似有所感,仓皇失措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滚烫的热浪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灰烬与烟尘铺天盖地。
眼前的画面震撼到无以复加。
——火山爆发了。
暗红色的岩浆从山顶向下流淌,浓烈的硫磺味充斥在空气之中,呛得人肺里生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流淌的熔岩将沿途的一切尽数吞噬殆尽,不可阻挡。倒塌的树木、粉碎的障碍物、乃至人肉味的薄脆饼、以及人肉罐头,全部都被熔岩烧成了灰烬。
包括整座陡峭险峻的高山。
四散奔逃的兽群很快也被卷进了岩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绝望地哀嚎着,却怎么也无法在岩浆里存活下来。
是一场由地震引发的火山爆发。
连锁反应。
——狂奔的兽群、震动的大地、爆发的火山。先惹怒兽群,让兽群引发地震,最后,再通过地震引爆火山。
过程中的危险是难以想象的。但凡中间出了半点差错,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更遑论是依靠环环相扣的关系,将火山引爆了。
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他就不怕自己失败了吗?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总算知道了。今离的目的就是火山爆发!他、他想要毁了整座山!
少女的脑袋疼得厉害。
海盗船、过山车……
今离难道是一个“破坏狂”吗?通过破坏来寻找乐趣。越是难以毁坏的东西,破坏起来就越让人具有成就感?
“你喜不喜欢?”今离忽然问道。
身后就是大片大片穷追不舍的炙热岩浆,可他还兴致勃勃地朝着她笑。
“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哦!烟花好不好看?”今离眨眨眼睛。
他单手抓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虚握成拳,探到少女面前,又冷不丁张开五指。
倒还真像是一小朵炸开的烟花。
“啪。”今离还自己给它配了音。
说实话,郁染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放的“烟花”。谁会喜欢火山爆发?!
当务之急应该是赶快逃命吧?
这座山都快要塌了。
尽管心里慌得要命,但是,郁染仍然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她抬起手装模作样鼓了鼓掌,很是崇拜地开口夸道:“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今离猛打方向盘,重新把越野车开回了过山车的轨道上。
“可惜烟花转瞬即逝。要是能一直放就好了。”他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第705章 狂欢夜【24】:“别乱看了。”
郁染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今离说的怪言怪语了。把“火山爆发”当成“烟花”来欣赏,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下去了。
她忽然惊讶地发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岩浆,每次都恰好会绕开过山车的轨迹,恰好给了今离些许缓冲的时间。
那些障碍物被焚毁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延缓岩浆流淌的时间。尽管看起来好像微乎其微,可是,把所有的时间全部加起来的话,却已经足够今离反应过来了。
只要沿着过山车的轨迹行驶,那么,后面的岩浆就始终会慢上一步。哪怕是最近的时候,也只是若即若离地缀在车尾处。
按理来说,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
然而,此时此刻,走直线却反而死得更快。因为山坡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障碍物。直走只会车毁人亡。
连这种事情……也在今离的计划之中吗?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郁染真的险些以为他打算和自己“殉情”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叫“同归于尽”。
希望林夏眠他们不要出事……
郁染再次暗自祈祷。
“有机会的话,可以带你下去游泳。”今离半开玩笑似的胡说八道。
去岩浆里游泳?
那岂不是会变成“烤全人”?!
郁染飞快摇了摇头。
她还在思考今离的用意。
先故意通过连锁反应,来引爆火山喷发,然后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暗红色的岩浆宛若汹涌的潮水,在后面穷追不舍。刺鼻的硫磺味愈发浓郁,嘈杂的声响震耳欲聋。
黑压压的浓烟弥漫在空气中。将天空也染成了黑漆漆的色彩。看起来压抑极了。
就像是……世界要毁灭了一样。
今离很快就开到了接近起点的位置。
一股古怪的腥味钻进鼻子里。
郁染透过车窗往外看。
不远处竟然涨潮了。
深色海水呼啸着扑了过来,裹挟着数不清的尸骸,将下面的土地寸寸淹没。
什么?哪儿来的海水?!
郁染惊慌失措。
她仔细去看,甚至还能在海水里看见不少新鲜的尸块。
“哗啦哗啦”。
汹涌的浪潮接连不断地拍打在岸边,溅起大片大片的血色水花。几颗眼球滚了出来,砸在地上,摔成一滩血肉模糊的泥。
这也是火山爆发引起的连锁反应吗?这些海水该不会要把整座山都淹没吧?
上有岩浆、下有海水……
似乎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无论往前还是往后,好像都是在自寻死路。
——难道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越野车被夹在中间,显得尤为渺小。
但是,今离并没有因此停下来,而是扭过方向盘,继续往侧面的方向开。
“我们是要绕过去吗?”
郁染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岩浆与海水还没有完全淹没土地的时候,从两者之间的夹缝里尽快往外开,直到……开到终点为止。
少女的视线从后视镜里再次扫了过去。
她看见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在火山爆发以后,肉眼可见地坍塌了下来。滚烫的岩浆将陡峭的山体也吞噬殆尽。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山崩地裂。
只剩下了墨黑色的残骸。
原本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左右两侧也因此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在此之前,需要“翻山越岭”,才能从起点到达终点。而现如今,从理论上来说,想办法从侧面绕过去,也能到达终点。
“嗯,绕过去。”今离点点头,随口说道,“不过,可能会耽误不少时间。你应该不着急吧?”
郁染有些茫然。
她有什么好着急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的处境是由今离决定的。
“哎呀,就是价钱……可能会贵上一点呢。你不介意吧?”今离装模作样伸出了手,在空气里胡乱摆弄了两下,“没办法。我也不是故意要绕路的。”
郁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装作拨弄计价器的样子。
今离表演得煞有介事,好像自己真的是出租车司机一样,而郁染则是他车上的乘客。
少女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门票,把上面的二十颗星星展示给他看。
“这些……够付车费吗?”
郁染怯生生地问。她倒也还算配合。
今离忍不住弯了一下眉眼:“是你的话,我决定免费。”他笑嘻嘻地说道。
越野车穿过岩浆与海潮之间的狭窄夹缝,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行驶。
岩浆压垮了高山。
海水吞没了土地。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也在骤然下降。硫磺的味道与海水的腥味到处弥漫。
乱七八糟的难闻气味杂糅在一起,呛得人不敢肆意呼吸。
今离似乎掐准了时间。
他开得稳稳当当,完全没有受到周遭环境变化的影响。
并且,相对来说,前进的难度甚至还明显比刚才降低了不少。
因为原本设置在山坡上的致命关卡,现在恐怕都已经被熔岩烧得干干净净了。
譬如说,那群狂躁不安的巨型凶兽们。
尽管郁染还不知道后面究竟会遇到怎样骇人听闻的可怖危险,但是,按照白日梦游乐园的风格,必然不可能让人轻易通关。
然而,今离却直接一下子掀了桌子。
后续的危险都被付之一炬。
甚至,绝大多数的竞争对手们,也毫无防备地死在了火山爆发之中。一劳永逸。
今离的做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根本不给别人留活路。他算计到了方方面面,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
顺利得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郁染都忍不住开始怀疑——前面是否会出现什么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可是,前方始终“风平浪静”。忽略掉周围的山呼海啸,确实也算得上平静了。
……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野车也逐渐接近最后的终点。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滚烫的岩浆冷却下来以后,只剩下黑漆漆的灰烬。放眼望去,宛若阿鼻地狱。
高山被夷为平地。
海水将周遭的大地尽数淹没。
今离敛了敛眸子,慢条斯理地将越野车开过了终点。他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郁染忍不住向后张望。
等一下,没有其他幸存者了吗?
不可能……林夏眠他们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吧?
尽管相信他们的实力,但是,少女难免还是有些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残雾碎片的力量,能否应对火山爆发时的滚烫岩浆。
“不准分心想别人哦。”今离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那些家伙死了才更好。”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等等……”郁染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想要回头去寻找林夏眠等人的踪迹。
可是,今离怎么可能给她下车的机会?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同时,也阻止了她试图下车的动作。
“我们才是队友。”今离轻声细语地哄她,“别再去管其他人了。”
郁染被他拽下了越野车。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进今离的怀里。
才刚刚下车,一条缠着绷带的蛇就直挺挺地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是过山车的工作人员。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锋利的毒牙闪烁着刺眼的寒光,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
“你,毁了我的‘过山车’。”毒蛇先生阴恻恻地开了口,声音嘶哑、语调怪异。他的字里行间都仿佛淬了毒似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要胡乱造谣哦。”今离若无其事地拿出了门票,“我还没有投诉你们的游乐设施质量差劲呢。”
毒蛇先生沉默片刻,还是伸出蛇尾接过门票,冷冰冰地为他盖上了十颗星星的章。
游乐园的规矩摆在这里,他当然不可能率先破例。
轮到郁染的时候,毒蛇先生依然面无表情。但是,他的视线却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别乱看了。”今离有些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毒蛇的视力又好不到哪里去,装模作样地看什么呢?”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落到我手上。”绷带小蛇冷声说道。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不可能。”今离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落到你手上?你根本就没有手嘛。”
毒蛇吐了一下信子,没有说话:“……”
望着自己手中门票上的三十颗星星,郁染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其他人呢?他们现在还好吗?
按照今离的玩法,白日梦游乐园迟早会被他玩成废墟。每体验一次游乐项目,他就会把该游乐设施毁得面目全非。
但是,再看看周遭的天色,也快要到白天了,到时候……今离应该就不会这么猖狂了吧?
郁染驻足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开。
她还想等自己原本的队友们出来——林夏眠、江遥,还有闻默。
她想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
今离撇了撇嘴:“在等什么?”
郁染欲言又止。
她很想在他的面前继续伪装下去,却又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今离往过山车的“废墟”里瞥了一眼。
然后,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他们还没死呢。”
“真的吗?”郁染猛地抬起了头。
她一下子竖起耳朵。
“当然。”今离耸了耸肩膀,“我骗你干嘛?咱们赶快去玩下一个游乐项目吧!”
他牵着少女的手就往外走。
“不……”郁染本能地想要拒绝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骗人?
今离忽然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奇吗?”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地跟踪观察我,怎么样?”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知道。
第706章 狂欢夜【25】:“你才是主谋。”
郁染有些恍惚。
今离分明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却还愿意装模作样地陪着她演戏。现如今,他甚至还主动邀请她来观察自己。
还真是……有够疯癫的。
“你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骂我疯子?”今离忽然眉眼弯弯地问,语气戏谑,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郁染立刻咬住嘴巴。她险些以为是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是疯子啊!
“再不走的话,等他们出来以后,肯定又会跟上来。”今离揽住她的肩膀,循循善诱地劝说道,“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他口中的“他们”,明显是指林夏眠等人。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我很想和你单独相处呢。”今离还在勾着唇角笑,“他们太烦人了。”
郁染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今离刚才的说辞。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潜藏在少女内心深处的担忧与不安。
——她担心林夏眠他们会被今离牵连,稍有不慎,说不定还会命丧黄泉。
今离好像比郁染本人还要更加了解她自己。他的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像是在描摹血管的走向。
“我猜,你也不希望他们出事吧?”他似笑非笑地轻声说道。
如果林夏眠他们,继续与今离同时体验相同的游乐设施,那么,难免会被他的“奇思妙想”所牵连。一次两次,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可第三次、第四次,就说不准了。
海盗船、与过山车,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离直接用火药炸了海盗船,又在过山车里引爆火山,近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间接害死了绝大多数的游客们。
最后的幸存者屈指可数。
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
就算郁染再相信林夏眠他们的实力,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拿他们的性命去赌。
她做不到。
而今离此时的提议恰到好处。
要冒险的话,只有她一个人过去就足够了。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连累其他人。是最佳的选择。
郁染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今离简直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说客。
趁着林夏眠他们还没有跟上来的时候,她直接先跟着今离去体验下一项游乐设施,不仅可以避开在同一个游乐项目里“自相残杀”的风险,还能近距离地观察今离的一举一动,想办法推测出他的真实目的。
今离到底只是为了找乐子,通过杀戮满足自己的阴暗欲望,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郁染更倾向于后者。
“快走吧。”今离连声催促。
他压根儿就不需要再次确认,就能够肯定——郁染绝对已经被他说服了。
因为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与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少女果然也没有挣脱他的束缚。她半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果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玩什么?”郁染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今离愉悦地弯起眉眼。
“你猜猜看呀?”他非常欢快地说道,“猜对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仿佛是为了调动郁染猜谜的积极性似的,今离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嘻嘻地补充道:“嗯……猜对了的话,有奖励哦。”
虽然郁染对今离口中的“奖励”完全不抱希望——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骇人听闻的“惩罚”,但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猜了起来。
今离打算体验的下一项游乐设施……
郁染蹙起了眉头。
先是海盗船。然后是过山车。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
这些游乐项目之间是否有所关联?还是说,只是他随心所欲,胡乱选择的?
郁染偷偷抬眸看向了今离。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离也在看她。她恰好不偏不倚撞进了他鎏金似的眼瞳之中。
平心而论,无论什么时候去看,今离的眼睛都非常漂亮。不管他是哭是笑,脸上有没有表情,那双灿金眼瞳都艳丽异常。
是可以被供上神坛当祭品的程度。
不……
有的时候,郁染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古怪错觉——就算直接说今离是“神明”,恐怕也有人会相信。
“怎么了?”今离反问,“你需要提示吗?”他非常好心。
郁染咬住唇瓣。
她皱着眉头,纤长浓密的睫羽敛了下来,黑曜石似的眼睛里写满困惑。
今离还打算给她提示?
这个提示很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从侧面证明,他每次所选择的游乐项目,其实真的是有规律的?否则的话,他也没有必要提示她。除非,他又在耍她玩儿。
所以,不如就先假设一下,他的选择是有规律的吧。顺着往下思考,海盗船、过山车,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规律呢?
郁染不自觉陷入沉思。
海盗船、大海、海盗、火药、爆炸、火海……
过山车、高山、越野车、猛兽、地震、火山爆发……
她将两个游乐项目里的特点,都尽可能地分别提取出来,再逐一比对,试图从中找到相似的共同点。
郁染绞尽脑汁。
海盗船。过山车。它们之间真的存在规律吗?今离该不会就是随便选的吧?
少女忽然间灵光乍现。
不对,等一下。海。山。
海盗船的“海”、与过山车的“山”。岂不刚好正是“大海”与“陆地”?那么,按照规律的话,下一个应该就是“天空”了吧?
《圣经》的第一卷书《创世纪》里,就详细提及了神七日创世的过程——第二日,创造了“天”;第三日,创造了“地”与“海”。
郁染更加用力地咬住唇瓣。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猜对了。
与“天空”有关系的游乐项目……
少女一下子就想到了“摩天轮”。
下一刻,郁染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摩天轮吗?”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他“哇”的一下叫出了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再次发现了很有趣的玩具似的。
少女刚才思考的时间短得吓人。而且,她甚至知道——他问她是否需要提示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变相地提醒她了。
“恭喜你,猜对啦!”今离抬手为她鼓起了掌,“染染好聪明!”
他的口吻依然很像是在哄孩子,故作温柔。奈何他的声音实在好听,在放缓语气的时候,极具迷惑性。
“我早就说了呀。”今离仍然揽着少女的肩膀,脑袋低了下来,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我们才是同类。”
郁染没有说话。
明明猜对了,可她却没有解谜成功的喜悦。反而愈发忧心忡忡。
“走吧。”今离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我们去坐摩天轮。”
“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毁了摩天轮?”
根本就不用特意去想,郁染也猜得出来今离下一步的计划。她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炸了海盗船,又熔了过山车。现如今,摩天轮恐怕也要遭殃了。
今离却对此避而不答。
他只是轻笑着反问了一句,道:“你要跟我一起吗?”
郁染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她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她非得想办法弄清楚今离的目的不可。
————
尽管白日梦游乐园的占地面积极大,可是,里面的游客也不少,许多消息还是迅速地流传了出去。
譬如说,“海盗船”与“过山车”,这两个游乐设施,目前已经暂时停止运行了。任何游客都无法进行体验。
目前,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个消息是工作人员亲自放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还有人说,其实是有玩家故意弄坏了游乐设施,害得剩下的游客们,都再也拿不到该游乐设施的十颗星星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声称,这应该是游乐园的阴谋诡计。体验游乐项目,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游乐园可以随时毁掉游乐设施,让上面的游客全军覆没。
今离也听见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可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还主动凑了过去,假装打探消息似的,好奇地询问道:“诶,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被搭话的游客们大多都摇了摇头:“鬼知道啊?这个消息都不一定是真的。”
“对啊。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谁知道呢?”
“搞不好是游乐园放出来的假消息。”
“听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别人说你就信啊?反正只是少了两个游乐项目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游乐园的游乐设施还有这么多呢。”
他们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其实也无关紧要。与其费尽心思去探究真假,还不如多体验一次游乐项目。
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星星,才是实实在在的。
见此情景,今离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半低着头,在少女耳边说悄悄话:“染染,我们俩可是共犯哦。”
郁染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那我也只是帮凶而已。你才是主谋。”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处破坏游乐设施,到底是为了什么?
来到摩天轮脚下以后,少女心中不祥的预感到达了顶峰。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她阻止不了他,那么,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睁开眼睛仔细去看。
大海、陆地、天空。
他……究竟想干什么?
“好了。帮凶小姐。”
今离弯腰欠身,朝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语气彬彬有礼。
“很荣幸能够与你一起乘坐摩天轮。”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华丽的晚宴。
主谋先生、与帮凶小姐,即将共同完成一场新的犯罪。
——当然。帮凶小姐也别无选择。
第707章 狂欢夜【26】:“这里禁止入内。”
漆黑的幕布笼罩在摩天轮前,遮天蔽日,将整座摩天轮挡得严严实实。
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楚上方的景象。
并且,相对来说,排队准备体验摩天轮的游客们,看起来也少得可怜。
他们大多都是在别处等得不耐烦了,又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过来排摩天轮的队伍。为了拿到星星,他们别无选择。
毕竟,白日梦游乐园的种种规则,明显就是在逼着他们想方设法地去获取星星。
或许现在仅仅只是要求他们持有五星门票,才能在夜间游乐园里畅通无阻。
可等到明天、后天、乃至更后面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变成必须持有十星、十五星、乃至五十星门票,才能在白天的游乐园里自由活动。
玩家们又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努力获取更多的星星,才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在这场多人对抗游戏里的存活率。
只不过,前来体验摩天轮,属实是无奈之举。据不完全数据粗略统计,在白天的时候,摩天轮就是白日梦游乐园内死亡率最高的游乐项目之一。
许多游客们都在私底下口口相传,告诫其他人尽量不要去体验摩天轮。
事实上,在众人刚刚进入游乐园的时候,大家为了争抢登上摩天轮的机会,差点儿挤得头破血流——与其它刺激惊险的游乐项目相比较起来,摩天轮听起来确实算得上温和无害了。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大家都以为摩天轮是最安全的游乐项目,就算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里去。
然而,当时能够活着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游客……却屈指可数。并且,侥幸存活下来的那些人,都变得非疯即残。他们仿佛在摩天轮上面被吓傻了,连话也说不完整,木讷地拿了星星就走,如同行尸走肉。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
其他游客们很快就意识到——摩天轮其实才是最危险的游乐项目。白天的时候尚且如此,等到了晚上,岂不是更加可怕?
因此,现在徘徊在摩天轮下面的游客们寥寥无几。他们要么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了,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而在前往摩天轮的路上,郁染已经听说了相关的传言。她心下暗想果然如此。
摩天轮果然不简单。
它代表了“天空”。今离之所以会选择体验摩天轮,必然有更加不可告人的原因。
少女心里思绪万千。
“染染,你害怕吗?”今离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其实,我觉得在摩天轮上殉情,比在过山车上要更加浪漫。”
“你觉得呢?”他直勾勾盯着她看。
上一秒的时候,今离分明还在优雅地邀请郁染共同乘坐摩天轮,下一秒就又改了口,说自己要和她殉情。
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郁染在心底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幸好林夏眠他们还没有跟上来。死亡率如此之高的游乐项目,又有今离在场……
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
“我不害怕。”郁染轻声说道,“我也很期待和你一起乘坐摩天轮。”
她不自觉加重了“和你”两个字的读音。
少女的言外之意其实很明显——她倒要看看今离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是,她的声音过分绵软,咬字又有些黏黏糊糊,在舌尖上滚过一圈,又慢慢吐出来,听起来倒像是在说情话似的。
今离更是理所当然地曲解了郁染的意思。
“原来你这么期待呀?”他很是愉悦地弯了弯眉眼,“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虽然你哭起来还挺可爱的。”
————
在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
与其它游乐设施一样,这里也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是一只穿着晚礼服的漂亮孔雀。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右眼上架着金丝单边眼镜,步履从容,一举一动都颇为优雅,如同一位具有古典气息的贵族。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倒还真的对应上了今离先前故作彬彬有礼的表现。
孔雀先生身上的羽毛油光水滑,颜色翠绿泛篮,仿佛都镶嵌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宝石,灿金色彩点缀其间。
他折起的尾羽垂在身后,隐约可以瞥见其流光溢彩的绮丽色泽。
华丽得不可思议。
孔雀先生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视线偶尔从附近排队的游客身上扫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屑意味。
显而易见,他压根儿就瞧不起这些玩家们。
正在排队的游客们又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到礼服孔雀的轻蔑眼神。可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他们不得不低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与工作人员作对,是最为愚蠢的行为。
郁染小心翼翼排在了队伍的末尾处。今离站在她的前面。
礼服孔雀慢条斯理地抬起翅膀,漫不经心地数了一下人数。见游客看起来凑得差不多了,就准备放人去乘坐摩天轮。
然而,在数到今离的时候,礼服孔雀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他就来到男人面前,很是冷淡地开了口:“这位先生,摩天轮不欢迎你。”
意料之外的变故出现了。
郁染一下子睁大眼睛。
今离只是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反问:“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礼服孔雀冷哼一声。
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们,相互之间都是可以交流的。
海盗船的工作人员蝴蝶结小兔、与过山车的工作人员绷带小蛇,已经把今离接连破坏了两座游乐设施的事情,广而告之了。
礼服孔雀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今离登上摩天轮,然后把摩天轮也破坏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人员不能无缘无故对游客动手,他甚至想就在这里先把今离揍上一顿。
“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难道心里还不清楚吗?”孔雀先生冷嘲热讽,“你连一丁点儿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今离若无其事地把他的嘲讽照单全收:“嗯……我干过很多件好事啊。你说的具体是哪一件呢?愿闻其详。”
他的脸皮很厚。
孔雀先生忍不住瞪了今离一眼。他被气得不轻。这种不要脸的嚣张家伙,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招摇过市。
郁染站在旁边,不敢贸然出声。
可孔雀先生又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难道自己也要被拦在摩天轮外面了吗?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慌张。
庆幸的是,要是今离无法登上摩天轮,那么,他的计划是不是就行不通了?
