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七零四合院里欢乐多-jjwxc 作者:傅延年 简介:   颜春光是长在首都胡同里的姑娘,住在三进四合院的后罩房里,一共五间房,还是自己家的产权。父母都有工作,在胡同来说算是上等人家。她高中毕业,凭着画画的本事,考入国棉一厂,成了宣传干事。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套四合院原本都是自家的,却被奶奶捐了出去,颜春光的母亲为此和婆家人闹翻,耿耿于怀半辈子,颜春光父亲的腿有残疾,不能干重活,一到刮风下雨就难受。上面一兄一姐,跟家里头闹翻,断绝关系,只剩下她这个老小承欢膝下。   邻居们也是各有各的性子,一天天的,事情不断,让这套四合院里吵吵嚷嚷。   下本开:大厂长的小娇妻,预收:包工程的好大哥,欢迎收藏。   多篇完结文,请移步作者专栏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种田文 市井生活 年代文 [1]颜春光:1973年的7月份,比往年要更加炎热一些。\r\n\r\n到了傍晚,太阳终   1973年的7月份,比往年要更加炎热一些。   到了傍晚,太阳终于将那毒辣辣的热气收回去一些,温度下降许多,冷清一天的甜水井胡同也喧闹起来。   胡同上空冒出一股股炊烟,放了学的孩子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打闹玩耍,在单位忙碌一天的人们或是骑着自行车或是脚步匆匆从东西两个胡同口走进,回归到或大或小的院落中。   这是位于首都燕市东城区朝内前街一条东西向胡同,叫甜水井胡同。五六百米的长度,门牌号从1号排到15号。胡同东口出去的主道是朝阳门内大街,西边出去是西四大街,在这四九城中,算是交通和生活都极为便利的地方。   此时,东边胡同口走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两只黑亮的麻花辫刚过肩头,自然生长出来的刘海毛绒绒,身高165公分上下,上身穿浅蓝色夏布小翻领半袖衫,下身穿藏蓝色长裤,穿着肉色尼龙丝袜的脚上踏着一双同色略深的塑料凉鞋。身材匀称,胳膊长、腿长,腿脚有力,步子匀称,走得很快,却不显匆忙。她长了一张梨形脸,皮肤偏白,长眉大眼双眼皮,舒朗开阔,一双眸子璀璨如星,颧骨略略凸显,跟高挺的鼻梁一起,便将整张脸映衬得立体起来,再配上大小、薄厚适宜的嘴巴,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漂亮!   她叫颜春光,1955年出生,今年18周岁,打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胡同里生活。这条胡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是每一个邻里街坊,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打从胡同口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一路前行,一路叫着叔、大爷、婶子、大娘,跟人打着招呼,而后走进了东边的第三个大门,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   这是一套中等偏小的三进四合院。迈过凹凸不平的木质门槛,进了斑驳的红漆大门,顺着影壁往里走,便是第一进院子,有一溜三间的倒座房,院子有些狭窄,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她没有多停留,经过月亮门,进入了第二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也就是主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是个二三百平方米左右的院子。这会儿烟气弥漫,满是饭菜的香味,家家的炉子都放在外面,使得院子里的温度都比外面高了不少。   “呀,是春光回来了,下班了这是,头一天上班,在国棉厂那边咋样啊?”   正房门口,只有屋顶没有门的简陋棚子里,一个三十五六来岁,梳着刷子头,长相清秀的妇女先看见了她,立刻笑出一脸的和善,躬着身子迅速翻炒两下后,握着铲子,直起了身体。   颜春光忙也朝她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叫了一声:“玉芝婶儿”,而后回答道:“是,下班了,国棉厂挺好的。”她说完,又朝着在东西厢房外做饭,还有在院子中央自来水管处洗菜的几位打了招呼。   “国棉厂能不好吗?那可是大厂!春光,你干的是啥岗位,是干部还是工人啊?问了你妈好几回,你妈都说还没定准儿。”   说话间,原本在西厢房靠近院子口处露天炒菜的蔡小花已经走到近前,身上带着烟煤的味道,略有些黑黄的脸庞上带着习惯性讨好的笑容,纹路深深的额头上油亮的,汗水把枯黄发干的头发打湿,大有深谈之意。   还没等颜春光回答她的问题,东厢房门前的马彩云就替她回答了,“春光可是高中毕业,好学生,又会画宣传画,这是人才,怎么也得给了干部编制。”   “哎哟,那可好了……”   颜春光没有解答他们的猜测,只是笑了笑,往西厢处看了一眼,提醒蔡小花:“婶儿,锅里的菜糊了。”   蔡小花大喊一声:“我的妈”,转身奔回去。   此时,第三进院落里传出一声高亢的女音,“春光,赶紧家来!”   颜春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朝着几位婶子依次看了眼,说声:“我妈叫我了,您各位忙着。”便奔着正房的东侧而去。   这边原本是有东耳房的,不过被拆除了。第三进院落,也就是后罩房原本的大门往前挪了大概五六米,将原本东耳房的位置给占了,所以,第三进院落的大门几乎跟正房是齐平的,后垒了红砖围墙,配上一个刷了桐油的木门。   这会儿,木门打开着一条缝,颜春光进了门后,没见到她妈的身影,便朝着一溜五间里,最西边,门前搭着做饭棚子的屋子喊了一声,“妈”。   孟淑梅的声音几乎同时从屋子里面传来,“光啊,你在正院磨蹭啥?快跟妈说说,今儿个咋样,我溜溜惦记一天了!”   说话的同时,人已又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站到门口处往外瞧,手上沾了些许白面,唯恐白面掉落,两只手心向上,在胸前平举着。   孟淑梅1927年生人,今年46周岁,虽然奔五张的人了,脸部有些下垂,长了些许皱纹,人微微发福,但头发依旧黑亮,人也精神得很,跟颜春光有五六成相像,是个风姿尚在的好看妇人。留着时下中老年妇女普遍留着的发型,过耳的刷子头,两边头发用大号的黑色一字卡子卡住,掖在耳朵后面,一丝不苟,没有一丝碎发,两颊热得微微泛红,目光聚焦在自家小女儿身上。只是稍显急切,上句话刚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又不停歇地嘱咐道:“赶紧把门插上。”说话间,人又缩回到了屋子里。   颜春光往自家院子里撒摸一眼,问:“我爸还没回来?”   “没呢,你先把门插上,等你爸回来了再给他开。”孟淑梅说着说着,又脚步匆匆自屋子里走出来,眉梢往正院西厢房方向挑了挑,压低了声音说:“门墩刚刚老在咱们家门口转悠,那孩子长着狗鼻子,准是闻见肉味了!”   门墩是蔡小花的儿子,他们一家人占了西厢房中的两间,门墩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今年十岁,嘴巴馋,脸皮厚,谁家做点好吃的,都逃不过他的鼻子,闻着味的就来,眼巴巴看着。这年头,首都人民每人每月半斤的猪肉供应,自家人吃且不够呢,哪儿有多余的给别人家的孩子?   况且,偶然一次两次的就算了,次次如此,谁家也受不了。   好在颜家自己一个院子,大门一关,不想让谁进,就绝对进不来。 [2]第一天上班:颜春光将院门插好,院中又不见了孟淑梅的身影。将肩膀上的军绿色挎包拿   颜春光将院门插好,院中又不见了孟淑梅的身影。将肩膀上的军绿色挎包拿下,挂在西屋屋檐下凸出的钉子上,又去大门侧边,靠墙摆放的半人高粗壮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倒在旁边的洗脸盆里,用胰子仔细洗了手,就迫不及待甩着手进了屋。   “妈咱今晚儿吃什么好吃的?”   早上上班前,她妈孟淑梅就许了诺,说是今晚做好的,庆祝她第一天上班。   孟淑梅早就回到了西屋里,这间房子大概有十三四平米,平时没人住,被当成杂物房、备菜间和餐厅使用。最中间的位置放张八仙桌,几把配套的椅子,靠着门口的位置摆放着长条柜子,上面放着案板,对面放着一个比院子里头的粗瓷大水缸小一号的水缸,上面盖着木盖子,木盖子上放着高粱秆钉成的大笸箩,里面放着把蔫耷耷的青菜,还有茄子、尖椒、芹菜、土豆等这个季节的常见蔬菜。   孟淑梅手里头拿着个小臂长的擀面杖,将案板上最后一颗面剂子擀成正圆形面皮,将最后一口饺子馅放入其中,两只大拇指同时往中间一挤,一个大肚饺子就做成了。将这最后一个饺子也放在比洋漆盆子大了一圈的高粱盖垫儿上,她大功告成一般微笑着,小心将手上的面粉抖落在案板上,同时用细密的小笤帚清扫案板上的面粉,用面碗接着,悉数扫进去。   这个过程中,孟淑梅不光没有说话,甚至还屏住了呼吸,唯恐呼吸声大了,就将面粉吹跑。   等她妈将面碗重新放到案板上,颜春光才敢开口表露自己的惊喜,“妈咱吃饺子啊!你找凤姨走后门买肉了?”   饺子馅是芹菜猪肉的,从那剩余的一点馅料中可以看出,这顿饺子起码用了半斤肉!他们家三口人,一个月一斤半的供应量,上次家里头来客人的时候都用完了。那就只可能是找凤姨,在副食商店里不用票买的了。   凤姨是孟淑梅认识了大半辈子的好姐妹,十几岁时,两人同在这套四合院原主人何家家里头当使唤丫头,后来新中国成立,大家都解放了,人人平等,他们这些下人也能当家做主,成了公家人。   孟淑梅在街道办下属的服装工厂当工人,凤姨比她更幸运些,分配到了附近的小街街道基层副食店里当售货员。副食店里的商品都是按人头供应的,每个月里,总有些人家因为出差、探亲等等原因,用不到当月的供应量,这部分富裕的商品售货员有很大自主性。   凭着孟淑梅和凤姨的关系,孟淑梅想要买一斤半斤指标外的猪肉,并不算是难事儿。   “走后门?多难听,都是上班当干部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孟淑梅语气略带着点嗔怪,脸上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错了,您老教育得对,打今儿起就改了。”颜春光嬉皮笑脸,嘿嘿笑了两声,就要去端那盖垫儿白生生的饺子。   孟淑梅手掌轻轻拍着颜春光的胳膊上,“你别上手,不用你管,忙你的去。”   她端起饺子的同时,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上扬,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皮一瞪,急切问:“你今儿第一天上班,到底咋样,刚问你了,你都没说,要急死谁!哎呀,水开了,我得赶紧煮饺子去!”   跟母亲相处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太了解她这跳跃的思维,不过还是辩解着说:“您这一句接一句的,我不是还没顾上回答嘛。”   她跟在自家妈妈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跟着出屋,奔着旁边的做饭棚子而去,这个棚子跟别人家的差不多,都是只有棚顶,没有门的,里面窄小,只容得下一人操作。靠里位置是个搭了烟囱的土灶台,很少用到,不过也保留着,家里人多,或是炖大菜时候用,土灶台上面搭了铁架子,放了木板,放着油盐酱醋等厨房用品。   架着洋锅的蜂窝煤炉摆在外侧,这会儿声音嘶嘶,汩汩冒着蒸汽,眼看着就要开锅了。孟淑梅腾出一只手来,垫着沾湿的抹布将洋锅盖子拿到一边,用长柄圆勺轻轻推动饺子,圆胖胖的饺子噼里啪啦下到了锅里。   勺子在锅里搅和几下,避免饺子粘连,最后将之横放在锅上,再把盖子盖住,防止淤锅。   孟淑梅同志忙完了,肯定会再次问今天上班的情形,为了避免再被呲哒一顿,颜春光连忙小跑着把自己的挎包拿过来,将罩着网兜的铝饭盒取出来后,从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皮工作证来,递给孟淑梅,说:“喏,我的工作证。”   孟淑梅出手如电接过来,这才想到自己手上有水渍,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小心翻开来。目光从女儿精神奕奕的一寸照片上掠过,定在了职别那一栏,只觉得干部那两个字异常好看。   “哎哟呦,还是得大厂,这工作证都不一样,还是塑料皮的,瞧这颜色,多正!”孟淑梅笑得眉毛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工作证还给女儿,“好好放着,可别丢喽。”   颜春光答应一声,接过来后放回原处。   分配到厂党委下属的宣传处当干事,给干部编制,这是颜春光参加面试后不久,国棉一厂领导就露出的口风,不过这会儿算是落听,孟淑梅的心才彻底踏实了,掀开锅盖,往里面续凉水,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格外有劲儿。   勺子和锅盖齐齐奏响。   在这清脆声音的伴奏下,颜春光将两只手臂搭在自家妈略有些宽厚的肩膀上,主动介绍:“妈,厂里给我定了行政26级,实习期工资是33块,转正后一个月三十七块半。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带您和我爸去老莫餐厅撮一顿,咱们也开开洋荤!”   这个工资倒不出所料,大家都是按照职级领工资的,只不过单位不同,效益不同,工资标准还是有些差别的,像棉纺厂这样的大型国营重点工厂,工资和福利都比其他单位好些。   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妈我干了多半辈子,这会儿一个月才拿18块的工资,就到头了。你一上班就能拿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又在棉纺厂这种好单位,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找个好对象,我就彻底不操心了。工资高也别乱花,我和你爸都有工资,都不用你管,老莫那种地方,吃一顿饭够咱家吃半个月的,可不能乱花钱,花钱的时候在后头。”   颜春光没和自家妈争辩,按着她的肩膀:“好好好,都听我妈的。”   孟淑梅背对着自家小女儿,嘴巴笑成了个瓢儿,心脏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欣慰得不行,她生了三个儿女,前两个都不成器,跟自己离心离德,好在还有这个贴心的小棉袄,她时常会想,要是只生这一个,不知道能省多少糟心事儿。   感受到母亲肩膀一抖一抖的,颜春光用手臂顶了顶她,“妈你是不是特高兴,特为我骄傲?想笑你就笑嘛,干嘛忍着,怕我飘了呀?”   孟淑梅肩膀切歪一下,将颜春光甩下去,抬起手臂,不轻不重打了下,破功笑了出来,“就你贫,长了张巧嘴,整天就知道逗你妈笑。快跟妈说说你这一天咋过的?中午吃啥了?领导和同事好不好相处?”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颜春光简单回答几句,等会爸爸下班回来,还得有一番询问,索性等两人都聚齐了,一块说。 [3]传说中的年轻领导:饺子煮好,颜春光的父亲颜国柱也回来了。他今年47,比孟淑梅大一岁,……   饺子煮好,颜春光的父亲颜国柱也回来了。他今年47,比孟淑梅大一岁,1926年生人。鬓边见了白发,脸有些黑,年近半百,也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如果仔细观察走路的姿势,会发现他左腿微微有些跛。   颜国柱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雕刻工,常年伏案雕刻,让他的肩膀稍微有些驼,右肩膀明显要高一些。他将自行车停在院中,目光就直奔着女儿而去,虽然没说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一目了然。   颜春光帮他把挂在车把上的提包取下来,又往洗脸盆里舀了干净水,示意她爸先去洗漱,这才慢条斯理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孟淑梅和颜国柱都能听得清。   “我早上去了后,先到干部处报到,办完各项入厂手续,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在食堂吃的,我们厂的食堂特别大,饭菜挺好吃,给的也多,我同事彭爱青带着我去后勤换了饭票,一份白菜炒肉片,一份烧茄子,两个馒头,一共花了两毛钱。下午就开始培训,介绍厂子的历史,又带我们参观厂房。”她说着,有些夸张地敲了下自己的小腿,“厂房可太大了,把我腿都走细了。”   颜国柱动作轻轻的,侧耳聆听,嘴角微微上扬,黑黄脸庞泛出光彩,孟淑梅一惊一乍,时不时就插一句嘴,打断女儿讲述,发表感悟,问个问题什么的。   颜春光的思路一点都没被干扰,解答了妈妈的问题后,马上就能拐到正题来。她知道,这会儿不详细说,不定哪会儿,孟淑梅就会想起来,要是半夜睡醒忽然想起,又得不到答案,恐怕会睁眼到天亮。   颜春光嘴巴不停,手脚也没停。将小方桌和小板凳从西屋搬出来,支在院子中,又将孟淑梅盛在浅底盘子里的饺子端到小桌上。   夏天时,一家三口晚饭一般都在院子里吃,凉快。   孟淑梅煮好了饺子,又去拌凉菜,准备弄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凉拌芹菜,她刚刚跟颜春光夸了海口,说是要多放香油。芝麻香油这种稀缺品,就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家给点份额,下次再能供应,得是八月节的时候了。平时拌菜,就用筷子沾上那么一两滴,借个味道就行,今儿这大方劲儿,快赶上过年了。   颜春光扒了几瓣蒜,放在蒜臼子里,再撒上点盐,开始砸蒜。   “……这次跟我一块进厂的,算上我,一共62个人,就我一个干部编制,剩下那些都是工人,要么是厂里下乡的职工子弟,要么就是在职工技校里学习的,就我一个跟国棉厂一点关系都没有。”   “宣传处算是我一共是6个,处长和另外一位姓梁的政治宣传干事是男的,剩下的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大姑娘。处长姓刘,四十多岁,脸上老挂着笑容,看起来脾气很好,应该都不难相处。招我进去,应该是负责美工方面的工作,负责厂报、宣传栏这些。”   ……   在小女儿事无巨细的讲述中,孟淑梅手脚麻利拌好凉菜,颜国柱洗好手、脸,将浑水泼在墙根处。   两人的嘴角始终都是翘起的,像是被谁扯动着,想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天工作的疲累,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都在小女儿如百灵鸟一般的喋喋之语中消失殆尽。   蒜捣成蒜泥,加醋、加酱油调成口味碟,饺子、小菜上桌,又摆好碗筷,一家三口坐在小板凳上吃晚饭。   为了庆祝小闺女第一天上班,孟淑梅破例允许颜国柱喝上二两二锅头。   孟淑梅十三四岁就从赵北省乡下来了燕市讨生活,在姓何的资本家家里头当下人,缝缝补补、厨房打杂的活计都干,不光因此有了服装厂的工作,也做得一手好饭食。   芹菜猪肉馅的饺子,香得能吃掉舌头。颜春光和颜国柱父女两个,埋头苦吃,一时间顾不上其他。   孟淑梅笑吟吟看着自己丈夫和小女儿,见他们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苦吃一通,解了馋,颜春光就问起父母这一天在单位的经历。   “我们厂子,总共就十来个人,每天都是那些人,那些事儿,没啥特殊的,让你爸说,你爸他们单位人多。”   孟淑梅所在的是街道办下面的“五七”工厂,是燕市第一服装厂的下游合作单位,靠着第一服装厂给分配订单吃饭,因着这些“五七”工厂办厂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闲散人员就业问题,也不求有多高的效益,只要能发得出职工工资就成。工资低、离家近、职工少、工作也不忙,每天早8点,晚4点,中午还能休息一个半小时。   工友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整天聊的都是自家的,邻居家,亲身经历的,看见的,听说的真真假假的闲事儿,很多话题都不适合跟小女儿这种年轻小姑娘说。   颜国柱所在的燕市雕漆厂是国营工厂,有三百多名职工,情况特殊,几乎没有内销,全是外销,是燕市非常重要的出口创汇企业。雕漆厂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虽然比不上钢铁、电力这种一等一的大厂,但也算是很不错的。   颜国柱是片工,雕刻工的一种,精细化地雕刻些纹路、花瓣什么的。颜家爷爷那一辈,从鲁西来到燕市,靠给人挑水、干杂活为生,渐渐在这边繁衍生息。他十来岁时,就被送去了私人的雕漆作坊跟着师父当学徒。50年代后期,燕市雕漆厂成立,他被收编,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人。   今年年初,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雕漆厂和燕市珐琅彩、料器厂、掐丝珐琅厂等多家生产工艺品的单位,都一并归属于工艺美术局管理。   颜国柱抿一小口酒,吃一小口菜,琢磨了又琢磨了,才慢条斯理开口,“倒没啥新鲜事儿,就是今儿个厂里头来了个年轻人。”   颜国柱的同事都是相处十年以上的老伙计,整天见的都是熟面孔,干的几乎都是同样的工作,他也不是擅长跟人交流,打听家长里短的人,在厂里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与刻刀为伴,能引起他注意的年轻人,肯定有不寻常之处。   孟淑梅对别人急躁,对自己的丈夫却是有耐心得很,风风雨雨在一起小三十年,一块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这世上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知道他就是这么慢悠悠的性子,越催越磨叽,她用大碗盛了些饺子汤,分给小女儿和丈夫。   “是工艺美术局负责外销的领导,叫唐铮,来我们厂视察工作,听说也就二十六七岁,长得好,俊,个儿也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带着一脸官样,还挺礼貌,对我们这些技工很尊重。听说是没结婚,也不知道有对象了没。”   颜国柱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小抿一口酒,其实那酒就只沾到了嘴唇,于是他又伸出舌头去舔嘴唇,二锅头的烈辣得眉头直皱,他虽然时不常也馋酒,但酒量着实不大,这会儿脸有些泛红,好似在回想这优秀年轻人的样貌。   了解丈夫的孟淑梅一下子就从丈夫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未尽之意,他想说,这么好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婿。当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工作了,也快到了适婚年龄,总是会琢磨她的婚姻大事,见到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二十六七岁就当了局领导?大约莫是大院子弟。那些大院子弟们跟咱们这些胡同长大的孩子可不是一路人。”   父母话语之中透露的意思,颜春光都能听得明白,她将嘴巴里的饺子咽下去,笑出声来,说:“爸,妈,你们两个整天都想啥呢?我可跟你们说,我才18,刚参加工作,可不想早早就找对象,结婚生孩子。”   “什么18,你都19了!”孟淑梅白她一眼,对她装小的行为很不满。   颜春光夹了一口凉拌芹菜,芹菜焯过,颜色更绿,口感更脆,嚼着嘎吱吱地响,浓浓的香油味覆盖其上,香得很。将芹菜咽下去,她才反驳道:   “现在都说周岁,我2月份过完生日满十八岁,到这会儿实岁才18岁零五个月,按照国际标准,我才刚成人。”   孟淑梅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就要反驳,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眼皮,闭了下嘴巴,重新开口,说:“行,我们不催促你,不过,你自己得上心,找对象得好好挑,挑人品、长相、身高、家庭、工作样样都好的,别跟你大哥大姐似的,找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说着说着,孟淑梅的话语之中就带了戾气,眼神就变得凶恶起来,颜春光连忙笑嘻嘻开口,说:“成,成,我都听妈的,要是有了对象,先带回家来给您审查,您不同意,我立马一脚蹬喽。”   孟淑梅晴转多云,有下雨趋势的心里头立时乌云退散,重新明媚起来。 [4]吃饺子:颜家所住的后罩房,院子并不太大,长方形的一条,有个70平方米左右,   颜家所住的后罩房,院子并不太大,长方形的一条,有个70平方米左右,从围墙到房门,也就顶颜春光三大步。   几十年来形成的习惯,一家人关起院门来在院中说话,声量都不是特别大,就连孟淑梅这个大嗓门,也是如此。   跟其他人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就这点不好,家里头有点大事小情都会很容易被人所知,孟淑梅想方设法探听别人家的隐秘事,以说别人家的闲事为乐,却不希望自家的糟心事儿整天被别人挂在嘴边,她的嗓子好似有开关,回到这个院中后,就会自动调低声音。   所以,等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时,耳朵灵敏的颜春光立刻听见了,她碰了碰孟淑梅的胳膊,说:“妈,好像有人来了。”   孟淑梅下意识看向桌子上剩下的饺子,她包了六十个,薄皮大馅,各个都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小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又高,食量不比同龄的小伙子小,往撑里头吃,一顿能吃25个,自家丈夫也是大个子,在雕漆厂劳累一天,自来吃得多,一顿也能吃二十个,她上了年纪后,消化没那么好了,一顿吃十二三个左右就挺饱的了。   这会儿三人都只吃了半饱,所以桌子上还剩下二十来个饺子。   孟淑梅迅速将两个盘子的饺子倒到一个里面,用另外的盘子扣住,桌面上只剩下三只,这才起身去开门。   院子外站着的是笑得一脸谄媚的蔡小花,手上端着个灰白色粗陶小碗,碗里面放着两个开花土豆。   “孟大姐,今个春光第一天上班,我们家困难,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就土豆子还不错,又沙又面还甜,给春光拿两个尝尝。”   孟淑梅瞧着那两个只有十来岁小孩拳头大小的土豆,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接过小碗,客气道:“你有心了,我托人去黑市高价买了二两肉,今晚上包饺子,正好,还吃剩下几个,你拿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蔡小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留给春光吃。”   她嘴上这样说着,人却站在原地不走。   孟淑梅等了几瞬,只好转身回去,将那只剩下三只饺子的平瓷盘端过来,倒在空了的粗陶小碗里。   “你看这……孟大姐,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我是专门来要饺子似的……”   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牢牢抱着饺子碗的蔡小花送走,孟淑梅插上门,撇着嘴小声嘟囔:“你可不就是来要饺子的,土豆子谁家没有?稀烂贱的玩意儿,俩破土豆子换走我三个饺子,真会占便宜!”   她嫌弃地翻了翻那两只土豆,放到一边,“明儿个晚上加白面给你俩烙土豆饼吃吧。”这句话没说完,紧接着又说:“肯定又是门墩那小子在咱家没要到吃的,回去跟他妈闹了。蔡小花这人,你看她整天一副窝窝囊囊,见谁都矮三分的样子,心里头的小九九可一点都不少。他们一家人,这两口子还有三个小子,我真是一个都看不上!”   颜春光微笑地听着,往她妈的盘子里头拨饺子,说:“门梁还是不错的。”   孟淑梅勉强同意,“也就那个孩子还行。不过,有那样的父母兄弟,又下乡去了,将来找对象也是老大难。”   孟淑梅嘴角撇了又撇,忽然想到自家女儿刚上初中那会儿,蔡小花的丈夫门柱子还在小街街道的便民修车铺里当修车师傅,还没有因为一张臭嘴逮谁怼谁而开除,工资不少,也体面,一家人的日子不说多富裕,但也还不错。自家小女儿是附近这几条胡同,一边大的孩子里面是最出色的那个,长得好看,脾气好,多才多艺,大大方方,人见人爱,蔡小花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说想让春光当儿媳妇。   后来因为老跟顾客吵架,把人家往死里头得罪,门柱子的工作没了,在家里闲了好几个月,街道给安置去当了清洁工,收入低了不少,社会地位也一落千丈,蔡小花不再说这样的话,只是一看见春光,依旧两眼放光。   蔡小花的大儿子门梁跟颜春光是小学同学,一块上了和平胡同小学。   颜春光打从上学那一天开始,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小学升初时,颜春光被重点中学燕市二十四中录取了,门梁没考上,去了小街中学。   如今一个是国棉一厂的干部,高中学历,另外一个是下乡知青,初中学历,在孟淑梅看来,蔡小花的那点心思,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扭头瞅一眼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孟淑梅咧开嘴角,眉梢扬起。   吃完了饭,颜春光将院门打开,露出一条缝隙。一个大院里生活着,总是关门闭户,会显得不合群。   孟淑梅不让小女儿刷碗,怕把她画画的双手弄糙了,瞧见父亲拎起了水筲,颜春光忙接了过来,“爸我去,你待着就行。”   她爸颈椎、肩膀和左腿都有毛病,家里的体力活一般都是颜春光干。   颜国柱将水筲递给女儿,叮嘱:“一次少接点。”也不肯闲着,去帮着孟淑梅刷碗。   颜春光答应一声,提着水筲去了正院。 [5]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自来水龙头在正院正中间,上面左右两个水龙头,下面……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自来水龙头在正院正中间,上面左右两个水龙头,下面砌了水泥池子,颜春光将水筲放在水泥池子里面,扭开水龙头,水流有些小,按照经验来说,接满一筲水最少得十分钟。   东城区这边是65年通的自来水。南城这边,自来苦水井多,只能用来洗洗涮涮,没法入口,这条胡同因有一眼甜水井而得名,不过后来井水渐渐干枯,通了自来水后,这口井就被填平了。   当初安自来水时,倒是想着从主院再接管子到后罩房去,可是那样的话水流就更小了,自来水公司觉得没有必要,不肯给弄了。所以倒座房的一户,正院的4户还有后罩房的1户,都靠着这两个水龙头用水,也只安了一个水表,每个月按照人头平均分摊水费。   正院同往常一样,只身处其中,就觉乱哄哄,各种声音嘈嘈杂杂。   他们这个四合院,是整个甜水井胡同住户最少的,只有二三十口人。第一进倒座房一共三间,其中一间,住了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没孩子没别的亲人,另外两间早些年被街道的自行车厂租去当了库房,自行车厂早就被合并到燕市自行车厂去了,但这两间库房却一直占着,定期往房管所交房租。   正院的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正房垫了地基,建了三级台阶,比东西厢房和前后院的房子高出三四厘米左右。房间面积也要大一些,三间房加起来,大概有五十来平米,住着姓金一家三代,连老带小一共10口人。   东厢房的三间每间大概十二三平米,住的是高家六口。西厢房住了两户人家,门家占了两间,另外一间住的是一对儿下乡回来的知青。   前面两进院子,都是公房,归东城区小街地区的房管所管理,按月交房租,但第三进院子却是颜家自有私产。   相邻的几个院子都成了大杂院,几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一块生活,相比于那里,这个三号院没有私搭乱建,人均居住面积遥遥领先,除了少数几个个色的,邻居们还都算是有教养的,相处起来小摩擦有,但大矛盾真没有,还算是省心。   正院的大院子估计有个二百来平方米,正中间是自来水池,旁边被拉了一根晾衣绳,晾着些半干的衣服,靠着前院的墙右侧种着一棵枣树,花期过后,却不见果子。旁边位置,用红砖盖着简陋的,跟墙头齐平的小矮屋,那是装煤和柴火的地方,俗称“煤棚”。   地面上有些地方被泼了水,太阳还没来得及蒸发走,有些泥泞,需得注意些,否则鞋底就会沾上泥,这边的泥土偏黄色,黏糊糊,沾上之后就不好弄掉。   这进院子原本是有排水沟,只不过在东耳房的旁边,因着东耳房被拆除,原本排水沟被圈到后院里,正院的人就在墙根处掏了洞,但为了图省事还是习惯顺手把水泼到院子中。   颜春光目光盯着不算粗的水流,哗哗的水声把周遭其他声音都盖过,反而显得安静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国棉一厂。   虽然她这会儿跟父母谈笑风生的,但毕竟是头一次上班,去的还是二千多人的重点大厂,忐忑、兴奋、不安,小心翼翼,种种情绪交织,昨晚上睡睡醒醒的,心脏一直就没安稳过,到现在都是,跳得比平常快上不少。   一阵“冲啊”的童声刺破空气,传到她的耳中来。   颜春光转头,看见正房里,金家最小的儿子,8岁的金国辉挥舞着一把木头削成的大刀呼喊着从正房台阶冲下来,后面跟着6岁的大侄子金大庆,拿了个大棍子充当武器,也跟着叫嚷。最后面,刚刚4岁的金大寨,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喊着“冲啊”,一边喊“等等我”,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急的。两条小短腿不太利索,跑得快了,忽然左腿绊右腿就从台阶上“啪”地摔下来。   颜春光“呀”地一声,连忙往过跑。   正房右侧的房间门帘晃动,金大庆和金大寨的妈,金家的大儿媳妇黄秀丽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趴在地上的小儿子,就朝着金大庆和金国辉骂道:“你怎么当哥哥的?让你带着弟弟玩,你光顾着自己!”   跑在最前面的金国辉和稍后一点的金大庆在听见金大寨哭声时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害怕地在原地呆呆站着。   金国辉没被点名,但大嫂的目光却掠过金大庆,落在了他身上,这让他十分难受,将头扭到一边去,做出个“我没有错”的姿态来。   颜春光见一个个都不管在地下趴着大哭的金大寨,只好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问:“你摔到哪儿了?”   孩子只哭不回答,颜春光瞧着孩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便帮他打撒身上的土。   这孩子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背心裤衩,小肚子鼓溜溜的,随着哭泣,一鼓一鼓的,像只小青蛙,还有点可爱。颜春光禁不住晃着他的小身子,哄着:“别哭了,等会姨给你拿糖吃。”   这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这个字眼,忽然就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望着颜春光,好似在确认说的是不是真的。   颜春光“噗”地笑出来。   黄秀丽瞪了小叔子好一会儿才带着些歉意将孩子接了过去,说:“不用给他糖,家里有。”又抱怨:“我说让大庆领着弟弟玩儿,他非不听,这死孩子,就是欠揍!”   颜春光朝她笑笑,说:“小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她没再说什么,返回去继续看着水。 [6]高家英:高家英自西厢房走出来,腰侧揽着个边沿有掉了块漆的搪瓷洗脸盆,里面放……   高家英自西厢房走出来,腰侧揽着个边沿有掉了块漆的搪瓷洗脸盆,里面放着她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上面压着半块肥皂。   “吃了?”颜春光笑着问。   高家英跟她还有门梁都是边上边下的年纪,一块上的学,也都在同一所小学,她和高家英还是一个班的,初中同校不同班。高家硬上面还有个哥,叫高家刚,初中毕业就到东北下乡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分别叫高家强和高家燕。高家英初中毕业后,被她爸高达明安排进自己当厂长的小街街道胶印厂上班。   胶印厂的性质跟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差不多,不过,这个胶印厂是靠着高达明和燕市胶印厂上一任领导的亲戚关系才得以创办的,用的是燕市胶印厂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承接对方对方时不常漏下来的订单,除开发给十来个工人的工资外,也能有些获利。   高家英在胶印厂当个内勤,工作不累,也不复杂,作为厂长的千金,在那个小小的胶印厂里,自由得很。   “刚吃完”,高家英将水盆放到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颜春光这边的水流顿时又小了许多。   “你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高家英将衬衫和裤子使劲往水里头按着。   “还行吧,我刚去一天,没感觉出啥来。”颜春光回答。   “是干部还是工人?”   “运气好,给了干部身份。”   高家英双眼瞪大,声音有些夸张:“真替你高兴。唉,我当初要是也能上高中就好了。”   初中考高中,不光得成分达标、学校推荐,也得成绩足够好,高家英家庭条件不错,但凡能考得上,家里肯定会供她。   她初中时成绩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考上好初中,只不过后来学校的学习氛围没那么浓厚,她渐渐大了,又被别的事情分了心。   “我听说,那些大厂里边,不少厂领导的子女也在厂里头工作。我跟你说,你要是瞧着那家庭条件好的,就主动点儿,这年头,有个好工作,不如找个好对象,有公婆做靠山,评职称、评优都不用操心,自然有人帮你。”   高家英脸上露出向往之色。水把衣服都沾湿,她就把水龙头关了,拿起半块肥皂,往衬衫上打,双手揉搓着起沫,沫子落到裤子上,打一次肥皂可以洗两件衣服。   高家英跟颜春光是截然相反的长相,如果说颜春光是疏朗大气,那高家英就是清秀佳人,十八无丑女,走在大街上,也会吸引无数小青年的目光。她比颜春光矮半头,也瘦了一圈,跟颜春光站在一块,有些小鸟依人之感。   “哈哈,你这主意倒是不错。”颜春光脸上的笑容不达眼底。   水筲接了多半满,颜春光将水龙头关上。高家英双手往裤子上擦擦,握在水筲的提梁上,“我帮你抬”。   颜春光也没客气,两人一人抬一边,去了后院,将水倒进院子中的大水缸里。   孟淑梅将西屋和厨房棚子都收拾得干净利索得,站在西屋前用围裙擦着手,嘱咐颜春光:“弄一筲就行,有长时间没清缸了,我明儿个得把缸清清。”   她又转向高家英,“英子,听你妈说,谈对象了?”   高家英连忙摇头,两边小辫子摔打在脸颊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没谈,就见了那人一面,我没看上。”   哦?没看上,高家英他妈马彩云心高气傲,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她给女儿找的对象,条件肯定不错,这都看不上?   “那人个人条件还成,就是家里头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庭条件比我们家还不如。孟姨您说,谁找对象不是想着找条件比自己好的?”   她这个观点孟淑梅很认同,点头说:“老话说,低头娶媳,高门嫁女,这些老理该听还是得听。”   “就是嘛,还是孟姨懂道理,您得空也跟我妈说说,她就不如您明白这些事儿。”   等高家英走了,孟淑梅拉了女儿进了正屋,在客厅木质沙发坐下,嘴巴撇成个瓢儿,说:“你可别听高家英那丫头的,那丫头整天想着攀高枝,高枝儿是那么轻易攀上的?还得看看自己是什么成色。”她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   颜春光擦了下脑门,知道孟淑梅同志这会儿心里头想的肯定是:像我闺女这样的,才有攀高枝的资格。   自己在亲妈眼中,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看、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姑娘,合该这世界上的好事都落在自己头上才是。   她这样,固然是孩子是自己的好,也是因为对于前两个孩子的极度失望,让她把作为母亲对孩子的期许都寄托到了自己身上。   对于高家英,颜春光比孟淑敏更了解。   自己这个发小,向往着大院子弟的待遇和生活,自家没有资格享受,就想通过找个大院子弟结婚获得,从上了初中之后,就想方设法在往大院子弟圈子里头钻,也使得她的成绩直线下降,连高中都没考上。   “对了,刚刚正院那边吵吵什么?是金家又闹起来了?”   孟淑梅问着,手上也不闲着,把蔡小花送来的两个土豆皮扒了,再拿勺子捣成泥,而后加上面粉,又撒上些许盐。她刚刚闻了闻,觉得这俩土豆应该不是今儿晚上新烀的,不是那么新鲜,怕搁到明天晚上再烙饼,土豆就酸了,便打算趁着蜂窝煤炉的火还没灭,把饼烙出来,明天早上吃现成的。   颜春光把刚刚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孟淑梅讲述一遍。   孟淑梅的嘴角又撇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大儿媳妇跟后婆婆的脾气性格还挺像的,都是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没啥心眼儿,其实一肚子小算计。尤其是这个黄秀丽,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嫁进来之前,她那缺心眼的大姑子跟王玉芝关系还是不赖的,可你瞧现在,金国娟哪次回娘家来,不得大闹一场,那都是黄秀丽挑拨的!自己不想明刀明枪跟后婆婆对着干,就把那个夯货当枪使,阴得很!王玉芝也不是什么没心眼儿的,嫁给比她大了十多岁岁的金秀春,就是为了把两个女儿养大。给金秀春又生了个小儿子,把金革命当亲儿子似的养,甜水井胡同谁不说她是个好后妈。”   金秀春就是金家的大家长,今年49岁,是燕市轴承厂的技工,拿着六级工的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中工资最高的。他前头的媳妇早些年去世,留下一女两男,大女儿金国娟早就出嫁了,大儿子金国荣就是黄秀丽的丈夫,还有个小儿子金革命,今年十六岁。   王玉芝是寡妇,原本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儿住在隔壁擀面杖胡同的大杂院里,后来经人介绍跟金秀春认识了,时间不长,就嫁了过来,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金国辉。   这一家,是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家庭关系最复杂的人家。   孟淑梅的话虽然刻薄,但看人看事儿往往一针见血,能够剥开现象看本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聪明睿智的。   颜春光从小就听她妈说东家讲西家,分析人性,说她对人对事的看法。   她妈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使劲抽了口冷气,眼珠子瞪溜圆瞪着自家闺女,面容严肃起来,“光啊,你可别学你妈,你妈奔着五十去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孟淑梅少见这般严肃,搞得颜春光也放轻了呼吸,坐得板正了,听她妈继续往下说。   “你在单位,可别跟妈似的,跟你那些同事们背后说其他人的坏话。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别把谁都当好人,指不定你的坏话就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去了,人家可不就恨上你了!次数多了,你在单位的名声也就差了,年纪轻轻的大姑娘有了个背后爱说人坏话的名声,找对象都找不到好的。以后前程上肯定也受影响。你要瞅谁不顺眼,那些坏话都带回家,跟妈说。”   原来是这事儿啊,颜春光松口气,乐出一个口小白牙,说:“我听我妈的,回头谁惹到我,就回家来,让您跟我一块骂她。”   孟淑梅同志就是这样,把自己看得透透的,十分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缺点,十分清楚,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么大年纪了,脾气性格都定型了,想改也改不了,她希望女儿好,不希望那些缺点被女儿学去。   孟淑梅满意了。   说话之间,面已经活好了,端起面盆来奔着西屋去擀饼了。 [7]国棉一厂:颜国柱从夫妻两人的房间走出来。颜家这五间房,正中间的三间是……   颜国柱从夫妻两人的房间走出来。   颜家这五间房,正中间的三间是打通了的,中间是客厅,冬天时,这里会生炉子供暖,兼做厨房、餐厅。左手边那间是父母的卧室,右手边这间是颜春光的房间。这三间面积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平方米左右。   燕市这种老式四合院的房子有个优点,墙皮厚,下面都打了地基,冬暖夏凉,这会儿天黑了下来,屋里的倒不是特别热,颜国柱换了件家常穿的老头衫,坐到颜春光对面,不自觉就开始揉搓常年握刻刀的右手大拇指关节处,下眼袋略略凸显出来一点。   “光,你妈说得没错,你刚去单位,轻易别跟人交心,对谁都加点小心,有点防备心。”   昨晚上,颜春光没睡好,颜国柱和孟淑梅也是。孟淑梅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醒了就要跟丈夫念叨念叨,为着小女儿头一天上班而兴奋焦虑,便又想起了大女儿、儿子的糟心事儿,就更睡不好了。   颜春光点头,“爸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昨晚上没睡好吧?今儿个早点睡。”   颜国柱:“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三个儿女里,你是老小,却最懂事儿。”颜国柱想到那两个儿女,惆怅地叹口气。   对于前一阵子还在上学的人来说,早起上班,不算件难事。颜春光刚刚毕业的二十四中高中部早晨七点半之前到校,学校距离她家不算太远,走路一刻钟左右。刚入职的国棉一厂,办公室的干部们不需要跟工人三班倒,每天的工作时间固定,夏季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六的早8点到晚5点。   国棉一厂在朝外七里庄地区,从小街街道过去大概七八公里距离,她昨天是坐12路无轨电车过去的,能直达,半个小时车程以内,她的作息跟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依旧是每天六点半起床,先舀一碗玉米掺小米的粗粮,弄两片菜叶子,再舀一碗清水,给养在东侧面,房子和围墙之间夹道里的两只母鸡添上食儿,趁它们吃饭的时候侧身去鸡窝处,从里面掏出1枚热烘烘的鸡蛋,放到西屋案板下的柜子里。   他们家所在的后罩房结构有些特殊,在房子之外又建了围墙,这就在房子的两侧和后面都形成额外空间。   后院空间不算太大,宽窄不到一米,建了个旱厕,房子西边的夹道就是通往旱厕的通道,而东边就被孟淑梅堵住两头,在里面盖了个两层鸡舍,拿来养鸡了。   这两只吃喝拉撒都在窄窄的小胡同里,不过孟淑梅每天都会打扫,倒也没什么异味,这两只母鸡也争气,每天最少能收获一枚鸡蛋。对于一人一月只有半斤鸡蛋供应,还经常缺货的家庭来说,这些鸡蛋顶了大用。   早晨吃饭的时候,孟淑梅就一直念叨着给她买自行车的事儿。   买自行车,不光需要钱、工业券,还需要自行车券。颜国柱这个五级工一个月拿70块的工资,孟淑梅一个月18块的工资,十元工资搭配一张工业券,一辆自行车两百多块钱,大概需要二十四张工业券,他们家钱和工业券都不缺,缺的是自行车券。   孟淑梅这样属于街道的集体企业就别指望了,就连雕漆厂这样的单位,每年能分得的自行车券也少之又少,能落在颜国柱头上的几率也就更小。   孟淑梅早就开始到处寻摸自行车票,用别的票换,或者是出高价购买都行,可是寻摸了好久,都没弄到手。   颜春光吃了两张比盘子底儿还要大一圈的土豆饼,又喝了一碗稀溜溜的鸡蛋汤。   将筷子放进铝饭盒里,再拿毛巾裹住,放进网兜后,装进挎包里,又将自己日常用的中不溜的搪瓷缸子擦干净,也放进挎包里,说:“我坐公交车挺好的,等周天了,我就去办个月票,一个月5块钱,也不贵。”   “还是有个自行车方便些,公交车还得等,大夏天的,等车多热啊,再说,那坐公交车的人乌泱乌泱的,车里头那汗味、臭脚丫子味,再碰上个偷东西、耍流氓的……”   说着说着,孟淑梅就觉得买自行车这事儿迫切无比。   颜春光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拎起挎包,从后面搂了下孟淑梅的脖子,笑着说:“好了,您就别操心了,我都上班了,还能时时处处让你们操心不成?你姑娘我努力工作,没准儿年底就能得个优秀职工奖,就能奖励一张自行车券呢。”   无轨电车线路不长,经过东四、朝阳门两大商业区,为了方便国棉厂职工出行,在这边设了三个站点,颜春光在国棉一厂站下车。   国棉一厂成立于50年代中期,建立之初,就带着帮助首都人民解决穿衣问题的历史使命,不久之后,国棉二厂也成立了,就建在了国棉一厂的旁边,用的是从苏联引进的最先进的设备。   国棉一厂的成立,改变了首都“有棉无纱”的历史,也是燕市从“消费城市”从“生产城市”转变的关键一步。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既是兄弟单位,也是竞争对手,但相对来说,国棉一厂老大哥的地位不可动摇。   12路的公交站牌就在国棉一厂正门的斜对面。   此时,正是工厂大门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这个时间段,不光是上班时间,也是晚班工人们的下班时间。   大喇叭里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音乐传入耳中,让人的脚步都铿锵有力起来。   进了大门,前行大概二百米,是国棉一厂的办公楼,圆弧形的三层苏联式红砖楼,带着岁月的痕迹,见证着国棉一厂二十来年的历史。   颜春光所在的宣传处办公室位于二层,209,旁边的211是广播室。   广播室归属于宣传处管理,颜春光的几个同事里,其中一个就是广播员,她的名字叫肖珊娜。   这会儿,她从211房间走出来,叫了声“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转过身来,朝她笑笑,道了声:“肖珊娜同志,早上好。”   肖珊娜是颜春光来之前,宣传部的“三朵金花”之一,因为广播员的身份,在厂里的知名度极高,长相清秀,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人的眼睛,让人觉得备受重视,是个很容易叫人产生好感的姑娘。   厂里的广播,分成早、中、晚三次,早上7点钟开始广播,先是转播中央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而后播放些歌曲,中午12点广播,播放厂里新闻、通知、喜讯、好人好事等;晚上就比较自由了,5点开始开播,比方歌曲或者转播燕市广播电台的节目,反正是够了半个小时就醒。   肖珊娜一半时间在209,另外的一半时间是在211。   颜春光昨天上午报道完、办理了手续后,被干部处的同志带着来了209办公室,跟各位同事见个面,互相介绍之后,就被带去参加培训了,下班之前半个小时,才又回到办公室,听处长刘建成介绍了下宣传部负责的工作,还有安排给她的工作。   209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没人,但据肖珊娜说,是梁先进来了。他家就住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里,媳妇也是纺织厂的,一家三口一天三顿都吃食堂,吃了早饭,他跟媳妇到岗上班,孩子自己去棉纺厂子弟学校,没什么闲杂事儿,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来。   办公室很大,里面家具都是姜黄色的,靠窗处的最里面是张单独办公桌,用同色柜子隔出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来,那是处长的工作位,隔了一段距离的靠窗位,是两张对在一起的桌子,靠里的位置是政治宣传干事梁先进的,对面则属于肖珊娜。再往后,则是一张单独的办公桌。   颜春光来得最晚,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 [8]溅了一裤子泥:不多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陆续来了,颜春光跟他们挨个打了招呼,……   不多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陆续来了,颜春光跟他们挨个打了招呼,问候几句,参加了宣传处每天必须进行的政治任务,读早报活动后,继续进行为期三天的新职工培训。   跟昨天一样,差半个小时快下班时,培训结束,颜春光刚回到209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袋茶叶,一袋白糖,小包冰糖。   她以为是别人暂放的,却听见和她对桌而坐的彭爱青说:“是咱们厂的防暑降温福利,咱跟后勤的人关系好,他们给亲自送过来的,我帮你签字了。”   “还有我的呢!”颜春光十分惊喜,都说国棉一厂福利好,可没想到,刚入厂第二天就发了福利。   那茶叶是京华十号花茶,一斤装的量,袋装的白糖也得有一斤,冰糖应该是半斤的量,这可都是限量供应,年节才能买到的好货。   “你办了入厂手续,就是国棉一厂的职工,就是今天入厂,也得有你的福利,要是没有你的,就得找后勤的人算账去了!”   彭爱青还没说话,坐在靠墙第三排,单独一张办公桌的王蔓菁开口说道。   相对于别人的忙碌,她清闲许多,慢慢悠悠剪着指甲,一副百无聊赖,等待下班的样子。   王蔓菁皮肤十分白嫩,一白遮百丑之下,淡淡的眉毛和狭长的单眼皮也显得十分清秀,不管是在这个办公室,还是在国棉一厂这样年轻姑娘扎堆的地方,都十分与众不同。   她穿着浅黄色衬衫,白色的直筒裤,半长的头发梳成歪辫儿,搭在胸前,脑袋上面戴了红色塑料发箍,时髦又漂亮。她刚说那话时,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理所当然,就像是超然于事外的旁观者,骄矜而自傲。   但她这话却也没什么恶意,颜春光朝着她笑笑,说:“我运气真好!”   彭爱青也开口了,说:“可不是嘛,一入厂就发东西,我都羡慕你。”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都笑了起来。   彭爱青五官很出色,圆圆的脸蛋,粗眉大眼双眼皮,小麦色皮肤,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看就健康,好似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姑娘,从昨天一见面,就对颜春光释放了十成十的善意。   当然,办公室这几个人从表面上来看,都对颜春光很友好,完全没有孟淑梅担心的那种下马威啊,使绊子、拉帮结派孤立之类的。   但颜春光还是能明显看出几人对她态度的不同。刘建成作为处长,对她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梁先进是政治宣传干事,以身作则,对待同志如春天般的温暖,力图让她这个新同事能迅速融入宣传处大家庭中,广播员肖珊娜则是客客气气的,保持着不熟同事之间的礼貌,王蔓菁虽然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人,但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没有出格的地方。   但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彭爱青热心。等到培训结束,颜春光开始正式工作,才明彭爱青这格外的善意是因为什么。   因为王蔓菁纯粹是充数用的,宣传处的工作一点都不干,全都落在了彭爱青身上。   宣传处几人的分工清晰又不清晰。   处长统管全局,梁先进是专门的政治宣传干事,比如全厂的政治学习、新政策宣传工作等,都有归他管。肖珊娜是广播员,负责厂广播站,同时也负责广播稿件的拟写,还是厂报的撰稿人。   至于剩下的几个人,就没有明确的分工了,各种美工、文字工作、厂报的编写、印刷,厂里大型活动的组织筹划,跟外单位的沟通联系…杂七杂八,十分繁杂。   颜春光入厂之前,这些工作全落到彭爱青身上。   王蔓菁是半年多前入厂的。之前有一位干事,被调去了机关,厂组织人事部招人,却没想到,招进来这么一位。   对此,刘建成也很无奈,谁都清楚,王蔓菁就是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一开始,王蔓菁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可她不会画画,写得一手烂字,写个文章憋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就连贴个宣传画都能贴得歪歪扭扭,让她干了活,回头还得返工,倒还不如不干。   于是,渐渐就形成了他忙得脚不沾地,王蔓菁却闲得身上长毛。   刘建成无数次找领导谈王蔓菁的事情,倒也没说把她开除或者调离,就是要求厂里再给个编制,招进来一名真正能干活、会干活的人。   打从知道厂里给了这个招聘指标,彭爱青有了盼头,得空就提醒刘建成,千万要跟厂里表明态度,千万别再弄个美人灯的关系户,要不然的话,宣传处工作干不好,他们每个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等招聘结果出来,彭爱青得知拟录用的人高中文化,是优秀毕业生,写得一手好美术字,画得一手好画,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履历优秀,不光在学校担任美工,还义务在街道办帮忙,做宣传工作时,彭爱青只觉身上的担子一轻,一心盼望着这人早日上岗。   “……今儿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原因,我还说呢,怎么彭爱青对我这么好,有点过分热情了。”   今儿快下班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孟淑梅老早就在公交车站牌处等着。   雨不大,个子更高的颜春光打着伞,把娘俩罩住,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说话。   孟淑梅先是唠叨了一句这该死的下雨天,担心丈夫受过伤的左腿是不是又在发胀发疼了,而后止不住地笑,说:“人啊,就是得自强自立,自己有本事,才能受人尊重。能有今天,也不枉你从小画画受的那些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咱打从上高中开始,就给街道办帮忙。那些拿工资的,一肚子屎包,啥都不会,让你一个孩子爬上爬下的画画、写标语!也算是辛历风辛主任这人有良心,四处帮你找打听落实工作,这才能去国棉一厂面试,更重要的是咱自己个儿有本事,不找关系,不走后门不送礼,跟国棉一厂啥关系都没有,也能堂堂正正进去当干部!”   孟淑梅越说越得意,声音不自觉就大了起来,“啪啪”的雨声都盖不住。眼看着有其他人从身边走过,颜春光碰碰她妈的胳膊,“妈,小点声。”   孟淑梅捂了一把自己的嘴巴,脑袋从雨伞下探出去,跟相熟的人打着招呼,身后忽然传来“噼里啪啦”踩着水的急促奔跑声,还没等人有所反应,已是连泥带水,被溅了半裤子。   孟淑梅立时火了,朝着那奔跑的背影骂道:“赶着投胎去啊,该死的小王八蛋!”又盯着使劲儿瞧,除了脑袋锃光瓦亮,是个光头外,愣是没认出这是谁。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那背影停都没停,孟淑梅气个半死,朝着附近熟悉的人展示自己的裤子,“您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我这可是去年夏天刚做的的卡裤子,用了六尺三的布料,花了四块二毛钱、三尺的布票,总共也没下过几次水,就这么给我溅上一裤子泥,这是谁家的小兔崽子,是咱们胡同的吗?怎么这么没教养!”   的卡是涤纶和棉布的混纺面料,前两年棉纺二厂研制出来的产品,因着结实耐磨、不易变形,因着只用了一半棉布,所以布票也只需一半,一经推出后,就受到了人民群众的欢迎,只是产能摆在那里,到今年为止,还属于市面上比较稀缺的物品。   那人瞧着孟淑梅腿上的泥点,对她表示了同情安慰,说:“那秃脑袋,我瞧着像是11号院的,住哪家我不清楚,是跟着顽主们屁股后面的‘小玩闹’。”   顽主,指的是那些无所事事,吊儿郎当,拉帮结派茬架、玩乐的年轻人,小玩闹则是跟在这些人身后充当小喽啰的。   甜水井胡同里,这样的孩子不少,3号院高家英弟弟高家强,门家第二个儿子门栓、金家二儿子金革命都是小玩闹。同样十五六岁年纪,初中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又拖着不肯下乡去吃苦,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三混两混的,就混成了顽主们的小碎催。   说他们是流氓混混吧,倒也算不上,但干的事儿吧,也不咋正派,茬架、追姑娘、抢地盘,跟大院子弟,他们称呼为“老兵”的群体干架,抢着出风头,谁都不服谁,好多社会治安事件都是他们这群人引发的。   好在这些人也讲究个“江湖道义”,就拿小街地区最出名的顽主头头薛铁军来说,他就有三大原则,一是不招惹好学生,二是不祸及家人,茬架归茬架,绝对不会找到人家里去,另外就是宁死不出卖人。   能不能做到且不说,反正对外塑造的形象就是如此。   被溅一身泥,孟淑梅没了跟女儿边走边聊的心思,加快脚步,回了大院后,把伞推给女儿,就奔着门家去,边走边喊:“门栓,你出来下,大娘找你有点事儿。”   颜春光知道她妈生气了,这口气撒不出来绝对不肯罢休,连忙跑回家去,取了草帽,还有一件外套,给她妈遮风挡雨。   西厢房的窗户处,门栓探出脑袋里,他刚刚应该是在睡觉,这会儿还有些迷糊。   “大娘问你,11号院是不是有个剃了光头的,身形跟你差不多。”   门栓三兄弟都长得十分相像,随了他们的爸,最像的就是这个老二,好在没遗传他爸的逮谁怼谁,就爱跟人抬杠拌嘴的根子,对待院中的长辈,还是挺尊重的,迟钝的脑子回忆了一会儿,回答说:“你说的是二强吧,他前两天剃了头。”   “那应该就是,他家住哪儿,你带大娘去一趟。”孟淑梅知道这个二强,但不知道他家住哪户,11号院不比3号院,是大杂院,里面曲里拐弯,不熟悉的还真不好找。   被夹着雨气的微风吹打,门栓已经彻底清醒,疑惑地问:“您找他干啥?”   孟淑梅倒也没瞒着,抬起腿来让他看自己这一腿的泥点子,说:“瞧给我溅的,连声道歉都没有,我得找他家长说说理去。”   门栓就露出为难的表情,朝着孟淑梅怪模怪样地作揖,“您老就饶了我们,我们虽然不算太熟,但怎么着也是一块玩儿的哥们,我要带您去了,那不是出卖朋友嘛,以后该没人带我玩了。”   孟淑梅:“成,大娘不难为你,你告诉我他们家大概住哪个位置?” [9]赔礼:颜春光没跟着去,回了自家院子中,先去看了两只鸡,都乖乖趴在鸡窝里,   颜春光没跟着去,回了自家院子中,先去看了两只鸡,都乖乖趴在鸡窝里,安安静静的,鸡食盆子里溅了些雨水,给换个干净盆子,又撒了点玉米面进去。   又将院子中的两个排水出口疏通了下,浅浅存积着的雨水带着些泥沙流了出去,地面顿时干爽了些。   紧接着,颜春光又将蜂窝煤炉还有锅勺之类的都搬到西屋里,今儿个外面这么潮湿,雨水不断,就得在屋里头做饭。又去煤棚子里搬了两块干爽的蜂窝煤。   做完,才回了自己屋,把沾湿的袜子脱了,换了条裤子。   而此时,孟淑梅也戴着草帽披着外套回来了。   往自家妈脸上瞧瞧,颜春光放了心,孟淑梅同志找回了场子。   “咋样,出气了?”颜春光笑着问。   “那可不!”摘了草帽,甩甩水,挂在屋檐下的钉子上,脱了外套摸摸湿不湿,孟淑梅说:   “我还当是谁呢,就是小时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狗差点没把小鸡鸡咬掉那小子,要不是大家伙儿帮着把野狗赶跑了,那小子就得成太监!我一去,把这小子刚干的事儿一说,他妈立刻抄起鸡毛掸子,狠狠往他后背抡,要不是我拦着,那小子准得挨顿好揍。那小子给我鞠躬道歉,他妈还要给我拿上一块豆腐当赔礼,我又不是去要赔礼的,就没拿,人家有这个态度就行。”   孟淑梅声音忽大忽小,不一会儿换了干净裤子从里屋出来,就准备着生火做饭。   “孟大姐在家不?”院中传来一道女声。   孟淑梅往院子外看了眼,“哎哟,她怎么回来了?”连忙撩开门帘,热情迎接:“这雨还没停呢,你怎么来了?”   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没打伞,也没戴草帽,好在这会儿雨小了,毛毛细雨只把头发丝打湿了,手里头托着盘子,上面盖着碗,一看就是来给送东西的。   这妇女就是孟淑梅刚去算账的二强他妈。   这是刚刚没收她的豆腐,追着给送来了。   果然,二强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把碗打开了,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略微有些泛黄的豆腐,盘子底下一汪水。   夏天的豆腐搁不住,买回来不及时吃的话,得放在凉水里保存,豆腐吸了水,再慢慢析出来。   “哎哟,瞧你这客气的,买块豆腐不容易,得起早排大队,我真不能要。”   孟淑梅家夫妻两口子一个月收入88块,在雕漆厂那样的单位,虽然比不上国棉一厂,但因着能给国家换外汇,在市里的地位不低,福利自然也不错,在整个甜水井胡同,也算是生活还不错的人家。她不吃亏,但也绝对不是占便宜的人。   “我那儿子,都十五六了,还四六不懂,整天和薛铁军那帮子人混,都学坏了,小时候多好啊,哪想到就变成这样了,今儿这事儿,我实在没脸,您要是不收这块豆腐,就是不原谅我们。我二姨家的表姐在燕市豆制品二厂上班,接长不短就能弄点不要票的福利品,你拿着,家里还有。”   二强妈都这么说了,孟淑梅不收就太不合适了,眼睛溜溜转,在屋里头寻摸,从西屋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来放在二强妈的碗里头。   “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这样,我生了三个,前两个没说头,比抱养的还不如,也就我这老闺女给我长脸。我看你家二强不赖,好歹能由着你打骂不敢吭声,他正是懂又不懂的年纪,再大点儿就好了。”   二强妈推辞一番,只得把两个鸡蛋收下,说:“但愿吧,我现在不想别的,就想着他能赶紧下乡去接受劳动人民再教育。一说让他下乡吧,就要死要活的,我也不敢太逼他。”   送走二强妈,雨彻底停了,孟淑梅赶紧做饭。   这会儿了颜国柱还没回来,肯定是想着雨停了再走。燕市雕漆厂在天坛附近的金鱼胡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等他回来正好能吃饭。   二强妈送来的豆腐,隐隐约约有点坏味,索性今儿晚上就炖个豆腐,再煮点挂面。   颜春光打开客厅橱柜时,看见了里面整齐摆放着的茶叶、白糖还有冰糖,问她妈:“要不给大哥寄点去?”   他大哥颜冬至在陕北插队当知青,68年,跟现在的颜春光一般大的时候去的,今年已经23岁了。   孟淑梅的声音从西屋传来,斩钉截铁:“不给,寄过去了他也是孝敬那个萧丽珠,你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她!”   萧丽珠那三个字从孟淑梅嘴里头说出来,怎么听都有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萧丽珠是颜冬至的同班同学,也是女朋友。68年,颜冬至初中毕业,眼前两条路,要么就业,要么下乡。孟淑梅自然是想让儿子留下来,一直在找关系,打听工作的事情,也做好了出钱买工作的打算。可萧丽珠不愿意,非得让颜冬至跟他一块下乡。   颜冬至在母亲和女朋友之间,选择了女朋友,把孟淑梅的心伤透了。毕竟亲生母子,去了艰苦的地方,孟淑梅嘴硬心软,时不常给他寄东西、寄钱、票什么的。那一年他们那些同学多是去了陕北、东北这些条件比较艰苦的地方,如果家里头没有支援,生活会过得很难。   孟淑梅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十几岁从乡下来燕市,受了多少罪才在这里扎下根,把你们姐妹三个变成首都人,他却为着别人,要扎根农村!他要是抱着为祖国建设农村的大志,我还佩服他,偏偏为的是个女的,个窝囊废,我辛辛苦苦养大他,还不如养母鸡,还能给我下蛋吃!”   孟淑梅要是生某人气了,绝对不能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在她面前说对方的好话,否则,她会认为你和对方是一伙儿的,不向着她,会愈加生气难过。   在母亲和哥姐的事情上,颜春光向来是坚定站在母亲这一方的,她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他们的坏话,但更不会说好话。   “那行,那就咱自己留着吃。”   孟淑梅:“那些茶叶和白糖,你分出一半来,休星期的时候,给辛主任送。她为着你工作的事儿尽心尽力的,要是没她,咱也不能知道国棉一厂招工的事儿,得好好谢谢她。那些冰糖,留下几块,剩下的,我给你凤姨拿点去,这东西,在她那儿也是稀罕物。”   颜春光没有异议,不多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一家人吃炖豆腐和挂面条。   一场雨将暑气浇灭,十分凉爽,这样的夜晚里,酣眠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照样是太阳高照,比昨天更加湿热了些。颜国柱看着自家院子中,被脚踩过,又被自行车压过而留下的痕迹,去铲了攒下来的炉灰,将地面垫平。   瞧父亲这样子,昨晚上应该没受多大的罪,颜春光问候几句,颜国柱敲敲自己受过伤的左腿,让她不要担心。   孟淑梅给父女两个把雨鞋找出来,让他们路上穿,又把颜春光的凉鞋用报纸裹了好几层,让她放挎包里。   颜春光不想穿雨鞋。家里的雨鞋都是雕漆厂发的福利,鞋号大,走路费劲,又热又捂,走这一路,得难受死。   “我只穿凉鞋,不穿袜子,等到了单位,去水房冲一冲就行了。”颜春光跟她妈谈判。   “那不行,自来水管子里的水冰凉,大姑娘不能着凉,来例假时肚子疼,容易做病。”   颜春光放弃了争辩,乖乖穿上雨鞋。   正院比后罩房更泥泞些,各种痕迹乱七八糟,好在原房主在院中铺设了通往四边的青石板路,比较好走,但出了院子,就不行了。   路两边的渗水井不知道是堵塞了还是怎么的,水没有完全排出去,一踩一个泥脚印,一个旁边院子里的大叔边走边骂路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国家花了那么多钱给咱们改善街道环境,可每回一下雨,咱们这儿就成了龙须沟。”旁边艰难推自行车的年轻人附和:“可不嘛,还得跟街道提意见,就不能彻底解决吗?”   “找他们也没用,他们只能找路政去协调,还是少给街道添点麻烦吧,他们够不容易的。”   出胡同口,到了柏油大马路上,这场雨仿佛没来过一般,路面干爽又干净,只是闷热得很,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牌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国棉一厂厂区里,全部铺了砖石路,颜春光换了鞋,又将胶鞋上的泥土清理干净,参加完半个小时的政治学习后,就开始工作。   在帮着纺织车间写了几份张贴在厂房里的,关于安全生产,注意防火的宣传条幅后,处长就开始把颜春光当正式职工了,再看见她在厂房外的黑板上画的粉笔宣传画,更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总是笑眯眯的脸庞一看见她,脸上就能多出几条褶子,跟她交代工作也是温言细语的。   而作为工作搭子的彭爱青重新焕发出对工作的热情,以前忙得她跟陀螺似的,觉得心里头总有股子气儿堵着,这会儿,跟颜春光一起,很快就能把工作做完,剩下的时间里,也能与其他人一样,喝着茶水聊天看报纸。 [10]同事们:彭爱青从家里带了点花生米过来,偷偷塞给颜春光十来颗,悄声说:“没人……   彭爱青从家里带了点花生米过来,偷偷塞给颜春光十来颗,悄声说:“没人的时候吃。”   花生也是稀罕物,就过年之前,一家能有一斤半斤的购买份额。   颜春光赶紧把那把花生揣裤兜里,笑着朝她点点头,两人像是偷摸干了什么大事儿一般相视一笑。   彭爱青问:“春光,你美术字和画画怎么学的呀,家里头有干这个的吗?”   颜春光:“我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负责写大字报和宣传语,练出来的。我有个亲戚是农村画匠,给人家画炕柜、炕围子什么的,我很小的时候,被我妈送过去待了一段时间,那会儿,他去画画,就把我带在身边,就挺感兴趣的,后来上了学,学校里开画画课,我就跟着学了。”   彭爱青:“都是一样学习画画课,可我画的画也就一般,看来这是天赋问题。”   本是声音不大在闲聊,却没发现王蔓菁正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会儿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上学时,也画得不错,还当过三年的宣传委员。”   彭爱青微不可察地翻个白眼,想出言讽刺一句,想说你画得不错,怎么没见你画呢,要么吹牛,要么懒,不管哪种原因都挺让人生气的。   但忍了又忍,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咧开笑了笑,算是回应王蔓菁的这句话。   颜春光偷偷观察包括广播员肖珊娜在内的这三名女同事。   就在刚刚,王蔓菁说完那句话后,坐在她前排,跟梁先进坐对桌的肖珊娜身体略微侧后,以余光可以瞥见后方的角度观察着。   等了一会儿,见彭爱青什么都没说,她就转回去了,动作略大了些,带动椅子腿嘎吱作响。   这是希望彭爱青能跟王蔓菁干起来,没能如愿,有些失望?   11点刚过了一会儿,肖珊娜从211办公室过来,招呼着大家先去吃饭。她12点钟就要广播,所以一般都是提前去吃午饭。她和彭爱青虽然都是厂职工子弟,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但是,中午基本上都在食堂吃。   工人们吃饭是分批次吃,干部们的吃饭时间也没有严格的要求,办公室里四位女同志结伴去食堂。   因着要照顾工人,食堂更靠近厂区位置,距离办公楼有些远,走路需得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肖珊娜和彭爱青住得近,每天走路上下班,王蔓菁住在部队大院,有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自行车,但为了和其他人就伴,也是步行去食堂。   从办公室出来,四位漂亮女同志走在一起,着实抓人眼球,遭到无数人善意地调侃:“呦,三朵金花变成四朵了。”   肖珊娜挨着彭爱青小声说话,四人队伍自然而然变成俩俩一对。   作为被落在后面的其中之一,颜春光是故意落后的,没想到王蔓菁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看看前面的两个人,小声问颜春光:“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这话问的,叫颜春光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说:“不会,你想多了。”   颜春光的答案并不能叫王蔓菁停止怀疑,说:“他们肯定跟你说了我不少坏话。”   这还真没有,她刚来不久,跟办公室的人都还只是表面上的亲近,即便是彭爱青,两人在一块,讨论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能感觉得出来,彭爱青对王蔓菁十分反感,甚至可以说厌恶,但在交谈之中,并没有放大这种厌恶,也没有特意说过王蔓菁的坏话。   在这一点上,颜春光十分佩服彭爱青。   她摇摇头,说:“没有。”   王蔓菁不太相信地撅撅嘴,说:“我知道他们都不待见我,我无所谓,反正我在国棉一厂也待不了两年。”   颜春光:“你要调走?”   王蔓菁点头,带着得意地说:“我本来不想来国棉一厂,是我爸非得说得有两年基层锻炼经验。”   这姑娘,是真没啥心眼子啊,这话都能随便往外说,不过,这应该就是刘处长还有彭爱青对他们这般忍耐的原因。   人家就是过来镀镀金的,很快就高升,忍忍就过去了。   “颜春光,你刚来的时候,我光看见你长得好看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才的。”王蔓菁忽然来了这一句。   得了这么个没心眼儿姑娘的夸奖,颜春光也不知道该不该得意,“你才好看呢,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白净的人。”   这倒是颜春光的真心话,这姑娘的皮肤就像是埋在土地里,从没见过天日的嫩芽,又像是刚煮出来的牛奶,白得发光。   王蔓菁摸了把自己光滑如绸缎般的肌肤,双眼亮亮盯着颜春光,仿佛看见了知己,抱怨说:“还是你肯说真话。你是不知道,因为长得白,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在我跟前说酸话,说我长得像资产阶级,一看就是受不了累的大小姐,长得是黑是白,是天生的,怎么因为肤色就判断一个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呢?他们呀,就是嫉妒我,嘴上那么说,心里头不定多羡慕呢!”   她脸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显然,是个十分自信的姑娘。   两人原本肩并肩,中间离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会儿,王蔓菁靠近一步,挎上颜春光的胳膊,又说:“颜春光,咱们两个做好朋友吧。”   这姑娘真是单纯得一眼就能看透,跟这样的做朋友,好也不好,好的就是她在想什么,想干什么,能一览无余,不好的就是她在别人那里也是透明的,跟她相处也好,说话也好,得极为注意,否则,哪一回,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把你和她之间的悄悄话泄漏出去了。   “咱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嘛,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整天都在一块,以后跟你们待一起的时间,比我爸妈还多。”颜春光笑着说。   “那好,以后咱俩就是好朋友了!”   前面的肖珊娜和彭爱青说完了话,回头笑看两人,“你俩快点走,今儿个食堂有红烧肉!”   一听红烧肉,颜春光的嘴巴就开始分泌口水。   虽然是三班倒工作制,但中午食堂人依旧不少,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王蔓菁在队尾张望着,看看前面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可以去插队,但眺望了好一会儿,却嘟起了嘴巴,有不少眼熟的,但交情都没到可以插队的份儿。   却有人朝着这边挥手:“肖广播员,来我这边。”   肖珊娜的声音每天陪伴着大家,是无数女工的“知心姐妹”,知名度高,群众基础好,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   她将手里的铝饭盒递给彭爱青,快步走过去,跟那几名姑娘聊了几句,又返回来,拿回自己的饭盒,站到彭爱青身后。   颜春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站在前面的王蔓菁转过头,对着颜春光挤眉弄眼。   颜春光看懂了她在说肖珊娜装相,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自己。颜春光唯恐她把这话说出来,连累自己,便赶紧打岔,问她一会儿准备打什么菜。   食堂的红烧肉十分不错,纯肉的,颤颤巍巍的大肥膘,价格也不贵,二毛五一份,连汤带肉,满满一大勺子,可惜一人只能买一份。   颜春光只吃了一小半,将另外大半都剩下,准备晚上带回去给爸妈尝尝。也不光她自己这么干,好多人都这样。   二毛五一份的价格相对于红烧肉来说不贵,但够普通的四口之家一两天的饭钱,也就是在国棉一厂这样数一数二工资高、福利好的单位,才能弄来大肥猪肉,才有这么多人舍得打红烧肉吃。   吃完了饭,就只有彭爱青和肖珊娜两个需要洗饭盒,他们两个都是国棉厂子弟,他们能吃到的东西,家里人也能到,王蔓菁虽然把红烧肉都吃光了,但饭盒从来都是带回去让别人洗的。   她便提议,“你们两个去刷饭盒,我和颜春光先回办公室好了。”   彭爱青两人没意见,颜春光也没拒绝,被王蔓菁拉着胳膊走了。   只剩下两人,王蔓菁说:“我那会儿想和你说,肖珊娜这人就这样,特装,特假,虚伪极了。好多人觉得她好,都是因为不了解她。颜春光,你这么聪明,可别被她骗了。”   王蔓菁喜欢连人带姓称呼别人,像是上学时那样。就连梁先进,办公室其他人都称呼他为梁哥,只有王蔓菁直呼其名。   “我才刚来还不满半个月,也没啥可被人骗的。”颜春光笑着说:“还有,我觉得咱们办公室的同事都不错,处长、梁哥、珊娜、爱青,还有你,都对我挺好的。上个月,我还在学校里上学,来上班之前心里头特别忐忑,本来以为我得适应好长时间,没想到,一下子就融入这个集体了。”   王蔓菁想到自己刚来上班的时候,一下子就没话可说了,舌头在嘴巴里头动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好吧,你说得也对。”   她刚来那会儿,大家对她也挺好的,都在努力帮助她,只是她实在做不来那些工作,什么下车间做采访,写文章,弄宣传栏,还有策划活动,她绞尽了脑汁,咬破了钢笔头也做不好,索性就不做,装成自己不是不会,而是不想的样子。   懒着懒着,就成习惯了。   其实,瞧着彭爱青忙成那样,自己却闲出屁来,她一开始也不好意思,心存愧疚,但时间长了,这份愧疚就演变成了不满,看他们那些有活干的人不舒服,心里头憋着气,浑身不舒服,看谁都不顺眼,想找茬,想找人麻烦,跟人吵架。   可始终吵不起来,因为这间办公室的人,不知道为啥,都那么能忍,脾气也好。   瞧着王蔓菁总算没再挑拨了,颜春光松口气。跟这种单纯的人相处,真不如跟聪明人相处省心。 [11]这是爱情?:刘建成和梁先进都不在办公室,不知道是回家属院了还是去了食堂。\r\n\r……   刘建成和梁先进都不在办公室,不知道是回家属院了还是去了食堂。   王蔓菁这一路上都没再说话,颜春光还以为自己惹她不高兴了,正想着说点什么哄哄,却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圆圆的饼干盒来,从里面取出两块黄油曲奇饼干,递过来:“给你吃,我家人从上海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这是王蔓菁表达善意的方式,颜春光立时笑了,接了过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道谢说:“是挺好吃的。”   “是吧是吧,可贵了呢,我都舍不得给别人。”   分享食物,最能拉近关系,见颜春光吃了自己送的饼干,王蔓菁满脸是笑,说:“其实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咱俩是一路人。”   人总是贪伴儿的,在国棉厂这样的环境中,如果一个女同志总是独来独往,会被人看作个色、不合群,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所以,在颜春光来之前,虽然不喜欢彭爱青和肖珊娜,也知道两人不喜欢她,但吃饭,或者参加集体活动时,还是会跟着两人。   虽然两人没有撵她,但她常常会觉得被孤立,觉得委屈,十分不好受,直到颜春光来了。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王蔓菁想拉拢她,可惜,被彭爱青抢先了,干什么都带着颜春光一起,她别扭了好几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行动。   颜春光习惯了午休,这会儿有些困了,她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但王蔓菁却拉着椅子坐到自己旁边,眨着眼睛问:“颜春光,你谈朋友了没?”   颜春光坐正了些,回答说:“没,你呢?”   就等问出这句话呢,王蔓菁小脸唰地红了,眼睛忽闪几下,说:“我还没谈,不过,有个人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不困了,问:“你们既然互相喜欢,那怎么还没谈呢?”   “他比我大几岁,是我们一个大院的哥哥,他可厉害了,会好几国语言,经常出国,现在都是17级干部了!”   经常出国,肯定是做外交或者外贸工作的,能做这种工作的人,无一不是政治过硬,家庭出身无一点瑕疵的,17级干部,有可能是正科级或者副处级,三十来岁就做到这个位置,真是年轻有为!   此时此刻的颜春光没有别的感触,反而有一点泛酸。   这就是大院子弟啊。   “我们没在一起,是因为他虽然喜欢我,可没跟我表白过,大概是觉得还不是时候吧。”王蔓菁说着说着,脸愈加的红,粉头花色,十分漂亮,她有些苦恼皱皱眉头,“颜春光你说,我要不要想个办法刺激他,让他赶紧跟我表白?”   对于感情,颜春光一窍不通,自然也不能给人瞎出主意,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好给你出主意。”   王蔓菁倒也没指望从颜春光这里听到什么建设性意见,她挺想和人聊聊这些事儿的,只是她的朋友、同学的交际圈都是共同的,她认识的人,对方也认识,这些话就没法和他们说。   她只是想显摆、想倾诉而已。   接着,她又闪烁着大眼,跟颜春光讲述她和那位17级干部的点滴。   最开始,颜春光还饶有兴趣地听着,以为听到的是年轻男女的恋爱故事,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儿。   什么上小学的时候摔在泥地里,弄了一身泥,那人将外套给了她遮盖屁股,有回跟朋友闹矛盾了,自己一个人躲在犄角旮旯哭,那人过来轻声安慰,还把她送回了家。   这就是爱情吗?   颜春光听人聊天一向认真,遇见这样的听众,王蔓菁谈兴更浓,跟她愈加亲近,说得口干舌燥,说无可说了,才猛灌一大口水,又觉光听自己说了,礼尚往来问道:   “颜春光,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们大院没对象的男同志挺多的,回头给你介绍一个。”   找个什么样的?十八九岁的年纪了,虽然说暂时不找对象,但要说没有幻想过恋爱、结婚,那是骗人。   她理想中的对象应该是正直、勇敢、善良、高大、英俊……《51号兵站》里的小老大,《五朵金花》里的阿鹏哥,都曾经是她的喜欢对象。   但那是理想,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找个思想观念一致,能说到一块去,能共同进步的吧。”   王蔓菁撅撅嘴,不满意她的回答,“你这个目标也太空泛了。你得说想找干什么工作的,父母是什么级别的这种。”   “还是算了,我最近两年不想找对象。”   且不说王蔓菁这人靠不靠谱,颜春光并不想找大院子弟,从小生活环境不一样,所思所想,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想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那还能过得好吗?孟淑梅同志总是说找对象得门当户对,她认为挺有道理。   王蔓菁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咕噜噜转了几下,忽然神秘一笑。   颜春光瞬间觉得后背毛溜溜的,不怕聪明人算计,就怕这种没有心眼儿人的算计,她赶紧又强调:“我是说真的,我妈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将来要给父母养老的。”   王蔓菁敷衍地“嗯嗯嗯,好吧好吧”,颜春光无奈,再一次感叹,她还是更愿意和聪明人相处。 [12]发挥特长:下午,避开太阳最毒的时候,209办公室,除了广播员肖珊娜外,连刘建……   下午,避开太阳最毒的时候,209办公室,除了广播员肖珊娜外,连刘建成这个处长和王蔓菁在内,全体出动,绕着国棉一厂厂区转悠。   来了颜春光这个写得一手好美术字,又有一手好画技的手下,刘建成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想要大干一场,从厂区路过时,就觉得这边的墙面都是空空荡荡的,厂内思想宣传工作、文化宣传工作,做得太不到位,十分有待于加强。于是就带着大家在厂区里走走,看看哪里适合写些标语、画个墙画。   颜春光介绍过,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帮着小街街道革委会画墙画,有尺寸小的,也有一整面墙的,可谓是经验丰富。   刘建成虽然四十多岁了,但早些年当了十来年的兵,退伍不褪色,身材虽然微微有点发福,但腰板依旧挺直,双腿依旧健壮有力,走路如风,梁先进虽然比他小了好几岁,但得两条腿紧蹈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颜春光、彭爱青和王蔓菁这三位姑娘反而显得轻松许多。   彭爱青笑着调侃:“梁哥,你得锻炼身体了。”   梁先进擦了把鼻子上冒出的汗,有些汗颜,“嗨,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天忙完工作忙家里,忙完孩子忙老人,哪儿有时间锻炼。”   彭爱青:“梁哥你每天来这么早,完全可以趁着那段时间去跑个步。”   刘建成停下脚步,乐呵呵等着几人,弯曲下自己强壮的手臂,“小梁啊,这点你得学我,我到现在还每天早起跑操,晚上加练。”   梁先进:“领导,我可比不了您,您可是能进厂篮球队当中锋的主儿。我多跑几步就喘。”   刘建成:“你得先动起来,坚持几天就能形成习惯,今儿跑100米,明个跑200米,后面跑三百米,逐渐适应。”   几人一边聊着关于运动的话题,一边四处看着,颜春光暂时没有插进话题里,不过几人都没有忽略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就将她也带入其中。   “我这两天在厂区里头转,发现厂区这块墙面空得很,要是能画上几幅画,咱们厂的文化层次,一下子就比二厂高出一个档次。等画好了,我就邀请二厂宣传处的,过来咱们这里参观!”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上到管理层,下到普通职工,时刻都在较着劲儿,以前是没条件,宣传方面的工作比不上人家,刘建成就只能眯着,可得着机会,就想把对方踩下去。   几人站到了细纱一车间厂房侧身,厂房是预制钢筋水凝土排架结构,外墙用的水泥浆,泛着淡淡的青色。   上面残留着几个大字的痕迹: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   “你们看看,这么大一片墙,看起来是不是脏兮兮、乱呼呼,跟国棉一厂勤奋生产、大干苦干的作风严重不符,也不怪二厂的人笑话咱们!”   颜春光盯着这片混了泥水的齐整墙面,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   她帮着学校还有小街道画过无数次宣传画,有粉笔的,有粉彩的,在土墙上、水泥墙上,砖墙上都画过,不过,还从来没画过这么大的。   “我觉得,可以把这面墙划分几个区域,画不同的主题。”   刘建成一拍手,哈哈就笑,“果然,还得是专家,看一眼就有谱了。好好好,你设计设计,看看都画哪些主题,想好了,提前跟我报备一声,需要哪些材料也提前跟我说,爱青,这工作你和春光两人负责,你工代干来宣传处也有两年了,是老同志了,组长还是你来当。梁先进同志,王蔓菁同志,如果需要协助,你们得随时帮忙。”   这么高的墙面,上面一些的位置需得踩着梯子才能够得着,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   梁先进连忙保证:“放心,需要人手就找我,体力活我自己不成,我给你找咱们办公楼里最强壮的小伙子帮忙。”   刘建成很满意大家的积极响应,说:“也不用着急,慢工出细活。等这片画完了,咱们再看,把其他地方也装饰装饰。”   布置好了任务,几人往回返,彭爱青拉着颜春光落在最后,悄悄说:“以后,咱俩可有活干了。处长肯定已经把整个厂区要画宣传画的地方都看好了,我敢打赌,但凡空着、适合画画的地方,他都不想让空着,就是怕一下子都说了,把你吓到。等你画完这一副,就该安排下一副了。”   这么说着,她也怕把颜春光吓到,又说:“你也别担心,处长没给咱们限定时间,不用赶忙,给咱们安排了这个活儿,其他临时性的工作就不会派给咱们了。”   颜春光点点头,她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些兴奋,这么大篇幅的墙画对她来说是一种挑战,想一想,等画完了,国棉一厂每一名工人路过时,都能看见自己的作品,在这里驻足,多有成就感!   一入厂,就被安排这么重要的工作,颜春光心潮澎湃,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完成。 [13]全大院都厌恶的人:晚上吃饭的时候,颜春光和父母说起这件事。孟淑梅立时眉开眼笑……   晚上吃饭的时候,颜春光和父母说起这件事。   孟淑梅立时眉开眼笑,叮嘱她:“领导这么看重你,你要好好干,这下在全厂职工面前露脸,到时候厂领导也能看见,在他们那里挂了号,有好事就能想着你。”说着,她转向颜国柱,“早先,她给街道义务劳动,我还不乐意。现在看来,要不是那会儿把咱闺女锻炼出来了,也不能才去就受了重用,还是你闺女有远见。”   颜国柱连连点头,说句公道话:“人家辛主任也没亏待咱们,布票、粮票啥的,都没少给。”   孟淑梅撇撇嘴,“那点小恩小惠算啥,比起咱春光给她干的活,合算得很。这些年,小街街道年年都被评为先进街道,怎么着也有春光二三分功劳。”   因着颜春光给小街街道革委会当免费劳动力,孟淑梅一直对革委会主任辛历风心存不满,颜春光得了国棉一厂的工作后,那份不满已经没有了,但她已经习惯了背后这么讲究她,一时半刻还改不了。   “妈,你别这么说,辛主任这些年对我一直不错,你忘了,我毕业之前,她就跟我说,说是万一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让我先到街道去,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可以当聘用工,慢慢找机会转正或者等其他工作。”   按照目前的政策,初高中毕业生,如果没有接收单位,就要去下乡当知青,辛历风承诺给她托底,起码不用下乡了。   这事儿孟淑梅自然清楚得很。颜春光快毕业那半年,她和颜国柱就想方设法帮着闺女找工作,可惜,他们两口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颜国柱已经算是亲戚朋友里面混得最好的,她都想了,即便是自己不干了,把工作让给闺女,或者掏光了家底、背上外债,也绝对不能让她下乡去。   那段时间,她煎熬得不行,坐卧不宁,也确实是辛历风给了承诺,才解放了她。   “好了好了,你说得对,咱是得感谢她,这样,哪天请她来家吃顿饭?”孟淑梅这人,有许多缺点,但做人的原则是恩怨分明,有恩报恩。其实,她早就想还辛历风的人情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今儿提起了,索性就定下来好了。   颜春光摇摇头,“她肯定不会来的,她也不在意这个,我答应还跟以前那样,继续帮街道的忙,就算是还了人情了。”   孟淑梅又不高兴了:“那这人情得还到什么时候?”   颜春光笑:“估计得找到能干我这摊活的人。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利用下班时间、周末时间,也不费事儿。”   吃完饭刷完了碗,又听见正院里大呼小叫的,孟淑梅便拎着个小板凳,交代道:“我到正院待会去。”   正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围成一个圈,一个个眉飞色舞,指指点点,跟过年似的,高兴得不行,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兴奋得大呼小叫。   孟淑梅连忙凑过去,扒开一条缝,就见他们围着个大澡盆,澡盆里十来条大大小小的鱼在里面扑腾。   “怎么了,高兴成这样?呦,哪儿弄来这么些鱼?最大那一条,得有三四斤吧,可是有长时间没见着这么大的野鱼了。”   蔡小花脑袋高高扬起,脸上红光满面,嗓门都高了八度,“孟大姐,还不是门栓他们几个显得没事儿,从护城河里弄了这么老些鱼回来。”   护城河里弄的啊,孟淑梅投在澡盆里的视线收回来,说:“真不赖,多余的晒干喽,能吃到过年了。”   蔡小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说:“我们老门家虽说日子过得不富裕,可不抠,回头一家带回去一条,给孩子添个菜,增加点营养。”   孟淑梅摆手拒绝的时候,住在前院倒座房的秦老太抢先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带回去给我们家那位红烧了下酒,他都好几天没尝到荤腥了。”   蔡小花的笑容僵了一下,十分不情愿说:“行,您自己拿。”   秦老太伸出干枯得只剩下一层黑皮的手掌,直奔那条最大的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鱼上,她一抓之下手心一滑,那条鱼从手中滑了出去。   一直紧张瞧着的门墩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别动那条!”   众人目光又看向门墩,他刚刚一直趴在澡盆沿儿,盯着这些鱼流口水,一点都不嫌弃腥气,听他妈说要一家给一条鱼,就开始难受、着急,看见秦老太居然要把最大的一条弄走,一下子就忍不了了。   众人的目光又从门墩身上转到秦老太那里。秦老太讪讪地,干瘦的手伸在半空中,想弯腰继续捞,但大家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她的胳膊僵在那里。   孟淑梅往秦老太身上使劲白了一眼,转向门墩,温和说道:“墩儿啊,别哭,秦老太那是抓错了,总共就这么一条大鱼,秦老太又不是那些不要脸皮的,不会从你这小孩嘴里头抢吃的。”   马彩云露出厌恶之情,眼神都不愿意往秦老太那里瞟一眼,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王玉芝本是挨着秦老太站的,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黄秀丽配合地给她让出个地方来。   在厌恶秦老太夫妻两人这件事情上,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人空前一致。 [14]不吃护城河的鱼:秦老太黑黄干枯的脸变颜变色的,但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随即扯扯两边……   秦老太黑黄干枯的脸变颜变色的,但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随即扯扯两边嘴角,说:“那我换一条小的。”   她说着,弯下腰去,也不再奔着那些大的,鲜活的了,朝着一只一动不动的伸出手去,很顺利就攥在了手里,扭身就走。   等她走了,马彩云扬着下巴教训蔡小花,“你就多余给他,给秦老头子吃,还不如喂野猫野狗!”   蔡小花连忙叫屈:“我没叫她。孩子弄了这些鱼回来高兴,大呼小叫跑进来,那老太太一路跟着就来了。”   孟淑梅撇着嘴巴,朝着那跟偷鸡贼一般,小步快跑的干瘦老太太背影啐一口,说:“秦老头子这辈子活得可真值,这老太太比孝子贤孙还孝顺。”   “可不是,跟供祖宗似的,家里有点好吃的,都给老头子吃了,老头子要是馋了,她能想方设法,去借去讨,让她割自己的肉,她都乐意。我见过为了子女这样的,还头一回见为了男人这样的。”王玉芝说道。   在她的心目中,三个儿女的重量,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比丈夫重,为着儿女她可以省吃省喝,做啥都行,但为着个男人,她做不到,所以理解不了秦老太的所作所为。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表示不理解。   这老两口是七八年前搬过来的,三号院这些邻居也是后来才从这两口子原来的邻居那里打听到,他们是被邻居们集体联名,找了房管所和街道,给撵出来的。   后来才被安置到了这边,主要是因为倒座房算是个相对独立的院子,跟其他邻居产生交集的时候少,也确实如此。虽然邻居们已经看透了这对老夫妻的真面目,但因着碰面少,产生摩擦也就少,癞蛤蟆虽讨厌,但并不经常在眼前晃悠,就不会把它打死。   “为着自己能吃饱吃好,生生把孩子给饿死的,那不叫人,那叫畜生。这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打个雷,嘎嘣儿把这两人劈死!”   从秦老太两口子原来邻居那里听说,他们之前是有过两个孩子的,可是闹饥荒的时候,为着能让秦老头子吃得好,生生将孩子都给饿死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众人听说后,各自心底都受了不小的震撼,孟淑梅更是揪心不已,有时候看见秦老太就会想到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难受。   “不说他们了。”蔡小花难得今天有底气,掌握了一回说话的主动权,又大手一挥,强调:“今儿一家一条,都尝尝鱼味!”   众人的注意力又都转移到澡盆里的鱼上,秦老太带来的一点不愉快散去,重新欢乐起来。   金家大儿子金国荣逗引门墩:“给我们一家一条,你心疼不?”   门墩点点头,抹了把濡湿的嘴角,诚实说:“心疼,可我乐意给,我妈说,这回给了鱼,以后再跟你们要吃的,你们就能给我了。”   蔡小花愣在当场,狠狠剜了一眼她这个小儿子,尴尬地打哈哈:“别听这倒霉孩子瞎说,我是想着,这孩子平时可没少吃你们的,我这好不容易弄点好东西……”   人家要给鱼,就不能人家尴尬着,于是大家纷纷开口,帮着往回找补,好歹让蔡小花不至于太丢面子。   “我们家这小儿子,随了他爸,长张破嘴,就知道瞎说,以后可咋办!”蔡小花说着,不敢再显摆这些鱼,抱怨这一句后,就催促着让大家自己捞鱼。   金国荣先下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家人多,我捞条大点的,墩儿,放心,最大那条给你留着。”   他说是捞条大的,倒也没大到哪儿去,捞了条一斤半左右的鲤鱼。   每家都抓了一条,就剩下孟淑梅了。   孟淑梅摆了摆手,“我们家就不要了,春光不大爱吃鱼,我跟她爸也吃不好,不爱吐刺,你们留着自己吃。”   蔡小花诧异了一瞬,就跟孟淑梅拉扯,一定要她收下,两人拉扯好一阵儿,才以孟淑梅胜利告终,她离开时,还专门和蔡小花强调,“可别给我送啊,我没跟你客气。”   东西送不出来,蔡小花有些失望,脑袋又耷拉下去,只能答应:“那行吧。”   回了家中,孟淑梅才和颜春光说了自己不要那条鱼的真实原因,“那鱼是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是吃什么长的?吃死人!解放之前,我可是亲眼看见护城河里漂着的死尸,泡浮囊了,老大一个,吓得我好几天没吃下去饭,脑子里头晃着那个场景,想起来就想吐。”   颜春光没想到,她妈还有这样的经历,忙安慰着说:“您也说那哪是解放前的事儿了,这都过去二三十年了,护城河里的水都换了不知道多少茬,里面的鱼估计也不是以前那批了。”   这话没能安慰得了孟淑梅,“反正,吃着死人长大得鱼咱可不吃。”   颜春光:“行,不吃不吃。”   自从颜春光在国棉一厂上班,跟高家英的关系反而比以前亲近了,隔三岔五就来家里找她。   不过,高家英的工作闲在,颜春光却不是。   每天回家之后,都在学习从厂里带出来的棉纺知识资料,还有往期厂报。   她既不是棉纺厂子弟,也不是专业技校毕业的,对棉纺行业一窍不通,三天的培训,只能是走马观花,大概其参观了厂房,知道厂里目前有哪些工种,能生产哪些面料。   但对于一名宣传干事来说,这些知识远远不够,只有了解了自己所处行业的知识、信息,才能更好地干工作。   就比如,她其中一项工作是定期去车间采访,搜集优秀职工们的事迹,如果不了解相关知识,在采访之时,连问些什么都不知道,问的问题如果不专业,会被工人们瞧不起的。   工人同志们,羡慕干部,但同时还有些瞧不上,觉得他们就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的,跟他们相处,要讲求技巧,更要让他们信服,否则,被他们耍弄、背后笑话,那是常有的事儿。   这是彭爱青自己的经验之谈,颜春光十分感谢她能传授这些。人囿于自己的见识、知识,有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是怎么也不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高家英再一次找来,邀请她出去遛弯时,颜春光吃过了晚饭,正准备学习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高家英一块出来了。   高家英还跟小时候那样,跟颜春光手挽手。 [15]小时候的朋友:前几天下的一场雨,残留下来的痕迹都已经不见,地面已经干透,街道组织   前几天下的一场雨,残留下来的痕迹都已经不见,地面已经干透,街道组织群众义务劳动,将路面铲平,又去郊区拉了黄土、沙子,将地面垫平,踩上去,沙沙作响。   出了东侧的胡同口,是条次一等的主街,这里商店林立,有基层商店、能修鞋、缝补的便民铺子,还有全天营业的国营便民小饭馆,主要售卖主食还有些简单的炒菜。   颜春光被高家英拉了会儿手,手心里头出汗了,又热又黏腻的不舒服,便找个机会,把手抽出来。   马路对面,戴着泛黄的白帽子和白大褂的秦老太坐在树荫底下一辆冰棍车后面,左右张望着,寻找买主。   她个人卖冰棍儿的行为,不算违法,算是街道的便民服务。去街道开了介绍信和证明,去冰棍厂批发了回来卖,再定期给街道支付些费用就成。   冰棍儿车是用独轮车改造的,上面放着方正的厚木柜,里面铺盖着厚厚的棉被,冰棍儿放在里面,可以保证三四个小时都化不了。   秦老太靠着这辆冰棍儿车,夏天一个月也得有二十来块的收入,供着她和老伴儿两个人的生活。不过,附近胡同里,卖冰棍儿的不止她一个,她在这附近名声不好,有人宁愿跑远一点也要去别处买。   这个时间还在卖冰棍儿,指定是下午没有卖完的。   “我请你吃冰棍儿。你吃红果、小豆的还是雪糕?”   红果和小豆都是冰棍儿,三分钱一根,雪糕就一个口味,一毛钱一根。   高家英没好意思要一毛钱一根的,要了小豆味的冰棍儿,颜春光也要了同样了。   秦老太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将颜春光递过去的一毛钱接在手里,慢吞吞找了四分钱,才又打开柜子盖,掀开棉被,从里面拿出两只红豆雪糕来。   高家英接过其中一根,有些不满地说:“这都快化了!”   秦老太连忙赔笑,说:“化了也是一样的味儿。”   颜春光拉了高家英,“走吧,往前边溜达溜达。”   再往前走一点,环境明显幽静许多,马路也宽阔平整不少,道路两边种植了梧桐树,遮下大片大片的树荫,街面上,偶尔有挂着大使馆的小轿车往来,时不常也有外国人经过。   再往过走一点就是使馆区的地界,不知不觉间走出去老远,而后不约而同往日坛公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一块出来遛弯、聊天了。   高家是1956年,甜水井胡同三号的前院和正院成为归属于房管局管理的公房,对外出租后的第一批租户,那时候的高家英和颜春光一样,都刚1周岁,可以说,两人打从有记忆开始,就认识了。   年龄相仿,从小就玩在一起,上小学时也是形影不离,是最好的朋友,上了初中后,因着不在一个班,关系没有上小学时那么亲密,起先,放学了还能也在一块玩,可上了不同的高中,上下学路径不一样,又结交了不同的朋友,有了各自的交际圈,所追求的目标不同,关系渐渐就淡了,只是在院中碰到时,互相闲聊几句,再没了小时候的无话不谈。   “仔细想想,咱们两个一块出来玩,好像还是我上高一的时候。”   小豆冰棍儿化得发酥,只能不停吸溜着,好不容易把一根冰棍儿吸溜完,颜春光才开口说话,舌头被冰得发木,说出的话都带着小豆的香甜凉气。   “是啊,那会我说要带你去什刹海冰场,结果你跟我去了一回,高低再也不去了。”   什刹海冰场,那是顽主混混们的聚集地,一到冬天,全京城的顽主全往那里聚,拍婆子,搭讪、撩拨姑娘的,茬架,牛逼哄哄,谁也不让着谁,吵架、打架的,还有那些滑冰技术好,变幻着各种技巧,满场子的出风头。   颜春光去了一回,不管是冰场外面,还是冰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都快看不见冰面了,往那里刚站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搭讪,被拒绝了也不恼,死皮赖脸地纠缠,一个走了不大一会儿又来一个,想走走不了,把她弄得烦不胜烦,特想发火,后来还是薛铁军过来,帮她解了围,自那一次后,她再也不敢去了。   “你还说呢,你可倒好,刚一到溜冰场,就看不见你的人影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把我吓坏了。”颜春光说。   高家英也想起了那次的经历,有些尴尬。那次她去了之后,光顾着找机会和那些大院子弟搭讪了,让颜春光落了单。回家之后,孟淑梅得知女儿的遭遇后,不阴不阳把她说了好一顿,搞得她妈马彩云十分没面子,把她臭骂了一顿,好长一段时间没让她出去玩。   她讪讪地嗦啰着冰棍棍儿,“别提了,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叫你出去玩了。”   这倒是给两人关系逐渐疏远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日坛公园是个免费大公园,以前一直关着,60年代初期才重新开放,但因着里面没什么特殊的景色,也就附近的居民过来散散步。   早晨,站在东路宽阔的大道上,可以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颜春光指着小山坡下长了绿叶子的连翘丛,“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咱们小学时栽下去的那一批。”   他们上小学时,每周都有劳动课,一到劳动课,就被老师带过来,那时候的日坛公园,到处都是荒草,他们铲草根、清石头,种树、栽灌木。   所以说,现在的日坛公园能有现在草木繁茂的景象,是他们辛苦劳动的结果。   颜春光将其中一根枯枝折断,拿在手里随意把玩,高家英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处乱看,却没有焦距,面色微微潮红,有些亢奋,着急想要分享喜悦,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想跟我说啥,直接说呗。” [16]不该一味迁就:  许久没亲近过的朋友忽然间的亲近,肯定是有原因的,认识了十多年,   许久没亲近过的朋友忽然间的亲近,肯定是有原因的,认识了十多年,高家英又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很容易就看穿她。   “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但想来想去,就你最聪明,最能理解我。”   进了国棉一厂,成了干部,身份和社会地位上升一个档次,在高家英心目中,便是有资格倾听她心声的人。   颜春光在心里头说,她是孟淑梅的女儿,很大程度上,遗传了母亲的敏锐和一针见血,只不过,有些话孟淑梅会说,而她不会。   “我吧,最近认识一些人,他们是大院子弟,愿意带我一块玩儿。其中有一位叫梁小军的,对我有那个意思,我想着,我可能要恋爱了。”   高家英摸了摸脸颊,露出一些羞涩笑容。   “这是好事儿,恭喜你。”颜春光笑着说。   “你也觉得是好事儿对吧,你看人家穿的,都是真正的军装。”她拉拉自己的仿军装裤子,“随手就能拿出一颗上海高级奶糖,还有夹心饼干,动不动就去老莫吃饭,听说他们在自家里就能上厕所,不跟我似的,大雨天,解个手费劲死了,他们过的,才叫人的日子。”   “我是说,你恋爱是好事儿,至于你选择跟谁恋爱,还是要看你自己,你喜欢,你觉得满意就行。”   大院子弟和胡同子弟是两个不同,甚至有很深矛盾的圈子,高家英从初中开始,就努力往那个圈子凑,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她凑进去了。   颜春光想了想,继续说:“你妈是个有很多生活经验和智慧的人,你多听她的,她是你亲妈,不会害你的。”   高家英不满,斜眼看着颜春光,“我还说你最懂我呢。我妈是不会害我,可她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一说大院子弟的好日子,我妈就说我小布尔乔亚,贪图享受,有资产阶级倾向。”   马彩云那人,挺傲气的,因为他们家里头在整个甜水井胡同,都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她自己有正式工作,丈夫更是胶印厂的厂长,自认为赚钱多的没有他们家社会地位高,社会地位高的,未必有他们家工资高。   但是,她所谓的好对象和高家英所想的好对象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和大院子弟在一块玩的事儿,薛铁军他知道吗?”颜春光问。   朝阳小街附近最有名的顽主薛铁军就住在隔了一条街的胡同,高了他们三届,都是和平胡同小学的,后来跟颜春光、高家英上了同一所初中,只不过上到初二就不念了。   高家英当初想往大院子弟圈里头挤,可没挤进去,后来却和薛铁军那群人混熟了,有时候会和他们一块玩儿。   不过,跟着他们这群顽主走得近的女性,名声都不好,在马彩云的阻拦下,高家英明面上跟他们疏远了往来,但有时候也会偷偷一块玩。   而薛志军跟那些大院子弟们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这一年中,不知道要打多少回架,要是知道高家英混去了大院子弟的圈子,还跟人好上了,肯定会视她为叛徒。   高家英摇摇头,说:“我好一阵儿没跟他们一块玩了。”高家英意味深长看了颜春光一眼,说:“薛铁军带我一块玩,是想让我带上你,他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颜春光忙捏了下高家英的胳膊,“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总共没和薛铁军说过几次话。”   “好吧好吧,我有阵子没跟他们一块玩了,再说,我不算是加入了他们。薛铁军那人其实还不错,挺讲道理的,是大家伙传来传去的,把他给传成坏人了。再说,还有你呢,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怪我的。”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颜春光知道薛铁军对自己的心思,但从来没给过对方机会。她是好学生,根据薛铁军的处事原则,他从来没有为难过颜春光,也没有过骚扰行为。   “你有,要不然,为什么别的大院都被小偷光顾过,就咱们大院没有呢?”   小偷跟顽主之间,不是从属关系,但受到制约,在这片区域内,如果薛铁军不允许,小偷就不能干活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顽主是小偷的保护伞。   这事儿,颜春光倒从来没想过,她也不承认,“别胡说八道,你跟薛铁军是朋友,咱们大院没遭贼只可能是你的面子。”   高家英还要开口辩驳,颜春光阻止她:“好了,不讨论这个话题了。你跟我说说,你那位梁小军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一直在日坛公园待到了将近9点。高家英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一直兴致勃勃,嘴巴不停,讲述着她和梁小军之间的点点滴滴,车轱辘话来回说。   日坛的树木多了,蚊子也多,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在颜春光身边但凡有别人,就不会咬她,她跟高家英紧挨坐着,瞧见对方脸上、手背上都被咬出几个大包,不停抓挠,提议早些回去。   高家英谈兴正浓,说着马上马上,但屁股沉沉,快把手背挠出血了也不肯走。   直到黑压压的夜色沉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阴呼呼吹到后背上,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忽然都消失了,颜春光后背冷飕飕,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也不再劝说高家英,拉着她的胳膊就走,“太晚了,边走边说。”   日坛公园里面没有路灯,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前行。高家英大概也感觉到了害怕,一直没怎么说话,紧紧搂着颜春光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一味朝前走。   等到了大路,有了路灯,路上见了行人,她才狠狠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似的。   “这会儿知道怕了?我屡次三番让你走,你非不走,明儿可不敢再跟你出来了,今儿个回去,我妈肯定又得骂我。”颜春光用开玩笑的语气认真说。   高家英想到孟淑梅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脸,想到她妈觉得丢面子后的恼怒,不由得深深后悔,“你在你妈面前给我说说好话,别让她说我。”   颜春光:“你觉得,我能劝得了我妈?”   高家英摇摇头,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长长叹口气,刚刚怎么就脑子发胀,没想到这些呢!   俩人还没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了孟淑梅站在胡同口,踮着脚尖,左右张望。   颜春光赶紧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妈”。   孟淑梅显而易见松口气,不轻不重往颜春光胳膊上拍一下,“去哪儿了?两个大姑娘大半夜地不回家!要是出点事儿可咋办!”   她这般说着,狠狠往高家英那边看了眼。   隔着微弱的灯光,高家英好似都感受到了那目光的狠戾,顿时头皮紧绷起来,叫了声“孟姨”,撒腿就跑。   孟淑梅“啧啧”两声,到底没说什么。   两人去西边胡同口,将在那边等待的颜国柱叫回家,关了院门,回了屋,孟淑梅才开口,“那个高家英怎么回事,拖着你都干什么了?”   颜春光便将高家英跟自己说的那些,挑挑拣拣跟她妈说了,又叮嘱:“妈这些话你可别跟别人说,高家英让我帮着瞒着,要是别人知道了,肯定知道是我说出去的。”   孟淑梅答应一声,“放心吧,你跟我说的事儿,我啥时候出去说过。对了,高家英那丫头,用不用我说她一顿?”   “不用,以后应该不会再这样了。”   孟淑梅又训女儿,“高家英这样的人,你迁就她干嘛?自私自利得很,不把话说明白了,就假装没听见,这样的人,你就别怕得罪。哪头轻都能重,你得分得清,这么老晚,两个漂亮大姑娘在外面晃悠,多危险?要是遇见流氓混混怎么办?日坛公园那种地方,到晚上稀稀拉拉,见不着几个人,真遇上事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真出点事儿,你让你妈可怎么活!”   孟淑梅越说越生气,忍不住伸手拍了女儿一巴掌。   颜春光也有些后悔,连忙承认错误,“妈,是我的错,您别生气,我吸取经验教训!”   又哄了孟淑梅同志几句,才渐渐气消。   颜春光反思自己,因着跟高家英许久没有这样聊天了,两人聊起许多旧事,勾起了许多共同回忆,瞧着她眉飞色舞,倾诉欲望那么强,自己就没有忍心强行打断,而是纵容了,这才让父母这么担心,并且有可能遭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妈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该一味迁就。 [17]半夜挨打:\r\n半夜,颜春光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睛,黑漆漆一片,侧耳细听,声音是……   半夜,颜春光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睛,黑漆漆一片,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正院传出来的,说话、叫嚷的声音很噪杂,一时之间倒听不出来发出声音的是谁。   颜春光拉了灯绳,顺手穿好衣服下地,对面爸妈卧室里也传来了声音。   “妈,正院好像出啥事了。”   “大半夜的,是不是门家两口子又打起来了?几点了?”   颜春光把客厅的灯打开,看向墙上的挂钟,“快11点了。”   正院的声音持续传来,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穿好衣服。   “这么晚了,闹成这样,肯定事儿不小,过去劝劝吧。”半夜被吵醒,孟淑梅火气不小,她趿拉着鞋出门,嘴巴不停骂着门家的男主人门柱子:“长了一张臭嘴,屎壳郎托生的!自己没本事,还把谁都当成阶级敌人,大半夜的也不消停,害人的玩意儿!”   正院里,几户人家的灯都亮着,稍微站了一会儿,发现把人吵醒的声音不是从西厢房的门家传来的,而是东厢房的高家。   带着疑惑,三人走了过去。   东厢房的三间屋门都敞着,中间那间屋子里,十二三平米的空间中,站了好几个人,门家的,金家的,还有占了一间西厢房的崔铁和王向梅两口子都在。   在他们围绕之中,高达明满脑袋是血地坐在凳子上,他媳妇马彩云上身只穿了件白底蓝花的背心,头发乱呼呼,往日里高高扬着的下巴这会低下去,又是关心,又是气愤,手指头指着自家丈夫:“都怪你,当个厂长,铁面无私,平时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肯定是蓄意打击报复!”   孟淑梅拉了拉站得比较靠后的王向梅,问:“这是怎么了?”   王向梅脸色黑黄,脸色发白,瘦得跟高粱秆儿似的,看着就不大健康。她和丈夫崔铁都是内蒙的下乡知青,都不是通过正规回城手续回来的,在燕市比黑户强不了多少,双方爹妈家里都没地方住,能找关系给他们租了这边的房子就算是给他们最大的帮助了。   崔铁起早贪黑,很少见到他,王向梅身体不好,在家里头养病,倒是老能见到,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她礼貌往旁边让了让,叫孟淑梅进来,而后小声说:“高厂长他晚上回来,被人套麻袋,挨了闷棍。”   “哎呀我的妈”,这会儿孟淑梅也看见了高达明血洇呼啦的脑袋,被吓了一跳,残存的一点睡意也被吓醒了,“咋给打成这样了,谁干的?”   说着,就走到高达明跟前。   高达明的脑袋又晕又疼,心里头积存着一肚子火气,被人套麻袋、打闷棍就够难受的了,可坚持着推了自行车回来后,他老婆不是先心疼他,给处理伤口,反而一直在咒骂、抱怨,骂那些背后下黑手的也就算了,还骂了自己,完全没顾虑他的面子和感受,让他只觉丢脸。   偏偏他一张嘴、一动弹就头晕、头疼,就觉得累,很想现在就躺下睡觉。   颜春光这会儿也看见了高达明的惨样,也被吓了一跳,寻思着都伤成这样了,责骂和抱怨有什么用,得赶紧上医院啊。   这会儿高家英火急火燎从旁边屋子走出来,两手空空,带着哭腔说:“妈,没找到紫药水,我才想起来,上回就给用完,我把瓶子都扔了,妈咱还是送我爸去医院吧。”   黝黑精瘦的崔铁开口:“是啊,马婶儿,去医院吧,脑袋受伤可大可小,这样,我推板儿车拉着高厂长去。”   马彩云还没说话,高达明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他最小的两个孩子,高家强和高家燕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送我去医院。”   屋里的人顿时都动了起来,崔铁去拉板车,高家孩子搀扶着他们的父亲往出走,马彩云阴沉着脸色,也跟着往出走,其他邻居们打门帘的打门帘,照手电的照手电,还有人跑回家去,拿了秋冬用的门帘子,铺在崔铁的板车上。   崔铁的板车啥都拉,拉蜂窝煤、拉柴火、拉大白菜,拉废钢铁,人要是直接上去,非得沾一身煤渣子不可。   这想的,比高家人还周到,颜春光不由得往正在铺平褶皱的蔡小花看去,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门帘子里面垫了草,有点发硬,不过特别干净,我开春的时候重新拆洗过。”   高家英感激不已,“蔡婶儿,您想得太周到了,这就挺好了。”   蔡小花立时眉开眼笑,推推自己的二儿子门栓,“还不赶紧去扶高厂长一把”。   门栓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过去了,高达明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他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假装跟着忙活。 [18]压根不是一路人:\r\n高达明坐上板儿车,高家强抢着拉起了车,崔铁没抢过他,但知道十五……   高达明坐上板儿车,高家强抢着拉起了车,崔铁没抢过他,但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爆发力是可以的,但耐力未必行,跟媳妇交代一声,还是决定跟着去。同时跟着去的,还有高家最小的孩子高家燕。   看见她爸的样子,虽然没有大哭,但一直在抹眼泪,刚刚还想着用毛巾擦血,但被马彩云呵斥了,说她懂瞎闹,其实在学校里,开过护理课程,简单的包扎、处理伤口知识她都会。   高家英看了她妈一眼,到底没跟她要钱,回了自己屋里取了些,匆忙跟上。   