而慌张的则是……倘若今离真的进不去,他的后手又会是什么?
会不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郁染难免有些忐忑。
孔雀先生抬起翅尖,扶了一下自己的单边眼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你应该就是小兔口中说的那位女士了吧?”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让我顺便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乘坐摩天轮,容易死无葬身之地。”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转述别人话语时也毫无波澜起伏,仿佛其中内容与自己全然无关似的。
啊?
连郁染都不禁愣了一下。
是蝴蝶结小兔吗?
“她的原话是:‘要是她死在其它地方,我就吃不到她的肉了’。”孔雀先生面无表情地继续复述,“‘好可惜’。”
“当然。身为工作人员,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他低声解释,“请自便。”
“至于这位先生……”孔雀先生看向今离,又冷笑了一声,“这里禁止入内。”
他实在无法忍受心爱的摩天轮被破坏,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不愿意去赌。
所以,不如索性就直接禁止今离乘坐摩天轮,从源头上彻底解决问题。
“这就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待客之道?”今离又搬出了先前的那套说辞,“不仅游乐设施的质量奇差无比,短时间内就坏了不少,现在甚至还不让人体验了。啧。”
他很是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孔雀先生怒火中烧。
他气得要死,连游乐园的规则也不想管了。摩天轮可是他亲自负责的游乐项目。先把这个家伙赶走再说。
反正他是摩天轮的工作人员。
可是,还没等孔雀先生继续向今离发难,不远处就飞过来了一只通体洁白的鸽子。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绿油油的橄榄枝。
和平鸽在孔雀的头顶徘徊不定,片刻之后,“啪嗒”一声,扔下了一封轻飘飘的信。
礼服孔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话语强行咽了下去。
他抬起翅膀顺势接住,随手撕开信封,又把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
什么情况?
郁染离得最近。
她眼角的余光堪堪瞥见了信纸的边角处。上面好像印着西装小熊的图案。而且,她好像还看见了红色的感叹号。
像是……某种警告?
礼服孔雀一目十行看完信纸上的内容,脸色有些阴沉:“行。算你走运。”他冷冰冰甩下一句话,就转身往回走。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喇叭,就开始按照惯例通知游客们入场。
今离还在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质量这么差劲的游乐设施,居然还开放体验,也太不把游客的生命安全当回事儿了。”
他表现得义愤填膺,似乎真的很看不过去。
郁染:“……”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贼喊捉贼。
不过,孔雀先生的意思是放过今离了吗?他好像不执着于把今离拦在外面了?
是不是因为……刚才收到的那封信?
是先前守在门口处的西装小熊,在警告孔雀先生不要违反游乐园的规则吗?
郁染在心里暗自揣测。
那么,西装小熊的地位应该很高吧?否则的话,其他工作人员为什么会听他的话呢?
少女想得出了神,没有发现队伍里的游客们已经接连入了场。而今离好像对此早有预料,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郁染无意识地跟着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又强行按下心底的惊讶。仅仅只是依靠如此粗糙的线索,她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但是,西装小熊的危险程度,在她心里已经被提高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工作人员的实力如此之强,却还愿意听西装小熊的话,足以见得……他的实力更加深不可测。
哪怕目前还只是猜测而已,她也无法不放在心上。小心为上。
第708章 狂欢夜【27】:“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今离牵着郁染的手往前走。
他们自然而然地穿过黑漆漆的幕布,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其他游客们也鱼贯而入。
等了这么久才凑齐一批人,他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是为了拿到十颗星星,谁愿意待在队伍里浪费时间?
只不过,这座摩天轮,恐怕就是白日梦游乐园里难度最高的游乐项目之一了。他们抱怨归抱怨,心里大多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走投无路的赌徒掷下了筹码。要么,赚得盆满钵满;要么,满盘皆输。
刚走进去,郁染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其实,她刚才提前设想过无数种场面。
哪怕是再骇人听闻、再荒诞不经的离奇画面,她都已经在心里考虑过了。
毕竟,夜晚的海盗船与过山车,都变得与白天时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那么,摩天轮应当也不例外,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海盗船”变成了遨游在大海上的、真真正正的海盗船,“过山车”变成了翻山越岭的越野车。
“摩天轮”……说不定也会变得高耸入云。
或者说,他们会突然间出现在天空中?
就像先前的大海与山岭一样。
既然摩天轮代表了“天空”,那么,场景大概也会发生变化吧?天上的飞鸟可能将会成为致命的阻碍。
一种又一种千奇百怪的可能性浮现在郁染的脑海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就算他们待会儿一睁眼就出现在了天上,又毫无防备地直接从半空坠落,她也不会太过惊讶。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郁染实在没有想到……
藏在漆黑幕布后面的、夜间的摩天轮,竟然和白天的摩天轮别无二致,看起来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就像普通的摩天轮一样。
周遭的场景也仍然处于游乐园里。
少女着实有些诧异。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夜间的摩天轮没有发生变化?夜晚的难度不是提高了吗?
高耸入云的摩天轮矗立在不远处。
通体奶油般明媚透亮的色彩,看起来赏心悦目。一个个棉花糖似的轿厢悬挂在摩天轮上,云朵与彩虹形状的装饰物点缀其间。
是很符合“白日梦”主题的可爱风格。
如梦似幻。
甚至让人疑心——这座摩天轮到底是不是糖果做的?
或许,它应该出现在童话里。
但它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夜晚的时间。
郁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踌躇,站在原地犹犹豫豫。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她已经陷入幻觉之中了?
少女抬眸去看工作人员。
而礼服孔雀依旧面色如常。
他尽职尽责地将游客们引到轿厢处,就像普通游乐园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一样,所进行的流程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每个轿厢能够容纳两名游客。
轮到郁染与今离的时候,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他们两个人恰好被分为了一组。
前面的游客们明显也都在面面相觑。
虽然其中的部分玩家,还没有成功体验过夜间的游乐项目,但是,他们也都听说过相关的传闻。
按理来说,晚上的时候,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都会变得诡谲又怪诞,其难度也高得不可思议。几乎无一例外。
毕竟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可现如今,眼前的摩天轮却还是和白天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之下,郁染惴惴不安地登上了摩天轮。她坐在轿厢内侧的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
就连坐在摩天轮里的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仿佛他们此时此刻真的在游乐园里乘坐摩天轮似的。
对面明明还有座位,可今离却偏偏要强行挤过来,坐在郁染的身边。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语气做作:“咦,你以前没坐过摩天轮吗?怎么这么惊讶?”
这个家伙又在明知故问了。
还真是有够恶劣的低级趣味。
任谁都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或者说,所有登上摩天轮的游客现在大概都在惊讶,但他却非要故作茫然地多嘴问一句。
活到今天都没被人打死,只能算今离实力强。否则,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郁染不是很想理他。她很嫌弃地偏过脑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变化……往往才是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晚上的游乐项目可都是十颗星星的难度,怎么可能和白天一模一样呢?
根本就不合理。其中必然有诈。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唯独漏掉了目前的情况——摩天轮没有发生变化。
轿厢里也漆着软绵绵的色彩。
内部的陈设非常可爱。两边的座位都是糖果的形状,脚下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头顶处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温馨又美好。
坐在摩天轮的轿厢中,就像待在一块棉花糖里似的,被暖融融的氛围包裹着。
倘若不是身处于“雾境”之中,那么,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享受了。只可惜……这里是弱肉强食的多人对抗游戏。
郁染咬了咬唇。
透过旁边狭窄的窗户,她看见礼服孔雀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和今离。
架在他右眼上的金丝单边眼镜,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反射出了冰冷刺骨的光芒。他身后的尾羽轻轻颤了颤,流光溢彩,却又被立刻收起,宛若一柄突兀折断的利刃。
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吱呀”。
与此同时,摩天轮终于启动了。
少女乘坐的轿厢晃晃悠悠地向上攀升。机关转动的“嘎吱”声响起,隐隐约约回荡在周围。
摩天轮开始顺时针旋转。
郁染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啊?为什么要奇怪?奇怪什么?”今离还在装傻,“摩天轮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噼里啪啦反问了好几句,鞭炮似的一连串砸了下来,吵得少女脑袋发晕。
郁染:“……”
她就不该多嘴问他。
少女不由地安静了下来。今离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周遭只剩下了猎猎风声,与“嘎吱嘎吱”、“咔哒咔哒”之类的机械声音。
这些声响又被轿厢隔绝在外,显得飘忽不定,听起来也不怎么清晰。
静谧得都有些瘆人了。
摩天轮还在缓缓旋转。
就像所有普普通通的摩天轮一样,持续按照顺时针转动。
平静、安稳、美好。
可郁染却只觉得脊背生寒。
所处的轿厢越是稳稳当当向上攀升,她就愈发感到毛骨悚然。
太奇怪了……
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怎么会连哪怕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没有呢?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白天时一颗星星的难度,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家相安无事。
郁染的心脏猛地跳了跳。
说不定,待会儿就会冷不丁出现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恐怖机关,把待在轿厢里的游客们一网打尽。而且,转到空中的时候,他们逃无可逃。
郁染暗自提高了警惕。
她不信夜晚的摩天轮会这么简单。
怎么想也不可能。
总不能是白日梦游乐园打算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把白天摩天轮的难度调得很高,先把游客们都吓跑,然后,再把夜间摩天轮的难度调整到趋近于零的程度,把十颗星星当成什么所谓“勇敢者的奖励”吧?
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如同儿戏。
郁染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变故的出现。
然而,等到轿厢即将攀升至最高点的时候,依然……风平浪静。
想象之中的意外并没有突然出现。
就这么简单?真的吗?大家到现在还是安然无恙?等摩天轮转上一圈,就能轻轻松松拿到十颗星星?
疑问与困惑堆积得越来越多。
少女胆战心惊地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夜幕挂在天上。硕大的月亮嵌在上面,附近零零散散地镶嵌着几颗亮晶晶的星子。
就连夜景也是美好的。
可或许是错觉,伴随着轿厢往上转动,他们与月亮的距离越来越近,月亮在少女的视野之中渐渐放大。它的光芒洒落而下,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不知怎的,郁染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古怪荒谬的错觉——自己只要从轿厢里伸出手掌,说不定就能够触碰到天上的月亮。
今离忽然间凑了过来。
他把脑袋压在她的肩膀上,也探头去看外面的月亮。修长的指尖搭在她肩头处,几乎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了?”今离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月亮吗?”
郁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月亮……好大。
等一下。
难道这就是即将发生的“变故”了吗?!
少女不禁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盯着月亮看。她一下子紧张得要命,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胡乱跳动了起来。
在她的注视之下,月亮还在不断地变大,似乎都快要从夜幕上掉下来了。沉甸甸的,将旁边的星星都压垮了不少。
少女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就知道摩天轮不可能这么简单。
或许,摩天轮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摩天轮”。“摩”,接触、接近;“天”,天空,“轮”,转轮。
所以,外面的月亮才会变得那么大——因为她真的快要接触到天空了。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实事求是。
郁染抿了抿唇。
如果这就是摩天轮在夜间出现的变化,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变大的月亮把摩天轮碾成齑粉?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月亮旁边被碾碎的星星上。可怜的小星星似乎根本就抵挡不住膨胀的月亮,很快就被压得支离破碎,消散在了夜幕之间。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而就在郁染屏住呼吸的时候,今离又冷不丁地开口说话了:“怎么只光顾着看月亮,也不看看我?”
低沉悦耳的声音、缠绵婉转的语调,如同情人的呢喃,听起来着实令人脸红心跳。
郁染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今离经常对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猛地绷紧了身子。
“你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呢?”今离轻飘飘地抱怨着,“要是我现在突然动手杀了你,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不知不觉间,今离已经悄无声息地环住了少女的脖颈。
他的指尖不偏不倚按在她的动脉上。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在她脖颈间血管中,生机勃勃、又脆弱不堪。
外面的月亮仍然在继续变大。
它近乎满满当当充斥在郁染的视野之间,轿厢内狭窄的窗户都快要装不下了。
听到今离的威胁与恐吓,郁染条件反射似的,立刻偏过头去看他。哪怕明知道他可能是在戏耍她,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了当——谁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万一他没骗人呢?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郁染想要咬破舌尖,提前激活残雾碎片。就算打不过他,她也总得先尝试一下。
可今离却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呀,逗你玩的呀。怎么还当真了?”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掐住少女的下颌,非常熟练地迫使她张开了嘴巴,硬生生地阻止了她试图激活残雾碎片的举动。
“别这么紧张。”今离在郁染的耳边轻声细语,“既然都已经来游乐园玩了,那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他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郁染的眼前骤然间陷入黑暗。她的第一反应是,今离又在耍什么花招了。
少女不自觉眨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立即挣扎。浓密纤长的睫羽蹭过男人的掌心,留下微微泛痒的细碎触感。
像羽毛似的,轻轻飘了过去。
今离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
滚烫的气息蔓延开来。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今离轻声问道,“你很喜欢月亮吗?”
郁染没有回答他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今离到底要做什么。他的行为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今离笑了一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突然把少女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嗯……那我们一起赏月吧。”
今离自顾自替少女做了决定。他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得像是活蹦乱跳的猫。
见男人又突然间松了手,郁染连忙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外面的月亮。
她可不像今离一样“无所事事”。
如果变大的月亮真的把轿厢碾碎了,那她又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郁染的思绪翻涌如潮。可是,紧接着,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外面的月亮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它的大小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变化。
依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嵌在夜幕之上。
摩天轮的转动,根本无法改变他们与月亮之间的距离。或者说,就算有改变,也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什么情况?
少女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刚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月亮,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吗?实际上,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是她看错了?
郁染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窗外的月亮。但今离攥住了她的手腕,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要摘月亮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对外面月亮的诧异或惊讶。就好像……月亮始终没有变化过一样。可是,郁染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因为今离本身就是喜怒无常的疯子。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过窗外月亮的变化。
或许,月亮一直都没有变过,所以,他才会无动于衷;
又或许,月亮其实悄然间变化过,但对他来说,这种怪象不值一提,因此,他也还是毫无波澜。
亦或是……他只是在戏耍她而已。他明明亲眼看见了月亮的变化,也知道此事诡谲异常,却故意没有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吓唬她。
郁染的心跳已经彻底乱了。
她很难分辨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倘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她说不定都能从对方的反应里大致推测出蛛丝马迹。
可偏偏是今离。
她很难从他的嘴里撬出真正的线索。
所以,是哪里有问题呢?
窗外的月亮到底有没有变大过?
是她的脑子出现幻觉了吗?还是轿厢旁边的窗户为她播放了幻象?又或者说,是轿厢在上升,还是月亮在下坠?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还有……十颗星星的难度呢?直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体现出来。
郁染的脑子想得都快要炸掉了。
第709章 狂欢夜【28】:“一直看着我。”
郁染不情不愿地坐在今离的腿上,又被他抱在怀里,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已经没有办法去分辨事情的真假了。
因为今离整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荒诞了。他扰乱了她的思绪。
——他就是最难以揣测的变数。
少女怔愣地望向窗外。
月亮一如既往地挂在夜幕上。皎洁月光洒落下来,不知怎的,好像有点儿发冷。
郁染无意识地颤了颤身子。
古怪的寒意悄无声息攀上她的脊背,又钻进骨髓里,从骨子里慢慢渗了出来。
摩天轮还在继续旋转。爬上最高点又逐渐往下。外面的月亮仍然没有出现变化。
就……这么简单吗?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直到摩天轮慢慢悠悠地转了一整圈,轿厢里的少女仍然安然无恙。她刚才一连串的揣测与猜想,根本就没有变成现实,连哪怕一丁点儿的影子都看不见。
周遭平静得可怕。
反倒把她衬托得像是一个杞人忧天的傻子。自作多情。
而今离还在笑嘻嘻地找她搭话:“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郁染没有说话。
刚刚徘徊她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仍然没有完全褪去。大家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呢?这可是十颗星星的难度……
“咦,你很希望出事吗?”毫无征兆地,今离在少女耳边轻声询问道。
他像是掌握了“读心术”似的,一下子就看穿了郁染心底的想法。
但他偏偏又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郁染有些不知所措:“我……”
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希望大家出事,她只是觉得……
“难道说……”今离弯了弯眉眼,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与欣喜,“染染喜欢鲜血?要是待会儿出事了,大家就会受伤、就会流血。新鲜的血液!”
“嗯……”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嘛。”
说着说着,今离越凑越近,几乎把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猩红的、黏稠的、滑腻的,在人体被切碎后一点一点流淌出来……”他字里行间的赞美之意不似作假,“真的很漂亮呢。”
今离紧紧地抱着少女,薄唇就蹭在她耳垂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
“如果你想看的话……”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郁染就立刻打断了他:“不……”
她实在害怕他又突然发疯。
今离还真的闭上了嘴巴。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神色坦坦荡荡,好像自己刚才并没有发表惊世骇俗的荒谬言论一样。
当摩天轮转了一圈以后,他们两个人所处的轿厢,又重新回到了起点的位置。
透过窗户往外看,礼服孔雀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他一下子就抬眸看了过来。
单边眼镜有些反光,恰好挡住了他右眼的神色。孔雀先生的左半边脸陷入深色的阴影里。流光溢彩的尾羽被他收了起来,沉甸甸垂落在他身后。
已经……结束了吗?
郁染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轿厢。
这样就能拿到十颗星星了?
是她猜错了吗?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白日梦游乐园就是想要反其道而行之,给所谓的“勇敢者”奖励?
郁染咬了咬唇瓣。
也不知道是因为在白日梦游乐园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变得精神失常;还是因为待在今离的身边,害得她被他传染同化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但是,少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就被身后的今离拽住了。他轻声说:“你要去哪里?还没有结束呢。”
郁染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摩天轮就继续往上旋转了。站在外面的礼服孔雀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她再次远去。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郁染的身上。
此时此刻,男人宽大的手掌正箍在少女腰间,灿金瞳仁熠熠生辉,乍一看,有点像是锁住雀鸟的金丝笼。
而可怜的雀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起来了。她还在思考接下来该往哪里飞。殊不知……她的翅膀或许都会被折断。
摩天轮开始转第二圈了。
原来……还没有结束吗?!
郁染的瞳孔忽地颤了颤。
“多玩几圈不是很好吗?”今离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花了大代价拿到游乐园的门票,总得先玩到回本吧?”
别的游客到底有没有回本,郁染还真的不知道。但是,今离绝对算是已经“回本”了。他把两座游乐设施都毁得面目全非,还间接害死了不少游客——堪称“物超所值”。
现如今,摩天轮……会成为第三座被损毁的游乐设施吗?其它轿厢里的游客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和今离上了同一趟贼船吧?
不对不对……
下一刻,郁染又猛地咬住了嘴巴。
贝齿几乎将柔软唇肉咬出血痕来。微弱的钝痛感让她能够勉强保持清醒。
不太对劲。
她好像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她就在脑海里面提前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了。
反反复复。
——都是因为今离把她害得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她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今离的“奇思妙想”,唯恐自己毫无所觉地掉进他的陷阱里。
郁染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有的时候还很笨。她……害怕今离。或者,更准确地说,可能是恐惧?她恐惧他、恐惧他人皮下面藏着的、不知名的东西。
“在想什么?”今离又冷不丁凑了过来,“染染,从登上摩天轮开始,你就一直在分心想别的事情呢。”
“想得这么多,会不会很累啊?”
今离故作体贴地放缓了语气,腔调柔和,听起来温柔得甚至有些瘆人。
“亲爱的,那么多种想法、那么多个猜测、那么多的可能性……”他黏黏糊糊地蹭了过去,贴在她的脸颊旁边,“全部都挤在你小小的脑子里面,跑来跑去,会不会把脑袋撑到爆炸呀?”
“砰。”今离放烟花似的张开五指,“就像这样,炸得到处都是。”
“肯定很难受吧?要一直猜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思考附近有没有杀人的机关,还要防备我会不会突然动手。”
今离很是善解人意。
“何必呢?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大家来游乐园难道不是为了快活吗?”
“更何况……你想得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什么也改变不了呀。”
“别想了。”
“与其去思考月亮是真是假、自己有没有产生过幻觉、我有没有骗你、十颗星星的难度是否另有隐情、白日梦游乐园是不是在反其道而行之……”
“还不如想想,怎么玩才能让自己更开心呢。”
男人低沉的声音就落在郁染的耳畔。分明是再温柔不过的语气,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连少女从头到尾的心理活动,都被他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她所有的猜想与推测,也被他尽数看穿了。
怎么会这样?
他是故意的吗?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他终于打算对她动手了吗?