距离这边最近的是垂杨医院,七零年刚成立的,一开始叫东城区垂杨门诊部,前两个月刚改成燕市垂杨医院。   占地不大,医生、护士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妇婴、内科、外科甚至耳鼻喉科都有,还有手术室和病房,晚上也有值班医生。   出了胡同,上了大街,奔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见他们走了,孟淑梅问马彩云:“你不跟着去?”   马彩云:“孩子们都跟着去了,不差我一个,家里总得留个人。”   说得没毛病。   瞧着她眉头紧锁,脸上还带着怒容,孟淑梅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高厂长是好人,肯定没事儿。”又问:“高厂长就一点都没看见打他的人是谁?”   马彩云叹口气,“没看见,说是被人从后面套的麻袋,他正骑着车子,一点防备都没有,摔倒地上后,就被人砸了两棍子,脑袋上一棍、后背一棍。”   “哎哟,这是得罪人了!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马彩云咬咬牙,“肯定不能这么算了,明儿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估计就是薛铁军那帮子顽主干的!老高说,前几天他们厂子抓了个小偷,薛铁军带人过来求情,他没答应,把人送去派出所了,没两天就出了这事儿,肯定是他们在打击报复,我告不死他们!”   两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没走,都在一边听着。   金革命跟门栓对视一眼后,都露出担心的表情,两人头挨头在一起嘀咕起来。   他俩还有高家强,都是薛铁军手下的小玩闹,跟着他一块玩,一块吃喝,日子过得挺悠闲,他们对薛铁军也挺忠心,这要是马彩云真把薛老大给告了,别说高家强了,他们这些住一个大院的,估计都得被开除出去。   两人倒是想劝劝马彩云息事宁人,可自知在高厂长夫人那里没这个面子,便也不敢张嘴。   金革命提议:“要不咱们把这事儿跟薛老大说说,让他有个防备。”   金革命想了想,也同意了,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要往出溜。   却听见两个尖细的声音同时响起,“妈,我小哥要出去!”   正是马单、马双这一对孪生姐妹。   王玉芝抬头看过来,看见猫着腰正准备偷偷溜走的金革命两个,“你们干啥去?”   王玉芝虽然是金革命的后妈,但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嫁进来了,让他一个从小没妈的孩子享受到母爱,打从心里把她当成亲妈看。   金革命如今不上学也不工作,跟着薛铁军那帮子顽主整天瞎混,王玉芝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但这么大的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说多了孩子皮了,反而更逆反,王玉芝又不能整天把他拴在家里,就只能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多看着他。   该说不说,她的一对双棒儿女儿虽然才12岁,但比15岁的金革命要成熟多了,大概是从小跟着自己这个寡母,生活过得艰苦的原因。两个孩子从小和金革命一块长大,跟他如亲兄妹一般,也十分尽职尽责。   金革命转回头,朝着双胞胎妹妹瞪了一眼,骂了声:“告状精”,又朝着王玉芝说:“想上厕所解手去。”   王玉芝命令两个女儿:“跟你们小哥一块去。”   金革命一愣,只有他给妹妹们上厕所做伴儿的份儿,哪能让两个妹妹陪着自己上厕所?传出去多丢人!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憋着。”   金革命不去了,门栓也只能作罢,各回各家。   孟淑梅悄声就今天的事情发表议论。   “他高达明也不过就是个十来人街道小厂的厂长,瞧把他给牛的,整天鼻孔朝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他媳妇跟他一个德行,整天以厂长夫人自居,觉着自己比别人都高了一截儿似的。但倒也没见他把谁往死里头得罪,能这么背后下手的,估计也就是薛铁军他们打击报复了。”   瞧见自家妈还想继续聊,颜春光索性就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话,被吵醒了,神经兴奋起来,这会儿也还不困。   颜国柱打了个哈欠,半夜起来,他左腿跛得比白天明显些,孟淑梅忙催着他去屋里睡了,一直跟着他进了屋,帮着将蚊帐放下来,才又返回,脸上有些悲伤。   “你爸用腿给咱们换来这座宅子,却被你奶那个死老太婆弄得只剩下后罩房,我……”   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孟淑梅还会为这件事情愤恨不已。   颜春光连忙拉着孟淑梅坐下,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都过去了,你看咱们一家人现在不也挺好的嘛,后罩房足够住了。”   在女儿的安抚下,孟淑梅渐渐平静下来,用手指头掐了下眉心位置,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说起薛铁军,他最近没去找你吧?”   颜春光忙说:“他早就不去找我了,原本也没纠缠我。”   孟淑梅:“算他识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颜春光:“妈,别这么说人家。当年他说想跟我好,我没同意,人家就算了,后来还帮过我好几回。”   孟淑梅立刻警惕起来,“别因为他帮过你,就对他产生想法!他那样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说句不好听的,不定哪天就横死了!”   孟淑梅也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那些顽主们,死了的,残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这些人江湖气息太重,一味耍横,无所畏惧,打架不要命,下手没分寸,为着些小事儿就能拼命,是派出所的常客,被判刑的也不少。   薛铁军作为其中的头头,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下场是可以预见的。   “就是不死,整天狐朋狗友一大堆在家里吃,在家里喝,有点钱就去下馆子,兄弟们有点事了,他就得上,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整天不着家,啥啥都指望不上,谁当他媳妇谁倒霉!旧社会里头,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还有那在外面跟兄弟们冲老大,回到家里跟媳妇也冲老大的,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不把人当成人,也就是新社会了,有国家管着,不允许这样了。”   孟淑梅说了一大堆,话糙理不糙,虽然颜春光目前还没有找对象的心思,但母亲的这番话是没错的。   “妈您放心,我对他哪怕一个小指盖的想法都没有,将来绝对给您找个可心的女婿回来。”   从大女儿那里吸取了教训,孟淑梅时不常就要对女儿进行这样的思想教育,唯恐步了大女儿后尘,为了所谓的爱情,不管不顾嫁人,将来受苦。   听了这番话孟淑梅才算是安心,连忙叮嘱女儿睡觉去。 [19]小街街道革委会:周末,颜春光睡了个懒觉,八点半才起床,父母都不在家。\r\n\r\n洗漱完   周末,颜春光睡了个懒觉,八点半才起床,父母都不在家。   洗漱完毕,梳好头发,换了身穿旧了的衬衫、裤子,吃了孟淑梅同志留在锅里的早餐,就去了正院。   正房房檐下,颜国柱和金秀春正隔着小方桌下象棋,两人下得都很慢,琢磨好一会儿才走出一步。   两人都慢,谁也没嫌弃谁,却把旁边两位扒眼儿的急坏了,手舞足蹈地跟支招。扒眼儿的也是甜水井胡同的,跟颜国柱和金秀春一样,也都是技术工人,经常在一块聊天、下象棋、打扑克。   颜春光走过去,跟几位都打了招呼,因着都比颜国柱年纪大,就都叫带上姓的叫声大爷。   得了笑脸和不住声的夸奖,颜春光问她爸,孟淑梅去哪里了,得知是被凤姨一大早叫走了。   周末正是基层商店忙碌的时候,凤姨不上班,这是去哪儿了?   “爸,我去街道办了,我妈回来你跟她说一声。”   出了大院门,秦老头正在台阶旁阴凉处的大石头上斜靠在墙上抽烟,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烟吸进肺里,停顿片刻后,再呼出来,烟味淡淡的。   论年纪,秦老头比秦老太还要大上几岁,可要看外貌,说秦老太比秦老头大十岁都有人信,白净、圆乎的一张脸,泛着健康的红色,脸颊还有赘肉。   就光看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干休所的退休干部。   虽然还不到9点,但外面已经很热了,远远地,就见秦老太乐颠颠小跑着,手里头捏着一根雪糕,老远就往秦老头的手上递。   “这大热天的,快吃根雪糕解解暑。”   隔壁五号院,略显富态纪大娘正好挎着篮子路过,她早些年因在商店里跟秦老太抢着买最后半斤花生米而结了仇,一直过不去,找机会就得跟她呛呛几句。   “呦,怪道您用不着孩子呢,有您这就够了,瞧把爷们伺候的,比亲爹还亲!”   秦老太这么些年从纪大娘这里就没占过一点便宜,一句话不说,就当没听见,将雪糕给了秦老头后,又小跑往胡同口。   纪大娘不依不饶,对着正好从这边经过的几位邻居说:“瞧这人,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前两天我孙子还从她那儿买了冰棍儿。”又看见了颜春光,拉了她的手亲热说话,倒是没有继续说秦老太的事儿,就是问她工作咋样啊,找对象了没。   每次见面都是这些话,颜春光应对这类人极为有经验,整个甜水井胡同,邻里邻居的,像纪大娘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孟淑梅就是其中的一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也不是真正关心人家咋样,就是好奇,多问出点东西来,回头跟街坊邻居聊天之时也有谈资。   他们这群妇女聚在一起,可不就是谈论这些共同认识的人嘛,添油加醋串闲话的也有。   跟他们聊天就一个原则,少说,或者不说。   颜春光推说自己赶着去给街道办帮忙,对方就说公家的事儿要紧,赶紧放她走了。   小街街道革命委员会办公室大门一向都是大敞着的,一进门是等待区,用一扇玻璃隔开,外面放着几张凳子,上面都坐满了人。   紧靠着门口的位置,是一张长条形的黄色桌子,中间用木板隔成两个区域,木板上左边写着“户籍管理”,右边写着“婚姻登记。”   这会儿,正有几人坐在椅子上等着,还有没轮上座位的,也不肯去外面等,就站在后面看。街道办的干事正在给其中一个人办理户籍变更手续,旁边一对儿男女衣裳整洁、簇新,女的头发上扎了红头绳,大概都是来办理结婚手续的。   不过街道办编制少,人员紧吧,户籍管理和婚姻登记由一个人负责,忙归忙,她干起活来还是一丝不苟、慢条斯理,有着人等得不耐烦了,在旁边走遛遛。   颜春光走过去,叫了一声“黄姐。”   黄姐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说了声:“来了,辛主任正等着你,快进去吧。”   颜春光打从上高中开始,就在街道办常来常往,对这里熟悉得很,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听见声音的辛主任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笑眯眯拉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辛主任的办公室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左右,既是她的办公室,也是杂物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颜春光拿开凳子上堆放的报纸,才算是有个地方坐。   “我就不给你倒水了,你要是渴了自己倒。”   辛主任坐在她的椅子上,笑眯眯看着颜春光。   辛主任全名叫辛历风,人如其名,作风刚硬、雷厉风行,早些年当过兵、打过仗,至今保留着军人的作风。颜春光之所以义务来街道办帮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辛主任。   她是个和孟淑梅人生经历、性格、脾气、爱好完全不相同的人,身上有着许多颜春光欣赏、可以学习的闪光点。   “你们陈副厂长跟我夸你了,说你在国棉一厂表现很不错,刚去就开始挑大梁干工作了,不错,给咱们小街街道长脸了。”   颜春光笑着谦虚:“您好不容易给我找来的机会,我肯定得努力表现,不能让您丢人!” [20]来自远方的信:辛主任是个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求人办事儿,徇私的人,却为着她,找了自……   辛主任是个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求人办事儿,徇私的人,却为着她,找了自己的老战友陈明奎,也就是国棉一厂的陈副厂长。   为了保障国棉一厂职工们的利益,自从上山下乡以来,国棉一厂很少对外招过工。   颜春光能去国棉一厂,既是她本身能力优秀,也是运气好,更是得益于辛历风的帮助。   那段时间,辛历风动用了她的不少关系,向各个工厂、单位推荐颜春光,听说国棉一厂准备招聘一名宣传干事,立时就觉得这个位置太适合颜春光了,为此,专门请陈明奎吃饭,细说颜春光的特长,希望能给她参加考试的机会。   也正好,因着刘建成的强烈要求,国棉一厂十分需要真才实干的人,便给了颜春光这个机会,颜春光取得优异的笔试成绩,并且在之后的面试中,展示了自己写美术字、画宣传画方面的突出才能,证明了有充分能力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但总体来说,没有辛主任,她既不会得知国棉一厂在招人,也不会有去面试的机会。   “我给你的,只是一块敲门砖,你自己是那块料,才能抓住机会。”   两人没再客气,直接进入主题。   “下个月的26号,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在燕市举行,这将是咱们国家建国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国际赛事,意义重大。咱们小街街道坚定支持这次活动,积极宣传,坚决响应燕市革委会的政策,用标语、宣传画等方式进行这次赛事的宣传活动。”   颜春光点点头,这次赛事的情况,她也得知了,国棉一厂近段时间也会做这方面的宣传。   辛历风拿出一份杂志来,递给颜春光:“这是内刊,里面有关于这次赛事的宣传彩页,你选一幅,照着画就行。”   颜春光大概翻看了一遍,跟辛历风一块选定了一幅,就决定先去写标语。   这些标语是辛历风提前从各种报纸、杂志摘抄好的,颜春光利用一上午的时间,把所有的标语都写好。   小街街道写标语、画墙画的地方是固定的,辛历风已经提前派人去墙面上打了腻子,刷上白灰。   中午,辛历风给了她用餐券,颜春光去利民饭店打了两个菜回家。   孟淑梅同志已经回来了,带回了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还有西红柿,觉得天太热了,准备拍了黄瓜,再弄个糖拌西红柿,再煮一籽儿过水挂面,烧开了素油,再淋点酱油往面上一拌,就是顿好饭菜。   瞧见女儿回来,头发也散乱了,脸上出了不少汗,好像也晒黑了,顿时心疼起来。   “刚听隔壁院小林他妈说在大通路那边看见你了,说你正站在梯子上拿刷子写字呢。”   大通路是小街街道比较繁华的一条道,饭店、理发店、粮站、邮电局都有。今天下午画墙画的地方,也在那里。   “嗯,上午去写了标语。辛主任给了餐券,我借了利民饭店的饭盒,下午您帮我送回去,瞧瞧,软熘肉片、炸茄盒,都是您爱吃的。”   孟淑梅表情缓和了些,嘴巴却不肯服软,“辛主任倒是比以前大方了些。”   这两个菜在利民饭店里,怎么也得五六毛钱。   一家三口吃了顿丰盛的午餐,孟淑梅就说起了上午跟凤姨出门的事儿。   凤姨的二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她来找孟淑梅陪她一块去东风市场,帮着买些嫁妆。   这年头的嫁妆,无非就是衣服、被子、暖壶、痰盂之列的日用品。凤姨虽然在商店工作,这些东西很容易买到,但可选择的品种、品类却比较少,所以,她舍近求远,去了东风市场。   东风市场以前叫东安市场,在王府井那边,56年公私合营后,就一直在扩建,今年才算是彻底完工,是市场也是百货,跟西单、东四、百货大楼齐名。占地面积非常大,种类齐全,可选择性多,分成了十大品类,既有食品,也有日用百货,还有纺织、鞋帽等等,还有餐厅。   去那里,不光是购物买东西,也是逛街遛弯儿的好场所,大人小孩都爱去,金革命、门栓、高家强这些无所事事的小玩闹们,白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附近待着。   那边不光是首都人民的购物场所,也是全国人民来燕市后,必去的地方之一,在那里买燕市特产,买别处买不到的衣服、鞋袜、布料、手表等等。   颜家每年攒够了布票,也愿意到那边去扯布。颜国柱单位春秋两季发工服,他一个大老爷们不讲究穿,一年四季都穿工服,孟淑梅自认上了年纪,穿衣服也节省,也很少做衣服,家里头的布料都是紧着颜春光用的。   不过,如今颜春光去了国棉一厂,以后不愁没有布料用。今天孟淑梅就光陪着凤姨做参谋了,自己啥都没买。   吃过了饭,孟淑梅拿了一子儿挂面,拿了两个鸡蛋去高家探望受伤的高达明,回来后说高达明受伤不轻,说是脑震荡,医生也没给开药,就包扎了一番,让回来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多吃点好的。   马彩云早起就去了派出所报案,但因着高达明没看见打他的是谁,也没有目击者,警察说他们去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但也让他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孟淑梅去的时候,高家英正在门口煮粥呢,小米粥里面加红糖,跟坐月子似的。马彩云耷拉着脸,训斥高家强,让他以后不许再跟薛铁军那些人混在一起。   高家强梗着脖子跟他妈理论,“警察都说了,没有证据证明是薛铁军他们干的。你非说是他干的,拿不出来证据,就是污蔑,是要被贴大字报,被批dou的!”   马彩云本来就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抄起手就往高家强身上招呼。   “四六不懂的玩意儿,薛铁军是你爹还是你妈?还想贴我的大字报,批dou我,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   高家强自然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挨打,被追得满屋子跑。   孟淑梅站着瞧了一会儿热闹,假模假式劝说了几句,回来之后跟颜国柱感慨:“没良心的孩子咋那么多?他爹被打成那样了,还帮着薛铁军说话,真是个白眼狼!”   瞧着别人家的孩子也挺不是东西的,莫名心理平衡了。   睡了会儿午觉,颜春光戴上草帽,将工具准备好,一一放在颜国柱给她做的轻便箱子里背上,准备去大通路干活。   院子中大大小小放着几个盆子,铁盆、铝盆、水筲都用上,里面放了八成满的水,晒上一天,傍晚时候,水是温热的,就可以用来洗澡了。   颜春光跟爸妈说一声后,出了自家的院门,就听见“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这是邮递员来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身穿深绿色工作服的邮递员手里拿着几封信进了来。   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有信来了。”   各家屋门里,就都有脑袋探出来,问:“小段,有我家的吗?”   邮递员小段回着蔡小花:“有您家的,房山来的。”   邮递员分发信件的时候,颜春光走了过来在一边等着。   小段递过来一封信,“你哥寄来的。”   小段邮递员家就住在附近胡同,跟颜春光她哥颜冬至岁数差不多,都是一块长大的孩子。小段前两年也下乡去了,前年的时候接了父亲的班儿,回来当了邮递员。   颜春光将信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说:“是他。”   陕北那边寄过来的,除了他也没别人。   “怎么我觉着,最近你哥往家里寄信少了?他在那边还好吧?”   他们属于比较熟,见面能在一块聊天喝酒,但并不会特意写信的关系。   小段的感觉没错,这封信距离上次大哥写信回来,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她点了下头,说:“还行。”   收了信,颜春光返回去送信,爸妈都还睡着,她将信放在了客厅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 [21]没有灵气,只有匠气:大通路,算是次一等的主干道路,道路不算长,也就二里地左右,道路左侧……   大通路,算是次一等的主干道路,道路不算长,也就二里地左右,道路左侧,是一条条胡同口,还有对着马路方向开门的小工厂,道路右侧则是一排排门脸,比如商店、邮电局等等。   颜春光画画的地点位于大通路中段位置,这边以前是一家寺庙。1971年,这里被改建成了玩具生产加工小组,几家教堂、寺庙里的神父、修女和僧尼都集中过来,还俗成了工人。   寺中有棵老槐树,据说比这间寺庙的历史还久,有三百来年了,树长二十来米,两个成年人合围才能抱住,虽然树桩在院里,但伸出来的枝丫却大部分都在院外,就像是一把大伞,葱茏的叶子遮住夏日灼烈的日阳,形成一大片阴凉儿。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是白天晚上,这里总有大片人聚集着,聊闲天、卖单儿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大声朗读背诵主席语录的年轻人……   总而言之,是个热闹所在。   因着热闹、聚集的人多,这边就形成了一个居民广场。   颜春光绘画的位置就在槐树荫里,原寺庙现玩具小组的后墙上。   见颜春光背着木箱子过来,就有无数视线聚焦过来,齐刷刷看向她。   颜春光大眼一扫,有认识的,也有看着眼熟,脸上就挂起笑容,老远就点头致意。   “春光,你又过来画画了。”说话的是孟淑梅的工友,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发型和衣着都是旧式劳动妇女的样子,脑后挽着髻儿,身穿斜盘扣的上衣,褪色的蓝布裤子,袖子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脚上自家用胶皮底儿和布条缝的凉鞋。   “是,姨,我来帮着街道办画画了。”   “哎呀,真有出息!你妈在班儿上,整天跟我们说你,真羡慕你妈。你上班还没一个月吧,这就往家里头拿东西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喝了茶水,喷儿香!”   说着,她就转头跟其他说这是谁家的闺女,在哪里工作啥啥的,全都是夸人的词儿,听得颜春光两只耳朵直发热,只能假装没听见。   幸好,有孩子颠颠儿跑过来,围着她转悠,好奇打量她背后的箱子,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陆续跑过来,一个胆子大的孩子指着那片白墙问:“你要在这里画画吗?”   颜春光点头,“是呀。”   “姐姐你要画啥呀?”这回问话的是个八九岁小姑娘,两只羊角辫上面带着粉色的沙棱子,一说话露出豁牙子,又赶紧捂上。   瞧她那可爱的样子,颜春光忍不住放轻声音,耐心地说:“我准备画一幅亚非拉,黑白黄三种不同肤色的运动员在一起,举着乒乓球拍和橄榄枝欢庆的画面。”   “哇”,一群孩子一个个大张着嘴巴,瞪圆眼睛,露出惊喜又惊讶的表情,一错不错地用崇拜又求知的目光仰头望着。   颜春光笑容深深,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我一会儿就开始画,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在一边看着。”   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颜春光站到白墙面前,放下木箱子,打开。   木箱子是颜国柱专门给她设计打造的,实用性极强,层层格格,利用空间,可以把全部工具用最节省空间的方式装进去,轻便又实用。   颜国柱十来岁就在雕漆作坊当学徒,最开始的时候,啥活都得干,雕漆工艺中,很基础的一项是做木胎,所以,他也练了一手好木工活儿。   用孟淑梅调侃的话说,即便是不去雕漆厂当雕工,去家具厂当木工也能是把好手。   里面的这些颜料和工具都是小街街道给置办的。   按照颜春光的画画习惯,在画一幅墙画之前,要先在纸上打好草稿,而后再按照比例放大,用炭条将整幅画在墙上描摹出轮廓,之后用毛笔勾勒出细一些的线条,最后用不同颜色的水粉上色。   因着辛主任的要求,她不需要自己去创作,只需要临摹就行,宣传画的图样,她上午看完画,跟辛主任确定了用哪幅后,就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了线条,这会儿,要做的将这幅画等比例放大。   大通路的这面墙,这些年来,她不知道画过多少次,尺寸、大小,她都非常清楚,目光放在白墙上,自觉就浮现出了等比例放大后的样子。   关于画画的启蒙,后来回想,大概是源自于她的姥爷,那是一位乡村画匠,祖传两三辈都是干这个的,那年她只有两三岁,哥、姐前后脚患了肺病,孟淑梅怕她被传染,又要照顾两个大的,分身乏术,迫不得已,将她送去了赵北省乡下。   那段日子,她被姥爷带在身边,看着他用简单的工具和颜料,将光秃秃的墙面、柜面变成五颜六色的花朵,觉得十分神奇,种下了喜欢的种子。   上了小学后,开设美术课程,会教同学们学写美术字、画国画。   她的老师姓李,是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弟子。因着在美术课上的优秀表现,被收入进了李老师的美术小组,教他们绘画技巧、去田野里写生,画牵牛花,画小溪里的小虾,农人家里的小鸡、小鸭等等,她的作品还曾经参加过市里儿童绘画比赛,获得过二等奖。   不过,李老师说,她画画技巧娴熟,但太过匠气,缺乏灵气,成不了大师,但当个画匠还是足够的。   63年到68年,她在和平胡同小学上了6年学,就学了6年的国画,上了初中后,大革命爆发,学校也开始停课闹革命,孟淑梅不让她跟着一起掺和,每天带着她一块上下班儿。   无聊之余,她开始注意到各种各样的宣传画,觉得宣传画的技法其实和姥爷画画的技法差不多,就试着自己画,画着画着,就掌握了画宣传画的窍门。   一开始用品红、品绿、品黄这三种颜料,搭配着调出其他颜色,后来就用水粉。一开始在废旧报纸上画,后来就在墙面上画。   经过三年给小街街道义务画画的锻炼积累,技法开始日臻成熟,可以做到如今的胸有成竹。 [22]最亲爱的妈妈:下章入V   白墙提前补了腻子,刷了白灰,但墙面上又出现些脏手印,不知道哪些个调皮孩子干的。   颜春光从小抽屉里拿出一根炭条,往后退了几步,手指在空中比画几下,而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开始画线条。   这些线条,一开始好似杂乱无章,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直线特别直,跟用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圆弧也特别圆润,把孩子们看得一眨不眨,“哇哇”的声音不绝于耳。   背对着他们,颜春光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不多一会儿,辛主任扛着梯子远远走过来,木头梯子很沉,压在她的肩膀上,却跟没有重量似的,依旧走得大步流星,已经有居民看见她了,小跑着过去要帮忙,辛主任没让,一路扛了过来。   打量着墙面,笑了起来,“都画这么多了,瞧着进度,今儿说不定能画完?”   要不是上面的够不到,得等着梯子过来,颜春光这会儿已经把轮廓都勾勒完了。李老师说得没错,她灵气不足,画不出来宛如在游动一般的虾子,但她对于线条工整的把握,细节和构图的拘谨,尤其是画画速度,却是街头宣传画所需要的。   颜春光点点头,将梯子接过来,放在合适的位置:“能画完。怎么您亲自送梯子过来?”   辛历风:“正好过来看看你,让你自己在这忙乎,我们在屋里头待着,不合适,我在这里,能帮你打个支应。”   辛历风一天天可忙的事情多了,可不是能在这里清闲打下手的,依着对她的了解,应该是出来躲避什么的。   颜春光也没多问,上了梯子继续用木炭勾勒线条。   勾勒线条容易,要不是上下梯子浪费时间,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   等勾勒出线条,基本上就能看出这幅画的大概样子,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对着画指指点点,问的问题也多了起来。   辛历风作为街道办主任,这些人民群众不说是个个都叫得上名字,但也都眼熟,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和大家说说8月下旬,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的事儿。到时候,会有八十多个国家的代表要过来,为了给外宾们展示新中国的风貌,就要搞卫生、整顿市容市貌,就需要居民们都动起来,搞好城市卫生,也搞好个人卫生。   伴随着辛历风的滔滔不绝的动员,颜春光勾勒完了线条,又开始用细一些的毛笔勾勒轮廓。这个更费时一些,还要不停蘸墨。   正在此时,孟淑梅拎了一个玻璃丝网兜兜着的玻璃瓶子过来,扒拉开人群:“让一下,我进去看我闺女。”   “这是给闺女送水来了?你这妈当的,一步都离不开。也是,要我家孩子跟你闺女似的这么长脸,我也整天伺候着。”   认识孟淑梅的纷纷打招呼调侃,跟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拿这小闺女当心头肉,时常挂在嘴边,说十句话得有四五句跟小闺女有关。   颜春光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将剩余的线条勾勒完,这才下了梯子。   孟淑梅正在和辛历风说话。   当着众人的面儿,两人就说些客套话。   一个夸赞对方养了个好女儿,思想觉悟高,有奉献精神,是新时代好青年,一个夸赞对方是人民的好干部,政治素质过硬,为人民服务。   说得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旁边的人也加入进来,顺着两人的话,七嘴八舌地夸奖。   听得颜春光心里头直乐。孟淑梅同志就是这样的人,她愿意的时候,那些场面话、花轿子人抬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看她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私下里,她嘴巴里头几乎没有好人,十分尖酸刻薄。   不过,不管她是什么性格,在别人眼中如何,都是自己最亲爱的妈妈。   一直到傍晚,将近6点,颜春光才把这幅作品完成。   孟淑梅一直陪着,回去的时候又难免嘀咕,“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光给她辛历风干活了。就这一天,又给她写字,又是画画的,拿人当骡子使了!”   别人家好几个人,得加班加点好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颜春光一个人一天就弄完了。   “反正这些活,都是我自己干,今天干完,还是明天干完都一样,早干完早省事儿。”   回到家的时候,颜国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煮的小米粥,蒸的棒子面饽饽。切好了一盘芥菜疙瘩咸菜,点了点儿醋和香油。   吃了两个饽饽,一大碗粥,孟淑梅去收拾桌子,颜国柱去正院找金秀春,颜春光在院子中活动手臂和肩膀。   两只胳膊举一天了,要是不活动、放松,明天非得发疼不可。   忙乎一天,她也确实累了,正如跟孟淑梅所说的,早弄完早省事儿。这工作强度比国棉一厂大多了。   在国棉一厂,虽然这两天干的是差不多的活计,但她刻意放慢速度,每天都按着差不多的进步有时有晌地干活,不过分表现自己,也要顾虑彭爱青的感受。   早早将领导安排的活计干完,对于刚进厂的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妈,我哥今儿个来信说什么了?”   颜春光临走时把颜冬至寄来的信放在木茶几上了,想起来过去找,没在原地。   孟淑梅头都不回,将冲洗好的碗筷控控水,放到西屋的碗架子里,不大高兴地说:“在茶几下的抽屉里。”   颜春光找出那封信,从信封里面抽出,看了起来。 [23]蠢人为啥这么多:入V第一更   薄薄的两页信纸,信的第一行,用蓝色钢笔水写着爸、妈、小妹,见字如面。   一目三行浏览过去,依旧是他一向的写作风格,先介绍了自己在陕北那边的艰苦生活,比如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夏天了一身馊味,都没法洗澡,从田地里下工回来,一身的黄土,一天三顿吃土豆,得走上好远的山路才能去到乡上的供销社等等。   诉说自己在那边的种种不易之后,就是关心父母和小妹的身体和工作,说颜春光收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高中毕业,问找到工作了没,说自己依然扎根农村,就希望颜春光能够有个好工作,常伴父母身边。   最后祝福了父母和小妹,愿他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孟淑梅在围裙上擦着手进来,脸耷拉着,说:“一个半月才来这封信,跟上一封也没啥区别。他倒是学聪明了,不再在信里头提萧丽珠了。什么艰苦难熬?让他们下乡去,就是改造思想的,又不是让他们去享福的。他们觉得日子难熬,人家当地百姓祖祖辈辈还不是这么活下来的?要怪就怪萧丽珠,没她你哥受不了这些个罪,他听了那个女人的,这些罪就得自己受着,活该!”   这么说着,但孟淑梅到底心软了,翻箱倒柜翻看家里的存货,“明儿个我让你凤姨给弄两袋奶粉,再弄些糖给他寄过去,要账的玩意儿!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寄过去,能不能进到他嘴里。”   “我这个儿子,你这个大哥,真是个痴情种子,被萧丽珠害成这样,两人还能继续好,在信里头,一句她的坏话都不说,比对他亲娘我孝顺多了!”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原样塞到信封里,说:“妈,我哥今年虚24了,年纪越大,回到燕市后,就越不好适应。”   孟淑梅冷哼一声,说:“那也是他自找的!”   颜冬至下乡后,虽然孟淑梅给气得不行不行的,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气归气,还是想方设法,想让儿子回城。结果颜冬至来信表示:要和萧丽珠同甘共苦,萧丽珠不回来,他就不回来。   把孟淑梅气的,一天没吃下去饭,那颗为母之心,就被狠狠泼下去一盆凉水,自此之后,很是冷淡了颜冬至一段时间,没给寄信,更没寄东西。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颜冬至写了好几封信过来求情、诉苦,孟淑梅才重新原谅了他,通信恢复正常。   但心上的裂痕一道一道再一道,到底不能恢复到从前了。   “我哥那时候毕竟年纪还小,十多岁的年纪,想错、做错也难免。”颜冬至理解孟淑梅的矛盾心情,嘴上骂着颜冬至,说着狠话,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哪里能不惦记。   “哼,在他那个年纪,我跟你爸都出来做工赚钱了,还小?”孟淑梅说:“不说别人,就说你,你现在也不比他那时候大多少,可家里、单位上的事情都处理得平顺,将来干什么,不用我们说,心里头也有成算。他就是从小被惯坏了!”   “好好好,被惯坏了,那还不是你和我爸惯的,咱们这条胡同,像你和我爸这么惯孩子的就没有几个。”颜春光搂抱住孟淑梅同志的肩膀,嬉皮笑脸。   孟淑梅脸上一下子就露出笑容,但还使劲儿憋着,小女儿这话,说得一点没错,论对孩子好,他们敢说第一,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没人敢称第二,可惜,孩子长大了,跟个小树苗似的,越长越歪。   因为对孩子太好了,现在也更加失望。   好在,还有小女儿是有良心的。   瞧见孟淑梅这股劲儿过去了,颜春光接着说:“我知道您心里头一直想让我哥回来,我哥68年下乡,到现在也满五年了。虽然他的心里头没说,但每次看他的来信,我都能看得出来,他很想回来,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帮他弄个招工名额,让他回来。”   孟淑梅深深叹口气,“实在不行,我就把我的工作给他。”   她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工作给大儿子,让他回来,反正现在小女儿有了好工作,丈夫一个月70块的工资,足够一家人过上还不错的日子,她还能糊糊纸盒,或者跟王向梅那样,私下里接些给人做衣服或者缝缝补补的活计。   可是,刚把这一消息写信寄到陕北,紧接从陕北追过来的一封信,让她不禁雷霆大怒,更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还是颜冬至寄过来的,信里头说,他打算跟萧丽珠结婚了。   知青在乡下结婚,就代表着彻底扎根农村。   孟淑梅扒了白菜叶子,放在树墩子上找把生锈菜刀“咚咚”剁鸡食。树墩子被震得移了位,碰到旁边的鸡食盆子,“哐哐”直响。   颜春光由着她发泄,等把菜叶子全都剁成碎末末,汁水渗进树墩子里,和着树渣子一块,溅得到处都是,孟淑梅才将菜刀扔到一边,看到脏了的鞋子和裤脚,忽然一下子就不生气了,大声咒骂:“个王八崽子,把我裤子都弄脏了!”   鞋子无所谓,自己做的,裤子却是去年才新买的,总共没下过几水,回来后就看了颜冬至的信,气得脑瓜子发蒙,连裤子都忘了换。   脱了裤子和鞋泡在铝盆里,这才咬着牙跟丈夫和小女儿说:“以后颜冬至的事儿咱们再也不管了,他是和萧丽珠结婚也好,还是扎根在下乡也好,都跟咱们没关系,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转眼,7月末,颜春光已经在国棉一厂上了半个来月的班儿。   今天一到办公室,就发现大家伙都乐呵呵的,就连王蔓菁都跟彭爱青和肖珊娜有说有笑的。   一见颜春光就热情跟她打招呼。   颜春光笑着问:“今儿有什么好事,怎么都喜气洋洋的?”   王蔓菁抢着说:“你还不知道?今儿是发工资的日子,发工资谁不高兴?”   “呀,都发工资了!”颜春光是真的惊讶,入厂培训时说了发薪日,知道是每月的30号,但对她来说,不等着这份钱过日子,还真没当个特别重要的事情记着。   但,正如王蔓菁所说,发工资谁不高兴,她也笑了起来。   彭爱青:“那等咱俩今儿上午的事儿忙完,我就带你去会计室领工资,正好带你走一遍。还有,领完工资我再带你去工会办公室,咱们女同志每个月月末发卫生纸、肥皂什么的。”   还发卫生纸?颜春光心里暗喜,肥皂好买,卫生纸不好买,却是女性每个月的必需品。商店经常缺货,有票都不一定买得到,得时不常就去商店碰运气,或者跑去东风市场、百货大楼那种面向全国人民的大地方购买。   所以,难怪都想来国营大厂,这福利待遇真是没的说。   上午工作的时候,彭爱青有点心不在焉的,两人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把工资和票证还有女同志的福利领了回来,催促两个人也赶紧去。   会计室也在二楼,在楼梯的另外一侧,需得从游廊走过去,再走一个拐角才能到。会计只负责发放干部们的工资,但国棉一厂这样大厂的干部,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多,可到了之后,发现这来领工资的并不多,两人在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   彭爱青先领完了,数好工资还有工业券什么的,就站到一旁等着。   颜春光还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能领多少工资,她猜想,上了半个月的班,应该能领一半的工资,33的一半是16块5,也跟孟淑梅女士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了,想想,就止不住激动。   会计三十多岁年纪,梳着短头发,细眉细眼,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彭爱青跟她说过,这人就这样,跟任何人都不讲交情,公事公办,说是当会计都这样。   因着自己才来,怕会计不认识,就拿了自己的工作证,自我介绍:“我是宣传处的颜春光,我来领工资,麻烦您了。”   会计拿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往颜春光脸上看一眼,拿出一个表格来,翻了翻,说:“颜春光,你的工资是33块。”   颜春光暗暗吃惊,这是按照整月工资给自己发呀,她掩饰住惊喜,点了点头。   她这才明白,为啥这么多人领工资,却没有出现排大队的情况,原来这位会计提前工资都算好了,用线绳捆着,上面写了姓名,先按大部门,再按小部门,放在一块。   比如颜春光的,先找厂党办,再找宣传处,不到一分钟,颜春光就拿到了工资。   会计一板一眼,“当面数清,过后来找,概不承认。”   颜春光拿到手的,一张10元大团结,两张五元,还有十张一元的,不用拆线绳,就能数清楚。   “没错,是对的。”   颜春光心潮澎湃,小心翼翼将钱揣进裤兜里,而后在会计指定的登记本上找到自己的姓名签字。   “你本月刚来,又是燕市居民户口,这个月还是在街道的粮站领粮票,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粮食关系就转过来了,粮票从这里领。记得每个月26日过来领下个月的粮票。”   颜春光赶紧点头,“明白了。”   会计继续交代:“按照规定,副食券和工业券本月你没有,下个月跟工资一块发。”   颜春光又点点头,目光注视着会计听她继续说下去。   会计这才挥挥手,“没了,走吧。”   颜春光清脆答应一声,还不忘跟她道别,“麻烦您了,您忙着。”   一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很愉悦,处长去开会了,梁哥也下了车间,屋里头只剩下四名女同志,激动地热烈讨论着,讨论着这个周末去逛百货大楼,逛不久之前才更名的西单商场,总之,就是首都四大商场轮流逛个遍。   还算计着手里的票证够不够用,想着跟谁拆借一下。   “咱们也可以去友谊商店呀,那里的货品更好呢。”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之中,王蔓菁的一句话,让热热闹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   “怎么我说错了吗?友谊商店的东西就是好啊,好多外国货!”   王蔓菁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要不是颜春光这段时间天天跟这人在一块儿,知道她真的只是单纯,还以为是在显摆呢。   彭爱青和肖珊娜都不说话了。   王蔓菁大眼睛盯住颜春光,她不得不开口,“友谊商店又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我们没有外国亲戚、朋友,更没有外币券。”   王蔓菁这才恍然大悟一般,轻轻扇了下自己的嘴巴,小声嘟囔:“我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颜春光站起来,“我去上厕所。”   她走到门口,王蔓菁跟过来,“颜春光,你是我在国棉一厂最好的朋友,我回家跟父母说了你,他们都特别高兴,让我对你好点。颜春光,这周日,我请你去老莫餐厅吃饭,好不好?”   老莫餐厅!   颜春光立时摇头,“你想对我好,平时在工作上多多关照我些就行,不用请我吃饭。”   “哎呀,你就去嘛,我是真心想请你吃饭的。”王蔓菁有些急切,颜春光来了之后,四个人在一起,中午去吃饭,或者去参加什么集体活动时,自在了许多,没有了“第三者”的尴尬之感。   但是,颜春光不光和她好,跟彭爱青更好,跟肖珊娜也不错,她真怕某一天,他们三个成了个小团体,自己又成了“第三者。”   她真心想拉拢颜春光,想和她第一好。   王蔓菁握住颜春光的胳膊嘟着嘴撒娇,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望,“你去嘛,去嘛,求求你了,你要是不去就是不想和我好,就是不给我面子!”   颜春光从小到大,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同志,心眼少得就像是个二百五,娇滴滴、不谙世事,优越感十足得像个小布尔乔亚。   可他们这一代人,生在新中国,“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影响之下,更欣赏的是飒爽英姿,干脆利落、流血不流汗的铁姑娘。   颜春光不动声色将王蔓菁的胳膊推下去,“回头再说吧。”   这是一句推脱的话,如果王蔓菁不死心,到时候就说自己有事情好了。   今天晚上,孟淑梅做的是大米饭。   家里头,颜国柱算是体力工人,一个月40斤的粮食供应,孟淑梅和颜春光每月都是32斤。   按照燕市粗细粮的比例,白面占70%,粗粮占比30%,其中,大米是算在粗粮份额里面的,一人一个月有两斤半的份额,他们三人是七斤半,敞开来吃,只够他们三个吃上四五顿的,所以,大米也得算计着吃,这不已经是月底,下个月又有份额了,这才舍得吃一顿。   为了配上这顿大米饭,孟淑梅专门去了趟朝内菜市场,正好有猪大油卖,就赶紧买了两斤。猪大油一斤两毛二,比肉还贵些,但不用票,这边时不常就有卖的。   回来后,孟淑梅就锁上院子门,切块炼油。猪大油的出油率大概能在七八成,油被盛放在小坛子里,剩下的油渣,孟淑梅分成两份,一份儿炒韭菜,另外一份留着明儿天发了面蒸茴香馅儿大包子。   颜春光回来时,就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香味。使劲儿嗅嗅,口水直往出冒。   孟淑梅乐呵呵端出个小碟子,“赶紧洗洗手,给你留了油渣。今个咱吃大米饭!”   大米饭,还有油渣!颜春光可太爱吃了。吃到嘴里,脆生生,焦香焦香的,一咬一流油,能让人香掉眉毛。   颜春光往自己嘴巴里头塞一个,眯起了眼睛,又拿起一个,就往她妈嘴里塞,孟淑梅连忙往后躲,“我吃了,你吃就行。”   “爸,你吃一个。”颜国柱在擦洗他的宝贝自行车,车辐条还有轮胎里面都被擦得一尘不染。他这辆自行车是颜春光上小学时买的。那一年闹了大革命,雕漆厂也受到了冲击。   因着雕漆厂的几位大师级的老师傅,都是旧社会自己开雕漆作坊或者当大师傅的,在成分上,是小手工业者或小资产阶级,被贴了大字报,接受改造。   雕漆厂承担着出口换外汇的任务,生产不能停,颜国柱就承担起了更多的工作。   年底,老师傅们在上面特别指示下,回到岗位继续工作,雕漆厂的生产生活恢复正常。隔年,颜国柱获得雕漆厂“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被奖励了一张自行车券。   颜国柱极为爱惜这辆自行车,骑了六七年,还和新的差不多。   他有些费力地支着自行车站起来,将抹布扔到水盆里,笑着说:“我不爱吃,你自己吃。”   颜春光又继续吃了两个,就不再吃了,这个一次性吃太多容易拉肚子。   她把手指头沾上的油擦在手背上,小心地从裤兜里掏出揣了半天的工资,冷不丁递到正准备掀锅的孟淑梅面前。   把孟淑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看清了后,嗔怪轻拍闺女的手,目光却盯在那沓钱上,一把抢过来,“这是发工资了?对啊,这都月末了,我把这事儿都忘了,发了多少,十六块五?”   说着,她手指头用锅上的水蒸气熏一熏,就开始数起来。   颜春光笑嘻嘻看着她,不多一会儿,孟淑梅惊喜地抬头,“33!这是发了整月工资,哎呀妈呀,你去国棉一厂是去对了,国营大厂就是讲究,才上了半个月的班儿,就给整月工资,还有这好事儿!”   这话,她没压着声音,这种好事儿,即便不被人偷听去,她也是要宣扬的。瞧瞧我家闺女多有本事,你们家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有哪个比得上我光儿!   颜国柱也走了过来,脸上都是欢喜。   两人稀罕了好一阵儿,孟淑梅将那沓钱原封不动还回来,“你自己收着,别乱花。”   颜春光将钱推回去,“您帮我收着,给我多长点零花钱就行。”   孟淑梅露出欣慰之色,但还是将钱放进闺女手里头,“大姑娘了,手里头没钱哪儿行?你那些同事们我听着,家里头条件都不错,平时跟他们一块玩,大方点,该花就花钱,别让人瞧不起。”   颜春光这才将钱收起来,笑着说:“孟淑梅和颜国柱的闺女,哪儿可能被人瞧不上,他们喜欢我还来不及,今儿个,王蔓菁还要请我去老莫吃饭呢!”   “去老莫?吃一顿,两个人咋也得三四块吧?可真敢花!”孟淑梅说着,就去掀锅,锅里头用铝盆子蒸了一盆子米饭,一斤米的量,要是还有剩下的,明儿早晨煮稀饭。   她十多岁来燕市,到如今三十来年过去了,还没去过老莫,甜水井胡同的绝大部分人也都没去过。   其实,按照他们家的家庭收入,他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就有90块,在燕市来说,也算得上是中等收入的家庭了,按理说,去趟老莫,也是能吃得起的,但还是觉得那地方距离自己遥远得很,不是自家这种普通老百姓能去得起的。   “那就去,去见见世面,这顿她请你,下顿你请她,咱家也不比别家差,又不是去不起!”   “听你妈的,去,爸给你出钱。”   吃饭时,颜国柱难得地,又说起了那个叫唐铮的局领导,说他今天又过来了,给大家开了个会,说是后天要带几名外商过来参观,让大家不用紧张,保持礼貌,正常工作就行。   “这位听说是副处长,可压根就没见过那位正处长。才二十七八岁,年轻有为啊!虽说看着谦虚又有礼貌,但可不是好糊弄的,对工作认真负责,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对雕漆的流程工艺、技巧说得头头是道,跟老师傅说话,一点都不露怯。”   “他管的可不是雕漆厂一家,那还有珐琅厂、牙雕厂,料器厂、花丝镶嵌厂、地毯厂……大略算算,怎么也得是十来样不相同的老手艺,你们说人家脑子是咋长的,把这些个老手艺都给弄清楚,跟个内行一样。”   颜国柱边说边感慨,既有对唐铮的赞赏,隐隐也是对自家儿子的失望。人家那身本事,颜冬至比不了,也不能比。就说为人处世吧,唐铮能跟这些个大厂,从管理层到工人都相处好,而颜冬至,连跟父母的关系都处不好。   孟淑梅这个人,说实在的,十分好哄,颜冬至即便是不像小女儿那般聪明,只要多用用心,搞清楚孟淑梅在意的是什么,稍微顺着她点儿,或者讲究下方式方法,母子之间,也不会失和至此。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有些人,天生就是聪明,要不人家能年纪轻轻就是领导呢。”孟淑梅跟着感慨,但因着没见过唐铮本人,雾里看花,并没多感兴趣,也没有听出颜国柱的言外之意,就是觉得自家丈夫屡次提到这个人,怪新鲜的。   孟淑梅挑着夹了油渣往闺女碗里头放,颜春光忙端了碗往后撤,“您别给我夹了,晚上吃那碗油渣回头不消化,您跟我爸也吃。”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孟淑梅又开始往丈夫碗里头夹。   吃完饭,颜国柱帮忙将桌子收拾好,在水缸旁边帮着洗碗,趁着女儿不在身边,悄悄跟孟淑梅说:“今儿个韩良源韩老找我了,想给光儿介绍个对象。”   “韩良源?”孟淑梅琢磨着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对,就是我们厂的韩良源,国家封的大师。”   这样的大师,燕市雕漆厂有三个,是厂里的灵魂,也是主心骨,在海外也很有名气。韩良源的一件剔红仿唐马作品在友谊商店标价7500美金,前段时间刚被一位欧洲客人买走。   “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他给介绍的,那指定错不了。”   作为国家级的大师,这些年来,受到过国家领导的接见,也见过不少外国领导人,也去过香港、欧洲这些地方,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   “干啥的?啥条件,长得咋样,家里头是干啥?”   孟淑梅感了兴趣,碗也不洗了,甩甩手,专心等着颜国柱回答她的问题。   “是他的徒弟,不是学员,是那种磕头拜师的真正徒弟,叫海一明。原来也是我们厂的,后来建了燕市厂,组建雕漆小组,他就过去了,往设计师方向发展,韩老很偏向他,人长得不错,一米七五左右大高个,人挺精神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原来是韩老的街坊,说都是老实人。家里是自己的房子,一个小院,不算太大,说将来愿意住家里也行,搬出去也行。”   在孟淑梅迫切目光注视下,颜国柱一点一点回忆着从韩老那里得到的消息。他对这个海一明有印象,爱说爱笑,人挺不错的,所以韩老一提,他就上了心。   “这么听着,条件不赖,倒是能配得上咱们光儿。你怎么跟韩老说的?”   颜国柱:“我没说死,说光儿刚参加工作,恐怕心思不在找对象上,不过海一明是个好小伙子,我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孟淑梅满意地笑了,“是这个话。光儿自己说一两年内不找对象,可正好碰见个合适的茬儿,要是错过太可惜了,还是得做做她的工作,跟人家见见,要是合适,就先谈着,一两年后再结婚也行。”   颜国柱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提出自己的建议:“你别太直截了当喽,好好说。”   孟淑梅觉得颜国柱说得有道理,点头,“我在心里头琢磨好了再找她说。不是我说,要真是韩老说得那样,这小伙子的条件还真不错。”   颜春光瞧着父母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过瞅自己一眼,明显是在偷摸说关于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十分好奇。她妈是个藏不住话的,有话憋着不说,晚上就睡不着觉,等会儿肯定会来找自己的,她便也不急。 [24]谁对她好就坑谁的大姐颜秋芬:入V第二更   颜春光没等到孟淑梅,却等来了大姐颜秋芬。   颜秋芬比颜春光大了七岁,今年虚26了。头些年,在孟淑梅的极力反对之下,嫁了出去,此后,跟娘家往来不多。   今个过来,带着她三生日多的儿子,小名叫小阳的。   颜春光一眼就看出了颜秋芬的不对,眼睛红肿,神情憔悴,浑身带着大闹一场之后的疲惫,她手里的小阳也是小脸哭得通红,还挂着泪痕,老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擦眼睛。   不用问,也知道,颜秋芬这是又被婆家人欺负了。   这么可怜亲姐姐的到来,没让颜春光高兴,甚至一丁点的同情心都升不起来,她有些担心地看了孟淑梅一眼,见她露出心疼又气愤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气,拉了小阳的手问:“小阳,吃晚饭了吗?”   小阳上次来姥姥家还是端午节的时候,跟爸妈一起过来,给姥姥家送点节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姥姥就吵了起来,他连跟姥姥说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就被拉走了。   他十分喜欢姥姥家,也喜欢小姨,这会儿看见小姨跟妈妈有三分像的脸,带着和煦的笑容,就不由得委屈起来,眼泪又吧嗒嗒往下掉,“没吃,小姨我饿。”   颜春光拉了他走,“小姨跟你弄饭吃去。”   颜国柱也出来了,跟颜春光相视一眼,都露出担心的表情。   两人的担心都是怕孟淑梅又生气,而对于颜秋芬到底遭遇了什么,见怪不怪,并没有那么关心。   孟淑梅狠狠瞪了自己的大女儿一眼,转身就往客厅去。不管什么话,都不能在院子说,被正院里的人听到,最近两天又有谈资了。   晚饭的菜都吃完了,只剩下大米饭。颜春光拿了两个鸡蛋,捅开火,加了柴火,将剩下的大米饭都炒了。   小阳蹲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口一口咽着口水。小阳满了三岁,却比同龄孩子看起来瘦小很多,在小板凳上坐着,还有些坐不稳,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十分可怜。   颜春光心下一酸,脸上却笑着,去舀了水,让他自己洗干净手脸。   不多一会儿,蛋炒饭就炒好了,颜春光往里面撒上盐,又撒了些切碎的韭菜末,盛了满满一大碗,端着碗筷,带着小阳,,一块去了客厅。   客厅的门半关着。   孟淑梅声音不稳,吩咐颜春光:“门就开着吧,太闷了。”   屋里头窗子都开着,空气顺着纱窗流动着,其实并不闷,孟淑梅却把半袖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拿把大蒲扇不停地扇着。   颜国柱跟她坐在一边,垂着头,一句话不说,两人正对面坐着的颜秋芬捂着脸,呜呜地哭。   颜春光答应一声,将门推开,带着小阳进来,犹豫了一下,端着炒米饭进了自己屋,又把小阳拉了进来,盛了碗米饭,又倒了杯凉开水,让他慢慢吃,自己则走出来,坐到孟淑梅的另一边。   哭了好一会儿的颜秋芬此时才抬起头来,又肿起来的脸上充满怨怼,抹了把眼泪,囔囔出声:“爸,妈,我来这么半天了,这么难受,你们一句都不问我。”   这还怨怪上爸妈了,孟淑梅冷冷地笑,“还用问?嫁到那样的家庭去,我早就想到你是现如今的样子,我死说活说,你威胁我要去我和你爸的单位举报我们干涉子女婚姻自由,非要往那个屎坑子里跳!再说,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一次两次哭着跑回来了。在婆家软乎得跟面条似的,受了气,跑到娘家来撒,告诉你,颜秋芬,我不该你的,不欠你的,想找生你养你爹妈撒气,就给我滚出去!”   原本,孟淑梅在尽力保持平静,可说着说着,数年的委屈还有对女儿的极度绝望再次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脸色涨红,声调提高,呼吸起伏。   颜春光连忙将手搭在母亲胸前,小心抚摸胸口,同时温声开口:“妈别生气,气病了怎么办?”沉稳的手从胸口处抚摸到咽喉下面,在那里慢慢揉搓,让孟淑梅喘气更通顺些。   孟淑梅脑袋有点发晕,她在心里头不知道暗暗发誓多少次了,再也不会因为颜秋芬而生气,告诉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由着她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都跟自己没关系,可这会儿还是被气到了。   “妈不生气,不生气,不值当!”孟淑梅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颜秋芬没想到孟淑梅的态度这般恶劣,给吓到了,自从她执意要嫁给宋建国后,孟淑梅对她态度就没好过,可从来也没用二话不说就先骂自己一顿的时候,而且还用了“滚”这样的字眼。   这个字也太伤人了!一个母亲居然用这样的字眼来说自己的女儿,这还是自己的亲妈吗?   颜秋芬眼睛肿了,嘴巴肿了,硬邦邦,像被大花蚊子咬过,但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颜国柱冷冰冰的目光,瑟缩一下,又看见妹妹不赞同的眼神,但还是张嘴说道:“你们还是我的家人吗?我受了委屈,不说安慰,却还要骂我,还让我滚,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对我,宋家的人才敢欺负我!”   颜春光的火气也是一直往脑袋上冒,但忍了又忍,还是把想要说的话咽下去。她虽然十分不赞同颜秋芬的做法,但处在自己的位置,跟父母同仇敌忾,表现出自己的立场,反而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深。   她起身,又去倒杯凉开水,塞进孟淑梅手里。母亲的手指头冰凉,还在发抖。   颜国柱抢先开口:“你结婚三个月的时候,跟今天这样,说是宋家人欺负你,哭着跑回来。你妈带着人,就去宋家帮你撑腰。可是后来,你和宋家人和好了,返回来说你妈说话毒,下手狠。”   这么多年来,在颜秋芬的事情上,颜国柱说得很少,都是孟淑梅冲在前面,充当坏人,但对于这个女儿的失望,一点不比孟淑梅少。   颜秋芬是他们的大女儿,生在了建国头一年,那会儿世道乱,通货膨胀得厉害,他还只是雕漆作坊的大伙计,才刚从没有工资的学徒转成正式工,工资不高,孟淑梅早就辞了何家佣人的工作,一直靠干些零活维持生计。   颜秋芬打从她妈肚子里,就没吃到好的,出生之后,跟着父母没过上好日子,以至于建国后,夫妻两个终于过上稳定日子,生活越来越好,就对这个女儿娇惯起来。   那一年,她认识了个小伙子,叫宋建国,长相不错,长了一张巧嘴,哄得颜秋芬跟他搞对象。   两人搞对象的时候,孟淑梅就对宋建国不满意,她觉得这个人夸夸其谈,只会做表面功夫,其实肚子空空的。后来,孟淑梅又去宋家附近找街坊们打听宋家的人品。   打听之后,坚决反对两人的事儿。   这宋家,在那附近风评极差,她问了得有六七户人家,就没有一户人家说他们家好的,说是那家父母刻薄,爱占便宜,一点亏都不肯吃,对家里头的大儿媳妇也十分苛待,那儿媳妇也不是善茬,一对婆媳经常对骂,甚至大打出手,后来那儿媳妇受不了,跟大儿子离婚了。   俗话说,买猪看圈,即便是小两口将来搬出去,可这样的公婆、亲戚也是甩不脱的,这样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孟淑梅绝对不允许女儿嫁进烂泥塘里!   于是,孟淑梅和颜国柱想尽了各种办法,拆散她和宋建国,可颜秋芬这个人,别看蔫了吧唧,在外面受人欺负也不敢吭声,可却是个典型的窝里横,谁对她好,就越敢对谁耍脾气、使性子。   不光不听从父母意见,在父母使尽了诸如把她关在家里,跟宋建国谈判,威胁去他单位找领导告状说她诱拐女同志等手段后,颜秋芬依旧不肯妥协,甚至威胁着要自杀,后来跟父母大吵大闹,威胁要去街道革委会,去燕市雕漆厂举报父母封建思想复辟,粗暴干涉子女婚姻。   孟淑梅和颜国柱被她搞得心力交瘁,家里头鸡犬不宁,又被威胁举报,一下子心灰意冷,跟颜秋芬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后在宋家受了欺负,不要跑回家里哭。   颜秋芬不以为意,心中只有喜悦。   “我……”被颜国柱这么一说,颜秋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沉甸甸的嘴巴嚅动几下,才开口:“我,那时候不懂事……爸妈你们还不了解我吗,我脾气软,我公婆他们低三下四跟我说了软话,我就……爸妈,我是你们亲生的孩子,我就是因为跟你们亲,所以才那么对你的。”   这话说的,颜春光心里头直冷笑,和着谁对她好,谁就活该倒霉呗。她怕孟淑梅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又被气到,赶紧握住她妈的手,揉着因常年做家务、做缝纫而粗糙的手指头。   孟淑梅感受到小女儿温暖的手,刚要上升的血压,又缓缓降下来。   她和颜国柱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讨论,为什么会养出颜秋芬和颜冬至这样没良心的白眼狼,是不是因为对他们太惯着了。他们也会自责,十分挫败,可是因为有颜春光在,又让他们没那么难受。   同样惯着长大的孩子,颜春光得到的爱比两个哥姐还要多,可她有良心,把父母心放在心上。   可见,也未必就是他们教育出了问题。   孟淑梅把脑袋转过去,不愿意看颜秋芬的脸,也不愿意再和她对话。   这个女儿,从小就不聪明,在外面窝窝囊囊,在学校里,跟别的同学大声都不敢,回家来,对着父母却是大呼小叫的,但到底,还是明白基本的是非曲直。可是越长越大,尤其是在结婚后,连这点能力都丧失了。   颜国柱摇摇头,“你这样的亲近,我和你妈承受不起。我和你妈还想安安生生过些好日子,以后,你别来了。”   颜秋芬不可思议看着父亲,想不到在继母亲说了“滚”字之后,父亲也说了这样狠厉的话,她盯了父亲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忽然就悲从中来,大哭哭泣起来。   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看着他妈,眼泪也噼里啪啦往下掉,无声地哭。   颜春光连忙站起来,将小阳拉进自己屋,帮他用手绢擦了擦嘴,柔声安慰他。瞥见桌子上的大碗,被吓了一跳,小阳竟吃了多半下去,那可不是一个三四岁孩子的饭量,连忙去看小阳的肚子,鼓胀胀的,肚脐眼都快要被撑平了。   她连忙问小阳难不难受,又着急找大山楂丸给孩子吃。   山楂丸酸酸甜甜,特别好吃,小阳得了山楂丸,不哭了,亲昵地靠在颜春光胳膊上,一小口一小口舔着。   颜春光这才发现小阳耳朵后有划伤,问了才知道,是他的堂弟用手指甲挠的,因为跟他抢硬纸叠“宝”,小阳不给把纸压在自己身下,那孩子就把小阳压在身下抢。   颜春光又看了看孩子后背,发现那上面也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颜春光问:“你妈知道吗?”   小阳点点头,“知道。我妈说我比他大,我是哥哥,我要让着他。说是我的不对,他要是跟我要的时候,我就给了,就不会挨挠了。”   颜春光听着客厅里,颜秋芬悲伤的哭声,心里的愤怒简直要压不住了。   这样的人,坑害父母,也坑害孩子!   但不管怎么愤怒,此时此刻,她都得忍着,让父母决定要怎么办。   客厅里,颜秋芬还在哭,好似有无限的委屈要诉说。   这会儿,外面的天渐渐黑了,蝉鸣之声,不知道从哪棵树上传来,还有养在夹道中的母鸡,咕咕叫着,但都被淹没在这悲戚的哭声中。   院外传来声音。   “孟大姐,我听见哭声了,这是怎么了?”是蔡小花带着点急切的声音。   孟淑梅心里烦躁,这个时候,不想搭理他们。   颜春光跟小阳交代一声,从屋里走出去,打开院门,见外面不光有蔡小花,还有马彩云、王玉芝和黄秀丽,甚至还有前院的秦老太,正抻脖、踮脚,试图看清屋里面的情形。   “春光,这是咋了,我们听着怪瘆人的,就说看出了啥事儿,过来劝和劝和。”马彩云说。   颜春光笑了笑,说:“没啥事,就是我姐,跟我姐夫发生了点矛盾。不用担心,她哭一会儿就好了,不是大事儿,就是心里难受。”   打从颜秋芬一进了这个院子,就被好多人注意到,然后就开始等着,看她今天又作什么妖。   来这个院子最晚的,就数黄秀丽了,但也亲眼见证了颜秋芬那一套又一套的招数,那会儿,大家伙天天跟看戏似的,越瞧这戏越新鲜。就连几乎可以说看着她打小长起来的马彩云、蔡小花都从来没了解过颜秋芬。   都说蔫萝卜辣死人,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两句话如今是真正印证了。   这些人过来,固然是真心关心孟淑梅,觉得她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闺女不容易,也是好奇心作祟,想来看热闹。   “要不,我们进去劝劝,你妈她真是不容易。”蔡小花说。   孟淑梅爱听别人的热闹,可不想让别人看自家的热闹,要是让他们进去,只会觉得丢人、没脸。   颜春光笑着拒绝,“没事,我妈挺好的,我跟我爸在身边,她不生气。”   蔡小花:“那行吧,要是需要帮忙,你就言语一声。”   颜春光客客气气目送几人走了,才又重新将院门插好。   客厅里,颜秋芬哭声小了,大概也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觉得丢脸了。   这会儿,颜国柱再一次下了逐客令,“天黑了,回去吧,小阳也得睡觉了。”   颜秋芬两只眼睛跟烂桃似的,鼻头通红,嘴巴好似更肿了,“爸,妈,你们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叹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们劝也劝了,帮也帮了,可我和你妈一回回帮你,一回回被你倒打一耙,我们是当爹妈的,可也是人,人的心是血肉长的,不是铜铁铸就的,经不起你老是往我们心上捅刀子。”   这话听得颜春光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流下来。   可她的感触显然和颜秋芬并不相通。   “爸妈,你们说帮我,可哪一回是真心帮我了,家里头这么多房子,还有两间常年空着的,我说想和建国搬过来住,恳求你们,哪怕是付房租都行,可你们呢?宁可房子闲着,都不肯,你们这是帮我吗,爸妈,你们的心是血肉长的,我也是,我也寒心啊!”   孟淑梅本来打算今晚不再搭理颜秋芬的,可这会儿却忍不住了。   “让你跟宋建国搬来住?我只要没疯没傻就不可能答应!哦,今儿个你和宋建国一家三口搬过来了,明儿个你公婆就敢搬过来,后来,宋家一大家子就敢占了我的正房,把我和你爸还有你小妹撵出去!当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你个不知四六,分不清好坏的玩意儿!”   颜国柱按了按妻子的胳膊,对颜秋芬说:“你搬回来住,也可以,不过你要和宋建国离婚,带着小阳搬回来。”   颜秋芬烂桃一般的眼睛使劲睁大,愈加震惊,“爸,我一直以为你是咱们家最讲道理的人,可今个可太让我失望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怎么能撺掇我离婚呢!”   孟淑梅冷笑连连,这会儿才知道,在对一个人极度失望后,心情居然会变得十分平静。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我们生你养你一场,不欠你的,也不图你孝顺。以后你就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孟淑梅冷冷地说着。   颜秋芬也来了气,今儿个本来是来娘家诉诉苦,求一些温情、安慰的,可从来了之后,爹妈不光连问都问,还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骂人,而后,更是用“滚出去”那样的字眼撵自己,甚至还要求自己离婚!   这都什么父母啊,颜秋芬极度失望之下,站起身来,用沙哑发闷的声音吼着小阳,“跑哪去了,赶紧出来,咱们走!你姥姥、姥爷不待见咱们,撵咱们走,要咱们断绝关系,咱们也不在这里碍人家的眼。”   小阳不想走,他最愿意来姥姥家,有好多好多的好吃,大人们都对自己特别好,愿意哄着自己,更重要的是不受奶奶、小姑打骂,不受堂弟的欺负。可是,妈妈都叫了,他就只能离开,想和小姨说声再见的,可也没看见小姨。   跟妈妈气冲冲走出来,才发现小姨就站在门口。   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来,拉住小阳的手,跟父母说了一声:“我送他们。”   颜秋芬无所谓,可她这个怒气冲冲又恍恍惚惚的样子,小阳跟着她,着实不安全,孟淑梅点了下头。   颜秋芬一句话不说,闷头跨大步就往出走。   一直注意着后院动向的蔡小花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对她说:“秋芬呀,这就回了?”   颜秋芬理也没理。   蔡小花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对着后面的颜春光说:“好长时间没看见你大姐,脾气见长了。”   颜春光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蔡小花目光又转向小阳,说:“这孩子都快四岁了吧,咋跟两生日孩子似的?得跟你说,小孩小时候的营养得跟上,要不然就得跟我们家门墩似的,小时候亏嘴,长大了看啥都想吃。”   颜春光朝她点了下头,说了声:“您忙着,我送他们。”   出了三号院,颜秋芬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小阳特别着急,叫了好几声“妈”,颜秋芬都没有回头,急得他就想拉着小姨去追。   却被颜春光拉住了,说:“你刚吃了那么多饭,这会儿跑起来灌一肚子风,要肚子疼的。”   小阳“哦”了一声,不敢跑了。   三人直到公交车站,才聚齐。   这会儿,天麻麻黑,路灯亮起来,只是并不璀璨。公交车站站牌前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道路上的行人也比较少,三三两两在街边、门口摇着扇子聊天、乘凉。   这个时间,公交车发得少,颜春光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   颜秋芬不看她,转头狠狠瞪了眼自己的儿子,“过来。”   小阳被这样的妈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颜春光身边靠,但还是放开小姨的手,朝着自己妈妈走去。   颜春光无所谓,她出来送,只是怕小阳出什么意外,并不是对颜秋芬有期待。两人的姐妹之情,在颜秋芬一次次为着宋建国在家里大闹时,消磨殆尽。   见颜春光不说话,颜秋芬反而沉默不下去了,她揉揉自己肿得发硬的脸,冷冰冰开口:“你过来送我,是不是也想说我两句。”   颜春光真没这个想法,早些年就看透了颜秋芬的愚蠢和固执,跟她说教,只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再说了,自己只是妹妹,还比她小了七岁,生她养她一心为她好的父母之话都不听,能听自己的?   她看了颜秋芬一眼,眼睛、鼻头、嘴巴都比刚刚更肿了些,好似被马蜂蜇过一般,变形了,很难看。   见颜春光没回答,颜秋芬愈加生气,父母要跟她断绝关系,小妹也不搭理她!   “我明白,爸妈说怕宋家会霸占房子,那就是借口,就是想把房子留给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偏心罢了!还说什么疼我,你一出生,我跟冬至就靠边站了!”   颜秋芬恶狠狠地瞪着颜春光。   颜秋芬这是在迁怒,她一向是这样,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和父母、弟妹撒气。颜春光承认,父母确实偏疼她一些,那时候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大姐和大哥都是大孩子了,大姐7岁,大哥5岁,这样年岁的孩子,不光能自理,许多家务活都可以干了。   “爸妈为什么偏疼我?那是因为指望不上你!我能在身边陪伴,逗他们开心,给他们长脸,将来给养老!他们不偏疼这样的我,难道还偏疼是非不分、好歹不分,瞎心瞎眼、脑子一团浆糊,狼心被狗吃了的你?你这种人,就是奴才秧子,谁对你好,你欺负谁,谁欺负你,你反而跟哈巴似的讨好人家,贱不贱啊你!你这样的,现在遭受的所有的罪都是活该、自找,怨不得任何人!”   颜春光今儿一晚上给憋坏了,这会儿一气说这么一大堆,把喉头里面的鱼刺拔了出去,终于可以轻松喘气了!   “你……你,你也敢对我这样!”   颜秋芬手指头指着颜春光,浑身发抖,她今天哭了太多,本就头晕、虚弱,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小阳被吓蒙了,惊恐的目光从小姨身上移开,转移到妈妈身上。   小姨一向都是温和、带着微笑的,可刚刚那一刻,却是冷冷的,特别吓人,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话语中的意思,但却能感觉得出,那是在骂妈妈,还把妈妈骂倒了。   “这是怎么了,秋芬,你怎么坐地上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小阳看到来人,也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他叫一声“爸!”   原来是宋建国来了,对于这个大姐夫,颜春光连眼皮都懒得扫。   他们夫妻两个一个狼,一个狈。颜秋芬惦记着家里头的房子,想搬过来住,十之八九是宋建国的主意。而宋建国的主意,多来自于他妈金二妹,这一家子,从认识颜秋芬开始,就惦记着吃绝户。   宋建国小跑着过来,将颜秋芬从地上拽起来。   颜秋芬看见丈夫,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抓着丈夫的胳膊就要诉苦,却被他制止了,转过去瞧着颜春光,小意讨好:“春光,有长时间没见了,听说你去国棉一厂当干部了,真了不起。我刚回了咱家接你姐和小阳,才知道你们出来了,猜就在公交车站这边……”   他后面再说什么,颜春光根本没兴趣听,既然宋建国来接了,就不用她在这里陪着了,她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孟淑梅的眼睛红红的。显然,颜秋芬走了之后,她又哭了一场,不过,瞧着精神状态还不错。   颜国柱也是,有一种终于将心头石头放下的释然之感。   “回来了?刚才那个宋建国也来了。”孟淑梅将屋里头剩下小半碗的炒米饭端了出来。   “我在车站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去国棉一厂上班的。”   孟淑梅琢磨了一下,“约莫是你大哥写信说的。”   颜春光点了下头,“只能是他了。”   自从颜冬至下乡后,他和颜秋芬的感情反而比以前好了,大概是因为都是被父母反对的恋情,能够同病相怜吧。   还以为两人不再提刚刚跟颜秋芬决裂的事情,却没想到颜国柱却郑重跟她说:“以后你姐要是为了宋家的事情找你帮忙,你别管。她那个人拎不清,心里头只有宋建国和宋家人,别被她给坑了。”   孟淑梅也插嘴,“你爸今儿个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不是说说就算的。父母跟子女之间,也讲究个缘分,彻底断了,我们也能过些轻松日子。以后,她是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不再管了。本来觉着,父母是父母,姐妹是姐妹,可我又寻思,她那样的人,对你不会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被宋建国撺掇着,从你身上占便宜。不说你也跟她断绝关系,反正必须得防着。”   孟淑梅所说的,他们如果搬进来,宋家父母很快就会搬进来,紧接着,一大家子人就会把颜家给占了,绝对不是危言耸听,那是根据宋家人一贯德行而得出的合理推断。   能得出这样的推断,也就可知宋家人都是什么人性,他们算计不了老两口,未必不会打颜春光的主意。   毕竟颜春光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比他们两个老的好对付多了。   这些年来,其实颜春光跟颜秋芬没有单独的往来。   大概是因为上面有两个不省心的哥姐,虽然她是最小的,却没有受宠老小的天真和不谙世事,对于这两位哥姐的品行,她从小到大看得太清楚。   她那个哥哥还可以说是耳根子软又叛逆,没有自己的主意,被人牵着鼻子走,她这个大姐就只能说是愚蠢又坏,谁对她好就祸害谁。   这样的人,即便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也很难让她有血脉亲情。   她点点头,说:“爸妈你们放心,我都明白。” [25]见到了传说中的唐铮:为了迎接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国棉一厂准备进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r\n……   为了迎接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国棉一厂准备进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   除了在厂内增添书写标语、画墙画外,还准备联合国棉二厂,进行一场“友谊第一”的乒乓球比赛。   由两个厂的宣传处、工会还有共青团委联合组织承办。   宣传处这边,刘处长将任务交给了彭爱青,工会那边派出一名叫王明月的干事,共青团负责的则是一位叫马越的男同志。   王明月、马越年纪都和彭爱青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经常一起合作,非常熟悉。   因着彭爱青去负责乒乓球赛的工作,标语、宣传画的工作就由颜春光自己负责。王蔓菁觉得这是个和颜春光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就跟在她后面打下手,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帮着递个东西、扶个梯子还是可以的。   这种赛事,都是有先例可遵循的,彭爱青三人将流程、规则等商量好,再跟二厂商量达成一致后,往各自厂办汇报,得到批复后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让颜春光以图配文字的形式,弄了这次乒乓球赛的活动宣传海报,张贴在厂区还有家属区内,便开始接受报名了。   刘处长在办公室内进行报名动员:“这次比赛,不说给厂里,给宣传处增光,就冲着那些奖品,也得参与参与,再说了,这是宣传处策划的活动,总要给咱们自己撑场面的,我建议,只要会打两下乒乓球的,都报名参加!”   刘处长这话说得很实在。这次球赛,工会出了一部分经费,厂办出一部分,凡是报名参加的,都有参与奖,一块肥皂,名次越前,得到的奖品越高。   不光如此,如果能够代表一厂和二厂比赛,那奖品就更好了,一等奖是电视机票一张。   得到一等奖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两个厂都有专业练乒乓球的,但能得个优秀奖也不错了,能奖励七尺五的布,足够做一条男士的裤子,还有富余。   他这么一动员,大家伙纷纷表示要参加。乒乓球是国球,小学的体育课上,就会教授打乒乓球,乒乓球台子也很好找,厂区、家属区的公共活动空间里,街道的居民广场上,也都有。   颜春光自然也报名参加了,她会打乒乓球,而且技术还不错,就是有段时间没打了。   晚上回家吃了饭,就找了球拍和乒乓球,跟孟淑梅交代说是去找邝诗洁,到二十四中去练习乒乓球。   邝诗洁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成绩优异,长得好看,性格开朗、大方。家就住在二十四中后身,东城区邮电局的家属院里。   她父母都在邮电局上班,当着不大不小的干部,高中还没毕业,就定下要去邮电局上班。这阵子两人都在新单位各自忙碌,但也抽时间见见面,说说彼此工作情况。   他们单位没有举办宣传活动,但她被选中作为代表,到机场去迎接各个国家的运动员。不需要跟这些人接触,就举着假花欢迎就行。   颜春光十分惊讶,“那不是咱们上小学时干的事儿吗?怎么上班了还得去?”   邝诗洁:“我也没想到。不过,不用上班,光站着,还给补助,也不错。”   二十四中教室前面不远处,有一溜十来个乒乓球台子,水泥筑成的,门口有大爷看门,不过俩人才从这边毕业,跟大爷说说,就让进去了。   两人稍微做了会儿热身,就开始对打起来。有段时间不打,手有点生,打着打着,手感就来了。   一场打完,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颜春光笑:“怎么样,我这水平不减当年吧?”   邝诗洁球拍扣在拳头上,做了个拱手姿势,“风采依旧,我甘拜下风。你这水平,参加比赛,得不了二等奖,怎么也能得个三等奖,反正我认识的人里面,你代表了乒乓球最高水准。”   颜春光:“行,承你吉言。”   两人打了一个来小时才结束,特意换上的运动服都被打湿了。   运动让人心情愉快,邝诗洁直呼舒坦,说是把上班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心翼翼和憋闷全部打出去了。   两人坐到学校外头的马路牙子上休息。   邝诗洁说:“我妈找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颜春光惊讶,邝诗洁虽然比她大了一岁,但刚虚20,刚上班就开始找对象了吗?两人上高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都没有开恋爱的窍,对男同学不感兴趣,觉得他们太幼稚,都说要好好干事业,等二十六七岁再结婚的。   这速度也太快了。   邝诗洁的理由却很充足,“我妈说,在邮电局这样的机关单位上班,女同志要想有更好的前途,还是得早点结婚生子,这样领导才愿意提拔你。我这会儿找对象,谈半年、一年左右的恋爱,然后结婚,之后生孩子,等孩子能上幼儿园了,我二十五六岁,正是被提拔的好年纪。”   颜春光点点头,没说什么,毕竟她不了解机关单位,不好随便发表意见,邝诗洁妈妈那么疼爱女儿,不会坑害她。   颜春光好奇地问:“那介绍的对象咋样,有你相中的没?”   邝诗洁点点头,“也不能说是相中,就是觉得还行,就是先接触看看,能不能培养出感情来。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都在一个家属楼里住着,父母都是同事,只不过比我高几届,又是男的,以前不在一块玩。他在邮电部工作,人文质彬彬的,言之有物,我俩还挺有共同语言。”   邮电部是邮电局的上级单位。   七零年,邮电被拆分,邮政归交通管,电信归武装部管,今年3月份,邮电部恢复职能,邮电局受邮电部和地方政府双重管理。   邮电部正是邝诗洁所在的东城区邮电局的上级领导部门。   而邝诗洁评价他言之有物,便是很高的评价了,她喜欢有思想有头脑,有自己主见的人。颜春光觉得,多相处相处,邝诗洁跟对方估计能成。   在颜春光步步高歌,取得了代表厂党办晋级的资格后,在王蔓菁的再次邀请下,准备赴她的约,去老莫餐厅吃饭。   老莫餐厅,全名是燕市莫斯科餐厅,50年代中期开业,是对苏联人民先进、富足生活的一种展示。后来,虽然中苏关系破裂,但老莫餐厅却一直是燕市老百姓只要说起西餐、档次高,就首先想到的地方。   很多时候,去老莫餐厅吃饭,是一种身份上的象征。71年之后,老莫餐厅就可以跟其他国内饭店一样,用钱和粮票结账了,但在很多老百姓眼中,依旧是有高门槛的,不能踏足的地方。   为着这次赴约,头一天孟淑梅就让颜春光选好了衣服,还一再后悔,说没早给做件好衣服,这样的场合,合该穿着新衣服去才是。   搞得颜春光哭笑不得,怎么去吃个饭,比上台领奖还隆重?她承诺道:“妈,我这次去先瞧瞧老莫餐厅的大门朝哪边开,有什么好吃的,等下回我带你和我爸去。”   孟淑梅:“我才不去,那地方是咱普通老百姓能去的地方?你去多长长见识,回来跟我学学就行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日,颜春光来到老莫餐厅门口。   这是个淡淡米黄色的建筑,作为苏联援建的,燕市展览馆的一部分,有着浓浓的斯大林式风格,坚硬的花岗岩基座和台阶,还有旁边高大的浮雕罗马柱,形成了一种庄重和高不可攀的气势,这大概也是普通老百姓不敢轻易涉足的原因之一。   餐厅旁边,那高高的,巨大圆顶塔楼之下,镶嵌着巨大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11:30,正是和王蔓菁约定见面的时间。   不过根据王蔓菁的脾性,往往要晚一些才能到,这倒不是她主观就愿意迟到,而是丢三落四的,比如都说要去吃饭了,忽然想到自己的饭盒昨天拿回去刷,今天早上倒是带回来的,却落在了车筐里,还得陪着她先去取饭盒;到了厕所才发现没带手纸……   等了五分钟,王蔓菁还没有来,颜春光猜测她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   陆陆续续,有穿着体面的人说说笑笑登上台阶,拉开金光灿灿的门把手进到餐厅里,难免有路过之人目光往她身上扫,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没藏,反而打量起这些人来,猜测着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是什么身份,一起来吃饭的,都是什么关系。渐渐地,竟有些怡然自得起来。   等塔楼上的指针,又走出去三个格子,王蔓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骑着一辆26的女式自行车,鼻头上全是汗,离了老远就跳下车子,推着往前跑,“颜春光,你等急了吧?不好意思,我出门之前才发现我车胎被扎了,赶紧出去借自行车,好不容易借到一辆26的,28大杠我骑不了,太沉了。”   颜春光帮她扶了下车子,“没事。”   显然,王蔓菁今天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梳了个歪辫儿,用小花格手绢扎着,上身穿淡蓝色的小圆领衬衫,下身穿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坡跟皮凉鞋。   只是精心扎的头发有些散乱,她停下来,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汗,又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衣服。   将自行车停在附近的收费自行车棚,换了号牌揣进裤兜里,两人才进了老莫餐厅。这会儿正好是12点整。   “等会吃什么?我爱吃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基辅鸡卷还有首都沙拉。再点一道红菜汤,对了,还有格瓦斯,这个必须得尝尝,我跟你说格瓦斯特别好喝,有点像啤酒,但不是酒,甜甜的,还挺爽口……”   王蔓菁说起老莫的菜来,如数家珍。   颜春光一边听着,说着:“我头一回来,不知道爱吃什么,你点什么我吃什么好了。”一边打量着餐厅内部。   这里金碧辉煌,高高的穹顶,精美的吊灯,优美的雕刻壁画,淡黄色的瓷砖,还有铺着米白色餐布、一尘不染的餐桌,其上整齐摆放的银色精美餐具,都让颜春光觉得新奇。   有身着马甲,带着领结的侍者迎上来,带着微笑,露出几颗洁白牙齿,微笑躬身,“午安,两位女士。”   王蔓菁:“你好,就我们两位。”她指指靠着东边的位置,“我们就坐那片区域吧。我以前跟别人过来吃饭时,一般都是坐那边。”   侍者答应一声,将他们带到东边的两人座位,王蔓菁等着侍者将椅子帮着拉开,才款款坐下,也不接递过来的餐单,跟颜春光说:“那我就点了。”   颜春光目光盯着餐具,脑袋里头琢磨着这到底是不是银的,一听这话才抬起头来,说:“你点。”   王蔓菁熟练地报菜名,又跟侍者说:“谢谢,就这些吧,甜点等我们吃完正餐再上。”   侍者答应一声,正要离开,颜春光指指他手上的菜单,问:“菜单能给我看看吗?”   侍者微笑:“当然,女士。”   被人称作女士,还有点新奇。颜春光接过菜单来,仔细看着。   菜单上面有几种语言,中文、俄语和英文。   颜春光所上的和平胡同小学以前是开设俄语课的,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可惜颜春光上三年级时,正是中苏关系最不好的时候,学校取消了俄语课。后来听说施家小学那边从小学就开设多种外语课,什么英文啊,德语、日文啊,把她羡慕坏了。   她问王蔓菁:“你看得懂上面的俄文和英文吗?”   王蔓菁两手捧着脸颊,有些婴儿肥的脸庞被挤压得愈加胖嘟嘟,两只眼睛咕噜噜在餐厅里逡巡着,好似在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能看懂一点点,会看不会说”,王蔓菁接过餐单,指着其中一个单词,用英文读了出来,再看下去,又找到几个认识了,而后将餐单递给颜春光,说:“哎呀,好多都读不出来了,明明我以前英文学得还不多。”   王蔓菁小学上的就是颜春光最向往的施家小学,不过,因着成绩一般,初中上的就是一般的学校。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地红了,露出小女儿的忸怩神色,抿着嘴巴欲说还休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个人外语学得特别好,英文、法文、日语都能精通。他不光外语学得好,什么都学得好,特别聪明,一学就会!我们那些大院的孩子,都特别崇拜他。”   颜春光目光从菜单上抬起,端详王蔓菁一阵儿,笑着说:“你说这人,不会是你喜欢那人吧?”   王蔓菁眼皮上下抬动,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抿了抿嘴唇,点点头,又强调:“是互相喜欢。”   颜春光被她这样子感染,笑容也愈加深了,问:“那就抓紧确定关系呗。”   王蔓菁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嘟嘟嘴巴,“我倒是想……”她没再继续说,大眼睛咕噜咕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春光便也没再问,专心研究菜单。   闷罐牛肉,一块二,首都沙拉,五毛,红菜汤,5毛,奶油烤杂烩,一块五,一杯格瓦斯,3毛,奶油蛋糕一块五。不过,这些菜都是按位上的,如果按照一道汤,一道主菜一道沙拉、面包的点菜方式来说,王蔓菁刚点的那些菜,不算粮票,光算钱,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六七块钱。顶上她五分之一的工资了,确实不能说便宜,不过偶尔来吃一顿,长长见识,却是相当不错的。   红菜汤、首都沙拉、焖罐牛肉等陆续上来,颜春光观察着王蔓菁的样子,拿起刀叉、勺子,慢条斯理吃着。   这会儿的王蔓菁就显得淑女多了,餐巾铺得整齐,喝汤时,也是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她还跟颜春光解释:“这边有时候会有外国人来,他们就爱臭讲究这些,在外国人面前,必须得端着,不能给国家丢人。”   距离他们不远处,就是坐着几位珠光宝气,衣着鲜艳的人,说话叽里呱啦,声音不小,聊得很愉快,不知道是华侨还是外国人。   其实老莫餐厅在涉外餐厅来说,算是平民餐厅,更高一等级的,是新桥饭店、首都饭店的西餐厅,基本不招待平民,只接待外宾、华侨还有涉外人员。   颜春光品尝着闷罐牛肉的味道。家里不是回民,日常供应中,没有牛羊肉类的定向,只是偶尔能从商店里买到,一年能吃个三四回就不错了,所以,能吃到牛肉,不管是什么做法,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王蔓菁还点了奶油烤杂拌,跟闷罐牛肉放一起,两人一块吃,给颜春光介绍着里面的原料,有红肠,有烤鸡肉,有火腿,还有口蘑等,加上黄油、牛奶还有奶酪一起煮,这是颜春光从来没有吃过的口味。   “怎么样,好吃吧?”王蔓菁眯着眼睛享受着,询问颜春光的感受。   “特别好吃”,吃别人的请,菜再不好,也得说好吃,何况是真的好吃,颜春光记住这道菜的名字,决定下次带爸妈过来时,一定要点。   “我就说你肯定爱吃,这道菜,就是让我天天吃、顿顿吃,我吃不腻!”   这么说着,王蔓菁忽然闭上嘴巴,头偏过去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奔到不远处一道屏风后面。   紧接着,那屏风后面就响起了王蔓菁激动的声音,但毕竟相隔有段距离,她具体说了什么,听不太清楚,但猜测着,应该是遇见熟人了。   颜春光小口吃着面包,等待着王蔓菁回来。又尝了尝格瓦斯,说不上来的味道,第一口喝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再喝两口,还挺好吃,大概是冰镇过,凉凉的,特别解暑。   左等右等,等了大概十分钟,王蔓菁还没回来,颜春光就放下刀叉,仔细研究餐盘上的花纹。   又等了几分钟,王蔓菁终于回来了,老远就拍自己的脑袋,“对不住,对不住,我一看见……看见……就高兴得脑袋发蒙,忘了你还在,走,咱们到那桌吃去,我跟你介绍我的发小们。”   自己和他们不认识,也没啥交集,没必要凑到一桌,便拒绝:“你过去吧,我差不多饱了,这就回家了。”   王蔓菁不允许她走,过来就拉她的手,“你去嘛,去嘛。我说了在这儿跟同事吃饭,是他们叫我带你过去的,放心吧,他们都是好人。”   王蔓菁脸蛋上的红晕一层一层的,眼神晶晶亮,很是亢奋。这些人里,有和她互相喜欢的那个人?   但颜春光还是不打算过去,一大桌子都是打小认识的发小,就自己一个陌生人,王蔓菁又不是个靠谱的,自己要是过去得多尴尬,她可不去受那个罪。   但此时,从屏风后又走出来两人,一男一女,皆穿着合身的海魂衫,扎着宽皮腰带,女的短头发,扎着根头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男的梳着板寸,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身材细高,嘴唇上方毛绒绒,带着稚气。   两人走到跟前,女的带着善意稍稍打量颜春光,而后笑着开口,“听说蔓菁姐带了同事过来吃饭,我们都挺好奇的,难得有和蔓菁姐相处得好的人。”   这话说的,关系好的叫调侃,关系不好就叫讽刺。   王蔓菁一点不恼,反而笑呵呵,说:“我不是跟人相处不好,是交朋友的门槛高。”   女的伸出手来,跟颜春光握手,“您好,我叫方丹,跟蔓菁姐……算是从小认识吧,这位是我发小,林海军。”   眼前两个大院子弟十分有礼貌,话语也真诚。   颜春光伸出手来,“你们好,我叫颜春光,也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工作。”   林海军虽然没跟颜春光握手,但也微笑着,表达着友好。   方丹:“那我就叫你春光姐好了,很高兴认识你,你就跟我们一块过去吧。”   林海军:“是啊,春光姐,相请不如偶遇。我哥林海鹏回来探亲,铮哥请客,帮他接风,我们都是凑热闹的,您也一块过去热闹热闹。”   接风宴,没请王蔓菁,可见王蔓菁跟请客的铮哥还有主宾林海鹏关系都很一般,是她过去打招呼,人家才留她一块坐的,又知道她还有个朋友,出于礼貌,让她将朋友带过去,还专门派了两个人过来请。   这事情办得,真是妥妥帖帖,方方面面。   颜春光即便不想去,也得去,否则,就太小家子气了。   她点了下头,说:“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王蔓菁听说她要过去,高兴得不行,立时挎上她胳膊,要求侍者将桌上的菜还有没上的奶油蛋糕都挪到屏风后面去。   两个小的打头,王蔓菁带着颜春光稍后他们一步,转到木质屏风后面。   “把人请过来了。”林海军喊了一声,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颜春光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红了,匆忙环视了下桌上的众人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上,稍微停顿了几秒钟后,带着笑容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来,坐坐坐,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又遇见新朋友,高兴。”   其中一位穿军装的年轻人站起来张罗着,挪位置,布置餐具。他应该是喝了点儿酒,脸有些红,精神很亢奋,他应该就是今天的主宾,叫林海鹏的探亲军人。   王蔓菁拉着颜春光在位置上坐下,嘟着嘴假装不高兴,“海鹏哥,你刚刚见到我的时候,可没这么高兴。”   林海鹏哈哈笑:“你是小妹妹,人家是漂亮姑娘,肯定不一样。”   颜春光有些尴尬,在林海鹏身上看到了大院子弟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好了,别胡说八道,这位女同志,欢迎你。”出声的是吸引了颜春光目光的那位年轻人,他坐在林海鹏旁边的主人位,应该就是那名铮哥。   他之所以能吸引颜春光的目光,是因着那出色的气质相貌。他留着比寸头略长的头发,头发黑亮,小方脸,脸部轮廓十分干净流畅,下颌线清晰,显得十分硬朗。不粗不细的剑眉,下面是偏长的桃花眼,眼仁黑白分明,闪耀如星,十分有神,鼻子也不逊色,从山根到鼻梁笔直挺拔,鼻尖秀巧,嘴唇不厚不薄,唇形清晰,在酒精作用下,泛着嫣红。   颜春光虽然没有亲自用尺子去丈量,但从小学习国画,眼睛就是尺。这位铮哥的脸十分符合中国古代“三庭五眼”的黄金比例,不能只用“好看”“漂亮”“英俊”这类词来形容,还需得用“顺眼”“端正”来形容,是那种一看就可亲,就觉得是正派好人的长相,还带着点领导别人的气势。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字正腔圆,轻悦柔和。   颜春光刚说了声:“谢谢,打扰了”,声音就被王蔓菁盖过去。   她站起来,清清嗓子,说道:“铮哥,海鹏哥,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下,这位是我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也是我的好朋友,颜春光。”   又给颜春光介绍道:“这位是铮哥,唐铮,在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担任对外贸易处副处长。这位是林海鹏……”   唐铮,燕市工艺美术局,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颜春光惊讶地联想到父亲不止一次提到的那个人,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也难怪父亲每次见到他,都要回家来念叨念叨。   这么一走神,就没听见王蔓菁后面关于林海鹏的介绍,不过知道了他的名字就足够了,接下来,她专心听着,别等会儿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就失礼了。   算上她已经认识的唐铮、林海鹏还有方丹、林海军,还有6个人,年纪都和唐铮边上边下,除了方丹和林海军还在上学外,其他人都已经上班了,有在革委会上班的,有在武装部的,还有在军区医院以及其他机关单位的。   介绍之后,其他人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聊天的聊天,敬酒的敬酒,迅速热闹起来。   王蔓菁和旁边的人聊了起来,眼神却总是瞄向唐铮,含羞带怯的,颜春光便明白了,王蔓菁所说的,互相喜欢的人就是唐铮了。   这个时候,一名在军区医院工作的,叫白胜明的女同志端着酒杯走到唐铮和林海鹏中间,笑着说:“唐铮,我敬你,感谢你组了个这个局,说是给林海鹏接风,却让我们这些老朋友有相聚在一起的机会!”   唐铮站了起来,颜春光这时候发现,他个子蛮高,大概在一米八往上,往那里一站,身板挺拔如松,颈部线条优美,看着他,着实是一种享受。   显然,王蔓菁也是这么想的,她痴痴望着唐铮,却又不忿起来,噘起嘴巴,转头对颜春光小声说:“那个女的不要脸,你看,她都快贴到铮哥身上了!铮哥根本就不喜欢她!”   颜春光能说什么,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和。   两人干了一杯后,白胜明又倒了一杯,笑颜如花,说:“唐铮,以后即便是林海鹏不在,咱们也要常聚,我知道你工作忙,我工作也忙,但忙里偷闲总是可以的,为国家赚外汇重要,个人生活也同样重要,我说得对不对?”   王蔓菁越看越生气,咬着嘴唇,“你瞧你瞧,铮哥还对她笑!气死人了!”   颜春光没说话,低头抿着格瓦斯,耽搁了一会儿,格瓦斯没有刚刚那么冰凉了,劲儿也没那么足了。   方丹坐在颜春光身边,她大概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也还在上学,插不进大人的话里,但因着跟其他人都十分相熟,也不尴尬,埋头吃喝之余,偶尔和颜春光说说话。   坐在另一头的王蔓菁隔着颜春光,按了按方丹的胳膊,语气不大好地质问:“白胜明是不是对铮哥还没死心?”   方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死没死心的,关你什么事儿?”   “我们……”王蔓菁一噎,咬了下嘴唇,还是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   颜春光埋头喝着自己的罗宋汤,心里头寻思着,王蔓菁说她和唐铮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可瞧着唐铮对她,跟对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区别,好似不带有那方面的感情,但王蔓菁又十分笃定的样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还挺难懂的。   在白胜明找借口敬完第二杯酒,还想要敬第三杯时,被唐铮委婉但又坚定地拒绝了,王蔓菁脸上就露出喜色,跟颜春光说:“你瞧,白胜明的脸这会儿是不是特别难看?不要脸,活该,自找没趣,铮哥怎么可能对她有意思?他俩高中同级,要是喜欢,早就成一对儿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边几人开始起哄,好似在追问唐铮此时的感情问题。   王蔓菁立时目光灼灼,屏住呼吸地期待着唐铮的回答。   但唐铮说出来的话却让她的脸瞬间耷拉下来,嘟起嘴巴,满脸怒意,瞪大眼睛瞪着唐铮。   可惜,唐铮并没有看她,更加没有接收到她的怒意,刚刚回答了“没有对象,暂时也没有成家想法,先以事业为重”后,就把话题转开了。   颜春光一直用余光观察着王蔓菁,她觉得王蔓菁好似要热血上头,压不住脾气了,她是被王蔓菁带过来的,如果她弄出些尴尬的事情,自己未免也会受牵连,便用手碰了下王蔓菁的胳膊,想开口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却谁料,王蔓菁看了她一眼后,就露出一个“心生一计”的笑容,颜春光立时“咯噔”一声,还来不及说什么,王蔓菁就开口了。   “铮哥,正好,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她说完这句,又提高嗓门,站起身来,重复一遍。 [26]小街街道最有名的顽主:颜春光咽口唾沫,后背紧绷,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但瞧见桌上所有人……   颜春光咽口唾沫,后背紧绷,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但瞧见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王蔓菁而来,只好收回想要拉王蔓菁衣襟的手。   唐铮微笑,“蔓菁长大了,都开始关心我的婚姻大事了。不过你放心,我年纪虽然不小,但肯定打不了光棍。你这个年纪,还是爱吃爱玩的时候,不用管别人的事儿。还有想吃的没有?尽管点。”   他这是想把话题岔开,显然不愿意在这会儿讨论自己的恋爱、婚姻,话里话外,都把王蔓菁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   但王蔓菁却没有就此打住,她胸口略略起伏着,忽然就笑了起来,指指身边的颜春光:“你看我朋友颜春光怎么样?长得漂亮,又会画画,我觉得跟铮哥你特别合适!”   她说完,死死盯住唐铮,手指头无意识抠着,呼吸都停了,充满了期待,等着唐铮说些什么。   从王蔓菁说出“我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句话时,颜春光的大脑就飞速旋转,思考着,万一真要是自己想的那样,该怎么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这会儿,听了王蔓菁的话,悬着的心反而落了肚,不紧张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挽回,她就会从容、淡定地去面对,大概这就是人所说的急智吧,这个时候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好用。   “扑哧”,颜春光忽然笑了起来,拉了拉王蔓菁胳膊,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十分欢快地说:“谢谢你啊,王蔓菁同志,什么好事都想着我。唐铮同志太优秀,仪表堂堂、前途远大,说实在的,谁要是被介绍这种条件的男同志,都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不过,唐铮同志说了,暂时要以工作为重,我也是,我刚来国棉一厂,参加工作还没满一个月,还不到考虑恋爱、结婚的时候,所以啊,王蔓菁同志,你的好意我恐怕是要辜负了。”   说着,她端起自己那杯格瓦斯,站了起来,隔着一张桌子遥遥和唐铮相碰:“唐铮同志,在这一点上,咱们意见一致,值得干一杯吧?”   “值得!”唐铮笑着,端起自己空了的酒杯,满上一盅,仰头喝干净。   酒桌上的其他人立时如被解开穴道一般,林海鹏率先叫了一声“好”,又拍了两下手,说道:“今儿这接风宴接得好,没想到认识了这位一位有趣的女同志。”他也倒了杯酒,在桌子上磕了下,笑着说:“颜春光同志,我敬你!以后,咱们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颜春光笑着回敬她,其他人也纷纷对她示好,好似跟他们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王蔓菁这人是什么脾气秉性,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所了解的,所以,她那番话一出,大家都紧张起来,都在想着,该怎么打圆场。这件事情上,最尴尬的是颜春光,其次就是唐铮,还有这次接风宴的主角林海鹏,好好的接风宴搞这么一出,怎么着都不会让人心情愉快。   却没想到,颜春光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就化解了尴尬,让气氛重新欢乐起来,大家对这位略有些拘谨,话不多的女同志的印象一下子就好起来。   方丹往颜春光的盘子里放了块奶油蛋糕,同时悄悄打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下来,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低着头“啪嗒嗒”掉眼泪的王蔓菁。   她搞不清楚,王蔓菁闹这一出是为了啥,她喜欢唐铮,方丹是有猜测的,但如果喜欢,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   方丹不明白,但颜春光却是想明白了,王蔓菁这样做,大概是为了刺激唐铮,以这种方式,迫使他尽快承认对她的感情。   虽然明白王蔓菁这样做的目的,但是对于她这么做的思路,却是难以理解。   王蔓菁这样的人,应该是直来直去坦白,喜欢就确定关系,不喜欢就一拍两散。却患得患失,猜来猜去的,出这些损人不利己的小招式,让无辜的人受牵累。   所以说啊,她真的不乐意跟蠢人交好,蠢人做事没逻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身边的人坑了。   不过,颜春光这会儿没有时间去思考王蔓菁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时刻警惕着,唯恐她又干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儿来,自己好不容易把刚刚的尴尬解了,不能让她再将自己陷入到那样的境地之中。   她瞧着王蔓菁身体侧转,双脚使劲,眼看是要跑走,赶紧用劲狠狠按住王蔓菁的大腿。   王蔓菁猛然转头,却对上了颜春光严厉又充满警告性的目光。   王蔓菁一下子愣住了,泛着红,含着泪花的目光不可思议瞧着颜春光,感觉今天的事情哪儿哪儿都不对,就连颜春光这个温和、好脾气的人都变了一副模样。   颜春光眼神温和下来,但依然带着警告,轻声对王蔓菁说:“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走。”   她和众人之间的纽带王蔓菁成了这德行,还是先走为妙,但绝对不是她一个人落荒而逃。   感觉到颜春光那只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力道非常之大,好似自己要是不答应,她就能把自己按在地里头一样,终于,王蔓菁浑身肌肉放松了,妥协地把身子转回来。   今儿这饭吃的!可惜了,焖罐牛肉没吃两口,杂拌放凉之后有点儿腻,还有那块闻着就喷喷香的奶油蛋糕,一块就顶上十斤白面了,她一口都没动。   在回来的公交车上,颜春光回忆着刚刚的事情,最后得出这样的遗憾。   王蔓菁这样的人,以后她是坚决不会跟对方出来一块玩了,至于欠的这顿饭,用其他方式补回来吧。   她眼前又浮现出唐铮那英朗、俊秀的面容,觉得口有些干,用舌头舔舔,感叹着他真是造物主的宠儿,既给了相貌,又给了头脑。   他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只不过,他就像是荷花池中,最中心、最亭亭玉立的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距离自己太远了。   颜春光双脚探进前院,就看见秦老头闭着眼睛坐在一把有些破旧的摇椅上,手握一把没了把手的茶壶,有一口没一口滋溜着,闲着的手指头,在扶手上面打着拍子,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见动静,眯起眼睛看,瞧见是颜春光,整个眼睛都睁开,坐正起来。   “颜家老闺女啊,听说,你今儿去莫斯科餐厅了?”   秦老头说话中带着燕市老辈人的腔调,说话声音拉长,字眼好似是含在了嘴里,黏黏糊糊的,不太容易吐出来,让人听着总想清嗓子。   她不太想和这位聊天,只是点了下头,就想走,但秦老头却很有谈性,叹口气,十分怅惘,说:“早年间,燕市西餐馆子可是不少,我那时候,是六国饭店、吉士林的常客,一般的西餐馆子我都看不上。那会儿,最好的俄国菜馆子叫墨蝶林,如今的莫斯科餐厅,根本比不上!”他说着,使劲咂摸着嘴巴,又问:“莫斯科餐厅都有什么菜,跟我说说,我是几十年没吃了,做梦都想着那一口。”   颜春光朝着他笑了下,“您歇着,我回家了。”   经过正院,好几个人都问她:“春光啊,听说你中午去老莫吃饭了?都吃的啥?里面啥样啊,到底有多贵?”   对待这些人,自然不能跟秦老头似的,颜春光花了十来分钟才从正院回到后院。   一看见孟淑梅就埋怨:“妈,以后咱家有点好事儿能不能不要满世界去宣扬?就说前一阵子,我不就是拿回点防暑降温的劳保吗?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了,谁见了我谁都问,还有跑来借白糖的,借茶叶的。还有今个,从我下了公交车开始,知道我去了老莫吃饭的,就不下二十个!您是真行,也就是咱住的是大院,要住的是家属院,估计满家属院的人都得知道。”   孟淑梅讪讪,试图岔开这个话题。   颜春光发现,自从她去了国棉一厂上班,她妈就膨胀了。单位发了东西,被安排重要工作……都被拿出去满世界显摆。   本来,颜春光觉得,孟淑梅好不容易有了可以显摆的事儿,那就显摆呗,可这会儿觉得,再不阻止,这位女同志就快把握不住尺度了。   “你这是在外面受气了,不高兴了?”孟淑梅老脸一红,春光的话没错,她最近确实好像有些飘了,但她毕竟是当妈的,被女儿这么说,脸上挂不住。   “妈,你别打岔,咱儿今儿个得把这事儿说清楚喽,要不然,哪天你捅出篓子我还蒙在鼓里。”   “哪儿有这样严重,大不了你妈以后不说了。”   颜春光确实有些迁怒了,她意识到她妈出了点问题,本来想找个节骨眼儿跟她妈好好说得,可刚刚被王蔓菁摆了一道,虽然自己不觉得,但心里头确实存了气儿,这会儿就憋不住,发在她妈身上了。   她这也属于是窝里横,颜春光有些愧疚,但已然说出来了,就得让她妈意识到这样下去的严重性。   “妈,您别不重视,这事儿可大可小的。都知道您闺女福利待遇好,在单位里头受重用了,过来借钱、借东西且不说,万一有人想找我走关系也进国棉一厂呢?咱家自己知道,我就是新进厂的小干部,在单位一点权利都没有,但他们不知道啊,回头就该说您不讲情义,没良心,光会吹牛之类的坏话了,咱们犯不着的。自家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让街坊邻里、工友们也都知道,你觉得,他们之中有几个是真心为咱家高兴的?”   孟淑梅虽然被女儿数落了,心里头不大自在,但这番话却是认真听着的,越听越觉有道理,他们那帮人,在自己眼中,就没几个好人,嘴上恭维着,没准心里在诅咒,盼着自家闺女早点被开除呢。   虽然有些拉不下脸来,但孟淑梅还是点了头,“成,你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颜春光一下子笑了,搂住她妈的脖子,“妈您真是个又虚心,又讲理的好妈妈。”   孟淑梅那点不愉快通通烟消云散,笑着说:“也就你这么说我。”   颜春光蹭蹭脑袋,看了眼关注着母女俩,但一直没插嘴的颜国柱说:“不对,还有我爸,我爸也是这么想的,在他眼中,你是能干又讲理的贤内助。”   孟淑梅的目光就转向了颜国柱。   颜国柱连忙咧开嘴露出一个认同地笑,“光儿说得对!”   他也觉察出了孟淑梅的不对劲儿,只是因着才被大女儿气了一顿,这几天半夜老醒,起来唉声叹气好一阵儿才能睡着,他不忍心再说她。   正好,颜春光插科打诨解决了这个问题,还让孟淑梅心服口服,他也就放心了。   他有时候在想,这个小女儿就是来报恩的,要是没有她,自己夫妻俩不定怎么凄惶呢。   “爸妈,这个月找个日子,我请你们去老莫餐厅,咱们也去搓一顿去。三个人花个七八块钱,就能吃得特别好了,有牛肉、红肠,蛋糕,虽说是贵点,但贵得值。”   颜春光给父母描述了老莫餐厅内部的样子,又细细说了菜单上都有什么,还有她吃过那几道菜的原料、口味。   孟淑梅咽口唾沫,责怪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贵,还七八块钱,七八块钱都够咱家吃一个月了。也顶了你小半个月的工资,说得跟一毛两毛似的。”   颜春光笑:“反正我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你又不收我的钱,我也没地方花去。只要您别满处说去就行。”   孟淑梅伸手在颜春光身上拍打了一下,翻着白眼儿,“你这孩子,没完了是吧!”   颜春光没有说今天在老莫餐厅的不愉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跟父亲说遇见唐铮的事儿。   这人注定是传说中的人物,见过一次之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随着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的推进,颜春光的名次也在一点点往前推进,终于进到了32强里。   进入32强,就有了厂内乒乓球赛优秀奖的保底,等进入16强,就能和国棉二厂比试了。   所以最近,颜春光每天吃完晚饭后,都去练习球技。她的球搭子邝诗洁也很积极,说是自从每晚打球后,重新焕发出了高中时候的精神气儿,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心情好,在班上也是精神抖擞,神清气爽,连脑袋都清明许多。   不过,二十四中他们去了两次后,就去不成了,门卫大爷不见了,大门被铁链子锁住。邝诗洁提议找个墙矮些的地方跳进去,他们上高中时,好多同学这么干,但颜春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答应。   她和邝诗洁现如今都是干部,这么干影响不好,没必要因小失大。   于是两人就转战到了大通路那边,大槐树小广场那边再往东隔了两条大道,有个夹在两堵围墙中间的空间,街道办在那里砌了两张乒乓球台子,这边住家少,所以这两张台子使用率极低,两人把其中一张台子好好清理了一番,这两天就一直在这边练习。   颜春光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两张台子都被人占了,但也只是占了,在台子附近或坐或站,其中一位手里头颠着个乒乓球一上一下,发现了颜春光,跟她招手打招呼。   这三人颜春光都见过,都是整天跟着薛铁军混的顽主们,有的能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   这些人,夏天时候白天在王府井附近转悠,晚上去广场玩儿,基本上不会在出现在这个犄角旮旯里,颜春光瞧着他们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恐怕是来者不善。   “呦,颜大画家来了?”其中一个胖一些,外号叫“瘤子”的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跟颜春光招了招。   这帮子人,颜春光跟他们见过几次,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我们刚从您那幅画那边过来,画得可真棒!”瘤子胖乎乎的大手变换形状,伸出一个大拇指来。   邝诗洁骑着自行车也过来了,跨上车,将车子停好后,站到颜春光旁边,一脸警惕看着他们。   颜春光:“多谢夸奖,你们这是?”   瘤子吊儿郎当地说:“这不是听说您两位这两天都在这边打球,我们想过来学习学习嘛,画画我们没天分,学不会,打乒乓球还学不会吗?”   颜春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以前,薛铁军和他的人从来没有纠缠过她,可今天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颜春光搞不清楚是不是被薛铁军指使的。   “春光,把这里让给他们,咱们去别的地方。”邝诗洁说着。她对这些顽主们,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更懒得和他们掰扯。   颜春光也是同样的想法。   刚要走,却被瘤子拦住,黑粗的胳膊往她面前一栏,“嘛呀?我们又没占着台子,怎么看见我们就走,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哥几个,不给面子是不是?”   颜春光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瘤子的眼睛,说:“你别闹事儿,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我们。你应该知道,我跟派出所、工纠队都相熟得很。”   派出所和工纠队都是如今的治安保障单位。派出所就在小街街道旁边,颜春光当了这么多年小街街道的编外工作人员,跟派出所的同志们也十分相熟。小街这一片区域工纠队的队长叫马志国,跟孟淑梅是赵北省同一个县的老乡,刚来燕市时,曾经受到过他的帮助,后来,马志国跟着部队走了,之后转业回到燕市,67年成立工人纠察队时,被派了过来,家也搬到小街街道来,在路上被孟淑梅碰见,激动上前相认,而后两个家庭走动起来,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   66年后,公检法受到了极大冲击,工人纠察队应运而生,权力极大,替代了公检法的部分职能,保障工厂、管理区域内的生产生活正常秩序,还有抓捕、审讯的权利。   这些顽主、小混混们不大怕派出所,更怕工纠队,因为他们下手狠,有些人都是前些年参加过武斗的,甚至手上沾了鲜血,有些人被清算了,有些人还在这队伍之中。   抡起耍狠来,顽主们未必斗得过。   “颜春光,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又没怎么着你!”瘤子将胳膊收了回来,却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邝诗洁眉毛也皱起来,“你们这还叫没怎么着,是不是不放我们走?”   “行,行,你俩厉害。”瘤子将路让开,自己还有另外两人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邝诗洁回头看了一眼,“烦死了,他们是想怎么着?薛铁军是管不了他们了?”   有一段时间,薛铁军带着他几个弟兄,老来学校门口等着,一开始,大家都真不知道是在等谁,倒也没做啥特别过分的事儿,就漂亮姑娘出来时,吹声流氓哨。   后来某一天,两人一起放学后,被薛铁军尾随至偏僻的地方,跟颜春光表白,说很早之前就看上她了,想和她处对象。   邝诗洁怕颜春光有危险,所以一直陪着他,也就听见了薛铁军的表白,也听见了颜春光的拒绝。   她拒绝得十分干脆,说自己不喜欢对方,让他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否则,就违背了他作为小街附近最知名顽主的做人原则。   薛铁军当时脸色挺不好的,邝诗洁都想好了,万一对方要是恼羞成怒,她就放声大叫。这边人员密集,还都是警惕性、战斗力都很高的老头、老太太们,不怕薛铁军耍横的。   不过,薛铁军虽然脸色不好,到底没翻脸,他盯着颜春光,一字一顿问:“你真的看不上我?”   颜春光也平静回答:“不是看不上,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所思所想所追求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不会喜欢你。我相信,以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   薛铁军看着颜春光,后糟牙咬了又咬,开口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借你吉言。”说着,他就招呼几个兄弟,“走了”。   而后,再也没去高中门口等颜春光。   因此,邝诗洁对薛铁军高看了些,觉得他们这些顽主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倒是能说到做到。   可没想到,事儿过去这么久了,薛铁军的人又找来了。   颜春光想着后来几次在路上遇见薛铁军,他都是礼貌点点头,没有任何出格行为,就觉得,这些人跑过来找她,恐怕是瞒着薛铁军的。而且,她也不觉得薛铁军对自己有多深的感情,以至于念念不忘。   她转过头去,说:“你们别跟着我了。我不知道你们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但不管什么目的,恐怕没跟薛铁军说吧?你们这样做,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毁他!”   瘤子笑呵呵,“不愧是高中毕业的好学生,有文化的人说出话来,就是道理多,难怪薛哥一直忘不了你。我问你,薛哥到底哪里不好,凭什么不跟他好?”   颜春光冷笑:“那你说说,我凭什么要跟他好?”   瘤子噎住,手指头在半长的头发上挠了挠,在同伴的提示下,意识到自己被她的问题拿住了,立时恼怒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颜春光不愿意跟这样的人纠缠,无聊又浪费时间,她说:“你们赶紧离开吧,否则我要叫人了。”   她指了一个方向,工纠队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瘤子有些发虚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眼,还是不甘心,指指颜春光:“我薛哥多好的人啊,你两只眼睛白长了!赶明儿我薛哥就找个更好看,更有才的,气死你!”   颜春光:“我也希望如此。”   瘤子等人走了。   邝诗洁:“这叫什么事儿?你以后注意点,我怕他们再来纠缠你。”   隔天下班,一下公交车,颜春光就看见了等在一边的薛铁军。   说实在的,薛铁军这人长得不难看,要是好好穿衣服,头发修剪下,也是个要样有样,要个儿有个儿的。就是敞着衣襟,刘海盖住了眉毛,头发又长又厚,还带点自来卷,站没站相,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知道他是专门等自己的。颜春光瞧着左右都是人,便往僻静处走了走。   “昨晚上,瘤子找你去了?”薛铁军开口。   颜春光:“对,他带了两个人过来,说了些片汤话。”   薛铁军将刘海扒拉到一边去,露出长了些小疙瘩的额头,又赶紧将头发放下,双手插进裤袋里,佝偻着后背说:“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我这个人要脸,上回你跟我都那么说了,我肯定不会再骚扰你。下次,他如果再去找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颜春光点头,说:“我猜就是他自作主张,我对你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对你的人品还是认可的。”   薛铁军脸上露出些笑意,趿拉着白边懒汉鞋的脚随意踢着石子儿,说:“那行,你要是碰到啥难事,也跟我说,能解决的我都给你解决。”   两人说清楚了,就各奔西东,等颜春光见到邝诗洁,就跟他说了这事儿。   邝诗洁总算放了心,“不是薛铁军让的就行,要是真被他缠上,还挺麻烦的。”   惹了一个,就相当于惹了一大帮,那么些标榜着哥们义气的年轻人,前赴后继的,总不能都给送到派出所和工纠队去。   也不怪邝诗洁对他们这些人不待见。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一直都是优秀学生,从来不和这些人瞎混。   他们这些人,不光是无所事事吵架、吃喝玩乐,有些人的个人作风也不好,遇见过漂亮姑娘就想套瓷,追姑娘还有个专有名词叫“拍婆子”,管举止轻浮的女人叫圈子。   有些“圈子”其实就跟娼妓差不多,极为放荡,看顺眼了就能睡一觉,给不给钱的,无所谓。睡一次,叫“上了一杆儿”。   每个顽主群体里,一般都有那么几个“圈子”,看起来跟谁都有一腿。   邝诗洁有一个初中同学,就是这样的“圈子”,跟她们只同班了半年,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就彻底跟那些顽主们混了,整天梳个歪辫儿,穿着萝卜裤,满世界的招摇,爹妈都管不了。   像薛铁军这样的人,也就配得上那些“圈子”,所以,好朋友颜春光被薛铁军追求,邝诗洁不光不觉得惊喜,反而十分厌恶。   正好,这会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位披散着头发,穿着明黄上衣,萝卜裤,将裤子绷得紧绷绷,浑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大姑娘,轻佻又妩媚地朝着一个男的娇娇笑着,而后轻快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邝诗洁不屑地翻个白眼儿,骂道“伤风败俗”,又四下里寻摸着:“这会儿怎么看不见那些纠察队的老太太了?这帮子人,才最该被送到乡下去改造!”   颜春光笑:“行了,你就别给农民朋友们增加负担了。”   在邝诗洁的刻意寻找下,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口,看见个戴着红袖标的老太太,正在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做针线活儿。   邝诗洁:“大娘,我刚在那边看见一个身穿奇装异服,跟个男的搂搂抱抱的女同志。”   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将针线往旁边一扔,招呼上其他两个老太太就往邝诗洁指着的方向走。   邝诗洁这才笑了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27]家里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国棉一厂“友谊第一”乒乓球大赛的16强决赛,安排在每天下午3点举行……   国棉一厂“友谊第一”乒乓球大赛的16强决赛,安排在每天下午3点举行,决赛地点在厂区西边的露天操场里。   操场很大,四面安了许多路灯,放着篮球架,还有乒乓球台,下班时间,工会会组织一些职工活动,比如主席诗词朗诵会、歌唱比赛等等,丰富职工们的业余生活。   不过因着颜春光不住宿舍,也不住家属区,这样的活动一次都没参加过。   她换上了运动服和白球鞋,将头发扎得牢牢的,在同事们的鼓励下,拿着自己惯用的球拍,脚步沉稳走向球台。   跟她对战的是细纱车间的女工黄帼英,二十七八岁年纪,高高的个子、健美的身体,跟其他车间女工一样,都是大嗓门,脸上带着些红血丝,笑容灿烂,精神气十足。   她是车间骨干,厂内有名的铁姑娘,去年获得过跟国棉二厂联合举办的技能比赛一等奖。颜春光在厂办里看见过她的相关介绍。   “小颜干事,等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咱俩都使出浑身本事!”黄帼英笑着说。   颜春光也跟她笑,“彼此彼此。”   因着此时是上班时间,围观的人除了宣传处的几位就是工会和共青团委的,另外就是几位裁判,黄帼英也是专门调班过来的。   他们这场比赛完,下一组的比赛安排在4点钟。   裁判员吹响哨子,比赛开始。   颜春光的注意力全在那一颗旋转的小小球体上。   黄帼英能进32强,实力不可小觑,有些野路子,打法有些刁钻,颜春光过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她的路数。   看明白后,心里就有底了。   肖珊娜和王蔓菁就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因有厂领导和工会领导在,他们也没发出声音,彭爱青和王明月一块,在赛场四边巡视着。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等比赛结束时,颜春光的头发湿答答,脖子里头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湿了。   黄帼英脸蛋更红了,抓起毛巾粗暴擦脸,而后主动跟颜春光握手,说:“恭喜你,进入了16强。”   颜红旗笑:“承让了。”   王蔓菁笑吟吟递了杯子过来,“颜春光,渴坏了吧,喝点水。”   周日那天各回各家,周一上班后,颜春光对王蔓菁的态度不复以往,也不是不搭理,也不是不给好脸,就是客客气气的,十分生疏。她去上厕所,王蔓菁想跟着去,她便说忽然有事儿不去了,中午吃饭时,也不再叫王蔓菁一起。   很快,王蔓菁就感觉出了不同,午休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时,就期期艾艾找颜春光道歉。   “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就忽然……颜春光,你能不能原谅我呀,你这样,我特别难受。”王蔓菁抽抽搭搭起来。   果然对付王蔓菁这种人,就是这种小孩子们的幼稚手段最好用。她这种不是故意使坏的人最难搞,必须得明确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王蔓菁,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昨天那样,我有多尴尬你知道吗?你要是真为了我好,给我介绍对象,你提前说不行吗?非得在昨天那种场合,冷不丁说出来,要不是了解你是什么人,我真以为你是故意陷害我,让我出丑的。”   颜春光语气不重,但说出的话来却让王蔓菁十分难受。   她连忙辩解:“我不是要陷害你,我也不是真的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是,就是……”   “就是拿我打岔是吧?王蔓菁,我发现做你的好朋友还真倒霉,还得被你利用,我可不敢。”颜春光一点都没客气,说得王蔓菁脸红脖子粗的,眼泪花在眼眶里头转悠。她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颜春光长了一张利嘴,比真刀真枪骂她几句还难受。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出生的时候,她妈都44了,哥姐们都成家了,侄子、侄女比她都大,父母哥姐全都疼她,娇惯她,她除了在唐铮身上,几乎就没受到过挫折。   全都怪那个死唐铮,臭唐铮!   周日那天晚些时候,她在家里跟父母哭闹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唐铮,告诉他,“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虽然她几乎看不懂别人的表情,但那一刻,她看懂了唐铮的,她明白了,从始至终,唐铮都没有喜欢过她,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事实上,唐铮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比较委婉而已,他说的是:“王蔓菁,在我的眼中,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如果我对你有感情,也只是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前后辈的情谊,不掺杂一点男女之情。”   王蔓菁哭了,失望而丢脸,大声质问:“那我12岁那年,一天下过雨后,去踩水坑,结果摔进泥坑里,弄了一屁股泥,你为啥把我扶起来,对着我那样笑,还帮我擦脸上的泥,把外套给我围上?还有还有,那一回,我在角落里哭,你过来温声安慰我,还一路把我送回了家……”   王蔓菁诉说着这些年来,唐铮喜欢她的证据。   有些事情唐铮能想起来,有些已经想不起来了,都是随手做的小事儿,不是王蔓菁,换成任何一个人遇到当时那种情况,他都会那样做的,却没想到,王蔓菁竟因此产生了误会。   他眼神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十分郑重地说:“王蔓菁,你误会了,如果我做的这些,让你产生了误会,那我向你道歉。我相信,你的人生之中,不止一次被别人帮助过,难道别人帮助你,都是因为爱上了你吗?王蔓菁同志,不要把人和人之间的阶级感情都往爱情里头扯。”   这话再次响在王蔓菁耳边,这次,更多的是丢脸,羞恼,羞恼至极,转化成怒火和恨意。唐铮那张英朗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以往她有多痴迷,此时就有多厌恶,她咬牙切齿,恶狠狠瞪了唐铮一会儿,跑掉了。   “对不起,都怪唐铮!”   此时,王蔓菁想起他来,只有满满的恨意,她接着这般跟颜春光说。   这跟唐铮有什么关系?明明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   颜春光没搭理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睡午觉。   王蔓菁的注意力却被转移,从追着颜春光,想跟她和好,转到了对唐铮的痛恨之中。她自顾自说着:   “颜春光,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面目狰狞,人品低劣!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我真是瞎了眼……”   颜春光听着王蔓菁的话,心里想着,这大概就叫因爱生恨吧?唐铮同志也真可怜,前两天还把他夸成一朵花,天上有地下无的,今个就成臭狗屎了。   这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样子,让人只想敬而远之。   但王蔓菁如果能看懂眉高眼低,她就不叫王蔓菁了。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在颜春光面前讲唐铮的坏话。   比如唐铮恐怕有隐疾,都二十六七了,还没谈对象。以前她想对方是为了等自己长大,这会儿却觉得他是纯有病。大院里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好几岁岁了。   再比如,唐铮这人三天两头出差,不着家,将来谁要是跟他结婚了,谁倒霉,不能帮着做家务,不能帮着看孩子,要他何用!   还有啊,他那个人冷漠绝情,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在单位里,估计天天被手下人偷偷咒骂,准是特别不受领导待见……   听得颜春光耳朵起茧子,而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面都是唐铮的身影。   下班回家,颜春光被孟淑梅告知一个消息,“你爸今晚上不在家里吃,去官帽胡同那边送钱去了。”   官帽胡同,是西城区有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杂院,里面住着颜春光的奶奶还有二叔三叔一家。   孟淑梅从来不说你奶家,而是用官帽胡同来指代。颜国柱每个月过去一趟,给他妈送去三块钱的赡养费,年节的时候提点礼,多给些钱,而孟淑梅,已经有小二十年不登门了。   她跟春光奶奶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孟淑梅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老乡一起来到了燕市,打了一段时间的散工后,正好一家姓何的商人家里头招人,她就被介绍去了,凭着清秀的长相、手脚麻利和机灵的脑瓜被录用,之后就在何家当了女佣。   何家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原主人。   其中,经历过何家两代人的交替,何家大少爷何明胜成了掌权人。   何明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早些年留过洋,长相俊秀、文质彬彬,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十分有礼貌。他娶了一名太太,不过是被父母包办的,听说为了逃避这段婚姻,何明胜才去留学的。两人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下人们都说,两人肯定要离婚的。   也就在那个时候,何明胜对孟淑梅频频示好,孟淑梅少女心萌动,头一次感受到爱情味道,她也是虚荣的,务实的,从小过苦日子,一旦嫁给何明胜,这大宅子,这奢侈的生活,就都属于她了。   她满心欢喜,满是憧憬地等着何明胜离婚后,跟自己结婚,为此,她保住自己的清白,不肯轻易给何明胜。   不过,终究让她失望了,何明胜根本就没打算离婚,正式娶她,只不过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罢了。   孟淑梅失望至极,有种被耍弄的愤怒和屈辱之感,她从何家辞工了。   之后,认识了颜国柱,她才发现,那时候对何明胜动心,不是对他这个人动心,而是向往阔太太的生活罢了,跟颜国柱这样,过平淡日子才是真的。   两人结婚、生育儿女,孟淑梅渐渐把何家的事情都遗忘了。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燕市雕漆厂成立,颜国柱成了工人阶级,他们小家庭里,陆续添丁进口,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可是某一天,颜国柱下班回家的时候,忽然被一辆疾驰的小轿车撞了,孟淑梅正好看了个全过程,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驾车的人,正是何明胜!   何明胜撞了人,没有停下,反而一脚油门,逃跑了!   孟淑梅顾不上去追车,赶紧求人将颜国柱送去医院。   万幸的是,颜国柱内脏无事,不幸的是,左腿的伤十分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即便是养好,也得终身残疾。   孟淑梅真想将何明胜拉过来枪毙!早些年坑害自己,这会儿又坑害丈夫,真是阴魂不散,可着自己一家人坑,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对,这会儿是新中国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不是他们这些资本家可以任意欺负的了!孟淑梅没有冲动行事,自己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   等颜国柱脱离了危险,孟淑梅就把肇事者的身份和他说了,隐瞒了她和何明胜的那段故事。   “咱们是不能白挨撞,我就寻思着,怎么弄才对咱最有利。”   从结婚之后,颜国柱就是个好丈夫,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听孟淑梅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也表示听从孟淑梅的。   孟淑梅:“他撞了人,即便是告去派出所,也不过就是跟双方调解,赔偿点医药费、误工费什么的,或者是把他抓进去关两天,那对咱没啥太大好处,还不如咱自己找他去。他们这些资本家,正是怕被清算的时候,他撞人逃跑的把柄在咱们手上,不怕他不听话。”   孟淑梅第二天就来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何明胜的太太早已经跟他离了婚,他又娶了更加年轻、漂亮的新太太,据说跟他出身一样,也是资本家、地主阶级的。   也依旧用着下人,过着富足的生活。   孟淑梅瞧着这宽敞的大院子,心里头忽然想到,这院子要是我家的该多好啊。   孟淑梅被带到正房,高高的屋顶,精美的家具,让她心中的贪婪越长越大。   而在和何明胜谈判的过程中,也因着翻身做了主人,自己又有理,抓住了对方把柄,而咄咄逼人。   何明胜却是倍感焦急。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们这些资本家在国内的地位越来越低,以前享受的特权没有了,做生意也不能纯粹以利益出发了,处处受制。他预感到了不好,跟国外的亲戚朋友联系,想要出去,可就在这时候,他撞了人,当时脑子一乱就逃跑了,却没想到,撞的是熟人,还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和孟淑梅想的一样,他十分害怕惊动警察,出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事情,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对他都是十分负面的,他怕因此而惹上官司,更怕被警察们盯住,到时候走的时候,连现有这些资产都带不走。   于是,他好声好气,跟孟淑梅谈赔偿的事情。   孟淑梅改了主意,斩钉截铁:“我要这所院子!我没跟你多要,我们家那位腿伤了,半年之内都没法工作,以后终身残疾。我们一家人都指望着他的工资过日子,这么一闹,生活都要过不下去了,我要的一点都不多,你相当于用这所院子,买了老颜一条腿,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好生活。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劳动人民的一条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我现在要是去派出所,去街道办,去政府,肯定有人能给我做主,到时候你可就不光是赔钱的事儿了。”   不得不说,孟淑梅的这番话打到了何明胜的七寸上。   几经考虑后,何明胜答应了孟淑梅的要求。他准备出逃,还要处理这个院子,不知道得等多久,才能卖出去,把院子孟淑梅,息事宁人,反而是最合算的。   就这样,房子过户到了颜国柱名下。   孟淑梅带着行走不便的丈夫,两个稍大的孩子,还有走得不太利索的小女儿,在大院子里笑啊,跳啊,庆祝自家终于住上资本家的大房子了。   那时候,他们一家是和婆婆、老二、老三一块住在官帽胡同的,她和婆婆、妯娌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有多好,但一家人嘛,帮着照顾孩子、洗洗涮涮的,大面上也都过得去。   她都想好了,到时候他们一家人住正院,前院和后院就让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住,收些房租,反正自己一家人也住不了这么多的房间,也还是要出租的,租给外人,不如租给自家人,大不了房租优惠些,这样还能互相照顾。   她把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一家全都叫了过来,看着他们惊羡的表情,满足极了,觉得自己在何家受到的那些委屈,通通烟消云散。   可是,他们一家人刚在正房里住了两天,颜家其他人还没往过搬的时候,房管局就来人了,说是颜国柱已经把这套院子的前院和正院捐赠给了政府,他们查实了这套房子确实在颜国柱名下,所以将这套房子的产权分成两个部分,今天过来就是来接收捐赠的那部分,顺便把后罩院的私人产权证送过来。   孟淑梅只觉一颗大雷打在头顶,将她的头劈得晕乎乎,她下意识去看颜国柱。颜国柱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忙跟工作人员解释,他就是颜国柱,这里的房主,他根本没有捐赠过。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捐赠手续是一位叫刘淑珍的女同志做的,说是您的母亲,带了您的印章和户口本,说是您授权让她去捐赠的。   工作人员还展示了她按了手印的捐赠书,说道:“你们家里怎么不商量好呢?我们为了表彰你们大公无私的行为,连荣誉奖状都发了,还准备请《劳动报》的记者们过来,给你做个采访的。”   颜国柱满头大汗,这事儿他一丁点都不知道,完全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瞒着自己,做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完全想不通,她这么损人不利己是为了什么。   他只好敷衍着工作人员,说自己先了解一下情况,晚个一两天,他一定会去房管局给个交代。   送走房管局的人,孟淑梅一屁股坐倒在地,拳头咚咚砸着土地,火气全都撒在颜国柱身上:“我就知道,你妈就是见不得咱家好,那么大的院子,说捐就捐,他凭什么?房子是用左腿换来的,是我舍了脸皮要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越骂越气,孟淑梅爬起来就要找刘淑芬算账,“我找你妈去,今儿个就是去哭,去闹,也得把捐赠的事儿给我撤喽,要不然,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孟淑梅的眼球充血,牙齿也被咬出血来,这样跑出去,会出事儿的,颜国柱连忙拉住妻子,轻声安慰,又把小小的颜春光塞进她怀里,说:“你别去,我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有三个孩子呢,什么时候都不能往绝路上想。”   小女儿感受到了她的愤怒,软乎乎的小脸贴在她的脸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算太清晰的语言安慰着:“妈不哭,妈不哭。”   孟淑梅满是愤恨,想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心立时软了,她擦了把眼泪,挤出个笑容,忙说:“妈不哭,妈还有你们,妈不哭。”   颜国柱火急火燎赶到官帽胡同,直接奔着他妈刘淑芬去。那一年的刘淑芬还不到五十,她是光绪三十四年生人,按照现在的纪年法,是1908年。早些年跟丈夫一块从鲁东来了燕市,靠着给人送水、做些小买卖为生,后来丈夫去世,子女也都大了,她也没闲着,手里头随时随地都得干着活,这会儿就在缝布口袋,给粮站缝的,一分钱一个。   但是,闭着眼睛都能缝出直线的她,眼睛盯着针,却还缝歪了,时不时就扎到手指头。   “妈,你为什么要把我家的房子捐了,为什么?”颜国柱站在门口,瞪着眼睛质问刘淑芬。   针又一次扎到刘淑芬手指头上,她皮糙肉厚,本来扎一下也不会太疼,但这一针下去,她是真真儿地感到疼了。   她十分淡定地抬起头来,说:“你喊什么?我捐房子,是为了你们好,就你媳妇那贪婪的样子,给你们招来祸都不知道!”   颜国柱想质问他媳妇怎么贪婪了,怎么招祸了,可话还没出口,他的两个弟弟和弟妹就都过来了,虽然对于刘淑芬居然把大哥家的房子给捐了十分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劝说着颜国柱,让他不要着急,好好说,说他们的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刘淑芬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共产党的天下!正是整治资本家、大地主的时候,你们可倒好,弄回那么大一套房子来,这不就成了资本家吗?还不捐出去,留在家里头就是颗炸弹,不定哪天就把你们都炸死了,我是在救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目光短浅,都以为是好事儿,老话说,祸和福都是一块来的!再说了,我也给帮你们都捐喽,还给你们留了个后院,够你们一家子住了。”   见颜国柱梗着脖子,还是不能理解,不服气的样子,刘淑芬叹口气说:“不管怎么着,这事儿已然这样了,你们也别想着跟房管局反悔,人家可是政府部门,敢耍人家,人家就敢找你单位,找街道,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行了,我不多说,你回去琢磨琢磨我的话有没有道理,再好好劝劝你媳妇,我不求着你们念我的好,别恨我就行。”   回去的路上,颜国柱思考了一路,等回家时,人也冷静了许多。   孟淑梅在三个孩子的环绕下,愤怒、憋屈也慢慢缓解许多,虽然还是生气,但能听得进话了。   颜国柱将刘淑芬的用意缓缓讲了出来。   孟淑梅冷笑连连,“和着,她还是为了我们好!”   颜国柱:“路上我想了又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以前是城市无产阶级,是工人阶级,可有了这套房,难保成分不会变,成分变了,咱们的工作、将来三个孩子上学、上班可能都受影响。你看旧社会那些占着房躺着地的,现在不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   孟淑梅脸上仍是不屑、不忿,但到底没有反驳,颜国柱便又继续说下去:“你得承认,孩子奶奶绝对不会故意害咱们,她这些年走街串巷做小生意,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她背着咱们做下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也不是寻思一天两天了,那是考虑清楚了才去做的。”   孟淑梅一句话都没说,伸出手掌来,狠狠打了颜国柱一巴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天之后,她才出来,打了凉水,用毛巾敷脸,直到哭过的痕迹弄没了,才又使劲揉着僵硬的脸,对着镜子做出笑容,而后换了干净衣服,催促颜国柱也赶紧换衣服,换上最好的。   颜国柱不解。   孟淑梅不想跟他说话,但还是解释说:“房子都捐了,总不能再让你妈出风头吧,咱们去房管局,大大方方把咱们的态度表明了,钱打了水漂,咋也能看见个水花!”   颜国柱知道,孟淑梅这是想开了,也接受了。   那天,两人高高兴兴地往房管局去,一路上,就把他们捐了院子的事情宣扬得尽人皆知。在房管局里,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家虽然得了这套房子,但看着工人阶级、劳动人民的住宿环境都不宽裕,就觉不能这么自私,所以夫妻两个决定将前院和正院都捐给政府。   房管局领导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并且当即让通讯员过来采访他们,说要往上报,给夫妻两人争取更大的荣誉。   之后《劳动日报》《工人日报》的记者纷纷过来采访,燕市雕漆厂给了颜国柱一个“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街道给孟淑梅落实了工作。   在孟淑梅的努力下,这套不能挽回的房子给家里头换回了最大价值。   66年,大革命爆发,不少人家被抄,被从自己的房子里头赶出去,房产被没收,而颜家一直安然无恙。   如果甜水井胡同3号院仍是颜家私产,很难说,不和其他人家落得一样下场。   刘淑芬那么做,确实有可能是对的。但孟淑梅却不领她的情,还是恨她,恨她自作主张,她完全可以跟自己商量一下,自己又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   自从那件事情后,孟淑梅再没有去过官帽胡同,除了颜国柱每个月去一趟给养老钱外,几乎就是不相往来了。   颜春光在长大之后,思考这件事情,也觉难解。   刘淑芬背着他们做这件事,是觉得孟淑梅对这套房子太在意了,跟她商量,未必商量得通,还不如先斩后奏,让他们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而孟淑梅,那个时候,虽然猜不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个院子对她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但她对于丈夫、三个儿女的爱远远超过那所房子,刘淑芬好好跟她说其中的道理,孟淑梅是个能想明白事儿,也能听得进劝的人,未必就不能听了刘淑芬的。   但事到如今,已然是这样了,颜春光不会劝着孟淑梅放下这些恨意,跟刘淑芬重归于好。   她只是自己不过去那边,从来没有阻止丈夫和儿女们过去,还跟颜春光说:“你跟你奶该咋样还咋样,你小时候,她特别疼你,满6个月的时候发烧,她整宿整宿看着,担心得睡不着觉,也不跟别的老奶子那样重男轻女。”   颜春光小时候,身体状况不太好,总爱生病,一直长到四五岁,能跑能跳了,身体才逐渐好起来。便是孟淑梅从谁身上都能挑出毛病来,但对于刘淑芬对待自己的三个孩子,如果非要挑毛病,那就是昧良心。   对于刘淑芬,颜春光是陌生的,毕竟她得到疼爱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孟淑梅跟那边彻底不来往了,他爸心里头到底也是存了芥蒂,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她去的次数也不比她爸多。   这个家里头,跟刘淑芬最有感情的,是颜秋芬,对于母亲和奶奶的决裂,十分不理解,当初和父母因着结婚的事情闹掰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出说,其中一个指责的点就是父母不孝。现如今也是,颜秋芬跟这边不来往,索性就把那边当成了娘家。   这些都是听三叔家的颜爱红说的,她比颜春光小三岁,爱说爱笑,性格直爽,还在上初中,那边有个什么事儿要通知,要么是二叔颜国栋来,要么是她来。   是颜春光最熟悉的堂兄弟姐妹,也是了解老颜家情况的重要渠道。 [28]金家的糟烂事:天黑透了,颜国柱才回来,带了淡淡的酒气。他过去官帽胡同那边……   天黑透了,颜国柱才回来,带了淡淡的酒气。   他过去官帽胡同那边,通常是不留下吃饭的,毕竟这年头每人每月的粮食是固定的,谁家也不宽裕。但凡被强留下吃饭,就是有事要商量。   没等孟淑梅询问,颜国柱就主动说了:“他们想让我每个月多给他奶一块钱的养老钱。”   孟淑梅问:“你咋说的?”   颜国柱:“我说,得回来和你商量商量。”   颜国柱这一点做得特别好,十分尊重孟淑梅,跟她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孟淑梅骂道:“老二和老三干啥啥不行,就会算计咱们兜里的钱。老太太一个月能吃多少?3块钱够她买十六七斤白面,三十来斤棒子面的,还嫌少?这还不算过年过节送的礼给的钱。”   孟淑梅掰着手指头算。   “端午多给2块,八月节给2块,过年给5块,这就是9块了,9加36,是45块,好家伙,一年的饭钱,都给她了,还想多要?她又不是只你一个儿子,另外两个不用养活老人是不是?   她说着,颜国柱就听着,知道她也就是抱怨抱怨而已。   颜家老二和老三都在集体企业上班,工资都不高,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各自儿女都不少,负担挺重,两人的媳妇赚得也不多,都是够吃够喝,但手头上不宽裕。   颜国柱是老大,要不是孟淑梅跟刘淑芬闹翻了,这老太太本应该是跟着他们过的。不过,刘淑芬虽然已经六十五了,但身体硬朗,耳聪目明,家里家外的活都能干,不光不是累赘,反而能帮衬着两家。   孟淑梅又问:“涨钱这事儿,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老二老三的意思?”   颜国柱想了想,“恐怕是她奶的意思,要是没有她的点头,老二老三不敢跟我开这个口。”   颜冬至下乡的时候,老太太给寄过钱,老二老三家都有孩子下乡,恐怕也给寄了,刘淑芬跟颜国柱要钱,还是想补贴给两个小叔子。   孟淑梅问颜国柱:“你是怎么想的?”   颜国柱:“她奶难得跟我开一次口,我不好拒绝。再说,将来养老肯定也是老二、老三的事儿,她补贴两家,将来也能伺候得好些。”   孟淑梅没犹豫,“给就给吧,一个月多一块,一年多12块,也给不穷咱。”   颜国柱就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就知道孟淑梅不会拒绝的。   颜春光止步于16强,但也获得了代表国棉一厂跟二厂比赛的资格,也让厂党办扬眉吐气。   在运动项目上,厂党办从来没获得过这样好的名次。   给她的奖品当天就发了下来,一个白色带着工农大团结图案的搪瓷缸子,一条绘着牡丹图案的枕巾,另外还有一张乒乓球比赛优秀奖的奖状。   奖状在刘处长的要求下,被留在办公室,两件奖品则被她塞进挎包里,准备回家给孟淑梅同志一个惊喜。   还没进到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就听见了吵架声,走近了些,听出那是金家大姑娘金国娟的声音。   她早几年就嫁出去了,但时不常就回娘家来,对王玉芝这个后娘横挑鼻子竖挑眼,每次回来都得闹出点动静。   王玉芝嫁进来的时候,金国娟还没有出嫁。王玉芝很会来事儿,对金革命又很好,所以跟金国荣、金国娟兄妹两个相处得不说有多好,但大面上还过得去。可自从黄秀丽嫁进来,家里头就开始矛盾不断。   黄秀丽是个有心眼儿,她自己不出头,就挑拨这个脾气急躁的小姑子。作为自己的亲嫂子,两人利益是一致的,金国娟在继母和嫂子之间选择了嫂子,在嫂子的一再挑拨之下,开始有事没事找继母的茬,即便是已经嫁出去了,也会回来继续被嫂子当枪使。   站着听了一会儿,把金国娟闹事的原因闹清楚了。   起因是黄秀丽从家里头找出来几张有林某人题字的工业券。   按照规定,1月1号到5月30号可以到银行去兑换,可现在已经是8月中旬,早就过了兑换时间,这几张工业券作废了。   工业券是搭配着工资一块发放的,20元搭配一张工业券。对于没有正式工作的居民,街道办也会不定期配发一些。   工业券的用处很广,小到日常生活中的搪瓷缸子、暖壶、鞋、布料,大到家具、自行车、手表,涵盖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即便是自己不用,拿到黑市去以物易物,或者直接卖了,也是钱。   这个家里头,当家主妇是王玉芝,损失了几张工业券的责任自然也就归结到了她的头上。   金国娟回娘家听说了这件事情后,就开始大吵起来,说王玉芝对这个家不上心,继而又开始说每次吵架必说的那些词儿,诸如偏向双棒儿和金国辉,从家用里面扣钱,攒起来给自己的孩子用等等。   最后,更是穷途匕见,要求王玉芝把当家权交出来,以后这个家由黄秀丽来当。   一开始,王玉芝还辩解几句,最后,连辩解都不辩解了,就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小的孩子。   马单、马双皆是眼泪汪汪,一脸气愤,金国辉还小,但该懂的都懂了,也跟母亲同仇敌忾,已经十五六的金革命更是气得不行,扬着公羊嗓和大姐对骂,几次都想冲出去跟她干一场,都被王玉芝给拦住了。   金国娟本来骂得起劲儿,王玉芝不回嘴,更合了她的意,觉得对方理亏,可听见小弟的骂声,却是又难过又愤怒。   “金革命,咱俩才是一个爹妈生的,我是你亲大姐,你不向着我,向着那个女人,你是不是傻?她对你好,是为了拉拢你,她有三个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疼你!”   本来打算隐忍到底,直到金秀春回来的王玉芝也坐不住了,隔着窗子朝着金国娟喊:“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自从我来了这个家,就把二子当成亲生的对待,反倒是你,你妈去的时候,你也是十好几岁的大姑娘了,可二子一身衣服又脏又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会儿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姐弟了。”   说着说着,她就抹上了眼泪,朝着金革命说:“别听你姐的,她就是挑拨咱们的关系,看你总是站在我这边,她心里头不舒服。在我的心里头,你跟单儿、双儿还有国辉没有任何区别!”   金革命这些年,也不知道听了金国娟、黄秀丽多少挑拨的话,但这孩子从来没往心里去。他心里头有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清楚着呢。   王玉芝来了,他才有了妈,谁也别想让他再变成没妈的孩子!   “我妈在不是,那也比你强!你再说我妈,我就对你不客气!”金革命眼睛瞪溜圆,毫不害怕地瞪着王玉芝。   他跟着薛铁军混了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双方打架,首先气势就要足。   金国娟是真伤心了,她自问对这个小弟是十分疼爱的,回来这个家里吵吵嚷嚷,还是为了两个亲兄弟嘛,怕王玉芝把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钱全倒腾走,怕他们受气,可这个不知好歹,却还帮着王玉芝。   黄秀丽瞧着金国娟战斗力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不开口是不行了,忙站到金国娟一边,谴责金革命:“二子,你不能这么说话,太伤你姐的心了。”   金革命不说话了,大嫂和大姐不一样,大姐他可以骂,但大嫂毕竟是外人。他瞧着金国娟不说话了,心说应该是消停了。   王玉芝却不这么想,瞧着黄秀丽悄声在跟金国娟说着什么,不用想,都知道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挑拨。   自己好不容易被她抓了把柄,工业券过期的事儿还没说个所以然来,黄秀丽想夺了掌家权的事儿也还没有个章程,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她拉了金革命的手,塞了粮票和钱过去,“好孩子,你带着单儿、双儿、国辉去利民饭店吃去。”   一听下馆子,几个孩子都高兴起来,但高兴过后,都担忧地望着王玉芝。   单儿、双儿两个孩子从小跟她过苦日子,嫁到金家之后,终于能够衣食无忧,但毕竟寄人篱下,比一般的孩子要更敏感、更懂事。12岁,也算是大姑娘了,很多事情都能看透,知道今天的事情可能要闹大,他们怕母亲一个人势单力孤。   王玉芝瞧着自己的子女都这么向着自己,欣慰极了,挨个揉了脑袋,“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一会儿你爸就回来了。”   几个孩子这才去了。   孩子们不在了,王玉芝反而一身轻松,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又掰了半个馒头吃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做晚饭,馒头都搁在锅里了,得确保金秀春回来之后,就能吃上饭。可谁知金国娟来了,指着她就开始咄咄逼人。   王玉芝忍耐金国娟,忍耐黄秀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总是这样,也没个头儿,她也不想再忍了。   半个馒头几口下肚,又灌下去半缸子凉开水,肚子里头立时饱饱的。   这会儿,街坊邻里又开始劝说金国娟,“一天天的家里家外那么多事儿,谁也难保不出点纰漏,几张工业券,你爸一个月就给赚回来了,多大个事啊。”   “就是,国娟,你毕竟嫁出去了,娘家的事情不好管这么多。”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后妈,你这样说她就过分了,没个对待长辈的样子。”   “老大媳妇儿,不是我说你,你应该劝着点,闹成这样,我在大门外都看见了,好些人站在门口瞧热闹呢,多丢人,要不你们家年年都得不上五号家庭呢,有好事也轮不上你们,家庭不睦四邻欺,也就是摊上我们这些好人了。”   孟淑梅、蔡小花、马彩云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不过他们都在忙着做饭,也就是抽空过来说上一句,说完就赶紧回去看火了。   王玉芝却有些急了,她怕这几位邻居一掺和,金国娟暂时偃旗息鼓。   以前金国娟都是趁着金秀春不在家的时候闹,自己跟金秀春告状的时候,就要特别讲究方式方法。两人毕竟是亲生父女,前头那位去了后,相依为命过日子,感情比一般的父女要深些,一个不好,就会让金秀春觉得自己是挑拨离间。   可今天金国娟挑的时间恰好是金秀春快要下班的时候,要是让他亲眼撞见大女儿辱骂自己的场面,比自己空口白牙可管用多了。   她观察到,黄秀娟跑回屋去看了眼钟表,悄悄跟金国娟耳语几句,应该是说金秀春快回来了,让她就此熄火,明儿再来。   这时间、机会刚刚好,王玉芝怎么可能放过?   她想了想,忽然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桃酥来,就站在窗户这边,对着金国娟和黄秀丽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对他们笑。   这些桃酥,都是留给几个孩子的,她从来舍不得吃,为着一劳永逸解决这两个讨厌鬼,她也开了回荤。一块生活那么久了,她知道怎么挑衅会让这两个女人火起来。   果然,金国娟一看见她悠然自得,并且还在吃桃酥的样子,就气得不行,手指着隔着玻璃指着她,“你还吃桃酥,那是你能吃的吗?都是我爸的钱买的,真馋,你真馋!”   黄秀丽自然也看见了,她不知道王玉芝什么时候买的桃酥,可这一看就是瞒着自己一家吃独食呢,她也生气了,不想劝着金国娟,想让对方好好骂骂她!   大家都以为王玉芝性格温和,能忍让,即便是被继女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可只有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时间更多的她才知道此人的真面目。就是个面甜心苦的,就爱做表面功夫!   这么多年来,金秀春和金国荣、金国娟兄妹两个的关系越来越差,还不就是王玉芝日复一日挑唆的?   她这次要不弄了王玉芝的管家权,公公的那些工资,就全都得被王玉芝倒腾走,等将来老爷子走了,他们啥都捞不着!   “你看她,你看她那嚣张样儿,我爸是瞎了眼了,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妈呀,你也别老在地下待着了,你显显灵,把这娘们儿带走吧,太坑人了,我爸被她坑了啊!”   金国娟是真真切切难受了。   桃酥啊,多贵的吃食,这个女人都敢吃,那可是用她爸的钱买的,她还没吃上呢!   黄秀丽听得解气,但还假意劝着金国娟,毕竟在院中做饭的那几位,分出一半儿的心思盯着这边呢,自己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她假意劝着金国娟,却把对方劝得嗓门越来越大。   王玉芝听着,一点都不往心里头去。这些年来,她但凡心眼窄一些,在这个家里头都过不下去,没长脑子的大姑娘,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满腹心机的继子媳妇给她做狗头军师,两人狼狈为奸,一个出主意,一个往前冲,给她制造了多少麻烦?   她真是忍得够够的!   院子大门处,出现了一只自行车轱辘,紧接着,金秀春推着自行车进来。   王秀芝连忙坐到床上去,将脸上的桃酥渣子弄干净,又喝了口水,把嘴巴里头残余的桃酥味儿冲下去,而后拿出手绢,抹起眼泪来。   金秀春脸色铁青,他走到门口时,就被那个只知道吃喝的废物秦老头叫住了,往院里头努努嘴,说:“你媳妇跟你大闺女又干起来了。”   又幸灾乐祸小声念叨,“赚那么多钱有啥用,家里头天天鸡飞狗跳的,还不如跟我似的,整天两饱一倒儿,没事吃点小酒,抽根小烟儿,啥烦恼都没有!”   金秀春最是瞧不起秦老头,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这人的底细。   早些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家里做洋货进口的生意,特趁钱,他整天吃喝嫖赌,赌场、妓院,就没他不去的,后来,更是抽上了大烟,爹妈死后,很快就把家当败光了,成了个穷光蛋。   他媳妇秦老太原先是他们家的女佣,秦老头流落街头,她不离不弃,做活养活他,两人就结婚成了两口子。   很快,新中国成立,划分成分的时候,秦老头这个流落街头的就被划分成了城市无产者,反而让他占了大便宜。   新中国把鬼变成人,可也没能改造好秦老头这样的人,大烟是不能抽了,赌场也不能去了,可他好逸恶劳,大吃二喝的性子改不了。   金秀春是工人阶级老大哥,更是六级工,根子正得不行,最最瞧不上的就是秦老头这种人,感慨着他也是运气好,合该在建国前,溺死在臭水沟里的货,又让他轻轻松松活了这么多年!   秦老头平时是不敢招惹金秀春的,可今天听着他家里两个女人闹起来,幸灾乐祸的心情实在掩藏不住。   金秀春眉头紧皱,眼睛也不扫他一眼,就从秦老头身边走过去,但到底是上心了,连秦老头这样任嘛不是的玩意儿都敢跟他说三道四,家里的女人们不整治是不行了。   家里头三个女人的矛盾他不是不知道,但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哪儿有不发生一点矛盾的?只要不闹到他眼前来,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平时也劝着王玉芝,让她让着点儿小辈。   从内心上来讲,他是偏向王玉芝,毕竟是自己的枕边人,同床共枕八九年,又有共同的儿子,还把金革命养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另外一个是儿媳妇,自来没有公公教育儿媳妇的,黄秀丽是好是歹,都不应该让自己这个公公出头;还有一个是自己跟前头媳妇生的女儿,因着是两人唯一的女儿,媳妇生前很疼她,后来她妈去了,一个没了妈的姑娘,在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金秀春对这个女儿是存着浓浓怜惜的。   可眼瞧着,这两人三天两头找事,不管管是不行了。   黄秀丽看见王玉芝忽然就离开窗边,就知道这里头有事,回头就看见了自家公公,连忙捅咕了下金国娟,让她不要骂了。   金国娟越骂火气就越大,不过她言语贫乏,车轱辘话来回骂,也不过就这两句,可这两句听得金秀春浑身不舒服。   什么“都是我爸的钱,那是留给我哥和革命的,你别想贪了”云云。   这都什么孩子?整天就知道算计他那点钱!他可还没死呢!   “爸,你回来了。”黄秀丽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金秀春将自行车支好,没搭理她,看着金国娟,“别在这里撒野,要是以后还要来闹,就干脆别回来了!”   “爸!”金国娟:“你都不知道,双棒儿她妈废了好几张工业券!”   马单马双是附近几条胡同唯一的双胞胎,十分招人稀奇,也十分有名,跟王玉芝不熟悉的人都这么指代她,这些年,金国娟也一直这么叫她。   “闭嘴,她是你妈,你即便不叫妈,也得叫她一声姨,你长这么大,白长了,年龄都长在狗肚子上了。”   骂了她两句,瞧着大女儿委屈的样子,他又心软了。他把家里的事儿看得十分清楚,知道金国娟只是容易被人挑唆,又想帮着亲兄弟争取更多的利益才成这样的,真正的搅家的另有其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她:“回去吧,到百货大楼给孩子买点糖吃,下回把孩子带来,我有时间没见他们了,想了。”   金国娟立时就笑了,也不管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如何收拾,乐呵呵带着钱走了。   黄秀丽感觉到了不妙,想要留住金国娟,可她头也没回。   屋子里,王玉芝把手绢都哭湿了,哭得无声无息,后背不停抖着,瞧着就像是院中那棵枣树,开花时遇上风雨,小白花被风吹雨打,十分可怜。   金秀春比王玉芝大个十三四岁,本就疼惜她,也知道她一直都是受委屈的那一方,这会儿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坐到她身边来,柔声说:“别哭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话,王玉芝反而哭得更凶了,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声中透露出无限的委屈来,金秀春觉得自己日渐衰老、麻木的心也跟着疼。   他也不绕弯子了,将心中刚刚升起来的念头说了出来:“今天晚上我和金国荣谈一谈,让他们一家子搬出去。他也奔三十去了,也该自己顶门立户了。”   王玉芝听了,心中一喜,哭是哭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劝着说:“不好吧,他们一直跟着咱们一起住,日常过日子,好多事儿都是我帮着处理的,别的不说,就说大寨还那么小,能自己带好吗?”   金秀春不以为然,“都是大人了,带好带不好,也得带,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想到自己跟金国荣这么大的时候,上面没有靠谱的老家儿帮衬,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全家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哪儿像金国荣,每月赚二十几块钱的工资,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在家里,都得靠着他老子,家吃家住,一分钱都不掏。   不是他养活妻儿,而是自己这个老子养活着他们一家四口。是该让他们出去,经历下外面的风雨,否则整天吃饱了撑的,算计来算计去,让秦老头那种人看笑话。   王玉芝劝了又劝,见金秀春态度坚决,就按下了心中的喜悦,立马起身去做饭。黄秀丽照常过来帮忙,跟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似的。   晚上吃完饭,下馆子回来的几个孩子到大通路那边溜达,王玉芝躲进自己房间,将家里让给金秀春和金国荣。   黄秀丽瞧着事情不对,没敢出门,但父子两个聊天说事儿,她不能往前凑,就躲在自己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金家住的这三间正房,每间都被隔成两间,金秀春和王玉芝住东房,隔出的那间给双胞胎马单和马双住,他们夫妻两个住西房,隔出的那间给两个孩子住,正中间那间一半儿当客厅兼餐厅,一半儿给金革命和金国辉哥俩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已然是相当宽敞了。跟房管所租房子,可不是想租什么样的,就租什么样的,一般是根据职级和家庭人口来的。   金秀春能租到这套房子,当初花了很多心思,跟房管所的人攀交情,又送了不少礼,正好这套被捐了,收归公有,他就搬来了。   这套房子,一直是他可堪骄傲的事情之一。   黄秀丽当初看上金国荣,也不光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这个六级工,一月一百块钱工资的爸爸,还有这套宽敞的住房。   他们夫妻两个,他的两个孩子都有独立的房间,还都算宽敞,这是许多人家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的生活,除了有王玉芝这个碍眼的存在外,她是满意的。   她常常在想,要是王玉芝还有她的两个拖油瓶还有金革命、金国辉不存在就好了,那么这豁亮的三间大房,就都是自己家的了。   她做梦都想成为这三间房的正经女主人。 [29]带着老妈吃老莫:隔壁房间里,金秀春先问了问儿子最近的工作情况。\r\n\r\n金国荣被他弄……   隔壁房间里,金秀春先问了问儿子最近的工作情况。   金国荣被他弄进机械厂当工人,他这个六级工的亲生儿子,却一点没继承他的天分,至今在车间里混着,也就比实习工强那么一点,还在给师傅打杂,瞧着,这辈子也就只能混工龄了。   瞧着他在自己面前蔫头耷脑脑,好像做错事的样子,金秀春心中叹息,刚刚斩钉截铁说要撵他们出去生活,还没等他们搬走,就开始担心了。   这也不是个顶门立户的样子啊。   他狠狠心,还是开了口,“我想着,让你和你媳妇搬出去住。你们也大了,该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金国荣猛然抬头,好似听错了一般,瞅着自己的父亲,用眼神跟他确认之后,充满了震惊,随后就惊慌起来,“爸,你要撵我们走!”   金秀春叹口气,“住在一起,你们也不高兴,三天两头找茬,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分开,你们高兴了,我也省心。我年纪不小了,就想过点省心日子。”   金国荣惊慌之余,还有惭愧,以及失望、生气。他自然也知道媳妇儿那点小心思,要是没有他的默许,黄秀丽也不会越来越过分。   打从眼底里,他就是支持黄秀丽的,因为她这么做,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着四人小家庭。   他们一家子绝对不能就这么离开,那太便宜王玉芝和她的儿女了!   “爸,我不同意,我是长子,本来就应该跟您一块过日子,以后也是要跟您养老的,您把我撵出去单过,这叫什么事儿!”   金国荣的嗓门提高了一个度,让本就耳朵贴在门上的黄秀丽听个清楚。她的脑袋险些撞在门上,几乎想立时就推门而出,去跟金秀春理论一番,但还是忍住了。   她就不是鲁莽的性子。   她深吸口气,心脏提到嗓子眼里,听着丈夫跟公公谈话。   金秀春:“树大分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咱这一大家子,住了十个人,老二再过两年,也要成家了,还有老小,一转眼儿就长大了,人越来越多,烦心事越来越多,还不如早些分开,免得一家人闹得跟仇人似的。”   这样的话,可劝说不了金国荣,他先服了个软,说:“我和秀丽还有大庆、大寨要是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您提出来了,我们就改,可您要是赶我们走,那我们不服气!将来人口越来越多这是没错,可我是老大,谁搬出去,也不该是我搬出去!”   金国荣脖子一梗,摆出一个不服气的架势。   金秀春也生气了,没想到金国荣态度这么坚决,平时在车间里被那些老师傅们呼来喝去的,在自己跟前倒挺理直气壮。他也就不给儿子留面子了。   “刚刚国娟又回家里来闹腾了,因为几张工业券的事儿,指着国辉她妈的鼻子骂,把她骂得又哭了一场。国娟是你亲妹妹,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是什么性格,要不是你媳妇这么多年来,一直挑唆,她能成现在这样吗?你媳妇就是个搅家的祸害!”   “爸,你咋能这么说?黄秀丽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这些年来,为我生儿育女,伺候我,帮咱们洗衣服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说她,太伤人心了!”   金国荣:“那国辉他妈呢?把老二从小养大,生了国辉,家里头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得她管?又有功劳又有苦劳,你们念她的好了吗?”   金国荣说着说着,也动气了,他想起王玉芝哭得湿答答的手绢,只觉这些年真是委屈她了。   “爸,话不是这么说的。当初,王玉芝没了男人,领着一对双棒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清楚,我也清楚,她嫁到咱们家来,是咱家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给她和两个孩子一碗饭吃。他们照顾咱家人,应当应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娘几个是我养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金秀春眼角的褶皱微微抖动,“老子娶媳妇、养媳妇,你小子还有意见了,别忘了,你跟你老婆、孩子还得靠着老子养呢!”   父子两人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黄秀丽听得清楚,刚才听见金国荣的那句话,心里头就一咯噔。都怪公公这次谈话太突然,她没有提前跟丈夫交代好,导致他一急之下,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样的话,他们夫妻两个私下里说说可以,但决定不能跟公公说啊!   她着急得不行,就怕丈夫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真的被赶出去,咬着嘴唇在地上转悠两圈,终于拉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爸,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儿,一切都是我的错,过去他都是受我影响,您别怪他,要怪就怪我!”   黄秀丽的眼泪说来就来,一脸惭愧,拉着金国荣,“噗噔”跪在金秀春面前。   “国庆他不会说话,但对您的心是真的,要是让他就这么离开了,他心里头得多难受,我就成了罪人了我。他已经没了亲妈,就想好好孝顺爸爸,要是让他离开,他宁愿跟我离婚,也得留在爸您的身边!”   金国荣和她夫妻这么多年,十分有默契,立刻接了话茬,“爸,你说黄秀丽把家里头搅得不安宁,那我就跟她离婚,让她回娘家去!”   东屋中,同样在侧耳细听的王玉芝本来笑呵呵地等待着金国荣彻底把金秀春惹恼,却没想到黄秀丽搞了这一出。她心下失望,知道金秀春下定的决心白搭了。   她牙齿发痒,使劲咬了咬,这个女人,真是能屈能伸,连下跪跟威胁离婚都做得出!她不情不愿走出来,立时挂上一副动情的面容。   跑过去,伸出双手来,将黄秀丽和金国荣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这是干什么?”   黄秀丽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姨,我做错了,我跟您道歉,以后我再也不那样了,您跟爸好好说说,别让国庆休了我,大寨和大庆不能没有妈啊!”   王玉芝心里头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黄秀丽,但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安抚着黄秀丽,而后跟金秀春说:“两个孩子都认识到了错误,说以后会改的,你就别生气了,留他们住下,以观后效,行不行?”   金秀春想让儿子、儿媳妇单过,但绝对不想让他们离婚,别的不说,离婚了两个孙子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即便找了后妈,也不能跟亲妈似的那么对他们。   当初娶王玉芝进门的时候,他对王玉芝多加提防,唯恐对金革命不好,后来见金革命十分依赖她,才逐渐放了心。   他再继续坚持下去,只能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只得就坡下驴,说:“看在你们王姨的面子上,这次就这样了。行了,孩子们快回来了,你们收拾收拾,别让他们看出来。”   回了自己屋,王玉芝叹口气,金秀春脸色也不好,斩钉截铁的事情没有做成,他悻悻地,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面子。   王玉芝心里失望至极,但还是微笑着安慰金秀春,“怎么也不能让两个孩子离婚不是?虽然说秀丽这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大庆和大寨是好孩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金秀春心里头舒服不少,严肃了语气说:“以后老大媳妇要是背后戳咕金国娟回来闹,你跟我说,我收拾他们,还有国娟那里,我抽了空找女婿说说,让他看好自己的媳妇!”   王玉芝笑开了,十分依赖地靠在金秀春身边,睁着大眼睛,感激地说:“谢谢你这次帮我出头,听见黄秀丽跟我道歉,你都不知道,我那会儿特别想哭……”   王玉芝说着说着,眼睛里头就含满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   金秀春心下一软,揽住王玉芝的胳膊,说:“以前,是太惯了他们了,让你受委屈了。”   王玉芝吸了吸鼻子,软声说:“心里头难受,想想你,想想老二,想想咱们的国辉,我就好受许多。他爸,你受的委屈也不比我少,刚刚那会儿,我听着国庆和秀丽的话,就在替你抱屈,你一个人赚工资,不光养着我还有几个孩子,还养着老大一家四口。几个孩子不说了,都还小,还没有本事养活自己,可老大也赚工资了,一个月不多不多,也有二十多块了,他不用掏房租,不用出饭钱,赚的那些工资,都自己存下来。老大媳妇给老大买一件衬衫就十五六块钱,你还没穿过那么贵的衬衫呢!唉,你这爸当得,真是不容易。”   金秀春沉默了,眼角的皱纹又开始抖动,好一会儿说:“这次就把他们留下来,但有些规矩也得改改。一个月让他们出十块钱的食宿费。”   王玉芝心中一乐,虽然没能赶走他们,可让他们破破财也不错,以后不能白吃白喝,看她会不会气得吐血!   她微微蹙眉,“突然让他们交钱,恐怕会不乐意吧?以前吃住你都管了,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就他们小两口攒着,这会儿忽然让他们交食宿费,我怕他们对不不满,再以为是我背后挑唆的……”   金秀春脸一板,冷哼出声,“他们要是不愿意出钱,那就正好搬出去自己过,没听说哪个快三十岁的人,还得靠老爹养的!”   王玉芝这下踏实了,知道即便是金国荣两口子再怎么闹腾,都不会让金秀春改主意的。   后罩院的颜家人这会儿还不知道金家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   颜春光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就回家了。大概是随了孟淑梅,她也爱看热闹,只是她妈不在,她也不好站在那里看,一个大姑娘爱凑热闹,传出去可不是好名声。她跟孟淑梅讨论,也不知道这次的闹腾,能不能闹出个结果来。   金家婆媳之间的矛盾,是公开的秘密,两人都以为装得很好,但谁也不是傻子,长年在一个大院生活,谁家能有真正的秘密?   孟淑梅的结论是:不会,这婆媳两个,明里暗里斗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玉芝吃亏的时候多,败就败在她是后妈,而黄秀丽则是长子媳妇。   不管别人家如何,颜春光将奖品往孟淑梅面前一摆,把她乐得见牙不见眼,只夸那带盖儿的搪瓷缸子白净,一个杂点都没有,还厚实,这要磕到地上,估摸着一次两次的,都磕不掉漆,她要将搪瓷缸子放起来,等颜春光结婚的时候用,又可惜枕巾不是一对儿。   把颜春光搞得哭笑不得,打开主卧的柜子,把藏在里面的搪瓷缸子拿出来,塞到孟淑梅怀里,说:“给你用,你那个掉漆掉得快成黑色了!”   孟淑梅连忙抱住,唯恐掉在地上,欢喜又舍不得,“那这个新的给你用,我用你那个就行。”   颜春光严肃着脸:“你是当妈的,你最有资格用新的!”   孟淑梅略略发福的脸庞泛着红光,细看眼睛里还有泪光闪过,她笑着说:“那行,我用新的。”   晚上躺在床上,心脏怦怦跳,辗转反侧,跟颜国柱说了今天的事情,感慨着:“要是没有光儿,就指着颜秋芬和颜冬至,咱们两口子死了估计连副棺材都混不上。老天到底待我们不薄,又给了这么好的一个闺女。你都不知道,我听见她说我才有资格用新的时候,心里头是啥滋味,又想乐,又想哭。”   孟淑梅说着说着,就笑着哭起来。   她父母缘分浅,刚刚有点记忆,母亲就得急病死了,没过多久,后妈进门,对她不好,将她当小丫鬟使唤,没多久就怀孕,生了个儿子。   赵北省有个民间小调,叫《小白菜》: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三年半,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孟淑梅一度以为,这首歌就是写给自己的。   她的父亲是农村画匠,是手艺人,家里条件不错,比别人家都富裕,可她却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小的她,唯一的梦想就是赶紧长大,脱离这个家,过有吃有喝的好日子去。   长到13岁,她就跟着同村的人来到了燕市,之后在这里长大,结婚、生子,扎下了根,成了首都人。   曾经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小山村,可是颜春光四岁那年,颜秋芬和颜冬至接连得了肺病,她一是怕颜春光也被传染,二是要分出更多精力来照顾两个大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把颜春光送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她长大了,成了首都人,有了自己的房,嫁给了工人,这次把孩子送过去,也不是无偿的,继母对她极尽讨好,对颜春光照顾得也十分尽心。   但不管此时对她的态度如何,她都深深恨着父亲还有继母。童年受到的伤害,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逐渐淡忘,但她这一辈子都不愿原谅。   所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拼命疼爱他们,好像把自己童年缺失的,渴望的,都在他们身上补齐。   也正是因为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也愈加让她难过,幸好,幸好他们还有春光。   颜国柱安慰她:“咱们两个就做一对狠心人,说了不再管两个大的,就不再管,以后,就兹当只生过春光一个孩子,好好吃饭养身体,看着她结婚生子,帮她带孩子!”   孟淑梅憧憬着女儿结婚生子,说:“也不知道咱闺女将来找个什么样儿的?”   上次雕漆厂的韩良源大师要给春光介绍他的徒弟海一明,孟淑梅怕女儿对介绍对象的事情反感,本来打算晚上跟她好好说说这事儿,结果,颜秋芬来了,闹腾了一场,她走了之后,孟淑梅心里头难受,也没心思跟颜春光说什么。   这么一耽误,韩良源还以为颜国柱不乐意,就又给海一明介绍了别的姑娘。   颜国柱回来跟孟淑梅一说,孟淑梅倒也没觉有什么遗憾的,只能说明这不是小闺女的缘分。   听媳妇儿这么说,颜国柱眼前就浮现出了唐铮的脸,寻思着,闺女要是能嫁给那样的人,这一辈子就算是不白活。   孟淑梅和颜国柱才因为昨天女儿暖心的话,感动了半宿,第二天就被颜冬至寄过来的信气个半死。   给颜冬至寄出上封信时,还没有收到他想和萧丽珠结婚的那封信,所以信中说的是,想让他回城来,接孟淑梅的班儿。   而颜冬至的这封信是针对让他回城这件事情的。   颜冬至说,希望孟淑梅能把替她班儿的名额让给萧丽珠,让对方先回城来,说陕北那边的生活太苦了,他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对象继续受苦。萧丽珠也不是别人,两人虽然目前还没有领证,但早就山盟海誓,互许终身,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反正,表达的就只有一个意思,想让他回城,就得先让萧丽珠回城!   气得孟淑梅上手三两下把信连带着信封给撕个粉碎。   “还威胁老娘,我呸,真当你是老娘的心肝宝,非得把你弄回来不成!颜冬至,你在我心里头,连前院的秦老太都比不上!”   她指挥颜国柱:“赶紧给那小王八蛋写信,就说我听说他要一辈子扎根陕北,和萧丽珠结婚,很为他高兴,祝愿他们为陕北的建设事业继续发光发热。”   颜春光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颜冬至的信已经碎成了渣渣。   孟淑梅和颜国柱不管怎么发誓、发狠,说以后不再管颜冬至,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但仍旧一次次受到伤害。   颜春光想让他们开心起来,就打算把请他们去老莫餐厅吃饭的事情提到日程上来。   孟淑梅是想去的,但又觉得那不是她能去的地方,而且太贵了,颜国柱也不想去,说是五几年雕漆行业刚成立联合会的时候,他被带着吃过一次,吃不惯那味道。   三商量五商量,倒是做通了孟淑梅的工作,颜国柱还是坚持不去,跟颜春光说:“你跟你妈去吧,你妈高兴了,我这心里头也就好受了。”   颜春光也没再勉强他,周日,带着孟淑梅再一次走进老莫餐厅大门。   在门口时,孟淑梅就开始啧啧不停,进到里面来之后,更是跟乡下人刚进城似的,瞅哪儿都新鲜,看哪儿都震撼,眼睛一直圆瞪着,要不是怕人家笑话,都想走过去摸两把,看那金灿灿的墙壁镶嵌的是不是金子。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别搞得跟乡巴佬似的,得维持着体面,不给闺女丢人。   颜春光小声给她介绍着,并不觉得她丢人,过来这里,不就是为着长见识的嘛。   他们就坐在距离上次不远的地方,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那架木质屏风的一侧。   孟淑梅拘谨地坐下,声音都不自主放轻,目不暇给,还顾得上问颜春光:“你那同事,叫王蔓菁的,请你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你啥时候回请呀?”   颜春光:“我不打算回请她了,我把那条红色带金丝的纱巾给她了,还了人情。”   那条纱巾是今年2月份在百货大楼买的,三块五毛钱。纱巾用处很大,可以围脖子上,保暖装饰用,在刮大风的时候,也可以蒙住头帘,免得沙子灌进眼睛、鼻孔嘴巴里。   这条纱巾颜色十分紧俏,颜春光跑了好几次百货大楼才买到,是孟淑梅给她钱,让她自己买的生日礼物。   不过买了之后,却因为颜色太招摇,一直没有机会用,还是全新的。   孟淑梅有些可惜那条纱巾,多好看,多显眼,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会注意这一抹红。不过三块五的价格,还了老莫餐厅的一顿饭,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侍者还是上回那位,显然认出了颜春光,对她笑得更温和了,拿了菜单来,问要点些什么。   颜春光早就想好了,对着菜单点了和上回一模一样的。   孟淑梅心里头提溜着,每听颜春光点一道菜都觉心在滴血,心说咋点这老多,但碍于侍者在,也不好说出来给闺女丢人。   等侍者走了,她才小声说:“点这老些,太贵了。”   她太矛盾了,一方面觉得倍有面子,心里头高兴,对点的那些餐充满了期待,心想一会儿我得好好吃,慢慢吃,记住每一道菜的名字和味道,回去跟老姐妹们好好说一说,对,得稍微低调些,不满世界宣扬,但是跟关系好些的人显摆显摆,是没问题的。   另一方面,又觉心疼,齁老贵的,两人一顿饭赶上一个月的饭钱了!   “没事,咱又不老来吃,尝个新鲜。”   不多一会儿,点的餐上齐了,颜春光给孟淑梅介绍着菜品,两人边聊边吃,十分愉快。   此时,正有一位高大挺拔的年轻人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脚步稍作迟疑,朝着颜春光这桌走来。 [30]同一地点,再次见面:颜春光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正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唐铮。\r\n\r\n几日不   颜春光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正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唐铮。   几日不见,风采依旧,看着他,就像是在欣赏一道美丽的风景,不管是他的面庞,还是身姿,都让人目不转睛。   “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唐铮目光温和,面带笑容,在距离颜春光所在桌子还有半米多的位置处停下来。   颜春光心脏怦怦跳,没想到在同样的地点,又碰到了唐铮,她连忙站起来,回以微笑:“唐铮同志,您好。”   唐铮目光落在孟淑梅身上,礼貌地点了下头,而后说:“我已经吃完,这就走了,两位慢慢吃,再见。”   “再见。”   颜春光的目光追随着唐铮走了一会儿,就赶紧缩回来,看见跟随在唐铮后面离开的,是三四位年轻男同志,皆衣着体面,但都不是上次见过的人。   颜春光目光收回来,却看见孟淑梅同志一手拿着叉子,叉子上举着一块牛肉,仿佛石化了一般,脖子跟随着唐铮的身影扭动,一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   “妈”,颜春光喊了一声,孟淑梅才回过神来,双目炯炯放光,脸都激动红了,“春光,他是谁?”   一没注意,嗓门就大了,孟淑梅赶紧缩缩脑袋,瞧着四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才又放下叉子,按住颜春光的胳膊,急切问:“你咋认识的,在哪儿工作,今年多大了,结婚了吗,有对象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颜春光嗔怪:“妈,你这问的啥问题,我咋会知道?就是上次王蔓菁请我吃饭那会儿在这里碰见的,是和王蔓菁一个大院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颜春光没跟她妈说,这就是她爸口中那个叫唐铮的工艺美术局领导。   孟淑梅有些失望:“又是大院子弟。”又说:“只见过一回,还专门来和你打招呼,他对你……”   “妈”,颜春光制止住她后面的话:“这只能说明人家有礼貌。”   孟淑梅又扭头去看唐铮离开的方向,自然是看不到人的,说:“你要是找个这样的对象,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放心了。”   颜春光笑起来,“你就见了人家一面,就看见他长得好了,万一是个人品低劣的呢?万一是个花花公子呢?”   倒不是没这种可能,孟淑梅点点头,说:“对,找对象不光看长得好不好,更得看人品,就像宋建国的,看着好像人品没有太大的问题,平时为人处世也可以,但那人骨子里就坏了。”   他和他妈,在自家还有另外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就打起了吃绝户的心思,但凡自己和颜国柱弱一点,妥协一回,这会儿就被宋家人啃得渣子都不剩了。   “光啊,你可不能因为别人长得好看,就觉得他花心,花不花的,可跟长相没关系。”   见颜春光点了头,表示听进了她的话,孟淑梅又凑近了说:“刚刚那个年轻人跟你那位同事不是一个大院的嘛,你打听打听他的情况。你接连见了他两回,说明有缘分。咱虽然是姑娘家,但看见好的,也得争取主动。”   颜春光脸上有些发烧,忙低下头去喝汤,而后才说:“妈你想啥呢?就只见过两面而已,话都没说两句你就惦记人家?我找王蔓菁打听一个陌生男人的情况,她得咋想我,我在单位还混不混了?您可真行,见着个平头正脸的就让我上杆子追求去,您闺女也太不值钱了。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颜春光的一顿抢白,把孟淑梅给呲哒了,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儿来。可那个年轻人太优秀了,跟闺女站一块,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他叫啥,在什么单位工作你知道不?”   颜春光摇摇头,“不知道。”   可不能让这位女同志知道喽,瞧这架势,要是让她知道喽,指不定会干出跑去唐铮单位打听他的事情来。   孟淑梅不知道闺女在骗他,愈加遗憾,说:“你这孩子,都见了两回了,咋就不知道问问呢,那他知道你不?”   颜春光放下勺子,十分严肃:“妈,刚刚那人过来,完全是出于礼貌,说明人家有涵养。咱不能因为人家有涵养,就惦记上人家,这是欺负人。”   孟淑梅一愣,这怎么就欺负了?莫名就有了点心虚,她低头不说话,一会儿才寻思明白,这是让闺女给绕进去了!   这小闺女,多久没在她身上用这招了?   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孟淑梅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前一阵子的郁闷一扫而空。   临走之前,颜春光又点了一份罐焖牛肉,装在带过来的饭盒里,拿回去给颜国柱尝尝。   在公交车上,颜春光提前一站下车,去找邝诗洁,今儿下午,几个高中时期要好的同学要聚一聚。   孟淑梅到站后,手拎着网兜,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路过的人打量她一番:“呦,穿成这样,这是去哪儿了?”   孟淑梅轻描淡写地说:“嗨,还不是我们家春光,非要带我去老莫吃西餐,你说那哪里是咱们能去的地方?我寻思着可是不能给孩子丢脸,这不就捯饬了一下嘛。”   那人惊讶:“去老莫了,哎哟,那里的菜可不贱,你闺女可真舍得,真孝顺!”   孟淑梅的笑意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出钻,“可不是嘛,你说有这钱,买点啥不好,都快顶上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自己舍不得花,却舍得给我们花!”   “真羡慕你跟老颜,对了,老颜怎么没去?”   “想给闺女省钱,非不去,这不,钱也没省了。”孟淑梅将饭盒举起来,“闺女给他专门点的,叫带回来。”   ……   走一路,说一路,本来七八分的路程生生让她走了一个来小时,把她想说的,说了无数遍,收获了别人或掺杂着羡慕、嫉妒,或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夸奖、恭维悉数收下。心里头十分满足。   进院门时,碰见了匆匆而出的高家英,险些把她撞了趔趄。   孟淑梅下意识先去抓饭盒,而后被高家英拉住了胳膊。   “你这孩子,有啥急事,也不看路,把我吓一跳。”孟淑梅十分不高兴。   高家英连忙道歉,“对不住了,我想事来着。”   “行,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孟淑梅不准备和这个小姑娘说什么,挥挥手就让她走。   高家英却停住了,说:“孟姨,最近春光挺忙呀,一个院住着,我都见不着她。”   孟淑梅:“可不嘛,她出去上班的时候,你还没起床,她下班回来了,你还在外面玩呢,她比不上你,你有个好爸爸,能给你安排闲置工作,她不行,都得靠自己,在国棉一厂那种单位里,就得守着人家的规定,早出晚归的,可不就见不着嘛。”   这话说的,是事实,可听着咋就让人这么不舒服。   高家英本来是想隐晦地表达下颜春光这人有了好工作,就不爱搭理她这个老同学的意思,却被孟淑梅这几句话弄得心里头发堵。   本来是兴冲冲跑出去和梁小军约会的,这会儿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到达和梁小军的约会地点,梁小军都等得不耐烦了,挥挥手腕上的手表:“你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高家英,你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一见面就被指责,高家英也不是没脾气,没好气地说:“你有手表,我又没有,你把你的手表给我,我保证以后再不迟到!”   梁小军蒙住表盘,没接她的话茬,跨上自行车,慢悠悠骑着,示意她坐上来,“走吧。”   高家英不大高兴,但还是听话地小跑几步,跳上自行车后座。   今天下午,总政大院礼堂放映电影《艳阳天》,梁小军一位发小就是总政大院的,家里有单位发的票,带大家一起去看。   高家英一听就动心了,《艳阳天》是新上映的电影,好多电影院都还没有拿到放映资格,绝大多数燕市居民都没看过,听说还是一部爱情电影。   她之所以向往大院子弟的生活,千方百计跟梁小军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这些?   于是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梁小军来。   梁小军被缠得没办法,只得带上她,同时也抱怨:“都是男的,你非要过去瞎掺和啥?”   高家英不服气:“你们那帮子人里,又不是没有女的。”   梁小军:“可他们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打小就一块玩,你又不是。”   高家英给气得不行,这个梁小军长相、身高都是一般般,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要不是他是大院子弟,都不惜得搭理他。   可谁让他是自己能够攀上的,唯一的一个大院子弟呢?   她只好软了语气,娇嗔道:“那怪谁?至今都不敢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她拿手指头捅梁小军的腰眼儿,问:“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梁小军腰上酥麻一片,立时也软了声音,“是,你还是不行嘛。”腾出一只手来,将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推下去。   这样的酥麻让他觉得舒服,也有些难受。   高家英也不生气,又把手指头放上去,隔着衣服在那片区域转圈,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你去你家?”   带去家里,就是见父母,见了父母,就过了明路,两人的事儿就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梁小军浑身痒得不行,口干舌燥的,只好同意:“等看完电影,看完电影就带你去。”   要去总政大院电影院,先要进入总政大院。   巍峨的黄岗岩大门垛,把守着的军姿严整、背着步枪的士兵,鲜艳的五角星,都让高家英心脏快速跳动着。   院中,皆是平整的水泥地,中心巨大的花坛里,种了许多鲜翠欲滴的植物,院内宽阔、整齐、干净,透露出肃穆的气势。   一辆辆自行车从门口驶入,在礼堂门前的小广场处集合。   梁小军这十来个发小,人人都有自行车,就连女的都是,几乎人人穿的都是海魂衫,军绿色的裤子,一瞧就跟那些穿着仿军装的胡同子弟不一样。   其中一位最显眼,戴着一副墨镜,被其他人争相抢过来,往自己脸上戴。   高家英跟梁小军认识得有三四个月,跟他这些发小们,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见,只不过,她身份不明,跟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几乎也没人单独跟她说话,只把她当成是梁小军的附属品。   高家英通常都是跟在梁小军身后装害羞,同时小心观察着每个人,收集他们的信息。   默默在心里头,把他们分成了三六九等,比如第一等的那位,也就是今天出票带大家看电影的,他叫陈铁明,家里就是总参大院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官职不知道,反正一直在位,没有下放,也没有被审查,或者去干校学习。   为人大方,性格豪爽,手里头有点钱就请兄弟们吃冰棍、喝汽水。   他虽然现在闲着无事,但已经定好了冬天就当兵去,所以现在是最后的疯狂,每天吃喝玩乐的。   次一等的,就是王燕京这种的,他父亲好像因为一些历史问题在被隔离审查,但他们的家庭还有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住在大院里,父亲的工资照发,待遇依旧,他也想去当兵的,可是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所以只能等着。   他不像陈铁明那样手快、大方,但人缘极好,脾气急,受不得气,特别讲义气,兄弟们谁被欺负了,他挥拳就上,颇有些古代侠客那种风范。   再一等的,就是梁小军这种,在这个小团伙里,就相当于小跟班,去哪里玩,去干什么,他都没有决定的权利,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个弟弟。家里头想让他去当兵,他不乐意,吃不了那份苦,家里想帮他安排工作,职位低了他不乐意干,下乡去当农民,他更是想都不想,就想象现在这样,整天待着,到处玩是他最理想的生活。   高家英听着,心里头骂梁小军没志气,不是个男子汉,别看她好逸恶劳,却瞧不上不思进取的男人。她找机会就规劝梁小军,想让到部队去,凭着他父母,肯定能有个好前途,实在干不下去了,转业回来也能当个干部。   梁小军耳根子软,自己没啥主意,但还有些固执,高家英三说五说的,把梁小军劝烦了,也就不敢再劝。   陈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电影票来,一人发一张。   梁小军带着高家英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明哥,有多余的票没?我带了个人来。”   陈铁明没多说什么,就递给他们两张票。   高家英朝着陈铁明感激地笑,陈铁明没有搭理她,这让高家英心里十分不舒服。   电影还有二十来分钟才开场,这些人就分散在小广场附近,等待着。   高家英心里头不舒服,迁怒到梁小军身上,怪她不把自己正式介绍给他的兄弟们,导致那些人也不拿正眼看她,以为自己也跟那些“圈子”似的。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到现在为止,也就让梁小军拉拉手,抱一下而已,连嘴都没亲过。   梁小军也不惯着她,见她莫名其妙生气,也不高兴了,甩下她跟自己的伙伴儿聊天去。   高家英心里头发堵,跑去看广场两侧布告栏里的广告海报。   不远处,这个小团体里的两名女同志吵了起来。   高家英从他们吵架声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薛铁军。立时就上心了,假装专心看海报,人却一步步往那两人跟前挪。   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其中一个戴红发卡的姑娘看上薛铁军了,想跟他谈对象,另外一位姑娘是他的好朋友,在极力劝阻。   高家英见过那位红发卡姑娘,但不知道她叫什么,整天跟一群男的混在一块瞎玩,反正也不是啥正经人,只是,好好一个大院子弟,跟谁谈对象不行,怎么就看上薛铁军了呢?   瞧那薛铁军整天歪戴帽子斜楞眼儿的模样,哪一点能比得上这些大院子弟们?高家英心说,这就是日子过得太好,吃得太饱了。   她不由得歪头打量红发卡女孩,长得也还行啊,不说多漂亮,但绝对不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削尖了脑袋往大院里头钻,这大院里长大的姑娘,却想往胡同里来,两人要是能换换身份就好了。   那红发卡女孩被劝烦了,放下狠话,“我就是喜欢薛铁军,我就觉得他特有男人味,他跟人打架的样子太迷人了,我就是要跟他好,你别劝我了,劝也白劝。”   同伴气得不行:“你想跟薛铁军好,你爸妈肯定不答应。”   红发卡:“他们两个都在干校学习,我的事儿,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好,那咱们这些发小、朋友呢?自来跟薛铁军那帮人不和,是仇人,一见面就恨不能动手打架,你要跟薛铁军好了,就成了叛徒,以后,陈铁明、王燕京再也不带你玩了,你也愿意?”   “愿意,反正他们也不愿意带我玩。”   同伴被她气够呛,瞧这样子,劝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冷冷地笑,说:“那你今天还过来,托陈铁明的福过来看电影!”   红发卡也冷了脸,说:“他的电影票也不是真金白银买的,还不是他爸弄来的,我占的也不是他的便宜!”   同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指着她,“行,你等陈铁明他们知道你的事儿的,看还搭不搭理你!”   她说完,负气离开。   高家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红发卡走过去。   红发卡脸上怒气未消,瞧见高家英走过来,很不屑地翻了下眼皮。   高家英不待见这个人,觉得她脑子有毛病,是个傻的,心里头看轻了她,对她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反而笑起来。   “不好意思,你俩刚刚说的话,我听到一点儿,原来你是薛铁军薛哥的对象啊。”   红发卡眼皮上下翻动,打量了高家英一番,这是第二次见她,只知道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姑娘,对她没有特别的印象。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他是我们街坊,还是一个学校的,不信你问薛哥,问他认不认识高家英。”   红发卡这才平视高家英,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些。   高家英又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叫高家英,你好。”   红发卡点了下头,“我是刘世燕。”   “世燕,”高家英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刘世燕皱了下眉头,倒没说什么。   高家英走过去,拉了她的手,说:“我听说薛哥有对象了,没想到是你。世燕,你真有眼光,你不知道,我们小街那一片,不知道有多少漂亮大姑娘背地里喜欢薛哥,可惜,薛哥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猜,薛哥眼光那么高,到底会给我们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嫂子,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这就知道了。”   刘世燕紧绷的圆脸缓缓松动,嘴角微微颤着,自有主张想要翘起来,却被她强压住了,脸色微微泛红,对高家英的态度明显亲近起来,“你们都知道了?他怎么说我的?”   高家英哪儿知道,她已经许久许久没和那帮人玩在一块了,但奉承着说肯定没错。   刘世燕听着高家英在耳朵边叽叽喳喳,不多一会儿,两边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由着高家英拉着自己的手。   直到电影快要开场,梁小军不耐烦地催促高家英,刘世燕还意犹未尽,问了高家英她家的地址,说是回头找她去玩。   梁小军一脸狐疑,问高家英:“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高家英一扬下巴,“她主动找我的。”   十来个人都聚在陈铁明附近,方便进去后都坐在一块。   瞧见陈铁明在人群中,指挥这个,又指挥那个,大家都十分信服他的样子,高家英心想着,要是梁小军也这样就好了。   从台阶上走过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在陈铁明不远处停下,喊了一声“铁明哥。”   陈铁明看过去,立刻笑了起来,“丹丹,你们也来了。”又往她身边瞅了瞅,看见了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林海军。   “听说海鹏哥回来了,今天下午在家不,我去找他去。我再过几个月也要去部队了,想跟他取取经去。”   林海军:“我哥跟铮哥出去了,估计六七点钟能回来,你晚上再过来。”   陈铁明点点头,跟丹丹说:“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铮哥了,还想问他手里头有没有外汇币,我想去友谊商店买双皮鞋。”   高家英认真听着他们对话,对他们口中的铮哥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陈铁明提起他来,十分尊重,且手里头还能有外汇币,这得是什么人物啊,这个叫丹丹的跟那位铮哥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但梁小军肯定知道。   梁小军解答了她的疑惑:“铮哥叫唐铮,在外贸系统工作,从小到大都是家长眼中的好孩子,教育我们这些孩子们要学习的榜样,今年二十六岁,已然是正科级干部了。丹丹叫方丹,跟他有点亲戚关系。”   梁小军边说边摇头,说不出来的羡慕。   高家英倒吸一口凉气,正科级干部啊,一个月工资起码得一百多块了,那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人物,她看向方丹的目光不由得热切起来。   可惜,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没有机会接近方丹。   陈铁明一直在跟她说话,打听唐铮的事儿,那位叫林海军的紧紧跟在方丹旁边,跟保镖似的,她根本靠近不了。   《艳阳天》的剧情十分吸引人,高家英被吸引住,电影播放完,脑子里头还都是电影画面。   以至于方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等她脑子清醒过来,身边只剩下梁小军,连刘世燕都找不到了。 [31]把王蔓菁吓唬住了: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已经结束。颜春光作为十六强之一,代表国棉……   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已经结束。颜春光作为十六强之一,代表国棉一厂,跟国棉二厂比赛。   为了公平起见,两个厂内都设比赛场地,具体在哪个厂,抽签决定,颜春光抽到了国棉二厂。   为了尊重国棉一厂老大哥的地位,比赛的开幕仪式还是在一厂的大操场举行。为了让这场比赛的影响力更大,还请了上级单位,燕市纺织工业局和燕市革委会的领导过来参会,并致辞。   作为取得参赛资格的球员,颜春光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总算把主席台上,国棉一厂的领导层给认全了。她仔细将名字、职位和人脸对上,等以后如果在厂内遇见的时候,得主动跟领导打声招呼。   至于纺织工业局和革委会领导,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她反而没怎么注意。   领队是工会干事王明月和共青团委的马越。   这两个部门跟宣传处的关系极为密切,因为举凡国棉一厂略大一点的活动,都是三个部门共同协作筹划实施,颜春光跟这两位也熟识起来。   王明月是个大方开朗的姑娘,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个月牙,很可爱,不管什么时候见她,都面带笑容,是个亲和力极强的姑娘。   马越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中专学历,不是国棉厂的子弟,是厂领导亲自从学校里招过来的优秀学生,入厂时,在厂党办实习了一年,之后就调去了团委,据说被团委书记当成接班人在培养。   这人很温和,一米七二、七三左右的身高,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有些书生气,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王明月好似对马越有好感,眼神经常不自觉追逐他。颜春光一开始没注意到,是彭爱青偷偷跟她说了之后,专门注意了下,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王明月对他也仅是好感而已,还没到非得挑明,在一块的程度。   但马越对她似乎没有那种意思,对王明月跟对彭爱青,对肖珊娜,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这里面没有安排王蔓菁的工作,反正她就跟着颜春光,她比赛,就在一边看着,给加油打气,颜春光回厂,她就跟着回来。   第一场比赛,颜春光胜了,中午回来,刘处长大手一挥,决定动用宣传处的小金库,在小食堂里聚餐,庆祝她为厂争光。   小食堂在食堂的二层,侧面另开了一道门,用于招待上级领导、过来参观学习的外单位领导等,大师傅以前是老字号鲁菜馆的厨师,做得一手好鲁菜。   根据今天现有食材,刘处长点了几个菜。今天小食堂吃饭的人不多,很快,菜就上齐了。   因为刘处长不怎么爱喝酒,所以今天的午餐也就没喝酒。   菜上齐了,刘处长以水代酒,端起杯来,说:“今天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颜春光同志替厂出征的第一场就取得了好成绩,替国棉一厂宣传处扬眉吐气,赢得开门红。颜春光的荣誉就是宣传处的荣誉,让他们一起举杯,敬颜春光同志一杯。”   颜春光连忙举起水杯,跟每个人碰杯,十分注意,杯口低于别人的。先谦虚了一番,最后打了个预防针:“国棉二厂同志们的球技十分厉害,我这次能取得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万一,下次我打输了,希望同志们不要太失望,不过,虽然我水平有限,但我会拼尽全力,为咱们宣传处,为国棉一厂赢得胜利!”   有了她提前打的预防针,虽然在第二场对战中失败了,同事们也都不觉失望。   跟颜春光对阵的,是曾经获得过燕市工人乒乓球运动会比赛的第五名,那水平,是专业级别的,输给了她,虽败犹荣。   最高兴的却是孟淑梅,总觉得自家闺女这阵子把脸都晒黑了,终于不用再去练球、比赛了。   随着厂内所有宣传画作的完成,国棉一厂内部已经大变样,一幅幅色彩鲜明、振奋人心的墙画,给严肃、循规蹈矩的国棉一厂增加无数活力。   那一幅幅墙画之前,经常有大批工人驻足,观看着,讨论着,自然也会想要知道,能画出这么精彩图画的作者是谁。   颜春光这个名字便在工人间流传开来,也逐渐有人,将名字和人对照起来。   她中午吃饭时,下车间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跟她打招呼。   彭爱青开玩笑说:“你成了宣传处除了肖珊娜之外,最为工人们所知的人了。”   对于这样的知名度,颜春光是有思想准备的,她在小街街道也经历过这样的“成名之路”。   因着给厂内增添的这一抹抹色彩,刘建成处长最近心情都很好,走到哪个科室,都被夸,领导们也十分肯定他的创意。国棉二厂还组织宣传处、工会等相关部门的人过来交流学习。   这让刘建成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十分有扬眉吐气之感。   在单位的变化,颜春光回家说给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孟淑梅一直都有些担心,觉得女儿在国棉一厂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怕被人家欺负,给她穿小鞋,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就连王蔓菁,颜春光也总结出来了,跟她的相处之道。   就是适当的夸奖,适当的打压,只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这姑娘就十分好拿捏。   这听起来好似有点像驯狗,但没办法,颜春光是想疏远她的,但无奈,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这姑娘又跟狗皮膏药似的,非要黏着,颜春光实在不想冷不丁就被她坑一把,只能想着让她听话了。   王蔓菁最近跟她聊的话题,又转移到唐铮身上。   这段时间,她对唐铮的态度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拼命说他的坏话。虽然王蔓菁没有直接说她表白被拒的事情,但她这人心眼浅,旁敲侧击一下就能知道,她的心态大概就是愤愤不平,想要抹黑他,所以,她说的所谓坏话,颜春光并不大相信。第二阶段就是追忆,恨不能把八百年前跟唐铮的一次相遇,他当时穿了什么衣服,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让颜春光十分感慨,明明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儿,人这一生中,没遇过几百次,也得几十次,跟见面问声“吃了没,吃得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却因着对方是唐铮,而记了十来年。王蔓菁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但感情越深,反噬就越严重,现在的王蔓菁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拼命诋毁,是的,是第一个阶段的加强版,从说坏话到诋毁,有了质的飞跃,性格截然不同。   她说:“颜春光,我今天晚上在大院里看见唐铮了,他和白胜明在一块,就是那天在老莫,老是跟唐铮喝酒的那个女军医。他俩说着说着话,就钻进小树林去了。”王蔓菁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屑,说:“我一直都以为唐铮是个正派人,规规矩矩的,可没想到,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话,听着就不合理,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也不是没地去了,非要去小树林里偷情,犯得着吗?   还有更过分的,“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高中的时候闹大过别人的肚子,那个姑娘想要让唐铮跟她结婚,唐铮不肯,那个姑娘就从三楼楼顶下跳了下去,人虽然没死,但肚子里头的孩子摔没了,那姑娘的腿也残废了。”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学的时候可花了,同时谈了三四个,都跟他们钻被窝了,有一回,被唐铮爸妈堵住了,把他拉出来,就抽了皮带抽他,抽得他鬼哭狼嚎的。”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有私生子,都得有四五岁了,唐铮不肯承认,那孩子只能跟着他妈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特别可怜。”   ……   颜春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王蔓菁,怒斥道:“够了,王蔓菁,你以为我听不出这些都是你编出来,想要搞臭、彻底毁了唐铮吗?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又没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你就想彻底毁了他!你太可怕了,王蔓菁,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心狠嘴毒!”   王蔓菁瞎话编得正高兴,听到这些斥责,立时愣住了,连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颜春光不容许她辩解,紧接着说:“王蔓菁,你都没有意识到你到底有多可怕,你比法西斯,美国佬还可恶!你轻飘飘的几句谣言,就把一个人的名誉毁了,你该知道,一个人名声坏了,他的前途就都完了,那样前途远大,一心为国家赚外汇的年轻人,就毁在你的舌头底下,你不光害了他,也妨害了国家利益!”   王蔓菁嘴巴张合,却插不进嘴,她双眼快要瞪脱了框,不停摇头,她只是太生气了,堵得慌,这样说唐铮,她心里头就会好受一些。颜春光的指责太严重了,她从来没想到要毁了唐铮,损害国家利益!   “舌头底下压死人!王蔓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人,所有的坏都是无心的,却没想到,你不是无心,你是黑心!心胸狭隘,得不到的就毁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可怕的人,太可怕了……”   颜春光瞧着王蔓菁满眼惶恐,快要吓哭了的样子,语速慢下来,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话我就跟你说过。我太难受了,唐铮凭什么不喜欢我!他明明喜欢我的!颜春光,我心眼不坏,也不想毁了唐铮,我真没想那么多,你相信我,相信我!”   王蔓菁说着说着,眼泪就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下来,不一会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瞧着她这样子,颜春光一点同情都没有,无心的坏才更可怕,因为不知道后果,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这样的恶,才最可恶!   “如果唐铮因此而失了前途,你就是罪魁祸首,唐铮会一辈子恨你,往死里恨!你们大院里的那些人,也都会往死里头恨你,不会再搭理你!你在大院里的名声也就毁了,人人唾骂,在背后,也会像你诋毁唐铮那样诋毁你,你的前途也完了,说不定还会有人贴你的大字报,批dou你,抓你游街,给你剃阴阳头,到时候,就是父母哥姐能力再大,也帮不了你,因为你激起了公愤!人民要审判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王蔓菁不由自主地顺着颜春光的话产生了联想,把她吓得瑟瑟发抖,身体蜷缩起来,满是惊恐。   颜春光轻轻松口气,这家伙就是个纸老虎,好在,还有点良知,还有恐惧的东西。   吓唬到这份上,也就行了。   颜春光软和了语气,长长叹口气说,“幸好,现在还不晚,你只要以后不再编瞎话,背后诋毁别人,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王蔓菁拼命点头,眼泪甩到地板上,洇湿一小片。   颜春光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了王蔓菁,王蔓菁赶紧接过来,目光中,竟然有些感激。   颜春光托着椅子坐到王蔓菁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更温柔的语调说:“蔓菁,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有时候无意之举,却能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彻底毁了唐铮,将他踩在脚底下,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王蔓菁又是猛点头,这样疯狂的点头让她的脑袋晕乎乎,反胃、恶心,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不亚于被唐铮拒绝之后的心情。   “所以啊,到时候,你也会难受,这不是惩罚唐铮,也是惩罚你自己,你干嘛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啊。”   王蔓菁支撑不住了,趴到桌子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唐铮他怎么就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只是一个大院里前后辈的关系,对我一丁点男女感情都没有!呜呜呜。”   颜春光也长呼一口气。说实在,最近老是听王蔓菁的诋毁,她都开始动摇了,想着,那样美好的唐铮或许就是面上好看,其实肚子里就是男盗女娼的。那种感觉,就好似拿到一颗又红又大的苹果,结果掰开来看,里面是烂心的一般。   幸好,真的只是王蔓菁的造谣,唐铮还是那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唐铮。   “感情是相互的,你喜欢的,不喜欢你,多正常啊。要我说,反而说明唐铮这人心正。”颜春光说。   王蔓菁不服气,“怎么就心正了?他不喜欢我,是他眼瞎!”   颜春光笑了笑,说:“如果他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你,而是说些让你留有念想的话吊着你呢?又或者,他接受了你的心意,跟你好的同时,又跟别人好,玩弄你的感情,等到玩儿够了,再把你甩了呢?”   王蔓菁顺着颜春光的意思想了想,后背直发凉,说:“要是那样,我就抱着他一起死!”   “你死了一了百了,你爸妈,你哥姐咋办?”   王蔓菁想到了她死后,她爸妈抱着她尸体大哭,而后心脏病发死掉,哥姐一下子痛失父母、妹妹,满头白发、表情麻木的样子,心脏跟针扎一般地疼痛起来。   “不要随随便便就说死啊,活啊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去死,或者同归于尽!”   颜春光的话,说到了王蔓菁的心坎里。她猛然抬头,往颜春光的怀里扑去,“颜春光,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你,你……我以后听你的,你得时刻提醒我,我也想有好朋友,我也想有好人缘……”   颜春光靠着常年举着胳膊画画、爬上爬下锻炼出来的臂力,接住了王蔓菁,哄着说:“行,我以后会提醒你的,到时候,可别又和我使性子。”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做事只凭高兴,从来不想后果如何,但也是渴望融入人群,渴望关注和认同的。   既然有恐惧的东西,既然能被吓到,既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人也算受教。   时间滑入到8月末。整个燕市的人都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做准备。   小街街道革委会的各位同志们,深入各个胡同,动员并带领各位居民一起搞卫生。   居民们该搞还是搞的,但某些人一边搞卫生,嘴巴还不闲着,说什么“搞了卫生有啥用,人家那些外国运动员又不会来咱们这里,面子工程也是白做。”“养活那些搞环卫的做啥,遇上点什么事儿,还不是得大家伙一起上?”   这话,却被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门柱子听到了耳朵里,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搞这片区域的卫生,这人明显骂的就是他啊,他本来就是瞅谁都不顺眼,没找机会都要找机会都要跟人拌嘴的主儿,只不过经历了被修车铺开除回家,没工作,回家靠媳妇养着,煎熬了一年多,才被街道办安排过来扫大街,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后,他学会了闭嘴,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也能忍了。   可今儿听了这话,却忍不了了,本来一天只扫一次大街,现在一天扫两次,单位新发给他的竹扫帚都快扫秃噜毛了,工作量增加了不少,还被人骂,委屈就转换成了愤怒,提着那人的鼻子就开骂。   那人也不是善茬,也跟他回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骂火气越大,要不是旁边人劝着、拉着,两人就要动起手来了。   门栓子这一生气,从白天生到了晚上,回到家也是拉长个脸,气不顺,看见好端端放在屋里头的凳子都要踢上一脚。   他这德行,蔡小花烦得不行,骂他:“回来跟我们娘几个耍横算什么?别人也没指着鼻子说你,你就气成这样,早些年因为什么没了修车铺的工作,你还不长教训?你想连现在的工作也丢了不成?”   门栓子被开除,不光是他的耻辱,也是蔡小花这辈子最觉最丢人的事儿。修车铺怎么说也是街道办下属的单位,虽然不跟机关单位、国营大厂那样的铁饭碗,但也不轻易开除人。   当个修车师傅,谁不敬着,好话说着,就为着让给好好修车,当个清洁工人,虽说工资不分三六九等,但到底不怎么体面。   蔡小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弯了不少,可都这样了,门栓子还要跟人吵架!   就在此时,高家英说说笑笑的声音从水龙头处传来,跟她妹妹高家燕在一块洗衣服,讲述着电影《艳阳天》的情节。   这说笑声,刺激得蔡小花心里头跟针扎似的难受。   “瞧瞧人家那孩子,还有闲心看电影去,咱家的孩子一个一个跟要饭的似的!都怪他们没摊上个好爹,可怜我的门梁,在农村刨大地,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从牙缝里省出粮票,还要接济家里!春光多好的姑娘啊,要是嫁给门梁,该多好,都怪你长了张臭嘴,瞎得罪人!”   蔡小花骂人也不敢大声,就怕被其他邻居听见了不好。   门栓子闷头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他但凡多说一句,蔡小花就会没完没了,本来就是自己理亏,要是再跟蔡小花吵架,这个家真就得散。   家里气氛正是凝重的时候,院里来人了,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听着声音有些陌生,蔡小花赶紧出来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瞧着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起来叫啥。   那年轻人自我介绍:“婶儿,我叫安国华,是隔壁擀面杖胡同的,我跟你家门梁一样,在房山县插队,就是我在马家沟大队,他在丰年大队。”   “哎哟,国华呀,快进来快进来,白净了,胖了,婶儿都认不出你了。”蔡小花热情地把人往家里头带,又踢踢门柱子坐的板凳,示意他起来待客,“这是我家你叔。”   安国华又热情地叫了一声“门叔”,在板凳上坐下,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门梁叫我给你们捎些东西过来。”他把肩膀上扛着的满是补丁的布口袋拿下来,“前一阵子山里头雨多,采了不少蘑菇,都晒干了,还有点木耳,他都让我给你们捎回来了。”   半口袋的蘑菇,都是挑拣好的,把泥根、草屑全都择干净了,连生蛆的都没有,蔡小花瞧着那些蘑菇,感受着干松的手感,闻着新鲜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湿润了。 [32]一家有女百家求:当晚,蔡小花来给颜家送蘑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专门挑着颜春光在家……   当晚,蔡小花来给颜家送蘑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专门挑着颜春光在家的时候来送。   孟淑梅小心地扒拉着“沙沙”响的蘑菇,一脸惊喜,“这都是榛蘑,一棵老的都没有。这得捡多少,才能晒出来这么多?我可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孟淑梅眼睛落在蘑菇里,拔不出来,但一劲儿往蔡小花怀里头推。   蔡小花送都送来了,自然没有再往回家拿的道理,笑着说:“你就收下吧,这也是门梁的一片孝心。”   孟淑梅推搡几下,也就收下了,说:“这孩子,该说不说,就是孝顺,咱大院这些孩子,男的里头,就没有比他更孝顺的了!”   孟淑梅热情招呼蔡小花坐下,还给她沏了杯白糖水。   蔡小花喝了口甜丝丝的白糖水,说:“可不呢,我家门梁就是没托生到一个好家庭,但凡我跟他爸有点能耐,也不至于让他去乡下受苦。”   孟淑梅恭维了两句,又听见蔡小花说:“不过,我现在也不担心了,就当门梁是下去锻炼两年,等满了两年就能招工回来了。”   瞧着蔡小花说得斩钉截铁的样子,孟淑梅问:“你们这是给孩子找好门路了?”   蔡小花摇摇头,说:“这些东西,是门梁托隔壁胡同,一个姓安的小子捎过来的,那小子下乡三年了,跟门梁去的是一个地方。前阵子,东城区二商的食品公司去房山招工,说是一下子招回来600人呢!”   从69年开始,燕市这边的知青就很少往外地去了,绝大多数都是到周边农村,东城区的知青基本上都去了房山,所以东城区的食品公司是到房山定向招工,一下子就招回来600名知青,让蔡小花看到了希望。   颜春光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宣传处工作,是需要关注时事的,报纸要看,广播要收听,甚至重要的信息,还要做成简报。   燕市的服务行业人员有巨大缺口,今年五月初,燕市革委会向国务院报送了《关于继续解决1.5万商业、服务业人员缺口的请示报告》,说是目前全市从事商业、服务业人员有20.26万人,比1957年减少了8000多人,服务网点有8962个,比1957年减少2.98万多人,群众吃饭、理发、煮点、买东西,都要排很长的队,意见很大。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增加1.5万个工作岗位。   颜春光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就联想到了远在陕北的颜冬至,那时候想着,也许不用让孟淑梅让出工作岗位,也可以让他回来,可惜,还没等她把这一建议跟父母说,就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以自己不回城为要挟,让父母帮着解决他女朋友的工作问题。   颜春光索性就不提了。   这次东城区食品公司到房山去定向招聘,也是因为请示报告得到了批复。   孟淑梅自然不知道这事儿,也挺为门梁高兴的,“这下可好了,起码有盼头,等门梁回来了,你们家的日子一下子就松快了。”   蔡小花:“可不是嘛,门梁的事儿就是我心里头堵着的一块疙瘩。不瞒你说,我原先老是巴结着马彩云,就是想着,哪怕能在胶印厂弄个临时工岗位,先把孩子弄回来,不给工资都行。马彩云这人啊,明知道我的心思,可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下好了,不用靠她,门梁也能回来。”   孟淑梅:“要我说,门梁这孩子,还是个有运道的。”   花花轿子人抬人,蔡小花见面就夸颜春光,礼尚往来的,孟淑梅自然也得夸夸人家孩子,门家这三个孩子,老二门栓脑子不灵光,老小门墩只长了个吃心眼儿,也就这个老大勉强能让人看得上眼了。   蔡小花立刻就笑了,“我也这么觉着。等将来他回来,进了食品公司,也就能养家糊口了。”   安国华说,一开始是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十六块五,虽然不多,但熬着熬着,也就涨上去了。要是找了颜春光那样的媳妇,一个月赚三十多块,夫妻两口子一个月五十多块的收入,比好多普通燕市家庭收入都要高,生孩子、养孩子完全没问题。   孟淑梅敏锐觉察蔡小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老往颜春光屋里面瞄,立时升起警惕,力图把所有不该的火苗全部掐断。   “是啊,到时候再在他们单位找个同事,两口子一块上班,一块过日子,再早点给你生个孙子,你享福的日子在后边呢。”   蔡小花听着这话,也说不上失望,笑呵呵地说:“要是那样,我睡觉都能笑醒。”   蔡小花心中安稳了,就又开始给孟淑梅出主意,“你们家冬至下乡这么多年了,你不趁着机会去走走关系,也把他招回来?”   孟淑梅自然不愿意把家里头这点丢人的事情说给蔡小花听,便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和他爸没那么大的本事,管不了那么多。”   蔡小花回了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舒坦了许多,跟门柱子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养几个孩子,都成才的少。我刚去颜家,孟淑梅一丁点把颜冬至弄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家不缺钱,豁出去花个三头五百的,就是用钱买也能给颜冬至买回个招工名额来,两口子愣是没有。我瞧着,是真被颜冬至伤透了。那孩子从小不缺吃不缺喝,家里头又有那么大的房子住着,你说他咋就这么想不开,非要为个女的,跟亲爹亲妈对着干?那女的要是天仙也就罢了,长得也就那样,他妈名声不好,家里头条件差成那样,还得养活几个小舅子。搁我也不乐意要那样的儿媳妇。这个颜冬至也是,还是个痴情种子。”   瞧见蔡小花心情好了,门柱子不敢惹她生气,说什么都应和着,嗯嗯啊啊的,让她更有心情说下去。   “颜冬至不回来,颜家岂不是就要招亲?那么大院子,那么大家业呢。你说,要真是招亲,咱门梁是不是有门?”   招亲,找上门女婿,自然就要降低标准了,否则,哪个样样都好的年轻人愿意当上门女婿,生出来的孩子跟媳妇姓?   门柱子本来是不想反驳的,可性格使然,听着听着就忍不住了,说:“你有那闲心,还是管管自家孩子吧,门栓和门墩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蔡小花:“没回来那不是正常的嘛,哪天9点之前回来过?”   门栓还有金革命、高家强这帮子小玩闹,白天一般都在王府井附近,在东安市场、百货大楼那几个地方来回串,一是闲着无聊玩儿,二是备着能捡到点东西。那些地方外地人多,匆匆忙忙的,难免有东西、丢钱、丢粮票的情况,丢了,他们就捡着揣口袋里,还有那些头一次来的人,两眼一抹黑,他们就给指指路,跟人家要个一分两分的。   晚上了,就去广场附近玩儿,那边亮着灯,一帮子在那里吹牛,滚铁圈,骑着自行车兜风,跟女同志套套瓷。   门墩自从在东风市场捡到人家丢的一块水果糖后,一放学就往那边赶。今晚上,估计是跟着门栓去了,反正他们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子也丢不了。   颜家,蔡小花走后,孟淑梅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干蘑菇里面搅动着。   颜春光出声提醒,“妈,蘑菇要碎成渣了。”   孟淑梅这才赶紧停手,连忙低头去看,见蘑菇还是好好的,这才松口气。   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这些蘑菇,给你凤姨送一点,再给马志国,你马舅送一点,剩下的咱留着,八月节的时候吃。   颜春光对此没有意见,坐到她妈身边,说:“妈,你要是想让我哥回来,就找人走走关系,把他们两个一块弄回来。”   花钱买招工名额也好,还是找人走后门送礼也好,一个人起码要花五六百块,两个人就是一千多块。   顶上这个小家庭里一年半的全部收入。说多也不算多,说少绝对不算少。   “不!”孟淑梅斩钉截铁,说:“他爱回不回,以后想回,就自己想辙,我绝对不会被她拿捏。”   一听这话,颜春光心头也是一松。   她跟颜冬至是亲兄妹,自然有血缘关系维系着,可架不住其中又多了一个萧丽珠。就瞧着萧丽珠闹出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是个有心计的,但绝对不能算是聪明人。   颜春光着实怕跟这样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倒是好说,到时候大不了申请住宿舍,可父母呢?隔着百里千里的,凭着一两封信就能把他们气成那样,真住在一块了,她怕父母从此之后就没了好日子过。   所以啊,他们还是留下乡下吧。   王明月过来叫颜春光,说是梁主任找她有事儿,让过去一趟,   梁主任是厂里的妇女主任,属于工会的编制,但工作内容又相对独立,属于工会主席、副主席之下的第三号人物。   “只叫了春光自己吗?”彭爱青帮着问。   王明月点点头走过去,靠着彭爱青桌角站着。她在宣传处常来常往,只要刘建成刘处长不在,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办公室一般自在得很。   “奇怪,她找春光做什么?”   王明月:“没跟我说,约莫着是加入互助会的事儿吧。”   互助会,是国棉一厂工会自己弄的互帮互助组织,有些类似于强制代储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掉5元钱,年底返还。在这期间,如果手里头不宽裕,需要用钱,可以跟互助会借,年底之前还上就行。   不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参加,就比如王蔓菁,她就没参加。   互助会原本叫妇女互助会,是梁主任首倡的,意在造福女同志们,后来男同志的意见比较大,索性就扩大规模,就成了全厂人都可以参加的组织,不过,一直还是她这个妇女主任管着。   王蔓菁站起来,“我陪你去。”   这又不是上厕所,还得有人陪着,这让梁主任怎么看她?颜春光制止了王蔓菁,自己一个人过去,顺手带上了本子和笔。   工会办公室跟会计室正好是两个方向,在另外一侧的拐角处。不过办公室面积要比会计师大得多。外间有几张办公桌,办公桌后侧是个能容纳十多人的会议桌。考虑到女同志的隐私问题,梁主任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是从大办公室里隔出来的空间。   梁主任的办公室敞着门,里面的空间不大,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张能坐的两三个人的小沙发,其余位置,都被柜子占满了。   “梁主任,您找我。”   梁主任今年四十多岁,脸圆圆的,胖胖的,有些“知心大姐”的样子。   “小颜干事来了,快,坐下说。”梁主任满脸笑容,也很热情。   瞧见她手里的纸笔,说道:“我找你过来就是随便聊聊天,不用紧张。”   颜春光规规矩矩坐在布沙发上,将本子和笔放在腿上,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梁主任随口问了些工作、生活上的事情作为引子,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作为厂里的妇女主任,关心女职工们的婚姻、生育、家庭生活,是我很重要的一项工作,我应该跟你母亲年龄差不多,是你的长辈,你也可以当成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心。”   颜春光应了声“是”,猜测着梁主任到底要和她聊什么。   接着梁主任问了她有没有对象,得知她没有对象,就笑了,问:“咱们厂,还有隔壁的二厂,还有纺织工业局,都有不少十分优秀的未婚男同志。