郁染的心脏乱七八糟地跳动着。轻一下重一下、快一下慢一下。
简直毫无规律可言。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今离说完以后,她的脑袋竟然真的开始疼起来了。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爆炸一样。
好疼。好难受。好痛苦。
她的脑袋要炸掉了。
“你看你呀……怎么还在想呢?”今离嗔怪地哄她,“都说了,别想了。”
郁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也许他说得对。
她就不应该胡思乱想。刚刚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了那么多东西,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半点用处。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我们接着坐摩天轮吧?”
今离再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郁染慢慢地点了点头:“……好。”
她乖乖地坐在男人的怀抱里,被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像是一只断了翅的小鸟。她不想飞出去了。会撞疼自己的。
少女眼睁睁地看着轿厢继续向上攀升,然后,就像第一圈的时候一样,窗户外面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让人心惊胆战的地步。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不用管它。它待会儿就恢复正常了。她想得再多也没用。不要想太多。
郁染很平静地望着月亮。
她甚至都能够用肉眼看见月亮上面的沟壑了。一条条、一道道,深深浅浅。
“染染,别看月亮了。”今离又道,“看着我吧。”
也对。月亮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郁染又听话地扭过了头。紧接着,她就直勾勾地撞进了今离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好像比月亮更加好看。
金灿灿的。
漂亮得像是黄金铸就的艺术品。连瞳孔间的繁复纹路都极具美感。完美到毫无瑕疵。比宝石还要更加珍贵。
“对。”今离轻笑着开了口,“就这样……看着我吧。一直看着我。”
第710章 狂欢夜【29】:“接吻也不专心。”
郁染直勾勾地盯着今离的眼睛。
看得越久,她就越移不开视线。
是真的很漂亮。
简单的言语根本无法形容它们的美。
两枚灿金眼瞳活生生地嵌在他深邃眼眶里。它们都是活着的,不是毫无生机的死物——哪怕外表看起来再像,它们也不是。
每次转动起来的时候,会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仿佛是在呼吸一样。
太美了。
郁染几乎快要溺死在他的眼睛里了。
自从遇到今离以后,就不断徘徊在她脑海里面的想法——错综复杂、乱七八糟、层层叠叠,好像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想。
也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郁染觉得压在自己心底的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突然间就彻底不见了。
对呀。她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摩天轮还在继续顺时针往上转动。
这是第二圈。
郁染已经彻底迷失在今离的金瞳之中。她很听话地注视着他,不再去管外面逐渐变大的月亮。总归是与她无关的。
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过久。
当、当、当——
冷不丁地,一阵清脆的钟声凭空响了起来,炸响在少女的耳畔。
郁染的眼神还有些迷茫。
是钟声吗?
哪儿来的钟声?第一圈的时候就有了吗?好像没有吧。
是不是她自己刚才没有听到?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听错了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扰得郁染心神不宁。她浑浑噩噩地想要扭头往窗外看,却被今离捧住了脸颊。
“为什么不看我?”今离向前倾身,凑近了她,“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对突然响起的钟声置若罔闻。
闻言,郁染只好又扭过脑袋,继续盯着今离漂亮的眼睛看。
然而,钟声还在继续响起。
当、当、当——
让人难以忽视。
郁染当然也不例外。她迟疑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困惑而茫然。
好像真的有钟声……
当、当、当——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郁染咬住唇瓣,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往外瞟。为什么会有钟声呢?
难道这里不是摩天轮吗?钟在哪里?
震耳欲聋的钟声接连不断响起,一声比一声更重。少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试图挣脱今离的束缚。
就稍微往外看一眼,也没有关系吧?
郁染不由自主地往外瞟了一眼。
摩天轮好像又转到了最高点的位置。就在这时,今离忽然猝不及防地亲了上来。
——没有任何征兆。
今离亲得非常耐心。先是用齿尖咬住她饱满的唇珠细细碾磨,接着,又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唇齿,将舌尖探了进去。
郁染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今离就已经伸手按住她的脖颈,迫使她迎合自己的吻。他黏黏糊糊地勾住了她的舌尖,与她唇舌纠缠。
愣了一下以后,郁染还是本能地回应了他。他得寸进尺,亲得越来越重,几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少女险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神愈发迷离,眼底泛起朦朦胧胧的水雾。
等一下,他、他在干什么?
今离的动作愈发娴熟。他吻得愈发深入,又急又重。低哑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滚烫吐息落在雪白肌肤上。
像是一团又一团的火。
郁染实在招架不住。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突然亲她?
少女早已放空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她已经想不明白了。
当、当、当——
紧接着,三道钟声又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
怎么又有钟声?
哪怕郁染此刻再是昏昏沉沉,被亲到神志不清,也没有办法假装自己听不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钟声。
郁染甚至还不自觉地数了一下。
——总共有十二道钟声次第响起。
当最后一道钟声彻底停下以后,今离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了少女。他舔了舔唇瓣,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郁染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十二下……”
她应该没有数错。十二下钟声,不多也不少,正正好好。
今离又蓦地亲了上去,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全部都堵在唇齿之间。他掐着她的腰,熟练地咬住她的舌尖。
“又在想什么?”今离瞥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若无其事咬了咬她的唇肉,“别数了。没什么好数的。”
郁染却无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十二……”她喘息着呢喃自语,“十二下。为什么……钟声……”
少女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她语无伦次,脑袋里面缠着道道乱麻,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思考分明是痛苦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去想。
刚才的钟声,就如同惊雷一般,重重地敲响了她迷惘的心,把她从混沌之中解救了出来。
郁染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今离大概是想要让她放弃思考,变成一具任他差遣的人肉傀儡。
他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她的精神与心智。
反反复复。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他还乐此不疲。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迟早会被逼疯的。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只能任他摆布。
而且,她刚才甚至差点儿连思考的能力都要被迫失去了。
实在是太恐怖了。
郁染勉强回过神来。
不行。此时此刻,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凭空响起的钟声未必能再救她一次。
就是现在。就在现在。只有现在。
郁染的反应从来没有如此快过。
在恢复理智的下一刻,她直接伸手环住了今离的脖颈。她翻身坐在他怀里,毫不犹豫地重新吻上他的薄唇。
“我……谁也不想。”郁染情不自禁掐住他的脖颈,“只想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沙哑又甜腻。
少女身形娇小,压在男人身上时,也没有多少重量。可今离却没有动手推开她。
郁染的手上逐渐用力。
她细白指尖死死掐住男人修长的脖颈,没有太大的力气,却依然能够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到底还是残雾碎片的持有者。
今离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他懒洋洋倚靠在座位上,任由着少女掐住自己,白皙脖颈向上仰起,浅红指痕箍在上面,凸起的喉结显而易见。
郁染愈发用力。
她是真的想要当场掐死他。
她快疯了。
少女倾身吻他,主动把小半截舌尖探了出来。今离便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咬了上去。他的动作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被掐住脖颈以后,他反而更加亢奋了。
狭长的眼尾洇出湿淋淋的薄红,泪痣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摇摇欲坠,影影绰绰。灿金瞳仁倏尔融化,宛若流动的黄金。
他的喘息声很重。
郁染蓦地凑得更近。她缠住他的舌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纤长指尖颤巍巍地在他脖颈间掐出深红色的指痕。
她的杀意不似作假。
今离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勾起唇角,眼底满是愉悦与餍足之色。
“好啊。”他喘息着开了口。
他白皙的脸颊上已然泛起了潮红色彩。
是濒临窒息的感觉。
郁染掐得越重,今离反而越是愉悦。他意乱情迷,再次咬住她的舌尖,将她嘴里的口水全都吃进肚子里。
肺里的氧气不断减少。
她还在热情地与他接吻,几乎要把他仅存的气息也尽数攫取殆尽。她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今离更加主动地仰起了头,迎合郁染的动作。他伸手抱住她的腰,让她能够更好地压在自己身上。
郁染仍然保持着短暂的清醒。
与男人此时的意乱情迷不同,她眼角的余光顺理成章往外瞟。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杀死今离。她只想亲眼看清楚……钟声的来源。
少女条件反射似的勾住男人的舌尖,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在他迷离之时,她的视线透过轿厢的窗户,落在摩天轮上。
然后,她看见了。
摩天轮……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钟。
时钟?!
时针、分针、秒针,咔哒咔哒,正一圈又一圈地顺时针转动着。刚才的钟声,恐怕就是因为时针转到了十二点的位置。所以,才敲响了十二下。
摩天轮。时钟。
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还没等郁染细想,今离就慢吞吞地开了口:“你……分心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似的。
“杀人不专心、接吻也不专心……”今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主动加重了力道,“要像这样,才能掐死人呢。”
郁染惶惶然睁大了眼睛。
今离竟然正在帮她掐死自己。
“专心点儿。”今离耐心地哄她,“用力。对。然后……舌头再往外吐出来些。”
她的味道真的很甜。
在不知不觉间,郁染似乎已经失去了主动权。今离握住她的手掌,重重地朝自己的脖颈掐了下去。他贪婪地缠着她索吻。
而攀升至最高点的摩天轮,还在继续转动。
第711章 狂欢夜【30】:“这么乖啊?”
今离似乎是对此着了迷。
他热衷于咬住郁染的舌尖,想方设法地勾着她回应自己。她软绵绵的舌头被他叼在齿间。他咬得又狠又重。
男人鸦黑发丝胡乱散落在额前。
他懒洋洋地仰面倚靠在轿厢墙壁上,姿势散漫随意,仿佛醉了酒似的抬起脑袋,任由少女坐在怀里,伸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今离灿金色的瞳孔几乎涣散得不成样子。近乎癫狂的亢奋充斥其间。
像是已然熬煮到了极点的融融黄金,咕嘟咕嘟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泛起令人迷醉的诡异光泽,即将流淌而出。
——或许是因为接吻时的愉悦、又或许是因为被扼住脖颈后的窒息。
今离变得愈发兴奋。
他宽大手掌更加用力,仿佛是要把少女的双手都活生生嵌在自己脖颈上似的。
最好是……皮与皮黏连,血与血交融,肉与肉混合,骨与骨相接。让他们两个人彻彻底底变得密不可分。
郁染甚至都能隐约听见男人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令人牙酸。
今离完全没有留手。
他真的对他自己下了死手。
少女被男人亲到晃神,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忍不住呜咽出声,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她仍然努力地往外瞟。
今离是疯子。
她可不是。
郁染很努力地攥住男人的脖颈。
她在动手掐死他。
他却在抬头与她接吻。
涣散迷离的金瞳嵌在今离深邃的眼眶里,色泽变得愈发幽暗。
低沉的喘息声响了起来。
见郁染又在分心,今离很是不满:“都说了……要专心一点。舌头呢?吐出来给我吃。听话。嗯?”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她掐死。
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和她接吻。
少女再次颤巍巍吐出舌尖。她就像是在训狗似的,努力将自己的口水喂给这条可怕的疯狗,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既然他非要亲,那就让他亲个够。
可今离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的吻渐渐落在少女的脖颈旁边。
两片薄唇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鲜活血管的每一次跳动。温热新鲜的血液在里面汩汩流淌。充斥着勃勃生机。
郁染的衣领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他咬住她精致漂亮的锁骨,在上面用齿尖碾出嫣红的咬痕,然后低低地笑:“这里是琵琶骨呢。”
“据说,只要用铁链或钩子穿过琵琶骨,就能让你没有办法发力逃跑。除非你想皮开肉绽。”今离耷拉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种对付犯人的刑罚。”
嘴里说着恐吓的话语,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反而轻飘飘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描摹起了她锁骨的形状。
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
“唔……”郁染被今离咬得又热又痒。
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推开他。
十二下钟声……
刚才的时间就是十二点整。而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所以,是午夜十二点吗?
男人墨黑发丝蹭在郁染身上,痒得厉害。她强迫自己忽视他的举动,继续往下思考。
而今离还在得寸进尺。
他松了手,慢吞吞地掀开少女的衣摆,想要凑上去,却又嫌麻烦,只好理所当然似的哑声询问:“你张嘴咬住它,可以吗?”
礼貌的问句,过分的要求,理所当然的语气。依然让人无法拒绝。
少女只是愣了一下,就乖乖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衣摆。她非常听话——只要能够暂时稳住这条疯狗就行。对她来说,他向她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已经算得上是“正常”了。
别再让他打扰她思考了。
今离顺势仰头凑了上去。
“你身上很香呢。”他低声说,“肉肯定很好吃。但是,应该不能煮太久,要不然香气都散了。嗯……最好也不要加太多调料。”
他从烹饪的角度客观地评价她的肉质。
郁染才没空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窗户外面。
或许是错觉,在钟声结束以后,她似乎瞥见了一抹红彤彤的鲜艳色彩。洋洋洒洒涂抹在夜幕之上,又转瞬即逝。
就像是……鲜血一样。
仔细看的话,好像还能看见细碎零星的红点。密密麻麻。
红点?
郁染皱起眉头。
与鲜血出现在相同场景下的红点……
——肉末。猩红的肉末。
用重物用力捶打血肉之后,里面的鲜血会噼里啪啦往外溅射,而被砸到粉碎的肉末也会掉得到处都是。
就仿佛是凶杀现场一样。
瘆人的寒意悄无声息攀上脊背,令人心惊胆战。郁染的指尖都在发颤。
如果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的话,那么,是否意味着……摩天轮上刚才已经有人死了?而且,还死得很惨。
尸骨无存、血肉飞溅。
甚至连其它轿厢里的游客都能看见。
想到这里,郁染的心脏都蓦地漏跳了一拍。是摩天轮在杀人吗?还是其他玩家对别人下了杀手?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呢?
与此同时,近乎毫无征兆地,今离径直咬了上来,惹得郁染闷哼一声。
他像是对此尤为好奇似的,随手扯开她的衣服,继续往前凑。少女颤巍巍咬着衣摆。温热温度迅速蔓延。
今离嘴里咬着她身上软绵绵的皮肉,语气懒散:“又在分心了呢。”
像是在故意惩罚她,话音刚落,他就重重地咬了下去,几乎要把她胸口处的雪白皮肉彻底嚼烂,然后咽进肚子里。
他的动作既冷静又暧昧。
让人根本无法准确分辨出他的意图——到底是因为想要探究女性的人体构造,或者是单纯地好奇人肉的味道,还是……打算和她调情。
郁染的思绪险些被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果然是疯狗。她心想。就知道乱咬人。
而今离当然也不会去管她怎么想。
他的想法愈发可怕,语气也恶劣极了:“要是我直接咬下来的话,你应该会很疼吧?大概会流很多的血。”
说着,他蓦地加重齿尖的力道。
锋利的犬齿叼住一小块皮肉,齿尖深深陷了进去,印出模糊不清的深红咬痕。
她身上的皮肉又绵又软,像是香甜可口的棉花糖、又像是入口即化的奶油,甜得腻人。或者说……像是点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红彤彤的草莓是甜的。
白花花的奶油也是甜的。
今离仿佛终于找到了另外一种美味的甜品似的,大口大口地用力嚼着。原来草莓这么好吃,奶油也很可口。
他毛茸茸的发丝在她胸口处乱蹭。
少女疼得泪眼朦胧。
他干嘛要这么用力地咬她?怎么不干脆把她的心脏也掏出来吃掉呢?
然而,除了疼痛以外,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也随之泛了上来。
让她的腰肢都有些发软。
“唔,你……”郁染紧紧地咬住衣摆,好像这样就能克制住自己难耐的喘息声。她似乎快要像水一样融化在他的怀里了。
“很甜。”今离点评道,“可惜不能喝到……”
他开始无理取闹:“你为什么没有……?”
啊?她为什么会有?
郁染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怎么一个个的都在胡思乱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啊?!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咬也是没有的!
今离的行为愈发恶劣。
他似乎真的很想亲自验证一下,咬得愈发用力,动作又凶又狠。舌尖抵住皮肉,迫切地啃咬。
好、好难受……
郁染实在招架不住,甚至都想直接推开今离了。可刚才灵光乍现的思绪始终徘徊在她的脑海里面。阴魂不散。
所以,到底是哪里死人了?为什么死了?又是怎么死的?
就在少女心神不宁的时候,震耳欲聋的钟声,又突然间响了起来。
当——
只有一下。
郁染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第二下钟声响起。真的只敲响了一下。
刚才是十二点。现在是一点。
果然就是时钟。
这座摩天轮、或者说巨大的“时钟”,就是按照顺时针方向转动的。符合常理。
当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十二下钟声响起,是十二点;而摩天轮继续往下转动,一下钟声响起,是一点。
接下来,就是两点、三点……
郁染心下了然。她刚才没有看错。
“染染,你再分心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哦。”今离舔了舔唇,抬头看她。
少女身上的雪白皮肉已经被他咬得泛起了水光。甚至……都已经肿起来了。
但郁染却还是无暇顾及。
摩天轮、时钟、死亡……
更多的关键词被塞进她的脑子里。似乎即将拼凑出一个真相。
在这种时候,她更加不能惹怒今离。否则的话,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郁染想了想,忽地松开咬着衣摆的贝齿,然后,主动低头亲了上去。她柔软舌尖努力撬开男人的唇齿往里探。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么乖啊?”他也没有拒绝她,而是反客为主似的迎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少女衣衫不整地坐在男人怀里。他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将西装裤撑得满满当当。
非常硌人。
今离毫不掩饰自己强烈的生理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亲爱的,你应该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灼热吐息落在她耳畔。
虽然嘴上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可是,今离却并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少女的声音被他恶意碾碎在唇齿之间,根本听不清楚。
“唔!我……”
郁染还想说些什么。她本来只是想采用缓兵之计,暂时先稳住今离而已。
他们现在甚至还在摩天轮上……
他怎么敢的……
第712章 狂欢夜【31】:“要注意时间哦。”
郁染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今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疯子向来是无所顾忌的。
他压根儿就不在乎所谓的礼义廉耻。
世人眼中的“脸面”,于他而言,恐怕无异于废纸一张,随随便便就能丢进垃圾桶里。
少女偏过了头,本能地想要拒绝。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底水雾朦胧,眼尾处氤氲着层层叠叠的薄红,像是被人故意揉碎了的柔软桃花瓣。
今离慢条斯理地掐住她的下颌,重新吻了上去。她嫣红唇珠被他咬在犬齿之间,无所顾忌地胡乱啃咬,又痒又麻。
他眯起眼睛,灿金色彩摇曳在瞳孔里,像是盈满晚霞的海,波光粼粼,影影绰绰。
漂亮得让人心惊胆战。
郁染低声啜泣:“你……”
“染染,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今离哑着嗓子打断了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想方设法地转移我的注意力,然后,找到这座摩天轮的秘密,以及……破坏我的‘计划’。”
他一边贪婪地向少女索吻,一边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藏在心底的想法。他的语气缠绵又缱绻,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足以令人脸红心跳。
可话语中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如同无数根锋利的针,直直地扎进皮肉里,让人陡然间清醒了过来。
郁染的心脏再次蓦地漏跳了一拍。
又是这样。
还是瞒不过他。
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制止她,反而还默许她、纵容她……
“如你所愿。”今离还在笑,他眉眼弯弯,眼角泪痣勾人,“我乖乖上钩了,不好吗?”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按,动作又重又凶。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猜到多少吧。”今离白皙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探入少女裙摆之下,“亲爱的,你很可爱、也很迷人。”
“既然我满足了你的心愿。”他明显意有所指,“那么,你也会满足我的……对吗?”
郁染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好像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间掉进今离的陷阱里了。
——真是一个可怕的疯子。
少女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腰,想要躲开男人温热修长的手指。
可他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还没有开始呢……”今离笑得漫不经心,“染染。”他仰头咬上她的脖颈,白皙指尖悄无声息地得寸进尺。
郁染的身子都在颤抖。
她难免心慌意乱。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继续下去。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死掉。
可是,她已经逃不掉了。
这里是摩天轮的轿厢,在遥遥高空之上,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刚才无意间瞥见的鲜血与肉末,更是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高地悬在她的头顶之上,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
——摩天轮或许已经开始杀人了。
郁染颤巍巍坐在今离的怀里。
她哭得有点儿可怜。
男人的手指十分修长、且骨节分明。微微凸起的骨节恰到好处,很好看,但也非常……折磨人。让人难以招架。
郁染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唔,等……”少女磕磕绊绊求饶,“你别……”
今离倒是饶有兴致。
“别怎样?”他恶劣在她耳边说,“是不能这样……还是不能这样?”
他的力道忽轻忽重。
明显是在故意捉弄她。
郁染喘息得愈发厉害了。
她实在招架不住,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眼底拢着雾蒙蒙的泪光。
“都、都不能……”少女勉强开了口,“我……我不要……”
“不要什么?”今离勾了勾唇角,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是不要这个……还是不要这个?”
几乎与上一个问题别无二致。
他就是故意的。
可郁染竟然还真的再次努力思考了起来。她无意识咬了咬嘴巴,贝齿将红彤彤的唇肉咬出一点儿凹陷,含糊不清地轻声回答:“都……都不要!”
今离抬手掐住少女的腰肢,恬不知耻地低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呢。”
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不会停下来的。
郁染险些瘫软在男人的怀抱里。
而就在她神思不属的时候,外面的钟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当——
当——
不多也不少,只有两下。
现在是,午夜两点钟。
郁染浑浑噩噩的脑袋陡然间清醒了片刻。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往外看,企图捕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泪眼朦胧看错了,黑漆漆的夜幕上,又有一抹猩红色彩转瞬即逝,浅淡得几近于无。
是又死人了吗?
钟声响起,就会死人?
还是说,死了人以后,钟声就会响起?
抑或是……二者之间其实并无关联,只是偶然间惊人的巧合而已?
还没有等郁染仔细想明白,“咔哒”,解开皮带的闷响声倏尔响起,回荡在紧闭的轿厢之内。
今离不是在恐吓她。
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
郁染眼角余光向下瞥了瞥,心脏立刻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险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可怕……
怎么这么可怕……
虽然颜色是漂亮的,但还是好可怕……
少女本能地想要退缩。
——她害怕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肯定不可以的吧?!会死掉的!她刚才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真的会死掉的!!!
郁染跌跌撞撞地想挣开男人的怀抱。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赶快逃跑。
太吓人了……
“跑什么?”今离懒洋洋掀起眼帘,只长臂一伸,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拽了回来,“亲爱的,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他重重地吻住少女的唇瓣,将她所有难耐的哭泣与惊呼都咬碎在唇齿之间,又熟练地叼住她的舌尖用力地咬。
郁染连身子都向上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反抗的机会。
好难受……
满满当当。她的胃好像都要因此痉挛起来。实在难受得要命。
男人滚烫吐息萦绕在郁染的脸侧,将她烧得面颊通红、眼尾含泪。
“原来……感觉这么好。”今离满足地喟叹,“很厉害呢,染染。”
郁染压根儿就没有办法回应他。
她哭得梨花带雨。
“呜……”少女死死攀住男人的脖颈,细白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留下深红色的月牙印,“呜呜呜……”
猫儿叫唤似的细碎哭声就那么钻进今离的耳朵里,让他愈发亢奋。她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今离抬起手,将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泪痕舔舐干净,却仍然不知满足,又像狗一样凑过去,吃她眼尾处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
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都被眼泪打湿了,变得乱糟糟一团,哭起来的时候一颤一颤,像是被雨打湿的花枝,一片一片的花瓣就扑簌簌往下掉。
“唔,你哭起来更可爱了。”今离张嘴咬住少女的耳朵,用齿尖故意去碾她耳垂处的软肉,“让人更兴奋了,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说谎。
因为郁染惊恐地发现——他居然还能……
“不、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太……”
可今离却表现得理所当然。
“哎呀,我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呢。”他像是在向她解释,又像是在提前发表“免责声明”,“所以,要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的话……也不能怪我哦。”
他轻佻的话音刚刚落下,紧接着,便是愈发凶狠的力道。
少女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死死掐住,根本无法后退,只能被迫贴在他怀里,与他越来越近——已经近到了一种令她心慌意乱的可怕地步。
怎么会这样?
今离的另外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在少女雪白的肚皮上。隔着她薄得可怜的肚皮,他甚至能够隐约摸到……
“你的肚子好小。”今离慢吞吞地说道,“会不会破掉啊?”
是满怀恶意的恐吓话语。
郁染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会、会的吧?!肯定会的!
说不定……她会因此肠穿肚烂!肚子里的内脏都会被用力捣烂,变得血肉模糊!
少女惊慌失措。
光是嘴上吓唬她还不够,今离又极其恶劣地突然往下重重一按。
“唔!”郁染的脚尖几乎紧紧绞在一起。
猝不及防之下,她没忍住张嘴咬住男人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将远远超过自身阈值的可怕感觉强行克制住似的。
今离还在若无其事地笑。
“亲爱的,别忘记思考了呀?”他松开手掌,转而又与她接吻,“不是想要找出摩天轮的秘密吗?不是想要破坏我的‘计划’吗?”
他像是对接吻上了瘾似的,动作愈发娴熟,贪婪地将她嘴里的口水据为己有。
郁染被男人亲得头晕目眩。
“钟声马上就要敲响第四次了呢。”今离很快又好心地提醒她,“要注意时间哦。”
他才刚说完,外面的钟声就又敲响了。
当——
当——
当——
依然不多也不少,正好三下。
现在是,午夜三点。
第713章 狂欢夜【32】:“你想到什么了吗?”
钟声又响了起来。
可郁染却无暇顾及。
她现在哭得愈发厉害了,绯红的眼尾被泪水浸湿,睫毛也湿答答黏成一团,眸中水光潋滟,几欲融化。
今离掐着少女的下颌与她接吻。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哭成这样。”
是很关切担忧的语气,温柔似水。
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关心的错觉。
闻言,郁染颤巍巍去摸自己的肚子。她大概是彻底昏了头,竟然真的认真回答了今离的问题。
“这里……”少女有些委屈地咬着嘴巴,“感觉要破掉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
白皙指尖就轻轻抵在鼓起肚皮上,连碰也不敢多碰一下,也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肚皮会突然间破掉似的。
“是吗?”今离笑了起来,故作疑惑地问,“怎么会这样呀?”他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反而愈发用力,又凶又狠。
郁染惊恐万状。
“不、不行……”她的语气可怜得要命,软绵绵的尾音发着颤,“肯定会坏掉的……”
雪白肚皮上的弧度触目惊心。
今离抓着少女的手摸了上去。
“染染,你摸到了吗?”他低笑着问,“咦,里面好像有东西呢。”
“什、什么?!”郁染被吓到了。
今离轻声细语地哄骗她:“你仔细摸呀。摸摸看……是什么东西?”
郁染头晕目眩。
她信以为真,连忙慌慌张张去摸自己的肚皮,又被男人捉着手往下按,被迫用力。她摸到了……
与此同时,沙哑至极的低喘声在少女耳边响起。一声喘得比一声厉害,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今离白皙的脸颊上泛起浓郁的潮红色彩。灿金瞳仁里隐隐有什么图案即将浮现出来,影影绰绰,又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手掌几乎在少女的腰间掐出血红色的指印——他的力道着实大得吓人。
郁染感觉自己的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
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了。她甚至无法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她晕晕乎乎。
好难受……
哪里都好难受。
嘴巴好像也有点儿疼。
呜,是谁在咬她的舌头?她的肚皮是不是要破了?她……会不会坏掉?
“当然不会。”今离笑眯眯地哄她。他漂亮的眉眼里浸满暗色,眼尾的泪痣愈发生动,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说着,男人忽然抱着少女站了起来。
在毫无防备之下,少女的身体骤然悬空。重力使然,郁染的瞳孔都蓦地放大了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张嘴咬住今离的脖颈,可唇齿间还是溢出些许变了调的哭声。
“呜……”少女的脚尖被迫下意识缠在男人的腰上,唯恐自己不小心摔下去。
“别害怕呀。”今离单手搂着她的腰,语调漫不经心,“没事的。”
“不、不行不行……”郁染急得要命,只能磕磕绊绊地求饶,但无济于事。
她墨黑色的瞳孔险些失去焦距。
不可以这样的……
她会死掉的。
此时此刻,他们密不可分。今离抱着郁染,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轿厢的窗户旁边。
事实上,轿厢里的空间虽然算不上逼仄,但也绝对不能说是宽敞。可是,现如今,郁染却觉得……这里好像大得要命。
今离似乎走了好几步。他往前每走一步,少女就会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她攀在他脖颈间的指尖也已经用力到了泛白的地步。
就像是在强行忍受着某种可怕的惩罚。
——绝对就是惩罚吧?
郁染浑浑噩噩地想。
难道说……这就是今离折磨她的手段?让她在过量的欢愉里溺死。
他想害死她!
少女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今离抱着她的手掌似乎并没有用力,但她还是稳稳当当地……挂在他的身上。
紧密相贴。
他愈发娴熟地将她的眼泪吃进嘴里,又缠着她继续接吻。
似乎过了很久,或许今离真的走了好几步,才慢吞吞地走到了窗边。
少女的后背抵在冷冰冰的窗户上。
今离倾身压了上来。
郁染没忍住哭出了声。
“你刚才不是一直很想凑过来看外面的风景吗?”今离还反过来怪她“不知好歹”,他低声说,“我明明是在帮你呀?怎么又哭了?这样不是更近吗?”
郁染的脑袋埋在男人的肩头。
她好像终于清醒了一次,啜泣着反驳他:“我、我看不见……”她现在背对着窗户,又怎么能看见轿厢外面的景色呢?
他明明就是在骗人!
“哦?”今离恍然大悟似的,“你说得对。背对着窗户……确实什么都看不见呢。”
男人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提醒我呀。”今离的语气仍然是懒洋洋的,尾调沙哑,像是醉了一样,“染染。”
郁染还在发懵。
下一刻,今离就双手掐住少女纤细柔软的腰,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唔!!!”郁染简直难以置信。
她感受得尤为清晰。
今离现在甚至还抱着她站在原地!他就这么硬生生掐着她的腰,把她往后转。过分明显的感觉,几乎让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实在难以承受。
可她的力气小,根本无法反抗。
今离有意无意地放慢动作,低头在郁染的耳边轻声问:“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不是想要转过去看风景吗?我现在明明还是在帮你呀。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郁染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
她不自觉吐出小半截嫣红舌尖,湿漉漉睫羽耷拉在艳丽眉眼间,柔软的嘴巴还是肿着的,饱满唇珠摇摇欲坠。
看起来简直糟糕得要命。
透过玻璃中模糊不清的倒影,今离也将她此时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他愈发恶劣地弯起眉眼。
然后,忽然间重重地颠了一下。
郁染惨兮兮叫出了声。她面朝着轿厢的窗户,又被身后的今离抱在怀里。
外面就是黑漆漆的夜幕。
“现在总可以了吧?”今离还故意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口吻,“染染,好好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吧。”
郁染被迫睁大了眼睛。
尽管她的视野里雾蒙蒙一片,可被人按在窗户上,她不看也得看。
少女身上软绵绵的皮肉都被挤压得变了形。她低低地啜泣着,哭得梨花带雨,薄薄的肚皮贴在窗玻璃上,两条细白小腿颤颤巍巍,莹润脚尖根本踩不到地面,只能蜷缩着悬在半空,偶尔受不住踩在男人的脚上。
“染染,你睁开眼睛看看呀?”今离低声说,“马上又要敲钟了呢。”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钟声又准时响了起来。
当、当、当、当——
不多不少,四下钟声。
现在是午夜四点。
而郁染眼角的余光好像又瞥见刺眼的猩红色彩了,泼洒在天边,转瞬即逝。
果然又死人了吧?
“你得凑近点儿看。”今离不厌其烦地继续提醒她。他愈发用力,将她重重按在窗户上,力道大得让人触目惊心。
“不……”郁染的阻止徒劳无功。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坏掉了。
他的手掌甚至离开了她的腰,在她的背上缓慢游移,最终落在她的蝴蝶骨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用手抱着她。
所以,她现在几乎是完全悬空的!只除了……
今离这个疯子!!!
郁染害怕得要命,努力地想要用脚尖够到地面,让自己的身体有所倚仗。然而,她越是努力往下够,身子就颤抖得越是厉害。
今离哑声低笑:“染染怎么这么主动?好贪吃呀。”
郁染压根儿就说不出话来。她一张开嘴巴,就有细碎的呜咽声满溢而出。
“呜呜……”她愈发迷离。
今离耐心地哄她:“没关系。我来喂你,好不好?”他的语气听起来着实温柔极了,可接下来的动作却足以令人心慌意乱。
郁染所有的思绪都被毫不留情地绞碎了。他实在是太用力了。
少女的脚尖彻底离地,连脚趾都紧紧蜷缩着。泪水与汗水“啪嗒啪嗒”往下砸,在地面上溅出接连不断的水花。
在钟声第六次响起的时候,今离紧紧抱住郁染。他们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当、当、当、当、当——
现在是午夜五点。
而郁染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今离怎么可以……他怎么能……会死人的吧?她会死掉的……真的会死掉的。
太……
少女感觉自己的肚皮好像在发烫。
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刹那间,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过往的经历。在第五场单人生存游戏【红月囚笼】里,恶魔兰因的尾巴沿着小腿往上钻进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好像也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她的腹部烧得厉害。
灼热的温度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烧得粉碎,又开始炙烤她的灵魂。
让她恍惚间清醒了过来。
郁染咬住唇瓣。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面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当然,是与今离无关的。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待在她肚皮里的东西。
但她无法确认。是什么时候……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干的……
是【红月囚笼】里的恶魔兰因切斯特吗?可为什么……
现在明明已经是第七场游戏了。
郁染想不明白。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窗外的景色,站在身后的今离重新伸手抱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你想到什么了吗?亲爱的。”
他的语气是亢奋的。
好像也被灼热的火焰烫到了一样。
“我很期待呢。”今离咬住郁染的耳垂,又去亲吻她的脸颊,“染染。”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有意思。”
第714章 狂欢夜【33】:“全部都给你,不好吗?”
郁染的身子紧贴在轿厢的窗户上。
她的视线被迫落在外面。
或许是因为贴得太近了,又或许是因为她无意间激活了自己的残雾碎片。
今离的低语萦绕在耳畔。
郁染终于清楚地看见了窗外的风景。
变成时钟的摩天轮还在继续按照顺时针缓慢转动着。它的时针、分针与秒针,也随着时间的变化依次旋转。咔哒咔哒的机关转动声不甚明显,却始终存在。
漆黑夜幕笼罩在外面,根本看不见摩天轮附近的场景。刚才响起的五下钟声,还慢悠悠回荡在轿厢周遭。
当、当、当、当、当。
郁染忽地瞪大了眼睛。她甚至都无暇顾及自己此时被撑得又饱又胀的肚子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另外一个轿厢——就在她附近不远处的位置,不偏不倚处于她的视野之中。恰好让她看得真真切切。
“当”——
在其中一下钟声敲响的时候,那个轿厢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征兆地应声爆开了。外面的轿厢和里面的游客,全部都同时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碎片。
血肉飞溅。
原来悬挂着轿厢的位置变得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剩下。而坐在轿厢里的两名游客显然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因此溅出来的血与肉,凭空染出猩红色彩,又胡乱地涂抹在夜幕之上。
转瞬即逝。
“当”——
下一道钟声响起的刹那间,另外一个更远处的轿厢,也应声爆了开来。里面的游客们甚至连反抗或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变得粉身碎骨了。
郁染现在总算知道了钟声的来源。
尽管眼前的画面影影绰绰,但她还是勉强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扑通、扑通、扑通”。
少女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是时钟上的秒针。
摩天轮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时钟。
每当时间来到整点的时候,摩天轮上的时针将会不多不少地转到整点的位置,分针也会来到十二点的位置。卡得分毫不差。
至于秒针……则会突然间转到其中某一个轿厢外面的位置,然后,重重地敲下去,发出“当”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轿厢会被敲得粉碎,坐在里面的游客自然也没有丝毫生存的可能。当场暴毙。
所以,响亮的钟声,其实就是轿厢被敲碎的声音。每一下钟声响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轿厢被秒针敲成齑粉。
刚刚响起了五下钟声,也就是说,有五个轿厢被秒针摧毁了,里面的十名游客死得不明不白。
不。其实不止……
最开始的时候,钟声可是敲响了十二下。然后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加起来的话,足足有二十七下。
共有二十七个轿厢被秒针敲碎,五十四名游客死无葬身之地。
其中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规律?
还是说……是全然随机的?
郁染忽地咬紧唇瓣。
——或许就是随机的。
白天的时候,摩天轮的难度本来就有目共睹。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游乐项目。
在猩红血色出现之前,她本来还在想,为什么登上摩天轮以后,周遭始终风平浪静,没有出现意外事件。
现在看来,足以置游客于死地的致命机关,其实早就已经启动了。就是在钟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受害者近乎死得“悄无声息”——所有的动静都被掩盖在了钟声之下。
并且,与游乐园里的许多游乐设施一样,机关的出现很有可能就是随机的。
玩家们只能看运气。
然后,赌命。
要是赌赢了,顺理成章拿走十颗星星。要是赌输了,就尸骨无存,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猩红雾气,悄然间消散在空气之中。
并且,谁也不知道摩天轮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如果它一直转动下去,钟声始终未曾停歇,那么,游客们是不是也只能认命?
大家只能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除非有人能想办法掰开轿厢的门,成功离开摩天轮;或者干脆强行制止摩天轮的转动,让它中途停下来。
想到这里,郁染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拽不远处的门。尽管心知肚明大概率会失败,可无论如何,她总得亲自尝试一下。
万一呢?
然而,郁染才刚伸出了手,今离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提前料到了最终的结果。
“染染,放弃吧。门是打不开的。”今离轻笑道,“既然已经登上了摩天轮,那么,除了等死以外,玩家们几乎别无选择。”
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仿佛早就笃定郁染能够成功找出摩天轮机关的真相。
郁染抿了抿唇。
她垂头丧气地收回指尖。
轿厢的门确实打不开,应该是已经被提前锁死了。礼服孔雀当时把游客们送上轿厢以后,还特意凑过来检查了一下。恐怕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中途离开轿厢吧?
少女难免有些气馁。
今离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就像是站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演。仿佛无论她的演出如何,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一个关于幸运的游戏哦。”今离很是耐心地为她解释,“运气差的话,就会死掉——不过,死得会很快,应该也感受不到多少痛苦。或许还是一件好事呢。”
郁染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运气好的呢?”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
“运气好的话,就死得晚点儿咯。”今离说得若无其事,“运气越好,死得就越晚。”
郁染:“……”
这也能算是运气好吗?
“当然。”今离轻笑,“因为摩天轮会一直转下去。它不会主动停下来——直到所有的轿厢都被砸碎,钟声再也无法响起。”
“所有的轿厢?”郁染咬了咬唇。
“对。”今离歪了歪头,“也包括我们两个人哦。我们也有可能会死掉呢。”
他的语气愈发欢快。
“嘻嘻,好不好玩?说不定,就在下一个整点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就会变成一团融合的肉泥,再也不会分开了。”
今离咬着少女软绵绵的耳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得密不可分。多好呀?我很期待呢!”
郁染心慌意乱:“你明知道我们也会死,你还……”
在这种大家随时都有可能暴毙当场的情况下,今离竟然还有心思和她……
他真是一个疯子!
“染染。”今离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我们继续玩呗。你应该也玩得很开心吧?”
下一刻,郁染试图否认的话语,就被他咬碎在唇齿之间。
男人仍然兴致勃勃。
而少女几乎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今离的动作愈发恶劣。
她薄薄的肚皮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破掉似的。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尖细的下巴往下淌,与泪水一起砸了下来。接连不断。
对死亡的恐惧始终徘徊在郁染的心头,挥之不去。而今离却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好像只想享乐。
少女哪里承受得住?
在第七次钟声响起的时候,郁染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今离的精力好得都有些瘆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郁染可怜兮兮地贴在窗户上,任人摆布。她确实发现了摩天轮的机关所在,但是,好像依然无济于事。
她逃也逃不掉,只能待在轿厢里等死。
当、当、当、当、当、当。
六下钟声如约响起。
“亲爱的。”今离掐着少女的腰重重往下按,“来,庆祝我们又活了一个小时。”
他低低地喘息着。
滚烫温度霎时间蔓延开来。
郁染的脚背紧紧地绷了起来。
薄薄的肚皮被撑得愈发鼓胀,里面满满当当。她低低地啜泣着,墨色瞳孔再次失去焦距,漂亮的眼睛里也像是浸了水一样,波光粼粼,迷离又涣散。
今离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怎么可以……
她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沾满了他的味道。雪白肚皮被烫得快要融化,胃里好像也被喂得又饱又撑似的。
“今离,你……”郁染哭着想躲,却又被今离强行按了回去。
“怎么了?”黑发男人半低着头,从背后压住了少女,在她的脸侧轻声细语,喘息声又低又哑,“全部都给你,不好吗?”
郁染哭得更厉害了。
“不好……”
她摇了摇头试图否认,却又被今离掐着下颌掰过脑袋,被迫与他接吻。
好烫……
怎么会这么烫?
郁染险些站不稳,只能紧贴在窗边,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颤巍巍扭头往外看。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夜幕逐渐褪去。微弱的光芒将黑暗驱散。
少女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了。
她看见了……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其中的这座摩天轮,正矗立在一片惨不忍睹的崎岖土地上。
到处都残破不堪。
地面上甚至还残留着被破坏、被焚烧、被熔毁的骇人痕迹。黑漆漆的灰烬涂满大地。不少地方还被海水淹没了。
是犹如阿鼻地狱的惨烈景象。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还没等郁染细想,她就又看见了不远处的海。摩天轮矗立在海边的土地上。
是一片血红色的海洋。海面上烧着熊熊烈火。乱七八糟的残骸与尸骨浮浮沉沉。时而有哀嚎声夹杂其间。
郁染的脑海里似有惊雷陡然炸响。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
她绝对不会记错。
——眼前的画面,俨然就是过山车的“地”、与海盗船的“海”。
即陆地与大海。
所以,摩天轮、过山车、还有海盗船,原来都是连通起来的吗?!还是说,其实是因为今离先破坏了海盗船与过山车的游乐设施,才会导致它们现在连通了起来?
仔细想想,先前在玩过山车的时候,她也亲眼看见过海水漫上土地的画面。
或许就是海盗船的海水?
今离做事看似毫无逻辑,实则环环相扣,严谨而缜密。这么看的话,他或许是刻意按照某种顺序来行动的。
先破坏海盗船,再破坏过山车,最后,则是摩天轮。
不……
郁染的脑袋想得有点儿疼。
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今离看起来好像是动手摧毁了“海盗船”与“过山车”,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这两座游乐设施里的“大海”与“陆地”才对。
他破坏了“海盗船”里的大海。
于是,在接下来的“过山车”里就出现了大海。
接着,他又破坏了“过山车”里的陆地。
于是,现在的“摩天轮”里就出现了大海与陆地。
所以说,他如今想要摧毁的,或许并不是“摩天轮”,而是摩天轮里的“天空”?!
“你想……毁了这里的天空?”
郁染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分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却还是通过仅存的蛛丝马迹,分析出了今离真正的目的。
——他要毁了“摩天轮”的“天”。
“唔。”今离也没有抽身离开,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亲爱的,你猜得真准。”
他没有否认,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为什么?”郁染不自觉地问。
那些死在海盗船与过山车里的玩家们,甚至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是被牵连的。今离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杀死他们才动手的。
“那你要不要再猜猜看?”今离笑眯眯地问。他语气里的兴奋与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的身体也尤为诚实地反应了这一点。
而郁染更是“感同身受”。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今离就又饶有兴致地继续说:“反正还有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吧?在死之前,先玩到尽兴,怎么样?”
再来一次?!
郁染怎么可能答应?
她都已经快要被撑死了!