你想找什么样的,告诉我,我给你参谋参谋。咱们厂,也会不定期和其他男同志比较多的厂子,比如自行车厂、首钢、机械厂等单位举办青年联谊会,结婚的事情,不光是个人问题,也是为革命事业培养接班人的问题。”   颜春光脸微微红了,略带羞涩地笑:“主任,我还没有想,我刚上班,我爸妈跟我说,让我先专心上班,过个一两年再考虑找对象结婚的事情。”   梁主任:“你父母说得没错,不过,碰见合适的,如果不抓住,那可能就错失了一位好同志。”   颜春光低着头没说话,继续假装不好意思。   梁主任继续笑着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位跟你特别合适的同志,是国棉二厂的工会干部,叫蒋立军,今年二十四,父母都是咱们一厂的,就在家属院住,他父母我都熟悉,都是好人,小伙子长得特别精神,一米七五大高个儿,高中学历,干部编制,你们两个一个在工会,一个在宣传处,将来肯定有共同语言,春光同志,你觉得咋样?要是行,我安排个时间,你们两个见个面。成不成的没关系,就当是交个朋友。”   姓蒋的工会干部?颜春光有点印象,是个瘦瘦的,有些嘬腮的一个男的,颜春光对他没有任何特殊的好感。   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颜春光也明白,在这样一个二千多人的大厂里,那人际关系,有时候也和胡同差不多。虽然都说,成不成的无所谓,但如果真的不成,就会有闲言碎语出来,比如说这人眼睛长在了头顶,这都看不上,还想上天不成?答应出来相亲,回头又说不成,这不是耍弄人玩呢嘛。   平白招惹一身骚,还不如拒绝。   颜春光咬了下嘴唇,露出特别为难的样子,“主任,不瞒您说,这事儿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先听我爸妈的意见,现在家里头就剩我一个孩子,我爸妈管得特别严。”   梁主任笑容略浅,但在这件小事儿上,她总不能撺掇着让孩子阳奉阳违,相亲嘛,也是要你情我愿的。   “理解,当父母的都这样,大姑娘最是让父母操心。要不然这样,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说蒋立军的情况,他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过来蒋家坐坐,双方父母先聊聊。”   那肯定不能见,要是双方家长见了面,那麻烦可就大了。她说:“那我回去跟他们说说,梁主任,让您费心了。”   颜春光站起来,就要告辞。   梁主任送出了门,“没事,我也是看你这孩子好,蒋立军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好,讲礼貌,政治素质够硬,你俩要真能在一块,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从工会办公室回去这一路,颜春光脑子都没闲着。   回到了办公室,王明月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兴高采烈。   王蔓菁先看见了走进来的颜春光,问:“梁主任找你去做什么,是加入互助会吗?”   颜春光犹豫了下,点点头,见王明月要把座位让给自己,便按了下她的肩膀,没让她起来,说:“我去看看墙画。”   她在厂内画的几幅画太受欢迎,也总有手欠的人在上面摸一把,风吹雨打的,也会沾上些泥土沙尘,这些面是要维持到有下个主题的时候,所以,她需要定期维护,比如清扫上面的沙尘、补一下色什么的。   彭爱青:“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带了工具,出了办公楼,彭爱青问:“梁主任找你,是不是给你介绍对象?”   颜春光惊讶一瞬,“你怎么知道?”   彭爱青神秘一笑,说:“我还知道她想给你介绍谁。”   从彭爱青口中,颜春光得知,蒋立军他妈是梁主任的好姐妹,两人当年一起入厂,都是一线的车间工人,鼎鼎有名的铁姑娘,模范标兵,后来又几乎同时结婚,后来,有一次车间着火,两人奋不顾身抢救国家财产,受了些轻伤,被全厂,乃至全行业通报表扬,两人因此转成干部待遇,一个调去房管科,一个调进工会。   蒋立军他妈年轻的时候积极奋进,敢闯敢进,但在儿子娶媳妇这件事情上,却有了老封君的心态,想娶个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好,将来前景也不错的姑娘。   可真有这样的姑娘,人家也看不上蒋立军啊。蒋立军的家庭条件,在国棉一厂、二厂范围内,算是还可以的,父母双职工,都是干部待遇,家里有分的房子,住房条件宽松。就冲这,也有大把的姑娘愿意嫁。   可架不住蒋立军的妈觉得这样的姑娘都配不上自己儿子。   这两年,跟他相亲的,没有上百,也有三五十了,不是他家没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没看上他。   用彭爱青的话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彭爱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蔑,嘴角撇着,说:“当初,蒋立军他妈看上了肖珊娜,被肖珊娜直接拒绝了。王蔓菁刚来时,他们还打过她的主意。”   只不过,观察几天,梁主任觉得王蔓菁这姑娘家庭条件好是好,但脑子恐怕有点问题,娶进来也是个麻烦,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好不容易,厂里头来了个在国棉厂没有跟脚的漂亮干部,蒋立军他妈这不就贼上了嘛。愣是观察了一个来月,发现这姑娘聪明、为人处世都不错,这才准备下手的。   彭爱青妈是食堂的,消息向来灵敏,彭爱青能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听得颜春光十分无语。   林某人倒台这一年来,坊间传了好多他们家的事儿,有一说是他妻子在帮着儿子选妃,天南海北的调剂女同志来首都以供挑选,怎么听着蒋家也是这个调调。   彭爱青:“他们家人其实还不错,就是蒋立军他妈对这个儿子太在意了,就想选个处处都好的姑娘。蒋立军这个人,我小学跟他隔壁班,人也还行。反正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你自己决定。”   颜春光真诚地跟她道了声谢。彭爱青能跟她说这些,还说得这些仔细,是真的为她好的,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卷入其中。   “说实话,我本来就没打算和蒋立军相亲,我才工作,一丁点找对象的心思都没有。你说,我用父母当借口拒绝,梁主任不会再纠缠的吧?”   彭爱青想了想,说:“好不容易看见你这个哪儿哪儿都合适的,蒋立军他妈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晚上下班回家,颜春光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孟淑梅和颜国柱。   孟淑梅先前听说厂里的妇女主任想给介绍对象,还挺高兴的,可听着听着就皱起眉,斩钉截铁说:“这样的男人绝对不能找!他妈这么看重他,把他当成心肝宝似的,对儿媳妇的要求这么苛刻,将来嫁进去,想必也是这样,指望着我闺女给他当爹当妈当老妈子呢,那可不行!你去跟主任说,就说我说的,不同意。”   直不老挺地拒绝一位大厂的妇女主任不合适,孟淑梅还给她找了个借口。   颜春光如是回复梁主任:“我爸妈说,将来可能想让男方到我们家里生活,蒋同志恐怕是不行,主任,辜负您的好意了。”   梁主任听了这话,挺不高兴的,教育道:“都70年代了,女性当家做主这么多年,你也工作了,怎么还什么都听爹妈的呢?”   颜春光低着头不说话,又跟梁主任说“您费心了”,便告辞离开了。   她本以为,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却没想到,还有后续。   周日这天,甜水井胡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打扮都很体面,皆是干部模样,一路打听着,进了三号院。   在秦老头的殷勤指路下,直奔后院而去。   蔡小花、王玉芝等人,从来没有见过这对夫妻,还挺纳闷的,问他们是谁,过来找颜家啥事,那两人没说自己是谁,就对着礼貌众人笑笑,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蔡小花扬着嗓子高喊:“孟大姐,家里头来客人了。” [33]妈又帮我当恶人:孟淑梅正在家里腌肉。月底了,从凤姨的商店买了指标外的肥肉,送了蔡小   孟淑梅正在家里腌肉。月底了,从凤姨的商店买了指标外的肥肉,送了蔡小花一块,作为蘑菇的回礼,剩下的,她都准备腌成腊肉。   孟淑梅用的老家赵北省的做法,不用烟熏,也不风干,纯用盐腌。大粒盐往四方肉上抹透了,在将肉放进小缸里,过上几个月就腌好了,放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这种肉不管是炒菜还是用来熬白菜、熬豆角都好吃,有股子腊肉特殊的香气。   孟淑梅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小缸里,把盖顶儿盖上,再用石头压上,这才从西屋出来,手上还沾了些盐,洗掉可惜了,但又没别的用处,正好听说家里来人了,连忙在洗脸盆里涮涮,就出来迎接。   迎面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孟淑梅一愣,但还是先请人进来了。   那女的问:“您是颜春光的母亲孟淑梅吧?”   孟淑梅应了声“是”,心说,这是国棉一厂来职工家里头家访了?   连忙将两人让进客厅里,张罗着沏水、递烟。   颜春光出去找同学玩去了,颜国柱跟金秀春一块出去,找人下棋去了,家里今儿就她一个。   “您两位是国棉一厂的领导?今天来家里是?”   那男的接过孟淑梅递过来的官厅烟,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了一根。家里头没人抽烟,但常备着,专门用来招待人。官厅烟在烟里面算是中等的,不算贵,也不便宜。但不是每个来家里做客的,都给递烟,否则,胡同里面那些犯了烟瘾,又没有烟票买烟的,就得老往家里头来。   男的光抽烟,不说话,女的在家里头打量了一圈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回答:“我在国棉一厂房管科工作,我姓楚,楚兰,这位是我丈夫,蒋民,在运销科工作。”   一个房管科的,一个运销科的,跟宣传处不搭噶,可是姓蒋,忽然就有了个联想,但又觉得不可能,这也太冒昧了!   “我们是蒋立军的父母,不知道颜春光同志有没有提到过,我们厂妇女主任梁主任瞧着他俩合适,想往一块撮合撮合。实不相瞒,打从颜春光同志一进厂,我就注意她了,越看越满意,就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今儿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见见面,聊一聊。”   还真就这么冒昧!幸好春光跟她提过这事儿,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呀,原来是楚同志,蒋同志,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家那位出去下棋了,招待不周了,来喝水,喝水。”   不管人来得冒不冒昧,到底是国棉一厂的,孟淑梅还是以礼相待。   “没事儿,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呢。”楚兰说。   听这几句话,孟淑梅就知道楚兰不是个善茬。   “是啊,你们都是春光厂里的前辈同事,得多承蒙你们照顾。”   孟淑梅压根就不往蒋立军身上扯,楚兰两口子自然能听得出孟淑梅的意思。他们看中颜春光后,又从她入厂时填写的信息里,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都觉得比较满意,这才让梁主任出面当介绍人的,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因着之前太过挑剔,以至于国棉一厂、二厂圈子里弄得名声不大好,在熟人圈子里,不大可能找到合适的了,随着儿子年龄增大,她开始焦虑,怕某一天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龄,找个纺织女工随便凑合。也就在这个时候,颜春光来了,长相、工作、性格那都没得说,家庭条件也不错,简直就是理想之选。   这次过来,一是想和颜春光的家长见见面,让他们了解自家的诚意,摆出自己的条件,二是过来实地考察下颜春光的家庭和父母。   这么一见之下,比想象中更好。在燕市,自家拥有一套院子,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儿。她对颜春光就更加满意了,简直势在必得。   “孟大姐,也不知道您是不是比我大,我就这么叫您了。关照那肯定没问题,我肯定把春光当自家孩子一样,我虽然在国棉一厂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到底是建厂元老,还是有点地位的。自家孩子,我不照顾谁照顾。”   满意之下,楚兰的话就更好听了。   但孟淑梅是谁啊,将楚兰两口子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对他们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愈加肯定,自家闺女绝对不可能嫁入这种人家,不然,之后不定怎么受磋磨呢。   “一看见您,我就知道您家孩子差不了。可是我们家这三个孩子,我最疼春光,到现在,碗没刷过,衣服没自己洗过,我是怕她去了别人家受苦,所以想着,要把她留在家里头。”   孟淑梅瞧着楚兰脸上露出不认同的表情,心里头冷笑了一笑,继续说:“要是嫁人,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说好了,家里头的家务活不能她来干,总不能嫁出去后,反而不如在家里头当姑娘的时候。”   楚兰忍不住了,说:“孟大姐,你家姑娘也太娇生惯养了,嫁人了,哪儿能不干家务呢?那要是将来生了孩子,也不伺候吗?”   孟淑梅笑:“我来伺候,伺候月子,带孩子,都我来!我都想好了,万一不能留在家里,就在她家给我弄张行军床,反正,我是舍不得让我闺女吃苦受累。”   好嘛,这意思就是娶闺女陪嫁丈母娘!   楚兰心里头满是失望,本来觉得颜春光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自家儿子的理想对象,可听了孟淑梅的想法、打算,立时如同浇了一桶冷水。有这样的丈母娘,儿子将来不定得受多少委屈。   楚兰再想撮合两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找了个借口带着丈夫匆忙离开。   孟淑梅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上人家来连点东西都不带,不讲礼数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又想着,这两口子毕竟是国棉一厂的,不会在厂里败坏春光的名声吧?又想着,即便败坏也没关系,正好,让那些对春光有想法的男同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如果不能让她结婚之后过上比结婚前更好的日子,就千万别往前凑。   此时的颜春光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去了初中时期结交到的好友郝梦圆家里。   她小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高家英,初中最好的朋友是郝梦圆,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邝诗洁。   除了跟高家英越走越远,几乎不再有共同话题外,跟郝梦圆还有邝诗洁,都经常见面,依旧跟上学时期一样,友谊坚固,感情十分好。   今天是郝梦圆家里头乔迁新居的日子,她去帮着搬家,顺便认认门。   郝梦圆家里的家具都是跟房管所租的,用了许多年,不打算再用,就跟着房子一起,都还给房管所,然后再租借新的,所以,搬走的东西不太多,除了两人的衣服、被褥,再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一辆板车就给拉走。除了颜春光,郝梦圆在西四人民商场的同事也过来帮忙,有两个身高体健的大小伙子出力最多,带着从商场借的三轮车,把从房管处租借的家具还回去,又将新租借的家具拉到新家里,卸下来,再按照郝梦圆的要求布置好。   郝梦圆家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郝梦圆的妈妈郝新生在东风市场二楼的南来饭店上班。   南来顺是燕市老字号,专做清真菜,跟东来顺齐名。郝新生是后厨切墩儿的。   郝梦圆初中毕业时,她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给她弄了个招工的机会,她就去改造之后的东四人民商场上班了。   母女两个都有工作了,家庭生活宽裕了,就打算从杂乱的大杂院小单间搬出来,搬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在房管所登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房子。   新房子也在大杂院里,却是坐南朝北的正房,虽然只有一间,但足有十七八平米,4米多的挑高,十分亮堂。   郝梦圆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的两个朋友说着房间规划,准备用柜子隔成里外间,里间她妈住,外间她住,这样母女两个都有自己独立空间了,这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儿。   颜春光却时不时瞄向那个干活不惜力,满头大汗,还把衬衫脱了,露出个军绿色两根筋背心,露出结实胳膊的年轻人来,朝着郝梦圆努努嘴,暧昧地笑。   郝梦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还没成,他对我有那个意思,也跟我说了想跟我好,但我还没同意。”   这个小伙子是东四商场采购处的,今年二十二岁,在农村待了两年,比郝梦圆早半年进的人民商场,据郝梦圆说,这人踏实上进,性格不错,对她也挺好的。   “那你还犹豫啥?”瞧着郝梦圆那样子,也不是对他没好感的。   郝梦圆没回答,把话题茬了过去。   几人一块收拾,很快就把家里头收拾利索了,郝梦圆诚恳留大家吃饭,见大家不同意,又要拿钱和粮票请大家出去吃,大家怕她破费,赶紧跑了。   颜春光没走,陪着郝梦圆归置衣服,铺床。   郝新生已经去上班了,今天周日,正是饭店人多的时候,她跟经理请了一会儿假回来搬家,发现来帮忙的人挺多,郝梦圆又是个能顶事儿的,就又回去上班了。   “其实,我挺想跟他好的,就是我妈的事儿,我没跟他说。”郝梦圆主动说起她拒绝那小伙子的原因。   郝梦圆不是郝新生亲生的孩子,而是打小就从赵北省农村抱养来的。郝新生建国前是做妓女的,建国后改造妓女,教他们一技之长后分配工作,郝新生就被分配到了改制后的西来顺饭店。   西来顺饭店的经理姓魏,是个很不错的人,不歧视他们这些以前沦落风尘的人,对他们很照顾。后来,瞧着郝新生年纪大了,也没结婚的打算,就建议她不如去抱养个孩子,这样不至于太寂寞,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在魏经理的牵线搭桥下,郝新生到赵北农村抱养回来一个女孩,就是郝梦圆。那时候,郝梦圆才六个月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郝新生把郝梦圆当成亲闺女,吃的、穿的,不比别家有爹有妈的亲生女儿差,而郝梦圆也把郝新生当成亲生母亲,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但不可讳言的是,因着郝新生以前当过妓女,在郝梦圆的成长过程中,受到的白眼、欺辱、谩骂、瞧不起也格外的多。   郝梦圆也曾伤心难过,但从未责怪过郝新生,她跟颜春光说过:“要是没有我妈,我还在赵北省的小山村里,听说我亲生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我是家里的第四个。我妈把我抱到燕市来,我才能成为首都人,我见识过的,学到的,是老家姐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不说别的,就冲这一点,我永远感激她。”   所以,她因此遭受的痛苦,一个字都没有和郝新生透露过,但她也非常清楚,这将是永远刻在她身上的一个“污点”,所以,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她胆怯了,不敢回应,怕遭到别人的嫌弃。结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儿,也是两个家庭的事儿。她见过那个小伙子的父母,都是身家清白的人。   颜春光十分理解郝梦圆,想了想,说:“但,不管怎么着,也得有个结果。阿姨的事情,其实不算是秘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弱小无助的孩子,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是人民商场的售货员,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着讨好你,谁要是敢瞧不起你和阿姨,你也瞧不起他们!”   郝梦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总得有个结果,不能总是拖着。我明儿就跟他坦白,但凡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我们两人就路归路、桥归桥!”   如果本来就存着轻视之心,即便是结了婚,婚姻基础也不稳定,还不如就不要开始,反正她将来肯定是要跟母亲一起生活,给她养老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将东西都归置好,郝梦圆忽然一拍脑袋:“坏了,得赶紧回去一趟!”说着,就急匆匆往出跑。颜春光忙锁了门,拔下钥匙,跟过去,“忘了拿东西了?”   郝梦圆:“我藏了钱在原来房子床底下的小洞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大杂院里生活的人太杂,小偷小摸的情况也多,钱放在家里不保险,都是东藏西躲的,她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钱都取出来了,偏偏忘了藏在地底下的。   “别着急,谁也不会想到地底下有钱,肯定丢不了。”颜春光安抚着郝梦圆,但速度一点都不慢,跟着她一路小跑。   新家距离以前住的地方不太远,隔了几条胡同,走路大概十多分钟,小步跑起来,估计五六分钟就能到,一路上,好多人好奇这是出了啥事,让两个大姑娘跑成这样,还有小孩子跟着一起跑,两人也顾不得跟别人说什么,一路进了大杂院。   房管所的人还没来收房,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郝梦圆打开门,一路奔着自己藏钱的地方,拿手指头往地下扣着,抠出来不少土后露出钱的一角,这才放了心。   “还在,还在!”   颜春光帮着她将那一圈钱全部抠出来,有十块,有五块的,估计得有三十来块。   颜春光建议她:“怎么不存在银行里,还能有利息。”   “我妈怕把存折丢了。等住到新家去就存上。”   下午,颜春光回了家里,才知道蒋立军父母居然找上门来了,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她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住址,只在入厂登记表里面写了详细的地址和家庭成员。楚兰夫妻两个不光知道自家的家庭住址,还知道她母亲姓什么叫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是干部处的人把自己的信息泄露给了不相干的人!   孟淑梅安慰她,“算了吧,这种事哪儿都有,你即便是找干部处的人,他们也不会承认的,自认倒霉吧。那两口子上门,也不算是坏事,以后不会纠缠你了。”   颜春光自从上班之后,碰到的都是友善的人,上司、同事都很照顾她,工作上也是事事顺心,很快就在国棉一厂宣传处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被别部门的人给恶心到了。   怕孟淑梅跟着担心,只好说:“妈我知道。”   心里头生气也憋屈。   晚上,高家英来了家里头,想跟颜春光借浅粉色带蓝色小花的娃娃领掐腰衬衫。   这是颜春光毕业的时候在东四人民商场买的。样子新颖、颜色也好看,抢手得很,郝梦圆专门托同事帮着留下来的,价格也不便宜,十二块钱一件,快顶上孟淑梅多半个月的工资了。   最近这两年,成衣少、颜色单调、样式单一,但凡款式新颖的,颜色鲜艳的,只要一摆上,就被哄抢一空。孟淑梅一向觉得年轻小姑娘,就得穿些艳丽的颜色才好看,所以,郝梦圆一说有这么件衣服,就立刻拿钱给颜春光,让赶紧买下来。   自从买了后,颜春光就照毕业照那天穿过一次。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特别贴身,把好身材都显露出来了,她有些不太习惯。   虽然不怎么穿,但她非常喜欢那件衣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高家英给盯上了。她自然是不乐意借,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孟淑梅推门进了她的房间,脸上笑呵呵,对高家英说:“家英,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按月领工资的人了,怎么一件衣服还借来借去的呢。”   高家英心里头“咯噔”一声,她是有些害怕孟淑梅的,过来借衣服的时候就想着,千万别被她听见了,却没想到,真被她听见了。   高家英干巴巴地笑了下,说:“孟姨,我就借出去穿一天,后天早上就还回来,我洗好了再还。”   孟淑梅心说,那么好的衣服,我闺女都舍不得穿,能借给你?再说了,洗一回掉一回色,借给你穿一次,颜色都不鲜艳了,让我闺女穿旧的?想得美!她的脸上却是笑着的,不接这话茬。   “不是我说,你妈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就应该给置办点好衣服,好好打扮打扮。我看啊,你妈的心思全都在你还有你弟你妹身上,对你一点都不上心。不对,你平时那好衣服左一件右一件的,工资都花在这上头了吧,春光可不像你,就那么两件衣服来回来去的穿,就这么件压箱底儿的好衣服。”   高家英尴尬得不行,不是,我就过来借件衣服,怎么就成家里头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了?听听这话说的,前后矛盾,反正就是不想让颜春光把衣服借给自己呗。   她跟梁小军约好了,明天晚上下班后,就去他家里玩的。她今天下午本来想去商场逛逛,买件新衣服的,可这个月的工资被她花完了,她妈又不可能再给她钱,忽然就想到了颜春光的那件衬衫,穿起来漂亮极了,她只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高家英脸皮也没多厚,孟淑梅都这么说了,她这衣服是没法借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瞧她走远了,颜春光:“妈,你又帮我当恶人。”   孟淑梅有些得意,“那怕什么的,我还怕一个小丫头恨我不成。你没必要得罪她,毕竟是一块长起来的朋友,将来没准儿有什么事儿就能用到她,得罪人的事儿,都妈来,她要再问你借,你就推到你妈身上。”   从小到大,孟淑梅没少帮她当恶人。   她既不想让颜春光吃亏,又想让女儿落个好名声,便总是替她出头。   被拒绝的高家英回来之后就一直拉着个脸,摔摔打打的,她和妹妹高家燕共住的屋子里,摆着上下铺,屋里头十分闷热。   东厢房是这个院子里头最差的房子,跟正房没法比,跟西厢房也没法比,西厢房好歹上午能见到太阳,下午也没有西晒,可东厢房正相反,说一句冬冷夏热也不为过。上午晒不着,下午暴晒,晚上的时候,攒了半天的热气从墙体里往屋里头轰,闷热得不行。   高家燕躺在上铺烦躁地打着扇子,瞧见大姐这样,就知道在颜家碰了壁,不由得跟大姐同仇敌忾。   “我觉得自从颜春光上了高中,她就变了,抖起来了,都不乐意跟你一块玩了,姐你以后有事还是别求她了,反正她也不会帮你。”   “你懂什么?不是颜春光的问题,是她妈,颜春光也挺为难的,从小到大最听她妈的话,她妈不让借给我,她也没办法。”   小妹的话听在高家英耳朵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倒不是想为颜春光辩驳,只是这样说,会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高家燕也不争辩,给她出主意,“姐你还是跟咱妈要钱买新衣服吧,第一次上门,怎么也得给小军哥爸妈留个好印象。”   她跟梁小军的事儿,没跟爸妈说,却跟小妹说了,高家燕人小,心眼少,从小就是她的应声虫,指东不敢打西。   高家英:“你当我不想?我要是敢跟妈要钱,肯定又得刨根问底,问我把工资花哪儿去了。”   “那你就坦白小军哥的事呗,小军哥条件那么好,妈肯定高兴。”高家燕天真地说。   高家英不坦白自然有不坦白的道理,如果明天晚上,去梁小军家见父母顺利的话,这事儿就可以跟马彩云说了。   她站起来,翻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来回来去穿的衣服,哪件都看不顺眼。她心思一动,低声和高家燕说:“你不是想要一条萝卜裤嘛,你帮我一个忙,要是成了,这个月一发工资,我就给你买一件。”   第二天早上,高家英口袋里揣着二十元钱,兴高采烈出门,不久之后,高家传来马彩云翻箱倒柜的声音。   据说是丢了二十块钱,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一概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把钱放在兜里,一直没动过,等再次用钱时,才发现钱丢了的。   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到了,又把昨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连个钱毛都没找到。   二十块,顶一个月的工资了,接下来的一阵子,高家过得愁云惨淡,马彩云每每想起来,都要懊恼、咒骂一番,虽然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把钱丢了,还是让公交车上的“佛爷”给掏兜了。   高家英买了新衣服,不敢穿回家,等到从梁小军家回来,找个犄角旮旯把衣服换下来,又担心放家里被她妈发现,只好又来求助颜春光,想把衣服藏在她这里。   “这姑娘可真成,她妈骂出来的那些话,合着都是骂她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就说这姑娘人品不行,我说着了吧。”孟淑梅幸灾乐祸。   伴随着马彩云又在咒骂小偷的声音,高家燕缩在上铺里,这阵子,一听见她妈的声音,心脏就缩一下,心虚得不敢面对她妈,从小到大,偷拿大人钱倒不是第一回,但那都是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一下子拿了二十块还是头一回,这阵子,她都心惊胆颤,唯恐被破了案。   瞧她大姐倒是淡定从容的,高家燕心里头忽然升起些不平衡,事儿是自己干的,福是大姐享的,萝卜腿裤得等到下个月。   她目光一直盯着高家英,见她没对自己有所表示,哪怕安慰两句,说等一发工资就给她买裤子的话也没有,高家燕后悔了。   高家英却没有心思关注小妹的情绪,她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拉起枕巾盖住眼睛,回想着今天去梁小军家时的情形。   她忐忑又激动地迈步进入宽敞的屋里,悄悄打量着屋里边的摆设,被里面浅蓝色的冰箱、米白色电话机,十四寸的电视机深深震撼了。   却听见梁小军说:“正好,我爸妈不在家,咱俩可以在家里玩。”   高家英提着的网兜“当”地磕在腿上,罐头瓶磕得腿生疼。这是她专门为梁小军父母买的礼物,第一次见面,为了做足礼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足足花了她五块钱!   “你爸妈不在家!”高家英咬牙切齿问。   “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至于他们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都是单位上的事儿。”梁小军轻描淡写。   高家英极度失望,梁小军应该知道,自己对这次见面有多期待,有多看重,可他居然到这会了才告诉自己。他的父母不在!他父母不在自己上门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生气,想扭头就走,但瞧着这屋里头豪华的装饰,那些自己不曾使用过的家电,腿就像是定住了一般。   梁小军丝毫未觉她的不对,走去了冰箱,将上面的格子拉开,拿出两根雪糕来,问:“你是想吃雪糕还是先喝瓶汽水?”   高家英的气顿时散了一半儿,“雪糕”,她说着,也走了过来,接过梁小军递来的雪糕,咬着那邦邦硬,散发着幽幽凉气的雪糕,好奇地打量起冰箱。   这一晚上,她感受到了冰箱的凉,吃上了用电饭锅煮的米饭,用煤气灶炒了菜,看了电视节目,还摆弄了只有巴掌大小,可以走哪儿带哪儿的收音机。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家里上厕所!   在胡同里生活,最令她厌恶的不是房间窄小,不是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不是邻居们吵闹,不是随时随刻都处在邻居们的目光下,而是上厕所。   整个大院里头,除了颜春光家有自己的旱厕外,都得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早晨,屎都顶到裤衩上了,却还得排队。好不容易排上了,厕所里头臭气熏天,上一回厕所,好久都散不去臭味,晚上用尿桶,解大手还是跑出去老远,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天冷冻得嘚嘚索索且不说,到处冻冰,一不小心摔倒,就能跟秽物面对面…   要是能天天在家里上厕所,该有多幸福!   高家英躺在床上,也是时而憧憬,时而烦恼。   憧憬着自己也能去那个家里头生活,烦恼的是梁小军还跟个大孩子一样,压根就没有跟自己结婚的想法,甚至对自己这个女朋友的身份也不大承认。   “姐,大院好不好玩,小军哥家好不好?”高家燕忍不住地问。   “好,当然好,特别好,要是能在那个家里生活,我每天能笑醒”,高家英说着,忽地就心中发狠,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梁小军!   高家燕睁大眼睛,通过高家英的描述想象着,越听越向往。   从大门口走到办公室的路上,身后响起了车铃。   以为是自己挡住路了,颜春光忙往旁边挪了挪,转头一看,是蒋立军,还离着自己老远呢。   对于这个人,本来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因着要把他介绍给自己,才额外关注了下,算是认识了。   按铃把人吸引过去,蒋立军却没搭理她,反而加快速度,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回了办公室,颜春光才想到,蒋立军是二厂的,上班时间跑到一厂来,不会是专门给自己一个背影看的吧?   如果自己猜测正确,他这是出于什么心态?   肖珊娜播报完早上的广播,回到办公室,朝着颜春光神秘地笑,笑得她有些发毛,以为自己脸没洗干净,跟王蔓菁借了镜子仔细照照,没发现不妥的地方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珊娜才说:“有人托我当介绍人,说想跟你搞对象。”   颜春光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直接拒绝:“我爸妈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你替我跟他说谢谢,祝他早日找到革命伴侣。”   肖珊娜:“真不谈?这人条件相当不错,你要不先听听是谁?”   颜春光直接拒绝:“真不谈,不想知道。”   肖珊娜说了声:“好吧”,倒也没再说这个话题。   再之后的两天,陆续有两个不相熟的大姐拉着颜春光,说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以同样的理由解决了,就连刘处长都说:“有人跟我打听你,说想给你介绍对象,我帮你给挡了,说你现在工作为重。”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直作揖,这种事情搞得她烦不胜烦。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入了这么多人的眼,可她一丁点谈恋爱、找对象的想法都没,也对这种被介绍的形式不大喜欢。   彭爱青说:“你画的那些画,不光让一厂的人都认识了你,二厂的也知道了你的大名,还有这次两厂合办的乒乓球赛,你虽然就打了两场,可人长得好看。纺织一厂和纺织二厂虽然女同志占了七八成以上,可大多数都是女工,这两个厂的干部选择结婚对象,但凡条件好一点的,也想找个女干部,所以,他们的选择面是挺窄的。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么一个香饽饽,还不赶紧上啊。”   彭爱青深有体会,她被以工代干借调到宣传处后,给她介绍对象的就多了起来,那会她跟对象的关系没有公开,统统拒绝这些人后,就有人说她傲气、眼光高,还赌气说,这都看不上,倒看看你将来找个什么样儿的。   颜春光更是不能为了不让人说这样的话,而匆匆找个人谈对象。既然彭爱青也曾经有这样的经历,她也便从容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9月初,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的行程过半,国棉一厂和二厂“友谊第一”乒乓球赛却已经决出了冠亚季军。   很不幸的是,冠军和亚军都是二厂的,一厂的最好成绩是季军。   宣传处的同事们都很沮丧,觉得这一次输给了二厂,十分丢脸,颜春光还没有产生强烈的集体荣誉感,感受不深,但没有表现出来,王蔓菁就直白多了。   “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吧,一厂输给二厂的地方还少吗?早就应该习惯了的。”   几道凌厉的目光向她射过来,她耸耸肩,“我又没说错。”   那几缕目光随之收回去,不乐意跟王蔓菁这样的人计较。 [34]颜国柱:唐处长忽然管我叫叔: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国庆节了。\r\n\r\n宣传处的重点工作放在庆国庆上头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国庆节了。   宣传处的重点工作放在庆国庆上头。   生产部门,决定用生产献礼,要在国庆之前抢先完成国家制定的第三个季度的生产计划,为此,召开了隆重的誓师大会,纺织工人们干劲十足,加班加点。为了支持和鼓舞他们,其他部门做好后勤保障,比如提高伙食标准、搞好环境卫生,在广播里多播放工人们喜欢的歌曲等等。   颜春光也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带着王蔓菁,重新刷写标语,将亚非拉乒乓球赛的宣传墙画,改成庆祝国庆节的。   这么一忙,就又忙碌了两个星期。跟邝诗洁有一阵子没见了,她也在忙着迎国庆的事情,加入了合唱团,一下班就练习歌曲,周末也没休息。   今天国庆,中山公园、颐和园、天坛等五个大型公园都有游园活动,到时候,他们会去那边为前来游园的市民们献唱。   而甜水井胡同,成分好的初中生们从9月初开始,每周一三五的下午都去中山公园义务劳动,清理杂草、树木,捡走碎石头等等,也都是为了十一期间的游园活动在做准备,据说平时表现优异的同学,可以在十一期间,去中山公园执勤。   很不幸的是,高家燕同学失去了这个资格。   起因是她把高家英买给她的萝卜裤穿到学校里去了。   萝卜裤顾名思义,是裤腿儿瘦而短的裤子,裤子紧绷绷箍在腿上,把圆鼓鼓的腿和屁股蛋子形状勾勒出来,这个裤子有个别名叫”流氓裤“,是明令禁止穿着的。但架不住高家燕喜欢,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要是在胡同里穿穿也就算了,都是认识的,即便是被看见了,也只是训斥几声,让赶紧回家换了去,偏偏穿着去学校了。   专政队的人一看,拿了大剪子就把两只裤腿剪开了,萝卜裤成了开衩裙儿。   高家燕是一路哭着跑回来的,回来之后,不光没得到家人的安慰,反而被马彩云又给骂了一顿。   她丢了二十块钱的气儿还没缓过来呢,听说花十来块钱买了这么一个玩意,还被老师骂,因此丢了去游园活动的资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高家燕,也骂高家英有钱没处花,给她买这种玩意儿,想要没收高家英的工资,由她帮着代管。   高家英哪能同意,那点工资全花了尚且不够呢。   母女三人犟起来,直到高家的大家长高达明大吼一声,将这三人全给说一顿,才算是消停了。   邝诗洁跟她的相亲对象,已经正式处上了,双方家庭都见过面,彼此都挺满意的。趁着周日晚上的工夫,想带着人出来给颜春光见见。   见面地点是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选择的,在老莫餐厅。   颜春光短时期内第三次来到老莫,对这地方已经相当熟悉了。   邝诗洁和韩小川提前到了,坐在距离门口不算远的位置上,颜春光特意朝着里面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看不到那架木制屏风。   她前两次过来,都遇见了唐铮,这次,应该不会这么巧了吧?   晚上的餐厅和中午还是有些区别的,悬挂于头顶还有墙壁上的灯都亮了,璀璨极了,映衬得穹顶上的壁画愈加鲜艳。   韩小川比邝诗洁高了半个头,大概有一米七五七六的样子,在男人里面来说,算是挺高的了,很清朗的一张脸,跟邝诗洁站一块挺相配的。   愿意花这么多钱来请邝诗洁的朋友吃饭,也能说明他对她的重视。   邝诗洁给两人介绍之后,就各自落座。颜春光跟韩小川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聊聊彼此的工作什么的,再由邝诗洁引出一些话题,不让冷场。   饭菜吃到一半,颜春光掏出手绢来擦了下嘴巴,过道上往前走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颜春光下意识转头看,正对上唐铮看过来的眼睛。   “颜春光同志。”   “唐铮同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在一个地方第三次遇见了,而后同时笑起来。   “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了。”   颜春光站起来:“是啊,我也没想到。”   这次陪在唐铮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三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   两人虽然已经见过三次面了,但着实不熟,这句话说完,颜春光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铮朝着邝诗洁和韩小川礼貌点了下头,问:“和朋友过来吃饭?”   颜春光点点头,说:“我好朋友和她对象。”   唐铮点点头,说:“我是和同事过来的。”接着道:“那你们慢慢吃,我们去里面。”   颜春光“嗯”了一声,等两人走出去,她才重新坐下。   邝诗洁的目光一直在唐铮脸上、身上游移,等他走了,连忙追问:“他谁呀?”   颜春光扭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唐铮也在回头,脸上顿时一热,又强装镇定笑了下,才扭回头来,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回答说:“就是上次在这边遇见的一个人。”   “遇见第一次,又能遇见第二次,你们两个挺有缘分呀。”邝诗洁笑着说。   颜春光没敢说他们两个已经遇见第三次了,自己总共来了老莫三次,三次都碰上,这也太神奇了,难道唐铮每周末的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   “什么缘分呀,估计人家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总能遇见。”   邝诗洁倒也没多问,关照起被落在一边的对象。   韩小川不是个很健谈的人,说话很严谨,在单位里做的文字工作,就是一般的职员,但毕竟是在部里工作,他家里的关系不足以让他在部里头平步青云,也得有真本事才能站住脚。   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邝诗洁和颜春光说话,时不时给对象夹个菜,倒是个挺细心的人。   因着他们过来的时候就不早了,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麻麻黑了,本来三人是同路的,不过邝诗洁为着和颜春光说话,所以打发他先走了。   邝诗洁两人散着步,准备到下一站再去坐公交车。   “你觉得韩小川咋样?”邝诗洁把自己的对象带过来,也是让好朋友给把把关的意思。但在颜春光看来,两家都正式见过面了,不会轻易地因为一点小事儿就分开,她的意思如何并不重要,何况,她也没看出来韩小川有什么问题。   便说道:“我觉得他人还不错,长得不错,对你体贴,很细心,你俩看起来挺相配的。”   邝诗洁就笑了起来,而后又叹口气,说:“我也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要是将来结婚了,应该是个好丈夫,可是我对他,总是少了那么点感觉,没有书里面说的那种怦然心动之感,我跟他在一块时,心里头特别平静,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我就觉着特遗憾,没体验到爱情的感觉,要是就这么结婚了,太亏得慌。”   她本来说是想要培养感情的,也不能说是没有培养出来感情,两人相熟了,她对韩小川挺信任的,就像是兄长或者老朋友那样,但是那种黏黏糊糊、牵肠挂肚的男女感情是绝对没有的。   “爱情不长久,相依相伴才是长久的。”   颜春光想起了两人的一对高中同班同学,在高中校园相遇,一见钟情,然后就相爱了,爱得深沉,然后两人恋爱的消息被双方家长知道。都是对孩子寄予厚望的,便说等他们毕业了之后再在一起,结果这两人一分钟都等不了,就觉得这个世界都与他们为敌,找不到一块地方可以容纳两人的爱情,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两人相约殉情,去了什刹海,刚一跳进去,就被钓鱼的大爷给发现了,将俩人捞了上来。   可谁知道,上岸之后,两人态度发生了180°的大转弯,之前生死相依的爱情没有了,纷纷指责起对方,说对方撺掇自己跳河,导致自己差点死了。   一对恋人,成了仇人,至今提起对方都是牙痒痒,恨不能咬死他。   那两人热恋时候的黏糊劲儿,为了对方什么都能付出的奉献精神,至今都留存在颜春光的记忆中,可两人反目之后如刀一般的眼神和恶毒的话语也都在,让她觉得,爱情也许就是昙花一现的东西,最重要的还是以后的相依相伴。   因着今天只有两个人,唐铮没有去屏风后面的大桌子坐,而是选了一个方桌坐下。   他因着工作和人际往来的原因,经常出入莫斯科餐厅、新桥饭店这样的地方,不过,短时间内,在同一个地面,跟同一个人巧遇三次,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第一次是为他的发小林海鹏接风。   第二次是和友谊商店工艺品展览区的几人吃饭。   这次是他和工艺美术研究所金丝珐琅实验室的负责人在讨论秋季广交会上的金丝珐琅产品图册问题,商量得晚了,便过来这边吃饭。   其实,他平时过来这边,也并没有这么频繁。也就是一年来了七八次左右。第一次过来是因为林海鹏喜欢这里,第二次是友谊商店的人请客,他们定的地点,而第三次,则是唐铮定的,他心中隐隐有着一丝期待。   没想到,真就碰上了。   天知道,他推开门,在众多宾客之中一眼就看见颜春光时,心中的诧异、兴奋。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仅止于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工艺美术研究所才成立不久,下面设置了八大实验室,金属工艺实验室、玉石琢磨实验室、象牙雕刻实验室、漆器实验室、珐琅实验室、花丝镶嵌实验室、内画壶实验室、综合实验室。综合实验室包括绒鸟、刻瓷、面塑、木刻、皮影、剪纸等。   八大实验室的负责人都是行业内顶尖的工艺美术大师。主要任务是研究新产品、新工艺,指导实践生产。   以前,对于外销产品的理念、构思、需求、不同地区客人的审美、好恶等,都由唐铮直接跟生产单位沟通,多了研究所这个一道桥梁,他们相当于是销售和生产的中间环节。   因着研究所刚成立不久,很多问题还没搞清楚,这两天,陆续有各大实验室的负责人过来找唐铮谈话、了解详情。   对外贸易处和研究所是同级单位,但研究所的所有工作内容都是围绕着对外贸易处的订单展开的,不是上级,但也和上级差不多了。   唐铮虽然只是燕市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副处长,但顶头上司处长周立昌今年五十岁,政工干部出身,不懂外语,也不大懂外贸,跟他搭档,主要是帮他当定海神针的,确保他在对外交往过程中,不会迷失本心,丧失政治立场的,在业务上,唐铮是实质上的一把手。   唐铮也愿意把自己所了解的倾囊相授,研究所和工艺美术局下属的各大厂磨合好了,沟通顺畅了,将会大大减少他的工作量。   金丝珐琅实验室的负责人叫马向平,今年四十多岁,是金丝珐琅工艺大师严吉年的弟子。他原本在燕市金丝珐琅厂工作,对于本厂的情况十分了解,但冷不丁被抽调到上级单位,身份转变了,有些不大适应。   唐铮经常去工艺美术局下属的这些工厂,跟马向平本来就比较熟,到了一个单位了,自然是跟相熟的人请教问题。   这才有了今天的见面。   马向平本来就对占用了唐铮宝贵的周末休息时间而觉得不好意思,又一聊聊到了晚饭点儿,便说请唐铮吃饭。   唐铮便提议来老莫,还说这顿饭他来请。   唐铮真心想请这顿饭,马向平哪里争辩得过唐铮,无奈只好说这顿他请,下次自己再回请。   “黄处,刚刚那位女同志,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也是咱们行业里的孩子吧,她姓啥来着?”马向平盯着菜单,脑子里头想着事儿。   “姓颜,颜色的颜,颜春光。”   “颜色的颜?”马向平苦思冥想。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他们掐丝珐琅这个圈子里有姓颜的。   唐铮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后续,不免有些失望。   而颜春光,在离开老莫餐厅后,心里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也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十一国庆节,国家规定有三天长假。   在这三天里,中山、颐和园、天坛、陶然亭、紫竹院五个公园都有盛大的国庆游园活动。不过,这五家公园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入的,需得持票进入。持票的人,也需经过审查才行。   而燕市园林局下属的九大公园和风景区也全部向市民开放,并且免票,这几家不需要门槛,持有有效证件就可以进去游玩。   颜春光得了1号中山公园门票,巧的是,郝梦圆也是这一天的门票,不过是天坛公园的,她跟同事换了票,准备跟颜春光一块去逛中山公园。   十一当天,在孟淑梅一再要求下,颜春光穿上了那件粉色娃娃领的掐腰衬衫,跟也穿了新衣服的郝梦圆一块,早早来了中山公园。   他们去的时候,中山公园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门口处,停放了两辆大卡车,卡车上,穿着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的人们腰间系着红飘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敲锣打鼓,热闹喧天,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随着那鼓点激昂起来。   十月的天,昼夜温差大了起来,秋风瑟瑟,太阳没那么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看着人们陆续不断地来,两人站在大卡车下面看了一会儿打鼓,果断加入队伍之中,也开始排了起来。   为了这次的国庆游园会,几大公园都早早做起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全市的园林局、食品公司、公交运输公司等,也都早早做好了准备。   就拿中山公园来说,不光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园区的卫生,提前联系郊区鲜花种植地培育鲜花,搭架游艺点,协调食物货源,增加售货点等等,燕市的几个糕点厂,还在这里设置的临时售卖点儿。   所以,过来参加游园会,不仅好玩、好看,还能吃到好多好吃的,有些食品,还是不用票的。   8:30,开始检票。有工作人员提前培训了礼仪礼貌,比如文明入园、不随地吐痰、不说脏话,废物不要乱扔,要扔到果皮箱里等等。   排队的人叽叽喳喳,脸上都是欢笑,虽然人多,但一点都没乱,大概十多分钟,就入了园。   一进入中山公园,立时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   道路两边,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亭台楼阁都做了整修、上色、修缮,焕然一新,草坪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经过人工控制的桂花、菊花、一品红还有恰在此时开放的兰花、大丽花、月季、石榴等被做成盆栽,构成一堵巨大的花墙,整齐、规划地设置成景观,明艳、动人。   绿油油的大草坪上,悬挂着两只巨大的气球,上面写着庆祝国庆的字样。   颜春光和郝梦圆看得啧啧赞叹,目不暇接,特别希望现在手里头有只相机,将这些美景拍下来。   倒是也有不少游客胸前挂着相机,还有国营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搭建了临时服务点,但有照相需求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排不上。   颜春光和郝梦圆趁着这会儿入园的人还没那么多,尽量多看些景点。   游园会分成主场和分场演出,主场的人,主要是各个单位集体组织而来,比如邝诗洁,不过她今天在隔壁的工人文化宫演出。分场的演员则是普通群众。   身着白色衬衫、蓝色裤子,白球鞋,鲜艳红领巾的学生们整齐排列在园区一角,高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隔上个百十来米,就换成了另外一拨人。   再往前走,一块宽阔的草坪之中,一队中学生模样的同学们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翻花,随着口令,变幻出不同的图案、花型。   这种翻花表演开始于1959年的十年大庆,就是翻动手中的各色纸花,组合出规定的图案和文字。需要的是整体划一,动作要素。   颜春光看得惊叹不已,不远处,出现几名外国人的身影,在中方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连连发出惊叹之声,朝着学生们竖起大拇指。   郝梦圆不免朝着那几名外国人多看了几眼,她在东四人民商场工作,偶尔也会有外国人去光顾,不过外国人去得多的地方还是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   “瞧那外国人,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脸上长了好多的麻子。”郝梦圆悄声说。   颜春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赶上那名脸上长了好多麻子的白人女性看过来,颜春光不及收回目光,索性就大大方方朝她微笑。   那外国女士回以微笑。   这是个小插曲,按照规定,是不能跟外国人随意搭讪的。   小卖店里面,满满当当摆着货品,有面包,有饼干,更有雪糕、冰棍和汽水。两人走累了,便买了根棍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吹风赏景。   不远处,是一片湖,游船被粉刷一新,有带着孩子的,也有年轻的情侣们正在排队。湖面水波荡漾,有好些条黄色的小鸭子船,还有红色苹果造型的船在上面慢慢悠悠行进着。时不时传来大人的惊呼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两人就这样逛一会儿、歇一会儿,只觉得一步一景,好玩的地方太多了。   中心广场处,国家领导人正在接见海对岸的同胞还有留学生,等一会儿还会合影留念,两人连忙绕道儿走了。   这么一逛,就逛到了中午,两人在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块面包,一瓶酸奶,一根蒜白肠,吃得饱饱的。   因着蒜白肠不用肉票或者副食品票,颜春光多买了两根,让售货员用油纸包了,放进背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妈吃。郝梦圆也买了一份。虽然不要票,但也没敢多买,入秋时节,这种肠更是放不住,一两天就坏。   今天两人背的都是水桶包,这种包最初是从沪市流行开来的,因为形似水桶,所以叫水桶包,带抽绳,方便收口,可以手提,可以斜挎,也可以双肩背在背后,外侧有个小口袋,带着拉链,优点十分突出,不光时髦,背着也特别省劲儿,十分能装。   两人背的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天津牌的,浅灰色人造革材质,还能防水,背着它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羡慕。不过两人这一路走来,看见不少背着水桶包的男男女女,有天津牌的,还有沪市牌的,有黑色,有浅灰,有深蓝,有人造革的,还有帆布的,有买来的,也有自己做的。   好几拨女同志过来问,包是在哪里买的,还问了价格,听郝梦圆说现在人民商场也进不到货了,还十分遗憾。   主题叫游园会,那么自然有很多游艺项目。比如钓鱼、套圈、吹乒乓球、扔纸飞机等等,得有十多种,很多大人孩子围在一边排队等着玩耍,只需要花上两分钱就能玩一次,如果赢得胜利,还有奖品可拿。   不过,过去玩的基本上都是孩子,颜春光想着,两人年纪也不算大,一个18,一个还不到20,勉强能装装高中生,便也厚着脸皮上了。   两人玩了钓鱼、套圈,原理都差不多,一个是用线绳把物体钓上来,一个是用圈套住。在钓鱼项目上,两人皆是颗粒无收,不过玩套圈的时候,颜春光套上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娃娃。   这个瓷娃娃还挺精致的,戴着个红色头巾,笑眯眯的,瓷体居然很细腻,要是在百货大楼玩具柜台买,怎么也得三五毛钱。   郝梦圆笑得不行,直说值了。   一路上,又碰见几拨外国人,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长得跟中国人差不多,但操着叽里呱啦语言的,还有黑人。   约莫这一天入园的外国人,怎么也得三四千左右。   看见外国人,颜春光不自觉又想起唐铮,他是做外贸工作的,今天这些陪同外国人游园的工作人员中,是否有他。   但随即又觉自己想多了,即便是他要做陪同工作,但有游园活动,又可以开放让外国人参观的有五个公园呢,而且一号到三号,这三天都有活动,怎么就这么巧,就碰巧在今天的中山公园呢?   自从跟唐铮第三次巧遇之后,她的心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升起阵阵涟漪,让她经常会想起唐铮,想到她就心情激动,呼吸急促,总是希望能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方的消息。   只可惜,最近这一阵子,他都没有去雕漆厂。   她和郝梦圆又去看了一会儿扔纸飞机。   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没有大人,全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们。   玩法也很简单,就是一人发一张用过的作业本纸,让叠飞机,之后站在同一条线外,往出扔,看谁的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持久。   参加这个项目不需要花钱,而且,就没有哪个学生不会叠飞机的,所以参加人数特别多。有的孩子在扔飞机之前还往飞机的尖头上哈口气,也说不上什么原理,反正就是哈口气就能飞得更持久。   看完了游艺项目,两人又去看传统魔术、杂耍的表演。   一路上,都有红袖箍的人在维持秩序、看护花草树木,打扫卫生,帮忙引路等等,有年纪大些,也有中学生模样的。甜水井胡同的孩子们应该也是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一路走来,颜春光都没看见熟悉的面孔。   突然,颜春光被不远处大路上行走着的人吸引住,那人也似有所察觉看了过来。正是唐铮。   他正陪在几个人身边,含笑说着什么,和颜春光对上后,惊讶一瞬,便笑了起来,眉毛、眼睛都是笑意,显然,为在这里碰见颜春光而感到高兴。   他身边那几个人,有两位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另外几位都是亚洲面孔,但看着穿着打扮应该是华侨或者外籍华人。   颜春光知道他在工作,按捺住开始狂跳的心,朝着唐铮笑着点了下头。   却不料,唐铮跟那几名外国人说了什么后就大踏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郝梦圆正在和颜春光说着那边的花开得特别好,想要和她一块去前面看看,但颜春光没有回应,她便拉了颜春光的衣服,一拉之后没拉动,这才发现了好朋友的异常。   顺着颜春光的视线,看到了唐铮,她下意识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好似要给两人腾出地方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铮已经走到跟前,“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   “唐铮同志好,你是过来工作的吗?”   “算是吧,带着几名外宾过来逛一逛,我刚还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唐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不自觉的欢喜,让颜春光的心越来越热。   颜春光低了下头,又马上抬起,眉眼弯弯的,承认道:“我刚刚也这么想过。”   “这是我们见的第四次面了,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唐铮声音清越,听得颜春光的耳朵直发痒。   颜春光点点头,有点不敢正视唐铮的目光了,眼神往旁边挪去,见那几位外国人一脸兴味地看着这边,她想着,哦,原来外国人好奇心也这么重啊。   “你在忙着吧?”她问着。   “嗯”,唐铮说着,但没走。   颜春光清清嗓子,说:“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爸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片工,叫颜国柱。”   唐铮在脑子略略回想,而后笑容更大了些,说:“我知道了。”   目光又停留在她脸上片刻,说:“我忙去了,颜春光,再见。”   颜春光:“再见,唐铮。”   唐铮走了,郝梦圆向前一步,凑到颜春光跟前,幽幽地问:“他是谁?”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这才把目光从唐铮的背影上收回来,捂住发烫的脸蛋,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个认识的人。”   “唐铮?就只是认识而已,颜春光,我发现你这个人开始不老实了,连我都瞒着是不是,我可是什么话都和你说。”   郝梦圆佯装不高兴,但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心,跟刚刚那几个老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颜春光无奈,便小声将自己和唐铮的这几次见面都说给了郝梦圆听。   “就是这样,我们真没什么,每次见面就说上两句话就完了。”   郝梦圆听完,一拍巴掌,“你们这是天定的缘分吧,都说事不过三,你们这都四次了,你俩要是不好,老天都看不过去!那个叫唐铮的,长得真不错,个高,身条也好,领导范儿十足,你俩站一块,特合适,我瞧着,他应该也是瞧上你了,看你的眼神跟断了的丝瓜似的,直拉粘丝儿。”   “别瞎说。”颜春光说出来的三个字一点力道都没有。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等着你们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两人下次见面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二天,下班之后的颜国柱就又说起了唐铮。   说是唐铮又去了雕漆厂,带着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同志,查看了这一批准备销往欧洲的货。这批货,是今年三四月份的广交会上定出去。一件雕漆产品的制作时间比较长,至少要半年时间,这批货从接到订单就开始制作,目前还没有完工。   “这位唐副处长,啧啧,真是个好小伙子啊,不光虚心,还有礼貌。”颜国柱说起他时,脸上也带着笑。   孟淑梅没能把自己见到的那个优秀年轻人跟颜国柱口中的这位联系在一起,只是有些惆怅,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咋就不是我女婿呢。   她打断颜国柱的话,问:“昨天听你说,给海一明介绍的对象,他没看上?”   人大概就是失去了才觉珍贵,当时说给介绍海一明的时候,她就是觉得这年轻人条件挺好的,可听说他和别人相亲了,就觉得特别遗憾,好像丢了十块钱似的。   “说是没看上,听韩师傅那意思,还想让他跟咱光儿见个面。”   颜春光正盼着父亲继续说唐铮的事情呢,听着听着觉出不对来,这叫海一明的跟自己有啥关系?   孟淑梅这才想起女儿还在,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把海一明的情况重复一遍,说:“条件挺好,你要不见见?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当多认识个朋友也不错。”   “妈,前阵子单位的人追着给介绍对象你还不乐意,没想到你也搞这一套,我才18,你怕我嫁不出去是不是!”颜春光半责怪半撒娇地说。   孟淑梅最受不了女儿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妥协了,说:“好好好,咱先不急,咱先忙工作,你晚点嫁人我们才高兴呢。”   颜春光这才高兴了,说:“谢谢妈妈。”   又转头看颜国柱:“也谢谢爸爸。”   心里头痒痒的,想知道今天的唐铮到底在雕漆厂做了什么,忙有提醒:“您说那位唐处长……”   颜国柱本就谈兴正浓,是被打断了的,颜春光起了个话头,就接着讲下去。   “那位唐处长过来跟我请教片工知识,你猜他管我叫什么?”颜国柱还卖起关子来,有些得意的样子。   “叫什么?”颜春光忙搭起话茬。   “他管我叫叔,颜叔!”颜国柱笑了起来,“我本来想说让一个大处长管我叫叔,怪不合适的,但他叫得还怪好听的,我就没说啥。”   孟淑梅也跟着笑:“是该敬着你点儿,全燕市像你刀工这么好的片工也不多见。他就是能把雕漆物件卖到全世界去,也得先有好手工才行。”   颜国柱笑容更大,“也不能这么说,旧社会,咱就是个手艺人,到了新中国,才算是当家做主,成了工人老大哥,人家是谁,人家是国家干部。”   这话让颜春光不大爱听,“爸,你也说了,这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人民当家做主,您怎么反而有阶级观念了呢。”   孟淑梅也不高兴,说:“你爸呀,就是被旧社会毒害太深了,想当年,他当学徒那会,给师傅倒尿盆,帮着师娘带孩子,家里头洗洗涮涮的活都是他的,师傅师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把人当人看。我在何家当丫鬟,也不比他强多少,那家人,说是留过洋,学习西方人搞人人平等那一套,可都是表面功夫。大冬天的,屋地都得蹲在地上擦,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颜国柱:“算了,都过去了,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了。我跟唐铮啊,聊得挺投缘,中午他留在雕漆厂吃饭,我们足足聊了一中午。唐铮啊,这么好的小伙子,没结婚,没对象,这些年,净忙着工作了。”   颜春光只觉得脸又热了起来,怕被爸妈看见,忙站起来,去倒水。   孟淑梅听得认真,瞥了女儿一眼,看着桌子上放着凉开水的大茶缸子:“这不是有水吗?”不过也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转到丈夫那里,跟他丈夫确认:“这他都跟你说了?这么好的条件都没对象?”   “可不是嘛,我想不起来说什么话题的时候,他自己说起的。我说,现在不是以前,年轻人都讲究晚婚,国家也提倡晚婚晚育,二十六七岁正是干工作的年纪,晚两年结婚也不晚。”颜国柱说。   孟淑梅觉得丈夫这话说得挺好,瞥见小女儿又坐回到座位上,心思又活泛起来,这么好的条件,又跟丈夫相熟了,是不是能牵个钱搭个桥?这是她听过见过的,条件最好的年轻人了,错过太可惜。   “唐铮啊,父亲是军人,母亲是搞科研的,是家里的独生子,爸妈常年不在家。”颜国柱说得都顾不上吃饭了,说着自己从唐铮那里听来的信息。   “哎哟呦,那他父母的官儿,可小不了吧,还是独生子。”孟淑梅一下子失落起来,条件太好了也是问题,这种家庭的独生子,一根独苗,家里头的宝贝成啥样,对他婚姻要求肯定也高。   “那倒不一定,他说了,他父母经常不在家,从小他就经常一个人生活,特别独立,父母不大干涉他。”   孟淑梅:“小事儿上不干涉,不见得婚姻大事上不干涉。”   “妈,你们扯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婚姻不婚姻的?”颜春光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吃饭。   孟淑梅一捂嘴巴,这是不小心就把自己带到未来丈母娘的角度上去了,她嘿嘿笑了两声,“就问问呗,好奇。”   颜国柱:“他是66年之前的大学生,人民大学毕业的,毕业之后就去了燕市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在那边待了小八年,去年工艺美术局成立,才把他调过来。”   孟淑梅就开始掰着手指头,哪年上的班,再往前推算,“哎哟不得了,15岁上的大学,神童哦。”   颜春光:“15岁上大学,还算正常,不能算神童,他们上的都是施家小学、燕市二中这样的好学校,老师好,课后各种培训班、补习班,十五六岁就上大学的,不在少数。”   孟淑梅想着,这位唐铮上大学的时候,自家闺女才刚上小学,还是个只长了吃心眼的傻丫头呢。这个唐铮,哪儿都好,就是年龄太大了,两人足足差了8岁呢!   这么一想,心里头炽热的温度稍稍散了一点。   颜国柱又说了些唐铮的事情,一直说到了吃完饭,显见着对这年轻人有多喜欢。   该听的都听了,再听就是车轱辘话了,颜春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用枕巾盖住自己的脸,感受着“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35]又到了囤秋菜的季节:十一这几天假,宣传处几位同事都过得很丰富,纷纷说起这三天的长假是怎……   十一这几天假,宣传处几位同事都过得很丰富,纷纷说起这三天的长假是怎么过的。   肖珊娜和彭爱青都参加过71年的巡游,就是跟一厂、二厂的女工们一起,穿着工服,组成纺织女工团队,举着庆祝祖国生日的牌子,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长安街上走过,展示着新时代纺织女工们的风采。   所以,假期期间,不光不能休息,反而得时刻备战。从72年开始,取消了这种群众游行,大家就能彻底享受假期了。   肖珊娜还没对象,一个假期,被家里头安排了两场相亲,结果一个都没看上。   彭爱青一号中午带着对象回了自家,下午本来想去公园的,结果家里头来了客人,拉着她问这问那,没去成,二号又被父母拉着给家里头大扫除,三号总算能去公园玩了吧,结果对象家里头有事,他临时被叫了回去,本来说一会儿就能回来的,结果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一天的时间都泡汤了。   王蔓菁则被大哥大姐家的孩子们带着,去了动物园。那是她从小到大去了无数次,还依然想去的地方,动物园里有她的牵挂,比如小象米杜拉,那可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不幸的是,它从运动场小池子边上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摔了下来,仗着皮厚,倒是没受太大的伤,只是把右边的牙摔掉了一块,下嘴唇里边被碰掉一小块肉。把她心疼坏了,一有空就要过去看看,问问它的伤好了没。   而颜春光这三天里头,第一天去了中山公园参加游园会,第二天陪着父母去爬了香山,第三天上午去了趟奶奶家,下午去了小学美术老师,李老师家里,悄悄给她带了些东西。   她前些年受了些迫害,虽然已经平反了,但还没有恢复小学的工作,目前被安排在学校里打扫卫生。   颜春光这些年来,一直暗地里接济李老师,好的不敢送,怕吃不到她的嘴里去,就送棒子面、大白菜。孟淑梅也是支持的,也念李老师的好,觉得如果当初不是她尽心尽力教授颜春光画画的技巧知识,她就得不着现在这份好工作。   说不能人家风光的时候,就上门去说好听的话,人家落难了就划清界限,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李老师这人,嘴巴里头说着她画画没有灵气,全是匠气,将来可能成不了一位好的画家,但该教给她的,一样都没少教,她的那本《芥子园画谱》就是李老师送的,那么一本画册,价值不菲。   如今平反了,虽然还得定期写思想汇报,但不被批dou了,也有了工资,生活水平比以前好了不少,看到李老师的状况好了不少,颜春光也放心了。   唐铮之后又去了雕漆厂,跟颜国柱共进午餐,跟颜国柱交代说他即将奔赴广州,参加1973年秋季广交会,参加完广交会,还要到香港去,代表燕市工艺美术局,联合香港通城公司,做一场工艺品展销会。   这么一去,恐怕再回来就得12月份了。   颜国柱有些惆怅,还有些感慨,回来和妻子、女儿说:“怪道没时间找对象成家呢,这一年里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飘着,也不容易,年纪轻轻拿高工资都是他应得的。”   过了十月中,燕市基本上就要开始为入冬做准备了,天气越来越冷,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凉风嗖嗖,衣服越穿越厚,开始进入囤煤、囤菜的季节。   也到了供应白薯的时节,也是限量供应,一人五斤,一斤两分钱。颜家的粮本上三个人,总共15斤,本来打算着,先把白薯存在商店里,孟淑梅每天下班往回倒腾一点儿,不过崔铁二话不说,蹬着三轮就把15斤白薯拉回来了。   他最近鸟枪换炮,板车换成了三轮车,不过日子过得更紧巴了。   他和媳妇王向梅,说是病退回城的,但谁都知道,只有王向梅是,而他就是黑下来的,因为只有王向梅自己有供应粮,而崔铁没有。   甜水井胡同3号的街坊们私下里讨论过,得出结论,就是两人原先在乡下领了结婚证,后来王向梅身体状况很差,是不是真的到了必须病退回城的程度不知道,反正是办成了病退。   病退的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未婚,所以两人肯定是办过离婚手续,之后王向梅回城,崔铁也跟着回来了。崔铁家里头找了关系,在这边帮着租了房子,之后就再也没给予其他的帮助,两人一直以夫妻两口子的名义生活,重要的是,两人真的有结婚证和介绍信。   街坊们猜测,结婚证和介绍信大概是假的。当然,谁也没想着去揭发,这两口子,活得着实不容易。   崔铁每天早上4点钟起床,去永定门货场等活儿,有卡车来货,就一拥而上冲上去扛大包、运货,白天到修车铺里,干些扒胎、补胎,帮着打气儿的活。空余的时间里,满胡同的上门兜揽生意,说是帮着排队,买肉、买菜、买煤什么的。   好多人家都是双职工,等他们下班了,商店、菜门市、煤场也都下班了,什么事儿都得等到周末去干,特别耽误事儿,好多东西都买不成,崔铁的出现正好解决了他们的难题,再说,他收费也不贵,一次一两分,最贵也不过5分钱,都觉得十分合适。   王向梅身体不好,就加入了街道革委会下设的居委会手工小组,接些手工活在家里头做,比如糊火柴盒、砸保险丝等,也接些缝缝补补、洗衣服之类的活计,不过这样的活计不是很多。   她就时不常地往几家商店、附近的菜市场、百货商场跑,哪里到了什么新鲜货,哪里来了计划外不要票的东西,就赶紧跟街坊四邻们说一声,所以,这两口子的人缘在这一片着实不错。   孟淑梅把家里头的副食本、煤本和钱都给了崔铁,委托他帮着买冬储菜,还有过冬的煤、柴禾。   往年,这些活儿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干,颜国柱左腿不行,使不上劲儿不说,稍微累着点就疼得厉害,孟淑梅做家务活是把好手,体力活是真不行,颜春光就成了主劳力。有了崔铁这么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可算把他们一家人都解放了。   饶是如此,一家人换季时候的活计也不少。得把不穿的衣服都洗干净,晾好叠好后收进放了樟脑的柜子里,还得重新糊窗户。   孟淑梅住进来后,没改过房屋的结构,每间房子都带着一大片玻璃,两扇窗户,窗户是方格的窗棂,夏天的时候里面糊上纱窗,夏天的时候就得糊上窗户纸,另外,玻璃的上方也是窗棱,也得如此操作。五间房子,只需要糊三个住人房间的,但仍是不小的工程。   孟淑梅用蜂窝煤炉熬了一小锅糨糊。颜春光先将窗纱摘下来后,将上面的尘土大略擦一擦,放进盆子里冲洗干净,晾干后小心收起来,来年夏天还能再用。然后将窗框擦拭干净,比量着裁剪出纸张,抹上浆糊后,将窗户纸糊上去。   冬天用的是最厚的窗户纸,能透一点光亮,大概是用草浆做的,上面偶尔还会着一些枯草样的渣子。   费了些功夫,才把窗户纸都粘完,还剩下些浆糊,孟淑梅出了院子大喊一声:“还剩下点浆糊,你们谁家用?”   蔡小花立刻从屋门里出来,乐呵呵接过去,“我们家正好也要糊窗户,这下省得打浆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蔡小花自从给邻居们送了鱼,又送了蘑菇后,腰板都比以前直了许多,也能理直气壮用邻居家的东西了。   颜国柱也没闲着,他把地窖口打开,让通通风。   说是地窖,其实就是人防工程。前些年,上面要求家家挖地道,户户搞人防,颜家就在院子西头空地往下挖。天长日久的,挖出来一个一米多高,一米来宽的地窖来,危险来临的时候,可以躲得下一家四口,平时,正好当地窖用。   一个夏天没有打开过,里面的味道不太好,潮湿味、残留的腐菜味不断从地底下冒出来。窄小的地窖口放了一只颜国柱自己打的木梯子,颜国柱腿脚不方便,平时孟淑梅和颜春光都是不允许他下去的。   晾得差不多了,颜春光打着手电下去。里面放着木架子,是将来放白菜、圆白菜用的,地上一大片沙土,是用来存放土豆、萝卜、胡萝卜和红薯用的,埋在地里面不容易糠,可以保鲜。   糠就是水分缺失,不爽脆了的意思,糠的萝卜就不好吃了。   颜春光四边都照了照,没有发现耗子洞,就上来了,把地窖盖子重新盖好。   盖子是设计过的,一块方形的木板,上面钉了提手,平时把洗衣服的大铝盆倒扣在上面,正好把扣子盖住,上面放上一块石头压住,既避免总是踩踏,下雨、下雪的时候也可以起到遮盖的作用。   再下一周,等崔铁帮着把大白菜买回来,后罩院的窗台上、窗根底下就都晾满了白菜还有圆白菜。白菜要晾一晾,把其中的水分蒸发一下才能存放得住。   不光颜家,整个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甚至整个胡同,乃至于国棉一厂食堂门前,也都晾满了大白菜。   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燕市市民们吃的蔬菜都来自海淀的四季青和丰台的黄土岗这两个地方。前几年,郊区其他县、区农业生产队把粮田改成了菜田,这才让市民们的饭桌上的蔬菜更加丰富起来。   按照今年的政策,每人可以购买200斤大白菜,4分钱一斤,颜家三口人,可以购买600斤。其实600斤也就是听着吓人,一棵大白菜就得有十来斤,600斤,也不过就是60棵白菜而已。   崔铁的服务十分到位,不光把白菜拉回了家,还帮着卸下来,等晾好了,又主动提出帮着下窖码白菜。   他干活细心,自己在永定河那边捡回来不少给蔬菜保暖、防磕碰的稻草,码一层白菜、垫一层稻草,说是从京郊农民那里学来的,这样可以更有效地防止腐烂。   把孟淑梅给感动的,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的,不要钱地往外掏。这是人家义务过来帮忙的,给钱就外道了,她炒了菜,温了酒,说啥也要留崔铁吃饭,还把王向梅叫了过来,两人推辞不过,只好过来了。   孟淑梅切了一道从商店买来的豆儿酱,名字叫豆儿酱,其实就是肉皮冻,把猪皮熬上一个多小时,再加入胡萝卜丁、豆腐干丁、黄豆、酱油和盐,继续小火熬上半个多小时,晾冷了就算是成了。这菜夏天没有,只有秋冬季节才能吃得着,是十分经济、实惠又好吃的下酒菜。   又摊了个鸡蛋,把腌了一个月的腊肉切了一块,炒了个白菜。又把颜春光单位发的粉丝泡发了,拌白菜心吃。   王向梅帮着打下手,一劲说够了够了,别再弄菜了,孟淑梅说:“我们家自个儿不也得吃饭嘛,头回来我家吃饭,也没啥好菜,早知道就买点新鲜肉了。”   王向梅不善言辞,又一劲儿说:“已经够多了。”   这么几道菜,弄得她眼睛里闪动出泪花来。   王向梅其实不怎么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就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漏了底儿,可孟淑梅是谁啊?她跟蔡小花、马彩云还有王玉芝这几个,早就旁敲侧击、连蒙带推测,把王向梅夫妻两个想隐瞒的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   要说这夫妻俩,真是对苦命鸳鸯。   王向梅家里有兄弟姐妹,父母文化不高,收入不高,还偏心眼儿,王向梅爹不疼、娘不爱,当初下乡的时候,她其实挺高兴的,拿着知青办发了二百多块钱的补助,胸前系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去了内蒙古。   崔铁家的情况跟王向梅家差不多,一家三代人,十来口子挤在两间小平房里,他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在爹妈屋子里打地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饱过,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满处打零工,给自己找饭辙,也为自己的将来找出路。那一年,他终于得到一个到机械厂当临时工的工作机会,却被父母哀求着,让把这个工作机会给他小弟。   他小弟从小身体不大好,但也只是不大好而已,却远没到可以免下乡的程度,父母怕他去了农村受苦受累。崔铁平时不受父母待见,也就算了,没想到,在这关乎未来的重要时刻,父母也让他先人后己。他伤透了心,抱着算了,我就当还了父母生育之恩的想法,把机会让给了弟弟,自己则去下了乡。   他和王向梅被分配到同一个农场,因着都是燕市来的,两人很快熟悉起来,互帮互助,同甘共苦之中,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更是领了结婚证,组建家庭。   内蒙的风沙比燕市大多了,条件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出去才知道,燕市人民得到的物资配给,都要比外地强了不知道多少。两人经常在一块追忆在燕市的生活,怀念着,觉得那就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家乡。   后来,王向梅怀孕了,在怀孕四个来月的时候,在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流产,而后流血不止,赤脚医生治不了,王向梅被放在牛车上,送去了市里的医院。孩子流掉了,下身流血不止,流了三天,才止住,那时候王向梅虚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流着泪跟崔铁说,她想回到燕市,死也要死到那里。   崔铁握着她的手承诺,一定要让她活着,活着回到燕市去。   崔铁一方面照顾王向梅,一方面开始找关系,想办法回燕市,为此,他舍下脸面,联系了本打算一辈子都不来往的家里人,可惜,不管是他家还是王向梅家都说没办法,提供不了一点帮助,只有顶了他工作的弟弟寄过来五十元钱。   他到哪里都能攒下好人缘,在内蒙古也不例外,最后,他和王向梅领了离婚证,帮她办了病退,自己重新伪造结婚证,开了介绍信,买了火车票,和王向梅一块留在了燕市,重新开始在这里生活。   他没有供应粮,只能买高价的,包括日用品也是,为此,就得赚更多的钱,养活自己,也养活王向梅。   所以,他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能吃。   几杯酒下肚,崔铁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颜国柱诉说着自己的不易。   颜国柱安慰他,“都会好起来的,当年饿肚子,吃糠咽菜,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可比那会儿强多了。”   他难得给人出主意,说:“眼不前的,还是得先找个单位,把你招回来,先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解决喽。”   他拿着内蒙古的介绍信,一次次延长在这边的居住时间,只是街道不和他较真儿而已,要是深究起来,他还是会被遣送回去的,到时候,想要再回来,就比较难了。把王向梅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无法放心。   “是啊。”崔铁又何尝不知道,但一去这么多年,以前的关系基本上都指望不上了,再说,他认识的那些人也都是普通人,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再说了,手里头的钱不够,想干什么都有心无力。   “再等等吧,总有一天能解决的。”不管多苦多难,只要和王向梅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总是心存希望。   孟淑梅瞧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十分感触,同样是不离不弃的两个人,人家两个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往更美好的生活里头奔,而自己那个儿子呢,找的那个对象不光帮不了他,还直给他拉后腿。   要是能帮他们一把,她真愿意帮忙。   “现在服务行业缺人,像是商店、饭店、旅馆等等都缺,如果能找到那边的门路,可能更好进入一些。”颜春光说。   孟淑梅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隔壁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住的是第二商业局下属服务局的一个科长,姓陈,媳妇姓王,那人官虽然不大,但有点实权,你巴结巴结他。也别指望能有多好的岗位,只要是正式工,能把户口转回来就行。”   燕市革委会下属两大商业局。第一商业局主要负责日用工业品、百货的采购和供应,第二商业局则管理服务行业,比如饭店、旅店、浴室、理发店等等。   笑声胡同就在甜水井胡同的旁边,是一条死胡同,而7号院就在死胡同的最里边,本来是一栋4进的四合院,几经拆分后,这栋4进四合院分出了无数独立的产权。丁字院就相当于后罩房,只不过又拆分出了两个院子。因为那套院子本就比甜水井胡同3号院大了不少,所以拆分出来的后罩院也比颜家的后罩院小不了不少。   这位科长的媳妇之所以跟孟淑梅认识,也是因着两人都住后罩院,也都是自家的房子,在一众住着公家产权的邻居们中,颇有共同语言。   有时候上下班路上遇见了,买菜的时候碰上了,也都会聊聊家常,所以孟淑梅知道些她家的事情。   “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的陈科长。”崔铁重复着,若有所思。   其实,孟淑梅当初听说服务行业大量招人,动了心思想把颜冬至弄回来时,首先想到的就这位姓陈的科长,如今自家用不上了,不如把这个渠道告诉崔铁。   至于崔铁怎么做,就是他的事情了。   一场雨后,天气越发的凉了,上市的秋菜越来越多,大街上,随处可见拉着各种秋菜的三轮车、排车还有手推车,更有用自行车驮菜的,在二八大杠后座扎进一块木板,在木板上把白菜整齐摆放,再用线绳捆扎好,只要能掌握好平衡,最多可以驮200斤的白菜。   头天,听说国棉一厂给每位职工发10斤红薯,4个小南瓜,10斤白萝卜,颜春光特地把颜国柱的自行车骑了来,还带了大麻袋和麻绳,准备下班时驮回去。   国棉一厂后勤可以帮职工们采购秋菜,一辆辆装满秋菜的大车驶入国棉一厂厂区,又被职工们一车一车地拉回去。   因着今年商店里的供应也十分充足,颜春光没从国棉一厂订购。下班后,梁先进、彭爱青、王蔓菁几个帮着把发的秋菜拿下来,装到麻袋里,把两边弄得重量差不多,搭在后座上。   这些秋菜加起来得有三十多斤,跟驮了个孩子差不多。颜春光初中就长到一米六,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因着腿长、有劲儿,骑得十分稳当。快到小街路口的时候,薛铁军骑着自行车打头,带着两三个骑着自行车的,后面跟着十多条腿着走的,怒气冲冲往前冲,不知道这又是跟谁干架去。   颜春光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即将擦肩而过时,薛铁军却停了下来,问:“颜春光,用不用帮忙。”   颜春光礼貌地笑了笑,没下车子,而是用腿支着,说了声:“不用,多谢”,就离开了。   薛铁军站在原地瞧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瘤子催促他:“哥,走吧,咱们要是去晚了,那帮孙子还以为咱们怂了,怕了他们。”又说:“这个女的有眼无珠,她看不上咱,咱还看不上她呢,哥,我觉得刘世燕比她强!”   这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刘世燕的长相顶天了只能算上一句清秀,但刘世燕已然是自己的女朋友了,总比这看得见摸不着的强。   薛铁军惆怅地叹口气,猛蹬脚镫子,“走了”。   经过影壁,正要进正院的时候,一个身影猛然从院子里窜出来,一下子撞在前轮子上,颜春光一下子没把稳,差点没摔倒,幸好身体迅速弯下来,稳住了下盘。   撞他的人是高家强,一脸焦急,恨不能立刻把自行车掀翻,正院里传出马彩云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跟他们一块去打架,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哎呀,你赶紧让开!”高家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要上手推自行车的车轮。   他也就比颜春光小了两岁,算起来也算是同龄人,但颜春光从来不跟他们一块玩,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幼稚,长大了,越发觉得他们幼稚,就身子发育了,脑子一直没发育,跟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啥区别。   这么一会儿,马彩云已经赶过来了,手里拿着冬天用的炉钩子,恶狠狠朝着高家强而来。   高家强前路被堵住,后面有追兵,急得大喊:“妈你要敢打我,我明儿一早就去街道举报你虐待我!”   马彩云:“你去,你去,我看街道革委会能不能立刻强制你去下乡!”   高达明被套麻袋、打闷棍的事情不了了之了,至今没有个定论,到底是谁打的,但高家人认定了就是薛铁军那帮子人干的,之后高家强不光没和那帮子划清界限,还替他们说话,今儿就是收到通知,薛铁军要跟人去干架,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跟去。   他现在在薛铁军那里,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玩闹,他十分想挤进核心圈子去。   孟淑梅听见声音,跑出来看热闹,正好看见他们母子两个把自家闺女挡在了外面,立时就不乐意了。   走过去抓了高家强后背的衣服,将他拽到一边,而后假笑着劝慰,“有话好好说嘛,孩子大了,不好再打了,再说,他腿脚比你还快,也不能留在原地让你打。”   两人让出路来,颜春光推着自行车快速通过。   孟淑梅这么一劝,马彩云更火了,瞧见高家强还要往出溜,挥舞起炉钩子就要往他身后招呼。   母子两个追到了院外,孟淑梅乐呵呵,跟着跑出来看热闹的蔡小花和王玉芝说:“家英她妈不容易,整天为着家强操心,唉!”   蔡小花家的门栓,王玉芝家的金革命,整天是和高家强一块混的,不过门栓今天依旧带着门墩去了东风市场,金革命被双胞胎妹妹绊在了家里,薛铁军要去打架的消息没有传进来。   “可不是嘛!”蔡小花和王玉芝齐齐叹气,对于马彩云的遭遇十分感同身受。   蔡小花:“还不如就让他们下乡算了!我们家门梁在房山那边也不错,待上两年,工作也能解决,多好。”   这话说的,跟谁不想让孩子下乡去似的,这不是几个孩子不乐意去嘛,加上这段时间下乡的政策比较松动,不跟以前似的,街道的人挨家挨户来做工作,还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蔡小花原来是不想让二儿子也下乡的,因为招工机会太少,下去了,就有很大概率要在农村扎根了,现在不那么想了。下乡给发268块钱的补助,顶上一个收入还不错的人两年来的工资了,带着工资下乡,完了回来就安排工作,这不就是攒工龄嘛!   门栓脑子一根筋,老听父母说大哥在下乡受苦受累,相对于在城里有吃有喝有玩,到处浪荡的日子,当然不想下乡,而金革命虽然说是王玉芝一手带大的,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她要是提议让下乡去,信不信,马上金国娟就得来家里头闹一场,再说了,金革命在家,她也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所以,也就没提这事儿。   而高家,则是想着给他安排工作,只是胶印厂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为了安排自己的儿子,而把别人开除了,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高达明自问自己是个清正的好干部,不肯干这样的事。   孟淑梅看看蔡小花,又看看王玉芝,笑着说:“我看啊,你们还是舍不得孩子,要是真舍得,你们就把街道的人叫过来,来家里头做孩子们的工作。”   按照政策,这三个孩子本来就要下乡的,找街道的人过来,动员也好,强制也好,就是不下乡也得下乡了。   蔡小花和王玉芝自然听出来孟淑梅的意思,对视了一眼,王玉芝什么都没说,蔡小花却拍了下手掌,说:“我明儿就去街道!”   这三个孩子,整天跟着薛铁军那帮子人胡混,不定哪天就混到派出所、工纠队去了,还不如狠狠心,让他们去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孟淑梅哼着歌回来,颜春光已经把红薯、南瓜和白萝卜都卸下来了。   这几样虽然也算是秋菜,但这样的品种在燕市比较少见。   燕市管红薯叫白薯,瓤子是白色的,又干又面,吃起来直噎人,南瓜是倭瓜的近亲,倭瓜皮厚,墨绿色的,灰色的都有,口味不稳定,碰到好吃的又面又甜,不好吃的发水,不光不甜还有股子骚味。而燕市的萝卜品种是青萝卜、红心美之类,同样是皮特别厚,像是白萝卜这样薄皮、水分高的,一瞧就不好存放。   这应该是国棉一厂从外省拉过来的,为着给职工们尝尝鲜。   孟淑梅挨个瞧了一遍这些菜,算计着今晚上就弄个腌萝卜配粥吃,红薯刚从地里头起出来不久,得放一段时间,散散水分才好吃,南瓜等蒸馒头的时候蒸上,跟着馒头一锅就出来了。   她看着一边放着的自行车,说:“还是得骑车子,方便多了。”   可不是嘛,这不是没有自行车票嘛,早就说给颜春光买,她上班这都三个来月了,票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想说让崔铁打听着,不成就到黑市上买一张,可那价格,快赶上一辆自行车一半的费用了,着实不合算,不想花那冤枉钱。颜春光开玩笑说,自己努努力,早点得个国棉一厂的“青年突击手”“三八红旗手”之类的,没准票就有了。   再说蔡小花和马彩云这边,他们是下定决心想让儿子下乡的,想好了让街道介入,但迟迟没付诸行动。   但没等他们去找街道,街道的人先过来了,先跟他们传达了东城区革委会的政策,意思就是上面发现了目前社会上闲散人员太多,要求各街道动员、督促该下乡而不下乡的人员。   这次,辛历风拿着花名册,挨门挨户做工作,软硬兼施。   一是停止这些符合下乡政策而不下乡孩子的供应粮,二是取消这些家庭的所有福利政策,比如在居委会手工组接零活的资格,取消发放副食品、工业券等,还有评选三好、五好家庭的资格等等。   这可谓是拿住了很多人的命脉。   爱面子,以国家领导干部自居的高达明立刻表示响应国家,要求高家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下乡。   蔡小花家里头本就不富裕,门栓有供应粮吃,一个月吃饭上花不了多少钱,但如果没了供应粮,就得买高价粮,非得把家底都吃垮了不可,这下,也赶紧帮着收拾东西,恨不能明天就送门栓去下乡。   至于金革命,王玉芝拉着金秀春商量,让金秀春再去求求厂领导,让孩子哪怕去厂里当个临时工也好,说孩子被他从8岁带到现在,一点苦都没吃过,农活也没干过,到乡下去吃苦受累,她实在狠不下心。   金秀春虽然是六级工,在厂里也有一定的地位,但厂子也不是他家开的,再说,已经安排一个子弟进厂了,再安排一个进去,不说领导不会同意,就是工友们也会磕牙。轴承厂这样的国营厂,一个工作岗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要让金革命进去,几乎不可能。   夫妻两个商量半宿,最后只能无奈达成一致,就是让孩子下乡。   没过几天,甜水井胡同这三个边上边下的小伙子便愁眉苦脸地背着行囊,胸前戴着大红花,像是欢送解放军那样,敲锣打鼓被送走。   这三位家长的表现各不相同,王秀芝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几天都缓不劲儿来,总是喊出“老二”,才想起孩子已经下乡去了;蔡小花则是充满期待,就等着满了两年,这二小子带着工作返回燕市;而马彩云则是心头一片轻松,对这个儿子,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好了,她跟高达明都是要面子的人,因为这个孩子,不知道丢了多少脸,真希望,去下乡能把他教育好。   孟淑梅也挺高兴的,少了三个惹事的半大小子,觉得整个院子都清静不少。   白菜晾晒了几天,外边的叶子蔫巴了,水分散得也差不多了,趁着今天天气晴朗,孟淑梅准备糟酸菜。   这门技艺是她跟对面9号院,一位东北过来的老姐姐学的,大概人跟人真的有天赋上的差异,孟淑梅糟的酸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那位老姐姐糟得还好,一直吃到明年春天,韭菜下来,都不长白罩,不腐烂,不变味。   颜春光先帮着她妈把高至她腰处的细条瓷缸从里到外洗刷干净,把水弄出来后,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又挨个给白菜外面的老帮子扒掉。   这些菜叶挑挑拣拣,能吃的可以炖菜吃,太老的,就剁吧剁吧给鸡吃,反正今年颜家的冬储菜十分充足。越是白菜心,糟出来的酸菜就越好,嫩而且脆。   孟淑梅去商店买了腌菜用的大粒盐,在缸里头码上一层白菜,就撒一层盐,按瓷实之后,再往上码白菜,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缸满了,这才往里头倒烧开又晾凉的凉白开,等水没过白菜,再把用了好几年,几乎跟缸口差不多大,得有个二三十斤的石头压在上面,使劲往下按按,再弄块冷布把缸口蒙住,再盖上个盖垫儿。   这样做,是防止苍蝇、蚊子往里面产卵。   有些人家糟酸菜时,会把白菜先用开火烫喽,但孟淑梅觉得那样太费事了,要是农村的大铁锅还行,在城里没这条件,而且,那样糟出来的酸菜虽然发酵得快,但吃着梗啾啾的,不如生糟出来的脆生。   颜家人都喜欢这种脆生口感的。   糟完了酸菜,还得腌咸菜。   趁着秋菜大量上市,好多计划外的蔬菜是不用票的,好多好多郊区农民赶着大车进城来偷着卖,孟淑梅除了买了芥菜,蔓菁这类的腌咸菜外,还买了不少茄包子、青西红柿、豆角、拉秧的小黄瓜、地梨儿、鬼子姜、大蒜等做八宝咸菜。   她做的八宝咸菜一绝,就窝头就粥,都是美味。   还买了不少大葱,把葱叶摘了腌葱叶,大葱只要留着中间那根最绿、最壮实的葱叶就行,留着当干葱,冬天把干葱栽进花盆里,就又能长出鲜亮的大葱来。   还买了不少韭菜,切碎了用蒜臼子捣成韭花,正经的韭花是用韭菜花捣成的,用乡下的大碾子碾碎喽,再加些盐,拌面条,就粥,都挺好,可惜,城里哪儿有那么多韭菜花,就用韭菜代替了。   这都是孟淑梅老家的做法,以前在老家生活时,一到这个季节,这些活儿都是她的,从早到晚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心中充满了怨恨,这会儿,却是幸福的,看着一坛坛,一罐罐,十分有成就感。   她腌菜的时候,凤姨过来帮忙了,说是学习腌菜的方法,但实际上就是打打下手,腌菜的步骤、手法她都烂熟于心,可自己做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每年,孟淑梅弄完自家的,都要去凤姨家帮着弄,糟酸菜、腌咸菜,重来一遍。   咸菜好不好吃,直接影响着冬天里头,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孟淑梅腌的咸菜,完全可以当零食吃。   所以凤姨的儿子徐亮戏称,他是被梅姨养活大的。 [36]四合院里的龌龊事儿:这几天,颜国柱也挺忙,忙着盘炉子。\r\n\r\n这个院子的原主人何家是洋……   这几天,颜国柱也挺忙,忙着盘炉子。   这个院子的原主人何家是洋派人,当初买到这所房子后,大大改造了一番,将各个屋子的火炕都拆除了,改成了床。   颜家人住进来后,屡次想再把床改成炕,这样冬天就暖和许多,但一直都没改。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是从小挨过冻的人,所以在取暖这件事情上,都挺舍得花钱。   燕市雕漆厂跟西山煤场是合作单位,每年都能从他们那里购买计划外的煤,煤球做做饭还行,取暖的话还是煤炭更暖和。   颜家每年都委托雕漆厂帮着代买一千斤的煤炭,西山煤场给燕市雕漆厂的价格是1毛钱一斤,一千五百斤就是100块钱,相当于颜国柱一个半月的工资。   雇了崔铁去雕漆厂把煤拉回来,堆到院子里的煤棚里。颜家的后院人不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锁着的,所以煤棚不用上锁,但正院里的几间煤棚就得上锁,怕有人偷煤。   颜国柱盘的炉子是土炉子,到郊外弄些黄土回来,和成泥,在客厅用砖搭出骨架来,掏个洞,跟里屋自己焊的方形生铁箱子连接在一起,上面接着炉筒子,一直通到窗外,既可以传热,也可以把烟散出去。   到时候,在客厅的土炉子里生火,热就都传导到了屋里头,十分暖和。   颜家的炉子,一盘就盘两个,孟淑梅夫妻两个住的东卧一个,颜春光住的西卧一个。蔡小花看了,年年都要念叨,说颜家的生活奢侈,有钱没地方花,要是她,要么就三人搬到一间屋子里去住,要么就只生东卧室一个屋的炉子,白天都在东屋待着,就晚上过去睡会儿觉,钻进被窝就不觉得冷了。   就连自诩生活条件最优越,在这个小院里,社会地位最高的马彩云都甘拜下风。光买煤就花一百多块,疯了吧!   垒出来的黄土灶差不多有半人来高,这样两个好处,第一是方便炒菜,二是睡觉之前把炉子填满,这一晚上就不用起来填煤,可以暖和到早晨。   秋天气候干燥,两个黄土灶晾上一天就差不多干透了,趁着没干透的时候,往炉子里面放了跟铁炉子一样的灰斗。灰斗是活动的,有个钩子露在外面,可以用炉钩子轻松拉动,合上的时候就是封闭的,前后拉动形成空隙,炉灰渣子就可以漏到下面来。   炉灰渣子用筛子筛筛,煤渣子可以继续烧,或者卖给收购站,炉灰可以用来垫厕所、垫道,都是有用的东西。   灶面上放炉箅子。炉箅子一套共计三个,大的圈口是固定在土灶上的,中型圈口可以坐锅、坐烧水铜壶,最小的中间带孔,用炉钩子钩住,盖上去,可以把炉子封闭住,在上面烤个土豆、白薯、板栗啥的,是冬日里十分好的零食。   待等到土灶干透,就可以往上架炉筒子了,炉筒子是铝制的,一节一节接上去,得确保连接处没有特别大的缝隙,否则容易跑烟。   今年春天,把炉筒子收起来的时候,清理过里面的烟油子,不过,这会儿往地上一戳,还有簌簌的黑色渣子往下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煤烟油性大,附着性强,不可能彻底弄干净的。   在颜春光的帮助下,颜国柱把烟囱子搭好了,再把烟囱出口位置用纸隔板垫好,把缝隙填满。从小院里看着伸出来一截炉筒子的窗户,一下子就有冬天的气氛了。   接下来的几天,颜家把土豆、萝卜、倭瓜、圆白菜、胡萝卜、大葱这类的冬储菜都买齐,一一入窖,又买了蜂窝煤和柴火。   冬天做饭,就不用额外再点炉子了,如果煤烧完了,或者天气暖和的时候,就可以烧蜂窝煤。蜂窝煤火力虽然没有煤炭那么壮,但燃烧时间长久,也充分,能满足不求多暖和,只求不冷的基本要求。   柴火则是用来充当引火柴的。   早晨人去上班,炉子就灭了,等到晚上人回来,再重新点炉子,这时候就需要引火柴。甜水井胡同有户人家是刨花板厂的,厂子里头最不缺的就是锯末,他们家不用买蜂窝煤,就烧锯末。每天下班往回驮一袋子锯末,就够烧两天的了,只是那温度太低,划火柴一般的小火苗,整天烧着,屋里也不显暖和,烧一壶水得半个小时。   就这,还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就有人举报,说他们家挖社会主义墙脚,可刨花板厂里,就没有一个不往回家拿锯末的,后来只能出了政策,一分钱一百斤的福利价格卖,只在内部出售。   烧一冬天的,也花不了几分钱,对比颜家在取暖上面的花销,简直天壤之别。   就有人在背后讲究颜家的奢侈,拿两家做对比。有见不得别人家好的说风凉话,说颜家小闺女找个好工作当干部又怎样?还不如到刨花板厂当勤杂工落实惠呢。   这话几经辗转就传到了孟淑梅耳朵里,她倒也不生气,就嘴巴一撇,眼角上挑,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了,说:“这是盐里有他,还是醋里有他?轮得着她说?先让去刨花板厂当个勤杂工,到大厂当个干部让咱看看,瞧把她给能的,还轮得着她叭叭了!”   这番话又很快传到那人耳朵里,被气个够呛,到底没再说什么。孟淑梅在小街街道这一片人缘不错,是有名的耿直人,耿直的意思就是这人挺好,没啥邪门歪道的心思,也没啥心眼子,但惹到她了,她也不会客气。   颜春光偶然间从别人那里听到对孟淑梅同志的评价时,心里头乐得不行,不得不说,孟淑梅塑造的对外形象,十分成功。   国棉一厂的国庆献礼是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生产任务,而在顺利完成献礼后,又提出了新的生产目标,就是在完成国家下发的全年生产任务之外,额外增加10%的生产目标。   国庆过后,全厂都奔着这个目标使劲,宣传处的工作任务也是围绕这一目标进行,除了在厂区各个醒目位置贴上各种激励人心的标语外,还在各个车间放上展板,上面写着各个车间,各个小组,每周的生产数量,距离完成目标还差多少。无形中成了纺织竞赛,激发着工人们的干劲和热情。   同时,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即将到来。   这次,刘处长让颜春光也参与到这项工作之中。   总结大会和评奖活动有固定的流程,有专人负责,不需要颜春光操心,刘处长让颜春光参与的是各种奖项的评选。   届时,将颁出一年之中最有含金量的奖项:先进工作者奖。另外还有先进集体奖,以及优秀党员、优秀班组长等十来个奖项。   先进工作者奖既然是最有含金量的奖项,那么它的评选标准也是最高的,评选流程也比较复杂。   约定俗成,这个奖项是给一线工人的。   10月中旬,厂办就已经把本年度先进工作者的评选标准和评选人数发通知到各个车间、班组。班组组织职工们开会讨论。每个职工都要自我总结发言,总结这一年来,自己的思想状况、工作态度和技术水平以及个人指标完成情况等等。发言之后,是工友们的群众评议,选出参与评选的名单,通常是由班组长提名,工人们表态同意或者不同意。这一项,主要考察群众关系和政治表现。   之后,将选出来参选人员汇报至车间或者上级部门,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会综合各班组的情况,形成车间的推荐名单,汇报到评选委员会。   评选委员会由厂党委、革委会、共青团委、工会、工人代表组成。   这次的审核会更加严格,审查候选人的资格,主要是家庭出身、政治背景以及思想表现还有平时的言论等等。   之后,在醒目位置张贴光荣榜,将这些候选者的履历、事迹、候选原因等张贴公示,接受工人们的监督检验。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名单由厂革委会正式批准。   最后,在年度总结表彰大会上,隆重宣布名单,颁发奖状,享受全厂职工热烈的掌声和瞩目。   评选名额是根据职工人数来的,为了凸显其珍贵和特殊性,更好发挥榜样的力量,国棉一厂先进工作者比率设置的是2%,也就是20个名额。   之前的流程颜春光只需要参与进去,作为监督者或者协调者的角色,在车间将各位候选者的资料呈给评选委员会之前,她会核实候选者的事迹,并润色文字。   这就需要她深入到车间里,亲自与这么多的候选者、候选者的上级、工友们沟通。   王蔓菁跟刘处长要求跟颜春光一起完成这项工作,但刘处长考虑了之后拒绝了,她担心王蔓菁这说话不经大脑的风格,小资的品位,高高在上的态度会惹恼这些候选者。   车间职工,七八成都是女同志,他们自信满满、工作积极,为自己是纺织女工而骄傲,绝对看不上王蔓菁这样的。她一起去,不光不能给颜春光帮忙,反而拖后腿。   王蔓菁倒不是真的想干工作,就是想和颜春光在一块。听她说话,看她做事,都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自从被颜春光因着唐铮的事情教训了后,她不再瞎编谎话来诋毁唐铮,也努力忘掉他,就是偶尔会在大院里碰见他,见到他风采依旧的脸,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最近,家里头也开始考虑她恋爱、结婚的事情了。她自己清楚,凭借着父母的地位和社会关系,会有大把的好青年凭着自己挑选,可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是迷恋唐铮那样,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她觉得累了。   她会把心里头的这些苦恼说给颜春光听,但小心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句话不要反复说,也不要总是诋毁别人,不要总是摆出高傲的嘴脸。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她其实是有点畏惧颜春光的。   颜春光对她笑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王蔓菁做口型:“中午一块吃饭。”   王蔓菁立时笑了起来。   天越来越短,颜春光坐的班车又坏在了路上,不得不在原地等着第二辆12路无轨电车过来,第二辆也停满了,塞进去四五个人车门都快关不上了,颜春光不想跟着一大群老爷们在一块挤,所以就又等了一辆,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孟淑梅早就把饭做好了,怕凉了,一直在锅里头温着。   见她终于回来了,一边抱怨着怎么回来这么晚,一边把菜饭端进客厅里。随着温度的下降,他们一家三口改在客厅里头吃饭。   这几天还没冷到生炉子的份上,准备着再过一周的。   颜春光把公交车坏了的事情说了一遍,孟淑梅难免又提到了自行车券,狠狠心说:“要不,就花100块钱买一张券!”   颜春光:“可别,100块顶我三个我的工资,够买20个月的月票,够咱们烧一冬天的煤了,我可舍不得。再说,马上冬天了,坐公交车比骑车舒服多了。”   “倒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孟淑梅说:“再过几天,也不让你爸骑自行车了,他那腿,年纪越大跛得越厉害,吹一路冷风,热水都悟不透。”   还没到11月,颜国柱就套上了护膝,是孟淑梅自己做的,里面放了柔软的羊毛,中间是一层棉,外面绷了一层粗布,两边缝着松紧带。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后,还要灌上暖水袋,焐着左腿。这么多年来,从秋天到春天,无一日落下,去医院检查,医院都说他左腿能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是个奇迹。   颜家在入冬上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清理厕所。   每年到这个时节,京郊生产大队的同志们都会过来帮着公共厕所义务掏粪,掏出来的大粪拉回去,跟猪粪、鸡粪、牛粪,还有树叶草根放一块,堆粪发酵,就是十分肥壮的农家肥。   颜家也是趁此机会,让他们帮着自家清理,也不白让干活,一人给上一块肥皂,他们就挺乐意的。   颜家的厕所在原有基础之上改建过,原本是在地下埋了个大缸,上面垫上土,再垫上木板。后罩院以前住的是何家的小姐,主要用的是恭桶,这个厕所主要是下人在用,条件只能算是一般。   颜国柱后来改造过,把厕所四边都加固了,地面夯了夯,把木板换成了石板。孟淑梅受不了厕所脏、臭,每天都过来打扫,家里的炉灰基本上都撒到这里了。   炉灰有一定的杀菌作用,还能吸潮,是维持厕所干净整洁的重要一项。   清理完了厕所,臭气在空气中弥漫了溜溜一下午,孟淑梅把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撵了出去,自己锁上院门,去凤姨所在的小街商店逛门去了。   小街商店属于基层商店里比较大的,种类齐全,既有日用百货也有副食、蔬菜、肉类。   蔬菜就摆在商店门前,这会还没卖出去的,都是蔫耷耷,发黄,品相差得不行的,不过也不愁卖,总有周末还要上班,也抽不出时间来排队买菜的。   实在卖不出去,就被他们几名售货员分了。货到店里,都会多一些,因为把损耗算到了里面,比如100斤鸡蛋,实际到货103斤,这3斤就是损耗,月底盘账时,实际损耗没那么多,多出来的就被分掉了。   当售货员,虽然听着没有当工人体面,但实惠却是不少。但忙起来也是真忙,商店门口经常排着大长队,到了下班时间点儿,有顾客在外面排着队,就不能下班,否则,就有可能接到群众的投诉。   除了卖货之外,还得跟街道革委会配合,每个月入户发放副食品券。   总之,好处是有,受累也是真的。   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副食本上指定的购买商店除了小街基层商店外,还有另外一个商店,叫红星商店。店面比小街商店小一些,品类没有那么齐全,只有肉类,没有蔬菜,有一样小街商店没有的东西,就是芝麻酱。   不过芝麻酱的供应不是随时都有的,说是芝麻酱,实际上因为芝麻酱的产量不足,里面掺了花生酱,花生酱的比例也不固定,五五、四六、三七,甚至是二八。   不管比例如何,都是实在能解馋的吃食,这边大人一般不打发孩子出来打芝麻酱,否则,打上半碗,回家之后,就剩个碗底了。一问就是味道太香,想尝尝味,三尝五尝就给尝没了。   这边还出现过一个笑话。   一个妇女打发孩子去打芝麻酱,回来之后,发现重量不对,就带着孩子去商店找售货员了,售货员啥都没说,就往孩子的嘴角瞥去,说:“问你家孩子去。”   妇女这才发现自家孩子嘴角还挂着酱呢,只好丧眉耷眼地走了,一路都听到那孩子凄惨的哭喊着,说再也不敢偷吃了。   这个时候,商店里头人不算太多,起码没排大长队,孟淑梅跟凤姨两人一个柜台里,一个柜台外,聊得热闹。   凤姨先透露了小街商店最近这几天会到的货,让她瞧着需要哪些,看用不用提前给留下来。这就是当售货员的好处,近水楼台,来了好东西都是售货员们先挑先买,有时候,来了紧俏的东西,居民们都看不见影儿,就被售货员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给买光了。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又聊到了原先两人一起在何家做工的事情。   凤姨出来得早,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惹了何家一位姑娘的不待见,诬陷她打碎东西,把她从家里撵出去,当月工资也不想给。   凤姨那时候也不过就十多岁,从乡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何家当佣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托人捎回到了乡下,没给自己留什么钱,又人生地不熟的,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天都要塌了。   孤苦无依的,简直都没有活头了。   孟淑梅比她小一岁,因着继母苛待,从小阳强,思想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她从凤姨那里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十分同情她,不光安慰鼓励,还借了一些钱给她。   好在,凤姨还有同乡,她去投奔了同乡,靠着孟淑梅借的钱撑过了一段时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的友谊就此结下来,见证了彼此结婚、生子,成为新中国的公民。   “我前两天在店里头玩着,往外面一瞧,恍惚是看见何明霞了,忙跑出来看,千真万确,就是她!”   何明霞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原主人何明胜的妹妹,也是那个把凤姨赶走,并诬陷她打碎东西的人。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凤姨每次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哦?”孟淑梅一下感兴趣起来,她是在正院伺候的,跟何明霞这个住在后罩房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太多。   “何明胜是五七还是五八年跑的吧?他没带这个何明霞走?”孟淑梅回忆着,当时这个何明霞应该是二十多岁,好像一直没结婚。他们家里头挺矛盾的,一方面挺洋派,一方面又很保守。   比如这位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脚好像也是裹了的,对待家里的佣人还跟对待奴隶似的,认为是自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置都行,也就是顾虑自己是小姐,得要体面,否则,自己都要亲自上手打人的。   “那肯定是没带走!”凤姨嘿嘿笑起来,说:“这个资本家的小姐,那几年不知道被剃头、游街了没?可惜啊,要是早点让我碰见她就好了。”   瞧着何明霞那样子,也不像是过得好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打着补丁,要不是她把这人死死记在心里头,还真认不出来。   只有老天爷知道,凤姨意识到那个人是何明霞,看着她那样子,再对比自己,心中有多痛快。要不是没追上,她真想拉住她,让何明霞好好看看自己,跟她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从前心里头恨这人恨得要死,竟然一下子就释然了。   何明霞的事儿,孟淑梅本以为就是个偶尔听了一句的闲话,她不待见何明霞,但也没像凤姨那样,记恨一辈子。   她很少想起何家的事儿,想起来就会有种隐秘的羞愧,羞愧于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何明胜的小妾,不,小妾都算不上,应该是通房大丫头,天天憧憬着成为资本家的太太,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痛恨何明胜对自己的轻慢。这些事儿,她没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   还有就是仇恨,赔偿什么都补偿不了的恨。颜国柱那条左腿是何明胜撞坏的,虽然不是故意,但事实就是,因为何明胜,颜国柱到现在都在承受痛苦。   所以,婆婆把房子捐了的时候,她才那么愤怒,那是她的尊严还有颜国柱的一条腿换来的!   至于何明霞,何明胜为什么没把她带走,孟淑梅大概也能猜到,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何明霞是庶出,感情本就一般,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顾不上。   就比如自己对待娘家后妈生的两个弟弟,有血缘关系,但真没一般的街坊邻里亲。   不久之后,孟淑梅竟然又见到了何明霞,还是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头。   那天,她下班回来,脑子里头琢磨着给丈夫和闺女做点什么好,天越来越冷,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比较好,要不就烙几张饼,甩个鸡蛋汤?   却见倒座房院子里,秦老太正在炒肉。   呦呵,这都月末了,秦家还能有肉吃?每月他们家得了肉票,肯定是迫不及待就去买肉,做了给秦老头下酒的。这些肉,也不知道秦老太是通过什么渠道,花了多少钱弄来的。   孟淑梅白眼儿飘过,根本不打算跟秦老太打招呼。   就在这时,从秦家的倒座房里走出个女人来,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身材很窈窕,从侧面上,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   看着那张侧脸,孟淑梅觉得眼熟。   那个女人笑呵呵地管秦老太叫“大姐”,声音软呵呵的,很年轻,也挺好听。   “大姐,麻烦您给我们炒菜做饭,辛苦了。”   秦老太脸上不大高兴,但还客客气气的,“你来家了,这是应该的,你别沾手,回屋跟老秦坐着去,酒也温好了,你俩先喝两盅。”   哎呀,让一个女的陪着她老爷们喝酒,这是有事啊!   孟淑梅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瞧着。   大概是感受到了孟淑梅的目光,那个女的转过头来。孟淑梅愈加瞧着眼熟了,但一时半会想不来这人是谁,那个女的也把目光落在孟淑梅脸上,好一会儿后,似乎是认出了她,但马上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被人家发现自己偷看,孟淑梅也不好在这儿停留,便抬脚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就挨个招呼邻居们:“小花,玉芝,彩云,我跟你们说……”   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儿说了一遍,又各抒己见做了一番猜测后,孟淑梅脑子一闪,忽然想到了那个女人是谁,正是凤姨提到过的何明霞!   落魄归落魄,却没想到何明霞如今干起了这种勾当。孟淑梅撇着嘴巴,按捺住心里头的好奇,回家做饭去了。   正吃着饭,蔡小花一脸“我有是非要说”的表情跑了进来,见主人家正在吃饭,只好悻悻地说:“孟大姐,你吃完饭来我家,我跟你说个事儿。”   孟淑梅瞧她这表情,就知道有大稀罕,赶紧把饭吃完了,交代闺女:“吃完了碗放锅里头泡着就行,我回来刷。”   就匆匆忙忙跑去蔡小花家。   蔡小花家的门梁、门栓都下乡去了,家里头只剩下两口子带着10岁的门墩住着两间西厢房,宽敞极了。她指挥着门墩盛好了晚饭,撵爷俩去门墩的房间吃饭,自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夹了几片咸菜放在上面,迫不及待分享起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   屁股还没坐稳,马彩云也来了。   蔡小花往正院看了眼,说:“王玉芝一时半会过不了,我先跟你俩说。”   她迫不及待分享,说自己找借口去了趟秦家。正看见何明娟跟秦老头紧挨着,坐在床上,守着一张四方桌喝酒呢。   滋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不知道多美。   那个女的,虽说年纪大了,但瞧得出年轻时候挺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掩门儿出来的,眉毛一挑,眼睛一动的,还挺勾人,瞧着把秦老头勾的五迷三道的。   半掩门就是暗娼。