而且真的好烫……
第715章 狂欢夜【34】:“人赃俱获。”
天亮了。
光线愈发明亮,黑夜悄然褪去。
郁染看得更加清楚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溅着早已凝固的深褐色血液。那些大概都是游客们的尸体。他们死得惨,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时钟上,已经有三十三个轿厢不翼而飞了——它们都在钟声响起时被秒针砸得粉碎。
六十六名游客死得惨不忍睹。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而“六”……似乎是一个很不祥的数字。
郁染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她忽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今离,却又被他掐着下颌接吻。
他好像对这种事情乐此不疲。
“染染。”今离咬着少女的舌尖,“我要为你变一场魔术。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郁染连摇头否认都做不到。
因为今离始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动弹不得。她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破坏掉摩天轮里的“天空”?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口中的“魔术”又是什么?
深究一个疯子的逻辑,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妄图探寻深渊的秘密,自己最终大概也会掉进深渊之下。
但郁染还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可是,她现在哪里想得明白?她脑袋里的乱麻都被滚烫温度烧成了灰。
今离嘴上说着要给她变魔术,却依然紧紧地抱着她不放。他抬起手,将修长指尖轻轻按在窗户上。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
“亲爱的。”今离低声说,“仔细看。千万别眨眼。”
他滚烫的吐息落在她耳畔。
烧得她脸颊通红。
郁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双腿都绞紧了,心脏跳得厉害。
既然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今离了,不如就好好看看——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她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可今离却忽地低低喘息了一声。他干脆直接单手把她抱了起来,慢吞吞地埋怨她:“你别突然乱动啊。我会忍不住的。”
郁染的瞳孔蓦地颤了颤。他们的身体还紧紧地贴在一起。过分明显的感觉,让她的身子都蜷缩了起来。颤个不停。
她现在甚至怀疑——今离是不是患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瘾症?!所以,他才会始终精力旺盛……难道他还没有玩够吗?都已经这么多次了!她的肚子都……
“好了好了。”今离耐心地哄她,“我真的要开始表演魔术了哦。”
他说得煞有介事。
郁染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她是真的非常好奇。
事已至此,不如就让她死个明白吧。
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方向看。
不远处的可怖血海翻涌着惊涛骇浪,猩红的浪花拍打在支离破碎的土地上,溅起大片大片的残骸尸骨。
触目惊心。
下方的崎岖地面上也满是深深浅浅的裂痕,里面冒着“咕嘟咕嘟”的灼热岩浆。
——地狱。
或许,这里就是地狱。
只除了此时此刻仍然勉强看得过去的摩天轮。它的造型可爱又梦幻,旋转得缓慢又稳定,实在与周遭的可怕场景格格不入。
郁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今离的动作。
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弯起,在光洁无瑕的透明玻璃上,一笔一划,慢条斯理地画下了某个图案。
她看得不甚真切。
却依稀辨认出了总共有六笔。
一、二、三、四、五、六。
是什么图案呢?
还没等郁染细想,泛白的天空上,就凭空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是闪电。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隆”——
几乎要把她的耳膜彻底震碎。像是一柄重锤,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来。
郁染惊诧无比。
她睁大眼睛,就看见更多的闪电从天边倏尔划过。所有被闪电划过的地方,都泛着古怪的黑色。犹如一道道利刃,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将天空戳得千疮百孔。
恐怖又瘆人。
又像是……新发于硎的剪刀。
“咔嚓”。
“咔嚓”。
“咔嚓”。
才刚蒙蒙亮的崭新天空,只是眨眼之间,就被剪刀剪成了乱七八糟的碎布。
是真的吗?还是她看错了?
“你……”郁染惊恐万状地回过了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今离的实力显然已经强大到了惊人的地步。他现在分明还站在她的身后,居然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外面的天空吗?看起来还不费吹灰之力。
见少女惊慌失措,今离笑眯眯地弯起眉眼:“很简单呀。”
他举起手,认认真真地竖起食指与中指,摆出“剪刀”的手势。
“就像这样。”今离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又分开、再并拢,做出了“剪东西”的动作。
“咔嚓。”他笑了一下,“咔嚓、咔嚓。”
下一刻,郁染就眼睁睁地看见——外面的天空上,也应声落下了惊雷。剪刀状的闪电转瞬即逝。片刻之后,天空上顿时留下了三道丑陋不堪的狭长伤痕。
今离还面不改色。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似乎易如反掌。
“怎么样?”今离凑到少女脸侧,轻笑着问,“这个魔术好不好玩?”
郁染咬着唇瓣,赌气似的摇了摇头:“……不太好玩。”
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随心所欲地胡作非为,她还无能为力,心里难免不太开心。她想了半天,都没猜到他的行为。
“哪里不好玩?”今离反问。
还没等郁染开口回答,他就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把手伸出来。”
郁染不明所以。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今离毫无征兆地握住她白皙的手掌,漫不经心地说:“给你。”
“什么?”郁染有些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湿成一团的睫羽晃了晃,有零星的水珠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剪刀呀。”今离耐心地解释。
他反手包住郁染的手,然后,手把手地引导她摆出“剪刀”的手势。
男人半敛着纤长睫羽,鎏金眼瞳藏在阴影里,眼尾泪痣勾魂摄魄。
就在郁染还在愣神的时候,今离又凑了过来,低声说:“咔嚓。”
话音刚落,他就牵着少女的手,让她在空中比划着“剪”了一下。
“轰隆隆”——
几乎是刹那间,外面就响起了雷鸣声。而与少女的动作同步出现的,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将天空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郁染还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情况?!
“你瞧,多好玩儿。”今离愉悦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小孩子非得向别人证明自己心爱的玩具到底有多么好玩似的。
郁染懵懵然地望着自己的手,看起来分明与往常别无二致,也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可是……
今离又握着她的手在空中“剪”了一下。
“咔嚓。”
外面的天空又被应声剪开一道狰狞的裂痕。黑漆漆的雾气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将白昼的天幕侵蚀得惨不忍睹。
“你自己试一下呀?”今离兴致勃勃地催促她,“喏。”
郁染像是被他蛊惑了一样。
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也鬼使神差地学着今离的动作,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慢慢地“剪”了一下。
“咔嚓?”郁染很小声地为自己配了音。
下一刻,本来就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天幕,又被剪开了一道崭新的裂痕。
或许她刚才“剪”得不够用力,新出现的裂痕并不像前面几道那样又深又长,相对来说,较浅较短,不是特别明显。
“用点儿力呀!”今离不厌其烦地指导她,“用剪刀剪东西的时候,就应该快准狠。一下子剪断它。”
郁染似懂非懂。
她又试探着分开食指与中指,然后,飞快地将它们再次并拢,比刚才更加用力。
“咔嚓!”郁染抬眸看向天空。
只见闪电划过,一道狭长深邃的裂痕陡然间浮现在天幕上。骇人听闻。
今离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对,就是这样。”他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郁染低头望着自己的“剪刀手”,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她竟然也能做到?不,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问……今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重新张开五指,又比出“剪刀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掌,怎么也看不出异样之处来。
而今离忽然笑了起来。
“染染。”他低头凑到她脸侧轻声说:“我们两个人现在又变成共犯了呢。”
闻言,郁染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什么?!等一下,她怎么就又莫名其妙地和他成了共犯?
明明是他……
“你也动手了。”今离弯了弯眉眼,“摘不干净的。”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郁染慌慌张张地想要收回手。
“怎么?”今离挑了挑眉,“想销毁罪证?很可惜……人赃俱获哦。”
“我没……”郁染百口莫辩。
今离紧紧握住她的“剪刀手”。
“凶器也在这儿呢。”他扯开嘴角,笑得散漫,“要不要再剪几下?”
郁染心慌意乱。
“亲爱的。”今离倒是心满意足,“我发现……我们俩还真是情投意合呢。”
第716章 狂欢夜【35】:“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清晨六点钟的天空,与午夜时分的漆黑夜幕截然不同。白昼的光亮足以驱散夜晚的黑暗,照亮周遭的景象。
不过,在死了六十六名玩家以后,明亮的天幕又被今离用“剪刀”剪碎了。
郁染颤巍巍望向外面的天空。
今离口口声声说她是共犯。可她真的参与其中了吗?
就凭她自己……也能剪碎天空?
郁染像是不信邪似的,又不动声色避开男人的视线,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地在半空中“剪”了两下。
她的动作分明悄无声息。
然而,外面的天空还是立刻出现了两道狰狞的裂痕。它们一左一右交叉着,形成了一个大大的“×”。
就如同某种高高在上的审判。
“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在天际。闪电掠过天空,将千疮百孔的天幕戳得愈发凌乱。
今离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染染,这总该是你自己动的手吧?”他歪了歪头,“我可没有逼你。”
“我……”郁染咬着嘴巴,不知所措。
等一下,她是不是又中计了?他就是故意在逗她玩的吧?!把她耍得团团转。
今离又忽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闭上眼睛。”他低声哄她,语气暧昧又散漫,“不准偷看哦。”
郁染当然不想闭眼。可今离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直接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少女的视野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片刻之后,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不,更准确地说,是忽远忽近。
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
紧接着,是类似于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极其难听。
“刺啦”。
“刺啦刺啦”。
“刺啦刺啦刺啦”。
更多的布帛撕裂声接连响起。
吵得郁染头昏脑涨。
是谁在撕东西?撕的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撕的?为什么要撕掉它?
她很想睁眼去看。
奈何今离把她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听。可听来听去,却始终只有“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少女心慌意乱。
刚才是“剪刀”,现在又是“撕布”……
听起来就显得荒谬至极的事情,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又过了几秒。
郁染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仿佛是海洋在咆哮、大地在震颤、天空在哭泣。
连摩天轮好像也在颤抖。
脚下的轿厢摇摇晃晃。
郁染站不太稳。但今离把她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怀里,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剧烈的声响持续了很久。
就如同有人用鼓槌重重地往少女的耳膜上敲,把她的耳膜当成了鼓面,一下、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地砸。
海洋在哭喊。
大地在哀嚎。
天空在惨叫。
甚至还有忽高忽低的哭声,里面夹杂着怪异尖锐的笑声。
乱七八糟。此起彼伏。
摩天轮摇晃得更加厉害了。轿厢上下颠簸。但今离仍然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他紧紧地抱着少女,帮她稳住了身形。
“别害怕,染染。”今离温柔体贴地安慰她,像是在说情话,“有我在呢。”
但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笑得诡异又亢奋。
“很快……就开始了。”今离低低地说。
郁染听得一愣。
什么意思?她本来以为他要说“很快就结束了”,但他说的却是……“开始”?
什么要开始了?
少女愈发茫然,心中的好奇与困惑蓦然间达到了顶峰。今离大费周章地破坏海盗船、过山车与摩天轮,将游乐设施里的海、地、天弄得一团糟,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染又想睁眼去看。
但男人宽大的手掌始终笼罩在眼前。
她不甘心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睫羽颤了颤,蝶翼似的,慢慢拂过他的掌心,留下细微的痒意。
“当”——
第八次钟声按时响了起来。
现在是早上七点钟。
总共应该会有七道钟声。
郁染咬了咬唇。又有七个轿厢会被秒针接连砸碎,十四名游客即将命丧当场。
其中会包括他们两个人吗?
不过……她现在看不见、也跑不掉,只能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今离低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六。”
郁染不明所以。
“当”——
第二道钟声响起。
还有五下。接下来还会再死十名游客。
今离咬着郁染的耳垂,轻笑着开了口:“五。”
“当”——
第三道钟声。
今离还在笑:“四。”
郁染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倒计时。
男人的低笑声沙哑悦耳,懒洋洋的腔调漫不经心,却又足够勾人。
“当”——
第四道钟声。已经有八名游客惨死在秒针的敲击之下了。
今离还在倒数:“三。”
“当”——
第五道钟声。还有两下。
今离故意重咬了一下少女耳垂处的软肉,又用锋利齿尖碾了碾,留下轻微的痛感。像是在提醒她回神。
他低声说:“二。”
“当”——
第六道钟声。这是倒数第二下。应该还有最后一下。总共七下。
今离的倒计时终于也到达了尾声。
“一。”
他大发慈悲似的松开手掌,又打了一个脆生生的响指。
郁染终于重获光明。
她迫不及待抬头往外看。
只见外面一片漆黑。是浓墨重彩的、瘆人的黑。所有的光亮好像都被吞噬了,黑漆漆、阴沉沉。看得人胆战心惊。
现在……不是白天吗?
刚才的天空明明还是亮着的啊。
怎么一下子又天黑了?
郁染懵懵然地怔在原地。
而且,她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第七道钟声按时响起。在今离的倒计时结束之后,钟声似乎也停了下来。
总共只敲响了六下。
郁染往上抬头,才看见一轮白惨惨的月亮挂在夜幕之上。
——时间似乎已经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借着阴冷月光,她隐约瞥见了地面上也泛着怪异的白光。东一块西一块。
就像是涂满荧光的碎纸片似的,一片又一片,掉得到处都是,看起来还皱皱巴巴的,泛着白惨惨的幽光。
那是什么东西?
郁染的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夜幕,又低头看向了地上支离破碎的“荧光碎纸”。
等等,是……所谓的“天空”吗?!
要是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得到地上“荧光碎纸片”光滑流畅的边缘。
很像是被剪刀剪过的痕迹。
难道说,刚才“刺啦刺啦”的布帛撕裂声,其实就是今离撕掉天空的声音吗?
他把被剪刀剪得支离破碎的、属于白天的天空,一片片地撕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于是,现在挂在天上的,就重新变成了晚上黑漆漆的夜幕?!
郁染被自己荒谬又离奇的猜想吓了一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毫无规律,震得她脑袋发晕。
“亲爱的。”今离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喜欢我变的这个魔术吗?”
郁染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离的残雾碎片到底是什么?竟然连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都做得到。
先前破坏海盗船与过山车的时候,今离都巧妙地借助了游乐设施本身的机关,通过环环相扣的计划,还算计了其他玩家,才成功将“海”与“地”毁得面目全非。
然而,在这座只看运气的摩天轮上,今离似乎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仅仅只是凭借一己之力,就徒手撕下了摩天轮的“白昼”。
或许,前两次的时候,今离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也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掉海盗船与过山车。他只是想玩玩儿而已。
他到底是谁?!
“你……”郁染颤巍巍抬眸看向今离。
黑发男人却对此浑然不觉似的。他好像真的只是给她变了一个魔术而已,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怎么了?染染不喜欢吗?”
郁染抿了抿唇。
或许是被惊诧冲昏了头脑,她忽地开口反问:“要是我说‘不喜欢’的话,你还能再变一次魔术,把白天还回来吗?”
今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猜?”
他抓住少女的手掌,不着痕迹地帮她把“剪刀手”拆开,又与她十指相扣:“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先还给我保管吧。”
摩天轮还在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下转动。
可下一次的钟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或许是因为今离强行把白天撕了下来,外面变成黑夜,周遭的时间变得紊乱,导致时钟也无所适从,无法再按时敲响钟声了。
“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变得杂乱无章。时针、分针与秒针都在胡乱地颤动着,丁零当啷,嘈杂刺耳。
——这座时钟好像彻底坏掉了。
“已经结束了吗?”郁染茫然地问,“接下来不会再死人了?”那么,剩下的游客们岂不是侥幸捡了十颗星星?
“不对。”今离认认真真地强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郁染:“摩天轮会一直转下去吗?”
“当然不会。”今离耸了耸肩膀,“我猜,那只花孔雀很快就要让摩天轮停下来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再接着转下去也没用。”
他的语气尤为笃定。
郁染还有些半信半疑。
所以,今离费尽心思地搞了半天,就是为了最后在摩天轮上“做慈善”吗?平白无故送给其他玩家十颗星星。
这可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就在少女愈发想不明白的时候,“哐当”,摩天轮发出了怪异的声响。然后,摩天轮转动的速度,真的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摩天轮好像真的快要停下来了。
第717章 狂欢夜【36】:“仔细听。”
“染染,当心点儿。”
今离忽然伸手拽了郁染一下。
少女的身子踉跄着往后退,恰好重新撞进他的怀里。她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像是零件松动的声音。
不甚明显,悄悄藏在嘈杂声响里。
紧接着,轿厢原本紧锁的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开了。冷冰冰的阴风刮了进来。浓郁的血腥味顺势涌入,刺鼻又难闻。
小小的轿厢被吹得晃来晃去。
意料之外的变故突然出现。
郁染难免有些心慌意乱。奇怪,门怎么突然打开了?刚才不是还打不开吗?
要不是今离及时伸手拽了她一下,恐怕她已经从轿厢上摔出去了。而从现在这个高度掉下去,她大概会摔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少女胆战心惊地看向轿厢敞开的门。
刺鼻的腥风直往里灌。
针扎似的,她的脸颊被刮得生疼。
“啧。”今离倒是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这只花孔雀的反应还挺快的。”
郁染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正好可以让大家趁乱拼杀。”今离耸了耸肩膀,“还挺有意思的。”
郁染也不算太傻。她堪称一点就透,很快就明白了今离的意思。
当轿厢的门全部打开以后,摩天轮上的游客们就可以自由出入各个轿厢了。
而在这座摩天轮彻底停下之前,他们除了坐在自己的轿厢里等死以外,还可以选择跳到别的轿厢上,中途截杀其他玩家。
由于存在时间的限制,他们下手会更加迅速、更加狠辣,更加不留情面。
郁染咬了咬唇。
所以,本来只是单纯看运气的生死游戏,但在今离突然搅局以后,负责摩天轮的工作人员礼服孔雀,不得不临时改变方案,打开轿厢的门,暗示游客们自相残杀。
否则的话,剩下幸存的游客们全部都能安然无恙地拿到十颗星星。
显然不符合白日梦游乐园的风格。
这么看的话,孔雀先生的临场反应,确实快得令人叹为观止。至少勉强救了场。
但对郁染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很快就有人跳到她所在的轿厢上。
“砰”!
硕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来人好像是一名体型巨大的……男人。勉强还可以称之为“男性人类”。
他的体型已经庞大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脸庞严重变形,连基本的五官都看不清楚了。呼吸间仿佛有肥腻的油飘出来。令人反胃。
当男人跳下来的时候,他脚下的轿厢都猛地颤了三颤,一下子晃得更加厉害了。
“有人来了!”郁染连忙开口提醒。
今离看起来明显不太开心:“干嘛要来打扰我们独处啊?”他不满地撇了撇嘴。
“喂!”
男人试图弯下腰朝里面喊话,但无奈肚子上堆积的肥肉太多。他极为艰难地扭了半天,还是失败了,最终只好作罢。
“里面的两个家伙!识相的话,赶快把手里的门票交出来!”
说着,他困难地抬起了粗得像柱子一样的腿,重重踩了一下脚底下的轿厢。
“砰”!也不知道是他的体重太重、还是力气太大,亦或是二者兼有的缘故,轿厢顶部很快就凹陷了下去。
——是明晃晃的威胁与恐吓。
此人所绑定的残雾碎片显然不简单。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坏掉摩天轮的轿厢,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足够强大。
当然。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直接鲁莽地跳到别人的轿厢上面打劫。
“要是你们不肯交出门票的话,我就把你们的轿厢当场踩烂!”男人厉声喊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们的尸体估计都会摔个稀巴烂!死、无、全、尸!”
他又抬起脚踩了一下。
“砰”!!是更加沉闷的声响。
轿厢的顶部顿时往下凹陷得更加厉害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再次响起,金属受力扭曲,又有零件即将脱落。
“你们两个家伙还是不肯把门票交出来吗?”男人气冲冲地骂了一句脏话,“行,我要你们摔得尸骨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向下弯曲,一点一点地摆出了准备的姿态。似乎是打算高高跃起,再猛地跳下去,把郁染所在的轿厢从摩天轮上直接踩下去。
郁染仰头看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她就已经判断出了男人的实力——可以直白地说,她正面应该打不过他。
敢在夜晚登上摩天轮的玩家,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实力拥有绝对的自信。
然而,白日梦游乐园偏偏要戏耍他们,让这些实力强大、又极度自负的游客们,死得不明不白。
甚至无法发挥出自身的能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惨死在秒针的重击之下。
实在是太讽刺了。
勇敢者并没有得到奖励,反而还被耍得团团转,沦为笑柄。
不管你是强者还是弱者,到了摩天轮上,全部都一视同仁。全凭运气说话。只有幸运的家伙才能活下来。
按理来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如今,今离撕毁天空的行为,破坏了摩天轮时钟的运转,逼迫摩天轮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打开轿厢的门,反而还给了游客们证明自身实力的机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离帮了他们,让他们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不至于死不瞑目。
郁染一言不发。
“好吵。”
今离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玩儿?”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别在这里跳来跳去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扰民?再这样的话,我待会儿高低得找工作人员投诉你了!”
他表现得就像是小区里的住户在投诉邻居扰民似的,语气也很嫌弃,仿佛丝毫没有把男人放在眼里。
男人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
“你说什么?”男人立刻恶声恶气地喊叫,“我让你把门票交出来,听没听见?!是不是聋了?你的耳朵难道是摆设吗?”
“好了好了。”今离摆出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模样,“别闹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咚”的一声巨响,就又从轿厢顶部传了下来。
——男人似乎难以支撑自己过于肥硕的庞大身躯,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坐在了轿厢顶上。
他将自己肥得流油的臂膀高高抬起,又重重锤下,把身下的轿厢砸得“吱呀”乱晃。
“把门票!给我!交出来!”男人蛮横地嘶吼着,“要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说话都说不连贯,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吼。断断续续。
今离听得都摇了摇头。
“都累成这样了,还要开口说话?你这又是何必呢?”他像是很为男人考虑似的,“坐着也很累吧?不如把自己脑袋也低下来?还能轻松一点儿呢。”
或许是觉得今离说得有道理,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竟然真的把圆滚滚的脑袋也低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把头缩进了身体里一样——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脖子。
“对咯。”今离赞同地点了点头,“现在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哎,你的手和脚也得收起来啊。最好是抱成团儿。”
鉴于今离的上一个建议似乎卓有成效。于是,男人又非常听话地把自己肥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和脚也收了起来。
他逐渐蜷缩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摇摇晃晃地摆在轿厢的顶部。浑身上下的肥肉颤颤巍巍地乱晃,变了形的五官扭曲地挤成一团。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男人甚至险些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
“你……你们……”他苦思冥想,好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是来抢劫的,“门票!为什么!还不给我?!门票!我要门票!”
“别着急。你再等一下。”今离慢吞吞地开了口,一字一顿,“仔细听。”
男人满头雾水。
可不知怎的,他还真的努力扒开脸颊上的肥肉,露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耳朵”,然后认认真真地竖起耳朵听。
“嘀嗒”。
是类似于秒针转动的声音。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下一刻,摩天轮时钟上的秒针就呼啸着砸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男人肥硕的身躯上。
“砰”!
男人本来就在今离的哄骗之下蜷成了一个球,颤着满身肥肉坐在轿厢上面,就好像是摆在球座上的高尔夫球。
——当然,是放大版的。
而急速砸过来的秒针,则如同高速挥动的高尔夫球杆一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个人肉高尔夫球就被秒针砸得直飞了出去。连男人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刹那间,油光四溅。
秒针锤击的力道大得甚至可以把轿厢砸成齑粉,更遑论是一个活人了。
但或许是远超常理的大量肥肉帮忙卸了力,男人并没有当场爆开,而是晃晃悠悠飞向了远方。
过了几秒,他终于掉在了下方的地上。
像是一只装满油的硕大气球,狠狠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本来就被肥肉撑得泛白的、薄薄的人皮,一下子猛地爆开,里面包裹着的肥肉也溅得到处都是。
“打得准不准?”今离笑嘻嘻地看向郁染,“正中靶心哦。”
——他是故意的。
郁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男人蜷成的人肉高尔夫球,刚好砸进地上的一个大洞里。简直准得不能再准了。
这种事情……竟然也在今离的计算之中吗?刚才的秒针又是怎么回事?
郁染再次抬起头往外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坏掉的时钟其实仍然具有不小的杀伤力,运气不好的话,还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紊乱的秒针正在毫无规律地到处乱砸。
有的时候,晃来晃去的秒针猛地砸了个空;有的时候,秒针又砸中了某个倒霉的轿厢,将其碾成齑粉。
还有的时候,秒针砸歪了,将轿厢砸得摇摇欲坠,挂在摩天轮上。里面的游客们不得不争先恐后地逃离轿厢,另谋生路。
而刚才企图趁火打劫的男人,先是被今离忽悠得团团转,紧接着,就刚好被乱晃的秒针砸了个正着。
只能算他倒霉透顶。
如果他碰见的不是今离,而是其他的游客,说不定还真有人愿意交出门票保平安。
但很可惜,没有如果。
郁染站在今离身后,偷偷拽住他的衣角,生怕他把自己甩掉似的。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衣服早就已经穿好了。
今离直接握住她的手:“亲爱的,你害怕了?那就抓紧我。”他现在也穿得人模狗样,丝毫看不出来刚才的癫狂举止。
第718章 狂欢夜【37】:“你的表情好像很难看呢。”
郁染心慌意乱。
只要抓紧今离的手,就不会被毫无规律到处乱晃的秒针砸中了吗?
在时间没有紊乱之前,秒针只会在整点的时候敲响钟声,且钟声响起的次数也是已知的。只是死亡的人选是随机的罢了。
但此时此刻的秒针,已然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晃动的幅度、频率与角度等,都极其随意。全凭运气。
郁染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存在严重的谬误。
——今离压根儿就不是在“做慈善”!
他的行为只会让剩下的游客们更加提心吊胆。原本只是在整点的时刻才会致人死亡的定时机关,被他硬生生地变成了随时都有可能会砸死人的随机机关。
她就说今离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那么,孔雀先生突然打开轿厢门的行为……难道是在借此报复今离吗?如果秒针砸不死今离,那么,还可以借由其他游客的手,给今离添麻烦——至少也能膈应到他。
就比如说,刚才肥硕无比的男人。真要打起来的话,那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但可惜的是,在秒针面前,近乎人人平等。他还没怎么威胁到今离,就被秒针砸死了。
郁染在心里胡乱揣测。
“染染千万不要松手哦。”今离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一不小心松了手……”他神秘兮兮地拖长了语调,仿佛意有所指。
郁染小心翼翼追问:“会怎么样?”
松了手就会死掉吗?
“那我们死了就不能继续待在一起了。”今离笑嘻嘻地说,“我们的尸体可能会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多不好呀?”
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掌。
“亲爱的,我们即将携手奔赴死亡。”今离又提高音量,用歌剧咏叹调似的腔调,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下一秒,他就弯起眉眼,用平静的语气轻声说:“听起来不是很美妙吗?”
郁染:“……”
她就不该多嘴问他。
只不过,现如今,今离自己也有可能会被秒针砸死吧?在摩天轮彻底停下来之前,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但她转念又想,今离连天空都能徒手撕下来,想要躲过秒针的敲击,或许也不在话下吧?毕竟,她很难想象,这么强大的家伙会死在所谓的机关之下。
不管怎么说,郁染现在都没有退路了。并且,她也没有打算跳到其它轿厢上的想法,只能继续待在原来的轿厢里面。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今离甚至连白天的天空都能硬生生撕下来。在他的眼中,她的小把戏大概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郁染不得不静观其变。
嘈杂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不少游客们都已经打了起来。无论如何,多人对抗游戏的基调,都是“杀戮”。
摩天轮上的场面愈发混乱。
今离饶有兴致地往外看。
黑漆漆的夜幕挂在天上,阴惨惨的月亮高高悬挂。原本梦幻可爱的摩天轮上面,早已沾满模糊不清的血肉与碎骨。
惨叫声不绝于耳。
挂在摩天轮上的轿厢大多都摇摇欲坠,晃得厉害。时不时就有几具崭新的尸体从里面掉出来,又掉在地上摔成肉泥。
眼前的画面宛若地狱。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离的运气太好,还是其中另有隐情,秒针始终没有砸过来。他们两个人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轿厢里看戏。
郁染安然无恙。
她被今离抱在怀里,脑子里乱乱的。
——似曾相识。
熟悉到让人麻木的血腥画面再次出现,蛮横地闯入她的眼帘之中。
是与海盗船、过山车如出一辙的情况。
罪魁祸首还是今离。
又是他。
相同的把戏被他玩了三次。偏偏还次次都成功了。每次都是这样。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等到摩天轮彻底停下来的时候,仍然幸存的游客们,也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要么惨死在秒针的敲击之下,要么死在其他游客手中。
郁染浑浑噩噩地想要走出轿厢。
结果,她刚迈开脚步,就迎面碰见了守在外面的礼服孔雀。或许是站得久了,她双腿发软,冷不丁地栽倒下去,幸好被孔雀先生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了身形。
刚才站在轿厢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可现在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上沾满了黏稠温热的汗水。
还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流淌。
少女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今离。她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慌张。
他……他怎么……都怪他……
郁染不得不蜷紧脚尖。乱糟糟的脑子里多出了几分不可告人的窘迫。
而孔雀先生只是扶了少女一把,很快就松开了手。今离顺势走上来接住了她。
“你……”
看到今离以后,礼服孔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恶狠狠地瞪着今离,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一口当场啄掉今离的肉似的。
这个该死的家伙!!!
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无法忍受被如此挑衅。今离的行为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礼服孔雀本来已经提前做好了摩天轮会被毁掉的心理准备。他其实也不怎么在意——因为摩天轮上的轿厢本身就会被秒针随机砸碎。
他想过。就算今离再怎么破坏摩天轮,也坏不到哪里去。大不了就重新再建一座摩天轮呗。他的能力摆在这里。有目共睹。
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之间,亦有差距。说到底,能够负责这座摩天轮……礼服孔雀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今离的目标竟然不是摩天轮本身。
摩天轮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怎么了?”今离佯装无辜地耸了耸肩膀,“你的表情好像很难看呢。”
他又在装傻了。
要是去演傻子的话,今离肯定能扮演得惟妙惟肖。郁染偷偷地想。他绝对是装疯卖傻的行家。能够骗过所有人。
“这位先生。”礼服孔雀明显无法再继续保持平静,他字里行间强烈的情绪起伏大得连聋子都听得出来,“你为什么要……”
“不打算先给幸存者们盖个章吗?”今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大家都在等着拿星星呢。”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说。
其他游客们果然都站在不远处,狐疑地盯着礼服孔雀看。他们好不容易才侥幸活下来,赶快把十颗星星拿到手才是要紧事。
有人已经猜到摩天轮上可能出现了意外情况——外面的天空突然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整点响起的钟声再也没有出现,轿厢的门还莫名其妙地打开了。
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但是,就算是这样,工作人员也不能因此克扣他们的奖励吧?
他们一个个都凑了过来,生怕工作人员当场宣布奖励作废。
礼服孔雀与今离僵持了片刻。
他最终还是后退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嘴角,开始为其他游客盖章。
既然他们从摩天轮上侥幸活了下来,那么,他就应该奖励他们十颗星星。
这是白日梦游乐园的规定。
活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至少比原来摩天轮的死亡率要低。
但是,礼服孔雀已经不想放任今离继续胡闹下去了。他不得不选择尽快停下摩天轮,把今离揪出来算账。
可他又不想让今离好过。
于是,他当机立断,利用自己工作人员的权限,在中途打开了轿厢紧锁的门。只要能给今离添堵,就是好事。
排前面的幸存者们率先拿到了十颗星星,都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算算时间……是不是快要到白天了?”有人边走边和同伴说话,“虽然晚上赚的星星很多,但是,这些游乐设施的难度太高了。死亡率也高得吓人。”
“可是,到了白天的时候,体验一次游乐项目,就只能赚一颗星星,效率好低。”另外一个人接过话头,“还有,晚上还能杀人抢劫。要是白天的话,广播里不是说了吗?禁止杀人。”
“总得给人喘口气的时间吧?大家在晚上都紧绷着神经,生怕被人阴了,白天刚好可以缓一缓。不是吗?”
“你说的也对。”
“说实话,光是晚上游乐项目的难度,就能把人累得够呛了。再加上……还要时时刻刻防备躲在暗处伺机抢劫的其他玩家。”那人摇了摇头,颇有些精疲力尽,“果然还是组队更加靠谱。算了。等到白天以后,咱们都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等着迎接下一个夜晚吧。”
“第二个夜晚的难度……肯定会升级。”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现在已经拿到了摩天轮的十颗星星。就算明天晚上要接着验票,我们应该也能过关。”
“嗯。”
他们看似随口聊着天,可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周遭,唯恐有人窜出来抢劫。
摩天轮里面发生的变故,在摩天轮外面是看不见的。只有从摩天轮上活着走下来的玩家们,才看见了刚才天空变换的景象。
可他们只当是游乐设施内部的变化。
外面的天空还是漆黑一片。
依然是夜晚。
礼服孔雀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盖完了其他游客的章,终于轮到了郁染和今离。他抬起眸子看了郁染一眼,在她的门票上盖了十颗星星。然后,则是今离。
郁染礼貌地道了声谢。
总共有四十颗星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门票上。她妥帖地收好了巨额门票。
盖完章以后,今离正抬步欲走,却被礼服孔雀叫住了。
“现在……可以好好聊一下了吗?”
礼服孔雀咬牙切齿地问。
第719章 狂欢夜【38】:【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今离耸了耸肩膀。
“想聊什么?”他很大方地停下脚步,“开门见山呗。”
礼服孔雀阴沉沉地盯着他看,语气冷得瘆人:“你到底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头顶处就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
就好像是游乐园的广播出现了什么故障似的。杂音断断续续,吵得人心烦意乱。甚至还变得越来越响。
“滋滋滋”——
今离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他对此无动于衷。
然而,听到故障声以后,礼服孔雀一下子皱起眉头。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迈开了脚步。
他当着今离的面甩了甩翅膀,抖落几根流光溢彩的羽毛,冷着脸拂袖而去。
郁染不知所措。
刺耳的电流声是怎么回事?
还有,孔雀先生怎么又气冲冲地自己走了?他不是打算找今离算账吗?就这么放过今离了?是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电流声?
“走呀。”今离耸了耸肩膀,见怪不怪似的,低声催促她,“咱们别理他。”
郁染抿了抿唇,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往外面走。不管怎么说,刚刚到手的十颗星星还是实打实的。
然而,少女才刚走出去,她就迎面撞见了林夏眠等人。
此时此刻,林夏眠正忧心忡忡地在原地打转。像是找不到主人的小狗,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地上,一颤一颤的,可怜兮兮。
他的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
闻默也跟了上来。
他孤零零地倚靠在不远处,半蹲在角落里,姿势颓靡,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藏在阴影里。乍一看,只能看见他雪白的头发。
江遥站在林夏眠旁边。
他敛了敛眸子,低声问道:“她以前也会这样吗?”
“什么?”林夏眠没听清楚。
“你不是她的旧相识么?”江遥忽地掀起眼帘,“在以前的游戏里面,她为了不拖累队友,也会独自行动吗?”
他也算是个聪明人,压根儿就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郁染的想法——她很有可能是担心他们会被自己牵连,所以,才会选择一个人跟着今离那个疯子。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倒是很有魄力。
他们从过山车上活着下来以后,发现郁染不见了,就到处打探消息,得知郁染往摩天轮的方向走了,又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第一批体验的游客刚上去。摩天轮已经启动了。
他们只好在外面等待。
“她……其实很厉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林夏眠轻声说,“你听说过喻辞这个名字吗?”
他刚开始是在多人生存游戏【血色盛宴】里认识了郁染。至于后来和她共同参与了另外一场多人生存游戏【诡雾语】的,则是他体内的副人格林眠。
“喻辞?”江遥挑了挑眉,“那个据说可以完美通关单人解谜游戏的家伙?我听说过他。好像是挺厉害的。”
但凡是多参与几场多人游戏,并且还能成功活下来的玩家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喻辞的名字。
因为喻辞实在是太聪明了。
只要是和他组过队的玩家们,大多都会由衷地被他折服。而与他为敌的玩家们,则会感到恐惧。
——永远都不要去得罪一个聪明人。
一传十、十传百。喻辞的名字,就在部分玩家们的口中流传了开来。
“我和染染、还有那个喻辞,曾经参与过一场多人生存游戏。”林夏眠慢吞吞地解释,“而最后之所以能够顺利通关,就多亏了喻辞和染染。”
当然,在最后时刻,林眠也及时地开口提醒了他,才让他幸免于难。要不然的话,他估计就要着了那个恶魔的道了。
林眠:“……”
他在林夏眠心里阴阳怪气:“我就是见不得有人那么蠢。陷阱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了,还非要伸一脚踩进去试试看。”
林夏眠照常无视了林眠刻薄的话语。
“但还是太危险了吧!”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了,“染染怎么可以一个人行动呢?那个疯子那么危险,要是他对染染出手,该怎么办?而且,摩天轮本来就很危险吧?”
林夏眠惴惴不安地到处踱步,嘴里颠三倒四地胡乱嘟囔着,焦急万分。
不知怎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江遥忽然抬起眸子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的夜幕仍然是黑漆漆的。月亮挂在上面,泛着冷光。似乎一如既往。
可是,江遥就是敏锐地感觉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黑夜还是原来的黑夜。
是他的错觉吗?
江遥收回视线。
还没等他细想,没过多久,郁染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林夏眠率先迎了上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大跨步上前,绕着少女转了好几圈。身后的尾巴摇来摇去,肉眼可见,十分激动。
“染染!”林夏眠关切地问,“你没有受伤吧?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疼不疼?你是不是哭过?眼睛好像有点儿红。”
旁边的今离被他全然无视了。
郁染连忙摆了摆手:“我……我没事。”
无端端地,她还有些做贼心虚。但林夏眠他们好像也没有责怪她的擅作主张,都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真没事啊?”江遥掀着眼帘看了过来,“他有没有欺负你?”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字里行间却满是认真意味。
郁染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和今离正面起冲突,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闻默从始至终都没吱声。
但他也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缓缓逡巡了几圈,见她安然无恙,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今离倒是不乐意了。
他自然而然地揽住郁染的肩膀,又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干嘛要理他们?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
就像是在和情人抱怨似的,他的语气缠绵幽怨,声音低沉沙哑,让人难以拒绝。
但好在郁染已经逐渐习惯了。
“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吧?”她也压低声音,“我再跟着你,又有什么用呢?”
她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和他摊牌了。
毕竟,郁染先前之所以会想方设法地跟着今离,就是因为想要弄清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她最后也的的确确猜到了——他想要破坏摩天轮里的“天”。
但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郁染冒着生命危险跟在今离身边,饱受精神折磨,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逼疯,结果,最后相当于……一无所获。
今离还是如愿以偿地成功破坏了海盗船里的“海”、过山车里的“山”、摩天轮里的“天”。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反倒还被他欺负得哭出了声。
郁染不禁有些气馁。
她在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支开今离。再继续待在他身边的话,她迟早要发疯的。
“跟我一起玩儿,难道不开心吗?”今离十分困惑,“干嘛要想那么多?”
郁染咬了咬唇。
——和一个疯子待在一起,很难让人不多想吧?
“喂。”林夏眠实在看不惯今离的德行,“你说话就说话,非要动手动脚干什么?能不能离染染远点儿?要不要脸?”
今离头也不抬。
“他好吵。”他低声抱怨,“你是怎么受得了这么聒噪的家伙的?赶紧把他扔掉吧。”
郁染:“……”
说实话,今离的吵闹程度其实也不遑多让。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今离却没再管林夏眠。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开口询问郁染:“亲爱的,咱们接下来要去玩什么?”
男人毫不避讳地抱着少女,又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处,姿势亲昵又怪异。他对周遭的视线不管不顾。
郁染不是很想理他。
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再继续跟着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我可能还需要和我的同伴们商量一下。”少女十分委婉地说。
“啧。”今离轻笑,“染染玩腻了……就想把我甩了?”
他贴着她的耳畔,慢吞吞地反问,“没想到你这么薄情寡义呀。”
平白无故被人抨击,郁染不由睁大眼睛:“啊?”她怎么就薄情寡义了?
“我们刚才明明玩得很开心。”今离唉声叹气地说,“唉。结果……你这么快就变脸了。亲爱的,你的心真的好狠。”
他又在说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好难过。”今离可怜兮兮地说。
他敛着眸子,浓密的睫羽耷拉下来,在眼底落下蝶翼似的阴影。眼尾的泪痣好像也感同身受,即将往下流淌。
郁染无可奈何:“那你想要玩什么?”
“还没想好。”今离理所当然地说,“要不然,我问你干嘛呀?”
郁染:“……”
“那我问问他们?”她试图安抚今离,“你先等等?我待会儿就来找你。好不好?”
少女用哄孩子似的温柔语气,耐心地和今离“讲道理”。事实上,她本来也不抱希望,只是随口尝试一下而已。
但意料之外地,今离好像还真的就吃这一套。他很是为难地想了想,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要快点儿回来哦。”
咦,这样居然也行吗?
郁染不禁松了一口气:“好。”
不管今离是不是在和她装傻,只要能暂时暂时摆脱他的纠缠,她勉强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反正,总归要先和林夏眠他们说一声。
郁染牵起林夏眠的手腕就往远处走。
林夏眠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乖乖跟在郁染身后,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落后半步。
江遥和闻默还算默契,都自觉地跟了上来。
快步走到今离看不见的偏僻角落里,郁染才堪堪停下脚步。
“你真的没事?”江遥认真追问,“要是被他欺负了,就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林夏眠连声附和。
“我没事。”郁染摆了摆手,“重点不是这个。你们听我说。”她大概将今离的所作所为,都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当然,其中省略了不少……无关紧要的细节。
林夏眠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不就是疯子吗?!”他愤愤不平地说,“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江遥若有所思。
而闻默忽然多问了一句:“你是说,他刚才在摩天轮上破坏了白天的天空?”
郁染点点头。
“那个……他是不是就喜欢到处搞破坏啊?”见大家好像都在沉思,林夏眠也开始假装认真思考,“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所以,摩天轮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林夏眠想了想,又说,“我一直待在外面,天空一直都是黑色的。”
江遥淡淡地呛了他一句:“显而易见。”
“话说,我们干嘛要去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啊!”林夏眠苦思冥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疯子?”
他说得煞有介事。
“怎么?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以后得出来的结论?”江遥不禁冷笑,“你应该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吧?不然的话,很难想象以你的智商,究竟该如何通关。”
林夏眠无法反驳。
他心想,江遥猜得真准,自己还真的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说得对。你该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过解谜游戏。否则的话,你估计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眠也冷冰冰地说。
他对林夏眠的智商……实在不敢恭维。
闻默半低着头,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郁染正想打圆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江遥和林夏眠随时都有可能吵起来……
他们两个人明明也才刚认识吧?
少女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游乐园的上空又响起了“滋滋滋”的尖锐电流声。
紧接着,广播声响了起来。
是怪异扭曲的诡谲语调,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极为瘆人。
【大家……晚上好呀!】
【玩得开心吗?】
【想不想……永远……待在这里?】
【嘻嘻嘻嘻。】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嘻嘻。】
【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玩个尽兴了!嘻嘻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变了调的刺耳笑声间或响起。
【——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的时候,下一刻,广播又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扁平机械声。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请仍然活着的游客们注意!】
听到广播的游客们都面面相觑,显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尽管如此,他们全部都不约而同地驻足原地,认认真真地竖起耳朵听,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天亮了。进入白天以后,是不是又会颁布新的规则呢?