解放前的燕市,八大胡同那边都是高档些的妓院,再往南一点的天桥地区、大栅栏等地,有许多暗娼还有游娼,也分出个一二三四等。   蔡小花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小时候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觉得这个女的和那些人很相像,再说了,背后说人是非,谁不是添油加醋,说得越猎奇,越香艳越吸引人啊。   “那位秦老婆子,就在旁边伺候酒局,酒杯空了就给满上,就跟旧社会使唤丫头似的,秦老头子还嫌她在旁边碍事。你们说这世上咋就有这么下贱的人呢?”   谁说不是呢,这人下贱得都没边了,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把自己当成奴才秧子呢!   “喝着喝着,那个老头子就不老实了,搂上了那个女的,那女的不光没反抗,还直往老头子的怀里钻,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蔡小花得意地卖着关子,果然听见孟淑梅和马彩云异口同声:“怎么着?”   “两人亲上嘴了!”   这话一出,孟淑梅:“哎呀妈呀,这光天化日的,当着你的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也肯定不是当着蔡小花的面儿。她说了自己去了秦家,不过是去趴墙根去了。今天停电,屋里头点的是煤油灯,昏昏暗暗的,只照得到那一小片光亮,但从外面看里面却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家倒是挂了窗帘,但那窗帘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子。   蔡小花咳嗽一声,“反正是我亲眼看见的!”   马彩云气愤得立刻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说:“这是把咱们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不成,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他们!”   孟淑梅拉了她一把,“别着急。”   蔡小花:“我还没说完,两人亲上了,给我恶心的,也不知道那个女的咋就下得去嘴。”   据说秦老头早些年抽大烟,抽出一口烂牙,牙齿发黑发黄,离着老远就有一股子臭味。原先他们都不理解秦老太是怎么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不嫌弃他的。   “亲着亲着,两人就往床上倒。那个秦老婆子赶紧把方桌搬走,给俩人腾地方。我这胃里头一阵阵的犯恶心。我想着,咱们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的都是体面人,哪能让这对狗男女如了意,就在窗户外狠狠敲了两下玻璃,把那对狗男女给吓得,赶紧爬起来。我躲在垂花门旁边,瞧着他们也没敢出来,在屋里头猫了一会儿,那秦老婆子把那个女的给送走了。你们说,我说那个女的是半掩门,说错了吗?”   马彩云:“咱们还是得去举报,她能来第一回就不能来第二回?得想办法把秦老头子弄走,省得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咱们大院里,可好几个大姑娘呢!”   孟淑梅一听这话,也觉得得去举报,以前光是瞧不上秦家那两口,这会儿是真觉得太恶心人了,她便把何明霞的名字、来历说给了两人。   知道了对方是谁,举报起来就更容易了,马彩云当下就说定了,明儿一早,就去举报,什么街道、派出所、工纠队,都去举报一遍。   小街街道革委会和派出所紧挨着。   因着跟街道的人最熟,几人先来了街道革委会,不过辛历风还没来,马彩云觉得和这些小干部们说了没啥用,就出门右转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们认真听了几人的举报,十分客气地说:“你们几位反映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我们只能对秦老头进行批评教育,不能把他关起来,或者撵出去。要不然这样,等下次那位叫何明霞的女同志再过来的时候,你们过来报案,我们抓个现行。”   也只能如此了,几人失望地又回到革委会。   这会儿辛历风已经来了,孟淑梅怕辛主任觉得自己仗着颜春光的面子恣意,就站到最后面,由着马彩云说话。   马彩云让蔡小花将看到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说:“辛主任,这就是卖yin嫖chang,没想到都70年代了,在咱们小街街道,还能有这种事,辛主任,这事儿您必须得管!一定要把姓秦的夫妻两个赶出甜水井胡同。”   辛历风很耐心,“首先,你们有问题找组织的行为十分正确,甜水井胡同的居民们政治素养就是高。”   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夸奖了,马彩云很高兴,在她眼中辛主任是个地位高,又有本事的女性,是她承认的,比自己强的人。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喜悦,继续说明自己的诉求,“秦家夫妻两个,在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着,太影响精神风貌的建设了。他们两个,就是被别人撵过来的,我们三号院又不是收容所,也不能忍受和这样的人做邻居。辛主任,我们希望他们能搬走。”   辛历风皱了皱眉头,说:“马彩云同志,你思想觉悟高,应该以身作则,对待犯了错误同志,还是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嘛。秦家夫妻快六十岁了,这么大年纪,能让他们到哪里去?我会批评教育,让他们注意的,我希望你们也要大度一点,包容一点,好不好?”   辛历风平时也不是满口官腔的人,但马彩云就吃一套。秦家夫妻两个确实是个麻烦,真让他们搬家,就只能搬去大杂院里,那些地方,更容不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说服甜水井胡同3号的居民们。   辛主任这些话把她高高架起来,马彩云明知道,但也只能接受了,她自诩是厂长夫人,不能做胡搅蛮缠掉价的事儿,只好答应一声,说:“那姓秦的老头子老婆子要是再闹出花花事儿了,我们还来。”   派出所和街道办都这么说了,工纠队去不去的意义也不大。   三人只能往回走,耽误这么长时间,等会儿还得去上班。   孟淑梅说:“这事儿,主要是咱没拿到证据,要是小花你昨天看到他们在屋里的时候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他们堵到被窝里,搞破鞋、流氓罪,能送去劳改农场了。”   马彩云:“可不是嘛,辛主任说得也对。没有证据,咱们不能随便把人撵走。”   蔡小花懊恼:“我哪儿能想到啊!打今儿起,我就监视他们!”   孟淑梅:“咱这算打草惊蛇了,估摸着何明霞也不敢再来了。”   果然,在这之后,再没在甜水井胡同附近看见过何明霞。   孟淑梅把这事儿告诉了凤姨,她听了之后就更加释然了。这把年纪,在政治氛围这么浓厚的情况之下还去做那种事,说明生活过得十分困难,也是自甘堕落,几十年来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仇恨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撵走秦家老两口的计划不了了之,只是这两人在甜水井胡同的人缘更差了,经过三号院几名妇女同志不遗余力地宣传,那晚的事情都在整个胡同里传遍了,正在往别的胡同蔓延。   秦婆子从入秋开始,不卖冰棍了,改卖烤白薯,原先还有街坊邻里的看她可怜,买上一根,后来也没人愿意买了,她只好把摊子摆到别的胡同口。   秦老头的日子依然逍遥,有了钱就买肉买酒、买烟,整天哼着小曲歪斜着晒太阳。   忽然有一天,秦婆子不摆摊了,据说是钱都花光了,没钱去买白薯了。一天都没看见倒座房冒烟,一直关注着她情况的蔡小花直纳闷,到晚上可算是知道原因了,秦家断顿了。   当晚,秦婆子捧着个破了个口子的葫芦瓢,挨家挨户借粮食。说是家里头没吃的了,等下个月,新发下来的粮票能用了就还。 [37]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秦婆子先去了离着最近的门家,蔡小花不光不借,还阴阳怪气地说:“   秦婆子先去了离着最近的门家,蔡小花不光不借,还阴阳怪气地说:“您家老爷子那生活,我敢说,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比不上,还至于跟我们借粮,您可以别寒碜我们了。”说完,就把门关上,让秦婆子吃了个闭门羹。   她紧接着去了崔铁家。崔铁最近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第二商业局的陈科长,今天晚上请他下馆子了,不在家,家里就剩王向梅一个,她家里头的粮食都是崔铁扛大包、卖劳力赚回来的,可不想借给秦老头那种人。   有借有还这种事儿,在他们身上未必适用。   她就假装没听见,凭着秦婆子怎么敲门也不开,还是蔡小花吼了一声:“敲什么敲,报丧呢!”   秦婆子才悻悻走了。   在正院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高家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没敢敲门,转身去了正房。   因着家里头人口多,正房被当作客厅的那间屋子不到晚上不锁门,就挂了个粗布单门帘。   秦婆子没敲门,直接撩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头金国辉正在给王玉芝和金秀春读金革命邮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两人听得正伤感,王玉芝说,要给他买些吃的用的寄过去,再给他寄十块钱。国家发的下乡补助没让金革命带走,那孩子的性格,那些钱要是给了他,恨不能一下子都花喽。   但两人都不舍得让他真的去吃苦头,决定按月给孩子寄钱寄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头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金秀春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黑了,不悦地瞅着来人。   王玉芝也不高兴,拉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秦婆子把葫芦瓢往前伸了伸,讨好地笑,“家里头没粮了,过来借点粮食。借一天吃的就行,过了明天,到11月份,粮票就能用了。您家是大户人家,施舍给我们点儿,就当是做好事了。”   王玉芝看了金秀春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就开口,“天晚了,你回去吧,我们家里头人口多,到月底不宽裕,没有余粮借给你。”   秦婆子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把金国辉吓得急忙往爸爸身后躲。   金秀春站起来,一把将秦婆子要跪下去的身体拉起来,而后声音严厉:“出去。”   秦婆子吓了一跳,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家。   在屋里头待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家男人饿得在床上躺着直嗨呦,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声呼唤着他:“少爷”。   过了几十年,两人相处之时,有时候她还会用这个称呼。   秦老头睁开眼睛,先往葫芦瓢处看,见那是空的,大失所望。   秦婆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目光,狠狠心,拿着葫芦瓢,又出门去了。   这次,她直奔后罩院。   这个时间,后罩院已经从里面插上了,客厅和西屋都亮着灯。   她敲敲门,听见有人出来开门,将身体缩起来,省得被里面的人看见。   过来开门的是颜春光。她问了一声:“谁?”   自家院子在插上门的情况下,一般是没人来的,除非是特别着急的事儿。   她在问出话的同时,已经把门栓拉开了,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秦婆子一下子就有底气了,立刻把脸上的笑容挂起来,“闺女,是我,你秦老太。”   “您有什么事儿吗?”颜春光没打算把她放进来。她觉得这个老太太脑子不正常,应该是得了被人操控了脑子的病。   新中国好不容易把鬼变成了人,这老太太自发自觉地又把自己变成了鬼,这么自甘下贱的人,除了脑子被人操控了,颜春光实在想不到别的。   秦老太又把那个葫芦瓢拿到前面来,小姑娘嘛,脸皮薄,心软、好说话:“闺女,你救救大娘吧,大娘家里头断顿了,都两天没吃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颜春光心里冷笑,可不是你给秦老头炒肉片、炖鸡蛋,买烟、买酒的时候了,他们家没有什么获得烟、酒票的机会,还不是用粮票换的,但凡能少抽一根烟,都不至于出来要饭。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完全不值得,真的因为没吃的饿死了,只能说是活该。   正要赶这老婆子走,被赶出来看来人到底是谁的孟淑梅拦了下。坏人不能让闺女当,她还在呢。   “我是挨过饿的,饿个三两天死不了人。你别觉得她是孩子,就想拿捏她,我还在这会儿呢!”   孟淑梅推了秦老太一把,将她推到门槛外,而后“咣当”关上了门。告诉女儿:“以后碰到这种事,就叫我。这种人,你别多和她接触。”   秦老太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这个大院里的人中,她最怵的就是孟淑梅。   这人,别人都说她性子直爽,没有心眼,有啥说啥,可她总觉得,孟淑梅才是最有心眼的那个。   她不敢把这人得罪死了。   她思考着,该去谁家才能借到粮食。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发现,倒座房里,又升起了炊烟,她把甜水井胡同3号院几户人家都问了,得知都没借粮食,那是哪里来的?去别的大院借的?   蔡小花把自己熟识的那些人家问了,终于知道了。这老婆子是跟一对年轻小夫妻借的。两人刚搬过来没多久,正是腼腆、爱面子的时候,这么一位可怜巴巴,饿着肚子的老婆子上门苦苦哀求,他们硬不下心肠不借。   于是就舀了一大碗棒子面给她,这才让秦家又升起了炊烟。   她把这件事讲给了孟淑梅听。   孟淑梅寻思了一会儿说:“人家愿意借,是人家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蔡小花就是觉得生气。晚上,她找去了那对小夫妻家,把秦家老夫妻的事情加油添醋说了个遍,说得小夫妻足足给她续了三回水。   从小夫妻家出来,她就奔着厕所去,这给她憋的!当晚嗓子就肿了,第二天声音嘶哑,险些说不出话来,休息了两三天才好。   前两天,门梁从房山寄回了信来,说是秋收完了,今年收成挺好,生产队没什么事了,允许他们请假,他今年会回家来过年,还说自己分了不少粮食,还攒了不少蘑菇、木耳、山野菜,这几天,他再把分得的秋菜晒一晒,到时候都拿回家来。   蔡小花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好,她的腰板越来越硬气了,这么一硬气,就更看不得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这样的老鼠屎。   不过,孟淑梅、马彩云几个都不像她这么执着,自己人单势孤的,也干不成什么事儿,只能背后下下蛆。   进了11月份,基本上就算是入冬了,人们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多,国棉一厂这样的大厂锅炉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这两天办公室的暖气开始有了温和气,在屋里头只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北方的庄稼已经全都收割完毕,进入冬闲时间。   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造访了颜家。   颜家的女主人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给这几位客人倒了水,带着点质问:“你们怎么来了?首都这么好来吗?”   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黑红花棉袄,戴着蓝头巾的妇女回答说:“这不是找公社开了介绍信嘛,说是来探亲,说我大姑姐夫是燕市雕漆厂的工人,人家干部就给开了。”   来人是孟淑梅后妈生的两个弟弟,孟满仓和孟满囤,以及孟满仓的媳妇还有孟满囤家十五六岁的大儿子。   一行四人,带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了些小米、棒子米,还有些榛子之类。   他们没有提前来信儿,且还是第一回进首都,就凭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一路找了过来。   十多年前,孟淑梅被迫把孩子送到乡下老家时,给他们留过地址,后来把孩子接回来后,倒是收过那边寄过来的几封信,无非就是说这个要结婚了,那个要生孩子,家里头困难,在乡下也买不着好东西,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要钱要东西。   把孩子接回来的头两年,孟淑梅念着颜春光在乡下的时候,他们对孩子还不错,虽然不是无偿的,是给够了钱的,孩子的吃、穿也没用他们的,但本来对他们的要求就不高,就当是花钱请人哄孩子了,他们能把颜春光照顾好,就念那一家人的人情。   所以,起初那两年,又给寄过钱和东西,之后,她觉得人情还完了,就没再搭理他们。   着实没想到这几人居然摸到了家里来。   孟满仓媳妇田桂花对于一路找来的事儿十分骄傲,说:“首都又咋样,鼻子底下张着嘴,到美国咱都不怕。就这几个憨货,见人不敢说话,还得是我!”   刚刚他们才进这座院子的时候,得知他们是孟淑梅的娘家兄弟,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好似在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像立刻就要张口把他们撵出去似的,她也没怂。   其实她理解错了。对于自己在娘家时候受的那些苦,孟淑梅满世界宣扬,院中的这些妇女们,不知道都听过多少遍了。本以为这样薄待了孟淑梅的娘家亲戚,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没想到,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他们惊讶,又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孟淑梅会怎么对待他们。   孟淑梅白了田桂花一眼,碍着远来是客,没反驳她。   “你们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这边不像乡下,每人每个月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正好,你们带了口粮来,我就做了吧。”   孟满仓赶紧说:“那是给你们拿的,不是我们的口粮。”   孟淑梅睁大眼睛,“你们进城来,连口粮都不带,这是准备着吃大户啊!”   孟满仓和孟满囤兄弟两个老脸一红,窘迫得不行,颜国柱打圆场:“远来是客,咋也得让吃饱了,先做饭去吧。”   孟淑梅本来是做了饭的,可还没等吃呢,这四位就被热情的街坊领了进来。   孟淑梅把他们带来的棒子面做成了棒子粥,又把刚腌透,正脆生的咸菜捯上来两小碟。四人折腾一天,虽然带了干粮,但路上没水,心里头又紧张激动,没怎么吃,这会儿是真饿了。   但瞧着孟淑梅真就把自己带来的棒子面做了,不免十分失望。   村里头都传,首都人整天吃白面,隔上两天就能吃炖肉,他们还想着过来好好吃几顿呢。临走前,他们妈想给带点烙饼路上吃,他们都没让,就想省着肚子。好不容易来趟首都,咋也得吃够本儿。   虽然失望,但到底是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也没敢表现出不悦来,就田桂花小声嘟囔,“真抠,住这么大的院子,还是工人呢,就让咱吃这个!”   孟满仓赶紧让她闭嘴,“赶紧吃你的。”   把他们打发到西屋吃饭,孟淑梅一家三口在客厅吃,吃的是孟淑梅之前做的那些,昨天早上的剩饭。孟淑梅说:“这是我们吃剩下的,就不给你们吃了。”   她心里头琢磨着,这几个人来燕市肯定是来打秋风的,她对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该怎么把他们赶紧打发走。   她叮嘱丈夫和女儿:“好好看着家里头,咱们住的这三间屋子,只要咱不在,就锁上门,存折、钱,还有贵重物品都锁到抽屉里头,可别让他们偷摸带走喽。”   其实真不至于,孟家人的人品还没低劣到这种程度,但颜春光和颜国柱都知道孟淑梅的心结所在,都纷纷答应。   孟淑梅童年被苛待的记忆太深刻,十多年前,但凡有点办法,她都不会把颜春光送到乡下去,为此,她多付了钱,多给了东西,就是想银货两讫,不跟这些人再产生瓜葛。孟家人冷不丁又来,让她十分厌烦。   吃完了饭,田桂花主动收拾了桌子,到处找地方刷碗,趁机会把颜家这个小院子还有五间大房子看了个遍,瞧着红色的窗棂,屋脊上的琉璃瓦,大片大片的玻璃,只觉得羡慕。   孟满仓主动和孟淑梅说起:“咱爸他身体挺好的,就是总惦记着你。”   孟满仓是聪明人,没提及他的亲妈,孟淑梅的后妈。孟淑梅离开家,到燕市讨生活的时候,孟满仓还小,只记得那些日子,他妈总是咒骂着孟淑梅,说她偷着跑出去,指定得死在外面,抱怨没了她之后,孩子没人看了,家务没人干了。   至于他说的,他爸总惦记孟淑梅,也没胡说。大概是年纪越大就越念旧,这几年来,总是跟他们念叨孟淑梅,说小时候薄待了她,说自己也是没办法,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头的事情他插不上手,这些年想来,就觉得对不起大闺女。   孟满仓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偷着跑出去,十几年不怎么联系,自从将颜春光接走,也没说再回去看看,着实太过分了。他这次过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请孟淑梅回家去看看老父亲,修复下父女关系。   孟淑梅听了这话,却一点不为所动,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后来回想起童年的日子,她发现,自己最恨的并不是后妈,而是亲爸。   后妈那时候还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跟自己本来就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孟良才是自己的亲爹啊!自己的状况他都看在眼里,自己向他求助,只会说听你妈的,你妈都是为你好。   这会儿说惦记她?晚了!幼小无依,没吃没喝的时候不说惦记,成家立业,有本事赚钱了说惦记,可去你的吧!   瞧着大姐没有顺着自己问候父亲,孟满仓愈加失望,又提了提村里头的事情,比如幼时和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小时候对她还不错的邻居等等。   孟淑梅对他们的兴趣还要更浓些,便顺口问了几句。孟满仓心中一松,能聊起来就是好的。   孟满仓在和孟淑梅说话的同时,孟满囤在和颜国柱搭话,问他在厂里的情况,比如一个月赚多少钱,在厂里头都干啥工作,国营厂子是啥样子的等等。   他和这位姐夫是第二次见,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孟淑梅说啥是啥,所以这会儿颜国柱嗯嗯啊啊的,只回答“还行”“还可以”“瞎凑着”之类的词时,他并不觉得有啥问题。   而田桂花则想和颜春光这个外甥女拉近乎,说什么小时候我总抱你,给你洗衣服,给你做好吃的等等。   颜春光那时候还小,还是不怎么记事的年纪,对于那里,唯一的记忆就是姥爷在画画,在炕围子上,在柜子上,用简单的笔触,画出绚烂的颜色还有繁复美丽的图案。   她对这位大舅母,却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无法回想起这些旧日情分。   孟淑梅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插嘴说:“她那会才多大,哪会记得。”   瞧着时间差不了,就安排起住宿来,让他们四个都住到东屋去。   西屋里存着许多粮食还有咸菜什么,她怕几人偷吃。   家里本就有床,住四个人不成问题,再把家里头几年没用过的铺盖找出来,就成了。   安排好了,孟淑梅才说:“今儿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儿个我送你们去永定门。”   永定门有汽车站,有通往赵北省的汽车,孟满仓、田桂花几人就是从那里进到市里的。   田桂花一下子就急了,“大姐,你,你这是撵我们走。”   孟淑梅:“我们一家三口都得上班,没时间招待你们,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吗,已经看过了,就回去吧。”   “大姐,你不能这样,哪有亲戚刚来就把人往出撵的,在咱们乡下,可没这么事儿,是要被人骂没人味的!”   “那就骂,你回去之后,尽管给我宣扬。”   田桂花那话说的,带着威胁的意味,孟淑梅可不带怕的。   孟满仓赶紧拉了田桂花一下,说:“大姐,我们好不容易来趟燕市,还想着去百货逛逛,买点东西,乡亲们听说我们过来,都说让捎点东西回去。”   孟淑梅问:“你们有票吗?布票、工业券、副食品券?在乡下供销社买东西也不是给钱就能卖的吧。”   他们没有,这不是大姑姐有吗。但田桂花不是没脑子的人,这句话没说出口,脑瓜子一转,态度就软和下来,露出可怜兮兮又带着乞求的表情。   “大姐,我们乡下人来趟燕市不容易,四个人的车票就好几块,总不能让我们隔天就打来回吧?你就是不看我们,也看看这孩子。”她把孟满囤家的大儿子拉到跟前来。   这孩子来了之后就一直特别拘谨,没怎么说话,是个挺害羞的孩子。   孟淑梅对孟家的这位第三代没有什么恶意,但要说有什么怜惜之情也是没有的,人家有爹有妈,用不着自己这个不亲的姑母怜惜。   不过,到底开口说:“行,明天我带你们在燕市城里头逛逛,后天送你们走。”   田桂花还想说什么,被孟满仓碰了下,就闭上了嘴巴,答应着。   东边屋子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就把灯泡掐了。   整个甜水井胡同共用一个电表,每家每户是按照灯泡数量还有家用电器的数量、功率来分摊电费的,多一个灯泡就要多交一份钱,不合算,所以就把灯泡摘了。孟淑梅自然不会为了他们再把灯泡重新安上,但也没让他们抹黑,把煤油灯拿了过来。   几人累了,不多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颜家几口人却没有睡。   孟淑梅叮嘱颜春光:“他们要跟你套近乎,你少搭理,别觉得他们是长辈,就抹不开面子。”   颜春光其实没什么抹不开面子的,表面上、口头上客气就完了,想让她产生什么血缘关系之间的亲情那绝对没有,但孟淑梅这么说了,她也就答应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说来看我,那都是瞎扯,下乡人进趟城都不容易,何况是来首都。”孟淑梅自己分析着:“孟家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富裕,但在乡下,绝对算是上等人家。”   她爹孟良才有画画的手艺,在公社的农技队里,对外以集体的名义接活,跟过去一样,给人家画的炕帷子、炕柜什么的,也能拿工资的。他一个人就能养活全家了,再说还有孟满仓和孟满囤这两个壮劳力。   但乡下人总觉得城里人富裕,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如果他们真是过来打秋风,想从自己身上榨油水的,那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让他们占到一点便宜,都算她孟淑梅没能耐。   “算了不想了,他们后天走之前,总会提的,到时候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孟淑梅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又叮嘱颜国柱,“你也啥都不能答应他们。”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今天来,明天就走。如果这样,四邻八里的都得背后讲究她,在这种胡同里头生活,有个好名声比坏名声能得到的好处多多了。   明天在街坊邻居面前,带着这些人出去逛逛,然后再去不远处的利民饭店请他们吃上一顿,面子做足,还能博个大度、不计前嫌的美名。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在邻居们出门上班的时间,孟淑梅就带着一行四人出门了,一路跟大家打招呼。   “……对,老家来亲戚了,来一趟不容易,我专门请一天假,带着出去逛逛。”   “是啊,咋也不能让空手回去,家里头还有老爷子呢。虽然说小时候薄待了我,但那都过去了,还能跟老人家一般见识不成。”   “嗨,多待不了,乡下的事情还多着,再说了,大队也不允许在外面多待,明儿个他们就要走了。是,我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来个娘家人,可也是没办法,咱不能跟大队作对不是。”   “……没错,十多年不往来了。乡下虽说不多富裕,但年年分粮,家家都有自留地,自己种菜自己吃,其实日子比咱们这些城里头的过得好。家家都有大院子,住得也宽绰,还有火炕。我这个弟妹今天早上直跟我说,说是床太窄,睡得浑身不舒服,连腿都伸不直,还是乡下的火炕好,想怎么打场都行。”   田桂花听见这话只能在心里头叨叨着反驳,那是在怀念火炕吗?还不是跟孟满仓挤在一张单人床,挤得嘛!   可是这边都是城里人,又是孟淑梅的熟人,她不大敢讲话。   孟满仓和孟满囤也是。尤其是孟满仓,村里人常说,孟家人的心眼子都长到他身上了,这次过来燕市,也是他出的主意,这会儿明知道孟淑梅这话茬不大对劲儿,也不能反驳。   孟淑梅这一路上,算是把场面上的事情做足了,这才带着他们奔着百货大楼去,而后又去了东风市场、最后去广场逛了逛。   晚上,颜春光下班后,直接去了利民饭店。   利民饭店是家规模不大的国营饭店,全天都有主食售卖,比如馒头、大饼、油条之类的,早晨卖早点,中午晚上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之类。口味自然比不上大饭店,就是方便附近居民的,但毕竟也是馆子。过来吃饭的都是附近的居民,街里街坊的,净是熟面孔。   颜春光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她妈大嗓门跟其他顾客聊天,说这一天是怎么招待来客的,走得腿都细了,花了多少钱云云,说得周围的顾客朝着她直竖大拇指,说她大方,对待亲戚好什么的。   孟满仓几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孟淑梅看见了颜春光进来,连忙朝她招手,“快来,给你大舅他们点了好几个肉菜,还有饺子,咱们就紧着他们吃。”   孟淑梅在自己和颜国柱身边帮着女儿留了位置。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   这顿饭,让孟家的几个人如鲠在喉,虽然饭菜都挺不错的。只有孟满囤的大儿子吃得很开心。   因着始终有其他客人在,有些话他们也不好说。   吃完了饭,回家的路上,田桂花终于有机会跟孟满仓单独说话,“明儿咱真走啊?”   孟满仓叹口气:“人家都撵了,总不能赖着不走。”   田桂花:“那,那事儿,今晚上必须得说了。”   孟满仓又叹口气,“我品着,大姐对咱是一点情面不讲,就是提了,也不见得答应。”今儿这一白天,他也不是没找机会想和大姐提,可大姐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就用言语敲打,意思就是不管钱还是其他,都别想从他们薅下来哪怕一点。   田桂花急了:“那也得提呀,总不能白来一趟。”她说着说着,就想骂孟淑梅,又怕被她听见,只小声嘟囔:“就会做表面功夫!”这一天从早到晚的,她也看明白了,这一片就是孟淑梅的地盘,孟淑梅说要赶他们走,还真没啥好办法。   孟满仓:“等会儿回家了,我找节骨眼儿提。”   田桂花不满:“还找节骨眼,要能找到节骨眼还用等到现在?”   孟满仓聪明是没错,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太磨叽了,田桂花最看不上丈夫的就是这点。她说:“反正你要老是不提,我可就提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多。”   孟满仓想了想,反正事已至此,让田桂花鲁莽一回也没什么。   就在孟淑梅撵几人回屋去,说是明天一早就送他们回去,让早点睡觉的时候。田桂花屁股黏在沙发上,愣是没走。她不走,孟满仓几个也不走。   孟淑梅就知道,重头戏来了,她让颜春光回屋去,别跟着掺和这些烂事。   田桂花却不放春光走,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春光也是大姑娘了,咱们家这些事也该参与了。”   颜春光自己也不想走,她要坐在这里,即便是不说话也是对孟淑梅同志的支持,再说,她也想知道这些人过来一趟是做什么的。公平来说,这家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在饭桌上吃饭,也讲究着礼仪礼貌。   孟淑梅瞧出来颜春光不愿意走,就没多说什么,坐下来,等着田桂花先开口。   田桂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谁都不说话,只好清清嗓子开口。   “大姐,大姐夫,我们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她是想说些恭维客套话的,但是对上孟淑梅似笑非笑的脸庞,就决定不说了,这一天来,她恭维话说得好少吗?孟淑梅压根就不为所动,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大姐,我们家你大侄子今年18了,初中毕业,一心想奔着当个工人,可是咱们那种小地方,工厂少,招工的机会也少,咱家也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就寻思着,你们能不能帮着找找关系,让孩子进城来当个工人……干啥活都行,再苦再累也不怕,只要能来首都就行。”   田桂花把诉求说完,深呼一口气,目光盯着孟淑梅,急切等着她的回复。虽然自己也很清楚,答应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充满期待。   孟满囤赶紧推了儿子一下,让他抬起头来,挤出个笑容说:“还有我家你侄儿,这孩子也毕业了,学习好,还入团了,要是孩子能来燕市,大姐你也多个依靠。”   孟淑梅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冷冷地笑:“你们还真超乎我的预料,狮子大开口,让我安排你们家的孩子当工人,你们真当工人这么好当?别说你们没有燕市户口,即便是,你们知道燕市有多少待业青年吗?我自己的儿子还在陕北吃黄土呢,有那门道,我能不让他回来?你们可真是看得上我!”   这话说得,几人都有些脸红,但田桂花可不是这么想的。她这两天见识到了孟淑梅在这一片区域的好人缘。在这附近的居民,藏龙卧虎,有这官那官的,还有这厂那厂的,这要真要求上门去,多提点礼物,请吃个饭啥的,人情摆在这儿,礼只要到位了,就没有不成的。   昨天,她也听热情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的邻居说了,说外甥女如今在国棉一厂当干部,说那是生产布匹的大型厂子。她想着,能在那种大厂子当干部,往里面塞上一两个人还不容易嘛。   公社里、县上厂子的工人们,不都得是跟干部们沾亲带故的。   “大姐,你别骗我们乡下人,咱是不如你们城里人见识多,但也不是傻子。你要是不愿意帮,就说不愿意帮的。”田桂花在乡下跟人吵架,经常用这一手,算是个激将法。   孟淑梅:“没错,漫说我是真帮不了你,就是帮得了,我也不帮。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应该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就不是那互帮互助的关系。”   田桂花倒是没想到孟淑梅这么直白,卡壳了一会儿,才说:“大姐,话不能这么说,爹妈对你的养育之恩,你一点都不顾念?人不能忘本,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打哪儿来!”   孟淑梅轻笑了下:“我是我妈生的,我妈养的,跟你们没关系,跟你爹你妈也没有关系。以前,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忘了,我可没忘。这会儿能客客气气地跟你们说话,已然是我不计前嫌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脸皮这么厚,居然找到了家里来。”   田桂花给气得不行,要是在乡下,早就叉腰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口吐脏话向她招呼了。   孟满仓怕田桂花火了之后口不择言,让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拉了她一把,缓和了语气说:“大姐,您别这么说话,我妈虽说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这些年来,一直在后悔,爹他也一直惦记你,你们一家,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我们就是想弥补,也没有机会。”   孟淑梅:“不用弥补,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这会儿弥补有什么用?别装模作样了,平白让人厌烦。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最好了。”   田桂花抢话:“大姐,你要这么说话就太没良心了,春光小时候,我们可是正经照顾了她小半年的,我们那会对她咋样,养得白白胖胖还给你们的是不是?姐夫,你来说句公道话,是不是!”   颜国柱没说话,孟淑梅也不会让他说,她冷笑了下,“一个月的五块钱,每个月的奶粉、细粮,你们是没收到还是没跟着沾光?你们对春光好,那是应当应分的!”   田桂花哑口无言,她一时间忘了是收过钱的了,但她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那她的工作呢?你们邻居都说了,她是画画画得好,才成了国棉一厂干部的,要不是咱爹教了她,她能画画吗?”   孟淑梅都被这话给逗笑了,“你们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们家春光上的是燕市的小学,从小学就开画画课,还是国画大师的弟子给她当老师,一对一地教,用得着在乡下和土画匠学?还你爹教的,这么说,你家孩子还有满囤家的孩子,都成了画家?”   孟满仓完全没想到田桂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也太扯了,那会儿颜春光才多大啊!眼瞅着颜国柱的眼睛瞪得老大,颜春光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知道事是成不了了,留下一丝情分,不彻底撕破脸,以后就还能够再相见。   他有些粗暴地将田桂花拉到一边,赔笑说:“大姐,大姐夫,春光,是我的错,我没拦住桂花,她就是个农村妇女,脑子糊涂,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孟淑梅抽动嘴角,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躲在戳戳咕咕,指挥的那个,让你媳妇给你当前锋,自己在背后当好人,真跟你爹是一脉相承来的。   她话还没说,又听见孟满仓说:“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了,这回来,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住了。”   主动要走,孟淑梅后面那些话就没有必要说了,她扯扯嘴角,笑了笑,还是来了一句:“这是在家里头,那些话说说也就罢了,这要是在外面和别人说,得让人笑掉大牙。”   早上一起早,孟淑梅就去金家借挂面,金家人口多,平时都是一次性把本月的粮食定额买回来。燕市对于本地市民有优惠政策,就是购买挂面时凭着粮本和粮票不限购。所以,就成了馈赠外地亲戚最实惠的礼品。   孟淑梅把借挂面的理由说了一遍,说是老家人忙叨叨就要回去,也没什么好给他们带的,就带些挂面回去给老人吃吃,又去旁边大院熟悉的人家借,同样宣扬了一遍,借够了5斤才回来。将挂面交给孟满仓,又煮了几个鸡蛋,去利民饭店买了几个烧饼,称了一斤油条给带上。   将他们送上去永定门的汽车票,又给打上票,才跟孟满仓说:“你们这回来,为了招待你们,我请了一天假,花了六七块钱。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我能做到这份上,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们就是再想来,我也是不会招待的。行了,就这样,一路顺风。”   不知道昨天来,今天回的这孟家四口人是什么心情,反正返回去的孟淑梅是挺舒畅的。一路上逮到机会就和人聊,一方面表一表那一家四口过来的时候,自己对他们有多好,一方面诉说一下自己小时候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薄待。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舆论”,就是想着万一孟家人再来,她堵着门不让那家人进来的时候,街坊四邻知道自己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都是那孟家人太不要脸了。 [38]孟淑梅的失业危机:国棉一厂开始施行冬季作息,减少了中午休息时间,晚上下班时间调整到4……   国棉一厂开始施行冬季作息,减少了中午休息时间,晚上下班时间调整到4:30。为这,孟淑梅真是把国棉一厂夸了又夸,说是有人性,为职工们着想。这段时间,颜春光到家天都黑了,街面上小流氓太多,她实在不放心,颜国柱下班到公交站等着接上闺女再回来。   4:30下班,因着错开了下班高峰期,所以车也好坐,到家还不到五点,天还亮着,就没啥危险了。   颜春光在门口正好碰上了高家英。两人现在的下班时间差不多了,所以有时候会在门口碰上,不过今天高家英还带了一个人回来。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套合身的军装,戴着红纱巾,圆圆的脸庞,长相普通,但下巴刚刚昂起,十分倨傲,很瞧不起人的那样。   颜春光看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稍一琢磨,就知道自己为啥有这种感觉了,这个姑娘和王蔓菁有些相像,不是长相,而是这傲气的劲儿。   颜春光猜她是大院子弟。   果然,高家英亲昵挎着那姑娘的肩膀,给颜春光介绍:“这是我好姐妹,刘世燕,家住在总政大院,是梁小军的发小,也是……”   她转头,好似在询问这位叫刘世燕姑娘的意思,得到首肯,才接着说:“也是薛铁军的对象。”   颜春光惊讶,薛铁军有对象了?倒是头一次听说,居然跟一位大院子弟搞对象。要知道,薛铁军他们这帮子胡同出来的,跟大院子弟势不两立,要是知道他“拍”了一位大院子弟当女朋友,指不定就得打起来。   刘世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打量颜春光,将她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打量了无数遍,目光带着审视、比较。颜春光看过去,她嘴角微撇,好似很不屑的样子,不等高家英介绍,就开口:“你是颜春光吧,我早就听说过你,长得是还行,就是土气了点。”   高家英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哈哈,说:“世燕就是爱开玩笑,不见外。”   颜春光还没说话,刘世燕就一甩头,“还去不去你家了?”   高家英连忙歉意地跟颜春光挥挥手,说:“回聊,我俩先回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院子走。   经过高家的时候,马彩云带着微笑,弓着身子炒菜,高家燕在一边站着抻头往屋里头看。   一旁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肉、豆腐还有蒜黄,一边还放着装好盘儿的蒜肠、凉拌豆腐丝。   这顿好菜饭,规格不低啊,瞧着应该是准备好久了。   回了家,孟淑梅也是刚回来,洗了手,正引火生炉子。客厅里,东边的土灶大一些,一般炒菜都在这边,西边的土灶小一些,一般在这里做主食。   孟淑梅把两边的柴火和煤都放好了,见东边的土灶已经点着了火,颜春光用火钳子夹了一根细柴禾点燃,给西边的土灶引火。   “你不用动手,我自个来。今晚上咱们吃点煮挂面条,用西红柿鸡蛋炝锅。”   孟淑梅把借回来的挂面都还了,又买了五子儿在家里头存着。挂面的计量单位是子儿,一子儿一般是一斤,冬天里头,挂面不生虫,也不容易哈啦,多买点存着也没关系。   西红柿还是10月份买的,都在西屋放了快一个月了,眼看也存不住了,孟淑梅做了些西红柿酱,剩下的,准备这两天都吃完。   颜春光见引火把炉子里的木柴点燃,从水缸里舀水灌到铜壶里头,坐在炉子上。   一入冬,院子中装水的大瓷缸就被挪到了客厅里,要不然,就会结冰甚至把缸冻裂纹。客厅里头东西多了,又兼做厨房、餐厅,一下子就逼仄起来,孟淑梅就把五斗柜之类的挪到卧室里。   正院中的自来水也穿上了“衣服”,先裹上一层废布,再裹一层棉花,又拆了那种包装用的编织袋子,再最后裹上一层,用绳子系紧。饶是如此,有时候早晨用水,还得用开水烫一下管子才行。   所以,冬天里头,家家户户的水缸里,都差不多是满的,就怕着急用水的时候,水管子被冻上。   颜家的水缸是昨天刚续的水,崔铁用扁担帮着挑的。   他在二商局陈科长那里用的功夫终于见到了效果,陈科长答应他,等12月份,就安排他进旅馆里当学徒工,差不多一年左右就能转正。   崔铁非常感谢孟淑梅当初的提醒,有点空闲就跑来孟家,看看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孟淑梅自然高兴,也没见外,有活就使唤他,不好给钱,也不亏待崔铁,给个鸡蛋,给个馒头,给点咸菜啥的,反正不让对方吃亏。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孟淑梅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什么:“光儿,我差点给忘了,今儿中午我在路上碰见郝梦圆了,瞧着她好像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脸上那表情不太好,我问她,她也没说,你回头看看她去,他们娘两个生活不容易。”   颜春光有几天没看见她了,详细问了问郝梦圆当时的状态,说:“那我明天下班后,直接去找她。”   颜春光倒是想晚上去,但父母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又得让父亲接送她,大冷天的,她不想折腾父母。   西四人民商场在西四丁字街路的东侧,这条街商业十分发达,有主要售卖灯泡、插座,还有收音机的电讯商店,还有售卖石油化学品,比如煤油、机油、石蜡等石油商店,还有服装加工厂、乳品店、家具店、药店、照相馆,饭店等等。尤其是西四小吃店,全天供应燕市小吃,比如驴打滚、炒肝、炸灌肠之类的。郝梦圆喜欢吃这边的驴打滚,颜春光下车的地方正好是西四小吃店,每次过来找她,都要给她带上一块。   去年还叫西四百货商场,年中正式更名。层高三层,是燕市中型百货商场,能满足附近居民日用百货、服装鞋袜、文体还有副食的需求。   郝梦圆在三层的橡胶制品柜台,主要售卖雨鞋、热水袋、自行车内胎等,不像副食和服装柜台人那么多。他们两班倒,颜春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郝梦圆在不在岗位上,过来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很好,郝梦圆所在的柜台前空空荡荡,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   一阵香气扑鼻,面前出现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驴打滚,郝梦圆一喜,立时抬起头来,正看见颜春光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还热着,赶紧吃。”   郝梦圆赶紧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糯米和的甜香,好吃极了。   颜春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平时想不起来吃驴打滚,就是到这里来,才会吃一次。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好朋友的样子。果然,像是孟淑梅同志说的那样,郝梦圆眼睛有些肿,神情有些憔悴,显得很没精神,确实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颜春光也没瞒着,说:“我妈说昨天遇到你了,说你有些不对,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很惦记,让我过来看看你。”   郝梦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驴打滚含在嘴里头,咽不下去,好一会儿她才又嚼了嚼,有些艰难地吞咽,手中的驴打滚也不香了,将其放入饭盒之中,才舔舔嘴边沾着的豆面,说:“让孟姨担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瞧她这样子,颜春光就知道事儿不小,距离郝梦圆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不可能等到下班再聊,正好柜台附近也没什么人,她便假装挑选商品,说道:“跟我,你就别瞒着了,即便是我不能帮你的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解解心宽吧。”   郝梦圆的性格不算多坚强,上学的时候特别爱哭,也很敏感,跟着母亲长大,习惯了一个扛事情,不习惯跟别人求助,报喜不报忧的。这次的事情,如果颜春光不过来主动追问,她是不会说的。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和颜春光坦白。   颜春光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你跟她坦白了阿姨的事情?”   郝梦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之后,就总是躲着我,我就知道他的选择了。”她深吸口气,接着说:“这次的事儿,不是因为他。是那个王建强,他来找我,说让我嫁给他。”   郝梦圆的养母郝新生以前跟一个人同居过,这人就是王建强的父亲,他是个菜贩子。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家庭有孩子的,郝新生算是他的小妾也好,包养的情人也好,反正就是不合法的。   王建强父亲对郝新生也没多好,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更为甚者,还拿她招待客人,自己从中谋利。   后来,新中国推行一夫一妻制,郝新生便和王建强父亲结束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再后来,划分成分,王建强的父亲被定义为“菜霸”,属于需要被人民改造的那部分人,而郝新生则是被剥削、被压迫者,两人的地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郝新生再也不怕王建强父亲过来骚扰她了。   而王建强一直都知道郝新生和郝梦圆的存在,小时候,他妈接长不短就带着他过来找郝新生,让他管郝新生叫小妈,从她那里拿些钱和吃的。   因着家里成分不好,招工、参军都没有他的份儿,就这么打零工混着,混到了二十多岁,因着是家里的独生子,符合不下乡的条件,就一直在城里头混着,跟郝家也一直都有往来,他跟他妈不一样,他从不敲诈勒索,反而经常买东西过来孝敬,帮着干些力气活。郝新生母女两个,不说多待见他,但觉得他和父母不一样。   这次郝家搬家没有告诉他,但他却从街坊邻里那里问出了地址,又找到了新家去。   郝家搬家的行为让他很愤怒,一下子就把隐藏起来的野心宣扬出来,就是要和郝梦圆结婚!   郝梦圆怎么可能答应,她大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小混混?   王建强就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把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在新家附近,在百货大楼这边,声名狼籍,混不下去!   郝梦圆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掉了眼泪。   颜春光也忍不住了,说落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说!”   郝梦圆:“我不想你跟着担心,想解决了之后,当个笑话说给你听。”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颜春光心里头一阵难受,十分冷静地问。   “我,我打算去求求薛铁军,想让他帮我收拾王建强。”郝梦圆跟颜春光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同班同学,跟薛铁军自然也是校友。   她上学的时候,也是老实孩子,从来不和这些人有交集,甚至跟薛铁军都没说过话。但她听说薛铁军特别护着自己人,讲义气,看不惯耍流氓、强迫女性的行为。   相对于王建强来说,她应该算是自己人的,去求求他,买上点烟酒吃的,能同意吧?   颜春光瞧着郝梦圆姣好的面庞,有些决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请薛铁军帮忙,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个人情,你以后要怎么还?”   薛铁军那些人,做事全凭所谓的江湖义气,没轻没重,又冲动鲁莽,一言不合就要干架。要是因此惹上了麻烦,比如把人打坏了,被王建强告到派出所、工纠队,薛铁军本就是在这两个单位都挂上号的,一旦被人告了,证据确凿,就有可能被抓起来,被劳教,甚至是判刑。   依照郝梦圆的性格,知道别人因着帮助自己而陷入麻烦之中,她肯定良心难安,想办法去弥补,反而陷入到更大的困境中。   郝梦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颜春光:“我带你去找工纠队,马志国队长。”   郝梦圆去请了假,叫隔壁柜台的人帮盯着点,两人在一层的副食品专柜买了高档点心、糖果,买了两瓶酒还有两瓶罐头,装在网兜子里,叫郝梦圆提着。   路上,郝梦圆有些不安:“春光,不好意思,为了我的事情,要用你和你妈的人情了。”   颜春光摇摇头,“这有什么,正事要紧。”   马志国是小街街道那一片区的工纠队队长,郝梦圆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跟小街街道距离不算远,但属于另外一个工纠队管理。这两个工纠队有可能是同一派系的,也有可能是敌对派系的,马志国能不能帮忙,还要去了才能知道。   但,这是颜春光能想出来的,帮助郝梦圆最好的办法,第一工纠队是合法机构,第二工纠队权力大,比派出所权力还大,王建强这样的小混混,最害怕工纠队的人。   马志国家住在乐器胡同,早些年,这边有个制作阮、琵琶之类的乐器工坊,因而得名。这边的宅子跟甜水胡同不一样,大多数都是一进的小四合院。   马家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四十来平米的院子,带着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这套房子是前些年乱的时候没收来的,后来,几经操作之下,就成了马志国家的私产。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过来的时候,马家人正在做饭,马志国在正房里头指导孩子学习,听说颜春光来了,有些诧异,热情招呼两人赶紧进屋。   马家人口多,两个大的儿子都成家了,又都生了孩子,中间的两个孩子都去下乡了,还有个最小的,留在身边,还在上小学。   马志国就冲着小闺女说:“瞧你春光姐,打小就爱学习,会画画,高中毕业了,一点关系都没找,就去国棉一厂当了干部。你可别跟别的孩子学,说什么学习没用,学了知识,到啥时候都有用!”   小姑娘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那种,朝着爸爸做了个鬼脸,朝着颜春光甜甜一笑,叫了声:“春光姐”,又看了看旁边的郝梦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颜春光趁机给双方做了介绍,让郝梦圆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一看这架势,马志国就知道有事相求,让小姑娘拿着课本去了别的屋子,让两人坐下,这才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颜春光笑着跟端了两杯红糖水进来的马志国媳妇打了声招呼,而后说:“舅,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有事求您。郝梦圆是我最好的朋友,听了她的事,我首先就想到了您。”   马志国略略发福,但早些年当兵的底子还在,往那里一坐就很有气势,他指着颜春光笑呵呵地跟自家媳妇说:“你瞧,这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说话多有水平。”   马志国媳妇周凤英也跟着笑,“春光你这朋友出了啥事?你舅能帮的肯定帮。”   两家相交也得有小十年了,孟淑梅跟马志国虽然没有认干亲,但一直以兄妹相称,过年过节的都互相走礼,或者凑在一起吃顿饭,关系很不错。但主动上门求帮忙,还是头一回,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况且,带过来的那些礼物,怎么着也值五六块钱的,这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便是交情一般的人,提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上门,也要给人家一个好脸色的。   颜春光点了点头,说:“我好朋友郝梦圆是西四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她妈在东风商场二层的南来顺饭店工作,他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勤勤恳恳的本分人,都是无产阶级。有个小流氓叫王建强,那人经常过来骚扰、纠缠,想和她结婚。”   人多多少少都是势力,在商场、饭店工作,手里头都是有些小权力,能走后门的,帮了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有好处。过来上门求人帮忙,当然希望别人尽心尽力。   颜春光看向郝梦圆,示意她说说详细情况。   郝梦圆有些紧张,有些拘谨,两手紧握着。接收到颜春光的眼神,立刻把腰板挺起来,悄悄清清嗓子,把王建强骚扰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之后,马志强说:“这事儿,你来找我,就算是找对地方了,工纠队纠的就是这种不思悔改的流氓恶霸。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咱们无产阶级还能怕了她?放心吧,这事儿我管定了!”   郝梦圆赶紧道谢,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颜春光笑着,“谢谢舅。不过,郝梦圆和那个王建强的户口都不在小街街道,舅,会不会有点麻烦。”   马志强问了郝梦圆和王建强的住址,笑了下,说:“没事儿,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我认识,关系不错,你们踏实的,保证明天以后,这个叫王建强的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郝梦圆赶紧站起来,给马志强鞠躬,眼泪又含在眼圈里了,叠声道着:“谢谢!”而后又说:“舅,以后您和舅妈想要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尽管到东四人民商场找我去,我就在三楼的胶皮制品柜台。”   马志强笑着,说:“就帮这么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周凤英也是笑,说:“瞧你孩子客气的,行,舅妈记住了,要是买东西,就去找你。”   她留两人吃饭,颜春光推辞:“我得赶紧回去,我妈不知道我下班就来了这边,肯定在家等着急了。”   周凤英赶紧说:“那你赶紧回去,要不你妈又该担心了。”   她可是知道孟淑梅两口子对这老闺女的重视程度。   颜春光和郝梦圆步行一段,上了公交车。分开之前,颜春光叮嘱郝梦圆:“回去之后把门插好,王建强要是过来,别给他开门,忍过这一晚,明天白天工纠队估计就会采取行动的。”她又拉了郝梦圆的手:“有事要和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郝梦圆眼睛又有些泛酸,反握住颜春光的手:“春光,虽然我和你的关系说谢谢太外道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   养母郝新生是个温柔善良,但又懦弱的人,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政府照顾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无产阶级,她或许早就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   她把郝梦圆从农村接来,给了她相对比较富裕的生活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省给她,但没法给予安全感,也没法给孩子撑腰、托底。   她活得很小心,不敢跟别人发生哪怕一点冲突,总是忍着、让着,也教育郝梦圆也要如此,说他们母女两个势单力孤,惹不起任何人,只有苟且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大概郝梦圆骨子里是个倔强受不得气的,所以一直都活得很憋屈。在学校里被同学歧视、嘲讽也不敢反抗,那些郁气沉积在心里,让她消沉、阴郁,死气沉沉。直到和颜春光做了好朋友。   颜春光会画画,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同学们都看中她,学校里但凡需要写标语、画板画、宣传画,都过来请她,在班里,在学校都是特殊的。老师大概是看她太过安静了,把两人安排做了同桌。   其实颜春光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上课互相提醒不要走神,好好听讲,劳动课时互相协作,放学时共同走一段路,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等。   渐渐地,郝梦圆敞开心扉,和颜春光说些心事,也爱说爱笑起来,直至郝新生拼尽所有,帮她得了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活泼开朗,外向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自卑、怯懦的,所以,王建强威胁她,她十分恐慌,甚至想,要不然就和王建强同归于尽算了,她不可能嫁给这种烂人,更不想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嘲笑,看不起。   好在,身边还有颜春光,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强大,总是会想到好办法,总是不慌不忙,却能给予她巨大的支撑。   颜春光捏了下好朋友的手掌,“坏事都会过去,坏人会得到惩罚,而你会越来越好。这个世界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不要怕那些牛鬼蛇神!”   自此之后,王建强果然没再来纠缠,据郝新生打听说,王建强被工纠队抓去了,关了两天才放回来,人放回来后,身上不见伤,但整个人都蔫耷耷的,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日一大早,颜春光还没起床,王向梅就跑了来,告诉孟淑梅一个好消息:东风商店门口正在卖鱼,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半夜从中山公园打捞上来的,说是总共打捞出来三万四千斤,全都投放到市场上来,不需要券,凭着粮本,花钱购买,五口以上的大户可以购买3斤以上的鱼一条,五口以下的小户购买3斤以下的,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说是这会儿队伍都排得老长了,崔铁骑着三轮车从永定门往东风市场送货,得知这一消息后,赶紧回来通知。   王向梅先跑来和孟淑梅说了,接着还要去通知院里其他人,还有左邻右舍关系好的人家。   中山公园里捞出来的鱼?那是正常吃水草长大的,能吃,孟淑梅赶紧收拾收拾,拿着网兜,准备出门。   颜春光已经起来了,迅速梳好头发,“妈我骑车子带你去。”   母女两个出来的时候,院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崔铁三轮车上载着他媳妇还有陈科长的媳妇,准备把两个人送到东风市场。   颜春光载着她妈,跟崔铁速度差不多,孟淑梅坐在后座上,跟王向梅和陈科长媳妇聊天。   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   好多戴着红袖箍、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维持着队伍秩序。虽然排队这事十分稀松平常,但总会有不愿意守规矩,试图插队的人。   孟淑梅几人赶紧下了车,小跑奔着队尾而去,慢上一点,前面就会又多出几个人。   中午,孟淑梅就把买到的鱼红烧了。   孟淑梅跟卖鱼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好话,人家给挑了条2斤9两的草鱼。草鱼是四大河鱼里面最好的,鱼刺没那么多,土腥气也没那么重。   2斤9两的草鱼,放在酸菜锅里头炖,满满炖了一大锅,一家三口配着大米饭,可着劲儿地吃,也还剩了不少。   孟淑梅边吃边念叨,“还是活鱼好吃,一点都不腥气,肉也嫩。”   燕市难得吃上活鱼,冬天时商店里头虽然时不时就有冻鱼卖,多是从海边来的鲅鱼,吃起来面糊糊,特别腥气,孟淑梅实在做不好,便也很少买。   偶然吃这么一次活鱼,就跟过了个年似的,吃得十分满足。   小院的院门又被孟淑梅从里面插上了,门家也买到了鱼,但蔡小花准备将鱼晾干了储存,等到大儿子回来了再吃。   插门,还是为了防门墩那孩子。按理说,蔡小花经常给家里头送东西,给孩子一口鱼吃也无所谓,可有句话叫“吃惯瘾儿,跑断腿儿。”但凡给了一次,那孩子就得天天往家里头来,孟淑梅可不惯着他。   孟淑梅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用的原料是“回纺布”,所谓回纺布,就是将破布打碎之后,再重新纺织成线,织成布匹。回纺布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扯开一个大口子,而且,这种布十分粗粝,不能贴身穿,否则会扎得人身上刺痒。好处就是便宜,且不用布票。回纺布做的衣服上不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系统的渠道,只在专门的商店里面售卖。   最近,回纺布厂的布料紧缺,导致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也面临着停工的风险。厂长到处找关系,想从大服装厂分流些单子回来。   可惜,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来,嘴角跑出来一溜火泡。看着工厂这十来个人还事不关己似的,悠闲地喝水、聊天,就生气,把大伙召集在一块开会。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没比你们多拿几块钱,要是再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咱们这个厂子玩儿完,你们一个个都得回家待业去!你以为你们跟国营大厂的工人似的,旱涝保收,怎么着都有一口饭吃?咱们这里是集体企业,随时都能散伙!”   这位厂长五十来岁,脑袋上光秃秃的,管理着这一群平均年龄45岁的妇女们,大家都没把他当成男人看,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也从不避讳他。总而言之,他在这群妇女中间,身为厂长的威信和威严通通没有。   但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说小话的妇女们通通闭了嘴,才有了着急的模样。   “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咱厂子真有可能关张?”孟淑梅抢先提问。   厂长:“我骗你们干嘛?没看见我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吗,你们以为我出去干嘛了,我到处化缘,让人家大服装厂施舍给咱们一些单子,你们知道我都去过哪些厂子了吗?我鞋底都磨破了。”   厂长扳着手指头给大伙细数,什么燕市第一服装厂,第二服装厂,童装厂……   厂长倒是天天说厂子困难,快要经营不下去了,但他以前也没少说这样的话,职工们都听烦了,以为又是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想要管束他们。   可瞧着厂长这么郑重其事,秋冬的冷风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吹光了,这才相信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般,焦虑起来。   厂长双手按住往下压,“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这么着急有啥用,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听厂长开了一下午会的孟淑梅把忧心都表现在了脸上,颜春光父女两个都看出来了。   孟淑梅叹气,“我可能要失业了。”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又叹口气,“我们厂里这些职工,要是有从那些大厂接单子回来的能耐,还至于在这个街道的小厂待着吗?”   厂长最后说了,让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豁出去找关系,只要能接下单子来,厂子就算是活过来了。听了这话,不光没激起大家的斗志,反而更绝望了,纷纷有了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就像是孟淑梅说的,但凡有那本事的,能在街道小厂里待着嘛。   孟淑梅一犯愁,父女两个也跟着犯愁。虽然父女两个的收入加起来超过一百块,即便是孟淑梅不赚钱,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让她干脆不干了,就回家来做做家务。   工作就是孟淑梅的底气,她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只是街道革委会下属集体企业的工人,仍让她挺直腰肢,倍感骄傲。   况且,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让她整天待在家里,恐怕得先闲疯了,对她的精神、身体都不好。   颜春光脑子里头把自己知道的服装企业码了个遍。国棉一厂是服装企业的上游单位,掌握着原料供给,但颜春光只是宣传科的,目前跟外部单位基本没什么联系,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寻思着,国棉一厂,自己认识的哪些人能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妈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颜春光说。   孟淑梅一歪头,“你能有什么帮忙,你可别想着求人帮忙,妈不需要,你刚去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千万别干这事,妈宁可没了工作,也不能影响你。”   颜国柱:“你们都别急,我明天跟厂领导打听打听,恍惚听见雕漆厂也想办五七厂。”   颜春光:“对,最近市革委会召集各商业部门开会,说是号召国营企业加大开办五七厂的力度,进一步解决职工家属就业问题。”   企业所属的五七厂性质跟街道下属的工厂性质差不多,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享受职工待遇,依旧享受职工家属待遇,就是俗称的“家属工”。   职工家属待遇主要体现在医疗费用报销上,不同工厂的报销比例不同,有些工厂报销30%,有的甚至能报销一半。像是雕漆厂,因着职工少,效益好,报销比例就能到50%。   国棉一厂的报销比例也是50%。   当然,享受报销待遇的家属只限于直系亲属,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父亲要年满60周岁,或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母亲未从事有报酬的工作,子女则是未满16周岁,或者满了16周岁,但还在上学,或者是丧失劳动能力等等。   要不然都去国营大厂工作呢,不光有明面看得见的高工资好福利,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生老病死都管了,还能惠及家属。   孟淑梅听了颜国柱的话,没有高兴,反问:“雕漆厂能办什么工厂?”   雕漆是个小众型行业,从制作木胎,到上漆、雕刻,打磨、抛光,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技工完成,无法交给下属五七工厂,让不懂行的工人完成。   工厂的五七厂,都是依托工厂本身的业务特点来的。比如电子管厂开办的五七工厂是生产元器件的,玻璃制品厂下设镜子厂等等。   雕漆厂开办五七厂,难道要生产家具?   颜国柱在雕漆厂平时就埋头在自己的工作桌上,很少了解工作以外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能办什么厂。况且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觉这个五七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然就没关注。   “我明天到单位问问去。”颜国柱说。   孟淑梅就没对雕漆厂抱有什么期待,果然,之后颜国柱打听出来了消息,成立五七厂的事儿黄了。   先是,领导们对于是否要开办五七厂,一直讨论不出个好结果来,五七厂固然可以解决家属工就业,但也要盈利,不能给雕漆厂造成负担。   雕漆厂的盈利,都是上缴给国家的,工人工资和企业支出,都是靠燕市财金局拨款。自己可以支配的资金比较少,如果再用这部分资金来负担下属五七厂的亏损,那必然折损雕漆厂职工们的利益。   又不是每家都有想进五七厂的领导,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最后,赞成开办的领导到底争不过不赞成的,以失败告终。   颜国柱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十分沮丧,但孟淑梅却并不惊讶,当了雕漆厂几十年的家属,对于厂领导的作风也颇有了解,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没有抱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是,服装厂的倒闭似乎迫在眉睫,厂子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开工了,职工们依旧每天上班,在班上讨论着出路,唉声叹气的,又互相鼓励。脑子活的,去找了居委会的手工小组,想接些手工活来做,可惜,人家不给,叫他们这种有工作的,不要跟家庭妇女抢赚钱的机会,想接活,等真正成为失业人士了再说。   这两天,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惹孟淑梅生气,搞得家里头气氛有点奇怪。   不过孟淑梅自来都不是消沉、悲观的性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她没有在被后母亏待时逆来顺受,而是逃离家里,到大城市去讨生活,没有在满心欢喜要嫁人当阔太太,却被当成通房大丫头时羞愤得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失去这所院子而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更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不争气而自怨自艾。   如今,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就伤筋动骨的。   她都想好了,服装厂散摊子了,还剩下五台缝纫机,都是四五成新,虽然有些旧了,但不影响使用。她买回来一台,就在家里头接些替人做衣服的活计。   如今市场上的成品服装款式和数量都少,服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多招了学徒,可做好一件衣服最少得半个月的时间,群众抱怨连连,服装店的大师傅也满肚子怨气,每天加班加点,把缝纫机都踩出火星子了,一睁眼就又多欠了几件衣服。   她这样,也算是帮着街道和居民们解决实际困难。   政策上,是不允许私人进行经营性的业务,但街坊邻里们之间,帮忙做件衣服不违反政策,民不举官不究,要处罚也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要收了钱不落于纸面,就不会有多么严厉的惩罚。   街道上的政策比那些年宽松了许多,都是为了生活,很多事情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如此,崔铁早就被抓起来,遣返到内蒙古去了。   听着孟淑梅兴致勃勃说着计划,颜春光脸上也露出笑容,朝她妈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您,孟淑梅同志!”   想好了后路,孟淑梅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这两天没去工厂,在街坊邻里到处溜达,为自己将来做裁缝生意铺路。   比如到大通路大槐树下广场那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众人说:“工友们都说我这裁缝手艺白瞎了,要是能为大家伙服务就好了。就是可惜了,不允许开个人裁缝铺。”   孟淑梅做衣服水平,那是受到大家伙广泛认可的,颜春光的衣服,八成以上都是她做的,有那商场里头好看的样式,她看上几眼,回来就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邻居们没少过来请教。   就有人说了,“那你就在家里头偷着接活呗,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立刻有人捧场:“对对,你就跟裁缝店一个收费标准,只要别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就行。我弄了一件花呢料子,想给我们家那位做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我闺女结婚那天穿,都送去二十天了,昨天我去,说还没开始裁剪,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家孩子满月的时候能不能穿上。”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也间接证明了,做私人裁缝这事儿有得干。   这两天的放风加调研,愈加增强了孟淑梅的信心。她规划了下,想把缝纫机放在客厅里,这样客厅就太拥挤了,她指挥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又挪了柜子到左右卧室,这样客厅里就只剩下沙发还有木茶几,还有靠门边侧放的碗橱和立柜,碗橱一米多高,在上面放上案板,正好切菜。   还有餐桌、椅子,也被合起来放到西屋里,一家三口吃饭,就在茶几上吃就好了。   这么一挪蹭,客厅的空间立刻大了起来。   做衣服的布料、拉锁,顾客自己提供,但是缝线、扣子什么的,得自己准备。以后的用线量会很大,得先跟凤姨说一声,让给自己留出些线来。基础的线色,就是白、灰、黑、红、蓝这几种,购买需要线票,这种票都是全年通用的,能从街坊那里换到,而且一般情况下,还可以用工业券替代。   所以,不用担心线不够,扣子算是工业品,用工业券可以购买,实在不行,就让顾客自备。   万事俱备,就等着服装厂彻底黄摊子,可还没等到,就被厂长派人通知明天去上班,说是要开会。 [39]“情敌”找上门:几天不见的厂长终于不那样颓丧了,脑瓜顶上似乎也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   几天不见的厂长终于不那样颓丧了,脑瓜顶上似乎也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他先带着大家喊了几句激奋人心的口号,这才双手舞动着说:“同志们,咱们厂有希望了!燕市童装厂愿意分些单子给咱们,但是,他们的质检非常严格,我希望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咱们厂能不能渡过这次难关,就靠大家了!”   这种来料加工的模式,自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之后,就开始探索,燕市童装厂是头一次接到海外的订单,下单的是香港的一家做服装贸易的企业,将来,这批童装会销往美国和欧洲。因着时间紧、任务重,以童装厂的加工能力,在规定时间内保质保量完成会比较困难,为了稳妥起见,童装厂找了市里十来家类似于小街街道服装厂这样的小厂子来做代加工,只是条件极为苛刻。   厂长说的已经接到单子了,其实不准确,事实是他们还需要通过童装厂的考察、考核才行。   于是,小街街道服装厂的工人们就开始动了起来,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将不大的厂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类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务必向国营服装大厂的厂房看齐。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穿着整齐站成两排,等待着童装厂领导的到来。   看得出童装厂的领导确实很忙,说是9点钟到,8:30就来了,就来了两个人,大概是车间副主任这种级别的,也没寒暄客气,先参观了厂房,还动手试了试缝纫机和锁边机是不是好的,而后又亲自点了人过来看操作的熟练度还有技术水平。   看见他们点的是孟淑梅,厂长脸上不自觉就露出笑容来,他没想到还要考实操,但考验的是孟淑梅,她那技术水平,绝对不比大工厂里的工人差。   他们这种小厂,虽然人少,但采用的也是流水线的操作方式,分成了制版、裁剪、缝纫、锁边、钉扣子等多道工序,但是,也会出现一个人负责几道工序的情况,就比如孟淑梅,她负责打版、裁剪,这种技术性比较高的活计,但缝纫、锁边也都十分擅长,可以独立做裁缝,但是,这样的小厂,她这样的人才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的职工只会踩缝纫机。   孟淑梅被选中其实不是偶然的,她站得最靠前,而且,一直抬着头,直视着童装厂干部的目光。就像老师在课堂上时,总是喜欢找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学生回答问题一样。   孟淑梅知道这些工友们都是啥水平,有人一看见领导就紧张,慌乱,技术好也发挥不出来,有些人是技术一般般,这种情况之下,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是最稳妥的。   果然,童装厂的副主任就露出了笑容来,看着她用缝纫机砸出来的笔直线条朝着厂长点了下头。说:“先给你们三百套的订单量。这批货,厂里、市里甚至是国家都十分重视,绝对不能出差错,厂里会不定期过来抽查,如果抽查发现问题,可能会随时取消你们的加工资格,还会根据合同对你们进行相应的处罚,请务必重视!”   厂长头顶上的绒毛随着他拍胸脯的动作在空中飞舞起来,把两人送出门后,立刻找上两位身强力壮的妇女,就去童装厂签合同、领布料和样板。   孟淑梅还有其他工友们送出大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来。   孟淑梅瞧着不知道啥时候出了窟窿眼的窗户,就回去找报纸糊窗户,又觉得报纸不行,太挡光,就回去找自己没用完的窗户纸。   小街街道服装厂所在地是一处民房,跟马志国家的房型和面积都差不多,以前是主人是国民党特务,49年跑去对岸了,统一给房屋做登记的时候,这里就成了无主的空房,归了国有,后来小街街道开办服装厂,为了表示对于集体企业的支持,街道办出面协调,将这处以极低价格租给了服装厂。   正房都被打通了,成了个五六十平米的大通间,冬天取暖全靠一只铁炉子,即便是全天烧煤,也不能让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热乎的,况且,为了节省开销,有太阳的时候,就不生炉子的,所以就必须把保暖做得更好一些。   孟淑梅糊窗户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把炉子从库房里头找出来,扫扫灰尘、搭了起来。   原先以为厂子要黄了,也没有心思管生炉子的事儿,还折磨着到时候把库房那些煤按人头都分了,兹当是顶了工资。   服装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只要把这三百单童装保质保量、提前完成,童装厂就会给他们分配更多的单子,有了这些单子,就能撑到明年。   回纺布厂那边也在努力,跟郊区,甚至周边县市的收购站合作,加紧收购旧衣服、旧布料等,年前应该能够正常供货。   这样的话,服装厂也就重新活起来了。   不过,经此一事,小街街道服装厂的职工们都有了忧患意识,知道饭碗端得不安稳,随时都有倒闭的可能,尤其是厂长,殚精竭虑想给服装厂找到一条更长远的出路。   孟淑梅开始忙碌起来,也史无前例地开始加班了,晚上得一直忙到9:30才能回来。就不得不让女儿承担起做饭的重任,因为她4:30下班,回家来不到五点,比颜国柱回来得早。她握住女儿白皙修长的双手,一再叮嘱,洗菜要用热水,炒菜注意别被油烹到,湿手不要吹风,完了及时擦擦手油。   颜春光真是又感动,又有些无语,胡同里头,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洗衣服、做饭,把家里头的家务活全包了?就这,她妈还对外说她家里的活计一把抓呢。   孟淑梅又把洗碗、收拾屋子、扫地之列的活计安排给了颜国柱,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自然没啥意见。   每天,颜春光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给她妈送晚饭。   早晨,孟淑梅会把自己的中午饭做好,带去厂里,中午在炉子上热热就能吃,就不回来午休了,晚上,颜春光做好饭,先给她妈送过去,自己再回家吃饭。   这天晚上,孟淑梅回家的时候气哼哼的,问了才知道,她碰见一个蹲在5号院墙根外拉屎的,那人见到她,也不慌,还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把孟淑梅给气够呛,骂了那人两句就跑回来了,说:“真不要脸,就差那么几步就到厕所了,非蹲墙根拉!”   也算是破了案了,胡同里头时不时就出现人屎,让早起扫大街的门柱子破口大骂,这是门柱子骂人难得不被他媳妇呲哒的时候。   孟淑梅都回了屋了,想了想又不甘心,出了屋,直奔门柱子家里来了。   门柱子和蔡小花两口子已经熄了灯,孟淑梅在门口听了听,听见屋里头有说话声,便轻声问了句:“小花,睡了没?跟你们说点事。”   蔡小花两口子赶紧把灯拉着,披衣服起来,把人让进屋里。孟淑梅把刚刚自己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   门柱子恨得咬牙切齿,“他妈的,原来是这老小子,可算是让我逮住了!我找他去!”说着找他去,但也没动地方,他就是嘴巴贱,不怼人就难受,但跟人打架,真没那个胆子。   不光蔡小花了解他,孟淑梅也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根本就没劝,而是说:“我看啊,还是找找街道吧,你跟他说,他未必搭理你。”   这人叫李宝根,就住在对面的四号院,人送外号“三青子”,三青子这个词,通常形容的是蛮横、撒泼,不讲理的人,可见此人人品如何。   今年也得有四十七八岁了。年轻的时候跟着帮会的人在一块混,因为没混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划分成分的时候,也给他划分成了城市无产阶级。那会,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只是经常打老婆。后来,街道的妇女干部给他老婆做主,让两人离了婚。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又嫁了人,可巧,嫁得也不远,就在5号院。   这李宝根后来也结婚了,娶了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二十来年过去了,寡妇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最大的那个孩子在保温瓶工业公司工作,厂址在郊县昌平,以让带孩子名义,把他妈接过去了。   也就是说,李宝根又剩了孤家寡人一个,就又开始想起他的前妻和孩子来,就想恢复往来,但几十年了,生活在同一条胡同都是见面不说话,他没给过那孩子一分钱,那孩子也兹当没有他这么一个人,这会儿他想往来了,怎么可能?   他去一次,他孩子就赶一次。李宝根由期待变成了怨恨,就开始想方设法的恶心人。   李宝根拉屎的地方就在5号院院墙外,很难说他不是故意挑在这里。   想起李宝根的这些事儿,蔡小花就很为刘淑兰打抱不平。   刘淑兰就是李宝根的前妻。   当初她是怎么挨打的,他们都看在眼里,那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李宝根打媳妇都不用啥理由,今儿做菜嫌了,一筷子就扔过去,明儿洗脚水不够热,一记窝心脚就踹过去。   邻居们劝了,找李宝根说理,一开始还管点用,后来他就皮了,耍起无赖,说我家里的事儿,你们管得着吗,我媳妇,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又没骂你们家的媳妇,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要不是当时的街道办和派出所介入,强势令两人离了婚,刘淑兰这会儿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两人离婚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八九岁,是个大孩子了,李宝根还试图用孩子绑住刘淑兰,结果孩子自己去找了街道办,说自己跟他妈,李宝根没办法了,就说不让这孩子姓李,一分钱都不会管他,以后在外面挨饿、受冻、要饭都别回来求他。   那孩子也是硬气,头也不回就走了。   当时5号院住了一位孤老太太,心眼很好,可怜母子两个的遭遇,就收留了他们。虽然刘淑兰不太想留在这个伤心地,但实在没有可去的地方,就留下来了。   后来老太太乡下的娘家侄儿过来投奔,一来二去就和刘淑兰好上了,成了家。   那位娘家侄儿在乡下原本是有妻有子的,结果一场病,两人没扛过去,都没了。本来就说好了,将来由这位娘家侄儿给老太太抚养来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想早点离开伤心地,便过来了。跟刘淑兰成家后,两人给老太太伺候走了,也把孩子养大了。   这位侄儿虽然是乡下来的,但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村里的游击队,小小年纪就杀过鬼子,手上见过血的人气质不同,身上有功夫,李宝根虽然对于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结了婚,十分气愤,但不大敢招惹那位。   很快,他也结了婚,本来以为,这位新媳妇也逃不掉被李宝根抬手就打的命运,谁知道,李宝根就跟转了性似的,非但不对新媳妇动手,反而对她好得不得了,对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是爱屋及乌。起初,邻居们以为李宝根是为了气刘淑兰,可天长日久地观察下去,竟然发现他不是装的,是真的转了性。   这些年来,李宝根辛辛苦苦帮着养那三个孩子,对亲生儿子一毛一拔,分逼没付出过,对那三个孩子却是掏心掏肺的,哪个邻居提起来不说一声糊涂呢。都说李宝根将来肯定得后悔。   老辈话说,养儿非亲,何必费心,虽然那有良心的孩子不少,可李宝根这样的人,本性在这儿呢,就有本事尽心尽力养活了人家,又不让人家念他的好。   所以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甜水井胡同的邻居们一点不觉奇怪。   成了孤家寡人后,李宝根“三青子”的本性又回来了,也大概是忽然就无所顾忌了,连刘淑兰的丈夫也不惧怕了。不过被人家胖揍一顿之后,到底不敢再去人家家门口了,就想办法的恶心人家。   你想恶心人家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可你干嘛连累我啊!   我从一个好好的修车师傅沦落成为扫大街的,我容易吗我,还得三不五时地给你铲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晚,门柱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把李宝根给恨得啊。   早晨,颜春光往夹道里头撒小米喂鸡的时候,就听见了外面哄哄吵吵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正在做饭的孟淑梅说:“对面好像是打起来的。”   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只能听到几个音节,再联想到昨晚的事情,被打的该是李宝根。   孟淑梅让颜春光看着点火,自己匆忙跑出去,经过门家的时候还往里看了一眼,门柱子和蔡小花都不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架者之一。   对面的院子里挤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里的,抄着手、踮着脚往里面瞧着看热闹。   孟淑梅捅了捅跟她相熟的一位,问是咋回事。   那人告诉他,早起刘淑兰的丈夫就冲到了4号院里,两脚把门踹开,从被窝里拽出李宝根,就开始打。   一开始李宝根是懵的,被打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跟刘淑兰丈夫对着打,不过不是人家的对手,又生生挨了好几下。   邻居们听到动静过来拉架,刘淑兰丈夫这才松了手,指着李宝根咬牙切齿,痛骂他大晚上在5号院门口拉屎的事情。   而今天早晨,门柱子根本没动那坨屎,就明晃晃摆在5号院外,谁见了谁捂嘴,绕着走,咒骂一声:哪个缺德玩意干的,不得好死!   李宝根干出这么没德行的事儿,邻居们也不想护着他了,尤其是5号院的居民们,纷纷开始指责李宝根。   李宝根被一个人看见了在外面拉屎,能跟人嘻嘻哈哈,一点都不在乎,可面对着这么多的指责,也觉没脸,然后就是暴怒,就开始转移话题,指责刘淑兰丈夫没好心眼子,这么多年,教唆儿子不搭理他。   刘淑兰丈夫就骂他不配当爹,说儿子是他养大的,跟李宝根没关系,他儿子在昌平呢,让他找自己的儿子去,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李宝根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跳起来就要和刘淑兰丈夫拼命,被其他人七手八脚拦住,根本进不了人家的身,自己身上却被人又是踢、又是掐的,挨了好多下,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看完了热闹,孟淑梅和蔡小花结伴回来,这才知道,门柱子扫完了大街,等天亮后,先去了5号院,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带着5号院的人过来看证据。刘淑兰丈夫一听这情况,就知道李宝根是针对他,撸起袖子就奔了4号院。   蔡小花说,门柱子跟5号院的人都说好了,今天去派出所报案,去街道革委会告状,非得把李宝根弄进去待两天不可。   孟淑梅回来跟丈夫和女儿说:“咱这派出所做事太温和,肯定就是批评教育两句就完事,还不如找工纠队呢,抓回去打一顿,啥臭毛病都改了。”   果然,派出所和街道的人都过来了,但也只是批评教育,叫李宝根把自己拉的收拾干净就完事了。   派出所和街道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说李宝根这样的人经历了人生变故,这会儿正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再逼他,容易走极端。   孟淑梅听了这话十分不认同,李宝根这样的“三青子”走极端,那不可能,他比谁都惜命。但凡他有点囊气,早就找去昌平了,哪还会在这条胡同的一亩三分地上作妖。   孟淑梅再次看见李宝根时,他揣着袖子歪歪斜斜靠在4号院的外墙上,一脸哀怨地盯着对面的5号院。忽然瞧见孟淑梅,他身体正了正,质问:“是你把事儿说出去的吧?”   孟淑梅明知故问:“啥事?”等一会才恍然大悟,“碰见你在5号院门口拉屎的事儿啊,是啊,是我,你也没说让我保密啊,嗨,你早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家庭妇女嘴上就没有把门的。”   李宝根给气个够呛,伸出手指头来指着孟淑梅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淑梅笑了笑,语重心长:“我说你呀,也别盯着5号院了,人家那几口人,没一个欠你的,你去找茬,你看看这条胡同里,哪一个向着你?你越闹,理越亏,我这话可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这话听在李宝根耳中,忽然就觉鼻子酸酸的,心想着,孟淑梅这人还是挺不错的,这话是肺腑之言,就是嘴不好,大嘴巴嘚嘚嘚,有点事到处说,但也不能怪她,这胡同好多妇女不都是这样嘛,自己那天是咋了,咋就不知道躲躲,就被人发现了呢。   他到底还是不够道,脸皮不够厚啊!   颜春光手头上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所有的资料都汇报到刘处长那里,等他审核过后,再往上提交就可以了。   这一阵子,她天天上午到车间去,见缝插针跟人交流,下午就在办公室里改写材料,忙忙碌碌的,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下班回到家,正准备生火,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打头的是那位叫刘继红的大院子弟,薛铁军的女朋友,身后跟着的是表情有些尴尬的高家英。   自从上次高家英请了刘继红来家里吃饭后,又陆续带着她来过两回,不过都没碰上颜春光,刘继红想来家里找颜春光,但都被她拦住了,跟她说了颜春光有个强势又厉害的妈,颜春光什么都听她的,要是说了什么不太利于颜春光的话,被她妈给骂一顿就不好了。   刘继红这才趁着家里头只有颜春光的时候找过来。   她过来倒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单纯好奇。她听薛铁军的兄弟们说了,薛铁军以前没谈过对象,对其他女的也不感兴趣,唯一喜欢过的就是这个颜春光。   可这位颜春光却不识抬举,对薛铁军不屑一顾不说,也不怎么接受他的好意。   刘继红的心态就微妙起来,对颜春光起了带着酸意的好奇心,带着审视、对比、轻蔑的态度探究她的事情。   高家英隐隐能够明白刘继红的这种心态,知道她对颜春光没抱什么好意,也在劝阻对方不要平白无故招惹颜春光,但刘继红岂能听她的?   注意到高家英有些歉意的目光,颜春光没有回应她,指指靠着墙根的沙发,礼貌地说:“请坐”,而后蹲下来继续生炉子,说:“我等会得给我妈送饭,所以得先生火做饭,你们两个自便。”   刘继红抱着胳膊,打量着屋里的情形,而后施施然坐下,高家英却没坐,蹲在颜春光身旁,说:“我帮你。”   颜春光没拒绝,将生炉子的活让给了她,自己去对面掏炉灰。   刘继红目光落在颜春光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而后,眼睛里透露出一丝黯然。   长得比自己好,个子比自己高,身材更匀称,干部身份,家庭条件也不错,要是她不是自己的情敌,刘继红可以客观地说一句,这是一位很不错的姑娘,在婚恋市场上十分抢手。   可她是薛铁军喜欢过的人,这样的好条件就让刘继红别扭得不行。她站起来,走到颜春光身边,居高临下看她。   颜春光将炉灰弄干净,开始往里面续柴火,将柴火横竖搭在一起,便于通气燃烧,而后拿着小铲子铲了荆条筐里面的小煤块,往柴火上面铺。   高家英已经把正房的炉子点燃了,叫颜春光过来引火,颜春光答应一声站起来。眼看着颜春光的脑袋要撞上自己,刘继红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颜春光朝着刘继红笑了笑,“抱歉,差点撞到你,你到沙发上去坐。”   刘继红的心思高家英都能猜到,颜春光又岂能猜不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发现刘继红对自己的敌意,况且,刚刚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得出来。她觉得很好笑,只能感叹刘继红日子过得太好了,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才能有精力关心起自己来。   刘继红狠狠瞪了颜春光一眼,像是故意要和她对着干似的,没到沙发上坐,就一直站在原地。   眼看着颜春光把铜壶里的水烧热了,倒在菜盆子里面准备洗菜,从从容容,不急不躁,高家英又要帮着洗菜,这次却被颜春光拒绝了,说:“你好朋友还在呢,你陪她吧。”   高家英只好停了手,这会儿她反而闹不清楚刘继红的心思了,都来了这么半天了,就坐在那边,端着一张不阴不阳的脸,一句话都不说,她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刘继红也不知道,她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又能说什么?她就是想靠近颜春光、研究她,观察她,但又绝对不可能给她好脸色,跟她寒暄客气。   高家英开口:“那个啥,薛哥晚上要带继红去北海那边玩,薛哥这会儿还有事,所以继红就来找我了。继红她是想和你认识下。”   这话说完,颜春光没搭茬,刘继红也没接话,高家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轻咳一声说:“那个春光,你做饭吧,我不打搅了,就是带继红过来认认门,那我们就走了。”   说着,她就用眼神示意刘继红跟她走,刘继红没动,她拉着对方就走了。   等他们走出了门,颜春光才笑着说:“慢走。”   晚上,高家英又来了,被颜春光带到自己的房间里。   高家英一进门就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春光,那会是刘继红非要来家里找你,我拗不过她。”   颜春光点了下头,无所谓的意思。   高家英说:“春光,我虽然和刘继红交朋友,但跟她的关系也就那样,她这人太傲气了,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些胡同长大的,估计在她心里头,我就是跟班、碎催。”   颜春光没有作出评价,就是笑了笑。   高家英像是在跟颜春光解释,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苦闷,“梁小军一直不带我见他的父母,也一直不肯对外承认我俩的关系,正好,我跟刘继红认识了……”   高家英无法跟颜春光解释自己接近、讨好刘继红的原因和目的,因为行为驱动了她的脑子,是一种直觉,她也解释不清为了什么,大概因为她也是大院子弟,大概因为她是梁小军的发小,大概因为搭上了刘继红,就可以出入总政大院……   总之,就是复杂的,多种多样的,但也可以总结出来一句话,就是想要利己,从她身上赚取好处。   颜春光能说什么?也实在无话可说,毕竟刘继红来了,不言不语的,也没说过分的话,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高家英握了颜春光的手,坚定地说:“春光,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几十年的感情,在我心里头,你比她重要得多,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说实在的,颜春光对刘继红挺好奇的,便又问了些她的事情。   高家英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又说:“刘继红就是太喜欢薛铁军了,我就纳闷了,她怎么就看上薛铁军了呢,大院里那么多条件好,长得好的她不选,真是傻帽一个。”   颜春光:“大概这就是爱情吧。”   薛铁军对于普通的家庭来说,都不是个好女婿的人选,更何况是刘继红那样的家庭,两人好上的事情,恐怕家里人还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有闲心来关注自己这个假想敌。   有那个工夫,赶紧让薛铁军找个正经工作,上班去,让女方家庭看见他的转变,还有可能接受他,否则,就得是被拆散的命运。   正事不干,干些有的没的,可见也是个糊涂蛋。   高家英又闲聊几句,总算是把话题又扯到梁小军身上,说到梁小军父母想逼着他去当兵,他不肯,父母就断了他的生活费,没办法,高家英只能把自己一半的工资借给了他。   颜春光以为高家英要跟自己要钱,正想着少不得又得拿孟淑梅同志当借口了,却听高家英说:“梁小军家里头有一件将校呢大衣,你能不能要了?”   颜春光心中一动,将校呢的啊,这个季节穿再暖和不过了!这种大衣不在市面上流通,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是部队发的正经货吗?”正经货是部队中高级军官穿的,市面上也曾经出现过仿制的,但不管是质量和做工都没法比。   瞧着颜春光有兴趣,高家英立时来了精神,说:“对,是梁小军他爸的,给他穿了,正经的部队货,我看了,也上手摸了,暖和得很!”   颜春光:“多少钱?我刚上班没赚几个月的工资,要是价格合适,我买了给我爸穿。”   百货大楼的呢子大衣一件50块钱左右,部队出来的货,虽然是旧的,价格应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买,肯定不能给你高价。”高家英想了想,说:“梁小军想卖三十块,我做主,二十五给你行不行?”   二十五块钱买一件将校呢的大衣,颜春光十分心动,她问:“一下子便宜了五块钱,梁小军不会说你吧?”   梁小军认识的人不少,但身边的朋友全都是跟他从小长大的大院子弟,人家家里头都不缺这个,又不能到黑市摆摊去卖,就只能委托高家英帮着代卖。   能买得起将校哪的人,高家英能想到的,也就是颜春光。她一个月能赚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而且,极为孝顺。他爸腿不好,将校呢的大衣正好把半条小腿都能盖住,所以,她直接就来找颜春光了。   梁小军的预期价格是二十元钱,就这,已经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她还可以从中密下五块钱。   “不会,咱俩啥关系啊,给你便宜些是应该的。”高家英笑着说。   颜春光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还是算了吧,25块钱买一件将校呢的大衣,确实不贵,但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骂我一顿不可。”   高家英就露出失望的表情,脑子里想着,如果颜春光不卖,那还能卖给谁去。   颜春光接着又说:“要不然这样,你再和梁小军商量下,看二十块钱能不能卖?你也别为难,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咱们不讲人情,就讲买卖,好不好?”   她想便宜些把大衣买到手,但不想欠高家英的人情。要不然,她这位发小,明儿就会想着让自己把人情还回去。   高家英要说的话被堵在嘴巴里,甚至怀疑,颜春光是不是读取了她的心声,她怎么就能精准跟她砍价呢!   颜春光当然读不了她的心声,只不过是对高家英一贯的了解罢了。这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上了初中,两人不在一个学校上学之后吧,她去商店,顺手帮着带根铅笔,回来多收颜春光一分钱。   这年头,顺手捎带东西,是你来我往的平常事儿,谁会加价呀。再说,商店里商品价格都是固定的,十分容易被拆穿。颜春光没有多给那一分钱,高家英恼羞成怒,好几天没搭理她。   之后,颜春光便没有再在金钱上和她产生交集了,但小时候的记忆还在。   高家英十分犹豫,很想说不行,但又担心颜春光不买。这件将校呢大衣卖不出去,梁小军就没钱还给自己,也没钱跟他的大院朋友们出去吃喝玩乐,就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女朋友的身份了。   她咬咬牙,说:“二十就二十!”   颜春光就笑了,说:“好,那我买了,不过咱们提前说好,我得先看东西再付钱,如果大衣有破损,有明显的污渍,那我肯定不能给二十块。”   在小街道服装厂第一批300单童装通过质检,被送往燕市童装厂的那天,颜国柱穿上了五六成新的将校呢大衣。   深姜黄色,板正笔挺,穿在颜国柱身上十分合适,用孟淑梅的话说就是,年轻了十岁,要是再戴上帽子,还以为他是部队首长呢。   直夸这二十块钱花得值。   颜春光对这件衣服也十分满意,为此,还和高家英说,如果有女士的呢大衣,或者军大衣,她都要。   父亲有了,她也想给孟淑梅同志弄一件,不过女士的呢大衣忒少,也没抱太大希望,她更想要军大衣。   普通的燕市市民,冬天穿的衣服一般是里面一层秋衣,中间是薄厚不一的棉袄,最外面一层厚些的外套,屋里、外边都是这一身装扮,但像是条件好些的人家,秋冬就有大衣穿,里面配上件毛衣,在热乎的屋里把大衣脱了,出门在外时,再把外套穿上,就方便许多,也不容易感冒。   但大衣的价格,一是贵,二是不好买。   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军大衣,基本上都是仿版。正品版型挺阔、裁剪规整,棉花絮得厚实、均匀,用的是国棉二厂成立研发小组专门研发面料,叫三元混合布,涤卡、涤棉和棉构成,不容易磨损,不容易变形、保色性强。   一件军大衣穿个十几二十年,完全没问题,要是真能弄来,她愿意加点钱。   颜春光算计着买军大衣的同时,卖家梁小军也在犹豫,要不要把家里的军大衣卖掉。   将校呢大衣,是1965年,取消军衔制之前,为校官以上配发的礼服,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发了。   他那件将校呢大衣,是他父亲的,他讨要了好几次,才跟父亲要来,要不是实在没钱花,绝对不可能把主意打到这件衣服上。   他去信托商店问了,这么一件大衣人家回收的话是10块钱。信托商店有点类似于以前的当铺,不过是国营的,所有物件都是明码标价。   他都想好了,要是二十块钱卖不出去的话,他就狠狠心送到信托商店去。口袋里头没钱的日子太难受了。   高家英给他赚回来二十块,他头一回觉得,交了这么一个女朋友,还是有好处的。只是,他没有军大衣,军大衣是父母的。8年才发一件,也只有一人一件而已,要是卖了,他们绝对得把自己抓进来毒打一顿再关禁闭!   于是,他就开始琢磨,自己认识的人里头有哪位是缺钱、败家又好忽悠的,他可以在中间当个二道贩子,赚个差价。   缺钱败家的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但好忽悠的却想到了一个。 [40]唐处长成了颜家的座上宾:到了11月末,晚上气温能到零下十多度的时候,孟淑梅穿上了七八成……   到了11月末,晚上气温能到零下十多度的时候,孟淑梅穿上了七八成新的军大衣。袖子有些长,也有些肥大,但着实暖和,足以扛得住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   她穿着去了服装厂,指着刻有五角星纹样的电木纽扣让大家看,抱怨着说:“我闺女忒能花钱,我有大衣,她又非得给我买了一件,说她还不听,真是没办法。”   招惹来一众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她心里偷偷笑着,无比满足。   尝到了甜头的梁小军思路打开,用赚到的五块钱差价带着高家英到老莫搓了一顿。但没有把自己赚了差价的事情告诉她。高家英欣喜不已,梁小军能带自己来这么贵的地方,那肯定是看重自己啊。   在吃饭的时候,便又提到了上门见他父母的事儿。   “你怎么这么扫兴,正吃饭呢,搞得我都没胃口了!”梁小军把叉子一扔,装在瓷盘上,发出“咣当”的清脆声响,招来周围的客人往过看。   高家英脸一红,忙低下头去,觉得在这种场合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分丢人。   好一会儿,梁小军才缓和了语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我跟我爸妈的关系特别差,我正跟他们做斗争呢,这会儿你让我跟他们说,我谈了对象,你说他们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高家英咬着嘴唇,寻思着他的顾虑没错,他爸妈还得把他不想去当兵的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于是便说:“行吧,算你对,不过这事儿你得放在心上,不能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拖着我,我也不是没人要!”   梁小军少不得要哄着她,“放心吧,等时机成熟了,我肯定会说的。”   高家英就又高兴起来。   梁小军趁机说:“你问问你们那胡同的人,有没有想要自行车的?便宜,150块。”   高家英吃了一惊,“你要卖自行车?”   梁小军:“我骑的那辆是家里的,我哪儿敢卖,是一个朋友。”   高家英追问:“哪位朋友?”   梁小军:“我的朋友那么多,你又不都认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你就问问有没有人买就得。”   高家英自然而然就又想到了颜春光,她妈早就念叨着要买自行车了,但一直没有弄到自行车券,她大包大揽跟梁小军承诺:“一定帮你朋友找到买主。”   却不料,颜春光跟高家英说,自行车她不买。   自行车要到非机动车管理处去办理牌照和驾驶证才能上路,而管理处需得看到自行车购买证和钢印号码卡才能给办,而这两样东西是在购买自行车时,卖方提供的,只有售卖自行车的百货大楼才有。只有办理了证件,才能证明这辆自行车是属于你,才是你的合法资产,即便是丢了,凭着打上去的钢印,也有找回来的可能。   可如果买这种旧的,没有办法办理牌照,万一丢了,就真的没地找去了。还有一个隐患,因为是违法交易,假如这辆自行车的原主人如果找来了,说自行车是自己丢的,你就得无偿把自行车交回去,还没有任何赔偿。   这跟买件大衣的性质完全不一样,颜春光宁可不买也不会承担风险。   高家英又劝了几句,颜春光坚持不买,她的脸子就拉了下来,把自己的不高兴显示给颜春光看。   颜春光不可能为了哄她高兴就损失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不高兴也没用,提议说:“要不你再别人问问。”   高家英站了起来,说:“行,我去问别人,你可别后悔。”   事实证明,颜春光没有买那辆自行车是正确的。   这天下班回来,就发现正院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把前院通向正院的垂花门都给堵住了,颜春光一时半会过不去,就找了个认识的人问到底咋回事。   那人也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只说是隔壁笑声胡同姓胡的一家人过来找高家英算账了,原因是高家英把一辆自行车卖给了胡家,结果自行车的原主人报了案,而后不知道怎么地就知道自行车卖给了胡家,就带着警察过来,把自行车骑走了。胡家人不甘心,就来找高家英算账了。   颜春光倒抽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蹚这趟浑水,要不然,今天过来要账的就得是孟淑梅同志和颜国柱同志了。   她小声说“麻烦让让”,从人群里钻过去,人家看着她是这个大院里的住户,就给让出来一条路。   路过的时候,她瞧见高家英被胡家几人围着中间,蹲在地上蒙住脑袋,呜呜地哭,胡家人诉苦的诉苦,怒骂的怒骂,还有愤愤然跟围观之人讲述自己的猜测,说高家英在玩仙人跳,跟那些人商量好了的,就为了骗他们家的钱。围观之人纷纷说不至于,高家英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儿。胡家人不肯相信,说除非高家英把钱还给他们。   高家英还冤枉着呢,本想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可是听到这样的指责忍不住了,抬起头来:“我没玩儿仙人跳,我都跟警察说过了,自行车是总政家属院梁小军替他朋友卖的,我就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即便是赔钱,也是他朋友赔给你们,跟我没关系!”   胡家人听她一点不知道悔改,也更生气了,“反正我就找你,你不还,我就在这儿等你爹妈回来,你们家不还,我跟你们没完!”   没想到,第二天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办公室里,颜春光又听到了这件事情的另外一部分,也没想到,这事儿弄得这么大。   王蔓菁直打哈欠,打得双眼通红,跟哭过了似的,把颜春光吓了一跳,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儿,她最近又喜欢上了一位男同志。确切地说,是又认为某位男同志暗恋她,沉浸在喜悦之中,颜春光倒是时不时就打击她一下,唯恐再像唐铮那样,让她自己痛苦,也给别人带去麻烦。   王蔓菁却说不是,是昨天他们大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她跟着凑热闹,凑到下半夜,导致睡眠不足。   听着听着,颜春光便将她叙述的事情跟高家英联系起来,渐渐拼凑出整件事情的大概。   梁小军卖东西尝到甜头,就想当二道贩子,选来选去,选中了林海军,对,就是颜春光第一次去莫斯科餐厅吃饭时,在餐桌上遇见的那位,唐铮给接风的军官的弟弟。   林海军跟梁小军虽然不算是一个小团体里的,但年纪相差不大,也算是关系不错,性格软和,耳根子软,最经不得劝。   梁小军也不知道怎么跟林海军聊的,聊着聊着,就忽悠着林海军把家里的自行车弄出来了,卖了120块,给了林海军100,自己昧下20块。   林海军家好几辆自行车,他把自己的卖了,还能骑他哥林海鹏的,反正他哥前几个月刚回来一次,接下来两三年都不见得回来,到时候随便找借口就能把事情遮过去。   梁小军跟林海军的计划万无一失,谁料,林海军有个细心又聪明的发小方丹。   她发现林海军骑他哥自行车时还不觉奇怪,发现他忽然有了好多钱,大手大脚买不要票的高级食品送给她时,开始起疑了,便开始盘问钱的由来。   林海军耳根子软,嘴巴也不硬,被方丹软硬兼施审问之下就把事情全吐露出来了。方丹一下子就火了,把事情捅到了林海军大姐那里。   都是孩子的事情,他父母亲自管不合适,他这位大姐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立马就拽着林海军,找去了梁小军家。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梁小军父母只觉无地自容,梁母承诺自己会把自行车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赔偿一辆新的,梁父则抽出裤腰带就开始暴揍梁小军。   得知消息的人们纷纷过来劝阻,都怕梁父把孩子给揍坏了。王蔓菁就是那个时候去的,她不住在总政大院,但她大姐住在这边,今晚她跟外甥、外甥女一块去看了电影,回来的时候本来就晚了,又赶上这场热闹,便也跟着两个外甥一起过去,以安慰梁小军的名义把事情搞了个七七八八。   而后得出结论:“这个梁小军太坏了,资产阶级思想泛滥,私卖东西不说,自己从中间赚差价!他爸说了,这样的玩意儿不配进入人民军队,必须到乡下去,接受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   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梁小军把那20块钱还了回去,养好伤后,悲悲戚戚背上行囊,去插队了。   梁家将卖自行车的120元还给了胡家。高家英虽然不用赔偿胡家一辆自行车的损失,但被对方这么一闹,在这一片区域的名声就差了,又被高达明和马彩云狠狠骂了一顿,直说她不争气,给他们丢脸了。   他们两个自诩厂长和厂长夫人,都是有身份、地位,高家英的事儿对他们是沉重的打击。   他们也是再这个时候,才知道高家英谈了个大院子弟对象的事儿,要是早些知道,他们应该是高兴的,可现在弄成这样,就让高家英赶紧跟那个人断了。   断不断地,也就那样了。   自从出了这事儿,高家英跟梁小军就没见过面。她通过刘继红,给梁小军写过信,捎过东西,梁小军把东西退回来,让刘继红捎了口信,说是他要下乡了,两人就这样吧。   这就是要分手的意思,高家英倒也没多难受,只是失落不已。   细细想来,她对梁小军能有多深的感情呢?不过就是迷恋他大院子弟的身份,渴望他能带着自己一起住进去,享受大房子,享受有室内厕所,冰箱、电话、电风扇的豪华日子罢了。   她只恨觉得自己选错了对象,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   因着手头上的工作都完成了,11月月末的这几天,颜春光就清闲起来,又跟着彭爱青忙乎起晚会排练的事情。   每年的表彰大会,都是颁奖和表演节目穿插着来的。   节目丰富多样,有合唱、独唱、独舞和群舞还有变魔术等等。女主持人自然就是肖珊娜,而男主持人则是马越。   王明月瞧着两人在一边对词,就努努嘴,泛着酸气地说:“瞧他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肖珊娜是广播员,长得也好看,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国棉一厂男同志们心目中的“阿诗玛”,三不五时就收到一封具名或者不具名的求爱信。国棉二厂也有很多人喜欢她,据彭爱青说,当年她进厂后,也有不少热心大姐给介绍对象,只不过后来听说她父亲是厂里管生产的副厂长后,给介绍的就少人,当介绍人也得掂量掂量双方的条件是否适合,如果差距太大,那就不是帮忙,而是得罪人了。   所以这朵高山上的雪莲花至今还是单身。   王明月喜欢马越很久了,最近越来越不加掩饰了,但到底是女同志,还是矜持的,于是就不露声色地表白了,却被马越不露声色地拒绝了,伤心之余对马越也产生了怨怼,看见两人在一块,心里头就泛酸水。   颜春光没接这话茬,跟着过来的王蔓菁却接话了,“你还别说,他俩确实挺相配的。”   王明月白她一眼,“哪里相配了,啥眼神!”   王蔓菁立时目瞪口呆:“明明是你说他俩般配的!”   王明月想说我说的是反话,用你搭什么茬,但到底没说,狠狠瞪了王蔓菁一眼,一扭身去别处了。   王蔓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就要跟上去和对方理论,颜春光连忙拉住了她。   王蔓菁瘪瘪嘴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颜春光,你说,是不是她说的两个人般配?”   颜春光:“好了,好了,别在背后说这种话,万一传出两人的桃色新闻就不好了。”   只要一男一女在一块,就会有人产生联想,可颜春光瞧着,肖珊娜和马越两人就是纯纯的工作关系,不掺杂男女之间的感情。   中午吃了饭,颜春光见办公室的暖壶空了,就拎了暖壶去打水。   水房在办公室后身的锅炉房里,一方面给办公楼供暖,一方面供应热水。刚走下楼梯,马越也拎了暖壶追过来。   宣传处和共青团和工会经常合作,所以颜春光跟马越也比较熟悉了。   “我本来打算等会去办公室找你,正好在这里碰上了。”马越长相斯文,说话温柔,像是旧时代的那种书生,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跟他相处很舒服。   他拎着一个红皮带花只有把手没有提梁的暖壶,一看就是领导办公室里的。   “马干事找我什么事儿?”颜春光问。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份大字倡议书,是倡议共青团员在车间主动担起责任,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的,大概一百来字。”   在颜春光来之前,这种工作当然也不是没人做,可颜春光来了之后,发现她的字写得更好看,更规范后,大家就喜欢找她了。   这对于颜春光好也不好,但从短期来说,还是好的,有人过来求着办事,就很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颜春光满口答应:“行,到时候你把稿子和纸带过来就行。”   马越就露出笑容来,夸了颜春光两句,比如她写字好,好说话什么的。   打水的时候,马干事将自己的暖壶放到一边,想要帮颜春光接水,被她拒绝了,“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一排好几个水龙头,又不是自己干不了的活儿,没必要叫别人帮忙。   马越就一个暖壶,接好了就在一边等着颜春光,又跟她结伴回来。走着走着,忽然说:“对了,春光同志,我这里有两张大华电影院的电影票,叫《艳阳天》,是今年才上映的电影,这个周末,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颜春光的心脏猛然一跳,这是在约会自己?她迅速做出决定:“这周末我有事,就不去了,谢谢了。”   马越有些失望,但声音依旧温柔,“太可惜了,那下次的吧。”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在楼梯口分别的时候客客气气说声:“我先走了,回见。”   不多一会儿,马干事带着稿子和粉纸过来,也和平常一样,没见任何异色。   颜春光心中的担忧略略放下。她才来国棉一厂几个月,还没站稳脚跟,可不能跟别人弄出桃色事件来。瞧着王明月的那个劲儿,要是知道马越想约她看电影,还不想办法针对自己?她可不想招惹一身臊气,决定以后一定要和马越保持距离。   颜春光下班回来的时候,颜秋芬正带着孩子蹲在后罩院门口。王玉芝小声跟她说,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让在家里头坐着等,她也不乐意,就在外面站着。   小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嘎巴在脸上糊着,一下下地吸着鼻涕,瞧见颜春光,立时张着小手扑过来。   颜春光连忙将孩子抱进怀里,摘下手套,用暖和的大手焐着冰凉的小脸蛋,“冷不冷啊你。”   小阳嬉笑着,说:“可冷了。”   颜春光掏钥匙把大门打开,又将客厅门打开,先弄了点红糖,用暖壶里的水沏了,叫孩子抱着茶缸子焐手,自己则赶紧生炉子。   颜秋芬瞧着小妹一句话不说,一眼也不看她,不禁又是怒气上涌。   “颜春光!”   她刚叫了颜春光的名字,就被打断。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跑回娘家来大发脾气。”   要不是长得相像,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大姐和大哥不是爹娘亲生的。孟淑梅同志为人处世极为精明,颜国柱也不是傻的,要不然那么多的雕漆学徒工,怎么他就能进了国营的雕漆厂,还成了5级工,可这两个都堪称聪明的人,却生出两个傻子来。   别说颜春光看不上她的哥、姐,他们身上真没多少能让她瞧得上的地方。孟淑梅和颜国柱那么疼爱孩子,其实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两人哄好,这两人却一点心都不愿意用。她也不是没有苦口婆心过,可没用,两人不知道是长了榆木脑袋还是铁石心肠。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尊重。   听了颜春光的话,颜秋芬泄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等颜春光将炉子生起来,就去父母房间柜橱里拿了一块牛舌饼给孩子慢慢吃着。   小阳一看见牛舌饼眼睛都亮了,口水立刻滴滴答答往下掉。颜春光实在看不下去孩子那邋遢样,兑了热水,叫颜秋芬给孩子洗洗手脸。   颜秋芬怀孕之后,就没再去上班,把在大众浴室当看座员的工作借给了婆家小姑子,据说工资两人对半分。去年,她曾经试图把工作要回来,但丈夫劝、婆婆劝,她就打消了念头,专心带孩子,瞧着小阳这样子,也没带得多好。   颜秋芬给孩子投洗毛巾,还一边跟孩子说话“还是回姥姥家好是不是,一来就有点心吃,暖暖和和的对不对?”   小阳懂什么,立刻就高兴地嚷着:“我爱来姥姥家,妈妈咱在姥姥家住不行吗?”   孩子口齿不大清楚,颜春光没听清,颜秋芬还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看着颜春光。   颜春光没搭理她,即便是父母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让颜秋芬住进来的,只是没想到,经过了上次的事情,这位大姐还没有死心。   她转头,对着小阳温柔地笑,说:“小阳,你姓吴,姥姥家姓颜。”   小阳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又有些骄傲地显摆自己知道自己的大名,说:“我知道,叫吴志刚!”   颜春光就夸了他两句,孩子一脸牛舌饼的渣子,一只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渣子掉了浪费。   颜秋芬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由得又是大怒。   “颜春光,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家是爸妈的,可不是你的!”   颜春光没和她吵,也没搭理她。   今天晚上吃小米粥就白馒头。馒头是从国棉一厂食堂买的,之前的面点师傅因着查出来贪污公家的东西,数额巨大,被开除了,新来的这位面点大师傅是华北平原人士,擅做面食,尤其是馒头,也能做出花样来,有大碱开花馒头,还有戗面馒头,玉米和白面的两掺馒头等等,比利民饭店的馒头好吃多了,孟淑梅吃了一次就爱上了,之后家里都不怎么蒸馒头了,就靠着颜春光从食堂买了往回带。   因着太抢手,只能限购,一位职工最多能买五个,但架不住个大啊,颜春光这饭量也只能吃一个半,顿顿都买上几个,家里就屯了十来个大馒头了。   这种天气,也不怕坏,往外面的小缸里一放,能吃一冬天。   颜秋芬到底没抢儿子的牛舌饼,可是一见这大馒头,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盯着颜春光往锅里头放馒头,瞧着是没有自己的份,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一阵后,她才又说话了,“我今天来,不是为着自己,是冬至。”   颜春光淘着小米,小米里头会有些小石头什么的,需要反复在盆里煞,大概就是利用冲击力,让更重些的小石子浮到上面来,方便挑出去。少了这道流程,就牙碜。   见颜春光没搭茬,心里头骂上一句:这个死丫头,当了干部后更看不起人了,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他说往家里头连着来了两封信,家里头都给回信,他特别后悔,让我回家里头跟爸妈说一声,他做得不对。”   颜春光把米淘好了,放在洋锅里头,舀了水,坐在炉箅子上,然后把馒头蒸上,又去西屋取了几样咸菜。着实不太想开口,但凡要开口,就是刻薄话:你刚跟父母闹成了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不知道吗,还跑来给颜冬至讲情面。   她不大愿意说,浪费口舌,说了也是对牛弹琴,这个大姐,但凡能听进去娘家人的劝,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她也不愿意劝,虽说是亲姐姐,可谁对她好,她坑谁,搁谁也受不了。   小米粥开锅的时候,颜春光把锅盖掀起一条缝。这个时候,颜国柱回来了,进屋看见站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惊讶一瞬,随即板起脸来。   颜秋芬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将校呢大衣上,想到丈夫这一阵子苦口婆心劝说她和家里头搞好关系。   “爸一个月赚70块钱,顶我3个月的工资了,雕漆厂福利又好,他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都够咱们一家三口吃的了,再说还有那座院子,冬至在乡下插队,眼看着就要扎根在那边了,这套房子还不就是你们姐妹两个的?老小那么精明,你爸妈又偏向她,你不受待见,将来这院子岂不就是她的?你可是大女儿,不能一点都捞不着啊。”   其实上次回家后,丈夫宋建国就着实把她训了一顿,说她鲁莽、说话不经大脑,一点都不为他们小家庭考虑云云。   说得颜秋芬特别冤枉,她回想,她那天其实啥都没说,是她妈劈头劈脸、主观臆断,而后就翻旧账,激着激着,她就口不择言了。   追根究底,还是她爸妈压根就对她存了偏见,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不对,都能找出茬来。   可丈夫说得也没错。这会儿她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屋里头暖暖和和,家里有点心吃,晚饭吃的是一看就好吃的大馒头,心里头就酸酸的难受,这本该也是她能享受的呀。   颜国柱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围巾、大口罩,小阳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是他姥爷,目光跟随着姥爷进了正屋,又被门阻隔,才被他妈训斥:“见了姥爷怎么不叫人?”   小阳有些委屈,一整条香酥的牛舌饼被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剩给妈妈的,不过颜秋芬没好意思吃--给孩子的被她吃了,看在娘家人眼中,又是她的不是。   小阳将嘴巴里头剩下的渣子咀嚼下去,眼巴巴看着正屋的门,等着老爷出来。   不多一会儿,脱了大衣、帽子、围巾的颜国柱出来了,脸依旧板着,朝着颜秋芬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   颜秋芬问:“我妈咋还没回来。”   没有等到回答,她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爸,瞧您说的,这里总归是我娘家,我回来看看都不行。”   小阳有些怯怯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看过来,给他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觉得头有些疼,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得很,那天闹成那样,这么快就服软,肯定又是那个吴建国在背后出的力。   要是换在别人家,得说一声这女婿不错,在女儿和父母之间充当粘合剂,但放在吴建国身上,他的目的,颜国柱不用想都知道。   颜春光把粥盛到铝饭盒里,用毛巾裹紧,这样既能防烫,也能保温,重新蒸过的馒头好似比凉的时候更大了一些,腾腾冒着热气,她将馒头放进另外一个铝饭盒里,又装了咸菜在里面,最后,将两个饭盒摞放在一起,又过了毛巾,放进布兜里,跟颜国柱交代一声:“爸,我去给我妈送饭了。”   “你怎么给妈送饭去,妈不下班吗?”颜秋芬追着问。   颜国柱:“你回去吧,我跟你妈都不想跟你吵架。上回说的话,不是气话。你要是还念着我和你妈生养一场,就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别到这里来了。”   颜秋芬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爸,你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只觉浑身无力,挥了挥手,“你儿子还在这里,别再让她看到你大吵大闹丑陋的样子。”   颜秋芬满腹的委屈还有心酸。小阳小小身体蜷缩起来,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大人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他感受到了。   颜国柱想说,看看你儿子吧,才3岁多一点,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一阵无力感袭来。   颜秋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说道:“你以为是我想来吗?是颜冬至给我写信,让我来的,他说自己做错了,让我和你们道歉,爸,你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难道连儿子也不要了,只要颜春光一个孩子吗?”   颜国柱摆了摆手,再一次撵人,“你走吧。我说了,除非你跟吴建国离婚,这个家你永远别回来。”   来之前,颜秋芬在吴建国的劝说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父母的原谅,可是父亲一句又一句撵人的话,还是让她的心理建设崩塌了。她粗暴地拽住小阳的胳膊就往外走。   “好,我走,我宁可永远不回来,也不可能和吴建国离婚!”   颜春光送饭回来,被蔡小花拉住了,“你姐咋了,我瞧着是哭着走的,使劲拽着孩子的胳膊,那孩子都被拽倒了,想哭又不敢哭,那可怜样,我看不过去,就过去问了两句。她还朝我甩脸子,你姐这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颜春光朝着她笑了笑,客套两句,赶紧回家。   回屋见颜国柱好模好样坐在沙发上,已经咸菜、粥盛好了放在茶几上,这才松口气,洗洗手,准备吃饭。   “今儿她过来的事儿,别和你妈说,好不容易高兴两天。”   之前那三百单在服装厂员工们的齐心努力之下,早已经完成,并通过了童装厂的质检,厂长又接了五百单回来。   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孟淑梅反而比以前更快乐了,每天回来跟丈夫和女儿念叨她今天裁剪了多少件衣服,能拿到多少计件工资。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11月下旬,500单交上去,童装厂按照约定,把之前那300单的款结了,剩下的款约定下月月初结算。   厂长一高兴,提前把11月份的工资结了,还给放了两天假。   因为孟淑梅既裁剪,又缝纫,工资拿得比别人多,这个月拿到了22块钱的工资,又觉这阵子亏待了女儿和丈夫,这两天净往商店跑,琢磨着给两人做好吃的。   她妈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也不用给送饭了,颜春光下班后就不用着急往回赶了,去国棉一厂的浴室洗完了澡才往回返。   国棉一厂有自己的浴室还有理发店,澡票、理发票是厂里每个月的福利。职工凭工作证免费洗澡,另外发放四张澡票作为家属福利。   冬天了,天气太干,颜春光洗澡没那么频繁,一周洗两次,一般都在中午去洗,那会儿气温高,头发也容易晾干。   到家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飘起的头发丝上还结了冰,进院门的时候,金家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疯跑出来,颜春光连忙拦了一下,“小心点,路面结冰了,小心滑倒。”   那个孩子调皮,但还算有礼貌,叫了声春光姨,放慢了速度。   两个孩子的妈黄秀丽跟着追出来,一看见颜春光,立刻双眼冒光,“春光,你家来客人了,是个特别特别俊,特别特别……”黄秀丽手舞足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你对象吧?”   颜春光也有点懵,自己记忆中,家里头没有这样的熟人。   “当然不是,我没对象。”   颜春光加快脚步,心里头也充满了好奇。   院门给她留着,客厅的棉门帘撩起来,挂在门框上的挂钩上,屋里头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孟淑梅同志轻盈着身体端了盆子从客厅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到西屋去捞酸菜,脸上泛着光彩,嘴角带笑,一转头看见自家女儿,立刻叫了声她的名字,小声说:   “哎呀,你可回来了!今儿你爸带着客人回来了,你猜是谁?”   瞧着孟淑梅的样子,怎么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颜春光脑子里头瞬间有所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正要进屋去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正是她所想到的那个人,他带着微笑,出现在自家客厅里,朝着自己笑。   一瞬之间,她感觉很不真实,好似在梦里,脸就开始发热,心跳加快,头皮发麻,跟对方视线相撞后,又立刻躲开,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唐铮啊!上次咱们在老莫餐厅见过他,没想到,他就是你爸说的工艺美术局的领导,多巧啊是不是!要不是你爸今天把他带回来,咱还不知道呢。”孟淑梅边说边笑,好似遇上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颜春光只好跟着笑,她身体有些紧绷,感觉唐铮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敢看他,怕父母发现自己的异常。   “是啊,真巧。”颜春光控制着自己的笑容,要是不控制的话,她想,她的嘴巴应该比孟淑梅同志的还要翘。   “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唐铮朝着颜春光伸出了手。   孟淑梅转头看了一眼,嘿嘿笑着,“我去捞酸菜,让小唐处长尝尝我的手艺,你们进屋暖暖和和地聊。”   孟淑梅说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拍了下女儿的肩膀。   颜春光跨前一步,进了客厅,握住唐铮伸出来的手,稍触即分,那指尖上的温度让她浑身一烫。   “唐铮同志您好,您出差回来了。”将手收回来,颜春光将手背在后面,悄悄捻了捻手指头。   “对,上周回来的,一直在忙,今天才有空去雕漆厂,颜师傅盛情邀请,我却之不恭,就来打扰了。”   唐铮跟上回相比,好似是黑了一些,不过仍比一般人要白,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圆领毛衣,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出来,黑色西服裤,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显得玉树临风,卓越出色。   颜国柱的脸自唐铮的侧后方露出来,脸上像是涂了蜡一般泛着光彩,满脸都是笑意,插话说:“我真是没想到,唐处长去出差,还能想着我,给我带了礼物,想说请他到饭店下个馆子,他却不肯,他这段时间在外面出差,没吃上家常饭,我就寻思着,你妈手艺还算可以,就来咱家了。”   颜春光这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的,一包包的礼物粗略数来是五六包,好似有点心,好似还往外面透着油的。   唐铮:“就是些广州、香港的点心、糖果还有风干的卤鸭、卤鹅之类。”   颜春光:“谢谢,您费心了。”   这么老些东西,从香港、广州那么老远的地方带过去,一送送这么多,难怪他爸把人带回家里吃饭呢,都说礼轻情意重,但礼物的多寡、贵重与否通常也能说明了送礼之人的重视。   今天,唐铮到雕漆厂算是假公济私。   在外出差的日子里,每天都十分忙碌,有各种各样突发的情况,还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每天几乎都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偶尔空下来,脑子总会出现一张脸,心中瞬时一阵悸动,让他胸口暖暖,平添一股牵挂。   这次,秋季广交会上,工艺品的销量再创新高。回到燕市之后,唐铮顾不上休息,就开始忙碌起来,向上级汇报这次广交会还有香港展销会的情况,接受各位领导的问询,安排下一步的生产任务等等,忙到今天,才有时间到下属的各个工厂考察。   颜国柱看到他十分欣喜,唐铮说,给他带了礼物,想下班之后交给他。颜国柱受宠若惊,等在他车上看到这么多礼物后,连连推拒,唐铮是谁啊,几句话就让颜国柱安心把礼物收下,并且礼尚往来,要请他吃饭。   这是唐铮想要达成的结果,意思着推辞几下,就答应了。   这次出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颜春光的好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不想白白浪费时光,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   于是,就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颜春光的家里。 [41]唐处长变成了小唐,又成了小铮:孟淑梅捞了酸菜回来,脸上的笑容跟焊死在了脸上似的,“怎么还都站着?……   孟淑梅捞了酸菜回来,脸上的笑容跟焊死在了脸上似的,“怎么还都站着?快坐,快坐。”她这会儿才瞧见闺女头发上还挂着冰碴,立时责怪地说:“你洗澡了?怎么不等头发干了再回来,再感冒喽。”   颜春光:“嗯,下了班去洗了个澡。”   孟淑梅去把撩起来的门帘子放下来,又对着正在跟唐铮说话的颜国柱吩咐道:“你陪着小唐,你俩去里屋聊,要不然,下下棋?小唐啊,咱家里头象棋、军棋、跳棋都有,玩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等阿姨给你做饭!”   颜国柱略略有些不自在,就这么一会儿,称呼就从唐处长变成了小唐也就罢了,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唐铮一点都没不高兴,反而笑着说:“好的,孟阿姨,辛苦您了。”   孟淑梅露出八颗尚算洁白的大牙,“不辛苦,不辛苦,你能来家里吃饭,阿姨我高兴,谁知道,咱还有这样的缘分呢。”   颜春光赶紧碰了她妈一下,感觉要是不阻拦,她妈就得仰天长笑了。   颜国柱和唐铮进了里屋,柜子什么的虽然都挪了进去,但也不算太拥挤,有一对木质的圆椅子,还有一张方形小茶几,不多大,正好放一张棋盘。   本就是为了有点事干,不至于光坐着,避免空场尴尬,唐铮无所谓玩什么,随便选了下军棋。   不管是他还是颜国柱,都没把全部精神放在棋盘上,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而唐铮更是分出一半的心神来,听着外屋的动静。   颜春光在帮着她妈做饭。   颜国柱冷不丁就带了贵客来家,让孟淑梅毫无准备,不过好在这两天她休息,往家里头囤积了不少好吃的。   有新鲜的猪肉,她准备切成肉片,炒榛蘑。榛蘑需得提前泡,时间太短的话吃起来太硬,口感不好,但她也有办法,就是用开水煮一下,粉条也如法炮制,就能迅速软化下来。   酸菜是拿来炖粉条的,把猪油烧热,葱姜炝锅,再把酸菜炒一炒,加水,放上粉条,再放上些炼油剩的油渣。   这就是两道不错的大菜了,再炒个醋熘白菜、土豆丝,弄个手撕圆白菜,最后再来上一碗大米饭,配着一碗虾米紫菜汤,他们三个人吃,足够的了。   等将三个素菜和一个猪肉炒榛蘑做好,孟淑梅催促道:“你们爷俩别玩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颜春光瞧着她妈,这会儿就又成爷俩了,论拉近关系,还得看孟淑梅同志。   唐铮爽快答应一声。   颜春光连忙将脸盆里的剩水泼到墙根下,重新兑了温水,把自己用来洗脸的香皂摆到一边。   唐铮朝着颜春光笑了笑,谦让道:“颜叔你先洗。”   “你来你来。”   唐铮没再谦让,用香皂细细洗了手。   颜春光盯着那香皂,莫名脸又开始发热。她赶紧去将碗筷从碗橱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今儿这张折叠桌子终于从西屋里拿了出来,被细细擦过后,摆放在客厅正中间。   颜国柱自里屋的柜子里取出来一瓶西凤酒。   这是颜国柱珍藏已久的,四块六一瓶,60°的酱香型白酒,虽然赶不上茅台,但也算是中高档的酒了,他一直没舍得喝,但今儿唐铮来家,他是恨不能把家里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唐铮不抽烟,就只能喝点酒了。   “咱爷俩来点儿。”颜国柱说着,已经将酒瓶盖子打开了。   唐铮也没阻止,“陪您喝两盅。”   颜春光赶紧将酒盅找出来,因着有段时间没用了,洗干净了之后用开水烫了烫。又在小铝盆里放了热水,示意颜国柱将酒瓶子放进去焐着。   “你们爷俩先吃着喝着,要不一会儿菜凉了,先吃两口菜再喝酒,省得伤胃。”孟淑梅将西屋土灶上的炉箅子都盖好,再把炖着酸菜的锅子放上去,这样,传到锅里头的热量就少了,相当于小火慢炖,得把酸菜里的酸味炖出来些,让粉条充分吸收才好吃。   唐铮答应一声,“孟姨别忙了,您和春光也一块来吃。”   春光,叫得好自然,好似一直都这么叫她似的,颜春光的心弦被拨得一颤,连忙去了对面的炉子,背对向众人。   这边的锅里头蒸的是米饭,用一个大铝盆隔水蒸的,这样的做法,只要水放得合适,做出来的米饭十分筋道好吃。   米饭差不多好了,颜春光把炉箅子全都放上,洋锅放在炉箅子上保温。   “行,我把这个酸菜炖粉条盛上来就上桌,春光,你陪着小唐还你爸吃饭去。”孟淑梅掀开锅,将底下的酸菜搅和上来,如此再炖两三分钟就好了。   颜春光答应一声,坐到了颜国柱旁边,将挨着唐铮的位置留给孟淑梅。   颜国柱将热乎了的白酒倒进酒壶里,唐铮接过酒壶,给颜国柱斟上酒,笑着问:“春光来一点?”   颜春光忙摇头,“我不会喝。”   她只敢喝点果酒、汽酒或者啤酒,60度的白酒,抿上一口都上头,辣嗓子、辣舌头的,难喝得很。   “她喝不了,五岁那年,街坊给了点南方的醪糟,说是好东西,就给孩子吃了,昏睡一下午,怎么叫都不醒,把我跟你叔吓得,赶紧去医院。医生说这孩子分解酒精能力差,就是酒量小,我们不敢让她喝,她自己也不爱喝。”孟淑梅说,“要我说,姑娘家的,不喝酒挺好。”   “是挺好,我没有工作应酬的时候,也很少喝酒。”唐铮连忙说。   孟淑梅:“瞧出来了,光不抽烟这一项,就比大多数的小伙子都强!”   说话间,唐铮和颜国柱碰了杯,唐铮喝了小口,颜国柱却一下子干进去半杯,唐铮又赶紧补了一口。   颜春光赶紧说:“爸,你们少喝点。”   颜国柱酒量也不大,平时喝得也少。   颜国柱:“没事,今是高兴,唐处长来了咱家,咱家是蓬荜……生辉,我特别高兴!”   唐铮:“我也十分荣幸能来家里做客,吃到孟姨做得好吃的。颜叔,您就别叫我唐处长了,叫我小唐或者唐铮,小铮都行。”   颜国柱眉眼都是笑,觉得小唐不好,听着跟小孩似的,唐铮也不好,直呼大名太生分,最后他决定,“行,以后我就叫你小铮。”   于是颜国柱和孟淑梅统一把称呼改成了小铮。而颜春光对他的称呼就成了小铮哥。   颜春光盯着眼前的碗,听着父母和唐铮聊得热闹,脑子里头有些晕乎,怎么一下子就亲近成这样了呢?   唐铮一边吃菜,一边夸奖着孟淑梅的手艺。孟淑梅的嘴角就像是铁丝拉上去了似的,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把酸菜炖粉条盛上了桌,就坐了下来,只剩一个汤了,吃饭的时候再做也不迟。   孟淑梅今儿也高兴,便也打算喝上两杯,唐铮帮她满了一盅,自己也举起酒盅来:   “孟阿姨、颜叔,我爸妈都在外地工作,大多数时间,家里就我一个人,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食堂吃,很难吃到家常饭菜。今儿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让我吃到了家的味道。”   孟淑梅忙端起酒杯,“今天你来了,也知道咱家住哪儿了,你以后只要想吃,随时来,阿姨会做的饭菜可多了,都给你做!”   唐铮嘴角咧开,眼睛都是真挚的感谢,又端起杯来,敬了孟淑梅一杯。   两人都没像颜国柱那样大口,都是喝一小口心意到就行了。   “来,吃菜,尝尝酸菜炖粉条,这个得盛到碗里,唏哩吐噜吃才更香。”孟淑梅指挥着女儿,“给小铮盛上一碗。”   对于孟淑梅的过分热情,颜春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照做了,拿了一双没人用的筷子,十分有技巧性地给唐铮夹了一碗。   粉条好吃,对于很多人来说,吃起来都不太雅观,要么夹不起来,多次去夹又很失礼,盛到碗里去吃,就不存在这种顾虑了。   “谢谢。”   颜春光目光和唐铮的对视上了,瞧见他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么的。   “不用谢来谢去的外道,你就把春光当成自家妹妹。对了,小铮啊,你今年多大了?”   唐铮放下筷子,把嘴里头的食物咽下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才回答:“阿姨,我47年生人,今年26周岁。”   “26岁,正是年轻奋进的时候,听你颜叔说,你在工艺美术局的工作,主要跟外国人打交道?”   “对,我上大学比较早,62年考入的人民大学经济系,65年毕业后,被分配到燕市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做工艺品外贸工作,去年,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我就被调到了这边的对外贸易处,负责工艺品的外贸出口工作。”唐铮问一答三,把自己工作履历说得非常清楚。   孟淑梅愈加觉得这年轻人可真好,又多了一项优点,真诚。但她尤嫌不够,接着问:   “那你现在是啥待遇?”   这是查户口呢?问得也太详细了,颜春光听不下去了,责怪地叫了一声:“妈!”   唐铮看过去,安抚地看了眼颜春光。   这一眼,瞧得颜春光心里头说不上是激动、心虚还是啥,怎么感觉这像是自己第一次带着对象上门,被丈母娘审查似的?   颜春光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去父母房里,从茶壶里倒了杯水,这应该是刚刚招待唐铮的茶,水还挺热的。   “阿姨,我现在是17级干部,每个月工资101元。还有10块钱的特殊人员补贴,10块钱的外汇人民币配给,如果招待外宾、出差的话每天有1块2的补助,还有一些其他的奖金福利,一个月能拿到一百五块左右。”   一百五十块啊,年纪轻轻就拿这么高的工资,孟淑梅压下心里头的惊讶,说:“工资拿得确实不少,不过也是应该的,一年到头在外面出差,跟外国人打交道,给国家赚外汇,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   “我比较幸运,从小学习外语,又是学经济的,国家把我分配到外贸部门,正好对口,我也算是学以致用,为国家做贡献。”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颜春光把脸都快埋到杯子里了,唐铮他,这也介绍得太详细了吧,说个大概其的工资数不就得了嘛,非要把这个补贴,那个补助也说出来。   “春光,你站在那儿干嘛,赶紧过来吃饭。”孟淑梅忙碌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闲暇,放在了颜春光身上。   唐铮转头,又和颜春光的目光对上,也说:“快来吃饭。”   亲近得十分对得起“小铮哥”这个称呼。   颜春光脸上又是一热,答应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没吃两口菜,肚子里头却饱饱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吃到嘴巴里头的,也尝不出味道。   被颜春光提醒了一声,孟淑梅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太适合第一次见面就追问,便催促着唐铮吃菜,不再问话。   颜国柱就和唐铮说起了工艺品行业的事情。   工艺品虽然是出口产品,但它的创作、生产一直受政治的影响,今年2月份,上面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同志指责工艺品是“文艺黑线回潮的急先锋”,搞得工艺品从业者一个个人心惶惶,害怕被逼转成皮鞋厂之类的轻工行业。   幸好,很快,总理就站出来了,“人家愿意买,我们买了,支援世界革命,有什么不好。”这才让整个工艺品从业者的心稳定下来。   颜国柱虽然只是个五级片公,但凭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以前不觉得自己有多热爱这份工作,等到有可能失去了,才觉得茫然不舍,况且,更现实的是,让他转去做皮鞋,还能给他一个月70块的工资吗?   大概是喝了点酒,也大概是对于唐铮人品的信任,颜国柱不自觉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虽然没明说,但谁都听出对上面的不满。   颜春光也头一次知道,父亲竟然经历过这样的内心煎熬,就连雕漆厂面临转产压力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应该是跟母亲说了,却绝对不会跟她这个女儿说,不想让孩子分担他的压力。   唐铮:“颜叔,您不用再担心,国家对于出口创汇行业,只会越来越支持。工艺品出口,占了外贸出口的50%,有了外汇,才能跟外国购买化工原料、先进的机器设备,这个政策,不是那个女人能改变的。”   他并没有更深入去聊这个话题,但表达得也很清楚了。   颜国柱举起酒杯,“小铮啊,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叔认识你,是真高兴!”   唐铮叮嘱:“我也高兴,颜叔您少喝点,咱们爷俩喝酒的机会多得是。”   颜国柱听从了唐铮的话,只抿了一小口,只是表情也丰富起来,话也多且密。   这就是喝多了。   颜春光要去做汤,汤里面放上醋,可以解解酒。   孟淑梅难得地没跟她说:放着我来,而是笑吟吟笑着女儿忙来忙去。   颜春光没做虾米紫菜汤,而是做了鸡蛋紫菜汤,这样放了醋之后味道更协调。   她瞧着颜春光,对唐铮说:“我们家春光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当干事。她自己考进去了,没走后门,我们家也没什么后门可走。”   颜春光在锅边上等着开水再烧开,一边打鸡蛋,三个人打了两个鸡蛋,开锅再放上些白面水,黏糊糊的粘住醋味,很好喝,同时,分出一半心思来,注意着桌上的一举一动。   这话听在她耳朵里,只觉浑身都在发热,她妈在外人面前特别爱夸她,她都已经习惯,不再尴尬了,可这会儿,只觉浑身每个毛孔都要收缩,脸上都皱皱巴巴的,尴尬得真想出去躲避一下。   但现实是,她搅动着蛋液,假装没听见。   伴随着筷子磕碰碗沿的声音越来越快,唐铮开口:“我第一次见春光,就知道她很优秀。”   一听这话,孟淑梅露出与荣有焉的表情,又好奇地问:“听春光说,你是她同事王蔓菁一个大院的朋友?”   唐铮点头:“我家住在军区大院,我父亲在部队工作,我母亲从事科研工作。所以跟军区大院和科研大院的孩子们都比较熟。我跟王蔓菁是一个大院的,跟他哥哥比较熟。”   唐铮没跟详细介绍自己一样,介绍他父亲和母亲的职别,听在孟淑梅耳朵中,却是大加赞赏,心里话说,瞧这孩子,自己有出息,不拿父母的身份地位当招牌。   但不用介绍,孟淑梅也知道,能住进那种大院的,职别就没有低的。   多好的孩子啊,简直就没有可挑剔之处!   她往女儿那里看。   颜春光正往滚开的锅里打鸡蛋液,一边打一边搅动,这样蛋液就会变成絮状的碎末,均匀漂浮在开水里头,之后又往里头撒入白面加盐调和成的水,替代淀粉用,最后再放一些细细的葱末还有陈醋、香油,这锅汤就算是成了。   锅里的水蒸气把她的小脸蒸腾得粉面桃腮,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明亮,鼻子、嘴巴、脸型无一不好看。又好看又能干,还有个好工作,要是再找个好女婿就再好不过了。   孟淑梅又转过头去看唐铮,他正侧着头,专心听颜国柱说话。   瞧,他们俩在一块,多像感情好的翁婿啊!   孟淑梅脑袋有点发晕,应该是那杯酒起作用了。   颜春光另外取了碗来盛汤,挨个端上来,又把醋瓶子拿了过来,说:“汤里我只加了一点醋,要是嫌不酸就自己加,多放点醋可以解酒。”   唐铮立刻把醋瓶子拿过去,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点,又问颜国柱:“颜叔加一点不?”   颜国柱摆摆手,“不加。小铮,你改天来家,让你姨包饺子,你姨调的饺子馅是这份的!”   他说着,就比划出一个大拇指来。   颜国柱喝多了酒就没平时那么稳重了,好在,他不耍酒疯。   唐铮哄着他,“成,我一定来。”   孟淑梅赶紧说:“那说定了”,又去看雕漆厂去年发的日历,“这个周末中午来,行不行?”   唐铮稍稍一怔,随即就笑,干脆地说:“如果周日没有接待任务,我一定来,要是有接待任务,我提前跟您说。”   这顿饭吃了一个来小时,直到桌子上的菜通通都热过一遍,颜国柱坚持着陪着唐铮吃完了主食,实在坚持不住,去屋里睡了。   唐铮不好多留,想要帮孟淑梅收拾碗筷被拒后,喝了一杯热水,便起身告辞。   孟淑梅有些不舍,“这就走呀。”   唐铮点头:“孟阿姨,谢谢您的款待,我吃得很好。我先走了,周日再过来叨扰您。”   孟淑梅那一丝不舍也没了,又是笑容满面,“行,你先回去,周日阿姨好好给你做一顿。”   又招呼颜春光:“出去送送你小铮哥。”   颜春光答应一声,去屋里把棉外套和围巾围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好几只脑袋探出头来看,颜春光唯恐他们问出什么不合时宜,令人尴尬的话,不禁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的一步之遥的唐铮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直走出了胡同口。   颜春光这才放松下来,有些抱歉地说:“邻居们总是爱乱猜乱想。”   街口就有路灯,虽然昏黄了些,但足以照亮,也能让颜春光看见唐铮的表情。   他脸上还是泛着红,大概是在屋里头热到了,被外面的冷风一大,在屋里还带着些迷蒙的双眼立时就清醒了,炯炯地望着自己。   看得颜春光心肝发颤,立时躲避开来,问:“对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过来的,车停在了隔壁的大路边。”   颜春光犹豫着,是要送唐铮到车上,看他离开,还是就在这里分开,见唐铮没说“就送到这里吧”这样的话,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该和他说些什么,两人在黑天里就这么走,怪尴尬的。说说工作,说说生活,说说两人共同认识的人,好像都不合适。   “你最近工作忙吗?”颜春光还没开口,唐铮先开口了。   “还行,年底了,比平时稍微忙了些。”   “听颜叔说,你会画宣传画?”   说到画宣传画,颜春光可就有得说了,“嗯,我从上初中开始就给学校画画,后来给街道画,你要是要是有机会去国棉一厂,就能看到厂区大幅的墙画,都是我画的。”   “真了不起,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画画,很佩服你们这些会画画的。”   颜春光发现,唐铮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十分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是恭维还是真心话,不过她就当真心话听了,也忽然间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也不算是会画,老师说我匠气重,没灵气。”   “你又不是要当画家,不需要灵气,娴熟的技法更重要。”   颜春光就觉,唐铮不光说话真诚,还句句都说在她的心坎上。难怪过了一晚上,孟淑梅同志就对他依依不舍的,难怪王蔓菁那么喜欢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发酸。一不留神,右脚一滑,她反应很快,左腿迅速下蹲,控制住了身体,但同时,身体被两只有力的臂膀托住,将她抱了起来。等她站稳,那两只手臂迅速离开,退到刚刚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   颜春光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一股热气从喉头蔓延出来,将两只耳朵烧得又胀又热,嗓子眼好似也肿了,让她的声音又软又细,“刚刚,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冰。谢谢你呀。”   “没事”,唐铮说着,左手从皮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好似随时能保护人的样子。   说话之间,两人穿过胡同,走到了大道上,便见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上。   颜春光惊讶地指着那辆车:“这是你的车?”   唐铮说开车来的,她还以为是自行车,这年头,满大街去数,那汽车也是有数的。   “车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我买了之后找人改装了下,不值钱。每天在路上跑来跑去,有车方便些。”   颜春光瞧着这辆军绿色的小轿车,车漆大概是补过的,整辆车看起来还挺新的。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回去开车慢一点。”她朝着唐铮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上车。   “不急。”唐铮说。   颜春光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他却说:“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去?我刚送你过来。”颜春光说着就笑了起来。   唐铮也笑:“我送你回去后就走。”   颜春光:“不用你送我,我在这里熟门熟路,闭着眼也不会走丢。”   唐铮:“万一摔倒呢?”   颜春光哑口无言,忽然意识到唐铮这是在调侃自己,立时为自己辩解:“我刚刚没有要跌倒,就是滑了一下而已。”   “好好好,我说错了,重新说,滑了一下呢?”唐铮一本正经的口气。   颜春光再也憋不住了,一下子就笑出来,“没想到,你这人还挺促狭的。”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   唐铮还如刚刚一般,跟颜春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是漫不经心问出的这句话。   颜春光转头看着,唐铮目光向前,并没有看她。   “您平易近人、英俊潇洒、年轻有为……”   颜春光还没把脑中冒出的词说完,唐铮就笑出声来。   “看来,我在你眼中还不错。”   颜春光低下头去没说话,小声说:“你在大家眼中都不错。”   唐铮没再追问什么,一路将颜春光送回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而后说:“进去吧,我走了,周日见。”   颜春光点了下头,“路上小心。”从容进了院就快步走进来,而后小跑着回了自己家。   冲进屋子里,把孟淑梅吓了一跳,“咋了,被狗撵了?”   颜春光:“没有,就是想赶紧回来。”   孟淑梅:“把小铮送走了?”   “嗯,送走了。妈我回屋睡觉去了。”   孟淑梅有好多关于唐铮的话想说,见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   孟淑梅把唐铮带来的礼物整理了一番,全都是新式样的点心还有一整只的腊鸭和腊肉,这也太贵重了!她送了些给凤姨和马志国尝稀罕,剩下的都留着,准备自家吃。   等唐铮来家的激动劲儿稍缓,孟淑梅心里头的疑惑顿起,问自家丈夫,“你说,小铮他为啥忽然跟咱这么好?”   这个问题,颜国柱也不是没想过,之前觉得唐铮平易近人,也不过就是泛泛地客套几句,后来在一块吃午饭,聊聊雕漆技艺,聊聊家长里短的,可也没到出门带礼物的程度啊,他们厂经常跟唐铮接触的领导都没得到礼物呢,怎么就他这么特殊呢?   虽然他技术很好,可工艺品行业技术好的技工多得是,他颜国柱根本排不上号,跟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亲近能有什么好处。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咱春光了?”   孟淑梅又猜,他们家里头值得唐铮惦记的,也就这个小女儿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颜国柱:“人家那样的人物,啥好姑娘没见过,咋就看上咱们春光了?”   他自己的女儿,他当然认为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可他还有理智,唐铮接触的都是什么层次的人?就像那旧社会资本家的大少爷跟平民姑娘似的,那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啊。   孟淑梅也很理智,脑子里头回想了一下唐铮和自家闺女站在一起的画面,唐铮像是发着光一般,吸引着人的目光,颜春光站在他身旁,并没有被他的光芒掩盖,也是熠熠生辉。她说:“不管唐铮啥出身、啥地位,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感情的事儿,哪说得准,没准他就是喜欢上了春光。”   两人瞎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顺其自然,故而也没在颜春光面前表露出类似的意思。   颜春光见父母没有起疑,大大松口气。   第二天邻居们就抓着孟淑梅追问,昨天来家的年轻人是谁,孟淑梅只推说是颜国柱上级单位的领导,请来家里吃顿饭。   王玉芝:“他一进咱们大院,整个大院都亮堂了,他结婚了吗,有对象了没,要是没有,你可得把握住啊,春光要是能找这么个女婿,可就享福了。”   马彩云因为高家英的事情,已经拉着脸,好几天不怎么跟大院的人说话,大家伙也没惯着她脾气,你自己家闺女丢脸,跟别人撒什么气,别人也不该你的欠你的,这会儿却凑过来说风凉话:“别想了,一瞧那样子,就是大院里出来的,人家能看得上胡同里出来的孩子?”   这话孟淑梅就不爱听了,你闺女被大院子弟给甩了,就诅咒我闺女,就你闺女那德行,给我闺女提鞋都不配。她也不阴不阳,说:“胡同里的孩子和胡同里的孩子还不一样呢,有的孩子她就是能上高中,能自己考上国营大厂当干部!”   马彩云知道说不过孟淑梅,铁青了脸回了自己家,把屋门甩得哐哐响。   孟淑梅不屑地撇嘴翻白眼儿。   蔡小花小声说:“别跟她一般见识,春光以后肯定能嫁个条件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蔡小花心里头酸意弥漫。她喜欢颜春光,总想着,大儿子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可颜春光越来越好,他儿子却下乡去了,虽然能招工回来,可怎么也得一两年之后了。原本觉得颜春光不着急找对象,说不定儿子还有机会,可瞧见了昨天来家的年轻人,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再说高家英这头。   自从她出了那事之后,就没再跟颜春光说话,见了面也是把脸撇到一边去,假装没看见。   她思来想去,把这件事情归咎到颜春光身上。她想,要是颜春光没说又要买军大衣,也不会让梁小军产生了当二道贩子赚差价的想法。颜春光本来就缺自行车,她妈一直念叨着要买,可有了,她又说不要,这不就是耍人嘛。她要是买了,自己哪里会把自行车卖给姓胡的那家人?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到惊动派出所,弄得人仰马翻。   现在,梁小军去插队,和她不了了之,再没有联系,而她,也成了这一片区的笑柄,名声扫地。   而这一切,都赖颜春光!   颜春光也没那个闲心哄她,有回跟她说话,发现她阴阳怪气,自此见面就目不斜视,擦肩而过,倒又把高家英给气到了,很是跟刘世燕说了一番颜春光的坏话。   刘世燕听得很过瘾,但听完之后,似笑非笑,“你原来在我面前,不是老说颜春光的好话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高家英没注意到刘世燕的表情,狠狠地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她的真面目!”   刘世燕:“从小一块长大,认识十多年了,你才发现?”   高家英:“可不是嘛,太能装了!我看啊,薛铁军以前喜欢她,肯定是没看到她的真面目,看见她的真面目,肯定就不喜欢她了。”   刘世燕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薛铁军现在还喜欢她?”   高家英瞪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确实觉得薛铁军一直就没忘了颜春光,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就把这层意思带出来了。但她肯定不能承认,忙说:“我咋会这么想?薛哥有了你这么好的女朋友,哪里还会喜欢颜春光啊!”   这恭维的话,让刘世燕愈加不顺耳,觉得高家英是在说反话。   她去找了薛铁军。两人成了男女朋友后,就经常混在一起。   她爸妈都不在家,哥姐也各奔东西,家里头就剩她自己了,没人管束,之前因着她和薛铁军的事儿,跟最好的朋友也闹翻了,陈铁明倒是劝过她,觉得薛铁军不是良配,要她不要跟着这人混在一块,可她没听,两人闹翻了,于是跟陈铁明那个小团体也闹掰了。   有些人愤愤于被个胡同的顽主把大院子给“拍”了,想纠结人马去跟薛铁军干一架,不过被陈铁明给阻拦住了。劝他们说人家两人你情我愿的,咱们只是发小,又不是爹妈,管得多了,就是自讨没趣。   刘世燕听说了这事,心头大松,但失落了好一阵儿,知道自己在这些发小心目中,也就那样。   高家英巴结她,就由着对方巴结,因为跟发小们闹掰了,她也确实需要个朋友。   刘世燕去找薛铁军。   他家是单门独院的两间房,爹妈早些年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但并不寂寞,不管什么时候,家里头都有一群人在,跟他同吃同吃同住。   刘世燕进屋的时候,一群子坐在炕上,围着一张方桌在打牌,屋里头弥漫着烟气还有混合着脚臭、头臭、屁臭的各种臭味。   刘世燕捂住了鼻子,推了推站在地上拿着一把炒豆子在吃的人,“去把窗户开开去。”   那人这才发现了刘世燕,立刻恭敬地叫了声“大嫂”。   刘世燕面色稍缓。屋里就传来了七嘴八舌叫“大嫂”的声音。坐在薛铁军对面的瘤子立时站起来,将位置让开:“大嫂,过来玩两把。”   刘世燕的面色彻底缓和,给了他一个笑容,说:“你们玩吧,我找你们薛哥有事。”   听说刘世燕成了薛铁军女朋友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瘤子,也是他第一个喊的“大嫂”。他跟刘世燕讲了许多薛铁军的“丰功伟绩”,颜春光的事儿也是他不小心透露出来的,被她追问之下,只好将实情讲了出来,并且讲了许多颜春光的坏话。   听得刘世燕心里头暗爽,把瘤子视为自己的心腹。   瘤子就起哄:“哥,嫂子找你,赶紧去吧。”   薛铁军懒洋洋放下扑克,叫了一旁观战的兄弟接手,磨磨蹭蹭下了炕。   家里头白天不生炉子,人多也不嫌冷,但到了西屋立时就凉了。刘世燕不适应地打了个冷战,双手搓着胳膊,表现出冷的样子,薛铁军无奈叹了一声,去了另外一间屋拿了刘世燕的大衣过来,给她披上。   刘世燕心里头暖呵呵的,觉得幸福极了。   薛铁军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在小街这一片是跺跺脚就抖三抖的人物,讲义气、一呼百应,在男人中是头一份,可就是这样被兄弟们捧着的人物,却对她温柔、细心极了。   铁汉柔肠,才最动人。   刘世燕想,颜春光一定是瞎了眼睛。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铁汉表情有些不耐,但声音还是温柔的。   “我跟你说,以后能不能别老让他们来家里,我连想和你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刘世燕在薛铁军面前收了傲气,高高扬着的头也低下了,声音温柔似水。   薛铁军眉头锁了起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   是啊,这也是薛铁军当初吸引他的因素之一,可当了他的女朋友,身份、立场转变,这些就不是优点了。   按她想的,这里应该是两人的家,以后亲亲热热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可她来了自己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躲到这间不烧炕的屋子里,才能清静说话。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我。难道咱俩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家里也要这样吗?”   薛铁军诧异地望向自己的女朋友。他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情,他这样的浪子,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了,女朋友只能占到其中小小的一个部分,分量未必有他的兄弟重。况且,他也没那么喜欢刘世燕,只不过她主动追求,就顺势答应了。   在他想来,就是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他眉毛皱得更深,看起来有些忧郁。他的皮肤不同于大院里的那些发小们,有些粗糙,皮肤偏黑,额头还有细小的疙瘩,耳朵被冻过,耳朵尖又肿又红,手掌粗大,长了冻疮,却让他格外有男人味。   但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男人,“刘世燕,咱们只是谈恋爱,将来能不能结婚还不一定,不要想那么长久,给自己徒增烦恼。”   刘世燕一下子就恼了,“这么说,薛铁军,你根本就没想过和我结婚是不是?你玩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隔壁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了。   薛铁军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刘世燕有种有气没地出的无力感。每次她一吵闹,薛铁军就这么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刘世燕觉得薛铁军很喜欢她,有时候又觉得对她没有感情。   这种僵持着的状态,一直到瘤子过来了才有所改变。   “嫂子,咋跟我哥吵架了?您别生气哈,我哥他就这样,他对你的心是真的,就是不太会说话,要是招惹了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哥,你快给嫂子说两句,看嫂子都生气了。”   瘤子在两人中间搭梯子,给急个够呛,两人到底顺着他搭的梯子走了下来。薛铁军道了句:“是我态度不好。”   刘世燕扬着下巴,“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和好如初,刚刚的话题不了了之。 [42]我想和你处对象:\r\n又收到一封来自于颜冬至的。这已经是没有回信的第四封了,一封比一   又收到一封来自于颜冬至的。这已经是没有回信的第四封了,一封比一封恳切,说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希望父母能够原谅。   孟淑梅反复将这封信看了两遍,跟丈夫和女儿说,“冬至,好像是真的后悔了,对不对?”   颜春光没有说话,她相对于父母来说,立场更加客观。她不认为他大哥是真的后悔了,只不过没了家里的支持,日子不好过,所以选择了妥协。   但她并不左右父母的想法,自己是父母的孩子,颜冬至和颜秋芬也是,尽管这两人让父母伤透了心。   颜国柱叹口气,说:“也许吧。”   孟淑梅:“那我们,要不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在儿女的事情上,孟淑梅再果断,再绝情,也变得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可是,要给颜冬至的信还没有写完寄出去,还没等再给他一次机会,孟淑梅就改变了想法。   服装厂厂长病了,孟淑梅跟工友张二妮相约一块去厂长家里头探病。   厂长家住在大通路右侧七八百米胡同的大杂院里,颜冬至女朋友萧丽珠也住在那儿,要去厂长家,需得路过萧丽珠家。   去的时候,孟淑梅提着两桶罐头,走得十分警惕,她讨厌萧丽珠的妈邱桂芬,不想跟她见面说话。   但出来的时候,很不幸,被邱桂芬发现了,立时一喜,就拦住了她,非要让到家里头坐。   张二妮不知道两家的关系,瞧着人家这么真心,这么热情,便也帮腔,“咱也不大来这边,去坐会儿呗。”   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孟淑梅就挺胸抬头进了萧家。   萧家只有两间屋,在窗跟底下又搭出来半间,把屋里的自然光挡住,一进屋黑乎乎,屋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又在屋里头搭了半层,靠墙根放着高低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进这屋,孟淑梅就觉得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她想,如果自己从小生活在这种逼仄的环境中,也会想着脱离这里。   “我们家不比你们家,住得宽敞。不过冬天有个好处,就是暖和。”邱桂芬挺会为自家找补。孟淑梅没说话,张二妹是个自来熟,跟说都能聊到一块,也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眉高眼低,倒是跟对方很快就你来我往聊了起来。   邱桂芬倒了水,热情极了,跟张二妮说话时,也不忘捧着孟淑梅,显得很卑微,但她一点也没有心软、感动。   她的目光被柜面上放着的两只奶粉桶吸引了,怕塑料包装的奶粉在路上破了,所以给颜冬至寄过去的一直是这种铁罐装的,比简易包装的,还要贵上几毛钱,但他们为了儿子能增加营养,愿意多花几毛钱。   如今,被摆在了萧丽珠家的柜子上,如果她错认了,那旁边的饼干罐也可以证明,那是从东风市场食品专柜买来的,产自上海的高级货,如果还怕认错,那饼干罐上的凹陷也可以证明,那是她抱着饼干罐进屋时,不小心卡在了门框上,被门框和她的肋骨生生挤出来的。   她觉得肋骨有些疼。   这些奶粉,这罐饼干,她没舍得吃,丈夫没舍得吃,小女儿没舍得吃,都寄到了陕北,寄给了颜冬至,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   邱桂芬觉察出了孟淑梅的不对,顺着她视线看去,立时懊恼得恨不能拍自己一巴掌,欲盖弥彰地站过来,挡住孟淑梅的视线。   孟淑梅再也坐不住了,从那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站起来,铁青着脸往出走。张二妮不明所以,嘴里头念叨着,“刚坐了一会儿,这就要走啊?”也跟着往出走。   邱桂芬急了,脱口而出喊了声:“亲家”。   孟淑梅站住脚步转身,“谁是你亲家,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们可高攀不上!”说着,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她心中升起了一团火,不是痛恨邱桂芬,而是痛恨她的儿子,痛恨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里外不分,好坏不分的糊涂蛋来。   也恨自己,无数次在心里头下定决心,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由着他是好是坏,都不要在意,可是每每,还会因为他而生气、伤心。   张二妮一脑袋浆糊,这怎么亲家都叫上了?孟淑梅的脚步飞快,她追不上了,赶紧出声:“你可慢点吧,我喘不过气来了。”   孟淑梅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跟着呢,连忙慢下脚步,有些歉意地说:“我脑子嗡嗡的,一时把你给忘了。”   张二妮:“我没事,你是咋回事?怎么好好的,一下子就这样了,还有,那女的咋管你叫亲家?”   “别提了!”孟淑梅在工友面前很少提自己的儿子和大女儿,她只愿别人知道她的幸福,不愿别人知道她的伤痛,看她笑话,但这会儿,她却特想说说。   于是,孟淑梅就把颜冬至的事儿说给了张二妮听。   张二妮听得直叹气,“没想到,你也有这老些糟心事。这孩子,确实不懂事。可你就这么一个儿子,真就不管他了?”   孟淑梅再次下定决心,“不管他了!我们没有供养他,还供养他对象娘家的道理。”   张二妮:“还好,你好有个好闺女。人人都想要儿子,要我说,还是生闺女好!”   孟淑梅情绪低落了一两天,但很快又恢复了,因为这周日唐铮要来家吃饭,她必须好好准备。   她准备包羊肉馅饺子,打发颜春光去找郝梦圆。   郝梦圆她妈郝新生在南来顺工作,南来顺是个清真馆子,有牛羊肉,通过她的关系可以走后门买点生肉回来。   凭着她和郝梦圆的关系,走个后门自然没什么,她就是觉得孟淑梅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孟淑梅:“你凤姨说了,就那种点心,在广州都得买两三块钱一斤,人家一拿就咱拿几包,还有那些鸡啊,鸭啊的,咱有钱都不好买,小铮这么重视咱,咱也得重视他才行。那天你爸忽然把人带进家里,我来不及准备,只能有啥吃啥,这有空准备了,还不紧着最好的招待他?”   嗯,有道理,颜春光摸摸鼻子去执行孟淑梅同志交代的任务。   从南来顺饭店买来了一斤二两的新鲜羊肉。   孟淑梅一早就开始切肉、剁馅,和面,准备做芹菜羊肉馅的饺子,为了配得上羊肉馅饺子,专门用了富强粉。   馅儿和好,醒着面,就开始收拾凉菜。   又把颜春光派去小街商店拿凤姨提前帮着留好的猪耳朵还有豆腐丝。   切蒜末,放酱油、醋拌个猪耳朵,用芝麻酱拌白菜心,再弄个凉拌土豆丝、大葱拌个豆腐丝,再把淹了小一个月的腊八蒜弄上几头,就齐活了。   孟淑梅时不时就往挂钟瞧一瞧,不确定地跟打下手的颜国柱说:“今儿不会安排小铮接待外宾吧?”   颜国柱哪里知道,不过他对唐铮的人品比较有信心,说:“不会,要是有临时任务,他自己过不来,肯定也得派别人过来说一声。”   这话算是说到点上了,孟淑梅不担心了,却又怕唐铮找不到地方,让颜春光出去迎一迎,说:“上次是你爸给指的路,这次他自己过来,没准就迷路了。”   颜春光想着,唐铮那么聪明的人咋会迷路,不过也穿上大衣,围了围巾出了门。   大衣是孟淑梅用她穿过的旧军大衣改的,说是改的,也不确切,是重新拆了之后按颜春光她的尺寸重新又做了一遍,拆下来的棉花弹了之后重新续上,又缝上了毛领子,所以穿起来一点都不臃肿,配上一条姜黄色的羊毛围巾,十分好看。   她的头发前两天修剪了下,短了不少。按照女性干部约定俗成的规定,小辫不能过肩。因为长辫子被批评为封建时代的尾巴,谁要是留长头发,会被斥责为“骄娇二气”。而且,刘海也不能留,最好是留出额头,代表着劳动人民的朴实和光明磊落。   就是寒冷的天气,对露出来的脑门十分不友好,于是,颜春光又戴了跟围巾成套的姜黄色毛线帽。   这种颜色十分难得,尤其是一片肃杀的北方冬日,这一抹姜黄色,就好似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连翘花,卓卓凌寒,娇艳动人。   唐铮的心脏狠狠被撞击了一下,而后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种陌生而又剧烈的情感随即让他整个人都炽热起来。他稳了稳心神,缓缓将车停住,锁了车,开门下车。   “小铮哥。”颜春光笑着叫了他一声,而后说:“我妈叫我来迎迎你。”   这里还是他上次停车的地方,是颜国柱建议他停在这里的,说这里挨着派出所近些,那些孩子们不敢捣乱,孩子不常看见车,难免好奇,要上去调皮捣蛋。   唐铮雪白的牙齿露出来,问:“等很长时间了吗?冷不冷?有点事情耽误了。”其实唐铮来得并不晚,一般人家都是11:30到12点:30吃饭,他11点钟过来,算是很早的了。要不是怕来得太早失礼,他早就来了。   跟颜家人一样,他也期待着再次登颜家的门。今天早早起来,洗澡、洗头发,刮胡子,从内衣到毛衣到袜子全都换了,又开始准备来颜家要带的礼物,有大院的朋友过来找他玩,被他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就把人打发了。   见他从后座提了个装满苹果、橘子的网兜子出来,颜春光嗔怪,“你怎么又带礼物?你总拿东西,我妈该不好意思再请你来了。”   唐铮做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作势要把东西再放回去,而后笑着说:“这是单位发的,我一个人在家也吃不了,正好让你们帮着解决一下。”   他这么说了,颜春光就不好再推辞了,说:“那下回来,不许再带东西了。”   唐铮答应一声。   两人依旧和那天一样,一前一后隔着点距离走着。   这会是白天,又是周末,时不时就有人跟颜春光打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她后面,但瞧着两人还隔了一段距离,也不确定两人是不是一块的,到底没问什么。   但总有莽撞的,就问颜春光:“春光啊,你这是带对象回来了?你对象长得真好,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结婚呀?”   羊毛围巾烀得一股股热气直往头顶冒,颜春光只好解释:“婶儿,不是我对象,是我们家亲戚。”   那婶儿就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撇撇嘴吧,“我认识你们家二十来年了,从来没听说还有这门亲戚。”   怕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颜春光用眼神示意唐铮,俩人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没人注意的地方,唐铮开口,“我是你家的亲戚?”   颜春光:“那总不能说你是我对象吧?”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这也太轻浮了!   唐铮的笑容更深,露出洁白的牙齿,就那么真诚地看着她:“我是没问题的,就看你。”   可惜,颜春光没敢回头,她现在就像个燃烧的火炭,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烫,后背麻麻酥酥的,摸了电门一样。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你和我处对象的意思。”唐铮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但见颜春光脚步有些僵硬地继续往前走,他又只好跟上。   其实,他没打算这么早就坦白,起码不应该这么草率,就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口,可刚刚那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在调情一样,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明明白白,他要是再不坦白,就是耍流氓了。   颜春光被很多人表白过,她都无动于衷,心里头升不起一丝波澜,但这会儿,她耳边嗡鸣,脑袋涨涨的,晕乎乎的,但又有些飘飘欲仙,就好似酒至微醺之感。   她看出了唐铮对她的情意,也知道唐铮两次上门多半是因为她的关系,可她害羞,所以一直有些逃避、躲闪,可没想到,唐铮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让她丝毫准备都没有。   “春光,春光同志……”   唐铮叫了她两声,她没答应,没回头,也没停住脚步。   他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可爱,但也有一丝茫然,搞不清楚颜春光为何是这般的反应。   他确定颜春光是喜欢他的,在中山公园那次碰面,她说了自己和他的渊源,就是告诉他,可以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他抓住了,也走到了她的身边,可这会儿却弄不清,她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只能追随着她的背影,跟随着她的脚步。   穿过这条胡同,就又是人多的地方了,颜春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瞧着她红彤彤的脸蛋,水润润的眸子,欲说还休的嘴唇,唐铮两边唇角就无限地向上拉扯着,把更多雪白的牙齿露出来。   “你怎么想?觉得我可以吗?”唐铮再一次追问。   颜春光迎视着他的目光,他真的很有魅力,有让人头晕目眩的能力,但她还保持着一丝理智,问:“我们就见过几次面,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唐铮:“我要说一见钟情,你是否觉得我太小资情调?事实确是如此,第一次见面就对你有好感,我想,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特殊的缘分。一生要遇上很多的异性,唯独对那个人有心动的感觉,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四次见面,对你的好感一次比一次更强烈。我是唯物主义者,可忽然就信了这也许就是命定的缘分。上次来你家,还有这次过来,都是我为自己争取的机会,想要进入你的世界,了解你,成为你的恋人、伴侣。”   唐铮的每个字,每一句话都好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统统都砸进颜春光的头脑里,她从未曾接受过这么汹涌又直白的爱意表达,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好似能刻入骨髓肺腑似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竟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一开始几朵飘散下来的,一落地就融化了,并没让人感觉它的存在,但很快,大片大片的雪花就飘舞着,洋洋洒洒倾泻而下,瞬间,就白了头发。   颜春光没有感觉到雪花的存在,直到雪落满唐铮的肩头,才后知后觉,哦,原来下雪了啊。   四下里,就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呼声,下雪了,就可以尽情堆雪人、打雪仗了。   唐铮紧盯着颜春光的眼睛,又轻轻吐出让颜春光浑身酥麻、腿脚无力的几个字:“春光,我很喜欢你,我头一次喜欢一个姑娘,这样的感情我也很陌生,如果我冒失或者唐突了,请你原谅我。”   颜春光摇摇头,心里头涌现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知道自己的大脑在运转,但到底想了些什么,她也闹不清,只捕捉到了一句,唇红齿白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春光,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来,竟如冬日响雷,一下子驱散了那些念头,让她的大脑、心里头清明了。   她十分肯定地点头,但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唐铮因为等待而严肃起来的脸庞立时犹如雪后初霁,天空放晴,一下子就绚烂起来,绚烂得让颜春光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   她咽口口水,微不可察地清清嗓子,说:“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就对你有好感,不过那时候我不觉会见第二次面,所以也没太上心,直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对你的好感也是一次次加深,直到变成了喜欢。”   唐铮笑眯了眼,好似不知道此时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一般,在原地转了个圈,网兜里的水果哗啦碰撞,原本应该轻拿轻放的,这会儿各个带伤。   “春光,我真高兴,你能跟我有一样的感情!”   猜想是一回事,得到对方的肯定又是另外一回事。喜欢上了一个人才知道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是什么滋味。   有人走过,好奇看着他们,幸好不是颜家的熟人。但走过去老远了,脑袋还是歪着的,脸上带着兴味的笑,好似已经猜透了他们的关系。   颜春光朝他走近了一步,说:“我们先回去,我爸妈该等急了。”   唐铮答应一声,跟她并肩而行,碰了碰颜春光的胳膊,但碰上去之后停留了几秒就又离开了,仍旧退回到她身后,半步左右。   颜春光回头小声叮嘱:“咱俩的事儿,先别跟我爸妈说行吗?”   她这会儿有点乱,又有些害羞,想等冷静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和他们说。   唐铮痛快答应着:“都听你了。”   颜春光又叮嘱:“在他们面前,你别表现出来,还跟以前一样。”   唐铮再次答应,说:“我尽量。”他不能百分百保证,他这会儿都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只能说尽量。   颜春光很能理解他,因为她也是如此,就是止不住地想笑。   她将帽子和围巾摘下来,想让雪花落在她的脑袋上,冰一冰她浑身的燥热。   孟淑梅是眼看着雪花大片落下来的。她把凉菜都做好了,摆在折叠桌上,但没包饺子。这种干燥的天气里,饺子包好,一会儿皮就干了,还是现吃现包的好。   她就站在台阶上,眼巴巴盯着院门外,坠落的雪花把她的眼睛都盯花了。   终于,她的眼睛里露出喜悦来,盯着往里走的一男一女,瞧着他们身上厚厚的一层雪,有些疑惑,连忙拿小笤帚去帮着扫雪,“怎么雪落了这么厚?”   颜春光连忙躲开,自己抖落一身雪,“下雪了,路滑,我们走得慢了些。”   唐铮这才有机会对着孟淑梅叫了一声“孟阿姨。”   孟淑梅敏锐地察觉到了唐铮跟上次来,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要说的话,就是亲近了许多。   这种感觉,让孟淑梅十分高兴,一回生二回熟嘛。   “唉”,孟淑梅答应着,帮他将黑色皮大衣上面的雪都扫干净了,说:“赶紧上屋暖和暖和去,等会咱就吃饺子。”   雪都在屋外弄干净了,头发还是微湿的,不过在生了两个炉子的客厅里坐一会儿,就自然蒸干了。唐铮穿的依旧是上次那件皮大衣,里面穿着墨绿色的薄毛衣,衬衫领子翻出来,露出一片脖子,跟脸部的皮肤一样,都很白。   颜国柱笑呵呵地看着他,帮着递了毛巾,说着家常话。两人这几天没在单位见面。工艺美术局下属十几家工厂,唐铮的主要工作也不是去厂里盯生产,而且,如今跟颜家已经建立起联系,没有必须去的事情,他就不往雕漆厂跑了。   唐铮一边用温水洗手,一边挑拣说着不涉密的工作,作为谈资。颜国柱和孟淑梅都认真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孟淑梅把面重新揉了一遍,成了细条后,开始揪面剂子。同时往闺女的房间里看一眼。她进来之后就躲去自己的房间了,这都好一会儿了,还没出来。   “春光,出来擀皮了。”   本来,四个人的饺子,她跟颜国柱一个擀皮,一个包,不用20分钟就完事儿,但她就是想让女儿出来。因为这会儿的气氛太好了,就像是一家四口似的,和乐融融。   颜春光答应了一声,又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她把被帽子压乱的头发重新梳了一下,脸颊嫣红,黑眸如水。   推门出来的时候,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她没敢抬头,说:“我洗手擀皮。”   唐铮赶紧说:“我来包饺子。”   孟淑梅:“你还会包饺子?”   唐铮目光从颜春光身上移开,说:“对,我还会炒几样小菜,手艺当然没有您的好,勉强能入口,改天做来给您尝尝。我是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学的,那时候我们会凑份子,到大食堂去集体包饺子。”   孟淑梅又笑眯了眼,这个小铮啊,咋就这么爱人呢,她又瞄了闺女一眼,说:“现在有些男的,大男子主义,说什么做饭洗衣服做家务都是女人的事儿,一下班就瘫成一团,要我说啊,就是懒!这胡同里,不少人家的男人都这样,他上班,他媳妇不也一样上班,都新中国了,还搞旧社会那一套。这点你叔就比他们强,家里头的活儿他都干。”   唐铮:“我认识的人里,也有许多这样的。我认同孟姨的观点,家庭是男主人和女主人一起组建的,家务活自然也要共同分担。我虽然还没有成家,但必须向颜叔学习。”   他说着说着,又往颜春光那里瞄去,这不是他主观意识控制的,眼睛自有主张,被颜春光警告性地瞪了一眼后,连忙将眼睛收回来,放在手中的饺子皮上。   颜春光擀出来的饺子皮是正圆形的,好似被圆规裁过一般,每一张皮大小一致,边缘平滑,如果摞成一摞,就会成为比较标准的圆柱体。   这大概是她的天赋,就像是不用尺子就能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一样。   孟淑梅得意瞧着唐铮赞叹的表情。   “我包饺子的手艺配不上这么好的饺子皮。”唐铮赞叹过后说。   颜春光笑了起来,说:“再好的饺子皮不也是为了包好吃掉吗。”   唐铮也笑:“对。”   两人就相视着,笑了起来。   因着包饺子的地方有些窄,站不下另外一个,颜国柱就没往里凑,准备烧开水,等会煮饺子。   颜春光一个人擀皮,供应两个人包,还余下好多皮,她擀一会儿,就停下来看唐铮包饺子。   唐铮包的饺子确实一般,有点软塌塌的,但他会学习会观察,不多一会儿,包出来的饺子就跟孟淑梅包得差不多了。   孟淑梅就夸他:“真聪明,一学就会。”   怎么跟夸小孩似的,不过也让唐铮欢喜。包到最后,孟淑梅还给他展示了包盒子的技巧。   盒子主要解决皮多馅少的情况,就是两张饺子皮中间放薄薄的馅,最主要的是要掐出好看的花边儿。   唐铮就表示,学到了。   煮饺子的时候,颜国柱盛情邀请唐铮上了桌,又拿出了上次没喝完的那瓶酒。   唐铮:“颜叔,今天咱少喝点。”   颜国柱老脸一红,他上回喝多了,没能把唐铮送走就睡过去了,今天确实不能多喝,说:“咱就喝一盅,意思意思。”   煮饺子也很关键,煮大发了皮囊(nang一声)了不好吃,甚至还会破,时间短了馅料不熟,颜春光在煮饺子方面经验不太足,还得孟淑梅来。   饺子被盛在平盘里,热乎乎地上桌,都盛上来后,颜春光和孟淑梅也坐上了桌。孟淑梅招呼大家吃饺子,一家三口都默契地看着唐铮夹起一颗饺子,咬了一口,再把剩下的一半儿扔进嘴里,而后露出赞叹的笑容,“好吃!”   一家三口这才各自夹起饺子来吃。   颜家也许久没有吃过羊肉馅的饺子了,回民每个月有牛羊肉份额,汉民要想买到就得凭运气或者找门路,也不能为着嘴上的享受,总是找郝梦圆去走后门不是。   所以,能吃上这一顿,还是借了唐铮的光了。   一斤二两的羊肉全都剁成了馅,又加了差不多两斤左右的芹菜。芹菜也算是贮存时间比较长的菜,在窖里头存了一个来月了,把外边略微发康的老梗扒了,只用嫩一些的部分,不用剁得特别碎,要保持颗粒感,才能中和羊肉的油腻,让馅料吃起来香而不腻。   唐铮面前的一盘饺子吃完,孟淑梅又把另外一盘递过来,最后,四个人都吃撑了,喝着饺子汤,聊了会儿天,孟淑梅这才注意到唐铮拿过来的水果,责怪他乱花钱,要求以后上门,再不许拿东西。   唐铮就把跟颜春光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们单位福利还不错,我爸妈都不在家,但单位的福利也都有他们的,光我一个人,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孟淑梅就试探着问:“你爸妈他们经常出差啊?”   唐铮点了下头,说:“我妈在西南做保密性的科研工作,一年最多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待不了多长时间,我爸是京畿戍防部队的大校,大多数时间都在赵北省,也不经常回来。”   他们不太清楚军衔和军职之间的关系,只知道大校是个很大的官。这个大官家庭里出来的孩子,身上一点骄矜之气都没有,跟他们在这里一块喝着饺子汤聊天,多好的孩子啊!不过,这样的家庭好也不好,父母有能耐,孩子却孤零零的,小小年纪就自己照顾自己,也挺可怜的。   因着唐铮的回答相当于把他的家世都说清楚了,孟淑梅便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又问:“虽然你年纪不大,但好多跟你一边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没寻思找对象结婚的事儿?”   唐铮目光迅速看向颜春光。颜春光低着头,捧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前一心忙着工作,更重要的是,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最近开始考虑这事了。我确实年纪不小了。”唐铮笑着说。   孟淑梅点点头,跟颜国柱交换了一个眼色,说:“那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阿姨也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要不给你介绍介绍?”   颜春光抬起头,叫了一声“妈”,而后将她面前的碗收走了,“饺子汤凉了,你别喝了。”   她太了解孟淑梅同志了,这是看上唐铮了,拿话试探呢。但这会儿,总不能让她承认就在刚刚,自己和唐铮已经确立关系了吧。   她也闹不清为什么,暂时的,她和唐铮的关系,她谁都不想告诉。   唐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误会了,以为颜春光吃醋了。   孟淑梅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唐铮又坐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起身告辞,第二次上门,还是得秉持着做客礼仪,屁股不能太沉,有时有晌为好。   孟淑梅对他更加不舍,想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最后不得不将人送出门。   这会儿颜国柱十分清醒,送人的事情自然轮不到颜春光。   趁着穿大衣的时候,唐铮悄悄地对她说:“下周二下班,我去接你,可以吗?”   颜春光点点头,几乎是用气音说:“5点钟,我在工厂斜对面,公交站牌那里等。”   唐铮说过,他的上下班时间都比较灵活,5点钟,办公大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唐铮过来接她,几乎没人能看到。在两人感情稳定之前,她不想让王蔓菁知道。   这姑娘,最近虽然又有了新的目标,但对唐铮的执念很深,谁知道她知道了两人的事情,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唐铮答应一声,带着一网兜的小咸菜走了。   这网兜,几乎把家里头的罐头瓶、小坛子都用光了,每样咸菜都给唐铮装了些,叫他回去配粥吃。   又殷殷叮嘱他,有空就来家里玩儿。   蔡小花一直盯着后院的动静。   从后院买了羊肉回来,她就盯着了,因着门墩在屋地上打滚,也要吃羊肉,被她狠狠打了几巴掌。她纳闷,不年不节的,怎么吃起羊肉来?后来又就听见了剁馅声,知道这是要吃饺子,就猜是要招待贵客。   她把门墩撵出去玩了,省得到时候又在人家院门外流哈喇子丢人现眼。   在那之后,她就看见了颜春光和唐铮一前一后进来,嘴角撇得跟八万似的,还说不是女婿,要不是女婿能一次次请人来家,还做羊肉馅的饺子?   心里头又酸又涩,心说,要是门梁能穿上那么一件皮大衣,是不是也能跟那人似的,那么英俊。   周一一上班,彭爱青就盯着颜春光的脸看,看得颜春光直发毛,“怎么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彭爱青摇摇头,“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好看了,但五官没有变化,有点容光焕发的感觉。”   颜春光昨晚上一宿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似的,反复播放着唐铮向她坦白时的场景,还有两人这几次的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得不得了。   她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一宿没睡好,早晨起来却神采奕奕,亢奋非常,一丝疲态都没有。   听彭爱青这么说,她有点心虚,摸摸自己的脸,说:“有吗?可能昨天睡得比较好吧。”   彭爱青那句话,引得办公室的其他人也看过来。刘处长的位置距离他们比较远,而且有隔挡,即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   梁建设也不太参与小姑娘们之间的谈话,经常让大家忽略他的存在,但也朝着颜春光看过来,没说话,但点了头表示认同彭爱青。   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王蔓菁立刻说:“颜春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彭爱青和肖珊娜立时目光炯炯。   颜春光忙说:“没有,你别瞎说。”   肖珊娜:“好了,你们别逗春光了,春光说了,要以工作为重,一两年之内不谈恋爱。”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句调侃,倒是把颜春光的尴尬给解了。她拿起杯子贴在脸上降温,心想,真有这么明显吗?   这一天,她都过得有些恍惚,脑子胀胀的,唐铮的脸庞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下,她也常常走神,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嘴角就翘了起来,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总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做事情。   她想,谈恋爱果然耽误进步啊,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得调整心态。   于是,她集中精神,逼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让大脑和眼睛一起动起来,认真跟别人说话,认真地思考。   一天下来,也挺累的,好在,同事们没再发现她的异常。 [43]刚在一起就送了大礼:周二这天,她也是靠着意志力调整自己的,但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却怎么也……   周二这天,她也是靠着意志力调整自己的,但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专注工作了,便取了报纸,做起剪报来。   这也是宣传处的日常工作之一,算是国内情报信息的收集,也是厂报和黑板报的素材来源,更是各车间、班组政治学习的来源,还可以用于起草一些总结、报告之类的,引用权威报纸的观点、案例等,增加说服力。也会作为宣传处的重要资料,供给各个部门借阅。   几大权威报纸,就是《中央报》《红旗》《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还有《燕市日报》这些地市级报纸,会将几大报纸的不同版面,裁剪下来后,按照内容分类剪辑成册。   比如政治形势类,工业政策与生产类;模范人物与先进典型类,还有文艺宣传与批判类等。   颜春光喜欢做这种工作,一方面可以重新阅读下报纸,另外,做这些简单又重复的工作时,心里头就会特别平静放松。   原本这项工作是由肖珊娜来做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她的。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喜欢忙碌一点,而不是像有些科室那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聊天、打毛衣,那样的日子清闲,但也无聊,而且,时间长了,就把斗志磨没了。   更重要的是,刘建成这个处长喜欢能担事、能干事的人,越看重谁,就越给谁压担子,比如彭爱青,在她来之前,都忙成啥了。   刘处长没有亏待她。在今年年末的总结大会上,她即将得到“学习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称号,这项荣誉十分重要。   彭爱青是“以工代干”的干部,也就是用工人身份代理干部岗位。她是从车间提拔上来的,在宣传处工作了两年多,马上满三年。三年是个非常重要的考核期,到时候,就要决定她是可以转成干部身份,还是继续以工代干。这个称号,对于她职别转变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颜春光也要向彭爱青学习,踏实工作,一点点进步,取得荣誉,得到晋升。   下班点,见到往日一块下班的同事今天并不积极收拾东西,便都奇怪问一问。颜春光便说自己得把剪报先整理完,要不然乱七八糟的,放到明天还得重新弄。   被大家称赞几句敬业、勤快之类的话,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颜春光和王蔓菁。   颜春光:“你怎么还不走?”   王蔓菁:“我等你一块走,他们都不等你,就我等你,还是我够意思吧?”   颜春光:“我坐公交,你骑自行车,跟你走不到一块,你先走吧,我还得等一会呢。”   也不知道王蔓菁今儿是怎么了,非要执着跟她一块走,颜春光都险些怀疑她知道自己今天要和唐铮约会了,费了好些口舌,才终于让王蔓菁走了。她在楼上看着,看她去车棚推了自行车,骑着走出国棉一厂大门才算放心。   颜春光走出国棉一厂的时候,那辆吉普车已经停在公交车站牌附近了,赶紧小跑着过来。   唐铮开门下车,笑看着微喘的颜春光,问:“冷不冷?”   她怕帽子压得头发不好看,索性就没戴帽子。但一点都不冷,浑身燥热,颜春光觉得现在的她能扛住零下30℃的寒流。   “你等了好久吗?”   颜春光矮身进了副驾驶座,唐铮帮她将门关上后,也绕过车头,坐了进来。   颜春光头一次坐进吉普车里,有点好奇地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唐铮放在方向盘的手上。修长、洁白很好看,记得小学的音乐老师说,这样的手指适合弹钢琴。   又有些奇奇怪怪的浮想,颜春光赶紧把脑子抽离回来,听见唐铮说,“没多久,大概十分钟。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颜春光点头,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总不能去逛公园、逛商场、压马路,肯定是去饭店啊。   “你们单位离这里远吗?”颜春光问。   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在朝阳门内大街的石台胡同,相比于国棉一厂,距离颜春光的家更近些。   “不太远,我开车过来,十多分钟。改天带你去我单位,是一位清朝大官的宅子,保存得还不错。”   “嗯”颜春光答应一声,悄悄把围巾稍稍松了松。   唐铮缓缓启动车子,带动着身体微微晃动。   唐铮问:“闷不闷?”   颜春光:“不闷,刚才跑着过来有点热了。”   唐铮:“忍一忍,车里比外边暖和一些,但也还是冷,等热汗落下去,就该凉了。”   颜春光又“嗯”了一声,问:“咱们到哪里去吃饭?”   唐铮双手握着方向盘,跟她说话的时候,必定要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说:“你有想吃的吗?”   颜春光摇摇头,说:“这个时间,大多数饭店估计都要排队,要不,咱们去新华饭店?我有一个初中同学在那里当服务员,让她帮我们找个座位。”   唐铮就转头对着她笑,笑得她挡住了自己的脸,颇为不好意思,半羞半恼:“你笑什么呀!”   声音嗲里嗲气的,好似在撒娇,颜春光都被自己惊住了,她也就对孟淑梅女士用过这样的口气。   唐铮就笑个不停,而后才说:“我订好了餐厅,不用担心没位子。”   颜春光拿下手来,问:“不会又是老莫吧?”   唐铮:“不是,是新桥饭店。我想选个环境好又安静的地方跟你坐一坐。”   新桥饭店,颜春光只听说过没去过,在普通的胡同老百姓心目中,比老莫餐厅还要高档和神秘,只接待外宾和华侨,但颜春光是去过两次老莫餐厅的人,对那种地方自然不怵,就是觉得,吃一顿饭,应该要花不少钱,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第一次约会,谁不希望去一个好地方呢。   新桥饭店是住宿和餐饮一体的,餐厅在二楼,三楼以上都是客房。餐厅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风格与老莫餐厅大不相同,没有穹顶也没有壁画,但有彩色的方格琉璃窗和各种各样金灿灿的壁灯。   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一股股清淡的香味还有不知名的欢快音乐,踩着软软的地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唐铮好似跟这里的人也蛮熟悉的样子,被人引领着,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这里一面靠墙,另外两面是纯白色的隔断,极为宽敞,隐私性极好。   颜春光脱了大衣,唐铮接过来,挂在墙面上的金色挂钩上。   服务员送来了菜单,颜春光让唐铮点,“我什么都吃,没有忌口的。”   新桥饭店的西餐厅,是燕市三大西餐厅之一,跟和平餐厅、友谊宾馆的西餐厅并列,不光档次更高,餐品也比莫斯科餐厅丰富许多,这边有美式西餐,也有德式、法式、意式的,甚至还有日本菜。   唐铮点了两人份的蔬菜沙拉、德式猪肘和黄油烤鸡,两份奶油蘑菇汤,还点了奶油布丁和起司蛋糕。   这里人不多,隐私性好,还有音乐作为背景,确实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但也确实挺费钱的,这里肯定比老莫要贵,这么一餐,没有个七八块估计下不来。   颜春光想,要是一个月在这种地方约会两三次,她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她问唐铮:“你经常来这里吗?”   唐铮:“算是吧,一些外宾、香港同胞还有海外侨胞喜欢来这边,我一般都是陪同。”   燕市的工艺品,除了通过广交会销售之外,作为能够直接与外资机构洽谈的单位,也会在政策的允许之下,多方拓展销售渠道,有很多在港澳的华人公司愿意做中间商,还有来华工作的外国人充当掮客,促成与欧美还有其他没有建交国家的交易。   虽然我国外交政策中,不允许工作人员私下与外宾联系,但这种销售性的工作是特殊的,很多东西都不能拿到明面上,或者在正式场合来讲,所以,唐铮是被特殊允许的。只是,他的动向,接触了谁,谈了什么,都需要及时报给上级,并定期进行思想汇报。   他把自己的工作情况,除去需要保密的部分,都和颜春光说了。   这是颜春光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行业,听得十分认真,又觉得不容易,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别人看见的都是他的光鲜,但其实担子重,承担的压力也大,风险也高。   她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出来了。   唐铮点头:“西方有句谚语,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获得与付出,机遇与风险必然是并存的。”   颜春光十分认同他的观念,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把自己工作情况也说了说。每个单位宣传处的工作都大差不差的,相对于唐铮的,有些乏善可陈。   唐铮:“你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国棉一厂,十分了不起。”   颜春光一下子就笑了,说:“这话,是不是听我妈说的。”   唐铮也大笑起来,“是,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颜春光有些羞赧,说:“我爸妈就这样,总是在外人面前夸奖我,我以前还觉得不好意思,现在锻炼得脸皮特厚。”   “厚吗?”唐铮作势打量着颜春光粉嫩嫣红的脸。   颜春光的脸更红了,正好,服务生过来上沙拉。   等服务员走了,唐铮才又说:“看得出来,你爸妈十分以你为傲,你们的家庭关系很好。”   颜春光就大略讲了讲自己哥姐的事情,说:“我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好,我是坚决站在我爸妈这边的。”   唐铮用刀叉配合着,夹了沙拉到颜春光的盘子里,这份沙拉里食材很丰富,有蔬菜、水果还有火腿、虾,跟老莫餐厅的有点像,但用的沙拉酱不一样。   颜春光叉了一口虾仁在嘴巴里,立时眼睛一亮。   唐铮一直盯着她,直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我是独生子,我爸妈秉承着工作第一,家庭第二的原则,生了我之后,就觉完成了任务,坚决不再生第二个。小时候看着别人家都有哥哥、姐姐带着一块玩,十分羡慕。现在看来,孩子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颜春光点点头,说:“我有时候在想,爸妈要是只有我一个孩子,肯定会少很多烦恼。”   这是她的真心话,这话也许会让对面的男人觉得自私或者怎么样的,但她就是要让对方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如果他们的感情顺利,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总不能伪装一辈子,在感情更深之前,了解到彼此真实的一面胜过于结婚之后发现对方的真面目后,觉得被骗了。   显然,唐铮并没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不对的,“我虽然没见过你哥姐,但认识你爸妈还有你。如果有错,肯定是他们有错。”   颜春光又笑了,说:“你不怕有失偏颇啊?”   唐铮耸耸肩,理所当然:“我帮亲不帮理。”   颜春光的笑容就止也止不住,从沙拉盘子里叉起一枚大虾仁,放到唐铮的盘子里,“给你吃。”   唐铮立时叉起来,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赞叹:“好吃!”   德式猪肘上来了,烤得焦焦的猪皮,泛着引人口水涟涟的香味。唐铮将肘子拆解开了,又切成小块,往颜春光的盘子里头放。   颜春光吃了一口猪肘,黏黏的,又焦又香,十分好吃。她看向唐铮:“你也吃。”   黄油烤鸡也上来了,一整只鸡,虽然不算太大,但也得有两斤左右的样子。颜春光以为都是像老莫餐厅那样的小份,所以点菜的时候也没阻止,这会儿瞧着一个大猪肘和一整只鸡,便有些想笑,说:“这菜也太硬实了。”   唐铮:“是我觉得这里做得比较好的两道菜,想让你尝尝,还有几道,今天吃不过来,下次再带你过来。”   他的眼眸闪烁着星光,特别黑,特别亮,从那里,颜春光看见了与孟淑梅和颜国柱类似的,叫娇惯、疼爱的东西。   瞬间,她心里头软软的。   “确实好吃,我爱吃。不过,这里吃饭太贵了,偶然来一次还好,经常来太奢侈。”   “不用担心,我每个月都会发一些西餐餐票,而且,我收入高,做符合收入的事儿,就不算奢侈。”唐铮扬了下眉毛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生动,完全没有平时的沉稳,有些张扬,又有点得意,看在颜春光眼中,好似有点像孔雀开屏,在炫耀自己的财力,不过,颜春光一点都不反感。   职位高、收入高本身就是组成唐铮这个人的一部分,他们现在是互相了解的阶段,自然是要全方位了解彼此的情况。   赚钱多就是唐铮的长处,自己不欣喜于他的高收入,反而更喜欢赚钱少的不成?不管是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总是工资高的生活条件更好一些。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实习期过了是三十七块半,大概只相当于你收入的三分之一。”颜春光没带情绪,就是陈述一下。   唐铮切了一条鸡腿给她,说:“你刚参加工作,而且我比你大了8岁,参加工作的年限跟咱们的年龄差距一样大,比你工资高才是正常的。”   颜春光将另一只鸡腿切下来送到唐铮盘子中,说:“我发现你特会说话。”   唐铮切下一块鸡肉吃了,不否认自己的这项优点,说:“我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虽然,我想让你看到一个完美的我,让你爱上我,可我也希望你看到的我是真实的,所以,春光,我只和你说真话。”   他的想法竟然和自己不谋而合,颜春光欣喜不已:“我相信你。我也希望你看到真实的我,有优点,也有缺点。咱俩毕竟只见过几次面,或许,见到的都是美好的部分,或许,还没有发现对方不喜欢的地方,可能在互相了解了之后,会发现那是不能容忍的,咱们并不适合处对象……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还是坦诚些、真诚些比较好。”   唐铮:“同意你的观点。不过,我对自己有信心,对你也有信心,相信你和我都没有让对方讨厌得要分手的缺点。”   颜春光:“嗯,我知道,我就是说了最坏的情况。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就跟我说,我改正。”   唐铮:“好,我也是,你觉得我哪里不对,直接跟我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聊得愉快,从心理上,态度上,都和对方亲近许多。   吉普车在甜水井胡同东边的路口停下,颜春光想要下车,却被唐铮叫住。   “我想送你个礼物。”   他自皮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金丝绒盒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光灿灿的手表来。银色的手表链,同色的精巧表盘里,有一圈金色,镶嵌着几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的映照下,璀璨生辉。   “我在香港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唐铮说着,将手表递过来。   颜春光目光从手表上移开,直视唐铮的眼睛,“我们那时候还什么关系都不是,你就买了?”   唐铮:“嗯,我是打算出差回来就追求你的。”   颜春光:“那万一,我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唐铮嘴角又往上扬了扬,没有说话。他都进了颜家的门,从碉堡内部攻破了,胜利不是早晚的事儿嘛。   颜春光将右手袖子往上撸了撸,递过去。唐铮立时有些生疏地帮着把手表戴上去,不过依旧保持着礼貌,没有碰触到露在外面的肌肤。   颜春光确实很需要一块手表,她准备自己攒够了钱,明年再买的,没有手表,十分不方便,工作中,生活中,到处都需要看时间点,不能准确把握时间,就只能当早鸟,还容易自己吓自己,唯恐迟到,或者过了时间点。   她将戴了手表的手腕在唐铮面前晃了晃,问:“好看吗?”   “好看”,唐铮笑弯了眼,买手表的时候就想象过颜春光戴上手表的样子,此情此景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颜春光都愉快地接受了自己的礼物,不一样的是,她的表情更生动,更活泼,也更好看。   颜春光摸了摸泛着光芒的表盘,转过身来,郑重地说:“谢谢你今天带我见世面,还送了我这么昂贵的手表。”   唐铮问:“那你被腐蚀了吗?”   颜春光认真思考了一下,伸出戴上手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比画出一个长度:“这么多吧。”   唐铮满意地点头,说:“那我继续努力!”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唐铮要送颜春光到家门口,颜春光说:“我怕我爸妈在门口等着,还是别了。”   唐铮只好在甜水井胡同路口停住脚步,十分不舍。   周日的雪从中午开始下,到2点来钟就停了,雪停之后,居民们就自动出来扫雪,街道和公安局的交通警都组织人手出来清扫街面,这会儿大街上已经看不见雪了,一部分雪被清理走,一部分被堆积在路边,被路灯一照,反射出泠泠的光。   两人从路口到甜水井胡同这一路,走得很慢,这泠泠的光一直在脚底下,忽隐忽现,到了不得不消失的时候。   “你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车。”颜春光说了再见的话,却还在原地站着,略略抬头,看着唐铮。   唐铮身高大概是一米八出头,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的颜春光到他耳朵下边的位置,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   唐铮答应一声,忽然伸出手来。   颜春光有些紧张。   那双手落到她的围巾上,帮她紧了紧,又在隔了围巾的肩膀上稍作停留便离开,说道:“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院儿。”   “嗯”,颜春光又站了两秒钟,才转身。   胡同里没有路灯,但大概是路旁的雪可以反射光的缘故,这会儿并不黑。她快步走到3号院门前,回过头去,路灯之下,唐铮的身形高大挺拔,颜春光的心脏忽然就疯狂跳动起来,里面有一根筋带着能够搅动身体的力量悸动着,她捂住胸口,朝着路口挥挥手,跑进了院子里,而后,靠在影壁上,平复着胸腔里的异常。   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走出院门,往路口看时,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院中。   前院的秦家老夫妻已经睡了,偶尔会听见秦婆子痛苦的呻吟声自睡梦中传来,像是猫叫一样。   正院里也静悄悄的,自家正房的灯却还亮着。   颜春光轻手轻脚进了院,插好院门,轻声说道:“爸妈我回来了。”   她不回来,这两位是不可能睡觉的。她推开门,撩开厚门帘,孟淑梅和颜国柱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一角,做出谁也不理谁的姿态。   好像是吵架了,感情再好的夫妻也免不了吵架斗嘴,颜春光没打算管。   “怎么才回来?诗洁和他对象把你送到门口的?”孟淑梅问。   颜春光跟她妈找的不回家吃饭的理由是邝诗洁对象请吃饭,并且说了他们两个会送自己回来。   孟淑梅挺喜欢邝诗洁,觉得她是个靠谱的人,所以同意她晚归。   “对,他们把我送到院门口。”颜春光隔着几层袖子抚上右手腕上的凸起。   孟淑梅:“改天请他们来家里头坐,也不知道诗洁的对象啥样。”   邝诗洁上学的时候,经常来家里玩,跟孟淑梅也十分熟悉。   “爸妈,你们进屋去睡吧,我洗洗脸,洗洗脚也睡了。”   颜春光进屋,关好门,将手表摘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后,放到枕头底下,出来洗漱的时候,孟淑梅和颜国柱已经回屋去了,只能听见屋里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好似是在争辩。   其实,从周日那天唐铮离开后,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就没离了他。   孟淑梅是越瞧他越喜欢,简直就是完美女婿的人选,这样的人,要是成了别人家的女婿,她估计能把肠子沤断,就跟颜国柱商量,是不是要找个介绍人,给自家小闺女和唐铮做个媒。   颜国柱对于唐铮的喜欢不亚于孟淑梅,但寻思得更多,想着万一唐铮这会儿没这想法,他一尴尬,以后该疏远他们了,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时不时就叫唐铮过来,一个桌子上吃饭吃多了,感情自然而然就有了。   孟淑梅不同意他的观点,什么叫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多了就有感情了?男女之间的事儿要是这么简单,这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唐铮这么好的条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悠闲在这里放长线,鱼早跑了。   颜国柱倒也没说孟淑梅不对,就是觉得自己的方式更好。   孟淑梅又说:“我觉着吧,唐铮肯定对咱闺女有意思,他看春光的眼神不一样,有点黏糊糊的,还总往她身上瞅。”   颜国柱:“你刚还说唐铮万一不同意,这会儿又说唐铮可能对咱闺女有意思,啥话都让你说了。”   说得孟淑梅哑口无言,跟颜国柱生了会儿闷气。   等闺女回来了,两人进了屋也就和好了,继续讨论。   周三早晨,颜春光精神饱满地起床,吃了早饭,回到屋里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帽子,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手表,戴在手腕上,又用袖子盖住,这才出门上班。   这只手表十分有存在感,感受到手表的存在时,就又会想起唐铮,让颜春光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集中精神,专心工作。   她也控制自己去看手表的次数,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同事们解释这只手表的存在。   这么贵重的手表,突兀出现在她的手腕上,肯定要有个合理解释的,但她实在很喜欢,不忍心让它就藏在枕头下面。   “你手腕怎么了?我瞧你怎么老摸手腕?伤到了?”面对面坐着的彭爱青问道。   颜春光撒了谎,说:“昨天提东西的时候扭到了,不严重。”   就这样,戴了两天手表,不管是父母还是办公室里的同志,都没发现她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直到周六这天,梁先进问起几点了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拨开毛衣袖子,看了看手腕,精准回答出了时间点。   同事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手腕上。   “春光你买手表了?”   买手表可是件大事。   手表分成国产和进口两种。国产品牌里,上海牌、海鸥牌还有燕市本地的双菱牌价格都在120块钱左右,倒是花上三四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到,问题是难买,凭票购买不说,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缺货的。要么在百货公司有关系,可以走后门,要么就有蹲守柜台的毅力。   进口的品牌,有梅花、罗马、尼维达这些品牌,价格在两三百之间,快顶上一年的工资了,而且,也同样不好买,像是友谊商店这样的地方,更是只收外币券和侨汇券。   彭爱青、王蔓菁和肖珊娜都凑过来看。   彭爱青和肖珊娜纷纷夸奖好看,王蔓菁却惊讶地大声说道:“你这是欧米茄!”她指着表盘12点钟位置那个“Ω”的图案看向众人,“你们不知道吗,这个标志多明显!”   彭爱青一脸茫然,肖珊娜听过这个手表品牌,只知道是国外的牌子,特别贵,但没见过。   梁先进也走过来看,点头说:“确实是欧米茄。”   就连刘建成处长也从他的小隔间里走出来。   颜春光十分懊恼,但也没办法,把手表摘了下来,让同志们仔细鉴定。   “没错,是欧米茄,赵副厂长有一块,表盘上也有这个标志。”刘建成肯定地说。   大家伙看向颜春光的目光就有些微妙起来。   王蔓菁更是直接问:“你这块表是在哪里买的?”   颜春光抿抿嘴唇,目光闪烁,懊恼自己在没有编出正当理由之前,就把手表暴露了。   说家里人给买的?自己是什么家庭背景,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说了人家不会相信,反而更加怀疑手表的来历。   说借了好朋友的?这么新,这么贵的手表,你也能借来戴,只能说明你这人太虚荣了。   颜春光觉得自己脑门直冒汗,就只能朝着大家笑而不语,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心说,要不就坦白承认,是对象送的。   可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同事们肯定又要刨根问底。   王蔓菁还在呢,这是个头脑简单,只凭一时好恶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她不确定要是猜出是唐铮,会不会当着同事的面儿就闹起来。   “是你对象送的吧?我就说你最近不大对劲,肯定是谈对象了对不对?”彭爱青眯着眼睛,摸着下巴,一副看穿了颜春光的样子。   颜春光只能红了脸低下头,表示默认了。   办公室里立刻欢腾起来,七嘴八舌问着颜春光,你对象长啥样,在哪里工作等等,还说,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看看等等。   就连刘处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   颜春光假装害羞,说:“暂时保密,等过一阵子再让你们见。”   肖珊娜和彭爱青几人不依不饶,非要问清楚,刘处长瞧着颜春光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忙说道:“你们也别欺负小颜同志了。小彭,小肖,你们两个谈对象的时候我可没刨根问底追问哈,得给同事一点留有小秘密的空间,本来在一块相处的时间就比跟对象还多,要是啥事都让同事们知道了,那还有啥趣味可言。”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竖大拇指。   彭爱青表示赞同,只有肖珊娜不同意,“处长,我本来就没谈对象,你当然没有追问啦。”   刘处长哈哈笑了两声,“算我说错了。行了,玩笑归玩笑,赶紧上班。”   大家各回各的座位。王蔓菁把手表还给颜春光,刚刚大家开玩笑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手表反复地看,悄声说:“这块手表,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   友谊商店的口号是:“市面上有的商品,我们这里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也得有!”   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只有一种可能,根本不是在国内买的。   这姑娘,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颜春光往手腕上戴手表,“是吗?我不知道,我连这只手表是欧米茄都不知道。”   王蔓菁十分肯定地点头,“我在友谊商店看过类似的款式,但里面没有这几枚小钻石,价格是四百块,你这块,起码得五百往上。”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她猜出这只手表很贵,却没想到这么贵。那天晚上,给唐铮比划的那一下,比划短了,她受腐蚀的程度更深了。   虽然刘处长让大家别闹颜春光,但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们,哪个对别人的恋爱不感兴趣?抽个空就围着颜春光问,比如你俩咋认识的,认识多长时间了,咋确定关系的云云。   颜春光就只能说些模棱的答案,绝对不能让王蔓菁对号入座,这一天过得,心力交瘁。   这两天,她和唐铮都没有见面,一是唐铮又开始忙起来了,自欧洲来了个民间考察团,需要他参与接待工作,二是借口不好找,总不能又拿邝诗洁做挡箭牌。   两人约好了周日去约会。   下了一场雪后,天气更冷了些,得感冒的人不少,在办公室里就能听见“咳咔”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肖珊娜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擦着鼻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两天就把一个月的卫生纸量用完了。卫生纸到底还是粗糙了些,擦得她鼻头通红,人中那块都破了皮。   刘建成想让她回家去休息,免得传染给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可广播室的工作离不开她,虽然找了马越来替她广播,但稿子还得她来写。   后勤的同事们在楼道里架起炉子、支起锅,让后勤采购了散醋煮沸,说是这样杀死空气中的病菌,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浑身上下都被醋熏透了,坐公交车的时候,有人问她是不是在醋厂工作。   颜春光想,醋厂的职工应该也熏不出这么浓厚的味道。她头发丝里,甚至是脱了鞋袜的脚上,都被酸味浸染了。   办公室里、邻里中,三号院里,都有不少人生病,幸好,颜家一家三口抵抗力都比较强,除了颜国柱有点嗓子疼,轻微流鼻涕之外,都没啥大毛病。   孟淑梅要求家里人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必须用热水泡脚,这是她跟何家的老太太,也就是何明胜他妈学习到的,说是热水可以疏通躯壳,身体没有淤堵的地方,自然就不会生病。那老太太当年都七十多岁了,还十分硬朗,几乎没见她生过病。   除了泡脚之外,每个人还要喝一碗用姜片、葱白还有红糖熬煮的汤水,能起到驱寒、保暖的作用,可以预防感冒。   只是天气愈加寒冷后,院里的自来水水流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管道里结了冰。好在孟淑梅工作清闲得很,能随时回来,趁着中午气温最高,管道里面的冰能化开的时候接水,两个水龙头一起接,完了半筲半筲往回提。   光做饭、洗漱,即便是泡脚,洗洗内衣、袜子之类的小件,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水。   要洗衣服,就去澡堂子。   雕漆厂没有自己的澡堂子,但每人每月给职工发4张公共浴室的洗澡票。其实以前颜秋芬在澡堂工作时,家属可以随便进,连澡票都不用,后来她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孟淑梅一气之下,连那个澡堂子都不去了。   国棉一厂也给职工家属发澡票,可惜距离有点远,孟淑梅嫌还得花公交票钱。   在冬天里,颜国柱每月的四张洗澡票足够颜国柱和孟淑梅两个人用了,连带着把家里头的衣服也都洗了。   不光颜家人这么干,周围的邻居几乎都这样,虽然,澡堂里规定了,不许在里面洗衣服,但看座员都是认识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感冒的人多,这两天孟淑梅也不去串门了,服装厂的厂长又病倒了,整个厂子的人都处于散养状态,孟淑梅也不愿意去厂里,被感冒病毒熏着,也不敢去人来人往的商店跟凤姨聊天,就整天窝在家里。   她是闲不住的人,就开始提前扫房,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玻璃也擦得锃光瓦亮。   干活的时候,脑子也没闲着,就想着,什么时候再请唐铮来家。不能太过殷勤,太热情了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得找个正当理由。她翻着日历,最近的节日是冬至,冬至这个节日没那么重要,再然后就是元旦,距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呢,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不会被人捷足先登,自己觉着唐铮好,那肯定也会有别人觉得他好。   正瞎琢磨着,崔铁过来了。   孟淑梅:“你今儿没上班?”   崔铁月初到了2里地之外的小红旗旅店上班,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六块五的工资,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回到燕市。   崔铁:“等会再去,让别人帮我替了班,我媳妇病得厉害了,我想先去带她去医院看看。”   病得到了去医院的程度,那肯定是挺严重,孟淑梅“哎哟”一声,责怪道:“你们怎么不说一声,我才知道。”说着,她就想拿点鸡蛋当营养品。   “孟姨,您别忙了”,崔铁把孟淑梅叫住,两只红肿,长了冻疮手在胸前搅动着,好似十分为难。   孟淑梅看出了崔铁是有事相求,说道:“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你直接说,能帮的,我肯定不含糊。”   崔铁:“孟姨,我想借点钱。原来攒下的那点,回内蒙办手续的时候都花得差不多。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我立刻就还。”   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耽误在办手续上,为了能顺利、快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档案关系都迁移回来,就少不得要送礼、走关系,就把他在燕市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下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还要留些钱交房租、买粮食,交电费、水费,本来是够撑过这几天的,可谁知道,王向梅病得这么厉害,没办法,只能过来借钱了。   崔铁一向要强,几块钱,就要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孟淑梅二话不说,问了他想借多少后,回屋取了5块钱塞到崔铁手里头,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邻居之间,互相拆借一下,借个针头线脑、火柴、蜡烛那都是常事儿,谁没有个不凑手的时候?又不是丢人的事儿,可不至于这么为难。你拿着钱,赶紧送向梅看病去,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不着急。”   孟淑梅一番话,说得崔铁眼睛都红了,连连道谢着走了。 [44]秀色可餐,吃撑了:孟淑梅在院门口瞧着崔铁把王向梅搀扶到三轮车上,给她铺好被子后,奔着……   孟淑梅在院门口瞧着崔铁把王向梅搀扶到三轮车上,给她铺好被子后,奔着医院去了,她才回了屋,叹一口气。   她和崔铁同病相怜,一个跟子女闹僵,一个跟父母闹僵,自己好歹还有春光这个贴心闺女,崔铁却是得不着父母、岳父母的一点助力。他有亲生父母、岳父母,也有兄弟姐妹,借钱却只能跟自己一个外人借。   跟自己开这一次口,不知道为难了多久才最终下定决心。   崔铁这小旅店学徒当的,十分不容易,要在寒冬腊月里,用冰凉的水洗床单,还要半夜去敲客人的门,帮着往炉子里头填煤,白天劈柴、砸煤,烧热水,有点工夫还得去厨房帮佣,从早忙到晚,一点不比他之前当零工的时候轻松。   为了全力保障这份工作,凡是跟人有经济往来的工作都不再做了,黑市更是不敢去了,没了额外的收入,夫妻两人相当拮据。   但崔铁依旧很满足,把户口转回来了,就可以吃供应粮,有这么一份工作在,虽然赚钱不多,起码不用担心被遣返回去,能保证夫妻两人的住宿、吃饭。   孟淑梅同情,也佩服这两口子,这两口子也是知道感恩的,所以孟淑梅愿意帮助他们。   高家剩下的四口,也倒下了两个。马彩云和高家英都病倒了,高达明自来是家中的大老爷,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家里的家务全落在高家燕头上。   他们家不跟颜家似的,入冬的时候,把煤炭、蜂窝煤一次性都买回来了,而是是按月买的。   蜂窝煤的质量良莠不齐,都是师傅手工做的,师傅手艺好坏,煤和黄土的比例,还有搅拌技术等等,都有可能影响到质量。   有经验的会通过“望闻问切”来判断,避免买到劣质煤。比如,优质的蜂窝煤燕是黑亮有光泽,沉实、结实,孔洞均匀、无刺鼻异味的,而劣质煤则正好相反。   高家燕不懂这些,平时即便是去煤铺也是跟在马彩云后面,做做搬运工的活计,自己根本没单独去买过,自然就不知道。煤店的工作人员也是欺负她年纪小,不懂行,把别人不要的蜂窝煤卖给她。   高家连做饭带取暖,一个月大概用200块的蜂窝煤,她买了40块,准备着先应个急,等她妈和她姐好了再去买。   好不容易把这40块蜂窝煤用借来的小推车推了回来,续上了家里头的煤炉子,却听见“砰”地一声炸响,将屋子里头躺着昏沉养病的马彩云、高家英母女两个都给炸起来了,瞧着一脸懵的高家燕,问:“什么炸了?”   