【白日梦游乐园的营业时间为……滋滋滋……滋滋……】
【游客们……滋滋滋滋……滋滋滋……星星……滋滋滋……】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滋滋滋……滋滋滋滋……等不文明行为。】
杂乱无章的电流声严重干扰了广播的播报。只能勉强听清楚其中的零星几个字,断断续续,让人费解。
压根儿就没有人听得懂广播在说什么。
关键的地方都变成了电流声。
“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有人忍不住骂了起来,“鬼才听得懂吧!全是杂音!”
“什么破广播?你们游乐园的设备该换新的了吧!听听这声音都卡成什么样子了,还在这里播放。糊弄鬼呢?!”
“不是吧?现在还得靠咱们自己去猜新规则了?有人听清楚了吗?”
就在众人怨声载道的时候,广播声又毫无征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又是那种阴阳怪气似的怪腔怪调。
【嘻嘻。白日梦游乐园的营业时间为:永远!从出生到死亡,永远营业!】
【永——远。】
【既然大家在晚上玩得这么开心,不如就……永远待在晚上吧?嘻嘻嘻嘻。】
【是名副其实的狂欢夜!】
【大家能够继续体验新的游乐设施。而为了让大家玩得尽兴,每当成功体验一项游乐设施,依然可以拿到十颗星星。】
【最后获得的星星越多,拿到的奖励就越丰厚哦!请大家踊跃报名参与吧!】
【请注意:在游乐园内禁止发生插队、逃票等不文明行为。】
【再强调一遍,插队或者逃票,都是不对的。尤其是逃票行为,将会遭受严厉惩罚。严惩不贷!】
【如果遇到工作人员来检票的话,请务必及时向工作人员出示自己的门票。】
【拒绝出示门票,视为逃票。所出示门票不合格,视为逃票。】
【另外,如果有需要的话,请大家大胆地向其他游客借星。只要彼此好好沟通,一定能够借到星星的。对了,向别人借来的星星也是属于你自己的哦。】
广播的内容有些奇怪。
听起来乱糟糟的,语无伦次。言辞也很割裂,时而严肃,时而散漫。
听得人满头雾水。
【请大家务必不要拘谨!】
【尽情享受来之不易的狂欢夜!】
【死亡、杀戮与鲜血,才是狂欢的定义!夜晚就应该是充满背叛与掠夺的。】
【我知道,大家白天的时候都玩得不够尽兴吧?没关系!接下来,将会是长久的、永远的、令人愉悦的狂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伴随着一阵刺耳难听的尖笑声,广播的播报彻底停止了。
只留下了似懂非懂的游客们。
刚开始的时候,不少人都听不太懂。他们也不明白广播内容的具体含义。
怎么感觉好像就是把之前的广播重新播放了一遍?有什么意义吗?
大家四处张望,脸上写满疑惑。尽管都听不太懂,但也没有人敢无视广播。
都是徘徊在“雾境”里的老玩家了,他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遵守游乐园的规则。否则的话,就是自寻死路。
可刚才的广播……
愣了半晌,终于有人惊恐地开口打破了古怪的沉默:“等一下,时间……时间不对!”
他的同伴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一惊一乍的行为表示不满:“什么时间不对?你别吵啊。还没弄明白广播在讲什么呢。”
那人却只是磕磕绊绊地自言自语:“现在天应该已经亮了才对……可为什么还是晚上?天还是黑的……天没有亮。为什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天推迟了?不、不对……已经没有白天了!广播刚才说了,要让我们‘永远待在晚上’!对,天……天不会亮了!”
那人仰头看向头顶的漆黑夜空,又神经兮兮地低下了头。
“你没有记错时间吧?!”同伴也不是傻子,立刻追问,“你确定?”
“绝对没有记错。我对时间很敏感。现在就是白天。可是……”那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广播不是在危言耸听。它是在诚实地告诉我们——接下来只有夜晚了。”
他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怎么可能?”有人难以置信,“我还等着白天休息……”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巴,明显是已经反应了过来。
在这种时候露怯,可不是好事。
游客们即将失去白天的“缓冲时间”——白天的时候是禁止杀人的。但晚上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杀人,还可以找人“借星”。
绝对是可怕的噩耗。
他们才刚刚体验过夜晚高难度的游乐项目,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防备其他游客的偷袭,在提心吊胆之中,终于捱到了快要天亮的时候,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喘一口气了,广播又告诉他们——接下来还是黑夜。
简直就是在戏耍他们。
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换句话说,多人对抗游戏【狂欢夜】,就应该每时每刻都处于杀戮之中。
要么,死在惊悚恐怖的游乐设施里;要么,死在工作人员的“严厉惩罚”中;要么,死在难以抗衡的敌人手下;要么,死在居心叵测的所谓“同伴”手里。
没有白天。只有黑夜。
永远都是夜晚,也就意味着——罪孽将会在阴影里永无止境地肆意滋长。
该场游戏的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而现如今,那些早已精疲力尽的游客们,就成了其他人眼中最好的“猎物”。
是很简单的道理。
那些精疲力尽的游客们,大多都是刚刚从游乐设施上活着下来的。
他们的手上至少有十五颗星星——想要通过工作人员的检票,首先就得拥有一张五星门票。其次,成功体验一次游乐项目,能够拿到十颗星星。
怎么也算得上是满载而归了。
既然如此,其他人自然要“趁你病要你命”。
或者说,趁虚而入。
在游客们都累得半死,疏于防备的时候,显然就是别有用心者下手的最好机会。不仅可以趁机铲除实力强大的敌人,还保证自己能够从对方手里抢到大量的星星。
有不少反应快的游客,已经开始四下打量起了周遭的人,面露警惕之色。
适者生存。
既然游乐园中途改变了规则,那么,他们就得尽快适应才行。
接下来……将会是无比混乱的黑夜。
真真正正的狂欢夜。
永无止境。
杀戮不会停歇。
第720章 狂欢夜【39】:“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游乐园的广播结束以后,郁染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欢迎来到真正的狂欢夜!】
——【名副其实的狂欢夜。】
——【狂欢夜,就应该彻夜狂欢!】
亢奋诡异的广播声仿佛还回荡在郁染的耳边。扭曲的语气、怪异的腔调,还有恐怖的内容,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不是傻子。至少现在不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少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唇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弧度,似乎有些想笑,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郁染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今离的目的。
他大费周章,先是登上海盗船,点燃炸药,把海盗船炸得四分五裂,将血色海洋破坏得面目全非;接着,又登上过山车,驾驶着越野车,让陡峭的山岭被火山爆发时的岩浆淹没,大地四分五裂;最后,登上摩天轮,等到时钟转到白天的时候,用“剪刀”剪碎了白昼,再将天空撕成碎片。
海,陆,空。
近乎环环相扣。
她先前猜得没错。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详细提及了神七日创世的过程——第二日,创造“天”;第三日,创造“地”与“海”。
于是,今离破坏的顺序,便恰好与之相反。这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
他就是故意的。
或许,只有与“创世”的过程截然相反,才能够将“世界”破坏得更加彻底。
所以,他先破坏掉了“海”,然后是“地”,最后才是“天”。
更准确地说,他甚至只是为了破坏掉白天而已。等到天亮以后,他才动了手。
为什么呢?
——为了让所谓的“狂欢夜”名副其实。
他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将这个多人对抗游戏的难度,提高到了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玩家都心惊胆战的可怖地步。
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难道他自己不也是这场游戏里的玩家之一吗?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恐怕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让他玩得更加尽兴。
郁染咬了咬牙。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或许是因为气愤、又或许是因为恐惧。
她不知道。
勾起的嘴角有些发酸,可她却还是在无意识地微笑。她只觉得荒谬至极。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笑吧?
郁染浑浑噩噩地抬起眸子。
然后,刚好撞进一双灿金眼瞳之中。
——是今离。
他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见她看了过来,他立刻弯了弯眉眼,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男人出现得悄无声息。
还是闻默率先发现了他的行踪。他皱了皱眉头,神情冷淡地望了过去,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郁染难免愣了一下。
“你们商量好了吗?”今离像是等不及了似的,主动走了过来,“我等了好久,担心你甩了我,就自己过来找你了。亲爱的,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假惺惺地问,表现得好像很是卑微似的。可他的语气却漫不经心。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的随心所欲。
郁染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八成是为了找乐子。
她不用猜也知道,没有必要明知故问。
而且,以今离的性子,也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情。他已经算计到了每一步。
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成功制止今离惊世骇俗的举动,是她的错误。她活该要自己承担后果。更何况……游乐园里还活着的玩家们,都要陪着她一起,迎接接下来的“狂欢夜”。
技不如人。她认栽。
郁染无话可说。
但是,今离却非要凑过来找她说话:“亲爱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为什么?是不是他们几个欺负你了?”他毫无根据地胡乱揣测,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还没等他说完,林夏眠就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林夏眠怒目而视,“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怎么可能欺负染染?明明就是这个家伙在血口喷人!
江遥也上前一步。根据郁染刚才的讲述,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奇怪广播,他也猜得到——大概就是今离动的手脚。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在他的心里又骤然间提高了好几个等级。至少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疯狂的家伙。
多人对抗游戏,本来就极其危险。今离竟然还在想方设法地提高难度。有什么意义吗?最后得到的奖励又不会变多吧。
“亲爱的。”今离压根儿就没有去管别人,他直直地朝着郁染的方向走了过来,“你现在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呀!”
他扯着嘴角,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为了迎接真正的狂欢夜,我们……都要笑。”今离抬手按住少女的唇角,指尖微微用力,就帮她勾出了一抹明显的弧度,“就像这样。你要笑。笑得开心一点。”
“这样做,你就会开心吗?”郁染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越混乱,你就越开心?”
虽然是疑问句,可她的语气却是肯定的。她好像能够理解疯子的想法。
“当然。”今离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说着,他自己还有些愤愤不平似的,又十分不满地抱怨了起来:“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白日梦游乐园吧?”
“或者说,都怪‘雾境’!为什么要给这场游戏取名为【狂欢夜】呢?既然要叫‘狂欢夜’,那就应该全部都是夜晚吧!为什么还会有白天?天为什么还会亮?很奇怪吧!”
“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明明是它自己的失误。结果,最后却还是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今离摊了摊手,好像很是无奈似的。
“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好心呢?第一个发现游戏的漏洞以后,也没有到处声张,反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帮忙修补。”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好了。”今离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最明显的漏洞已经被我悄悄填补上啦。天衣无缝!”
他自顾自鼓起了掌,语气也很雀跃。
“是我让这场游戏变得名副其实。”今离轻笑,“你们都应该感谢我才对。”
他说得头头是道,郁染忍不住问:“你怎么敢保证白日梦游乐园会按照你的设想更改规则呢?万一……”
如此疯狂又大胆的计划,但凡中间出现了些许纰漏,就将满盘皆输。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今离打断了她,轻描淡写地反问,“无论如何,游戏总归是要进行下去的。”
“更何况……我只是帮了他们一把而已。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希望‘狂欢夜’变得名副其实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今离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显而易见,他算得很准。
“可你怎么知道……”郁染欲言又止。
他究竟是怎么制定出这个计划的?他为什么又能笃定这个计划就可以奏效呢?
难道说……
“你的残雾碎片和《圣经》有关?”
郁染近乎脱口而出。
他在摩天轮轿厢上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也很诡异——能够剪碎天幕的“剪刀手”。
“秘密。”今离弯起眉眼笑了一下,“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呢。”
郁染的心脏忽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吗?”郁染低声威胁,“到时候,你将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她攥紧指尖,还有些不甘心。
严重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曾经成功通关过六场游戏,她很少失败得如此彻底,近乎一塌糊涂。此时此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郁染很想赢他一次。
至少……也得抓住他的把柄。
“染染是在威胁我吗?”今离饶有兴致地反问。
“对。”郁染咬了咬唇,“就算你再厉害,同时面对所有人的围攻,也会觉得有些棘手吧?”
她试图把自己仅存的筹码摆上桌。
今离只是看着她笑。
他生得漂亮,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勾人。哪怕明知道他是个疯子,也难免会被蛊惑。
“你不相信吗?”郁染色厉内荏,“我现在就可以宣扬出去。除非你、你……”她一时间卡了壳,不知道应该提出怎样的条件。
今离却摇了摇头。
“染染,难道你忘记了吗?”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我们两个人……是共犯呀。”
他的语气里满含笑意。
郁染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不久之前,今离曾经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像是一柄巨锤,重重地砸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心惊胆战。
——“染染,我们俩可是共犯哦。”
——“我们两个人现在又变成共犯了呢。”
郁染的瞳孔都在颤抖。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们两个人是“共犯”。难怪……难怪他执着于把她变成共犯。
他早就把她也拉下了水。
她还以为又只是他的疯言疯语而已。
谁能想到……
少女的心跳已经乱了。
连这种事情,竟然都在今离的预料之中吗?仔细想想,她能够近距离地跟在他身边,调查他的目的,明显也在他的算计里。
全部都是他提前算好了的。
自从在海盗船上,她撞破他炸船计划的第一步以后,她就被他盯上了。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把她也拽上了自己的贼船。
她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共犯与帮凶。
所以,今离才会有恃无恐,现在甚至还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想法对她和盘托出。
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无法出卖他了。
除非……她自己想自寻死路。倘若主谋有罪,那么,她这个帮凶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要是她出卖了他,就相当于出卖自己。
到时候,今离说不定没事,可她必定会遭殃。简直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郁染用力咬住唇瓣,神色惶惶然。
她刚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在赌桌上的微薄筹码,一下子就变成了笑话。从头到尾,她压根儿就没有坐上赌桌的资格。
她哪里是今离的对手呢?
居然真的有人能够算无遗策。
而且,还是建立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的危险前提之下。每时每刻都命悬一线。
可怕的、恐怖的、荒唐的疯子。
郁染的脚步被钉死在原地。
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瘆人的寒意不知不觉间攀上她的脊背。仿佛有毒蛇缠住了她的身体。冰凉滑腻的蛇鳞紧贴在她的肌肤上,留下黏稠的毒液。
迄今为止,今离恐怕是她所遇到过最难缠的家伙了——包括玩家与游戏里的NPC、乃至最后的BOSS。
“染染,你的脸都白了。”今离很是心疼地凑了过来,“是被吓到了吗?”
郁染没有说话。
“别害怕呀。我又不会出卖你。你怕什么呢?”今离关切地轻声询问,“还是说……你担心他们几个人会出卖你?”
他环顾四周,冰冷的视线从林夏眠、江遥、以及闻默的身上一扫而过。
郁染还怔愣在原地。
“那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今离放缓了语气,温温柔柔地哄她,“只要他们都死了,就不会有人出卖你了。”
他的态度很认真,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闻言,林夏眠等人都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他们随手准备出手。体内的残雾碎片都在蠢蠢欲动。他们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今离要对他们动手?!
“不好!”郁染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道,“不要……”
她亲眼见识过今离的实力。
就算他们四个人加起来勉强能应付得了今离的攻击,最后也绝对非死即残。更何况,她觉得他们根本就打不过今离。
今离反问:“为什么不好?”
“他们不会出卖我的。”郁染一字一顿地承诺,“我……也不会出卖你。”
她亲手扔掉了自己仅存的筹码。
“……是吗?”今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环住少女的腰肢,将她抱进怀里,姿势亲密地与她说起了“悄悄话”。
林夏眠见状,本能地想要上前制止。
但郁染用眼神阻止了他。
“你说……我该怎么相信他们呢?”今离蹭了蹭少女的脸颊,“或者说,我该怎么相信你呢?我亲爱的染染。”
他的语气缠绵又危险。
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一会儿表现得亲密无间,一会儿又像是随时都会翻脸似的。
让人很难招架得住。
郁染闭了闭眼睛:“我都已经成为你的共犯了。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可以是可以。”今离若有所思。
“你相信我。”郁染继续说了下去,“而我相信他们。”她必须得说服今离。
“好吧。”今离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说辞。
他的变脸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变成了先前笑眯眯的温柔模样。极具蛊惑意味。
“那么,合作愉快?”他伸出了手掌。
郁染愣了一下:“什么?”
而今离直接抓起她的手腕,自顾自地与她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少女好像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机会。她莫名其妙地与今离达成了“合作”。
“什么合作?”郁染困惑地问。
今离说得理所当然:“一起玩儿呀!”
“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们几个,但既然你相信他们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他慢吞吞地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表现得很是勉为其难,话题的转折也尤为生硬,听得人满头雾水。
郁染:“?”
林夏眠:“?”
江遥:“?”
闻默:“?”
等一下,谁说要和今离一起玩了?!
他的话题未免也太跳跃了。着实让人始料未及。他上一秒明明还在喊打喊杀,下一秒就说“合作愉快”。
在夜晚的白日梦游乐园里,和今离这种疯疯癫癫、又实力强大的家伙待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谁知道今离什么时候就会异想天开?
要是他突然发疯了,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
郁染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今离却温温柔柔地抬手抵住了她的唇瓣。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是甜蜜的。可说出口的话语,却令人心惊胆战。
“亲爱的。”今离弯起了眉眼,“我相信你是一个聪明人,对吗?你瞧,刚才你说要和他们商量一下,我也答应你了。”
他点到为止。
郁染哑口无言。她当然听得出来今离是在威胁她。她甚至还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是她连累了林夏眠他们。
正是因为她把今离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林夏眠等人,所以,他们也成了今离的“眼中钉”。他现在要把他们也拉下水,或者说,把他们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今离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郁染刚才口中的“商量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任了她泄密,直到现在才现身。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他杀了林夏眠他们,保证他们不会出卖自己;要么,让他也加入他们的队伍里,暂时成为同伙。
“……好。”郁染低声回答。
除了后者,她别无选择。
既然郁染都亲口答应了下来,林夏眠等人自然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毕竟,郁染相当于他们的“队长”,每个人都听她的话。如果不是因为郁染,恐怕他们压根儿就不会与其他人组队。
再者,他们也看得出来郁染的无可奈何。她是因为不想连累他们,才不得不答应今离的无礼要求。
他们都对她的选择没有异议。
虽然……林夏眠看起来跟要把今离活生生吃进肚子里似的,整个人始终处于炸毛状态,眼神也很不友善。
今离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你养的狗还不错。”他对郁染说,“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不得不说,他的评价十分准确,一针见血。
和郁染达成“合作”以后,今离倒是又恢复了“正常”。他的阴晴不定总是令人叹为观止。总让人疑心——刚才的针锋相对,是否真的出现过。还是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郁染:“……”
江遥接过话头:“这话我赞同。”
他也算是老江湖了。
既然今离如今已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自然会做足表面功夫。
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除此之外,他对今离的警惕与防备……也更上一层楼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相信今离。
闻默倒是从始至终都没吱声。
只留下林夏眠一个人炸毛得更加厉害了。他恶狠狠地反唇相讥:“反正比你养的狗聪明!”
林眠:“?”
林眠:“你这不是又把自己骂了一遍吗?”
第721章 狂欢夜【40】:“怎么可能不一样呢?”
白日梦游乐园里,近乎人人自危。
此时此刻,这场多人对抗游戏,已经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大逃杀”游戏。
夜晚危机四伏。
没有任何安全的休息时间。但凡稍有松懈,就有可能被别人趁虚而入。
郁染才刚刚往外走了两步,就迎面撞见了不远处的混乱景象。
有不少游客已经大打出手了。他们选择在其他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痛下杀手,趁火打劫。还有人悄悄躲在暗处,打算等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以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少女见状,脚下的步伐不由地顿了顿,下一刻,她就非常自觉地主动选择了绕路,免得一不小心就被殃及池鱼。
郁染想要趁现在再去赚点星星。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
无论如何,赚到手的星星总是实打实的。毕竟,要是白日梦游乐园突然提高了检票的要求,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她对广播的内容始终保持警惕。
今离倒是兴致勃勃:“亲爱的,我们要不要去玩那个?”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娃娃机。
“娃娃机有什么好玩的?”林夏眠率先跳出来唱反调,“抓娃娃吗?听起来就很没劲儿!一点儿都不好玩。”
他实在看今离很不顺眼。
哪里都不顺眼。
也就是看在郁染的面子上,要不然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和今离组队。
林夏眠的语气很是不满。
林眠在心里冷冰冰地提醒他:“那个家伙也不是来和你组队的。他的目标显而易见。总之,你必须得保护好郁染。”
今离明显是冲着郁染来的。
林夏眠是傻子,但他林眠可不是。
“我知道。”林夏眠立刻在心里反驳了他,“不用你说,我也会保护好染染的。”
今离却根本就没有理会林夏眠。
他抬手揽着少女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去抓娃娃?”
林夏眠飞快地说:“我反对!”
他快步上前,抓住郁染的衣角,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染染,你想玩什么?你别管他,就玩自己想玩的。我陪你一起。”
男生眨着眼睛,琥珀色瞳孔倒映出少女的脸庞,像是熬煮许久的蜜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黑色卷发散落在他的眉眼间,精致的娃娃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在对待主人的时候,小狗总是表现得乖巧又听话。浑然看不出来刚才对着今离大喊大叫的凶恶模样。
郁染就这样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感觉林夏眠跟谁都能吵起来呀?他的脾气不是向来很好的吗?
她想不明白原因,打算暂时先安抚一下林夏眠的情绪,让他冷静下来。
少女抬起手,正打算像以前一样,摸摸男生的脑袋,帮他顺顺毛。结果,下一刻,就被今离攥住了手腕。
郁染不明所以。她愣了一下,发现今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茫然又困惑。怎么了?
今离倒也没说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揽着少女往前走了几步,恰好甩掉了林夏眠的手。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问:“染染,你不想抓娃娃吗?”