高家燕也不知道,娘三个到处找,电灯泡、水缸,桌子上,床底下,凡是有可能发生爆炸的地方全都找了,最后才发现是炉子里的蜂窝煤炸了,把坐在上面水壶那层厚厚的灰垢都给炸没了,幸好炉子没事,人也没在炉子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把马彩云给气的,当时就要挣扎着病体去找煤站的人算账,被赶过来的孟淑梅给劝住了,就她病成这样,走两步就喘,就要咳嗽,不等她去找人算账,自己就得进医院,她给马彩云出主意:“你别去,让家燕去胶印厂找她爸去,让她爸找煤站的人算账,四十块蜂窝煤,我刚看了,都是劣质货,这亏可不能就这么吃了。”   马彩云就犹豫起来,高达明平时从来不管这些家事的,让他去找人吵架,他拉不下那个脸来,嫌丢人。   高家燕在一边哭,她自己弄回来四十块煤,给累够呛,完了刚刚又被吓了一跳,还被她妈骂了一顿,说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买蜂窝煤都买不好,要你何用。委屈得不行。   马彩云犹豫了片刻,还是让高家燕去厂里找她爸去了。   不多一会儿,高家燕回来,哭得比刚刚还凶,又被他爸骂了,说小题大做,什么样的蜂窝煤还不都是一样使,挑肥拣瘦的,矫情。   马彩云听了脸色发青,一阵发晕,险些跌倒,孟淑梅少不得又帮忙把她架回了屋里头。   就这么两天,高家燕的手生了冻疮,脸也皴了,瞧着跟个小可怜似的,抹着眼泪对孟淑梅说:“孟姨,您帮帮我吧,我害怕。”   说实在的,孟淑梅不喜欢高家英,也不喜欢高家燕,觉得这姐妹俩都是没心没肺又自私的主儿,再说了,都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做点家务活就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胡同里的孩子们,谁家不是五六岁开始打酱油,七八岁就当半个劳力使,等十多岁,买菜买煤,做饭、洗衣服的活就都能干了。   就跟自家小闺女似的,她啥都会干,只不过她是舍不得让她干罢了,而高家燕是纯粹的懒,没点利益驱使,她妈都指使不动。   这点,跟她爸挺像的,官不大,官威不小,自己给自己惯一身臭毛病。别看高达明义正词严的教育闺女,其实就是怂,怕被煤站的人训一顿,不光找不回理,还折了面子。   不过,高家燕总归是比她爸强,还是在她妈、她姐都卧床不起的情况下,能给他们烧一碗热水,做点热乎饭。   孟淑梅想了想,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凭条还有煤本拿着,把这些蜂窝煤拉到煤站去,找刚刚卖你煤的人,让他给你换成好的,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跟刚刚似的那样哭。”   高家燕连连摇头,“孟姨,我不敢,你能帮我去把煤换了吗?求求你了……”   没等高家燕说完,孟淑梅一拍脑袋,“哎哟,我炉子上还坐着锅呢,可别把锅底儿烧坏喽。”   高家的这四十块蜂窝煤,到底没去换。高达明自己推车,去了煤站,重新买了四十块回来,原来那没些煤敢再烧,怕真出事儿,就堆在墙根下,某一天被秦婆子要了去。   这位老太太也生病了,不过还坚持着拎水、做饭,烤火薯的摊子是不能去了,就收拾了几件家当去信托商店。   这些家当里有一件纯白色兔毛的坎肩,被信托商店的工作人员盘问了好久。信托商店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想要信托东西也要出示户口本、工作证之类能有效证明身份的证件,而这件坎肩明显与秦老太婆的身份不相符。   这件衣服是她爹生前攒了兔子皮找人给她做的,原本是件小袄,后来被她改成了坎肩,她爹以前是京郊养兔子的,后来死了,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她被卖来卖去,最后卖到秦家当丫鬟。几十年来,不管日子多艰难,她都留着这件衣服。   信托商店的售货员白秀琴很同情地看着这位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的大娘,同情心顿起,说:“大娘,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舍得放我们这里?要是家里没粮食,可以找街道革委会想想办法。”   秦老太:“没事,我们虽然日子过得困难,但不给政府添麻烦。等我手里头宽裕了,再来赎回去。”   白秀琴只好耐心跟秦老太解释:“我们这里不是当铺,得东西卖出去后,您才能得着钱。”   秦老太大失所望。她一直以为信托商店跟旧社会的当铺是一样,金银当出铜铁的价格,所以宁可受邻居们白眼,跟他们借钱、借粮食,也没想过要过来。这次,她是把这条胡同还有相邻胡同的人家都借遍了,实在借不到,才想到要当东西的。   却没想到,信托商店跟当铺不一样,信托商店相当于是寄卖,卖出去后,商店扣除掉手续费后,才能把钱给卖主。   秦婆子就露出凄然悲伤的表情,恳求着:“姑娘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我老伴儿还在家里饿着。这么冷的天,肚子里没食儿,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每天都有不少人来信托商店寄售东西,这里是唯一合法的“二手商店”,既有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等大件,也有衣服、书籍、家具、柜子等日常用品,过来寄卖的人,分成几种,一种是家里头老人去世,把他的东西处理掉换成钱,一种是急用钱,比如结婚、生病、欠债等,还有就是想以旧换新的。   至于秦老太,则是最惨的那种,等着钱救命,等着钱吃饭。   白秀琴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三毛钱还有两张粮票,递给秦婆子,“您先拿着这钱和粮票去买点粮食应应急,坎肩留在这里,我尽快帮您卖出去。”   秦老太做出感激涕泗的样子,用粗糙的,又是裂口,又是冻疮的大手握住白秀琴的手,眼泪在眼圈里转,谢了又谢,险些就要给跪下。   手上攥着三毛钱,路过副食店的时候,拿出口袋里揣着的副食本,花上一毛四买上一块豆腐。没有肉票的时候,豆腐就是命。把豆腐抹上些盐,在炉子上烤干,香喷喷跟肉似的,给少爷下酒,少爷肯定特高兴。   这一波感冒病毒太厉害,坊间就有了诸多传闻,比如说是美帝国主义在国家上空释放了毒气,还有苏修往自来水厂下了毒,又说这次是鼠疫、霍乱……街道革委会一边忙着辟谣,一边给居民们普及预防感冒的知识。   晚上,辛主任来家里找颜春光,想让她在小街街道南面的白墙上,画些简单易懂的图画和文字,让大家注意卫生,饭前便后洗手等,让大家明白鼠疫、天花、霍乱等和感冒的区别。   国家从建国之后到现在,一直持续进行着传染性疾病的预防和治理工作。1958年除四害,1965年农村的“两管五改”,还有广播体操的推广、各种体育赛事的举办,卫生防疫体系的建立,还有市、区医院,创办街道门诊还有大队卫生所、农村的赤脚医生等等。   街道以前也做过类似的科学知识普及,但都是文字的,但文字的吸引力远没有图画的吸引力高,而且,有很多年纪大些的居民只认识些常用字,让他们阅读大段文字着实困难,以至于做了普及,但效果一般。   辛历风看到了大家对于大通路那面墙画的喜欢,所以,才想到了利用图画来展示、传播。   她把资料也带来了。   辛主任给下的任务,自然不能拒绝,颜春光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想着该怎么把这些文字转化成有趣的,吸引人关注的图案。   辛主任喝了口孟淑梅倒的红糖葱姜水,甜甜的,辣辣的,这几天她忙得脚打后脑勺,办公室里也有两位感冒了的,都不敢放他们回家休息,忙得她嗓子又干又疼,也顾不上喝口水。   辛主任夸奖了几句,跟孟淑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那边的颜春光脑子里已经有了思路,迅速用铅笔在纸上画出图案,将从资料中精练的文字写在上面后,递给辛主任,“您看这样行吗?”   颜春光把各种传染病都画成或圆或尖脑袋的小人,用线条勾勒出狰狞的表情,就代表这是坏人,而感冒表情虽然也不好,但相对温和,然后再用简单的文字表述出几种传染病的不同表征,趣味十足、一目了然,看上两遍就记忆深刻。   虽然辛主任对颜春光的画工十分了然,但也被她这样的创作形式和表述方法惊讶不已,“你是怎么想出来?”   颜春光笑了笑,“就是从简笔画里想出的,主任您看行不行?”   她先画在纸上,也是想让辛主任审核,落实在公共区域的文字、图画,必须得经过她的同意,因为这是是街道革委会的行为,而不是她颜春光的个人行为。   “行,太好了,简单、有趣,谁都能看得懂,就这么画,只是,这些图画的面积就是再往大里画,也画不了大通路的一面墙吧?”   颜春光点头,说:“这样的图画,还是画得小一些更好看,主任,我想着,要不就画粉笔画?也不限于一副,可以在其他地方多画几副。”   辛主任想了想,“粉笔画更好。”   用彩色粉笔的成本比画颜料画经济实惠多了。小街街道的大街小巷里,不少布告栏都用水泥砌了黑板,多画几幅宣传效果更好。   见辛主任同意了,颜春光便又和她敲定时间,又提出要求:“在哪个位置画画,您定,麻烦您提前把黑板清理出来,是要刷墨还是怎么的,我明天下班就去画。”   辛主任有些诧异,“明天下班?那太冷了,周日不行吗?还不至于那么急。”   孟淑梅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颜春光还没跟她说周日自己有约,不过借口已经想好了。   “我跟同事约好了,周日去找他们玩,我们打算一块逛百货大楼,可能还要去什刹海看滑冰,一块吃饭,得挺晚才能回来。”   孟淑梅就说:“刚去国棉一厂,跟同事们多在一块玩玩是应该的,得合群儿。”   辛历风本就是求人帮忙,也只能答应。   等把辛历风送走,孟淑梅又忍不住抱怨,“辛主任啊,她还真是可着免费劳动力使劲儿用,动不动就找你给她干活,这是要赖你一辈子啊!”   抱怨归抱怨,孟淑梅也没阻止颜春光给她干活,就是担心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画画得多难受,幸好是用粉笔,要不然,颜料都得冻住喽。   等小街街道的居民们争先到布告栏里看新画的黑板画时,颜春光已经出门,去赴她和唐铮的第二次约会了。   已经是第二次,她的情绪起伏比第一次时要平静了一些,但心境感受有了很大的变化。第一次,带着点忐忑还有不安,而这次,忐忑不安没有了,只有浓浓的期待。   她真的很想唐铮。   她从来不曾知道,原来恋爱是这样的滋味,想到这个人就能感受到甜蜜和幸福,很想时时看到他,跟他说话。   为了保密,她让唐铮在朝阳门内大街的街口等着。上车的时候,她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周边没有孟淑梅同志认识的人才钻了进去。   唐铮一直盯着前方,没想到她从后面走过来,也对,这边的街道胡同四通八达,小路众多。   颜春光进来,带了一股子寒气,却笑盈盈地望着唐铮。   唐铮不由自主地笑,“冷不冷?”   颜春光的鼻头有点红,放在腿上的手没有戴手套,好似也有点红。   唐铮伸出手来,用手背碰了碰,而后两只手齐上,将颜春光的双手夹了进去,“我帮你焐焐。”   四只手相碰,两具身体都震了震。   颜春光有些害羞,就想抽出自己的手来,说:“我不冷。”   唐铮立时将自己的双手松开,说:“我有点冷,你帮我焐焐。”   颜春光想知道唐铮怎么睁眼睛说瞎话的,但瞧着他满眼真诚,又充满期待的样子,双手就自作主张地伸了过去。   四手紧贴,双目相望,脑子一片空白,瞬间不知今夕何夕。   “砰”,什么东西碰撞到车壁的声响把两人惊醒。颜春光连忙放开双手,问:“怎么了?”   唐铮转头看了看,见一个大爷正探着头往车子里面张望,手里拿了根棍子,那声音就是棍子敲击车体的时候发出的。   “咱们走吧。”唐铮让颜春光坐好了,发动车子离开。   前面的交通岗上,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系着武装带,戴白手套的交通指挥员做出了让停车的手势,让侧边的车辆先行。   趁着这个间隙,颜春光把袖子撸上来一点,露出那块欧米茄的手表,问:“王蔓菁说,这块表叫欧米茄,最少得五百块,对吗?”   唐铮没有隐瞒地点头,说:“折算成人民币大概六百五十元。”   尽管知道很贵,但还是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倒也没有责怪,就是陈述着问:“怎么给我买这么贵的礼物?”   唐铮:“我没注意到价格,就是觉得合适你,就买了。”   这话说得,怎么有点像旧社会的资本家少爷?买东西不看价,高兴就好。   颜春光微微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说:“唐铮同志,注意思想政治性。”   唐铮笑得不行,问:“颜春光同志,你喜不喜欢这块表?”   颜春光肯定地说:“喜欢。”   唐铮:“那就行了。请颜春光同志放心,我是党和国家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不过我也会时刻反省自己,加强思想政治学习,请颜春光同志随时监督。”   颜春光也大笑起来,不过还是有些担心,这块表花了他差不多半年的工资,从广州给家里带的那些东西最少也得十几块,他还有钱吃饭吗?   对于这个问题,唐铮表示不用担心,他有钱有存款,都是向国家报备过的合法收入。   颜春光点点头,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她没在意。   等车子重新启动,颜春光才想起来问:“咱们去哪儿?”   这会儿才不到9点,要说去吃饭,也太早了些,但天寒地冻的,树也枯了,花也不开,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不是灰就是白,也没啥好景可看。   唐铮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颜春光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她上学的时候就跟着学校去动物园、颐和园那些地方春游,或者去义务劳动,没有专门去哪里玩过,上班之后就和邝诗洁逛过百货和商场,确实想不出都能哪儿。   “要不要去我家?中午尝尝我的手艺。”唐铮声音温和,很有诱惑力。   颜春光对于唐铮的一切都很好奇,都想了解,对于他生长生活的家,自然是想去的,但是……   “家里只有我一个,我爸长年在部队,我妈大概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颜春光抿了下嘴唇,“那,会不会碰见王蔓菁?”   唐铮:“不会,王蔓菁和我家不住在一个家属片区。我们开车到我家门口,不会碰上的。”   “哦”,颜春光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语气词,停了几秒钟才说:“那就去吧。”   从大院入口一路行来,颜春光转头往外看。   从庄严肃穆的高墙、岗哨之下驶入,道路宽敞,铺了水泥路,建筑横平竖直。开了两三分钟分钟,到了家属区,风格就显得有了些生活气,一栋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拔地而起,外面是有些风化褪色的红砖。角落里散落着废弃的碉堡、战壕。随处可见防原子、防化学、防生物武器的“三防”知识文字和宣传画。   周边有服务社、澡堂、食堂还有锅炉房、大礼堂等,再远处一些,还有个大操场。   唐铮的吉普车在靠里的一栋楼停下,叫颜春光下车,说:“我家在一楼。”   一层只有一户,楼道里干干净净的,但扬着头看向二楼,就可以看见浓浓的生活痕迹,堆积着大白菜、蜂窝煤,还有一些杂物。除了更加干净、人少一些外,好似跟其他的家属楼也没有太大区别。   唐铮拿钥匙开了门,让颜春光先进来。   屋里面的光线很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满室温暖。   屋里十分宽敞,铺着木地板,墙上包了同色的墙裙,墙裙外安装着暖气片。一进门的阴面是厨房,阳面则当成了餐厅。   各种原木色的家具,高柜、矮柜、立柜、茶几等摆放在客厅里的各个角落,让客厅不显空旷,生活气息十足。   进门的那面墙上,是主席的大幅画像和主席诗词。   对面的墙上挂了许多照片,下面摆放着木质沙发和茶几,沙发上搭着洁白的沙发巾。   屋里十分暖和,颜春光解了围巾,把大衣脱了,唐铮接过去,挂在木质衣架上、   “你家可真干净,都是你自己收拾的吗?”   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中,颜春光一点都不意外,他的家和他的人十分相配。   唐铮点头,“出生在军人家庭,自己的内务和居住环境的内务必须搞好。”   颜春光走去了相片墙那里,看见了唐铮的父亲、母亲和不同时期的他。   唐铮的父亲很威严,但长相十分英俊,唐铮有五六成像他,只是,更加温和、儒雅。而唐铮的妈妈则是符合了颜春光头脑中,女科学家的样子,也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让人不会去注意她的长相如何,但其实,她的五官十分精致好看。猛地一看,唐铮和她不像,但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相象的地方,比如鼻子,他母亲有一管好鼻子。   不管是单人照还是三人的合照,他父母的表情都是紧绷的、严肃的。   颜春光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唐铮,他说过,他父母都是更看重工作更甚于家庭的,而结婚生他,也像是完成人生任务似的。   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其中必定有许多辛酸苦楚。   而唐铮不同时期照片上的表情就丰富多彩极了。最多的是上大学时的照片,有跟同学的,有跟老师的,还有跟篮球队的,体育赛事上的,各种校园集会上的。   唐铮兴致勃勃跟给她讲着每张照片背后的场景。颜春光认真听着,通过这些照片还有他的描述,逐渐了解着他的过往和人生经历。   “你的大学生活真精彩!”颜春光羡慕极了。她上学的时候,也曾立志要考大学,可惜,小学还没上完,大学就停课了。   后来,虽然大家都说学习无用,可她却一直很努力。   “是啊,有时候很怀念那个时期。我的年纪比同学们都要小一些,老师和同学们都很照顾我。可惜啊,如今,四散在全国各地,很难再相聚了。”   人民大学面向全国招生,他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毕业之后,只有少数人留在了燕市,其他人都回了原籍。最初两年,还都有书信往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的调动,组建家庭、通信不便等等的原因,还能往来的已经不多了。   见颜春光喜欢听,唐铮便又讲了些大学时期的经历给她听。   颜春光坐在沙发上,吃着唐铮提前准备好的水果,除了苹果、橘子、梨这些常见的水果外,还有葡萄,甚至是香蕉。   香蕉这种来自祖国南方的水果,在北方来说,实属难得,每年,东风市场也会卖,但基本上抢不着。   唐铮剥了香蕉皮递给颜春光。   颜春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冬日的阳光倾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瞧着唐铮好看的脸庞,温和而专注的眼神,娓娓道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颜春光忽然有种错觉,好似两人已经认识许久了,已经十分熟识、亲近了。   唐铮坐在颜春光的对面,再没有过亲密的举动,站在一起时,也跟她保持着距离,并没有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而肆意。   这点令颜春光十分满意,不自觉地,身心便又放松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坐着,闲聊着,吃着水果,时间就划到了11点。   唐铮抬腕看看手表,问:“饿不饿”。   颜春光吃了香蕉又吃了葡萄,但年轻人的胃就是无底洞,她点了下头,诚实地说:“有点。”   唐铮笑:“我也有点,咱们准备做午饭。”   颜春光:“那我给你打下手。我炒菜做饭的水平比不上我妈,但也还过得去。”   唐铮:“这次先尝尝我的手艺。”   唐铮家的厨房很大,柜子、碗橱、菜单、灶具,看起来都不沾一丝油烟,一看就是不经常使用的。新鲜的蔬菜十分整齐地摆放放在厨房一侧,有土豆、白菜、圆白菜这样的冬储菜,也有菜花、芹菜、蒜苗,这种稀罕些的菜,看着都挺鲜亮的,应该是被好好储存着的。   另外还有豆腐、豆皮,还有一大块猪肉还有排骨。   “这么多菜,你平时不是不怎么做饭,吃食堂的吗?”颜春光问。   唐铮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说:“昨天才买的,你第一次来家里,我想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哦”,颜春光拉着长声,轻挑眉梢,问:“那我要是有想去的地方,不能来家,你怎么办?”   唐铮:“那就留着我自己吃,把食堂的饭票省下来。”   颜春光哈哈笑。   “我红烧排骨做得还不错,还买了些虾仁,等下做个虾仁炒蛋。这些菜,你想吃哪个?”唐铮大手指向那堆蔬菜,自己开了冰箱,从上面的冷冻格里拿出一袋冷冻的虾仁。   颜春光没有辜负唐铮的好意,选了洞子货蒜苗,还有十月份大量下市,但保存到这会儿必然生黑点的菜花。   颜春光把袖子往上撸撸,就要帮着洗菜。   唐铮阻止了她,说:“孟阿姨在家都不让你洗菜,没道理来这里了,要让你沾手。”他就想让颜春光来厨房里陪着她,没有让她上手的意思。   颜春光笑:“我还能永远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成?我爸妈顾不过来的时候,家里的活都是我干,我没那么娇气。”   唐铮:“我知道。只是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你的生活反而不如以前,我会觉得对你不公平。”   颜春光摇了摇头:“活儿总要有人干的,我妈不让我干,就得她自己干。瞧着她在那边忙忙碌碌,我很心疼。但这是我妈表现母爱的方式,她把无法投射到我哥、我姐身上的疼爱,都放到了我的身上,我不能阻止她。”   这话,颜春光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   唐铮将手掌放在颜春光的肩膀上按了按,以示安慰,随即就放下,调节气氛地说:“那好,你帮我洗菜。大不了,以后咱们一起吃食堂。大院食堂大师傅的手艺正经不错,这院里很多家庭都是一天三顿吃食堂,家里从来不开火的。”   这想得,也太远了,但成功让颜春光刚刚升起的那点不愉快散了去。   唐铮家用的煤气,钢瓶储气,配着两个灶眼的灶具,煤气比蜂窝煤的火冲多了,一个锅里炖着排骨,另外一个锅炒菜。   同时,米饭已经在电饭锅里闷上了。   唐铮家里的生活已经无限接近于书本里描述的未来美好生活。颜春光忽然就想到了高家英讲的,她对于梁小军家的震撼和向往。   她当时不理解,现在有些懂了。   况且,这里还有个为他洗手做饭的英俊男人。   颜春光的心又被腐蚀了一大块。   等吃到唐铮做的饭菜时,拇指跟食指的距离,越来越长了。   两个人把三荤两素的菜吃得七七八八。不是第一次在一块吃饭了,都知道对方的饭量如何。   “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颜春光称赞。做饭这事儿,也特别讲究天赋,唐铮应该就是有做饭天赋的人,不,用他15岁就考上人大的事情来说,他应该是个能把绝大多数事情都能得心应手的高智商聪明人。   一个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以前真没谈过对象?   “你想吃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唐铮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他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每次和你一块吃饭,就容易吃多。”   颜春光眨着眼睛,“为什么?”   唐铮:“秀色可餐,就吃撑了。”   这含蓄又不含蓄的夸赞,使得颜春光害羞了一瞬,而后就笑起来,半开玩笑着问:“我觉得你特别会哄人,你说你以前没谈过对象,我不大相信。”   唐铮找出一套景泰蓝的茶具来,沏了一壶玫瑰薄荷茶,淡淡的茶汤往外逸散着诱人的玫瑰清香。   唐铮倒了一杯推到颜春光面前,说:“朋友从老家带回来的,当作经济作物种植的玫瑰,可以食用,可以添加到化妆品里,味道还不错。”   这套景泰蓝的茶具是景泰蓝工艺和掐丝珐琅工艺的结合,底部落着燕市工艺品厂的款,天蓝色的主题颜色,带着金色的掐丝,绘制着吉祥图案,十分漂亮。   颜春光作为传统技艺工匠的家属,对这些东西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这套茶具不管是工艺还是技艺都是上乘的。   在这个家里,也能看到其他工艺品的踪影,比如摆在柜子上的雕漆攒盒、牙雕摆件,挂在墙上的燕市地毯厂出品的挂毯等等。   她欣赏了一会儿茶具,又嗅了嗅香气,这才喝了一口。   浓郁的香,淡淡的甜,回味之后又是薄荷的凉意,吃饱之后喝上一杯,很舒服。   唐铮等她喝了水,才开口说:“没有骗你。我15岁上大学时,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同班同学都比我大,不会对我一个少年产生想法。而我自己,每天就知道吃饭、睡觉、疯玩还有学习,后来,也有学妹跟我表达好感,我只觉得麻烦,耽误时间。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每天都感觉工作压力很大,就想着得把工作干好,不辜负领导的信任,为国家赚回更多的外汇。”   唐铮停下来,喝了一口玫瑰花水,继续说:“不瞒你说,我相过亲,大概有四五次吧,都是父母亲的同事还有单位领导介绍,却不过情面去见的,不过都是只见过一次面,就没有后续了。有我觉得不合适的,也有对方觉得我不合适的。”   “直到三番四次遇见你,我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何种滋味。”   唐铮的眸子水润,眼底一片清澈,跟这样的目光相碰,就会让人心中悸动,产生麻酥酥的舒爽之感。   颜春光有些醉茶了。   她抿抿嘴唇说道:“我也是。在遇见你之前,我是想着,等一两年后再考虑找对象的事情,可是,一碰上你,好似这个坚持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唐铮眼里的笑意就满溢出来,他伸出了手,隔着茶几,握住了颜春光的。双手相碰,都如同触了电一般,心里头升起些不满足之感,渴望有更多的肌肤交流。   两人几乎同时,把手收了回去,气氛就有一点尴尬。颜春光掩饰性地喝水,唐铮也端起了杯子,又放下。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已经一点半了,问颜春光:“困不困?”   颜春光一气喝了半杯水,回答说:“不困,你呢?”   当然不困,精神抖擞。   “想去看电影还是去遛弯?”   颜春光浑身躁得慌,想了想,“去遛弯吧。” [45]什么时候给我个名份?:颜春光是天擦黑的时候回到颜家的,虽然已经报备了晚上有可能不回来吃饭   颜春光是天擦黑的时候回到颜家的,虽然已经报备了晚上有可能不回来吃饭,但孟淑梅还是觉得她回来得太晚了,从早到晚溜溜一天。   颜春光脸微红,撒谎说:“我同事都不肯走,我也不好提离开。”   孟淑梅也没有批评的意思,就是随口说说。   颜春光没在客厅里待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就不出来了。   孟淑梅跟丈夫嘀咕:“她今儿是不是有些反常?”   颜国柱点点头,跟朋友玩了一天,回来之后就扎进自己房间里,都是反常之举。   孟淑梅脑子里升起一个猜测,“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谈对象了?”   颜国柱眼睛瞪大一瞬,而后恢复正常,“不可能吧,她跟谁谈去?再说了,谈了对象肯定得咱们说啊,不可能不可能。”   孟淑梅觉得颜国柱的话有理,就把这个猜测压了下去。   回了自己屋的颜春光悄悄把门别上,脱了外衣上床,躲进被子里,有些情绪,就要自己独享才是,跟父母在一块,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不好意思。   下午,两个去什刹海附近转了一圈。   今年结冰晚,一直到11月下旬,什刹海的冰场才开始营业。说是冰场,其实就是苇席围出来一片场地。门口有售票的,有租冰鞋的,也有更衣室、临时建起来的厕所,甚至是卖面包、牛奶冰棍、冰糖葫芦还有汽水的。   一般情况下,一天开三场,有的时候白天气温太高,冰有化的迹象,中午那一场就取消了。晚上那一场尤其人多,每天晚上都能卖出至少1500张票。排队买票的人乌泱泱的恨不能跑出去二里地,还有许多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专门干倒票的买卖。一毛钱一张票,他们一到手,就能赚2分。   四九城的顽主们白天就从王府井附近转战到了这边,这些票,三分之二都是被他们买了去。   不管是大院子弟还是胡同子弟,有时候想要茬架,又怕被工纠队逮,就相约去冰场上见真章,比拼滑冰的技巧。   比如正滑、倒滑无缝连接、正反一字儿,冰上踢醉八仙等,都是极难的滑冰技巧。   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当然没进冰场里,只是沿着什刹海的河沿溜达。   冬日的下午,在这里遛弯的人不少,有年纪大的老爷子在附近练太极拳、舞剑,也有大人推着小孩晒太阳,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所以两人走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突兀。   甚至,唐铮跟颜春光肩挨肩地走,也没有太多人投以异样目光。   “想不想去滑冰?”唐铮问。   颜春光:“我就跟着同学去过一回,然后被好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人搭讪,把我吓跑了,以后再也不敢去了。你呢,你以前爱过来玩吗?”   滑冰场也是个社交场所,不知道多少顽主、小混混是带着“拍婆子”的心思来的。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就特别引人注意。   唐铮:“玩过。说起来,得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周末有时候会和大院里的朋友过来玩。大院里,有好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对了,你还记得林海鹏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回来探亲的那位,就是他教会我滑冰的,他滑得特别好。”   唐铮便又说起了他在大院里的生活。   虽然父母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但他并不是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家里的事情,由父亲的勤务兵日常照顾着,家里头需要什么东西了,还有后勤部门会帮着采买回来。大院里,还有他的很多小伙伴,平时一块上学,一块玩耍什么的。   两人散步聊天,之后去的地安门吃的炸豆腐、焦圈和面茶。   趁着天还没黑,唐铮把颜春光送了回来。   那会儿天还没那么黑,颜春光不敢让他送自己回甜水井胡同口,在今天早上接她的地方下了车,也不让他送。   临下车的时候,唐铮握住了颜春光的手,恋恋不舍。这次,颜春光没把手抽回来,由着唐铮握着。   他的手很暖,也很软和,好似能把她的手掌包住一般。先前只是握着,后来,便用手指轻轻摩挲,再然后,就又停住不动,嘴里说着:“下去吧”,但手却不松开。   一直握了很久,颜春光才抽出手来,脸红红的,打开车门就跑走了。   这会儿躲在被窝里,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忽然有些懊恼,忘了问下次哪天见面了。又想着,两人的感情发展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对唐铮本人和他的工作、家庭都了解了很多,得考虑哪天跟父母坦白,正式公开两人的关系了。   上班的公交车上,颜春光一直在想着怎么和王蔓菁坦白而不会引发她的激烈情绪。   现在中午吃饭、休息的时间短,办公室里的几位都不再往家里头跑,也就没有两人独处的时间,于是颜春光就说请王蔓菁晚上去吃卤煮。   王蔓菁受宠若惊,她这两天在办公室里念叨着想吃,不过没人响应,一听说颜春光要请客,高高兴兴就答应了。   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带着颜春光就奔着地安门小吃而去。   这里的环境有些嘈杂,排了老长的队伍。   王蔓菁还因为颜春光请她吃饭而兴奋着,瞧着老长的队伍也没有不耐烦。   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了他们,幸好,还有卤煮。颜春光给王蔓菁要了一碗,自己则还是吃昨天晚上吃过的面茶。她受不了卤煮的脏腥味,要是吃也能吃,就是不爱吃。   面茶比卤煮要便宜一毛来钱,王蔓菁还以为颜春光是舍不得,感动得不行,颜春光解释了,她也不信。   看得出王蔓菁是真爱这一口,吃得脑袋直晃,手舞足蹈的。颜春光瞧着她高兴,问道:“最近跟那个男同志怎么样?互相坦白了没?”   说起这个,王蔓菁就有些惆怅,说:“还没。我有时候觉得挺喜欢他的,有时候又觉得不喜欢。”   颜春光说:“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不确定,就跟对方确认清楚,别自己猜来猜去的。”   王蔓菁叹口气,“我有点不敢。”   “总得有个结果嘛。”颜春光问:“那你对唐铮,现在还有感情吗?”   王蔓菁立刻露出鄙视的表情,“早就没有了!我以前都是鬼迷心窍!”这么说着,眼睛里头却流露出丝丝的惆怅来。   “那,如果唐铮这会儿谈对象了,你会怎么想?”   王蔓菁撅撅嘴,“他谈对象就谈对象呗,跟我有啥关系?”   她的话并不能让颜春光放心。   颜春光:“我之前看你对唐铮的怨气很重,还在我面前编造那些胡话,我以为你特别恨他,我怕他有了对象,你会更加恨他。”   王蔓菁:“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颜春光笑了,说:“我想也是。虽然你那段时间挺过分的,但我说了你之后你就改了,是个挺知错能改的好姑娘。”   王蔓菁脸上就立刻露出笑容来,扬了扬小脸,“那是!”   过了一会儿,颜春光才又缓缓开口,“蔓菁,我有个事儿要和你说,你听了之后不要生气。”   王蔓菁笑了起来,“你能有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儿?你说呗,咱俩谁跟谁啊。”   颜春光继续说道:“我爸跟唐铮认识。我爸是雕漆厂的技工,唐铮是他们的上级单位的领导,经常去厂子里,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前一阵子,我爸请他来家里吃饭,我才知道的。”   王蔓菁从卤煮碗里抬起头来,一脸诧异,而后紧张地问:“你没把我说他的那些话跟他说吧?”   她自己也知道给唐铮编造的那些话有多离谱,多过分,只是她那会心里头太难受了,只有拼命编造他的坏话才能缓解。   唐铮跟她二哥关系还不错,要是让二哥知道,她就惨了。而且,虽然她讨厌唐铮,但并不想在唐铮那里留下个爱谣言的印象。   颜春光:“没说。”   王蔓菁长呼一口气,握住颜春光的双手:“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   颜春光笑:“不至于。”   王蔓菁:“至于,我家里我最怕的就是我二哥,他是真能对我下得去手,打我,扣我的零花钱,他都能干得出来。”   难得,家里还有一个让王蔓菁忌惮的人。   又聊了几句其他的,颜春光才又开口,“我爸我妈都觉得唐铮这人挺不错的……我和他,现在在初步接触中。”   为了避免麻烦,颜春光用了春秋笔法,让王蔓菁误以为两人是父母介绍的。   “啪嗒”,勺子掉到桌面上,王蔓菁一脸的不可置信,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神中,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丝受伤,看颜春光的目光,像看个背叛者。   颜春光握住王蔓菁的手,“我就怕你这样,所以今天一天都在琢磨着该怎么跟你说,可我也不能瞒着你。”   王蔓菁把手抽出来,“你为什么要跟他,你明知道我对他……这世界上的男人这么多,又不是只有唐铮一个好的!”   颜春光叹口气,“事到如今,你想怎么说我,怎么骂我都行。”   这话一出,反倒让王蔓菁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大声骂她,训斥她,可又忽然哑了口,猛然站起身来,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颜春光追出去,王蔓菁狠狠瞪她一眼,“我不想理你!”   第二天早上,王蔓菁迟到了,过了半个来小时才姗姗来迟。   眼睛肿着,嘴巴噘着,低着头,走得很快,谁都不看,径直奔向自己的办公桌。   彭爱青朝着颜春光努努嘴,意思是:她又怎么了?   颜春光摇摇头,略微安心。她最怕的是王蔓菁不管不顾在同事们面前闹起来,瞧着这样,该是不会的。   办公室里其他人没有在意王蔓菁的迟到,也没有关心她的不高兴。   颜春光拿了暖壶过来,往王蔓菁的杯子里倒了些热水。   王蔓菁没搭理她,颜春光也没和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张团成疙瘩的纸条扔到颜春光桌子上。   颜春光将纸条拿在手里,往王蔓菁的方向看,她趴在桌子上,好似纸条不是她传的。   打开纸条,几个好似在伸懒腰的钢笔字映入眼帘:手表是他给你买的?   大概本来要写唐铮的名字,写了个草字头又划掉了,写成了他,这个“他”字着墨更重,甚至戳出了窟窿。   颜春光想了想,也从本子上撕了张小纸条,写了个“是”字,扔了过去。   不多一会儿,她又扔过来一张纸条:我很生气,后面带了三个感叹号,代表着她情绪的激烈,下面紧跟着一行字,说,这几天我不想理你。   颜春光又回了纸条过去:好,你什么时候想理我了,我再请你去吃卤煮。   王蔓菁看完了纸条,脑袋往过扭了扭,但到底没看颜春光,轻轻“哼”了一声。   颜春光心里头的大石头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笑容来。   彭爱青招呼着:“春光,跟我去看看礼堂那里布置得怎么样了。”   年末总结大会定在12月29号,周六下午,晚上礼堂有联欢会。   卫生打扫干净了,条幅也都挂好了,主席的头像也是重新制作的,色彩鲜艳。舞台用大红色的绸子当成背景板,一片红红火火的气象。   桌椅也都摆好,把各个车间、班组、部门坐在哪个位置也标记好了。   看起来万事俱备,只等着年终总结会开幕了。   彭爱青站在后门处左看右看,问颜春光:“你瞧着年终的终字是不是有点歪了?”   这几个大字都是颜春光写的,标准的黑体字,用毛刷写的,横平竖直,跟印刷出来的丝毫不差。   颜春光端详了一下,肯定回答:“不歪”。   在这方面,彭爱青十分信任颜春光,毕竟随手就能画成一条直线,一个正圆的人,她的眼睛就是尺。   彭爱青过来,主要是让颜春光帮着看看,查漏补缺。她做这项工作也好几次了,每次都是这样,不到会议结束,不能放心,一天过来好几趟,就是怕哪里掉链子。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一队车间女工,颜春光就友好地点了下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头发女同志,瞧见礼堂的门锁上了,就朝着彭爱青喊:“小彭同志,能不能把礼堂的门给打开?我们想去屋里头练一会合唱,也得彩排,总得知道从哪里上台不是。”   彭爱青:“到时候会有彩排时间,会通知你们的。礼堂里面布置好了,你们去其他地方排练吧。”   “这天寒地冻,让我们上哪里去排练,你坐在办公室里暖暖和和的,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群里,一个声音说道,她说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好似这样就不知道是她说的。   彭爱青瞧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搭理她,径直朝前走了。   颜春光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瞧见他们之中有人瞧着彭爱青的目光十分不善,有不屑的,有愤恨的。   颜春光心中十分疑惑,但也没问。   走出去好一会儿,彭爱青也开口,“他们其中有几个,是我以前在车间时的工友。因为我被以工代干,提拔到宣传处当干事,他们对我很不满,有机会的时候,就要找点茬。”   颜春光时不常就要下车间,但接触到的,都是车间里思想政治强,或者工作方面十分优秀的人,所以,在印象中,他们都是积极向上、笑容满面,活泼开朗,能给予人正向力量的半边天们。   “车间就是小社会,有好的,自然也就有坏的。”彭爱青说。   接触差不多有五个多月了,彭爱青是什么样的人,颜春光心里头有底儿,用主席诗词劝慰她,“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彭爱青“哧”地笑出来,说:“你说得没错,他们就是苍蝇!”   这么一笑,把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跟你说春光,我真的可烦他们了,真就像是苍蝇似的嗡嗡嗡,不咬人恶心人,我也就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两人一路聊着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刘建成刘处长在他的隔间里,一句话不说,不知道忙乎什么,王蔓菁趴在桌子上,听见动静硬生生强迫自己不回头看,肖珊娜在整理今天中午广播用的稿子。年末了,广播内容也与平时不同,是年终的特别节目,是工人们投稿过来的决心书还有诗歌等。   办公楼外有个投递箱,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工人投稿,她得一个个看,从中挑选内容好。积极向上、文笔过得去的进行广播。   以前只是中午播报厂内新闻,但因着投稿量大,不得不在晚上再进行一次广播。   肖珊娜病才好,嗓子还有点哑,托人买了胖大海,每天泡水喝。   梁先进更忙。他配合着厂革委会,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组织全厂骨干年终学习,学习上级的指示文件,不光要传达到位,还要吃透,然后是分组讨论,最后还要写出心得、体会。   每一场,他作为宣传处的政治干事,都要在场,起到组织、协调的作用,还要充当主持人、讲解人等等。   同时,在年末的时候,更加不能放松阶级斗争的宣传。好在,如今有了颜春光,只要给她内容,板报和墙报就不用他管了。   梁先进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举办“忆苦思甜”报告会,要把已经退休的老工人请回来,讲述旧社会受的苦,还有新社会的甜,两相对比,激发出工人们对于旧社会的仇恨,从而更加珍惜新社会的好生活,维护来之不易的劳动成果,从而更加努力工作。   本来,这项工作挺简单,年年都是那两位,在旧社会当过包身女工的,其遭遇和夏衍《包身工》中的芦柴棒极为相似,现身说法,极能让人感同身受。   不幸的是,其中一位老同志在年中去世了,而另外一位由于年轻时受苦太多,身体也不足以支撑着来大会上作报告了,他就需要重新选择人选。   这个人选不光要有相关经历,还需得不怯场,说话不说多流利吧,但是得把表述的内容说清楚喽,还得身体好些,口齿伶俐,这人不是说没有,而是得一个个筛选。毕竟二十年来,厂里那么多退休职工,他不是每一个都认识。   颜春光自己手里的工作也不少。契合年末厂里人人做总结这个大前提,她也在配合着做年度成就展。   把这一年来,抓革命、促生产的各项成就用图画、照片和图标等形式,在厂区的各个宣传栏里展示出来。   这样忙碌着,大家却都没有抱怨,因为年末的福利马上就要发下来了。今天上午,就有后勤处的同事过来,告诉大家今儿食堂吃带鱼,说是司机班的小王师傅已经把鱼拉回来,送到食堂去了,是从食品公司的冷库里直接拉出来的。   不光吃鱼,还会给职工们发带鱼,一人两条。   中午的带鱼是限量的,一人三块,是红烧的,一块得有手指长。   因着彭爱青她妈在食堂工作,食堂的打饭师傅对他们这一行四位姑娘格外照顾,挑的都是厚实的中间段。   带鱼的刺儿都被焖烂了,吃起来格外满足。   下班之前,排队去办公楼后院的杂物房里把带鱼领来,跟别人一样,用报纸把两条鱼的中间裹住,再拿纸捻线绳牢牢捆住,就可以拎着走了。   王蔓菁生气归生气,也不和颜春光说话,但不管是吃饭还是领东西,都还和之前一样,跟在她身边。   她领了鱼,却十分嫌弃,捂着鼻子抱怨腥气。旁边就有人调侃,“你要是不愿意要,就给我呗。”   王蔓菁瞪了那人一眼,把属于她的两条带鱼推给颜春光:“给你吧,我家里有好多,不想拿回去。”   颜春光还以为她真的要坚持一个星期,没想到只忍了一天。   “好歹是单位发的福利,你拿回去,让家里人尝尝嘛。”颜春光劝着说。   王蔓菁:“不要,滑溜溜的,还腥,看着我就反胃。”   中午的红烧带鱼她可是吃得一点都不剩。   瞧着王蔓菁那副你要是不接,我就给扔了的样子,颜春光只好接过来了,说:“谢谢你,说好了,你气消了,我就再请你去吃卤煮。明天下班,怎么样?”   王蔓菁“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撅着嘴巴,“我还在生气呢。”   行行行,请继续生。   拎了四条带鱼上车,不知道被多少双羡慕的眼神看着,不少人搭讪,问她这带鱼是从哪里买的,听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又齐声夸还是国棉一厂的福利待遇好。   进了甜水井胡同后,也是一样,还有的想上手摸摸这些带鱼,或者商量着能不能出钱、出票换上一条。颜春光一律拿孟淑梅当挡箭牌搪塞过去了。   在胡同里,她这个被邻居们看着长大的姑娘,面对着那些叔叔大爷、大娘、婶子时,是没有办法口出恶言的。这些人,也不是一概的都对她抱着善意,有些人就是想以大欺小,仗着年龄、辈分压人。但用孟淑梅同志当借口,那就不一样了,这是最省事,也最见效的办法。   孟淑梅同志看见这四条带鱼十分欢喜,拎起大鱼比量了下长度,又用手指头比量着厚度,又捏捏看弹性,满意得不行。   后勤跟宣传处一向关系好,分得的带鱼自然也不能差了。   孟淑梅已经想好了带鱼的几种做法,又念叨着:“你说你爸知道小铮单位的电话不?给他挂个电话,让来家里头吃带鱼。”   颜国柱知不知道,她不知道,反正她是知道的。   孟淑梅又说:“听说他单位离咱家不太远,就在朝阳门内大街,要不去他单位请他去?”   颜春光有点动心,但还是拒绝了,说:“忽然去找人家,不合适。”   孟淑梅想想,也觉得是,瞬间没了做带鱼的心思。把四条带鱼分成几份,两条留着自家吃,一条准备送给凤姨,另外一条送给马志国。   虽然带鱼在市面上不是买不到,但品质这么好的,却是难得。她跟凤姨和马志国,不光论姐妹,论兄妹,也是礼尚往来的关系,她给别人家送带鱼,别人给她送猪肉,你来我往,谁都不亏,还能加深感情。   等颜国柱一回来,孟淑梅就让他瞧闺女拿回来的带鱼,说:“你明儿给小铮打个电话呗,就说有特别好的带鱼,让他来家吃个饭。”   颜国柱就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他的电话,还得跟厂领导打听,还得用厂里的电话,别人还以为我起了什么心思,怪不好的。”   孟淑梅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只能熄了心思。   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后,唐铮却跟在颜国柱身后来了,手里头也拎了带鱼。   唐铮目光先在颜春光脸上停留片刻,朝着她笑,而后转向孟淑梅:“孟姨,我又来蹭饭了。这是单位今天发的带鱼,我也不太会做,就都拎过来了。”   孟淑梅“哎呦哎呦”两声,连忙将唐铮让进门,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单位和春光他们厂是不是商量好了?怎么都发带鱼了?昨天,我还寻思着,让你叔给你打个电话,让你来家吃带鱼呢,谁想到,您今儿就来了,巧了嘛这不是。”   “是啊,看来我们单位和春光单位心意相通。”   孟淑梅把带鱼接过来,当即表示今天晚上就做。每月每人半斤油的定量,肯定没法做炸带鱼,但可以做煎的,火候掌握好了,不比炸的差。   等只有两人的时候,颜春光悄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铮眉眼含笑,低声说:“想你了。”又反问,“你想我吗?”   颜春光心弦剧颤,忍住羞涩,诚实回答:“想。”   唐铮就笑得如同春花一般灿烂,就连洁白的牙齿上都闪耀出璀璨光芒。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没有名分,瞒着人,就不能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去单位接她,来她的家中,也得想出个合理的借口来,还有在她的父母面前苦苦掩饰感情,太难了!   颜春光本来就有此打算,只是没想到唐铮又找了借口来家,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她说:“就今天吧,等吃完饭,我来说。”   巨大的惊喜砸在唐铮头上,他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颜国柱走进来,连忙下意识后退一步,跟颜春光拉开距离。   趁着颜国柱没注意的时候,唐铮投过来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颜春光立刻回以一个安抚性的表情,很快了,很快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了,瞧着唐铮没有要走的意思,孟淑梅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刷碗,就跟颜国柱一块,陪着聊天。   孟淑梅昨天去送带鱼的时候,从马志国家里拿了大概有三四两的红枣回来,是金丝小枣,个顶个的甜,她泡了四五颗,用小瓷锅煮了红枣水,又甜又香。   颜春光吃完饭就进了屋,这会儿还没出来,孟淑梅叫了她两回,才姗姗来迟,而后坐到唐铮那一侧。   “爸,妈,我们有个事儿和你们说。”   孟淑梅瞧着女儿坐到唐铮那边,本来就有点奇怪,又说是我们,就更奇怪了,“你们?”   颜春光点点头,转头看了唐铮一眼,抛去羞涩,继续说:“我跟小铮哥,我们两个好了。”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把孟淑梅砸得晕头转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看自己的丈夫,就看见他跟自己一样的表情。   脑子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喜悦就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冲击得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裂开。她确认道:“你说什么?你们两个搞对象了?”   颜春光点点头,答了声:“是”。   唐铮也噙着笑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哎呦,哎呦妈呀…”孟淑梅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嘴巴里头无意识地发出感叹词。   笑容快要把嘴角冲开了,但紧绷着,不让那些笑容逸散,太高兴了会让自己掉价,毕竟是女方的母亲,要矜持的!   她不知道,此时的她,面部的表情有多诡异,要笑不笑地,整个面皮都被绷住,眼睛却亮得像只猫头鹰。   她绷得住,颜国柱却是绷不住了,他们夫妻两个,天天念叨着唐铮,想把闺女跟他凑成一对,没想到啊没想到,两人倒先好上了,这是天降喜讯啊,怎能让他不乐开了花?   “好,好”,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把孟淑梅好艰难才绷住的僵硬脸庞都给冲开了,她实在忍不住,两边嘴角拼命向耳朵根扯去。   瞧着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的表现,唐铮紧绷的肩头略略放松,朝着颜春光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天知道颜春光这会儿的脸有多烫,后背出了好多的冷汗。她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让自己冷静下来,别紧张,没想到紧张倒是没多紧张,就是跟发烧似的,出虚汗。   虽然孟淑梅同志没少给她灌输找对象、婚姻的正确观念,但她从来没和父母讨论过。从内心来说,谈恋爱是很害羞的一件事。她的心态大概还没有从小女孩转变成大姑娘,经此一事,应该就会彻底转变了。   孟淑梅炽热的眼神盯着唐铮,真是越看越好,盯得唐铮这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也有些发窘了,好在未来丈母娘转开了,转到自家闺女脸上,带着表扬似的语气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颜春光低下头来,老实回答:“那次在老莫餐厅,碰见了之后,又偶然遇见几次,后来,又在家里见了,我们两个都觉得挺有缘分的……就开始了。”   孟淑梅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口冷气,似是想到什么,但她忍住了没说,嘴角却又裂开了,说:“这么说,你们时间不短了?”   颜春光:“也不长,没两天。”   “上周末,你是跟小铮去玩的?”   这次是唐铮回答的:“是的,阿姨,我带春光去参观了我家。下午到什刹海去转了转。”   孟淑梅朝他点点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表情,问:“你父母他们知道了吗?”   唐铮坐得板正,回答说:“孟阿姨,颜叔,我已经分别给我的父母打电话、写信说了我谈恋爱的事情,也和单位报备了。”   孟淑梅心里头满意得不行,如果这会儿没人,她肯定要哈哈哈地掐腰大笑几声,告知了父母和单位,领着春光去了家里头,这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啊。   但她的嘴角绷住了,很矜持。   “那你父母怎么说?”   唐铮看了眼颜春光,笑着说:“我父母很高兴,让我向颜春光同志问好,说等他们回来燕市,再来拜访两位。”   “好好好,也替我和你叔叔还有春光向他们问好。”   孟淑梅没提让他们上门的事儿,两家互相走动了,就离订婚、结婚不远了,到这个时候,她忽然就不舍得女儿了,不想让她这么早就嫁到别人家去。   本来,她和颜国柱都打算好了,将来颜春光找了对象,就住在家里,跟他们夫妻一块过,可如果找的是唐铮这种条件的,就不行了。   哎,总不能为了把闺女留住,找个条件差的吧?有了唐铮做对比,他们还能看上谁?   想起女儿有可能会离开他们,刚刚的喜悦都淡了些。   孟淑梅说:“你们两个处对象,我和你叔都不反对,我跟你叔都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子。只是吧,我们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也有些了解,春光的大哥、大姐都不太争气,我也不怕你知道这些家丑,他们两个,我就当作是没生过,就春光这一个孩子。所以,我就希望我闺女这辈子顺风顺水,有吃有喝,不受苦、不受累,能找个知冷知热,专心一志的丈夫。”   这话听得颜春光鼻子发酸,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扬了扬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听唐铮说道:“阿姨,叔叔,你们疼爱春光的心我明白,以后,我也会像你们一样,疼爱她的。我可以保证春光吃得好,穿得暖,不受苦受累,也会知冷知热,专心一志。让她不会因为跟我在一起,而降低生活品质,也会跟她一起,孝敬你们。我不是从你们身边带走她,而是要融入这个家庭。”   唐铮这些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到了孟淑梅的心坎上,她眼睛红红的,拍了拍唐铮的手:“小铮啊,你有这份心,我和你叔就满足了!”   颜春光送了唐铮回来,孟淑梅和颜国柱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好似没有动过。   在此之前,孟淑梅和颜国柱至少要把人送到院门口,今天却动也没动。   身份转变了,自然就不能太上杆子,否则就显得掉价。   颜春光只把唐铮送到了胡同口,唐铮说什么都不让她送了,他说:“你给了我名分,以后咱们想见就能见,就不再这么一会儿了,你快回去,外面冷。”   颜春光微微踮脚,帮他整理了下素格子的羊毛围巾,看着他走远,这才回了家。   没洗的碗筷在盆子里泡着,颜春光撸了袖子想去洗碗,被孟淑梅叫住了,“你别动手,我来洗。”   颜春光被她妈一屁股顶开,只好让开了。   孟淑梅却不让她走,问道:“听那意思,你跟小铮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咋才和我们说?”   颜春光去了自己屋里一趟,说:“那会刚认识,还不算太了解,我想等等再说。”   这话说得没毛病。   孟淑梅又问:“他跟你爸忽然亲近起来,是因为你?”   颜春光的脸又开始呼呼发热,说:“当然不是,是我爸有吸引力,唐铮才亲近他的,爸你说是吧。”   颜国柱能说啥?说唐铮那小子有心机,废话,没心机能年纪轻轻就成了实权副处长吗?他为了闺女,能费心思讨好自己,怎么不能说是用心良苦呢?   他没说话,就嘿嘿嘿地笑。   孟淑梅不大相信,但马上被颜春光手里头闪亮亮的东西吸引。   “手表?你哪来的?小铮送你的?这得多少钱啊?”孟淑梅接过那块手表,反复地看,即便不知道品牌、价格,但也能看出好来。   终于能把表过了明路了!这阵子颜春光到家就把表摘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等去上班之前再把表带上,藏得可辛苦了。   “他送给我的,说是从香港买的,六百五十块钱。”   “多少?六百五?哎呦呦……”孟淑梅连忙用两只手捧着,都不太敢摸了。   颜国柱也凑过来看,手表在两人四手中间穿梭。   “是确定关系那天送我的,说在香港看了这只表,就想给我买。”颜春光心里充满了甜蜜,又有些害羞。   “那么早就给你买了?看来这孩子确实是对你上心,这么贵的表呢,赶上你两年的工资了,不是我说,这孩子太大手了些。”孟淑梅这么说着,但心里头只有高兴,越舍得大手笔地花钱,越说明他的上心程度。   钱这东西,还真真就是最考验人的。   孟淑梅把表递过来,说:“好好戴着,可千万别丢喽。”   当天晚上,孟淑梅又是一宿没睡好,一会儿高兴得想蹦高,一会儿又惆怅起来,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唉声叹气。颜国柱本来是想陪着她来着,结果没扛住,睡着了,却又一激灵被妻子吵醒,这一宿也没咋睡好。   等到了单位,喝了口闺女单位发的茉莉花茶才算有了些精神。 [46]四号院里的闲事: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r\n\r\n雕漆   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   雕漆作品的制作工艺很繁复,制作周期也很长。   燕市雕漆厂成立,形成的体系化、工业化、流水线似的雕漆制作流程后,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设计图案,在这一部分中,就把雕刻的层次、刀法和深浅等设计好。第二步是制作木胎,拿屏风来举例子,就是屏风的骨架。一般用的是上等的楠木还有樟木。第三步是髹漆,也就是一遍遍地上漆。   雕漆使用的漆是纯天然的生漆,也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浅灰色的汁液。加入朱砂,就成了红漆。   燕市雕漆厂出产的绝大多数都是红漆制品,另外还有黑漆、黄漆、绿漆,是加了不同的矿物质产生的颜色。   将调好色的漆上在木胎上,等阴干,之后再重复上漆。需要的厚度不同,上漆的次数也就不同,但至少也得一百次。雕漆的工艺品之所以制作周期长,主要是这个部分比较耗费时间,少则几个月,长则几年,日复一日。   接下来的一道工序是雕刻。   先拓图样,刺出大概的轮廓,然后再将不需要的部分剔除掉,再然后是精细地雕刻,颜国柱是片工,就是负责这一部分的。之后由大师级的人物做层次处理,让图案做得精美、立体。   最后,是烘干,等烘干后,做磨光处理,让雕漆作品的表面光滑、有光泽。   喝完了水,跟同事们随便聊上几句,颜国柱就拿了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开始重复性的工作。   上午10点多,销售副厂长文广山忽然来车间找他,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出去抽根烟。颜国柱不抽烟,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出去了。   平时颜国柱就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地,跟负责技术的副厂长还有些接触,跟负责销售的基本上没有交集。同在一个厂工作了几年,也不过就是认识而已。   文广山不是搞技术的,也不是这个行业出身,是前些年空降过来的,以前是一个三四百人规模服装厂的副厂长。因着重工业有限和原材料不足等原因,许多服装厂都转产做了化工行业,他所在的服装厂也要转型。他对于转型后的工厂十分没有信心,觉得就跟一个草台班子差不多,没有发展和前景,便想方设法调离出来。   当时,雕漆厂的原厂长被提拔,第一副厂长转成正的,空缺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就把他调了过来,负责销售工作。   文广山在厂里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唐铮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多是他陪同。   文广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觉得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就把烟熄灭,又放回烟盒里。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天晚上瞧见你是恍惚是坐着唐处长的车走的?他是专门来接你的?”   果然,预料得不错,文广山是冲着唐铮来的。   昨天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和孟淑梅达成一致,就是一定要管好嘴巴,千万别去外面显摆未来女婿的职级、工资等等。有的事儿能显摆,有的事儿就得在家自己偷着乐,再加上以前被小闺女说过一次,她长教训了。   “啊,是吗。”颜国柱模棱两可、惜字如金。   听起来,又像是质疑你怎么看见了,又像是在质疑你怎么会看见。   文广山作为下属工厂的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很多事情都拿捏在唐铮手里头,万一这个文广山知道两人的关系,求自己办事咋办?颜国柱可不会给自家人拖后腿,虽然两个孩子的事儿早晚得暴露,但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说。   本来,颜国柱在单位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很少开口说话的,文广山就没怀疑颜国柱在耍心机。瞧见对方不想多数,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地说:“唐处长都亲自开着小车来接你了,你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老哥啊,以后可得在唐处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肯定的。”   又是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文广山已经很满意了,笑着说:“老哥,改天来家,咱哥俩喝两盅。”   等颜国柱回了家,瞧见自家闺女正往饭桌上端饭,不由得往她身上一瞅再瞅。   颜春光不解,“爸你咋了,老看我干嘛?”   颜国柱:“没啥”,他还以为唐铮今个会来家里,或者跟闺女出去约会呢。但又忍不住问:“今儿小铮没接你去?”   “没有呀,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多方便,为啥非要他去接我,一来一回的,得费多少油?”再说了,也浪费时间。年底的时候,唐铮也忙,写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汇报。昨天过来,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她爸这问题奇奇怪怪的,谈个恋爱,又不是成了资本家大小姐,非得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才行。   颜国柱就说了今天那位副厂长找他说话的事儿,跟颜春光说:“我跟他这关系,早晚得叫厂里的人知道,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别瞧我的面子,我跟厂里那些当官的都不熟,也没交情。”   乍一听,是想得太多,再一寻思,这是想得长远,有先见之明,颜春光点点头,“我跟他说一声。”   孟淑梅忽然笑出声来,说:“正院那几位,都是当特务的料!白天,那个蔡小花问我,说颜春光跟你家那个俊得不行的领导是不是谈上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原先两人走在一块,都是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昨个晚上,两人并排走,还有说有笑的。王玉芝说她也看出来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一样了,当年跑去对岸那批人没发展他们,真是屈才了!”   颜春光预想得到,未来的一段时间,她谈对象的事儿就会传遍甜水井胡同并向周边蔓延,认识她的人见面都会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哪天带过来我们瞧瞧,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是工作是干部,什么级别的,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结婚……   再拿孟淑梅同志当挡箭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事实上,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隔天下班,她从公交车站走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足足用了二十五分钟。她计算着人数,就像是小学时,完成课后作业似的,作业就那么多,总有做完的时候。   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里头拎着几子儿挂面,正往对面的四号院而去,瞧见了颜春光,那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下,“春光啊,这是上班了?”   颜春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进了院门。   经过正院时,蔡小花正好从屋里出来,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颜春光连忙抢先说:“蔡婶儿,我刚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对面李宝根的媳妇和大儿子回来了。”   李宝根就是在5号院墙外拉屎,恶心前妻的那位,这里说的媳妇是他后娶的那个老婆和老婆带过来的大儿子。   蔡小花眼皮一挑,眼睛大睁,立时露出又能看热闹了的光芒,也顾不上跟颜春光说话了,朝着正房就喊:“玉芝啊,王玉芝,你出来一下……”   颜春光微微呼口气,她可怕这位再拉着她问这问那的。   后罩院,孟淑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看见闺女就问:“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   颜春光:“对面4号院李宝根的媳妇和儿子回来了,蔡婶儿正找人一起过去看热闹。”   说话间,蔡小花过来叫孟淑梅了,孟淑梅二话不说,脱了围裙,披上棉袄就往出走。走出去两步才叮嘱:“把洋锅拿下来,我怕在炉子上烤干喽。”   孟淑梅这一去,直到颜国柱下班回来,都没见人影。颜春光跟他爸说了一声,也往对面的四号院去。   4号院跟许多大杂院一样,整得跟迷宫似的。因着院子太大,房屋不够,房管局在院子中央又盖了房子,而大家的居住环境太逼仄,就想方设法占用公地,在自家房子附近私搭乱盖。一开始就是搭个棚子,有个做饭或者是储煤的地儿,后来瞧见很多人都这么干,房管局想管,也是法不责众,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建小房,乃至于人住的屋子。   天长日久的,大杂院里纵横交错,就成了迷宫的样子。   李宝根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跟对面的人家相隔也就三四十米,要是不拉窗帘,两边人家干点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家长年都是拉着窗帘的。   李宝根住的是两间房,还在门前盖了一间多的房,几乎跟对面人家挨上了。这会儿,李宝根家附近,能下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一边竖着耳朵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颜春光走过去时,一时半会没看见孟淑梅在哪儿,还是6号院的一位大娘给她指了位置。   孟淑梅跟蔡小花、王玉芝站在一块,瞧见自家闺女,说:“你跟你爸先吃,我等会儿就回去。”   这么一会儿,屋里头传来茶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啪”地一声,而后是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伴随着李宝根的怒吼:“没门,你们别想甩了我!”   孟淑梅还有蔡小花等人也顾不上颜春光了,不约而同地奔着能看清楚屋里情形的好位置去,这会儿也不怕屋里人发现了。   其他人也是,不多一会儿,就把逼仄的院子占满了,还有爬上对面窗台的,爬上墙头的。   颜春光哭笑不得,不敢在这里凑热闹,赶紧回家。   到了晚些时候,从孟淑梅嘴里,听见了李宝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事儿,还得从孟淑梅发现李宝根在5号院门口拉屎,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说起。   这事儿闹得不小,惊动了街道还有派出所,两边都来人了,对李宝根进行批评教育。李宝根原先还不服气,但最后还是丧眉丧眼地妥协了,去将那坨屎清理干净,保证不再犯。但心里的气始终出不去。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李宝根虽然品行不咋地,人缘不咋地,在对待前妻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人瞧不上,但也是有知心朋友的。   这位朋友就拿了酒菜过来,安慰开导他。   李宝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朋友就说:“你呀,就是没找对人,找刘淑兰还有你亲儿子,是你不占理,你没养活过人家,是他后爸给养活大的,你得找你养活的人去啊!”   李宝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发怵,不大敢去,人家那可是保温瓶工业公司,国家直属的大工厂,他漫说去找人闹,连厂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朋友就说:“你糊涂啊,就是因为在这种大厂上班,才有得闹,要是那些没班没单位的,你找谁闹去?你听我的,你就去找你那大儿子去,就跟他说,你们都不回来没事,但每个月得给养老钱,要不然,你就去找他们厂的领导告他不孝。你放心,领导肯定会管的。你是没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厂里的领导就是大家长,厂里人的生老病死,都得管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厂领导不管,那他不怕名声被搞臭吗?你就听我的,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他!”   李宝根越听越动心,跟朋友两个人把酒喝光,菜吃干净,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白天就奔着昌平去。   李宝根多半辈子都在小街这一片区域活动,别的区都很少去,更别说是郊县了,这一路走,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来到了保温瓶厂。立刻又被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厂区给震撼住了,给自己打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找人打听起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字叫李志明,当初跟着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专门去改了姓,跟着他姓的。   他不知道李志明办公室在哪儿,家属院的地址,恍惚知道他是做技术的,就用笨办法,问。   遇见一个问一个,说是找一个叫李志明的技术员,我是他爸爸。   结果问了二三十人,都没问出一点信息。他脑子一动,把李志明换成了孙志明,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人家听说是孙志明的父亲,还十分热情,把办公室的地址和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并且一直把他领到了孙志明家的楼下。   孙志明,是他改姓之前的名字,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把姓氏改了回去。李宝根的怒火满溢,彻底明白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全都白费了。他想着好朋友的话,心想,你们不仁我不义,孩子不能白养,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   这是栋筒子楼,总共两层,孙志明家住在二层的中间户。   李宝根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孙志明的媳妇,她也是保温瓶工业公司的职工。一看见是李宝根,先是一愣,而后脸又耷拉下来,质问:“你怎么来了?”   李宝根推了她一把,自己进了屋来,说:“我儿子的家我怎么不能来。”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但布置得很温馨,他许久不见的媳妇还有大儿子正在那里,一脸幸福笑容地包饺子。   两人也和孙志明媳妇一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也是同样地质问。   李宝根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咋滴,我不能来?”   孙志明忙笑了,说:“能来,您怎么不能来,好不容易买了二两肉,改善下生活,包顿饺子,正好,您留下来吃饭。”   他媳妇王宝凤却依旧绷着张脸,“你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被志明同事看见了,多丢人!”   “我丢人?我是志明的爹我有啥丢人的!”李宝根陡然提高嗓门,就看见其他三人又是做着“嘘声”的动作,又是用眉眼警告,他忽地就笑了,觉得他好朋友的话没错。他们怕自己给他们丢人,怕邻居知道家里的那些破事,当然,更会怕闹到领导那里。   怕就好!   他指挥王宝凤:“给我倒杯水,没眼力见的,不知道我大老远过来!”   王宝凤忍着气,就要去倒水,孙志明的媳妇却不干了,她刚刚就被推了一把,虽然没摔倒,但那力道,也是没留情。   她听孙志明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知道婆婆为了养大他们三兄弟,才不得不跟这么个无赖组建家庭的,这些年来,他们娘三个忍辱负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终于脱离了这个男的,也知道他打跑了以前的媳妇,对亲生儿子理都不理。可如今,他却跑来自己家耀武扬威,实在不能忍受!   她拉了王宝凤一下,叫了一声:“妈”,意思是不让她妈顺着李宝根。   李宝根朝着大儿媳妇不屑地一瞥,对着孙志明说:“你娶的这叫什么媳妇?我来这半天了,连爸都不叫一声,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看就缺爹少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李宝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保温瓶厂家属楼,以为还在甜水井胡同4号院,自己的家里头。他自来是在家里头当大爷当惯了的,虽然不再殴打老婆孩子,但因着几口人都依赖他生活,自然而然就成了家里头的大爷。   孙志明牙关紧咬,但还是阻止住了想要冲过来跟他吵架理论的媳妇,将她推到里屋去,才揉了揉脸,好声好气地说:“爸您别生气,她怀着孕,脾气不大好。”   李宝根更加得意,又指挥着王宝凤和孙志明赶紧包饺子,等饺子出锅,他也不顾别人,大吃大嚼,还跟王宝凤要了头蒜,还想喝酒,但孙志明推说家里没有,也没有酒票,只能罢了。   一口一个饺子,就上一口蒜,吃了个肚儿圆,一打嗝,肚子里的东西就要顺着嗓子眼往出冒。   王宝凤瞧着桌子上所剩不多的饺子,暗暗攥着拳头忍耐。瞧着李宝根打起了哈欠,王宝凤才说:“回去还挺老远的,你这就回去吧。”   李宝根抄着胳膊,乜斜着眼睛看她,问:“我今儿是来接你的,你不跟我回去。”   孙志明赶紧笑着说:“爸,您儿媳妇肚子大了,就让我妈留在这里,给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啥的。”   李宝根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小九九?不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一脚把我给踹了吗?”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孙志明,“我告诉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别想!我自己个儿的亲儿子我都没养,我把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从小养大,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如今你们想把我甩了,没门!真以为我李宝根是让人欺负大的?你们也没在甜水井胡同打听打听,我李宝根是什么人,真逼急了我,我去厂领导那里我告你去,看哪个领导敢用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货!”   孙志明暗暗吃惊,他早就看穿了李宝根是个窝里横的,在甜水井胡同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敢耍难揍,但出了那个范围,就大气不敢吭一下。谁想到,他竟然敢跑到昌平来,还敢威胁他,这是被谁指点过了?   他跟王宝凤对视一眼,同时好声好气,好言好语起来。说了好些句好话,才把人送走。   把人送走后,母子三人就坐在一起商量。   照孙志明媳妇的意思,他愿意闹就闹去,他那样的一看就是个混不吝的,即便是让邻居,让领导知道了,也会觉得不对的是他。   但王宝凤和孙志明却是心虚,不管李宝根如何,确确实实把三兄妹养活大了,他要真豁出去了闹,自家就是不占理,少不得还得跟以前似的,戴上个面具,哄着他。   王宝凤就唉声叹气,这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老大也有了出息,结婚,分了房,以为总要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哄着那个老头子了,谁想到,还没完!   孙志明握着他妈的手,一脸愧疚,“妈,都是为了我们,您辛苦了。”李宝根不是东西了些,但也好难捏,只要把他安抚住,就不怕他再来找麻烦。   母子两个商量好了,这才有了今天提着挂面回来的这一幕。   邻居们都觉得,这母子三人之间,必定有一场大战,所以才都跑去观战的,这几天,李宝根满世界放着豪言壮语,说,那母子两个好商好量的还好,但凡对他有点不敬,他就闹得他们丢了工作,在厂子里混不下去。   这不,屋子里都开始摔杯子了!   李宝根从昌平回来后,就立刻找了他的好朋友,把自己今天过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是何种表现一五一十跟朋友说了。   朋友帮他分析,我瞧着他们就是在敷衍你,想把你用小恩小惠安抚住。他问李宝根,到底想要什么。   李宝根回答,我就想着跟原先似的,有媳妇伺候我,儿女每个月给我点钱,够我吃喝养老的。   那朋友倒也十分为他考虑,说孩子大了,不好控制了,即便你媳妇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我说,不如就让那几个孩子每个月给你点养老钱,这样双方不用闹掰,你下辈子也不用愁了,去找领导闹,那是万不得已才干的事儿,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就是两败俱伤,他得不了好,破罐子破摔,要是不管你,你就彻底没指望了。   李宝根想了想,决定按照朋友说的做。   今儿见到这母子两个来了,就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能成。   他先提出来,让媳妇住回到家里来,说是儿媳妇需要照顾,他也得有人伺候,王宝凤自然不答应,于是他就摔了个搪瓷缸子。   他倒没多生气,就是为了威慑,果然看见王宝凤吓得一激灵,孙志明也连忙往后躲。躲避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一双双往里看的眼睛。   他调整了下表情,走出门来,十分热情地对着众人说:“各位婶子、大娘,外面冷,来屋里头做做。”   等着看热闹的众人立时有些心虚,打着哈哈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孙志明站在门口,笑面虎似的,似乎是要看着他们走了才成,大家只好走了,但也没走多远,等孙志明进去了,就又凑上了,这回不敢往近处凑了,就在不远处听着。   他们住的是后盖的房子,墙体薄,里面放个屁外面都能听见,尽管孙志明和他妈的声音都很小,但架不住李宝根的声音大,光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李宝根说的是,你妈不回来住也行,你们三兄妹的养老钱就得多给。   李宝根昨天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条件都没有提,他没有大智慧,但有些小聪明,那边不是自己的地盘,到底是气虚了些。   所以,这会儿李宝根冷不丁提养老钱的事儿,孙志明就失了稳重,急赤白脸地说:“你想要钱?”   他承认李宝根把他们兄妹三人养大了,但她妈还伺候了李宝根呢,他除了给他们三人一口饭吃,给了钱交了学费之外,还干了什么?虽然没打过他们,但在家里当大爷,说话贼难听,给他们的心里头留下了多少伤害?给这样的人养老,他们不愿意。   李宝根坐在炕上,靠着个枕头,懒洋洋而又松散,斜着眼睛看着这个继子,“你不乐意?”   孙志明扯出一抹笑来,坐到李宝根不远处,说:“爸,我怎么能不乐意,就是我刚成家,您儿媳妇怀了孕,我们俩也没人帮衬,花钱的地方太多,手头也不宽裕,老二老三更是,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下乡,手里头也是没钱。爸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现在年岁也不大,正是能干的时候,等您真的干不动了,我按月给您养老钱,五块、十块随您定,您看行不行?”   这是想要拖着他啊,谁知道他还能活多少年,拖着拖着,自己死了,这小兔崽子一分钱都不用掏,早先咋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滑头,就长了一张好嘴呢?   “别跟我来这套,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门清!我也把话撂这,这养老钱你不给我,我就找你们单位去,让你们单位领导评评理。反正我一个绝了后的孤老头子,我谁也不怕!”   这是开始耍横的了,孙志明没了办法,跟王宝凤使了个眼色。   李宝根的态度,比两人预想中的坚决多了,原先想好的对策如今是用不了了。   王宝凤狠狠心,“行,我留下来伺候你。”   李宝根轻蔑看她一眼,“你想留下来?我可不稀罕,你就是留下来,你儿子的养老钱也别想跑!”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王宝凤头一回觉得,自己把控不住李宝根了。她后悔,不应该这么早就想着摆脱他,应该再等等的。   接下来,不管孙志明和王宝凤两人是求也好,讲述以前种种,试图唤醒李宝根的亲情也好,都不管用,李宝根咬死了,他们兄妹三人必须给自己养老钱,否则就去闹。   孙志明和王宝凤筋疲力尽,最后答应了李宝根的要求。最后以兄妹三人,每个月给5块钱的赡养费告终。   孙志明最小的弟弟下乡去了,这钱他肯定出不了,孙志明一人一个月就得10块,一下子就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还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媳妇交代。   李宝根家的事儿还没完,隔了没几天,孟淑梅就在甜水井胡同看见了何明霞。当时的她正从5号院出来,奔着公共厕所去。   孟淑梅纳闷,这个人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又好奇她过来找谁,就去了5号院,找相熟的妇女询问。   这妇女还真知道,笑得十分猥琐,指了指李宝根家的方向,说:“你还不知道呀,那人是李宝根相好的,前天就卷着铺盖卷过来跟着一块过了。”   孟淑梅大吃一惊,“他们这是姘居啊,没人去举报?李宝根跟王宝凤没离婚吧?”   那妇女说:“李宝根那样玩意,谁去举报?他那三青子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都拿他当臭狗屎,恨不能离得远远的,谁招他啊。那个女的不嫌弃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啊,我也才知道,李宝根跟王宝凤压根就没领过结婚证!”   孟淑梅一惊又一惊,谁能想到呢。   “他没跟王宝凤领过结婚证,那王宝凤的大儿子不算他儿子呀,还用给赡养费吗?”   那妇女说:“一码归一码,警察同志说了,李宝根养活了那三个孩子,不管跟她妈领没领结婚证,都得赡养。再说了,一个月给李宝根点钱,总也比让他去闹腾,把工作闹丢了强。我瞧着如今的李宝根,邪性得很,好像是豁出去了,啥都能干得出来。”   孟淑梅寻思着,说:“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他也把那三个孩子供养大了。他跟那娘三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总也比折腾刘淑兰一家子强。”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都是活该!这会,刘淑兰娘俩肯定在家里头偷着乐呢,也算是报了仇了。李宝根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王宝凤没少下蛆,那娘儿们,可不是个善茬!”   孟淑梅第一时间就把何明霞的事儿跟凤姨说了,凤姨撇撇嘴,说:“半辈子过去了,以前的恩怨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她沦落到这种地步,找了这种男人当傍家儿,也算是报应。她呀,只要不惹到我,我也懒得搭理她。”   在那之后,孟淑梅在甜水井胡同经常碰见何明霞,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被人呲哒几句也不敢还嘴,瞧着是一副从良了,要好好过日子的架势。   有了她的伺候,还有孙志明每个月的赡养费,李宝根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再也不到5号院去自找没趣。   许久不搭理人的高家英忽然又主动跟颜春光说话了,别别扭扭的,还有些放不下的样子,道歉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怪谁,火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她早就不把高家英当朋友了,所以这人什么样,也无所谓。而且,虽然同住一个大院,但其实很少见面,她很坦然,反而是高家英躲躲藏藏的。   “那咱俩还是好朋友!”高家英过来拉颜春光的胳膊。   颜春光躲了一下,说:“当然。”   真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把人得罪了,明天就能和好?   “听我妈说,你谈对象了,说长得特别俊,还是位领导?”   “长得还行,但不是领导。”   高家英立时就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她妈这两天愈加对她不满,整天念叨颜春光,说人家有本事,不光进了国棉一厂当干部,找的对象也是一等一的好,指责她整天私下里乱跳,找个大院子弟,还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害得他们家成了甜水井胡同的笑柄。   她妈用无数个好词儿来形容颜春光的对象,她不大相信,那么好的人,是颜春光这个胡同里头长大的姑娘能攀得上的,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当领导?还不是颜家人自己说的,她才不信呢。   “我还没见过呢,是不是得让他请我吃饭啊?咱俩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高家英笑着说,她倒想看看,颜春光的对象有多优秀。   颜春光敷衍着说:“都忙,找机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了,但瞧着高家英还是站着不走的,就知道她跟自己道歉,恢复关系,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便也不走,等着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高家英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尴尬了,又不想放颜春光走,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春光,那个,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你。是我朋友刘世燕,就是跟薛铁军处对象的那个,你见过的。薛铁军出了点事,他手下的兄弟,就是瘤子,你也认识的,他把人打坏了,人家说让赔三百块,不然就去报工纠队,就得去劳改。刘世燕想帮薛铁军筹钱,家里头有不少好东西,想要便宜处理了换钱。我去看了,都是最少六七成新的好东西,其中有个羊剪绒的帽子,刘世燕说十五块钱就行,比百货大楼的便宜了一半,我瞧着给你爸特别合适,就赶紧来问问你。”   才因为买自行车引了麻烦,她又要帮人卖东西了。她想重蹈覆辙,颜春光可不想。   幸好她当初买的是大衣这种没有标记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也会被警察找上门。   “不用了,我爸有帽子戴,谢谢你想着我。”颜春光脸上带着笑说。   回了家,颜春光就把这事跟孟淑梅说了,“你说,她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那姑娘,看着一副精明相,其实没什么脑子,他爸妈也是,装得人五人六的,也不说好好教育孩子,出了事了,就知道责怪孩子,嫌给他丢人。”   说完,又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比高家英还不省心,顿时连批评别人的兴趣也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你说那个薛铁军惹事了?”   “不是薛铁军,是他手下那个叫瘤子的。”   “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兄弟,还不都是一回事。那个瘤子要不是仗着薛铁军的势,敢把人打成那样?薛铁军早晚得毁在他讲究的义气上。我早就说了,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大院姑娘也是脑子里头灌浆糊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颜春光没买她的东西,高家英也不气馁,在街坊邻里这里没了信誉,她就想起了自己那些小学和初中同学,盘算着谁家日子过得不错,就上门去。   她这么卖力帮助刘世燕,也不是因为跟她关系有多好,刘世燕答应她,会给她介绍一位靠谱的,有正经工作的大院子弟。   有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她像生产队的驴,费心费力地帮忙。 [47]全体职工大会:晚上,颜春光的小学同学安秀娟忽然来了家里。她跟颜春光还有高家英……   晚上,颜春光的小学同学安秀娟忽然来了家里。她跟颜春光还有高家英都是小学同班同学,以前经常在一块玩,后来初中时候分去了不同班级,联系得就少了,她跟高家英的关系一直不错。   彼此都有了工作,都有了另外的交际圈,两人并不会特地坐在一起聊聊天,只是路上见了,亲切地打个招呼,聊聊彼此的近况。   颜春光将人让到自己房间,孟淑梅很高兴旧日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专门拿了橘子给客人吃。   安秀娟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初中毕业后,家里给找了关系,上了燕市卫生学校。   燕市卫生学校66年短暂停过课,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招生,采用的是推荐制报名,然后通过自主考试来确定录用人选。   安秀娟参加工作的时间跟她前后脚,被分配到了小街街道红十字卫生站工作。按理说,她是正经卫生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应该是分配到大一些的医院里去做护士,最差也是区一级的医院,被分配到红医站来工作,就跟发配差不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晕血,怕去了大医院用不了多久也得被调整到后勤部门,还不如来基层的卫生站,做个鸡头。   他们两个是那一届的小学同学里,工作比较好的,都是干部待遇。   颜春光剥了个橘子递给安秀娟:“在炉子上焐过的,很甜,你尝尝。”   能存储到冬天的橘子,皮都比较厚,颜家的橘子皮儿却明显是薄的,安秀娟接过来尝了一口,立时眼前一亮:“真甜,又甜又水。你们在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唐铮送过来的,除了皮薄、水润的橘子,还有葡萄、香蕉,莱阳梨,后几样孟淑梅不会拿出来待客,一是舍不得,二是怕人刨根问底,问个没完。   孟淑梅现在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有点好东西就往家里头送,她却不能跟人显摆,只能天天在家里跟丈夫和闺女念叨。   “不知道,别人送的。”   安秀娟小口吃着橘子,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又问起了小时候教他们美术的李老师。安秀娟美术成绩一般,跟李老师的关系也是一般,能够想起来,还是因为颜春光跟李老师关系比较好的缘故。   颜春光还是定期去李老师家里,给用些吃的用的,虽然境况还是一般,丈夫被下放,子女都和他们脱离了关系,自己一个人生活,但好歹,不会再被批判了。   因着李老师毕竟身份不清白,颜春光每次去她那边,也都是趁着天黑的时候去的,并不想张扬两人的关系,所以安秀娟问起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安秀娟本来就是在找话题,也并不关心李老师到底如何。便又问:“高家英你俩,现在关系咋样?”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知道,安秀娟今儿来找自己,多半和高家英有关系,她如实回答:“不怎么能碰得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安秀娟点了下头,“那你知道她在卖东西的事儿不?”   颜春光:“知道,她问我来着,说是有件羊剪绒的帽子。”   安秀娟:“不光有帽子,还有军用毛毯,凉席什么的,瞧着都是好东西。不瞒你说,高家英去单位找我了,还带我去了薛铁军家,他家西屋摆了好多东西,说都是要卖的,是薛铁军对象家里头的。要价不高,我挺心动的,但不太敢买,所以过来问问你,她说你从她那里买过大衣。”   颜春光立时用诧异的目光看过来,反问:“她说我买了?”而后有些气愤,“她怎么能这么说!”   这种事儿,她怎么可能承认?往小里说,这是助长投机倒把的歪风邪气,往大里说,是违反了国家法规。以高家英的德行,将来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把自己供出来,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证据。   安秀娟立即就明白了颜春光的意思,也有些生气,“没想到,高家英也学会说谎了,为了给别人卖件衣服至于吗?”   颜春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安秀娟之所以来这一趟,是因为对高家英那些东西确实动心,想买,但高家英的态度太过于殷勤,这跟“上赶着不是买卖”是同一个道理。那些东西虽然卖得不贵,但也只是相对而已,随随便便一件就能顶上她多半个月的工资了,怎么能不谨慎?这才想起来上颜春光这里打听打听。   高家英撒谎骗人,不管那些东西再怎么好,再怎么便宜,她也不敢买了。   隔了两天,小街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再次来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说要将高家英带走,说是被人举报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民间私下里的买卖行为,一直都存在,无人举报,派出所也不会管,但有人举报了,就必须重视,得有个结果。   高达明和马彩云的天都塌了,不得不朝着警察弯腰,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好不容易才让两名警察答应现在不带走高家英,由她自行去派出所说清楚情况。   等警察一走,高达明的巴掌就落在了高家英身上,把她打得狼嚎鬼叫,喊出了破音儿,把高家燕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爸就小时候打过他们,上了十岁后,就不再动手了,他是文明人,是厂长,不跟那些市井小民一样,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闲着没事打孩子。   孟淑梅,还有王玉芝、蔡小花在警察来的时候就都知道了,但人家出了这种事儿,要是再凑过去围观,就显得太不地道了,所以就忍着好奇,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见这样惨的叫声,也不躲着了,赶紧跑来高家拉架。   “哎呀我的妈呀,咋把孩子打成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还小呢。”   高家英的两颊上,左右各一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儿,高家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坐在地上扯着嗓子拼命嚎。   高达明被几个妇女拉开,还想用脚踹她,嘴巴里骂着:“我打死你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而马彩云则是堆在椅子上,好似全身力气都泄了似的,捂着脸无声地哭。   大院里的男人也都凑过来,金秀春又拉又拽,把高达明带去了他家,其他人都跟着过去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而屋里头剩下来的女人们一半去安慰马彩云,一半管着高家英。打了水缸里头冰凉的水,把毛巾沾湿,给她敷脸,要是不冷敷,明儿个这脸得肿成发面馒头。   “哎呦呦,这高厂长也真是下得去手!”蔡小花平时最爱看高家的热闹,他们家里头出了事儿,她能偷着乐好几天,可瞧着高家英的惨样,她也笑不出来了。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高家燕也可怜,腿都软了,被黄秀丽和王向梅两个人一拉一搀,才给弄到了床上。   “这到底是咋回事,因为什么?”孟淑梅问。   “是啊,到底咋回事,你们说说,要是能帮得上忙,咱大伙一块想办法。”王玉芝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马彩云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闷头哭。刚刚警察在的时候,她和高达明都能还维持理智,但这会儿,她啥都不想干,啥都不想管,就只剩下眼泪自有主张地往下流。   几人都不说话,只剩下外人跟着着急。   高家英脸上的火辣辣的疼痛暂时被冷水压了下去,她灌下去一杯王向梅递过来的温水后,有些艰难地开口:“警察说我被举报了,说我投机倒把。”   “那你投机倒把了没呀?”蔡小花问。   “我没有!肯定是有人举报的我。”高家英冤枉得很,她只是帮着刘世燕找找能买东西的人,这根本不算投机倒把,到底是谁举报的她,刘世燕和薛铁军他们如何了?   “没有就好,被人举报,你去跟警察说清楚就是了。”王向梅说道。她家里不富裕,高家英找买主也不会考虑她,自然就相信了高家英的话。   孟淑梅却是不以为然,就冲着高家英上蹿下跳那劲儿,警察来家里就不冤枉。她是着实被高家英脸上的巴掌印惊到了。   从前以为,高达明这人是猪鼻子插大葱,能装相了些,可不跟媳妇孩子动手,也算是个优点,可没想到,不动手是不动手,一动手就来了个狠的,把一个二十来岁大姑娘的脸打成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爹能干出来的事儿。   瞧着高家英还能喊冤,孟淑梅就转到马彩云那里去了,她瞧着更严重些。   上次警察来家,马彩云高昂起来的头就耷拉了下来,好久都没精神气儿,这次更严重了,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快要死了的感觉。   即便是她身上有好多自己看不上的点,在家里头总是说马彩云的坏话,但到底是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一块看热闹,说人闲话的好搭子,孟淑梅瞧着她这样,心里头也挺难受的。   高家实际的当家人是马彩云,高达明就是假把式。家里家外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操持,既要上班,又要管家,既当爹,又当妈。   孟淑梅从暖壶倒了杯热水,热水也没多热,温乎乎的不烫手正好喝,递给马彩云,她不接,孟淑梅就强行塞进她手里。   “警察答应不把英子带走,就说明她的事儿没那么严重,去说清楚就是了,大不了咱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了,该罚的就受着。警察也是街坊,都是认识的,不会真就忍心让英子怎么着的。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当父母的就成这样了哪行啊?这会儿也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得想办法帮着孩子把这次的难关过去了才行。要打要骂都是之后的事了,咱是当父母的,得给孩子撑住。”   大概是孟淑梅的话起了点作用,马彩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好似是缓过点生气儿来。从小,她就不大能管得住孩子,随着高家英的长大,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上次高家英出了那事之后,她本来以为,高家英会吸取教训,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重蹈覆辙。   这得多蠢啊!   马彩云闭了闭眼睛,无力开口:“你们都走吧。”   孟淑梅没料到劝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说:“咱都走吧,让他们娘几个好好歇会儿。”   下午,高家英独自一人去了派出所,当晚,没能回来。   高达明上午就离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来。马彩云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不吃,水也不喝。高家燕缓了半天,缓了过来,生火造饭。邻居们瞧着怪可怜的,纷纷给送了饭菜过来。   颜春光晚上回来才听说这事,心下一沉,高家英找的买主都是她认识的,举报她的,也只可能是这些人,到底是多么仇恨她啊?不买就是了,何必要举报,损人不利己。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只想说高家英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因为,警察也来了颜家。   这位警察同志姓张,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大家都叫他小张公安。因着颜春光也会义务帮着派出所写写条幅、宣传标语之类的,所以两人也算是熟人。   小张公安上门的时候,态度也比较好,不是说审问,而说的是上门了解点情况。   孟淑梅起初有些慌张,但见小张公安这么客气,也就稳当了,热情地倒水、拿水果。   “您问,我积极配合派出所的工作。”颜春光坐正了,以端正的态度对待公安的询问。   小张公安拿出纸笔来,问:“据高家英的检举揭发,说你曾经于11月份,从她那里购买了一件将校呢大衣还有一件军大衣,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颜春光斩钉截铁。   没有证据、证人,但凭着高家英空口白牙,只要颜春光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管小张公安信还是不信,反正他如实将颜春光的话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高家英的问题后,他就告辞了。   将小张公安送走,孟淑梅就想找高家人去算账,但想着她家人现在的状况,又住了脚步,咒骂道:“这个害人精,亏我还可怜她,真不是个东西,就该送去清河农场接受改造!”   高家英会供出这些买了她东西的人,只能说明她的愚蠢。卖东西是投机倒把,但买东西也就是被批评教育几句,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颜春光咬死了不承认,也不过是不想在自己白璧无瑕的政治背景上添了墨点罢了。   高家英能供出颜春光,肯定也能供出其他人,这些人不是她的朋友,就是街坊、同学,她一下子就把这些人都给得罪光了。   损人不利己这句话,也适用于她。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她在派出所,把刘世燕和薛铁军、瘤子等,能咬的都咬出来了。   派出所确定了她只是从中帮忙,并没有获取任何利益,只是批评教育,让她写了悔过书,签字画押就放她出来了。   而刘世燕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而薛铁军也说这事都是自己干的,跟刘世燕没关系。瘤子等薛铁军的手下纷纷做证,说薛铁军是无辜的,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薛铁军跟高家英同一天被放了出来。   薛铁军到处找关系,想要把刘世燕救出来,可惜他就是个顽主,在小混混那里有面子,但官面上的人,他还真够不太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刘世燕的好朋友,褚卫红。   褚卫红警告过刘世燕,不要和薛志军好,对他这样的人充满了偏见,十分看不上。因着刘世燕不听劝告,被薛志军迷住了,褚卫红跟刘世燕基本上算是闹掰了。   不过,听说刘世燕出事了,还是暂时放下隔阂,到处帮着找关系。   有人愿意帮忙,刘世燕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虽然多次售卖,而且获利在百元以上,但她售卖的是自己家的物品,给她定了个情节轻微的罪行,判处她在公开场合做检讨,并将倒卖商品所得的钱财,还有倒卖的商品全部没收。   被定义了这样的罪行,档案上有了污点,刘世燕几年之内都不能去当兵或者去什么好单位了。   可怪异的事儿,经此一事,薛铁军和刘世燕的感情没有变得更加牢固,反而冷淡了许多。   本来,刘世燕卖自家东西,帮着薛铁军赔偿医药费,就是一厢情愿。薛铁军压根就不同意,他的自尊心根本就不允许让一个女人来替自己做这些事情,结果,她和瘤子沆瀣一气,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自家来卖东西。换作其他的男人,也许会感动,但薛铁军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宁可卖了房子,也不会用一个女人的钱。   还有,为了救刘世燕出来,他满世界碰壁,不得不去找了刘世燕的朋友,这让他十分挫败,明白人人喊的“薛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他愿意顶替刘世燕的罪名,替她去劳改,只是因为她的初衷是帮助自己,出于义气罢了,人都平安无事了,薛铁军对她的种种不满累积起来,让他不想再跟刘世燕继续下去了。   而刘世燕在派出所这几天,心情跌宕起伏,种种情绪交织体验,等知道能出去的时候,她喜极而泣。同时,也感动于薛铁军愿意帮她顶罪。本来以为,经过这次的患难与共,能让薛铁军对她死心塌地,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疏离。   薛铁军没跟刘世燕提出分手,但面对她时,没有笑容,话也很少。他想让刘世燕自己离开。   这些事儿,高家英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已经在家里躺了三天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没人来接她。她不想回家,环顾四处,心里茫然,天大地大,除了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最后,她只能回了家。   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再打她骂她,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他们无视了她。不跟她说话,做好饭也不叫她吃饭,甚至目光都不和她对视,就当她不存在一样。家里头唯一还肯理她的是高家燕。   但碍于父母,高家燕也不敢明目张胆搭理她,只敢悄悄跟她说话,给她留点剩饭。   等躺到第四天的时候,高家英终于躺不下去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子里头照照自己苍白的脸,鸡窝一般的头发,做了个决定。   高家英离家出走的事儿,是过了两天之后,才被高家人发现的。   他们回家之后,自然发现了高家英不在,但只以为她出去了,又因着还在生她的气,就没管她,直到马彩云发现家里藏在大衣柜衣服底下的五十二块钱不见了,这些钱藏得隐秘,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再找找,发现家里头这个月剩余的粮票也不见了。   马彩云首先怀疑的是高家燕,但高家燕咬死了不是她,再联想到高家英的忽然失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马彩云这才开始着急起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离家出走,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越想越叫人担心。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院子里的人全都叫了起来,问有没有见过高家英。白天大多数人都上班,不上班的也基本上都在屋里待着取暖,真没注意到高家的动静,但都表示要跟着一块去找。   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有人组织人手撒开了满世界寻找。   幸好,有人说看见过高家英,说她坐上了奔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有介绍信,买不来火车票,想去外地也去不了,马彩云却说,高家英管着胶印厂的章子,没准就给自己开过介绍信。   那就是有可能奔着外地去了,去了哪里呢?   高家在外地没有其他的亲戚,高家英如果去了外地,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她大哥,高家刚那里。   她大哥是第一批大规模下乡的知青,那会他们一个班的同学都被归了包堆去了东北。高家刚被分配到了北大荒农垦的863农场。他原本是学校的团支书,到了农场后,也很快被提拔为领导。那边虽然天气寒冷,每天干农活也很累,但吃食丰富,官当得也是如鱼得水,还在当地结了婚,完全没有一点想要回首都的意思。   每次给家里来信,都说的是那边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地,那里喜人的收成,那里人们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风貌,他在那里得到的政治抱负,每每都让高家英羡慕不已。   有人带着高家英的照片去火车站售票处打听,巧的是,售票员对高家英有印象,明确表示这个姑娘来过,还买了一张开往东北的火车票。   知道了高家英的下落,大家伙也就不着急了,由着高家人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高家人啥都没做,没去追高家英,更没有往北大荒农场挂电话。马彩云心力交瘁,病倒了,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出了问题,必须得静养。   高家燕倒是担心她姐,她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年纪又小,家长根本不听她的,干着急也没用,但好歹还知道翻找出她哥的来信,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询问她姐是不是真的去了他那边。   不久之后,高家刚给家里来了信儿,告知高家英来了,而且准备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马彩云把信看了又看,最后叹息一声。   高家又少了一个人,变成了三口,家里的气氛也奇奇怪怪,高达明和马彩云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没有吵架,但内心里都在怨怪对方。高家燕活得战战兢兢,也不爱回家。   有一天,颜春光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和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的男的走在一起,梳着歪辫,手里拿着糖葫芦在吃,一边吃一边跟那几个男的说笑,由着其中一个长头发男的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回来后,颜春光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孟淑梅说了,“要不跟她妈说一声?那孩子才14,这样下去,我怕她要成顽主们嘴巴里头的圈子了。”   他们管比较轻浮的女子叫作“圈子”,说的砸圈子,就和旧社会的嫖chang差不多,但不一定收钱,可能互相看着顺眼了,就能“上一杆”。   他们这一片,也有这样的女子,但一般都是出身不好,或者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着的。这种姑娘,名声臭了,但凡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但凡有点坏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平白比普通人多了许多坎坷。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心她真成了那样。   孟淑梅叹口气,说:“成,我跟马彩云说说,回头也跟那孩子聊聊。”   12月29号,腊月初六,星期六,是国棉一厂举办年终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   中午,肖珊娜广播完毕,就播放起了激昂的音乐。除了坚守在车间的职工外,工人们都无心工作,聊天说笑着,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宣传处还有工会以及共青团委这三个部门的职工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颜春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不免心中激动,还有些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到前排靠边的席位,随时可以进出。   隔了几个位置的梁先进担任着领掌的职责,彭爱青站在舞台一侧,负责盯着台下观众,维护秩序,王明月则站在舞台侧面,应对台上的突发事件。肖珊娜和马越担任主持。   下午一点钟,陆陆续续就有职工们入席,哪个车间或者部门坐在哪里,预计多少人过来参加都是提前定好的,职工们也是多次参加大会的,都有经验,人虽然多,但并不乱。   下午一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傅明生同志上台致辞。他有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人长得质朴,要是走在大街上,不会以为他是二千人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只会以为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老农民。   他简朴、随和、亲切,在职工心目中,就是位大家长,人人都信服他。   他用精确的数字告诉大家,一年来,国棉一厂生产了多少布匹,不光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而且超额完成,有效支援国家建设。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掌声将傅明生书记欢送下来后,细纱车间的十三位女工上台,为大家表演女声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铿锵有力、感情丰沛饱满,台底下,很多名职工也跟随着小声地唱。   下面是颁奖环节。   先后颁发了“年度先进工作者”“先进党员”“学习主席作品积极分子奖”等几个大奖,中间穿插着节目表演。   彭爱青捧着“学习主席作品积极分子奖”的奖状,戴着大红花,端着印有“奖”字的白底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走下台,将奖状和奖品给颜春光帮拿着。   颜春光两手捧着奖状,将搪瓷缸子端正放在腿上。   接下来就轮到职工代表们作报告了。   代表“先进工作者”登台作报告的是颜春光的熟人,跟她打过乒乓球,成为对手的唐帼英,她曾经获得过市里组织的技能大赛一等奖,在改进接头法,提升效率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她独创的方法,可以使效率提升15%。她双颊带着酡红,站得倍儿直,落落大方,神采奕奕,大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颜春光揉搓着手指头,忽然觉得特别痒,特别想拿起画笔,以这位女职工为原型,画上一幅画。一定可以体现新时代女性工人的精神风貌,可以激人奋进,为女同志们做出榜样!   大会散场之前,肖珊娜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宣布,散场后,每人可以排队领取5斤富强粉和2斤猪肉,作为国棉一厂给大家的新年福利。   人群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颜春光等人做好善后工作,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领取福利的工人们还在排着长队。   颜春光和彭爱青回到办公室里,几人的福利已经提前放在桌子上了。   面粉用牛皮纸袋子装着,又用绳埝儿系得紧紧的,猪肉也用牛皮纸包了,提着就能走。   这是提前称好的,后勤的同志去了粮站和食品公司,跟那边的职工们一块称重包装的。   国棉一厂和这些单位都是友好合作单位,他们有吃的,国棉一厂有穿的,在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达成物物交换。   晚上还有联欢会,处长、梁先进和肖珊娜大概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蔓菁,却瞧见她在收拾背包,像是要走的样子,颜春光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问:“你不去吃饭,干嘛去?”   王蔓菁有些着急的样子,说:“我明天要跟我大嫂到沪市玩,得回去收拾东西,半夜坐火车走。”   颜春光忙问:“你跟处长说了吗?”   王蔓菁将面粉和猪肉往颜春光桌子一放,说:“说了,说了,也请假了,下周三再见!”说着,慌慌张张抓起钥匙就走了。   明天是周日,只需要再请后天一天假,就可以和元旦的1天假期连上了。   颜春光将面粉袋子重新放回王蔓菁的桌子上,将那块猪肉递给彭爱青,笑着说:“恭喜你得奖。”   彭爱青连忙推辞,“王蔓菁给你的,我不能要。”   颜春光:“拿着吧,猪肉搁不住,在办公室放着,两天就得坏喽。”   彭爱青犹豫了下,笑着收下了,“谢了。”   晚上的联欢会在食堂举行。工会出钱,买了些橘子、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每人分上一些。食堂都是厚重的大圆桌,将桌子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可以在中间表演节目,也可以一块跳起欢快的达体舞。   达体舞原本是彝族舞蹈,动作简单、节奏感强,跳舞的人围成一圈,象征着各民族大团结,产生极为快乐的气氛。   颜春光只是听彭爱青描述过跳达体舞的情形,还没有见识过,极为向往。   厂领导过来致了贺辞就走了,让职工们尽情玩,尽情欢笑。   节目表演是自愿原则,职工里头藏龙卧虎,有才艺的还真不少。   有唱主席诗词的,有唱样板戏的,有打快板、唱京东大鼓的,还有变戏法的,还有拉手风琴的,跳独舞的,让颜春光大开眼界,看到了车间以外的不同风貌。   尤其是唐帼英,她会吹笛子!一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吹得满场飞,颜春光的巴掌都拍红了!   心里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右手又是蠢蠢欲动,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把这幅画的初稿完成!   唐铮在国棉一厂大门口接到了他双颊绯红,两眼如星,鼻头带着汗珠,还略微有些喘的女朋友。   “干什么了,累成这样?”