郁染想了想,打算回头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大家都是队伍里的成员。
然而,林夏眠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今离看。旁边的江遥瞥了一眼今离揽在少女肩头的手掌,随口说:“……我无所谓。”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
于是,郁染只好又求助似的看向了走在最后的闻默。
闻默始终一言不发。凌乱的白发挡住他深邃的眉眼。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他苍白的肌肤显得更加毫无血色。
郁染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央求意味。
一个想去、一个反对、一个无所谓。那么,最后一个人的意见就很重要了。
少女的眼神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闻默叹了一口气,还是勉强开了口:“可以去看看。”
郁染得到肯定的答复,心里顿时有了底。她看向林夏眠,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就先去看一下娃娃机吧?”
要是林夏眠还是反对的话……
少女的心里惴惴不安。
下一刻,林夏眠就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没问题!我感觉娃娃机很好玩啊。抓娃娃多有意思!我早就想玩了。”
他主动迈开步伐,还反过来催促其他人:“走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江遥:“……”
闻默:“……”
————
娃娃机屋的前面排了许多的游客。
不管怎么样,相对来说,与那些大型游乐设施相比较起来,娃娃机总归是要更加“安全”的。至少听起来轻松又简单。
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只打了领带的小羊。蓬松柔软的羊毛打着卷儿,黑色的眼睛又圆又大,模样非常可爱,脖子上孤零零地系着一条领带,倒也像模像样。
前来抓娃娃的游客络绎不绝。
领带小羊板着脸,努力维持秩序。他的语气认真又严肃,奈何声音稚嫩清脆,是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听起来……毫无威慑性。
可没有人敢小瞧他。
毕竟是白日梦游乐园的工作人员。
领带小羊拿着小喇叭高声喊:“在娃娃机上成功抓到奖品的游客,可以到我这里来兑换星星。请大家有序排队。”
进去的人不少。
可出来的却一个都没有。
里面时不时响起尖锐刺耳的哀嚎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领带小羊对此置若罔闻。
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成熟模样,说话前还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大家按照顺序往前走。请勿插队,也请不要相互推搡。否则,后果自负。”
游客们都乖乖排着队。
郁染他们也不例外。
大概是说累了,领带小羊放下手中高举的喇叭,自以为小声地开始抱怨:“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我还以为马上就到白天了,终于能休息一下呢。结果,现在又要加班了!还要连续加班!”
他怨气冲天,长得过分可爱,声音也尤为稚嫩,说话的语气却老气横秋。
郁染没忍住多看了小羊一眼。
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他抱怨的。但他就站在她旁边,她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少女的偷看很快就被领带小羊逮住了。
他恶狠狠地瞪大眼睛:“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不就是加个班吗?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是也在排队吗?”
领带小羊莫名其妙地炸毛了。他怒发冲冠,满身白花花的卷毛晃了晃。
郁染有点儿懵。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并没有笑。而且,她为什么要嘲笑他呢?她明明没有理由这么做……
尽管不明所以,郁染还是礼貌地先道了一声歉:“对不起,我……”
她想说自己绝无此意。
可是,领带小羊却一下子变得更加暴躁了:“你又没做错事,跟我道什么歉?这么好欺负的吗?那还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该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
郁染更加茫然了。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哼,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成熟。”领带小羊撇了撇嘴,“好小一只。”
说着,他就踮起脚来,抬起羊蹄,和她比划了一下身高,然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长得也不矮嘛。”
领带小羊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了半天话。
郁染听得满头雾水,也不好插话,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
不多时,终于有人从娃娃机屋里走出来了。不少人都迫不及待地看了过去。紧接着,还在排队的游客险些尖叫出声。
那人的模样着实骇人听闻。
他只剩下了半截身体,左手手臂与右腿都不翼而飞,肚子上也破了一个大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小半截肠子从洞里漏了出来,耷拉在肚子外面,猩红黏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什、什么鬼东西?!”
“怎么回事?”
“都这样了……还能活着走出来?”
游客们瞠目结舌。
而那人只是单腿蹦到领带小羊的面前,费了好半天劲,才用单手摸出自己的门票,将其递了出去。他每往前蹦一下,垂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也会随之晃一下,发出令人作呕的黏稠声响。
看起来既惊悚又荒谬。
领带小羊似乎见怪不怪。他随手接过血淋淋的门票,并没有急着帮忙盖章,而是尽职尽责地认真询问:“抓到什么了?”
那人又勉强抬起自己仅剩的右手,伸进肚子破开的洞里,在里面“咕叽咕叽”地到处翻找了一番。找着找着,他好像扯断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血管。
“在这里!”他兴奋地说。
然后,他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了一颗新鲜的心脏,兴冲冲地递给小羊。
领带小羊抬起眸子看了一眼。
“都说了,要在娃娃机里抓到奖品才行。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嫌弃地皱起眉头,“这颗心脏是你自己的吧?不好意思,这种东西无法兑换星星。”
领带小羊把门票还给了那人。
“不、不可能!”那人睁大眼睛,“你再仔细看看!都是心脏,明明就长得一模一样啊?怎么可能不一样呢?我就是抓到奖品了……难道你想赖账吗?这么大的游乐园,难道连我的十颗星星都要赖掉吗?”
他喊得声嘶力竭。手心里鲜活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快……快帮我盖章!”
那人锲而不舍地叫喊着,同时还在努力地把心脏往领带小羊的面前递。
第722章 狂欢夜【41】:“你居然在吃一头羊的醋?”
“都说了,别把脏东西往我眼前放!”领带小羊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恶心死了!赶紧给我滚。”
他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看似模样可爱的小羊,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蹄子像是用钢铁铸造的,又沉又重。
那人的身上顿时多出了一枚血淋淋的羊蹄印。他一下子就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手里捧着的鲜活心脏也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猩红鲜血。
过了几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自己流出来的肠子绊了一下,再次摔在了地上。可怜的心脏刚好被他压在身下,“噗叽”一声,猛地爆了开来。
零星的碎肉差点溅到小羊身上,幸好他及时躲开了。但他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没抓到就没抓到。”领带小羊冷声说,“用这种肮脏的垃圾来以次充好算什么?鱼目混珠?你当我是瞎子啊?”
“我……”那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断了气。他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随意踢到了角落里。
触目惊心。
领带小羊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喇叭,继续督促游客们有序排队,让后面的游客依次往前走。
不少人都忍不住在队伍里窃窃私语。
“里面的娃娃机……该不会到处都是机关吧?要不然的话,那个人怎么缺胳膊少腿的?”
“估计是的吧。”
“只是机关而已,又能有多可怕呢?要我说,还是那人太弱了。”
“也别太掉以轻心了。不管再怎么说,都是十颗星星的难度。到时候,要是有人在阴沟里翻船,可就好笑了。”
“哈哈,开什么玩笑?”
“别说是抓娃娃机了,就是摩天轮我都敢去坐,可惜出故障了。哎。”
“呵,谁信啊?你怎么不说自己本来想去坐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呢?刚好它们又全都出故障了。你现在才不得不来玩娃娃机。”
“哇,你怎么知道的?其实,就是这么巧。我又有什么办法?”
游客们聊得乱七八糟。他们显然没有把那个人的惨死放在心上。
弱者是不值得同情的。
活该去死。
多人对抗游戏的规矩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今离只是掀起眼帘看了一下,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显然是对此不感兴趣。
没过多久,排在前面的游客依次进去以后,就轮到了郁染。
毕竟是夜晚的白日梦游乐园,她知道所谓的“娃娃机”必然不简单,但刚才那个疯掉的男人,还是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总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事已至此,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者,她也想知道——今离为什么要选择娃娃机呢?
在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被接连破坏以后,他已经达成了原本的目的,让白日梦游乐园陷入永夜。
所以,对他来说,娃娃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郁染心里思绪万千,表面上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混在队伍里慢吞吞地往前走。
经过领带小羊的时候,郁染听见他还在小声抱怨:“死在哪里不好,偏偏要死在这里?待会儿还要打扫卫生,真是麻烦死了。血流得到处都是。好脏好脏好脏!!!”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小羊不耐烦地摆了摆蹄子,连声催促她:“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儿进去啊!”
郁染很听话地加快了脚步。
但是,下一秒,领带小羊又叫住了她:“对了,你待会儿可别死在这里了。要不然,打扫卫生也是很麻烦的。如果实在活不了的话……记得保持尸体完整,最好别流太多的血,内脏什么的也记得要塞回肚子里,别给我添麻烦。”
郁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最后还是乖乖地说了一声:“好。”
“好什么好?我说的又不是什么好话,你怎么一下子就答应了?!有什么好答应的?”领带小羊再次炸毛,“你是不是笨蛋?听不懂好赖话吗?我说的话明明那么难听,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真是笨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气鼓鼓的,可爱的脸庞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圆润的脸颊鼓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羊毛都在晃动。
很像是棉花糖。
就连他系在脖子上的领带也变得无比笔直,硬得像是一整块铁片一样,宣告着他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郁染抿了抿唇,小声回答:“……我听得出来呀。”说着,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小羊先生身上毛茸茸的羊毛。
摸起来的手感也像棉花糖一样。
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领带小羊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听得出来才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女细白的指尖就轻轻地探了过来。让他毫无防备。
她的抚摸非常温柔。
纤长的手指勾住卷毛,慢慢往里伸,淡粉色的指甲在他白花花的羊毛里若隐若现。
“你在干嘛?!!!”
领带小羊气得脸都红了,两只耳朵也都红得不像话,几乎可以滴出血来,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怒气冲冲地瞪着郁染。
她是怎么敢摸他身上的羊毛的?!
他又不是毛绒玩偶,怎么可以任人抚摸呢?像什么样子!真的是太失礼了!
“对不起!”郁染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松开了指尖。
谁叫他身上的羊毛看起来实在是太蓬松柔软了。让人很难不想去伸手摸一把。
她一个不留神,就摸上去了。
真是太冒犯了。
后面的林夏眠酸溜溜地凑了上来:“你干嘛要摸他呀?很好摸吗?”
郁染以前只会摸他的脑袋的。
难道是他最近没有把头发打理好吗?还是他的头发不蓬松、也不柔软了?
林夏眠不太开心。
他眨了眨眼睛,娃娃脸上写满嫉妒。
怎么连一只没穿西装却非要打领带的幼稚小羊也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个子那么矮!脾气那么暴躁!甚至还是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NPC。
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任何优点啊!
——“你居然在吃一头羊的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林眠忍不住冷嘲热讽。
林夏眠没理他。
他只是眼巴巴地跟在少女身后,很小声地说:“没关系。他不让你摸,我让你摸。染染,你想摸哪里都可以。”
男生耷拉着脑袋,微卷的发丝也散落下来,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郁染没有听清楚林夏眠的话。
因为领带小羊飞快地背过了身子,很不耐烦地出声驱赶她:“别在这里挡路了!赶快进去抓娃娃!真是耽误时间。”
郁染本就心虚,只好快步走了进去。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可是白日梦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呜,希望他不要因此记恨她……
————
按照顺序进入娃娃机屋以后,郁染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
她嗅到了浓郁至极的血腥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娃娃机”。勉强还可以算得上是娃娃机。但它们的样子,看起来与普通的娃娃机相差甚远。
不像是由钢铁之类的无机物打造的机器。更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红彤彤的肉构筑出娃娃机的外壳,猩红狰狞的血管穿插其间,犹如蛛网般,蜿蜒起伏。它好像还在呼吸。有鲜血汩汩流淌。
外面的操纵杆,是一截惨白的大腿骨。骨头上的血肉甚至都还没有剔干净,像霉菌似的,寄生在上面。就仿佛是有人随手砍断了大腿,又随意地剔掉皮肉,将骨头插在娃娃机上,当成是操纵杆。
而里面用于抓取“娃娃”的机械臂,则是一条干枯的手臂——青黑色的皮肤粗糙丑陋,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五根枯瘦的手指微微张开,尖锐的指甲又脏又长。
饶是郁染已经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至于娃娃机里面的“娃娃”,就更加骇人听闻了。
——是一块又一块的人类躯体。有四肢、有内脏、还有大大小小的肉块。
宛如分尸现场。
而且,明显不止一具尸体。数不清的尸块在娃娃机里面翻滚着,黏稠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娃娃机内部仿佛深不见底,不断有新的尸块泛上来,咕嘟咕嘟地滚动着。
郁染有点儿想吐。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因此闭上眼睛,反而强忍着恶心睁大眼睛,看得更加认真了。
夜晚的游乐项目,果然就没有哪怕一个是简单的。十颗星星的难度,还是不容小觑的。
郁染发现这些尸体生前的死状似乎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被烧死的,皮肤焦黑一片;有的是被淹死的,尸块都肿起来了;有的是被活生生地剥了皮;还有的……
等一下。
郁染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瞳孔都在颤抖。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记错了?
少女上前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娃娃机里突然被震上来的其中一颗人头,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颗人头看起来非常眼熟。
她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过他生前的样子——在夜晚的“过山车”游戏里,她和一名壮汉被分配到了同一辆越野车上。
今离也在。
这名壮汉当时企图勒索今离,却被今离轻而易举地杀死了。身首异处。
郁染颤颤巍巍地与娃娃机里的人头对视。
它的脸和壮汉长得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郁染死死地盯着人头看。
片刻之后,她眼睁睁地看见——有几只虫子从人头里面钻了出来。它们把溃烂的皮肤顶破,又“咔嚓咔嚓”地开始啃咬起了人头里面的血肉。
少女的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名壮汉的残雾碎片,恰好能够召唤虫群。
——这颗人头,刚好就是壮汉的人头。
第723章 狂欢夜【42】:“你是不会算账吗?”
“叮呤当啷”。
伴随着娃娃机的摇晃与震颤,更多的尸块纷纷涌了上来。它们形状各异,大大小小,哪个部位都有。
郁染还在娃娃机里看见了那名壮汉的手臂。壮硕的肌肉极为显眼。
所以,为什么面前的娃娃机里面会出现死去的玩家的尸体?那名壮汉明明就死在了过山车的游乐项目里。她亲眼所见。
少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久久无法平复。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目前的局面。
难道说……娃娃机里的所有尸块,都来自于死在游乐园里的玩家们?那些玩家死亡以后,尸体都会被拆解成块,然后塞进娃娃机里,供人取乐?
郁染有些茫然。
那么,自己现在是要把这些散落的尸块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体吗?
少女扭过脑袋东张西望,想要去看周围其它的娃娃机。
然而,每个娃娃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毛玻璃似的,在极大程度上阻碍了视野,让旁人无法窥见彼此的情况。
郁染不得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娃娃机。
里面的尸块还在叽里咕噜地不断翻涌着。黏稠的血肉被反复搅拌挤压,变得愈发令人作呕。
郁染硬着头皮伸出手。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试着把所有属于壮汉的尸块都抓出来。
既然她能够在娃娃机里看到自己曾经见过的玩家,那么,按理来说,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的。或许,白日梦游乐园就是在故意恐吓仍然幸存的玩家们。
“嘎吱”——
生了锈似的滞涩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刺耳又难听。
郁染颤巍巍地握住操纵杆,努力地操纵着“机械臂”,尝试着从娃娃机里面抓取尸块。
在她紧张兮兮的注视之下,干枯的手臂慢慢地往下探,五指张开,尖锐的指甲扎进了血肉之中,然后,又逐渐合拢。
她似乎成功地抓住了其中的一块尸块。接下来,只要把它拽上来就好了。
咦,这么简单的吗?
其中或许有诈。
————
就在距离郁染不远处的娃娃机前,一名男性青年正战战兢兢地抬起手,握住了面前大腿骨形状的操纵杆。
他也是进入白日梦游乐园里的玩家之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娃娃机里面看见其他玩家的尸体。而且,那名玩家……甚至曾经还是他的队友。
在上一个游乐项目中,他与那名玩家临时结盟,齐心协力度过了眼前的难关。
只不过,在最后关头,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动手把自己的临时队友推了下去。
而那名玩家虽然早已有所防备,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惨死当场。
他成功地体验了游乐项目,顺利地活了下来,还拿到了十颗星星,赚得盆满钵满。
他当然不后悔。
在多人对抗游戏里,根本就没有永远的队友。心越软,死得越快。
那名玩家不就是在动手前犹豫了一下,才给了他可乘之机吗?可是,那个家伙临死前怨毒的眼神,还是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能怪我!”青年喃喃自语,“但凡我的动作慢了半拍,当时被推下去的……肯定就是我了。我、我也没有办法。”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是,娃娃机的人头却像是活过来了似的,眼睛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了青年。它的眼神依然是怨毒的——与临死前的表情别无二致。
青年被它看得恼羞成怒。
他恶狠狠地盯着娃娃机里的人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这么看我?”
“虽然你出手救过我的命,但是,你当时明明也想过要动手的吧?!结果,我的动作比你快,你自己技不如人,就该认命!”
“而且,退一步来说,你都救过我的命了,再救一次……也没关系吧?”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你别这么看着我!!!”
青年重重地抓住操纵杆。
娃娃机里的人头死不瞑目,始终睁大眼睛瞪着他,怨毒的眼神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要我说,你要怪……要怪就去怪那个家伙吧。他那么聪明,却不管别人的死活,是他的冷漠害死了你!”
青年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
“对!就怪他!他要是愿意过来帮我们一把,你、你就不用死了啊!他肯定能够想得出来足够完美的解法。可是,他当时却什么都没说,无动于衷地从我们身边路过了。都怪他!是他的问题。他害死了你!”
说着说着,青年又话锋一转。
“没关系。我把你拼好……总可以了吧?对。我先把你的尸体拼起来。我……我仁至义尽。就当是还你先前救了我一命的恩!”
青年抓着操纵杆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他已经自顾自地下定了决心。虽然面前的娃娃机极为诡异,但他以前玩过普通的娃娃机,基本的操作还是懂的。
他操纵“机械臂”抓住了娃娃机里血淋淋的人头,然后,“嘎吱嘎吱”地往上拽。
“我会帮你拼好尸体的……给你留一具全尸,怎么样?”青年反反复复地说,“我、我不欠你的了……对。我不欠你。”
“咔嚓”。
在青年恍恍惚惚的呓语声中,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忽然断裂了。
——在人头被抓着往上拽的过程中,枯瘦的手臂像是不堪重负似的,从中间折断了。
被抓起的人头又重新跌了下去。
掉进尸块堆里。
溅起大片大片的猩红碎肉。
青年显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娃娃机里的“机械臂”怎么会突然断了呢?那他该怎么抓娃娃?这可是夜晚的游乐园,游乐项目的难度本来就大得惊人,要是出现故障的话,他岂不是更加难以通关了?
“怎么回事?”青年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工作人员呢?娃娃机坏了!出故障了!”他一下子慌得六神无主。
下一刻,青年转身就想往外走,却“砰”的一声撞上了四周的“毛玻璃”。无形的墙壁限制住了他的行动。他被困住了。
与此同时,旁边响起了毫无感情的喇叭声。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青年被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你们的娃娃机出问题了!出现故障了!明白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机械臂断了,我怎么抓娃娃?!”
待在夜间的游乐园里,他的理智本来就岌岌可危。现如今,又碰见这种倒霉事,着实让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可是,头顶处的机械声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抓到娃娃,才能离开。”
青年不受控制地破口大骂。
但是,无论他再怎么骂,也无济于事。他抓不了娃娃,也走不出去。
难道自己今天就要栽在这里了吗?死于抓娃娃机?!听起来简直太荒谬了。
青年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另外一道嘶哑的声音:“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坏了,再换一条新的,不就行了吗?”
谁?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声音听起来这么耳熟?!
青年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他猛地转过头,却发现是娃娃机里的人头正张着嘴巴。它咧开嘴角,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一颗人头……说话了?!怎么可能?
青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说得对。”人头见他看了过来,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既然我救了你一次,再救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青年本来还有些防备与警觉,可一听到这话,立刻下意识地附和:“对、对啊!”
他越说越激动。
“本来就该这样啊!”
“要不然,你前面岂不是白救我了?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对不对?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吧?”
青年的语气愈发理所当然。
而人头的嘴角仍然是咧着的。它笑得很诡异,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处了。
“当然。”它轻声说,“我当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了。所以,你得抓到娃娃才行啊。你不想要十颗星星了吗?”
人头的语气里满是蛊惑意味。
青年信以为真,连忙急切地问:“你、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就再帮我一次吧!可不可以?你都用命救过我了,要是我现在就这么死了,你岂不是亏大发了?白救了!所以,快告诉我怎么办?或者,你自己从里面跳出来?好不好?”
“你就行行好,最后再帮我一次。反正你都已经死透了。不如让我接着活下去。”
青年着急地抬手晃了晃娃娃机。
“快点!你都是一个死人了,最后能帮到我……也算是燃烧了自身仅存的价值,是、是一件好事啊!”
娃娃机里的人头被他晃得动来动去,鲜血四溢,眼球都快被他摇散了。
它冷冰冰地看了青年一眼,努力保持平静:“我动不了。有心无力。”
“那怎么办?!”青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得救我……你得救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头不耐烦地说,“换一条新的机械臂,再把我的尸体抓上去,不就行了?你不懂得变通吗?”
“我……我上哪儿去找新的‘机械臂’?!”青年也有些不爽。
“真的找不到吗?”人头的语气忽然又突兀地平静了下来,它轻声细语地反问,“新的‘机械臂’,不就在你眼前吗?”
循着人头的视线,青年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臂。
与娃娃机里的“机械臂”如出一辙——只不过,“机械臂”是干枯的手臂。而他的手臂却还是新鲜结实的。
“甚至还有两条呢!”人头笑了起来,“你把其中一条换上去,不就好了?”
“还是说,你想被困死在这里?”它慢悠悠地反问,“只是断一条手臂而已,还能够多换到十颗星星呢。很划算吧?”
“要知道……我当时可是整整用了自己的一条命,才换了你活命的机会、以及十颗星星。而你现在却只需要用一条手臂,就能换到我拿命才能换到的东西。”
“你是不会算账吗?这么划算的买卖,还需要犹豫?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人头注视着青年的眼睛,说得头头是道。它的语气极为平静,其中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似乎是在认真地为青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