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颜春光坐进去,而后掏出手绢,帮她擦了下鼻尖。   颜春光嘴角不自觉上扬,说:“跟大家一块跳达体舞来着。”   一开始不大会跳,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忘我的,纯然的快乐,整齐的踏步声,有节奏的喊号声,你好像跟其他人融在一块,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尽情地释放着,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烦恼、苦闷都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了。   她跟唐铮形容着这种感觉,手舞足蹈的。   唐铮感受着他的情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颜春光的嘴巴几乎没停,跟唐铮说今天的总结大会,说先进代表唐帼英。   “你跟唐帼英一个姓氏,你们姓唐的人都这么优秀吗?”   这毫不做作的夸奖,听得唐铮嘴角收拢不住,就这样一直笑着,将颜春光送回家。   只将颜春光送到后罩院门前,将她一缕粘在围巾上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你的画画好,我想第一个看,可以吗?”   在车上,颜春光说了要给唐帼英画画的事儿,连怎么画,用些什么颜色,表达怎么样的主题都详细说了。   颜春光答应着:“元旦之前,我肯定画好。”   唐铮:“等会儿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不急。”   孟淑梅和颜国柱照例是不等闺女回来不睡觉。不过,自从有了唐铮,两人就在家里安心坐着,不用去路口等着了。   “我恍惚听见小铮的声音了,他怎么没进来?”孟淑梅问。   “说是太晚了,怕再折腾你们。”   “这孩子,就是想得周到!”孟淑梅把唐铮夸了又夸,将富强粉和猪肉接过来,又夸了国棉一厂,又问了几句今天开大会的情况,就回屋睡觉去了。   颜春光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回到了自己屋里,就着灯光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她记得唐铮刚刚的叮嘱,可是今天晚上实在太亢奋,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仿佛也还在跳动着,让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下笔如飞,随着“沙沙”声响,一幅在脑子中早已构思好的图画缓缓呈现在纸上。   前景之中,一位梳着小辫子的纺织女工占据着主要位置,她飒爽英姿,身穿工服戴着工帽,左肩上扛着一摞各种颜色的纱锭,右手拿着一把用来接线的小铜钩。姿态豪迈、大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嘴巴微张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唱歌。   背景里,不同的工种的劳动女性形象依次展现,有驾驶员,有售货员,有矿工、飞行员还有背着医药箱的医生。他们的表情跟纺织女工一样,带着微笑,眼中璀璨,充满信念和力量。   而后,用绿色的田野和向阳而生的扫帚梅作为背景色。绿色,代表着希望,扫帚眉这种花自由生长在路边、田野,撒下种子就能生长,能抗寒,一直到10月末,还能开花,而后掉落种子,来年继续开花,周而复始,生命力极为顽强,象征着劳动妇女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画完初稿,她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唐帼英和其他女同志们的形象在脑中不断交织。她索性又爬起来,把自己的水彩、画笔、画纸都找出来,开始调颜料,画画。   清晨,对面房间之人起床、洗漱、喂鸡、做早饭的声音都没把颜春光吵醒。   孟淑梅和颜国柱也没叫醒她,今天是周日,这一阵子闺女筹备年终大会累坏了,多睡会儿懒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两人都盯着钟表呢,上午唐铮肯定要过来接闺女出去,得在他之前醒来,被他撞见懒被窝就不好了,对人家不尊重。 [48]谈谈恋爱,滑滑冰:唐铮过来的时候,颜春光已经洗漱好,并且吃完早饭了,只是眼睛略有点肿……   唐铮过来的时候,颜春光已经洗漱好,并且吃完早饭了,只是眼睛略有点肿,打着小哈欠,却神情亢奋。   在孟淑梅“开车小心”的叮嘱下出了门,两人今天要去什刹海,唐铮找了一片冻得瓷实的冰面,他要在那里教颜春光滑冰。   “昨晚熬夜了?”唐铮问。   颜春光摸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我昨天太兴奋了,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把画画好了。”   唐铮听颜春光说过,她属于“画匠”那一类的,画画没什么灵气,就是横平竖直、板正、手快,也见过颜春光的画,不过他对于画画,着实不大擅长,印象之中,一幅画要画好久好久,可颜春光一宿的时间,就把她叙述中,十分复杂,出现了好些个女性角色的画给画好了,这称得上是神速了。   车子行驶在路口,唐铮停下车来,等着几个孩子过去。颜春光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卷成一卷的画纸来,递给唐铮:“你说你要第一个看,我带过来了。”   唐铮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女同志们在民生、国防、医疗、农业等多个领域积极建设国家、贡献力量的火热场景。   他不懂画,但也能感受到那旺盛的生命力,昂扬的斗志,坚信社会主义一定能够成功的强大自信,他们眼中有光,心中有信念,肩上有担当,手上有力量,脚下踏着坚实的脚步,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着强大的力量。   唐铮说着自己的观感后,又说:“我看了这幅画后,只觉激人奋进,豪情顿生。我看了是如此,普通老百姓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你这幅画,很棒!”   他这样肯定着,又说:“这样水平的画,应该发表到《新华画报》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新华画报》上发表?颜春光从没想过,只想着等比例放大到厂区的白板上。新华画报那都是名家才能上的,她行吗?   唐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把画给我,我替你投递到《新华画报》杂志社去。”   他说得对,试试就试试,不尝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新华画报》是少数几个从未曾停刊的刊物之一,也是颜春光一直阅读的杂志,以摄影作品为主,也有少量的画作,每期都能发行130多万册,可见受众之广,影响力之深重。   要是自己的画能登上这样的杂志,颜春光想,该是自己一辈子都值得吹嘘的事儿。   “好,交给你了!”颜春光从包里找出一根黄皮筋,将画捆好。   唐铮接过来,妥善放在后座上。   这个时间点,什刹海冰面上有很多小孩子在玩,有打冰出溜的,抽陀螺的,滑冰车的,还有把石子当球,在冰面上追逐的。   唐铮将车停在距离冰面几步的位置,找出一双冰鞋来,说:“38码的,你试试看。”   那是一双全新的黑龙牌女士冰鞋,是国内最有名的冰鞋品牌,鞋面全用软帮皮质制作,两侧加了些火红的颜色,下面的刀刃闪闪地发出银光,这样一双鞋,要是出现在溜冰场的冰面上,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双羡慕的眼睛。   这种鞋算是奢侈品,连票都不用,最少得五十块钱。   “怎么给我新买了一双?我还以为你借别人旧的,我一年也穿不了几次,太浪费了。”   想一想,两人认识才多长时间啊,唐铮都给她花了多少钱了?这样下去,唐铮早晚得成穷光蛋!   “我不想让你穿别人穿过的。”唐铮说:“一年穿几次,穿上个十几二十年,核算下来,一年也没用多少钱。”   “就你会狡辩,十几二十年,我都三四十岁了,还能到冰场上滑冰不成。”颜春光被他逗笑了,话题一下子就跑偏了。   “那到时候可以给我们的女儿穿,我们两个来教她滑冰。”   女儿……颜春光脸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想得倒是长远。”   唐铮说得十分坦然,“嗯,我连咱们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颜春光可不敢问他想好的名字是什么,连忙转移话题,“我刚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我把工资给你。”   唐铮将冰鞋的鞋带解开,准备帮着颜春光把鞋穿上,闻言抬头看着她笑,“你怕我没钱花?”   颜春光点头,“你虽然工资高,可也架不住这样花,你总得跟朋友们交往的。”   颜春光和唐铮三次见面都是在老莫餐厅,跟不同的人吃饭,有私人交情,也有工作上的关系,按照唐铮的性格来说,基本上都是他请客,这也是一大笔花销。   他把钱都花到自己身上了,自然就没有钱进行这种交际了。   “放心,我有钱,很多钱,不用担心我成穷光蛋。”   唐铮这样说了,瞧着颜春光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索性说:“去年,国家预测到美元会和黄金脱钩,外贸部组建小组,用外汇兑换黄金,给国家赚回几十亿的美元。我是小组中的一员,搭乘东风,也赚了些钱,所以,不用担心我,工资你自己留着花。”   颜春光哪里懂得经济问题,似懂非懂的,自动理解为唐铮赚了美国人的钱,他不缺钱。   “没有违反国家政策和规定吧?”颜春光忙问。   唐铮摇摇头,笑着说:“都是报备了的。”   颜春光放心:“那就好。”   因着这会儿的主要任务是教学,唐铮没有换滑冰鞋,他拉着颜春光的双手,走到了一处人比较少的冰面。   这块冰面紧贴着路面,水浅,冻得很瓷实,冰面上有些冰车和冰锥滑过的痕迹。   颜春光上到冰面上,虽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脚,身体左摇右晃的,好似随时要跌倒,但手肘戴了护肘,膝盖上戴了护膝,手上戴了戴着护腕的半指手套,这些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再说,还有唐铮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帮她保持着平衡,她一点都不害怕。   刚刚做过热身运动,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叫嚣着,想要好好运动一番。   “你运动细胞很发达,身体的平衡能力也比较好。”唐铮评价道。   颜春光运动细胞确实算发达的,不然乒乓球也不会打得那么好,体力也不错,在墙面上作画,是十分耗费体力的。   唐铮开始教她。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让重心降低,身体微微弯曲。目视前方,不要老是低头看脚,双臂自然张开,像是鸟儿展翅飞翔那样,可以帮助身体保持平衡。”   这是站姿。   唐铮慢慢松开双手,在一旁老鹰看护小鹰一般,张开双臂,看着颜春光严格按照自己教的,虽然双脚前后滑动,身体微微颤抖,但保持住了平衡,独自站立在了冰面上。   “很好,你学得很快。”唐铮赞赏地说。   颜春光被鼓励得眉开眼笑,催促着:“我能开始滑了吗?”   “还不能,你还要学会摔倒。”   唐铮说着,给她演示摔倒的技巧,说:“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身体,要摔倒的时候,要让自己尽可能地接近地面。”   这个颜春光很容易理解,从一米高的位置掉下来跟二十厘米的位置掉下来所受的伤完全不一样。   唐铮指指自己的手腕,说:“人倒下去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腕支撑,会让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手腕上,十分容易让手腕骨折,所以,这是不对的。你要顺着倒下去的力量,顺势向前或者向侧边倒,用你身上防护最严密的地方着地,比如膝盖、手肘,或者……臀部。”   唐铮说到臀部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下,控制着眼睛没往那个部位看,轻咳一声掩饰不自然,继续说:“着地之后,身体顺势滚动,就可以分散冲击力。”   唐铮做动作,倒在冰面上,做着演示。颜春光认真看着,仔细记在脑子里头。   接着,唐铮又教了怎么摔倒后站起来,又让她练习“v”字形站姿,而后开始学习企鹅步,也就是在冰面上行走,在冰面上交替着转换左右脚的重心,感受着这种变化,等速度由慢到快,就可以在冰上滑行了。   又教了叉车的技巧,T字刹车步,就是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正前方。然后慢慢将之前那只脚横过来,用冰鞋的内刃轻轻刮擦冰面,形成一个“T”字。   说起来简单,但也是有技巧的,比如要轻序渐进,不能急停急刹,身体重心要保持在后面那只脚上等等。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都沉浸其中,等颜春光成功滑出来1米左右,两人相视大笑,都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会儿,两人才注意到周边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   有站立在河边沿的,有在冰面上的,还有几个小孩子按照唐铮的讲解小心地练习。   围观人群中,有个胆大的姑娘高声喊着:“你们两个长得真好看,真般配!”   颜春光循声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棉大衣,戴着红围巾,浓眉大眼的姑娘,此情此景,颜春光竟然一点害羞的感觉都没有,她扬着笑容,也高声喊道:“多谢你的夸奖,你也好看!”   人群立刻哄笑起来,便又有跟过的人下到冰面,不管穿没穿冰鞋,都在学习着滑冰的姿势。   不多一会儿,那个胆大的姑娘已经换了溜冰鞋上了冰,她穿的是自制的溜冰鞋,冰刀重新磨过,闪闪发亮,她在冰面上行走得很慢,一摇一晃的,愣是没倒。   她距离颜春光不远的地方停下,瞧着颜春光和唐铮看过来,挥挥手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就过来蹭蹭课。我觉得你对象讲得特别好,特别细致。”   胆大姑娘说话的时候,全程都只看着颜春光,即便是夸赞唐铮,也像是在夸赞颜春光。   颜春光对这姑娘很有好感,笑着跟她点点头。   唐铮让颜春光先练习基础的步子,他在一旁跟着,眼看着颜春光悠悠晃晃,就要摔倒,他连忙要去扶,但还是狠狠心,停住脚步,由着颜春光身体下压,膝盖着地,往侧面一滚,倒在冰面上,得意地朝着他笑。   “我摔得对不对?”   “对!”唐铮朝她比了大拇指,迅速将她搀扶起来,上下打量着问:“疼不疼?”   “不疼,我皮实着呢!”颜春光挨摔了,眉毛眼睛却皆是笑意。   唐铮将她身上沾着的枯叶摘下去,说:“好了,你已经学会摔跤,可以放心地练习了。”   唐铮换上了冰鞋,就伴在颜春光身边,随着她的速度,或快或慢。   不多一会儿,颜春光露在外面的脸蛋冻得通红,围巾、帽子上呼出的哈气结成了冰,但欢快的笑声却结成了一串,不停地在两人身后飘洒着。   在昨天晚上感受到达体舞的魅力后,今日又沉浸在滑冰的快乐之中。滑冰的快乐和达体舞的快乐有所区别,但都是自由的,纯然的,最原始的快乐。   之后,又学会了葫芦步,还有转弯的方法。   颜春光终于有时间抬腕看表的时候,惊觉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   “呀,你饿了吧?”颜春光将帽子往上掀了掀,露出里面滚热,外面却结了冰的额头擦了擦。   两人本打算去下馆子的,但这会儿,除了少数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民馆子,基本上都歇业了。   颜春光很是歉意,她玩得太高兴了,以至于忘了时间。   “有点”,唐铮诚实回答。   “你应该提醒我的。”颜春光也是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   “偶然饿上一会儿也不是大事。”唐铮笑着,扶着她到了自己的车子里,先帮她将冰鞋、护肘、护膝揭下来,才自己换鞋。   “回我家去,我给你做饭吃。”颜春光提议。   唐铮想了想说:“去我家吧,家里肉和菜都有。”   回到部队家属院,颜春光先去洗了脸,又在略有些刺痛的脸上擦了厚厚一层雪花膏。因着等会儿要洗菜切菜,就没涂凡士林。   这倒不是颜春光臭美,而是北方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她脸上、又带着湿意,要是不及时防护,就要皴脸的,严重的话,还会干裂,不光难看,也又痒又疼。   颜春光从卫生间出来,唐铮正在整理厨房的菜肉,看着跟上回似的,颇为齐全,颜春光狐疑看着唐铮,怀疑他早就打算带自己回家来吃。   她叫唐铮也去洗洗手、脸,自己接手,问:“你想吃什么?”   唐铮想了想,说:“都成,你瞧着那些菜,随便发挥。”   得弄点快熟的,好消化。颜春光四下看看,准备做疙瘩汤。   肉已经化冻了,颜春光切下来一小块,准备做肉末疙瘩汤,搭配上些白菜,再甩上个鸡蛋,出锅的时候撒点葱花,唏哩呼噜一碗下肚,既饱腹、暖胃又好吃。   颜春光把肉先切成片再切成丁,刀工娴熟,切出来的肉丁跟她的画一样,方方正正,大小均匀。   唐铮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瞧着,不由得又是赞叹,这大概就是天赋。   “我想做疙瘩汤,你爱吃不?”颜春光问。   “爱吃,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唐铮回答着。   颜春光瞧着他脸颊也有些泛红,忙说:“你赶紧擦上雪花膏。”   唐铮的脸又白又干净,本来就有擦雪花膏的习惯,不然,也不会在北方凛冽的寒风中保持着这样的容貌,他只是急着出来看颜春光。   等唐铮擦完雪花膏,又把头发梳得干净整齐,重新回到厨房,颜春光已经开始下面疙瘩了。   她做的是湿面疙瘩,就是用水把面和稀,用筷子挑着面糊,滴入到开水中。   她左手端着盛着面糊糊的大碗,右手握着筷子,飞速往锅里头挑面糊,等面糊全都下锅,再将切得细细的白菜丝放入锅里,拿着勺子沿着锅底往一个方向搅动,使得受热均匀些,而后再把打碎的蛋液浇入滚开的锅中,最后撒上盐、撒上葱末,就可以出锅了。   再用小碟子夹上两碟孟淑梅同志腌的小咸菜,一顿色香味俱全,又简单的饭菜就出锅了。   “尝尝我的手艺!”在做疙瘩汤这方面,颜春光十分有自信,但凡她在家,往水里下疙瘩的活儿必然是她的。   她几乎能保证每个面疙瘩的大小都是均匀的,吃起来不会发黏,而且十分筋道。   唐铮欣赏了一会儿,才吃了一口,笑着给予肯定地答复:“好吃!”   大概是滑了一上午,消耗的体力太大,吃饱了后,颜春光就有点困了,因着下午两人说好了要去看电影,她就强打着精神,准备等这股子困意过去。   唐铮:“去房间里睡一会儿?家里客房的床单、枕巾和被罩都是新换的。”   颜春光脑子开始发木,也没想到他为什么要更换新的床品,床的诱惑力有点大,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瞧着她困得好似一下子就能睡过去的样子,唐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两人牵过手了,今天又难免有多次肢体接触,颜春光已经没有那么害羞了,将手递到唐铮手里,借了他的力站起来,而后就被他牵着,送到了客房。   唐铮家里有四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卧也在朝阳的房间,里面家具、床品都齐全,跟所有的房间一样,十分干净、整洁。   “去吧,好好睡一觉。”唐铮温柔地说。   颜春光点点头,想到什么忙强调,“我要是睡不醒,你就敲门叫我,别误了去看电影的时间。”   唐铮答应一声,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颜春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春光,醒了吗?电影快开场了。”   颜春光脑子一懵,而后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慌慌张张:“马上就起来了。”   她赶紧把被子叠好,把枕巾、床单铺平,又在镜子前照照,瞧着头发没乱,这才深呼吸,拉开了门。   唐铮站在门外,不知道睡没睡觉,反正神采奕奕的。   “睡得好吗?”   颜春光点点头,说,“就是有点心慌,好像回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每次睡午觉起来都特别慌,有时候还会委屈,特别想哭。后来,好像上了小学四年级以后,就好了。”   “可能是怕迟到产生的焦虑。上了初中之后好了,说明这种焦虑没有了。”唐铮想了想,猜测道。   颜春光:“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我上小学那会,班主任特别严厉,学生有迟到的,就被叫到班级后面罚站,我那会觉得那是顶顶丢人的事儿。小学四年级之后闹革命也闹到了小学来,老师也不敢再往深里管学生了。”   聊着聊着,颜春光心情平复,脑子也彻底清醒。   他们准备去总参大院院里看电影,距离这边不算太远。唐铮没开车,而是骑了自行车载着颜春光。   到总参大院门口的时候,电影还有5分钟就开场,可以检票进场了。   他们今天看的电影叫《战洪图》,讲的是抗洪抢险的故事,还没在公共电影院上映。   两人正在排队检票,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唐大哥。”   颜春光转头去看,是个眼熟的小伙子,细想想,想起来了,是第一次去老莫,唐铮请客的主宾,林海鹏的弟弟,好像是叫林海军的,这位林海军就是被高家英当时的对象梁小军哄着,把自行车卖了的那位。   她记得这位跟唐铮的表妹方丹形影不离来着,转头去看,果然在他身边看见了方丹。据唐铮说,他家跟方丹这个表妹的关系有点远,方丹的父亲是唐铮母亲远房表弟,没出五服,但亲缘关系已经很淡的那种。   几个月不见,林海军好像长高了不少,方丹却还是原来的身高,两人差了一个头和一个肩膀,两人并行之时,看见林海军却很难注意到方丹。   但方丹这会儿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着,而后一脸狐疑、探究地打量着颜春光,目光可不如当初见面时的那般友好。   他们两个一路说着“抱歉”,从后面的队伍插进来。   唐铮朝他们点了下头,继续检票,拉着颜春光选了前排的位置,等林海军和方丹在他们旁边坐下后,才开口说:“正式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女朋友颜春光。”   林海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这会儿才注意到了颜春光是被唐铮一路拉着手进来的。电影院里这会而还亮着灯,只是十分嘈杂,但林海军声音仍然十分显眼:“你有女朋友了,我哥知道了吗?”   这话说的,颜春光都被逗笑了,唐铮也是笑了起来,说:“你哥是我好朋友,这么大的事儿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林海军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我哥这下该着急了,以前你们两个都是光棍,他能攀着你,这下你有了对象,他没有借口了,看他怎么跟我父母说!”   “光棍”这两个字着实刺耳。   唐铮:“你的禁足令解除了?”   林海军“嘎嘎”的笑声戛然而止,立时闭上嘴巴,小声哀求:“唐大哥我偷着跑出来的,你别跟我爸妈告状,我在家里快憋死了。”   林海军偷着卖了自行车,被父母得知,强势将自行车要回后,将林海军狠狠收拾了一顿,限制了自由,除了上下学,参加学校的活动外,别处哪儿都不允许他去。   此时,灯光熄了,一束光打在了荧幕上,电影开场了。   方丹没有坐到林海军旁边,而是坐到了颜春光身侧,心思也没有放在荧幕上,而是放在颜春光身上。   她看见了颜春光的身体往唐铮那边侧着,两人头对着头,几乎要挨在一起,时不时转头,交谈一句,看起来就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嘴唇紧紧抿住,心思完全没有办法放在荧幕上。   好不容易挨到电影结束,林海军怕被父母发现,火急火燎要回去。方丹却不想走,跟在唐铮和颜春光身旁,笑着说:“铮哥,你有对象的事儿我爸还不知道,要不,今晚上,你带着这位姐姐来我家,我爸妈和我姐不知道多盼着你去呢。”   唐铮:“我和春光还有别的安排,就不去了。”   方丹还要说话,林海军拉方丹:“铮哥还没带对象见过父母呢,先去你家算怎么回事?赶紧走吧,别当电灯泡了。”   “我姐姐……”话还没说完,却被林海军生拉硬拽走了。   颜春光想了想说:“你这位表妹对我好像很有敌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这样,坐在我旁边,还帮我夹菜什么的,特别友好,这次见了,跟变了人似的。”   唐铮:“不是人变了,而是所处位置不一样了,之前你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她乐意对你展现友好,而现在,你是我的对象。她有个姐姐,叫方红,我那位远房的舅舅、舅母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他们家的女婿。”   唐铮的态度让颜春光心里头十分舒坦,两人到目前为止,相处之时都是坦诚、坦白,心里头想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造作也没有隐瞒。   “这,你妈和他爸血缘关系没出五服,你和她姐也沾着血缘关系呢,他们怎么想到要让你当女婿,不怕影响后代吗?”   唐铮摇摇头,说:“他们是觉得亲家关系,比隔了好几层的远亲关系要好用得多。”   唐铮这么说,颜春光就明白了。   唐铮:“以后,你会和我的朋友见面,会和亲戚见面,还有一些关系好或者一般的人,他们出于种种目的,也许会说些难听的话,你不用忍着,不用觉得他们是长辈就让着,也不用顾及我的面子,受了气就要反击回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颜春光往唐铮身边靠了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她不好去牵唐铮的手,但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唐铮伸出手来,迅速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12月31号,周一这天,是腊八节。   粮站有特殊供应,每人半斤江米,孟淑梅早早就把江米买了回来,唐铮也把他的供应买了回来,送到颜家。   孟淑梅凑了红枣、绿豆、红豆还有玉米、小米、芸豆、青红丝,凑成八样,提前一天就把各种米豆泡上,从下午3点就开始熬煮,就等着人齐开吃。   颜春光坚决拒绝唐铮开车去国棉一厂接她,觉得浪费人力,浪费油。所以她回到家时,唐铮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告诉她:“你的画稿已经投稿到《新华画报》了,预计最多半个月,就能得到反馈。”   孟淑梅这会儿才知道颜春光画了画,并且投稿的事儿,在她看来,有资格往那么大的杂志投稿,就已经是大大的好事了,要是真能刊登,她得满世界炫耀去,她不能炫耀女婿,还不能炫耀闺女的成就吗?   自此之后,她倒是天天惦记着,天天盼着邮递员小段的到来。   吃完腊八粥,隔天就是元旦的一天假期。只可惜唐铮有公事,需得去和在燕市的外国人搞新春酒会和联欢。   颜春光这两天累坏了,在床上睡到半上午,才起来吃了早饭,收拾一番之后,准备去找好朋友郝梦圆玩儿。   她的另外一个好朋友邝诗洁在这样的节庆假日里,是没空和她见面的,基本上都在未来的婆婆家。自从邝诗洁谈了恋爱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直到她自己谈恋爱了,才懂了邝诗洁,有一点空闲时间,都恨不能跟自己的恋人腻在一起,那种感觉牵肠挂肚、挠心挠肺,跟友情完全不一样。   她还没把有了对象的事情跟两位好朋友说,今儿就准备跟郝梦圆坦白。   节假日里,大概是顾客们都选择去了四大商场,所以东四人民商场这样的中型商场顾客并没有那么多,郝梦圆负责的橡胶制品柜台前站着几位,有的在挑选暖水袋,有的在看胶鞋底儿。   郝梦圆脸上带着微笑,对于顾客的问题有问必答,十分耐心,即便是客户拿着货品反复地看,看了这个又想看那个,她也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   她的这位好朋友,偶像是张秉贵同志。   张秉贵同志是百货大楼糖果柜台的售货员,手掌就是秤,您想要几斤几两,他拿上一抓,上秤来秤,保准分毫不差,不光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也好。   百货大楼号称“新中国第一店”,不独属于燕市,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是唯一一家享有全国采购权的零售企业,所以,也是全国货品种类最齐全,品种最多的商场,能同时容纳万名顾客,千名售货员,每天接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顾客,用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排队抢购是百货大楼的一景,为了防止顾客将柜台击碎,甚至在柜台前装上了栏杆。   可想而知,张秉贵同志每天要接待多少客人,这些客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着各种各样的需求,他数十年如一日热情、耐心地服务客人,成为服务行业的楷模、代表和标杆。   郝梦圆刚当上售货员那阵,有了空闲就去百货大楼糖果柜台偷师,还托人弄来了百货大楼内部根据张秉贵同志的经验和心得编写的《服务手册》,学习他的“一团火”精神,实践他“接一问二联系三”的工作方法,也就是接待第一个客人的时候,便问第二个客人需要什么,同时跟第三个客人打招呼,让每一位客人不被慢待。练习他的“一抓准”和“一口清”,即手头准,心算快的本事。   颜春光在旁边瞧着,觉得自己的好朋友越来越有张秉贵同志的意思了。犹记得她第一次站柜台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憋得通红,跟客人说话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大概过了半年,她才终于能够不紧张,大方应对顾客。   但到了今天,同时面对七八位客人,都可以各个兼顾,游刃有余,早已非吴下阿蒙。   好一会儿后,等柜台前只剩下一两名顾客时,郝梦圆才发现了颜春光。   颜春光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忙,等柜台前空了,才走上前来。   “你怎么来了?”郝梦圆有些惊喜,抬起手理了理掉落下来的发丝。   “过来看看你,我瞧着你越发得心应手了,顾客们对你的服务都很满意。”   郝梦圆咧开嘴巴笑,说:“还有进步的空间。”   两人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得知郝梦圆最近生活和工作都不错,那个姓王的再也没敢出现在她面前,便放心了许多。   颜春光:“你哪天休班?我想请你下馆子去,让你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什么人?”郝梦圆疑惑地问,忽然就捂住嘴巴,“你,你有对象了?”   颜春光略带羞涩地点点头。   郝梦圆抽口气,“哎呀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这才几天啊?他叫啥,家住哪儿,在哪儿工作?”   颜春光仿佛在郝梦圆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后的她,这副摸样,像足了胡同里的大娘、大婶们,既有对朋友的关心,又有着浓浓的好奇心。   “他叫唐铮,在燕市工艺美术局工作。”颜春光只说了这两句,就有顾客过来了。   郝梦圆只好回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开始招待顾客。   接下来的顾客一个接一个,郝梦圆实在没有时间和颜春光闲聊了,只好抽空告诉她自己休班时间。   颜春光也没有让她分心,很快就离开了。   她和唐铮开始认识彼此的朋友了,她有两个好朋友,郝梦圆和邝诗洁。这两个朋友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见过面,曾经,颜春光也是想把郝梦圆和邝诗洁拉在一块,三个人一起玩的,可后来却现在,这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也很谦让,但私下里的时候,两人都会跟自己说对方的坏话。   渐渐地,颜春光领悟出了他们微妙的心态,感觉自己有点像旧社会左妻右妾的大老爷,也就不强行把两人凑在一块了,跟一方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提及另外一个。   唐铮交友广泛,大院里的,工作上的,但称得上“好”的,也就在远方部队的林海鹏一个,其他,远达不到专门介绍女朋友给他们认识的程度。他的方式就是,没事多带着颜春光在自己的地盘上多走走,该知道的,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今年的春节是1月22号,元旦过后,还有二十来天就是春节了。   对于传统春节,国家没有规定必须放假,不过国棉一厂给每人放两天假,采用调班的方式,每个部门必须有人值班。   作为处长,刘建成同志自然是要在春节那两天坚守岗位的,还有广播员肖珊娜,她不好在这样的节日里找马越替班,就只能自己上。宣传处有他们两位坚守就够了,其他人在除夕和春节两天都可以休息。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人们,也开始“忙年”。   虽然国家没有规定放假,但节假日的特殊供应比其他各个节日都要更丰盛些。孟淑梅同志每天忙忙碌碌,拿着副食本、粮油本,还有各种票据,兜里头揣着钱,整天不是在这个商店排队,就是在那个商场排队。   这些特殊供应,综合起来,是粮食类,副食品类,烟酒茶类这几大种。   比如,额外供应每人一斤富强粉,平时很少能买到的精粉,蒸出来的馒头白生生的,口感极佳,还有额外供应每人半斤卫生油和二两香油等。卫生油是棉籽油,市面上卖的素油大多数都是这种,还有猪肉、鸡蛋、白糖、红糖等,都是增加半斤到一斤的供应量。   最让人高兴的是每家一户,凭票购买的白条鸡。像是颜春光家三口人,就是小户,能买到两到三斤的小鸡,而五人以上的就是大户,比如王玉芝家,就能买到五六斤的大鸡,作为过年的大菜。   副食品类,就是糖果、瓜子、花生之类的。糖果还好,平时都能买到,只不过是多了供应,花生、瓜子可就稀罕了,平时不好买,只有过春节的时候才有,每家各半斤的量。那可是孩子们盼了一年,才盼到的还吃的。   至于烟酒茶,也有节日特供的,比如香烟,不光能多买两盒,而且还能买到平时少见的高档些的烟,比如牡丹、前门这些。酒也能买到汾酒、衡水老白干这种,茶叶自然还是茉莉花茶,半斤的量足够春节期间招待客人了。   就在这家家办年货,户户喜庆迎春节的大日子里,金家出了个大事。 [49]咱也是上过杂志的人了:金家的金国辉小同志,把家里的副食本丢了!\r\n\r\n副食本丢了,去补办   金家的金国辉小同志,把家里的副食本丢了!   副食本丢了,去补办就是了,但要命的是副食本上好多供应的东西还没有买,包括孩子们心心念念的花生、瓜子还有糖果!   金家的天塌了,金国辉哭,两个小侄子哭,他同母异父的两个姐姐也哭。盼望了一年了,到嘴的好吃的这就没了!   颜春光下班回家,一进前院就听见了惊天动地几重哭声,吓了一跳,还以为金家出了什么大事儿,一问才得知细情。   这倒也是大事。   按照规定,丢了副食本下个月才能去补办,但这个月,你家里头的副食指标就默认已经用过了,没了再买的资格。快到嘴的鸭子飞了,怎么不算是大事呢?   小孩子在哭,大人也在闹。   消停了许久的黄秀丽看着两个孩子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头也跟着难受,还憋闷、心疼,不好冲着过了年才9周岁的小叔子,就冲着丈夫使厉害。   “早说让你抽个空把供应都买回来,你就是不去,就指望着别人,现在好了吧,花生、瓜子、糖都没有了,别的孩子吃,你两个儿子就干看着!还能指望你啥!”她越骂,孩子就越觉得委屈,哭声就越大。   金国荣也觉委屈,他一天天地上班,家里的事情不都是女人们干嘛,关他什么事儿,再说,媳妇什么时候让他买东西去来着,纯粹是有气没地撒,往自己身上撒,副食本丢了,烟酒也买不了了,他还难受呢,于是也借着吵架,把火气撒了出来。   “指望我啥?我能指望你啥?我上班赚钱养活你,就让你把家管好喽,结果你偷懒,让个孩子去买东西,好了吧,把本儿丢了,倒来怨我了!”   这话明着在骂黄秀丽,其实一句句都扎在王玉芝身上。   金秀春是当家人,王玉芝就是大管家婆,粮油、副食等的采买都是她的事儿,也是她让金国辉拿着副食本去排队的。副食本丢了最难受的是她。   她当然也心疼那些还没有买回来的东西,但更心疼的是吃不到零食的孩子们,瞧着他们哭得这样伤心,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黄秀丽和金国荣的一唱一和,指桑骂槐,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她安慰着自责又伤心的小儿子。这个小儿子虽然还不到十岁,虽然是她和金秀春最小的孩子,但其实并没有享受到老儿子的待遇。2岁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下一辈,升辈分成了叔叔,有好吃的,得先让着侄子,玩耍的时候,也得谦让着。   虽然调皮了些,但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她不忍心再责怪孩子。   可是金国辉太伤心了,他妈的话根本没法劝慰到他,但哭得累了,声音渐轻。王玉芝又去安慰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孩子渐渐不哭了,就小声地抽噎着。   金大庆却又陡然大哭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我要吃糖,我要吃花生”,他的弟弟金大寨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在地上滚。   一家之主金秀春终于忍不可忍,吼了一声“够了!”   顿时鸦雀无声,黄秀丽和金国荣不敢再吵闹,金大庆和金大寨也不敢哭了。   “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我还是那句话,想在这个家里过就好好过,不想过就滚蛋!就是一个副食本,就是一些花生、瓜子的供应,你们就成了这样,我要是不在,你们能把金国辉给吃了,瞧瞧你们,有一点当大哥大嫂的样子吗,你们小时候没丢过东西?”   黄秀丽觉得冤枉,他们连小叔子的一句不是都没有说过,可公公却还要这样说他们,真是太偏心了!她捅捅丈夫,想让他出声说句话,辩解一番。   但金国荣只是往后面躲了躲。黄秀丽气得不行,想要自己上,但还是怕公公真把自家撵出去,到底没吭声。   金秀春瞧着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才满意,说了些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之类的话,说:“副食本丢了就丢了,反正大部分的东西都买了,就剩下零碎的小东西了。大不了就去百货大楼买高价的糖,花生、瓜子什么的去黑市瞧瞧,贵点咱也买,实在买不着,就炒点黄豆、爆点爆米花去,反正都是零食,一样的吃。”   金秀春这么一发话,几个孩子都高兴了,金大庆和金大寨带着一身土,跑到爷爷跟前去卖乖,说爷爷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   金国辉心里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得知丢了副食本的那一刻,他小脑袋瓜子嗡嗡的,觉得天都塌了,赶紧跑回去找,一边找一边哭,好些人也帮着找,等彻底得知副食本找不回来的时候,他小小的心灵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好在,父母都没有责骂他。   金秀春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对家里的这些人、这是事都看得特别清楚,他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金国辉,但为着家里头的平衡,就不能偏向得太过明显,对于小儿子不光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受了委屈,他也心疼,只是不能够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来。   只有在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会温柔地跟小儿子说:“这次的事情就当长了记性,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上心点,别再丢三落四就行了。”   跟金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静寂得仿佛没人住的高家。   高家英出了那事后,好似把马彩云的精气神都抽走了,过了这长时间都没有恢复,每天面无表情去上班,又以同样的状态下班,用个口语词来形容就是“带死不拉活”。家里活懒得干,也懒得收拾自己,以前总是扬着下巴看人的,把自己打扮得跟厂长夫人的身份十分相配,这会儿却越来越往秦老太那个样子靠拢。   因为高家燕的事儿,孟淑梅专门找过她,瞧着她那样子,觉得说了也白说,后来还是找了高家燕本人,语重心长,掰开揉碎地跟她讲了讲道理,反正不管她听不听,孟淑梅是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   孟淑梅活到现在,见识了太多的生死,旧社会那会,冬天的街边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死人,老人、小孩,妇女都有,饿死的,冻死了,当时的政府组建收尸队,推着板车,沿着街边捡死人。   人命如草芥,能活着,比什么不强。要她说,就是吃饱了穿暖了,这才有了闲心矫情。她对亲生子女都恨不能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对一个外人的善良也就仅此而已,该说的说到位了,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的事儿了。   但她的那番“教育”确实起了作用,高家燕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了,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在外面瞎混,开始承担起家庭的担子。烧炉子、做饭、买粮、买煤,买日常用品,交水电费,她不懂的,就跑来跟孟淑梅请教。   孟淑梅喜欢自立自强的姑娘,见她听了自己的话,自然也愿意教她,但凡自己去排队买东西,就叫上她一起。但是对于她有点问题就来请教自己,而不是去问更近的蔡小花和王玉芝等人,也觉得有点烦。   她寻思了又寻思,索性就以帮助高家燕的名义把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都拉进来。   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头住着,但高家燕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同龄的姑娘做玩伴,跟这些大娘、婶子们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要说多亲近还真没有。而且,这个姑娘有些个小毛病,还挺不被人待见的,蔡小花几人以前还没真多关注她,顶多就说是说闲话的时候说起她,说上一句“以后这孩子可怜了”就罢。   有了蔡小花等人分担,果然高家燕不再总来找自己了,孟淑梅顿觉清静不少。   高家燕逐渐能够顶门立户,虽然高家依旧冷冷清清的,但到底能正常过日子。高家燕把年前特供的粮食、副食都陆陆续续买了回来。   而高家对面门家的女主人蔡小花却是整天都喜气洋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因为她最亲爱的大儿子门梁回来了!   门梁如今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身体壮实了,脸色黑了,脸型也变得更方了。回来的时候扛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大麻袋,里面装着他晒的各种菜干儿,还有套的野鸡、兔子,还有生产队分的年货,有腊猪肉,有粮食,还有黄豆、果子什么的。   把蔡小花给稀罕的,腰挺得更直了,嘘寒问暖了之后,就往出掏东西,而后就挨家分。院里的这些住户,该说好说,都是那你给一个枣,我给你一个梨的,从来不干那让人挑理的事儿,送他们东西,绝对不会亏。   自然,前院的秦婆子是没有的。   这样的活儿,蔡小花不会打发孩子,从来都是自己去,送了东西,再把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说上一遍,少不得听上几句夸奖的话,蔡小花满足得不行,脸上又笑出来不少褶子,下巴越来越像马彩云,有越抬越高的趋势。   颜春光见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挺高兴的,两人站在正院里,聊了二十来分钟,也不过就是问问彼此的工作、生活,还有回忆下童年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再聊聊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自然而然聊到了高家英。   蔡小花将高家英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儿,只要自己知道的,能想起来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跟儿子说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   “他们家以前牛逼哄哄的,现在蔫吧了吧,家都快散了!就剩个小丫头撑着,瞧着吧,咱家以后肯定比他们家强!”蔡小花如实总结说。   但门梁并没有附和他妈的话,而是忧心忡忡。   这也是他特别在正院等着颜春光的原因。他帮着将水筲提回了家,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颜春光要高家英现在的地址。   高家英他哥高家刚前两天又给家里来了封信,说高家英准备留在北大荒过春节,归期待定。   高家燕收了这封信,看完后,没给她爸妈,而是直接拿着信来找孟淑梅。   她倒也不是来讨主意的,就是听说姐姐还不回来,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她比谁都希望她姐早点回来,能分担家庭的责任。   孟淑梅就跟她说:“你姐暂时留在外地也好,要不然在家里,你爸妈不给好脸色,邻居们也是指指点点的。等过段时间,大家伙把你姐的事儿就忘了,你爸妈也消气了,她就该回来了。”   高家燕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本来就没瞒着高家英来信的事儿,所以大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颜春光看向微黑脸庞上泛起些红色的门梁,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她说:“我没有高家英的地址,你找高家燕去要呗。”   门梁揉搓着手指,紧张得有点结巴,说:“我怕她误会,春光,你帮我把地址要过来呗?”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倒不是大事儿,颜春光便答应了。   门梁喜欢高家英,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丁点都没察觉到。这两人有可能走到一块吗?要是以前的高家英,一心奔着大院子弟去,是绝对不可能看上各方面平平无奇,家庭条件也不好的门梁的,但如今高家英连番受挫,名声扫地,择偶标准有所改变,也不一定。   离开颜家的门梁有点激动。回来之后,听说了高家英的遭遇后,心里头特别难受,特别牵挂她,被深埋起来的情感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喜欢上高家英的,他也闹不清楚。大院里的孩子不少,但因着和颜春光、高家英是同一年上的小学,关系自然就亲近了些。结伴儿上、下学,放学后一块写作业,一块参加课外活动,一块去动物园游玩等等。但因着性别差异,颜春光和高家英关系更好,他就像是两人身后的小尾巴。   后来,颜春光考去了更好的第二十四中学,一块上下学的就成了高家英和他两个人。很大程度上,他替代了颜春光的位置,虽然高家英偶尔会瞧不上他,对他呼来喝去的,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的是初中即将毕业,面临着下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除了下乡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对于高家英却升起了浓重的不舍。那种感觉不同于其他同学,也不同于父母、弟弟。他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表白,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高家英,知道她追求的什么,所以,他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里。   直到这次回来,他知道了高家英的遭遇,他深恨自己没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倒也没想着能跟高家英如何,就是想让对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关心她,支持她。   信写好,地址要来,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扔进外埠邮筒里,门梁露出微笑,开始期待高家英的回信。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国棉一厂的车间从三班倒暂时调整为两班倒。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原料不足了。这也不是国棉一厂一家如此,隔壁的国棉二厂亦是如此。   两家工厂的主要原料都是棉花,但燕市不产棉花,原料供应受制于全国的计划调配,并不稳定。再加上今年全国棉花产量普遍降低,两家工厂“无米下锅”了。   国家早已经制定了用化纤代替棉布的计划,但囿于新原料开发和应用的滞后,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形。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结成了对子,绑在一块到全国的主要产棉地“化缘”去了,但截止目前,还没有好消息传来。   相对于厂领导们的焦虑,颜春光这样的普通干部还有车间工人们都比较乐观。国棉一厂是国营大厂,不是集体企业,也不是二三百人的小厂,在燕市的轻工业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不是说关闭就关闭,说转产就转产,燕市革委会还有轻工部,乃至于国家领导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虽然调整成了两班倒,但宣传处的工作没受什么影响,只是,忙碌了一年,快要过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春节了,大家难免产生了懈怠。   《新华画报》杂志社的回信,就是这个时候寄来的。   信是梁先进帮着带上来的,信封上有《新华画报》的字样,他好奇不已,一开口,全办公室都知道了。   “小颜同志,你是往《新华画报》投稿了,还是写意见信了?”   颜春光投稿这事儿,跟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透露。想着万一要是被录用了,再说也不迟,要是被拒稿了,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她画画的时候感情饱满,精力充沛,自我感觉良好,但第一次投稿就是《新华画报》这种档次杂志,她还没有那么强大的自信心。   颜春光用微笑来代替回答,迅速将信封拆开,往出掏信纸的时候,不期然从里面掉出几张粮票来。   梁先进就没走,等着颜春光的回答,瞧见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粮票,就明白了:“你投稿成功了,你的稿子被录用了?”   如今报纸和杂志社录用稿件,都不提稿费,但会以补贴的形式给些粮票、布票之类的。随信寄来了粮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颜春光心脏“砰砰”跳,还是没有回答梁先进的话,而是掏出信纸,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而后重重松口气,笑着说:“是,我前段时间画了一幅关于女性劳动者的画,投稿给了《新华画报》,被录用了。”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惊讶声、赞叹声,一阵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起,刘处长已经走到了颜春光面前。   “还有这种好事,哎呀小颜同志,你可是真能瞒,这么大的事儿,现在才说!”刘处长浑身都散发着高兴的气息。颜春光能进国棉一厂,没有他五分功劳,也有三分。   他宣传处本就缺人,又被塞进来一个当摆设的王蔓菁占了一个名额,他得空就去管人事的副厂长那里叫苦。好不容易有个画得好、写得好的高中优等毕业生来面试,他是拼尽了力量把人留下来。颜春光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再次证明他的力保没错。再说了,他手下的人能在顶级杂志发表作品,也是他的功绩。   彭爱青、肖珊娜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着关于画,关于投稿的种种问题,尤其是肖珊娜,问题问得特别细。   她爱好写作,这些年来,没少往报纸、杂志投稿,可也就几年前在《燕市日报》的生活版发表了一首学习主席语录的感悟,只有几百字,占了臭豆腐大小的一块地方。之后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搞得她都没有信心了。   当她得知颜春光总共就投过一次稿就被录用了后,更是大为震惊。指着颜春光握在手里的信,问:“编辑给你的回信,能给我看看吗?”   颜春光刚刚大概浏览了一遍,里面有录用这幅画的原因,也就是这幅画的优点,但也提出了这幅画的缺点,最后,还指出了颜春光画技之中的不足之处,也就是可以改进的地方,写满了两页纸,言辞十分中肯。   颜春光将粮票整理到一处,将信纸递给肖珊娜。   肖珊娜就站在一旁仔细看着,一会儿之后,叹口气,“不愧是《新华画报》的编辑,真是眼光毒辣、一针见血,真用心!”   感慨完,就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还给颜春光,说:“你真幸运!”   信里头还说,她的作品将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新华画报》上,到时候会给她寄送样刊。   梁先进笑着纠正:“这不是幸运,是实力,咱们的颜春光同志拥有媲美人民大画家的实力!”   颜春光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说:“也是赶巧了,我的作品符合《新华画报》的收稿要求。”   彭爱青问:“真想快点看到你的画作登上《新华画报》,到时候我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炫耀了,说那是我一个办公室同事的作品!”   王蔓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没有凑过来,虽然她接受了颜春光和唐铮的事儿,到底心里头别扭,两人也说话,就是不如以前亲近了。但她脸上也笑着,似乎很为颜春光高兴。   颜春光跟别人说话时,目光会看向王蔓菁,这就是无形中将她带入其中,让她不至于受冷落。   “对了,你说你画的那幅画是参加完联欢晚会回去当晚画的,是受了什么启发吗?”肖珊娜问。   颜春光点点头,侃侃将自己在领奖台上、联欢会上看见的,不同状态下的唐帼英时,激动的感受讲述出来,说:“我当时就想着,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劳动女性啊,自信、勇敢、坚强、吃苦耐劳、一心向前、多才多艺,让人看见她们就感受到鼓舞和力量,由唐帼英,我又想到了,其他行业里,也有无数名像是唐帼英这样的女性,就是想把他们画下来。我的画里面,纺织女工的形象就是按照唐帼英同志画的。”   彭爱青:“哇,唐帼英同志要登上《新华画报了》,等下咱们就去车间,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颜春光拉了她一把,“还是等真的见了杂志再说吧。”手里头整理着那些粮票,有2斤一张的,还有五斤一张的,算下来整整二十斤,都是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当钱使用的全国粮票。她数出其中的一半来,说:“我用了她的形象,这幅画有她的一半功劳,到时候我分一半的粮票给她。”   彭爱青笑着说:“你画了她,帮她扬名,怎么还给她钱呀?我估计她不会要,感谢你都来不及。要是我的脸能上《新华画报》,我给你粮票都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间,颜春光把编辑的回信还有10斤的粮票往孟淑梅面前一放,怕她着急,就没卖关子,说:“《新华画报》来信儿了,成了,说是下期就刊登我的作品,随信寄来20斤全国粮票,我留下10斤,准备到时候给唐帼英。”   孟淑梅乐得嘴巴合不上,她才不在乎那些粮票,嘴巴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就拿过那封信。   她没上过学,不过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街道开办的扫盲班。别人是去蹭茶水、蹭灯油的,但她不是。她小时候,不知道多羡慕后妈生的弟弟能去上学。人家街道又安排老师教,又发纸和笔,傻子才不去学呢。   好多人都是去充人头、完成扫盲目标的,她却学得认真,一直从初级扫盲班上到高级扫盲班,写得不大好,但看报、看信没问题。   孟淑梅看完了信,又将信递给颜国柱,“瞧瞧大编辑的字写得多好看,说话也好听,还说欢迎继续投稿,啧啧,就凭咱闺女一晚上就能画一幅的速度,以后这《新华画报》得被咱春光承包了。”   知道孟淑梅是在说笑,颜春光也跟着笑,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名面目模糊的人翻开一本《新华画报》,看一幅图,下面标示着作者是颜春光,再翻一幅,还是颜春光,再翻开,依旧是,他以为眼睛花了,连忙翻开前面的去确认,发现自己没看错,傻眼了……   孟淑梅又想到什么,说:“我还以为小铮留的是咱家的地址,没想到留的是你单位的。”   母亲的话打断了颜春光的偷笑,说:“大概他投稿的时候跟编辑说了,要是被选上了,就寄到国棉一厂去,要是没被选上,就寄到家里来。要不是同事帮我把信拿回来,我还真不好意思自己说。我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以后在单位会更受重视,评奖、评职称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成绩。”   前半句,本是颜春光瞎说的,但越说越觉就是这么回事,还真是唐铮会做的事儿。   孟淑梅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小铮想得周到。”又琢磨着,“会不会是小铮私底下找人走关系了?”   这个问题颜春光回答不了,所以等唐铮再次来了颜家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   唐铮的回答是,他确实认识《新华画报》的编辑,可以直接把画稿递交到编辑手中,节省时间,一步到位来到审稿的程序,但是否能够选上,他一个编辑说了也不算,还有好几道审核程序要过。曾经在《新华画报》上发表过作品的,都是这待遇,所以说走后门,倒也谈不上。   “还是春光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当了一回邮递员,缩短了审稿时间而已。”唐铮光如此下结论,又肯定了颜春光的猜测,他确实跟编辑叮嘱了,过稿或者不过稿分成两个地址来寄信。   说得孟淑梅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只觉得有了唐铮当未来女婿,事事都顺心。   在郝梦圆休班的日子里,颜春光和唐铮请她在馆子里吃了饭,正式介绍好朋友跟的男朋友认识,之后,又在老莫餐厅跟邝诗洁和她对象见了面。   邝诗洁得知颜春光有了对象后的表现和郝梦圆如出一辙,直呼没想到,开完玩笑批判她,是谁当初说要一两年之后才找的?缘分来了,就是挡也挡不住。   当她得知,颜春光和唐铮的4次偶遇情缘中,自己也占了一次,便以介绍人自居。   唐铮跟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聊得还不错。但以前瞧着韩小川挺稳重的,在唐铮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说话有些急躁,很急于表现,但一直都被唐铮引导着话题的节奏。   一顿饭吃饭,韩小川对唐铮的称呼变了,也管他叫“铮哥”,互相留了单位电话,说是保持联系。   邝诗洁两家决定,下个月让俩人订婚。订了婚,就意味着离结婚不远了。   颜春光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两人在一块已经差不多半年了,按照如今的习惯来说,谈上半年订婚是正好的时间点。   意外的是,恍惚着,邝诗洁还是在学校时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要变成别人的未婚妻了,让她有些感慨。   按照邝诗洁的节奏,颜春光算了算,她和唐铮明年五六月份也该订婚了,之后过不多久,之后最多半年,就要结婚。   颜春光倒不是排斥结婚,这是答应跟唐铮好的当天就注定了的。但她不想这么快,她刚刚进入国棉一厂不久,还想好好干工作,把脚跟站稳之后再说。   不过,颜春光原本想的是一两年之后再恋爱结婚,结果碰上了唐铮,她想着跟唐铮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通知家里,结果两人感情突飞猛进,很快就告诉了家里。   所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冬天里,家家烧煤,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煤烟味道,燕市上空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早起的能见度都不高,一直得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世界才透亮起来。   最近很少能在甜水井胡同大院里看见崔铁。他的工作十分忙碌,经常要在小红旗旅店值夜。   燕市的所有旅店、招待所,常年都是满员状态,小红旗旅店也不例外。   燕市的旅店,通常分为三种种,一种是政府和部委、军事单位的招待所,一种是涉外饭店,一种是隶属于燕市商业服务系统的旅馆。   小红旗旅店是最后一种情况,也属于面向大众的普通旅馆中,条件比较差的那一种,两人间、四人间甚至大通铺都有,设施简陋,有公共的厕所、水房还有热水房,旅馆里可以提供简单的一日三餐。   但即便条件再差,能在燕市住上这样的招待所也实属不易,住店难,是燕市、沪市这些大城市普遍存在的问题。   说到“难”,体现在方方面面,首先开介绍信就难,必须得是因公,而不是想要出去旅游、探亲这种名义,要在介绍信上详细写明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职称、政治面貌、家庭成分等等,前往的目的地必须明确写明是燕市,还要写上确切的来回时间,最后,必须盖上单位的公章。   到了燕市后,也不是想住哪家宾馆就住哪家宾馆,得要根据介绍信“对号入座”。比如:普通干部职工去国营旅馆或招待所。有系统内部关系的,去本部委的招待所,军人家属去部队招待所等。   但其实,来燕市,最靠谱的方式就是投亲靠友,实在没有,又住不上旅店、招待所,就各显神通,有的在车站凑合,有的去浴室。   尽管旅客在旅店里享受到的服务并不周到,但崔铁依旧每日忙碌。一个来月下来,耳朵、脸颊还有手上、脚上都长了冻疮。   冻疮要是长实了,就年年长,甚至夏天都不好,不光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还难受,又疼又痒的,十分难受。   孟淑梅给了王向梅一个偏方,就是每天晚上在滚开的热水里烫长冻疮的位置,这要持这以恒,一般一个冬天过去,冻疮就能去根了。   他们一家人都长过冻疮,都是用这种方法去根的。   崔铁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因着只上了半个月的班,就只发了半个月的工资,本来想还孟淑梅的钱,但算了又算,钱不凑手,只能拖到下个月再还了。但饶是这般困难,王向梅还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给丈夫买了冻疮膏。   而今听说有能去根的方法,就说等明天崔铁下班回来,就开始实施。   但,还没有等到明天,王向梅就出事了。   颜春光一家人自变了调地喊声中惊醒。   “王向梅煤气中毒了,快来人啊!”   煤气中毒可大可小,颜家人心中皆是“咯噔”一声,立时清醒了,连忙穿衣服下地。   每年冬天,都会发生许多起煤气中毒事件,严重的,能导致瘫痪、死亡,还有因为煤气中毒,一家老小七八口人都没了。   孟淑梅慌慌张张往出跑,嘴巴里头还嘟囔着:“我就知道会出事,还提醒过她,要给窗户留个缝儿,怎么就中毒了呢!”   王向梅家取暖用的炉子就是烧火做饭的炉子,铁皮制成,圆柱形,下面四根铁棍做支撑,火口不大,没有炉圈,也不能接炉筒子,主要烧煤球或者煤。因着不能接炉筒子往外排烟,烟气就往屋里头散,通风不好的话极易煤气中毒。   晚上沉睡之时,煤气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吸进肺里,但因初期症状和感冒差不多,都是头晕、头疼,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会儿如果开窗放气,或者不再吸入煤气,症状很快就能缓解。如果持续吸入,就会产生四肢无力、手脚不协调,视力和思考能力都下降等症状,这个时候,人可以清醒地知道自己煤气中毒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求救了,而再严重一些,人基本上就没救了,即便是救活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痴呆、瘫痪等。   孟淑梅又赶紧祈祷:“可千万别出事儿啊,小两口都是好人,日子才刚刚见点起色,老天爷你可不能这么狠心!”   伴随着孟淑梅的念念叨叨,颜家三人已经来到了王向梅家门口,家门大敞四开着,煤气味的味道十分明显。   王向梅一半身体倒在门外,一半身体还在外面,面色潮红、嘴巴通红跟涂了口红似的,只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这是中度中毒的症状。   蔡小花蹲在她跟前,用手拍打着王向梅的脸,急切地叫着:“醒醒,王向梅你醒醒。”   王向梅眼皮动了动,但就是睁不开。   这样下去不行,孟淑梅瞧着在场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再耽误下去人就完了,赶紧指挥着:“国庆,你去把崔铁的板车拉来,燕儿,你去屋里把被子、褥子抱出来,梁儿,你把你向梅嫂子抱起来,等会儿放到板车上。”   这几位本就在旁边跟着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帮忙好,一听有人下了指令,连忙动了起来。   因着要用钱,崔铁把三轮车重新换成了手推板车,但凡有点时间,还会义务给邻居们帮忙。   金国荣把板车推回来,高家燕赶紧把褥子铺上、枕头垫上,门梁将人平放在板车上,高家燕又把被子给盖上。   即便是生着炉子,屋里也没多暖和,王向梅睡觉的时候只把棉衣脱了,棉裤、袜子都穿在身上,也没时间给她穿棉袄了,孟淑梅叫高家燕把棉袄给盖在棉被上,又发出指令:“门梁,你劲儿大,你在前面拉车,国庆,麻烦你跟着推车,燕儿,你跟着去,拿上手电给照亮儿,就去最近的垂杨医院。我回家去拿钱,等会就去。”   瞧见三人连推带拉走出了正院,蔡小花连忙追过来一步问:“我呢,我能干点啥?”   孟淑梅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向梅情况挺严重,估计得住院。崔铁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就得咱们照顾着,你留在家里头,明天早上煮点小米粥,带上脸盆啥的过来替换。”   蔡小花有了主心骨,立刻答应,天知道她发现王向梅怎么都叫不醒,而屋里头满是煤烟味道的时候,有多害怕。   刚刚那会,她睡得正香,忽然就醒了,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见了拍门声,声音不大,蔡小花也没多想,就觉得挺烦人的,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   她忽然脑子一惊,觉得可能是出事了,连忙披衣服起来,开门出去,这才确定,声音是从自家隔壁传来的,她叫着王向梅的名字,却没人回答,隔着都能闻到浓郁的煤烟味,她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忙将门打开,就看见了趴在屋地上王向梅。   她屏住呼吸,连忙喊着王向梅的名字往出拖,同时大声呼救。   “你说,向梅不会有事儿吧?”   孟淑梅瞧着一脸担心的蔡小花,说:“肯定没事,她中毒不算太严重,又及时送去了医院,不会有事的。”   金家人除了几个孩子,都出来了,王玉芝说:“从我这儿拿钱得了。”   孟淑梅心说,欠钱就可着自己一家借得了,说:“没事,从我这儿拿是一样的。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去,怪冷的。”   她赶紧拉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回了屋,拿了钱又拿了手电。   颜国柱想陪她一起去,被按住了,“你可别,你这腿要是吹上一路冷风,明天不定得多疼。你一会儿用热毛巾焐焐腿就睡觉去。”   颜春光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接过手电来,“我陪您去。”   孟淑梅不想让闺女出去受冻,她一个老婆子,晚上出门不会出事儿,可是瞧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好同意了。 [50]远亲不如近邻:垂杨医院是距离甜水井胡同最近的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娘俩到了之后   垂杨医院是距离甜水井胡同最近的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娘俩到了之后,赶紧打听刚刚送过来的煤气中毒的病人,值班护士告诉说已经被送去抢救了,医生说送医及时,问题不太大,就是有可能得得住几天院。   住院就住院,孟淑梅松口气,娘俩先去窗口缴了费,拿着缴费单找到了站在急救室外的金国荣和门梁、高小燕三人。   “国庆,你带着小燕、春光你们三人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高家燕前两天也去胶印厂上班了,她还没有毕业,高达明也没说这个岗位给她,就是让她暂时给高家英替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着。   高小燕想说自己那个班不去也行,宁愿在这里照顾王向梅,但在医院有许多拿主意、跑手续,跟医生沟通的事儿,她干不了,就闭上了嘴巴,点点头。   孟淑梅又转向门梁,笑着说:“咱娘俩留着,行不行?万一有个搬搬扛扛的活儿,我搬不动,得靠你了。”   门梁立刻挺起胸脯,乐呵呵答应了。   颜春光将自己的手电递给孟淑梅。他们家的手电筒是装三节电池的,更亮一些,医院晚上为了节能,除了抢救室和大厅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在陌生的地方,有个好用的手电筒更方便。又从口袋里掏出多半包饼干来,塞进她妈的裤袋里,让等会儿垫补一口,晚上不睡觉,很容易饿。   孟淑梅没有拒绝,叮嘱他们,“回去的时候走慢点,看着脚下的路。”   医院病房里只有光板床,没有褥子和被子,三人刚才已经将被褥都搬进了医院,这会儿将空板车拉回去就行。   不摸黑拉回去不行,放在外面指不定就丢了,这是崔铁的重要财产。   送走了几人后,孟淑梅招呼门梁坐到椅子上,拿出那包饼干,分出去一半,门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要。   “接着吧,咱娘俩还客气啥,大晚上的不睡觉肚子容易空落,我都有点饿了,你肯定也饿了。”   门梁拉了一路车,又走得很快,消耗不少体力,确实有点饿了,他挠挠脑袋,将饼干接了过来。   吃着饼干,孟淑梅就问起了他在房山下乡时的情况。   门梁跟他爸一点都不像,他爸长了张又臭又损的嘴,上辈子可能是个斗鸡,跟人家说话,总不能好好说,就必须得抬杠,还必须得赢过人家,丢了工作后,才学会了闭嘴。而门梁不一样,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口齿不算伶俐,语句表达上也有些欠缺。但,孟淑梅还是从中听出了他对于农活的热爱--或者说,不是热爱,而是能迅速转变心态,适应农民这个身份,从而去热爱土地,勤奋耕耘。   而不像颜冬至,不听劝告,非要去陕北下乡,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条件艰苦,就写信回来诉苦。   孟淑梅此时才觉,门梁这种踏实的,去到哪里都能安下心,来过好自己日子的,才是可贵的品质。以前她还不大能瞧得上门梁,此时才觉自己狭隘。   “梁儿,你挺好,以后的日子肯定赖不了。”孟淑梅如此断言。   门梁更加受宠若惊。他感受到了孟淑梅说这话时候的真诚,他挠着脑袋,嘿嘿嘿笑了几声,才说:“借您吉言。”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把王向梅推了出来。孟淑梅两个赶紧迎上去,听见护士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需要住院继续治疗,你们把她送到病房去,等会儿还要输液,得先做皮试。”   冬季是煤气中毒的高发期,垂柳医院作为这一片的综合性医院,治疗煤气中毒十分有经验,药品准备得也很充足。   医生走出来,在孟淑梅的询问下,简单介绍了刚刚用药情况,还有后续的用药。   先是给王向梅吸氧,接着注射了葡萄糖溶液作为脱水剂,又打了肾上腺素作为辅助治疗,后续还要输“能量合剂”,也就是将三磷酸腺苷、辅酶A、细胞色素C和维生素C等加入葡萄糖液中静脉滴注,目的是为缺氧的脑细胞提供能量和营养,促进功能的恢复。   一大堆的药名,又是A又是C的,说得两人一脑袋浆糊,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用了这些药后,王向梅能恢复得跟之前一样。   孟淑梅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感谢主席您老人家的保佑。有了主席他老人家,才有了这样的医院还有这些药品。要是在旧社会,他们这些穷人哪能去得起医院?中了煤气,就是罐醋水,罐酸菜水,扎手指头,然后听天由命。   崔铁一直到第二天下班回了家,才知道媳妇出了事儿,赶紧往医院赶。   彼时王向梅早已经醒来,可以正常进食,就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还得再继续输液。守了一晚上的孟淑梅和门梁已经回家休息去了,蔡小花在旁边守着,早上饭是她带过来的,中午饭是王玉芝带着一对双胞胎送过来的。   崔铁紧紧握住王向梅的手,眼泪在眼窝里转,直打哆嗦,颤抖着声音:“我不敢想,你要是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他和王向梅已经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并肩而战、互为依靠的战友,两个亲缘浅薄的人抱团取暖,互相关怀,彼此都成为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为着两人能够在燕市站稳脚跟,并且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媳妇忽然出了事儿,他的努力将会毫无意义。   王向梅笑着回握丈夫的手,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的。”   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她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只想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了,留下了丈夫该怎么办?   幸好,幸好,她爬到了门口,幸好,蔡小花发现了她,幸好大家及时将她送到医院,幸好医生们把她救过来了,她有太多太多的感谢。   崔铁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崔铁刚一来,蔡小花就说帮着去打热水,躲出来了,给两口子留下说话的空间,但她没走远,就躲在病房口偷听。   昨天的事儿,事后想来,说一句她救了王向梅的命也不为过,她就想听听,这两人怎么说她。   果然,就听见王向梅说:“昨天,要不是蔡婶子听见了我拍门的声音,把门打开了,我可能真就悄无声息死了,她救了我的命,以后,咱要记得这份恩情。还有孟婶子,医药费是她垫的,是门梁、金国荣和高家燕送我过来的……”   蔡小花挑挑眉毛,抱着暖壶,迈着欢快的步伐,哼起了小曲。   王向梅出院的那天,已经到了年根底下了。因着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又欠了不少外债,夫妻两个注定过一个寒酸的春节。   不过三十晚上这天,各家都送来了吃的,给他们添菜。   高家燕送来了两块手掌大小的发糕,这是她在王玉芝的指导下做的,小米面掺白面,里面加白糖,宣腾腾,好吃又好消化。   蔡小花送了白条鸡炖蘑菇,虽然蘑菇多,鸡肉只有那么两三块,但也是他们从嘴里头省出来的,味道极好。   王玉芝送来了一碗猪肉渣炒白菜,孟淑梅送来了一碗肉丸子和萝卜丸子两掺的炸丸子。   甜水井胡同,其他跟两人关系不错的人家也送了吃的来,竟把一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夫妻两人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这些菜,心里头暖暖的。   初一一大早,唐铮过来拜年。   按照老理,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给唐铮包了压岁钱,唐铮也笑着收了。   唐铮的母亲钱慧如因为工作的原因,春节也没能休假回来,他父亲往年春节都在部队下基层慰问,不过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回京,索性就回了家里。   原本孟淑梅是想让唐铮来自己家过年的,不过听说他爸要回来,就不好邀请了。昨天下午,让他带回去好多冻得硬邦邦的生饺子,有猪肉馅的,有羊肉馅的,还有鸡蛋馅的,想吃的时候,扔进锅里一煮就行,足够两个人吃两三顿了,另外还有油炸的丸子、春卷还有小油饼,炖好的肉等等。   这次过年,孟淑梅想着唐铮要来,所以下了血本,把过年期间额外供应的卫生油全部嚯嚯了。   唐铮自从跟颜春光好了以后,每次都不空着手来,这次过年,把单位发的福利都拿了过来,有肉有蛋有水果,就凭着对待自家这份大方劲儿,孟淑梅也不能亏待了他。   孟淑梅问了问昨晚上爷俩吃得如何。   其实,她这话问得有些多余,大院里食堂大年三十也开门,唐铮他爸还有勤务兵,又带回去那么多吃的,怎么着都差不了。但她总觉得,大过年的,家里头就父子两个,冷冷清清的,没点过节的气氛。   唐铮笑着回答:“吃得挺好,我们爷俩喝了两盅,晚上煮了您给我带回去的饺子,我爸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说好吃,让我谢谢您。”   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爱吃就行,回头阿姨再给你们包。”   唐铮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颜春光,说:“本来打算今天下午请春光来家里做客,但是今天一大早我父亲接到部队来的电话,有事情让他赶紧回去,他只能匆匆忙忙又走了,他觉得有些遗憾,让我跟春光说声抱歉。”   听到这里,颜春光松了口气。昨天听说唐铮父亲回来了,她就开始紧张,犹豫着今天要不要去唐铮家里拜年,不去吧,她和唐铮是过了明路的关系,平时也就罢了,正赶上春节,不上门拜个年太失礼了,要是去吧,她没做好见唐铮父母的准备,总觉得太仓促了。   孟淑梅也没当回事,说:“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不在这一次半次的。”   唐铮心里也略微放松了些。   昨天父亲回家后,唐铮就跟他说,安排颜春光跟他见面的事儿。父亲问:“你想好,就是她了?”   唐铮不大喜欢父亲的这种态度,好似挑选一件商品那样的简单随意。   他回答:“她选择了我,我喜欢她,我们已经建立了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关系。”   父亲注意到了他言语上的玄机,轻笑一声,说:“看来,你是真的很看重她,难得,我唐茂辉的儿子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唐铮的父亲唐茂辉,曾用名唐二毛,出生在鲁东,早些年在家里娶过媳妇,生过孩子,后来,他跟着部队走了,过了几年,才听说他老家被国民党祸害了,他们一个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他的妻子、儿子据说都死了,被埋在了万人坑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他跟钱慧如组建了家庭,生下了唐铮。他跟钱慧如婚前没见过几面,他妻、儿都死了,本来没打算再组建家庭,可部队上的领导一直关心,组织上也一直给介绍对象,不希望他孤苦伶仃的。而钱慧如女士立誓投身到自己的研究中,把研究视为自己的丈夫、儿女,根本就不需要婚姻,可组织上也是希望她结婚生子,拥有普通人的快乐,钱慧如不甚其扰。   两人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还生下了唐铮。之后分居两地,天各一方,再也没人对他们的婚姻家庭问题指手画脚了。只是多了唐铮这样一个牵挂,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爱也是爱的。   听了父亲带着点调侃的话,唐铮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   作为钱慧如和唐茂辉的儿子,在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哪个姑娘产生过牵肠挂肚,入心入肺的爱情,他一度以为自己遗传了他们的冷情,遇见了颜春光,才知道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炽热情感的普通人。   颜春光不会知道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自己有多么高兴能遇见她。   “你从小独立,如今快三十岁了,事业有小有成绩,人也成熟了,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自己决定就可以了。只需要知会我和你妈一声,相信她和我一样,都不会对你做过多的干涉。”   不过多干涉,也就没有过多的关心。唐铮点了点头,说:“必须你们出面的场合,我需要你们出席。”   唐茂辉:“这是自然。”   这就够了,要是唐铮自己,他们出不出现无所谓,但颜家需要,颜春光需要被重视,孟淑梅和颜国柱需要看见自己女儿被重视。   谈话到此差不多就结束了,唐茂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三百块钱来,递给唐铮,“这是我给你那位姑娘的,让她买些吃的穿的。”   唐铮接了过来,“我替她谢谢您。”   这对夫妻两个,虽然没有感情,但在为人处世方面却是出奇的一致,年前,因为不能回来,钱慧如女士也寄来了三百块钱,委托他买些礼物送给颜春光,也说了跟唐茂辉差不多的话,跟谁谈恋爱、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是他的自由,由他自己决定,到时候告知一声就行了。   这两人,就连给的钱数都一样,要不是对于感情的淡漠,没准真能成为恩爱夫妻。   这会儿,唐铮把那一个装了钱的厚厚牛皮纸信封递给颜春光,话却是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说的。   “我爸没能见到春光,觉得十分遗憾,他给了我三百块钱,让转交给春光,作为他送给春光的新年礼物。我妈在前两天也寄过来三百块,说是给春光买礼物。”   颜春光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完全没想到没见面还有见面礼收,她在唐铮的示意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崭新的一厚摞十元人民币。   六百块就是六十张,还挺有分量的。   这是男方家长给的,肯定是要收的。   孟淑梅一边翘着自由主张往耳朵边咧的嘴角,一边说着客气话,“哎呀,瞧瞧你爸妈,可真是讲究人,连个年都没给拜,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小铮,你爸妈下次回来,你一定告诉阿姨,阿姨怎么着也得安排一顿!”   唐铮笑着答应:“好的阿姨。”   虽然还没跟亲家见过面,但已经收了男方父母的见面礼,在孟淑梅这里,唐铮的待遇又上升了一层,完全把他当成准女婿看,成为家里的一分子。   唐铮更加频繁出入颜家,以至于甜水井胡同乃至于周围跟颜家相熟的人都知道颜家小闺女有主了。   颜春光和唐铮刚走出甜水井西面的胡同口,就碰见了骑着自行车的薛铁军一行人。   远远地,薛铁军就双腿叉开,支住了车子,目光从颜春光脸上,晃到唐铮脸上,而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充满了评判和审视,而他旁边的瘤子等人看向唐铮的目光极为不不忿,充满挑衅。   唐铮没打算理会他们,揽了下颜春光的胳膊,“走吧。”   两人走出去老远,薛铁军才转回头来,皱着眉头,满脸惆怅。   瘤子盯着薛铁军的脸色,提议说:“哥,我可听说了,这小子经常来找颜春光,瞧他长得人模狗样那个德行,看着就膈应。您要是气不顺,咱找天晚上,过来蹲丫的,跟以前一样,套麻袋揍他一顿,给您出出气!”   薛铁军立刻正了脸色,严肃着语气,“他可不是你们之前惹的那些人,咱们惹不起。不想去清河农场劳改,你们就消停点。”   瘤子不服气:“我们套麻袋打人,他哪儿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不也是想帮您出口气吗?”他往地上啐口吐沫,“呸,颜春光也长了个势利眼,就瞧得见那位高权重的!这个唐铮,一看就是绣花枕头,哪有咱们薛哥好!”   这话说的,那些兄弟们即便是再向着薛铁军,这么违心的话也没法表示赞同。谁都长着眼睛,先不说位高权重的事儿,就说让薛铁军和唐一起,论气势、个头,论身板,论仪态,论长相,只要没眼瞎的都得选唐铮。   瘤子也就是过过嘴瘾,就是知道薛铁军不会同意他去套麻袋才敢说的。上次刘世燕投机倒把的事儿,把他们这群兄弟吓个不轻,最近夹着尾巴做人,连什刹海冰场都不敢去,唯恐跟人发生摩擦,再被派出所逮起来。   警察同志说了,再被逮住,可不会轻拿轻放了。   他是顽主,可不是傻子。   走出去一段,颜春光主动跟唐铮解释:“领头那人叫薛铁军,是小街这一片有名的顽主,其他那些人都是他手下兄弟。他小学跟我是一个学校的,比我们高几届,上高中那会,他想追我来着,不过被我没答应,他也没再纠缠。他这人,人品不算差。对了,他有对象,也是大院子弟,叫刘世燕,你认识吗?”   唐铮当然能看出薛铁军那些人目光中的不善,但还真没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刘世燕?”唐铮重复着这个名字,回想着,“有些印象,你说,她跟刚才那位谈恋爱?”   颜春光:“嗯,她还去家里找过我,好像是在宣示主权,是个有点……单纯的姑娘。”   就当闲聊天,颜春光说了说刘世燕和另外一个大院子弟梁小军跟自家那个院子的牵扯,唐铮这才知道林海军被禁足到现在的原因。   他和林海鹏虽然是好朋友,但林海军跟林海鹏两人差了十来岁,自己整天那么忙,能和好朋友的小弟弟有什么交集?还是林海鹏来信,才知道林海军出的事儿,当然,林海鹏只是捎带手骂上两句弟弟不争气,不会长篇累牍地叙述前因后果。   两人一路聊,颜春光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回想起瘤子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悚然一惊,握住唐铮的手:“你最近这阵子别来我家了,我怕薛铁军他们会找你麻烦。我们院的高家燕她爸,以前就被他们套过麻袋,打了一顿,都去医院了,养了好长时间。”   唐铮笑呵呵靠近颜春光的耳朵,小声问:“担心我啊?”   颜春光嗔怪睨他一眼,“当然了,他们那些人闲着没事,整天在外面打架闹事,跟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还是避避吧。”   唐铮满不在乎:“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惹的。”他把大衣、毛衣和衬衫的袖子依次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我可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从小就参加训练,练习拳脚、摸爬滚打,实战功夫。我跟林海鹏一对一比试的时候,输赢比五五分,他去了部队之后,就是兵王,刚刚那些人,一看就是练的花架子功夫,比划两下还行,实战不行。”   听她这么一说,颜春光顿时放心不少,目光在唐铮结实的肌肉上逡巡着,脸忽然就烧起来,连忙帮着将袖口放回去,说:“我对象原来文武双全,小看你了。”   颜春光的手指头碰触在了裸露的肌肤上,大概因为是冬天的缘故,那点温热落在肌肤上,格外烫人,唐铮心有些飘飘然,不由自主伸手抚上了颜春光的脸。   旁边传来“嗯哼”一声,特别假的咳嗽,唐铮忙将手拿下来,颜春光脸上更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见到了隔壁笑声胡同一个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的大娘。   那大娘两手裹紧袖筒里,笑呵呵的,好像刚刚那个声音不是她发出的。颜春光有些尴尬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那大娘一直盯着唐铮瞧,问颜春光:“这是你对象啊?”   颜春光:“嗯,是我对象,他叫唐铮。”   唐铮点头,叫了声:“大娘您好。”   那大娘在前面看还不够,还转到后面去看,一边看,一边笑着点头。颜春光忙将唐铮拉到自己身边,跟那位说了声:“我们走了,您忙着”,就急匆匆快走。   等走出那位大娘的视线范围内,颜春光才放慢脚步,有点生气道:“那个大娘,也太没有分寸了,干嘛呀她,牛马市上相牛马吗!”   唐铮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他说:“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这要在牛马市上,我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一匹,她在为你找到这样的牛马而高兴。”   颜春光笑出声来,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恭喜你啊,牛马,找到了你的伯乐!”   初二,是传统习俗里,回娘家的日子。凤姨请他们一家人来家里吃饭。   凤姨是个孤儿,早些年跟着父母来燕市讨生活,十多岁时,父母先后病死了,剩下她一个,邻居见她可怜,就介绍到了大户人家做工,也就是甜水井胡同的何家。她和孟淑梅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凤姨比孟淑梅大了两岁。两人的感情,是二三十年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凤姨的丈夫叫徐广年,在食品公司下属的运输队里工作。早些年是拉洋车的,后来归属到国营的洋车队里,后来人力车都被淘汰,就又被分到了运输队工作。他不会开车,依旧是蹬三轮。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好几岁。   凤姨和徐广年只有两个儿女,大儿子叫徐亮,在运输队里当临时工,跟着师傅学了几年驾驶了,正在等转成正式工的机会,去年结的婚,媳妇在浴室里当售票员。小的是个女儿,前几个月嫁了个军官,随军走了,估计好些年回不来。   一家四口住在大杂院的最后一进,占了两间房,这些年,一点点侵占公用面积,竟给自己家圈出一块私有空间来,用砖垒出了一个院子。   她是基层商店售货员,邻居们都巴结着,想从她这里走后门,所以,对于她侵占公用面积,实际上也是损失邻居们利益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姨将这个不知道套了几层圈的院子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从那些杂乱的小胡同里穿行,经过乱七八九糟的人家,看见这么一个地方,就如同闹市里的世外桃源,让人陡然眼前一亮。   大过年的上门来,孟淑梅带了一只自广州而来的酱鸭,带了点水果,还有罐头、白酒,凤姨也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吃完饭,孟淑梅和凤姨坐在一块聊天,颜国柱和徐广年下象棋,徐亮在一旁观战,徐亮的新媳妇关小洁则过来招待颜春光。   关小洁今年二十五了,去年结婚的时候,就算是个大龄女青年。她一直没结婚是因为家里头有个瘫痪的老母亲,虽然家里头有哥嫂,但哥嫂照顾得一点都不经心,她怕自己今天出嫁,明天母亲就没了,索性就留在家里,想送走母亲之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情。   前年,她妈走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身上没怎么长褥疮,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笑着走的。老太太一走,哥嫂就开始张罗给她介绍对象,什么死了老婆的鳏夫,带着孩子的,离了婚的,爱打老婆的,什么样的都给她介绍。   关小洁一气之下,跟哥嫂闹翻,决定自己找对象。   那时候,凤姨也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徐亮长相一般,工作也一般,虽说是驾驶员,但毕竟还没有转正,在婚恋这一块,着实不占优势,相亲好多次,见了不少姑娘,愣是一个都没成。有些姑娘瞧上了凤姨的工作岗位,提出可以跟徐亮结婚,但前提是凤姨得把工作让出来。这哪儿行啊,凤姨宁可让儿子多打两年光棍也不能让出自己的工作,这是她立足的根本,谁也不可能迫使她让出去。   后来,凤姨得知有个关小洁,立时就乐了,觉得这就是她的儿媳妇。伺候老娘故去,说明孝顺,跟哥嫂闹掰了,以后不会惦记娘家,一心向着夫家,而且,这两件事情也充分证明,她是个刚强、有主见的姑娘,是能够顶门立户的,简直就是为自己这种在燕市没什么亲故、依靠的家庭量身打造的儿媳妇。   关小洁也觉得徐亮合适,是在她如今的条件下,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对象,两人见过几次后,就结婚了,如今也算是婚姻美满。   关小洁原来在浴室,是个搓澡工,跟徐亮结婚后,家里头出钱,帮她走关系,调去了最清闲的售票岗。   巧的是,关小洁和颜秋芬认识,并且,以前还曾经共事过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所在的浴室名叫东四浴室,是东四那一片区域最大的浴室。早先那会儿,颜秋芬是女宾池的看座员,关小洁是搓澡工,两人不算熟悉,只是彼此认识,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颜秋芬的位置就被她小姑子宋建英给顶了。   这个宋建英刚来没多长时间,一位搓澡的客人就把手表给丢了。那位客人的手表是梅花牌女士表,挺贵重,她不放心把手表放在储物柜里,就戴在手腕上,泡澡的时候,手臂举上去。搓澡的时候,关小洁让顾客把手表摘下来,好帮她搓胳膊,顾客就把手表摘下来,放到自己脑袋边上。   搓完澡,女顾客又说肩膀疼,想要拔罐,委托关小洁帮她去缴费。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经常有客人需要增加项目,光着身子,不适合自己跑去收费口缴费,就让他们这些人代缴。   等关小洁缴费回来,顾客趴在按摩床上睡着了,她下意识往顾客脑袋边敲去,心下一咯噔,那表不见了。不在客人的手腕上,也不在手心里,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手表的影儿。   关小洁连忙将顾客叫醒,“大姐,您的手表呢?”   女顾客连忙到处找,也开始急了,“我手表呢?”   关小洁连忙往上汇报情况。应对这种情况,浴室有充分的经验,首先不动声色,找当时在附近的工作人员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判断出到底是掉了还是被人偷了,如果是被人偷了,就锁上浴室大门,到派出所去叫警察过来,现场查案。   关小洁跟那位女顾客当时把搓澡床上下都找遍了,就不可能是掉了,不过这是浴室的正常流程,她也没提出异议,但心里头觉得就是无用功。   可偏偏,替岗过来的这位宋建英,就在床底下,把那只手表找到了!   女顾客和关小洁对视一眼,心里头明镜似的。不过女顾客选择了沉默,拿着浴室送给她的几张澡票走了。   关小洁也没说什么,不是被偷,而是掉了,符合浴室的利益,她才不会傻到提出异议。   经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有证据,不能把宋建英如何,但很快就派人找宋建英谈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知道东西是你偷的,以后你老实点,要是再敢惦记别人的东西,不光工作保不住,还得把你送去派出所!   经理又让人去把颜秋芬叫过来,那会颜秋芬肚子已经老大了,经理怕刺激她,也没什么重话,就跟她提,说这个工作本来是你的,你让小姑子来替班,单位也同意了,但小姑子的行为就代表着你的行为,万一她干了些什么不道德的事儿,也是影响你的声誉,劝她还是要把工作拿回来。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不干了,跟经理嚷嚷起来,说经理挑拨离间云云。   经理给气个够呛,但瞧着她那么大的肚子,怕她出事儿,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倒是再没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但关小洁对于这位宋建英的人品如何,有了充分的认识。   直到后来跟徐亮好了,才知道颜秋芬和自家还有一些关系,就把宋建英的事情和未来的婆婆说了。   凤姨也是叹气,说:“宋家那一家人是什么德行,你姨咋能不知道?啥方法都用过了,架不住那个秋芬鬼迷心窍,要往火坑里跳,把工作给了小姑子这事,压根就没跟娘家说过。你姨跟你姨父伤透了心,不愿意管这个大女儿了,她爱咋滴咋的吧。”   这件事,凤姨几乎全程参与,知道得非常清楚,对颜秋芬也是失望至极,把自己带入到孟淑梅的角色,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就跟剜掉腐肉一样,否则,那块腐肉会越来越大,侵犯全身。   关小洁知道了这里面的事儿,也是大开眼界,完全没想到,颜秋芬看着一脸精明相,竟然是个大糊涂蛋,那么宋建英顶替她的工作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以后有她难受的时候。   宋建英试图盗窃未遂的事儿也经由凤姨的口,传到了颜家人口中,他们一点都不意外。有那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孩子都是正常的。   颜春光管关小洁叫“嫂子”但两人着实不算太熟,关小洁作为主人,脑子里头想着话题,不至于叫冷场。   她就又提起了两人都知道的宋建英。   “……听说,谈了个对象,不太像是个正经人。就昨天,那对象带着一大帮子要进浴室洗澡,却不买票,叫人把宋建英叫了过来。宋建英就跟验票的说是她家亲戚,让通融通融都给放进去。我们浴室对自己的职工家属,肯定是免费的,但也没说一下子带一大帮人过来占公家便宜的,检票员一点面子没给她,愣是不同意。宋建英闹了大红脸。这事儿还没完,检票员把这事汇报给经理了,经理又把吴建英批评了一顿。我得到消息,经理正准备着辞退她呢。”   辞退顶岗的职工,不影响颜秋芬的工作,必须得回去上班,否则就是旷工。不知道颜秋芬自己怎么想,但是对于脑子清醒的来说,绝对是好事。   瞧着这边颜春光和关小洁聊得愉快,那边的孟淑梅跟凤姨夸赞道:“你这儿媳妇算是娶对了,我瞧着家里家外都能撑得起来。”   娶了关小洁,可以算得上是凤姨平生最得意之事其中之一,听到孟淑梅的夸奖,她十分得意,但也美中不足,说:“就是她那个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我心里头着急,又不好在他们小两口面前表现出来。”   孟淑梅安慰说:“他俩去年3月份才结的婚,这才不到一年,怀不上那还不正常?怀孕跟结婚一样,都得看缘分,顺其自然。”   两人经常互相宽慰,这样的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但仍然会一遍遍地说。   凤姨就问起了颜春光和唐铮的婚事。   孟淑梅:“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吧,春光还小,到下个月才满19周岁,我是不着急,恨不能多留她在家多待几年,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作为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孟淑梅从来不跟凤姨炫耀,谈起颜春光谈的对象时,也是收着说的。   她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对人、对事都有最朴素,但又最接近于人性的理解和认识。好朋友、亲生姐妹兄弟之间也会攀比,也会嫉妒。想要维持这段关系,就要讲究技巧,比如,要适当示弱,而不是炫耀自己比对方过得好。   凤姨便也说了些宽慰的话。 [51]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趁着天还没黑回了家。院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封信,孟淑梅瞥了一眼,没管那   趁着天还没黑回了家。院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封信,孟淑梅瞥了一眼,没管那封信就掏钥匙开门。   颜春光将信抽出来,看向信封下面的邮寄地址,印证了猜测,但同时又有些狐疑,地址是颜冬至的地址,但信封上面的字却不是他的。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没有看信的意思。颜春光想了想,将信撕开了。   信是萧丽珠代写的,说是颜冬至患上了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目前在县上的医院治疗,治疗效果不太理想,他很想念家里人,希望家里人能过去看看他。   颜春光将信递给了孟淑梅,“爸妈,你们还是看看吧。”   孟淑梅接过信,迅速浏览后,狠狠将信甩到一边,说:“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是的,孟淑梅这位做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儿子,而是觉得颜冬至和萧丽珠在耍花招。   在她和颜国柱看来,这段时间,颜冬至之所以频繁写信道歉、恳求,不是为了和父母恢复关系,而是因为,没了他们的支持,颜冬至和萧丽珠的生活难过了。   其实,颜冬至从来没有直白地跟他们要过钱或者东西,每次都会在信中写这边条件的艰苦,生活的不易,做父母的自然就心软了,主动给寄钱寄东西。   孟淑梅自来对别人都有几分防备,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颜冬至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天生对他带着善意和好感,即便是自己隐隐觉察到他使用的手段,也不愿意承认。   直到,对他彻底死心。   颜国柱看完了信,眉头紧皱,说:“他们明知道咱去不了陕北,让咱去看他,是想让咱觉得对不起他,就能跟从前似的,给他寄钱、寄东西?”   陕北离燕市那么老远,颜国柱要上班,腿脚又不好,不可能长途跋涉过去,孟淑梅这几十年,除了去了趟赵北省老家外,就没出过燕市,让她过去,也不现实。   听了丈夫的猜测,孟淑梅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绷着腰站起来,说:“我出去打听打听。”   当初,小街这边不少人家的孩子是跟着颜冬至一块下乡的,有的被分到了一个公社,有的被分在相邻公社。孟淑梅奔着跟颜冬至分到一个公社的人家去。   等天黑透了,回到家里,说:“那几户人家我都去了,那几个孩子往家里头信里头写了,入冬之后,得支气管炎和肺病的不少,也有去县里头瞧病的,但那在当地来说,算是普遍的毛病,都是冬天取暖,让烟给呛的,说不上严重,也说不上不严重。”   反正绝对不是信里头写的那样,严重得让家里人千里跋涉过去看他,好似见人最后一面似的。   孟淑梅连连冷笑,“算计他爸妈,真是老母猪戴乳罩,一套又一套!我能上了他们的当?王八羔子,嘎嘣死了反而清净!”   实在是气狠了,才说出这种狠话。但当晚,这夫妻两个都没睡好,早晨起来眼睛肿着,无精打采,没再提关于颜冬至,但颜春光知道,他们还是担心儿子真的患了严重的肺病。   颜春光也是如此,以至于跟唐铮见面时,被对方发现了她掩藏在笑容下的一丝担忧。   颜春光就把昨天的事情说了,“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回八成是他们两个联合在一起搞的鬼,但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唐铮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同学,毕业后分配回了陕北供销总社工作,你把你哥的详细地址告诉我,我委托他帮着问问。”   颜春光忙拒绝,“不用,太麻烦了。”   唐铮:“不麻烦,陕北供销总社能联系到下属的最基层供销社,联系到你哥所在公社的供销社,就很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只要能确认他是否平安就好。”   他笑了下,开玩笑说:“这位同学,大学四年里没少吃我的,是到他该还人情的时候了。”   说到这份上,颜春光就不能再拒绝了,她带着感谢,又带着些歉意,说着:“谢谢你,小铮哥。”   唐铮笑着拉她的手:“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谢来谢去的?”   一周后,唐铮就把颜冬至的消息打听出来了,他的那位同学,通过挂号信的方式把打听到的事儿寄过来。   唐铮过来接颜春光下班,直接将没开封的信递给她。   颜春光犹豫了一下,将信撕开。   信中,唐铮的老同学跟他寒暄了一阵儿,又追忆起了两人之间在大学时候的美好时光,说自己家的孩子已经能去打酱油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是单身,调侃了一会儿,才开始正题。   颜冬至所在公社供销社对于这件事十分重视,专门派人去了颜冬至所在大队,实地去了解。   颜冬至入冬之后,气管确实不好,也到县上医院去看了,县上医院连药都没开,就让注意通风透气,注意保暖,说是开春暖和了就好了。颜冬至咳嗽不断,但这边气候干燥,本来就容易生这样的毛病,大队上很多人一到冬天就这样,用甘草煮萝卜水喝上一冬,第二年就能好上不少,着实算不上个大毛病。   信中还说,颜冬至在当地境况不大好,因为维护萧丽珠,跟其他知青发生了矛盾,负气搬离了知青点,跟萧丽珠一块住在老乡家,但跟老乡处得也不好,后来又搬回了知青点。   经济情况窘迫,在大队上人缘差,反正就是混得很差。   颜春光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叠好还给唐铮,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扯动嘴角,说:“知道他没事就行了。”   唐铮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大手里揉搓,很是心疼,“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别忍着。”   颜春光摇摇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说:“我就是有点难受,替我爸妈难受,心里头堵得慌。”   唐铮由她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手指,给她无声地安慰和鼓励。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坐了起来,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还有我爸妈都太狠心了?明明日子过得还不错,三个人都赚工资,却不肯救济亲人,让他在乡下受苦。”   唐铮:“不,人得先是自己,最后才是谁的父母,谁的妹妹。我对你,对你的父母都很了解,如果不是他太让你们失望,你们不会如此。这是他的后果,而不是你们的,不用因此感到内疚,知道吗?”   “嗯”,颜春光盯着他,缓缓点头,嘴边露出一丝笑容,又靠在了唐铮的肩膀上,说:“有你真好。”   没有唐铮,都是她自己消化这些情绪,有了唐铮,他会开解,会陪伴,让自己胸口的郁闷之气一点点消散开,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有人可以依靠。   颜春光把打听到的情况跟父母说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完之后都沉默了,并没有猜测得到验证之后的喜悦。   孟淑梅起身,从屋里的大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大堆的汇款存根。   “这是家里这些年来给颜冬至寄的钱,差不多是360块。他下乡时还领了268块钱的下乡补贴。”   手里有这么多钱,还能过得窘迫,只能说明这些钱已经没了,至于怎么没的,不言而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为可恨的是执迷不悟。   好久之后,孟淑梅才长叹一声,淡淡地说:“从此以后,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跟咱们这个家没关系了。”   孟淑梅不止一次放过狠话,这也是她宣泄感情的一种方式,但这次,她没有生气,没有恶声恶气,而是平心静气,颜春光感受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2月6号是颜春光的生日。早晨,孟淑梅早起了一个小时,开始和面、擀面条,做肉末、鸡蛋炸酱面。   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香得门墩流着口水在后罩院大门前转悠,被蔡小花拿着炉钩子朝着屁股给了两下,拖死狗一般拖回去。   吃完了香喷喷的生日面,颜春光告别父母,满面春风上班去。   下班后,被唐铮接上,直奔友谊饭店的西餐厅。   整个燕市,就友谊饭店、新桥饭店和老莫这些西餐厅有奶油蛋糕,而又以友谊饭店的种类最齐全,味道最好。   为了今天能让颜春光吃上奶油蛋糕,他提前一周就和友谊饭店的经理说好了。   吃完了精致的前菜主菜和汤,服务员端了一个粉色寿桃型的小蛋糕来,上面还写着字:春光生日快乐。   颜春光双眼亮晶晶,两颊通红,全身都充满着快乐。   “还写了我的名字!”   唐铮脸上是宠溺的笑容,“春光,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没有烦恼,天天快乐,健康、长寿,往后余生,你的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不停地点头,这一刻心里头充盈,只剩下纯然的快乐,好似又在跳达体舞,又在冰场上飞翔。   两人分食蛋糕,奶油香甜、绵密,入口即化。   两人看着彼此,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悄悄话。   三名气质出众,衣着考究,一眼就能看出华侨身份的男女从身边路过,忽然停住脚步,其中一位烫着波浪卷发的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性停在两人身边,叫了一声:“唐处长。”   唐铮转头,站了起来,叫了声:“彭女士。”又跟其他几位打了招呼,说:“刘先生,马先生,你们一起过来吃饭?”   彭女士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拉着长声,尾音上调,“是啊,唐处长跟女朋友吃饭?”   颜春光跟着站起来。唐铮介绍着:“这位是我女朋友,颜春光女士。春光,这位是彭月女士,刘先生、马先生,我们在工作上有些往来。”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彭月称赞了一句,而后转向颜春光,伸出手来,“你很幸运,找到唐处长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颜春光微笑地伸手,跟她握了下。   她手指上带着指甲盖大小的钻石戒指,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手链,脸上化着精致妆容,脸很白,眉毛描得细长而黑,粉红色的腮红,红红的嘴唇,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链子,一走过来,就带着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大冬天,依旧穿着裙子,细高跟的皮靴紧紧包裹着细芊芊的小腿。   唐铮接过话茬,说:“认识她,是我的荣幸。”   彭月笑了笑,说:“不打扰你们两人约会了,再见。”   三人走了,彭月身上的香味久久不散,完全把蛋糕的香味掩盖住了。   重新坐下来后,颜春光又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只觉索然无味。   唐铮发现了她的不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呀”,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   唐铮:“前几天,咱们还说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颜春光:“我也闹不太清楚,就是看了刚刚那个彭月女士,觉得……”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觉得她很漂亮。”   原来唐铮都是和这样的人接触,那么成熟、优雅而又自信、迷人,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唐铮忽地就笑了,说:“她不光漂亮,还是香港有名的工艺品商人,很有钱,但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再好,我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你,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捂住脸,偷偷笑,嗔怪:“哎呀你说得好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是嘛,我瞧瞧。”唐铮拉她的手,颜春光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心里头只剩下了欢喜,哪里还记得刚刚的酸楚。   两人笑了一会儿,唐铮跟她说起彭月其人:“是港城人,一直在做工艺品方面的生意,在东德、法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我10月份那次,去港城举办工艺品展览,她的公司也是合作商之一。这人,是个典型的商人,利益至上。口口声声自己是中国人,但如果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绝对会毫不犹豫损害国家利益。在思想观念上,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工艺品公司跟她合作过几次,未必会一直合作。”   对于对外贸易的事情,颜春光不懂,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彭月的成熟、优雅,迷人自信在她这里瞬间成了聊斋里的画皮。   唐铮又说:“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会经常出差,会和彭月那样的人来往,但请你坚信,我和他们之间,除了公对公的联系,绝对没有半天私人交情,那既违反工作规定,也不是我做人的原则。”   颜春光:“我相信你。”   唐铮送给颜春光的生日礼物,是一辆飞鸽26的女式自行车。凭着购货凭据和号码牌去派出所登记,这辆自行车就属于她了。   颜春光拥有了自行车,自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孟淑梅,她心心念念着给闺女买的自行车,终于拥有了。   有了自行车,但因着天气的缘故,颜春光暂时还是坐公交车上下班。车子被推到西屋里放着,每用一次,孟淑梅都细心擦干净,跟照顾小鸡仔那样照顾着。   家里养的两只母鸡,从10月下旬开始就不爱下蛋了,以前最少能保证一天能有一个,但现在三五天才能看到一个,这样的话,喂的粮食、菜叶子和收获就不成正比了,孟淑梅每每想着要宰了吃肉,不过到底是从小养大到大,一直也没付诸实施。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女同胞们最大的节日,三八妇女节。   宣传处开始筹办三八节的活动。这是一系列的活动,还是依例而行。   先是陆续举行女同志座谈会和关怀活动。届时,会邀请不同年龄层、不同岗位的女职工代表与厂领导面对面交流,聊聊工作、生活中的困难,一些实践中的心得体会、所思所想等,领导也会现场听取意见,表示关怀。   还有就是邀请市妇女儿童医院的医生来为大家做女性健康问题的知识讲座,并开展义诊活动。   至于三八节当天,就更精彩了,上午举办全厂女职工表彰大会,之后发放女同志专属的福利品,下午放半天假,晚上在礼堂播放《红色娘子军》《龙江颂》等女英雄电影。   这次会评选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成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就有资格参加市里还有轻工部的三八红旗手选拔。   可惜的是,唐帼英因为去年得了先进工作者的称号,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就不能再参加“三八红旗手”的评选了。   厂里这么规定也自有道理,奖项就那么多,都让一个人拿了,别人拿什么?拿奖是荣誉、是激励,明知拿奖无望,就会消沉气势。   而宣传处同志们不光关注着三八节的活动,还等待着《新华画报》出刊。   《新华画报》的发行日是每个月的10号,但发行之后,并不能立刻铺货上架,中间可能相隔了几天,一两天,两三天都有可能。编辑承诺了要寄样刊,但也不能确定是哪天。   刘建成处长已经把颜春光的作品即将刊登在下一期《新华画报》上的消息传得满办公楼都知道,甚至传到了厂领导的口中,上次颜春光跟陈副厂长在路上遇见,陈副厂长还专门停下来,亲切祝贺她来着。   陈副厂长就是辛历风的熟人,当初国棉一厂招工的消息就是他透露出来的。在录用不录用颜春光,录用进来后是什么待遇的问题上,刘建成处长起到了三分作用,他也没少出力。他的心态和刘建成有点类似,得意、痛快,这是他这个副厂长一心想要招进来的人,全是为了国棉一厂好,瞧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见人家的成绩了吧。   更别说其他部门的人了,原先只是点头之交的也主动跟她说话,问问那幅画的情况。   一时间,颜春光成了办公楼里人人皆知的名人。   搞得颜春光倍感压力,跟唐铮说:“万一这期《新华画报》上没刊登我的画,我就丢大脸了,这会儿得到多少夸奖,到时候就有多少风凉话。”想想那个场景,颜春光就觉尴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唐铮笑:“如果真是那样,都是我的错。以你的性格,一定是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跟单位的人说,是我自作主张让编辑把信寄到你单位去的。”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为我好。”   唐铮见颜春光认真了,连忙说:“我在跟你开玩笑。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这期的《新华画报》早就开始排版、印刷,不会临时换稿的。”   颜春光呼出一口气,抚抚胸口,杏眼圆瞪,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这样,抢着承认错误,真幼稚!”   唐铮不可置信用手指着自己:“你说我幼稚?”   颜春光十分肯定地点头,“对,就是你!”   唐铮笑:“那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幼稚。”   ………   《新华画报》在邮局的售卖大厅开始售卖的时候,颜春光也收到了样刊。   编辑十分贴心,一共寄过来五本,用牛皮纸包着,梁先进一路从一楼传达室抱上来,据说胳膊都有点酸了。   宣传处的几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先看目录,从目录上寻找着作品的名字,而后翻到那一页。   这部作品名字叫《半边天》,他们之前只是听见颜春光描述这幅画,这次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幅画占了整整一张版面。色彩鲜艳,从近景到远景,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生动,从他们的衣着、手势等就很容易分出他们的职业。   这些人中,除了彭爱青懂点画之外,其他人对美术都没有太多的专业素养,无法从专业的角度上来分析这幅画有多好,但是都有最直观的理解,那就是:   “画得真好!”王蔓菁脱口而出。   肖珊娜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人,表达更为含蓄,说:“我好像能看出你画这幅画时澎湃的心情。”   彭爱青:“真像,这要是唐帼英看见了,还不得乐疯了!”   梁先进揉着胳膊,问:“小颜,一下子寄来这么多本,你打算怎么分配?”   刘建成忙说:“咱们办公室一定得留一本。这样,小颜,给你两本,你自己留一本,另外一本你给唐帼英。”   还剩两本呢?   刘建成说:“另外两本,一本送给阅览室,一本我去送给傅书记,你没意见吧?”   颜春光乖乖地说:“我没有意见。”   刘处长的分配合适又合理,也是为她好,颜春光一点意见都没有,至少还给自己留了一本,要是还需要,自己就去邮局购买好了。   一上午,都有接连不断的人过来宣传处办公室翻看那本《新华画报》。到了中午,终于没人再来了,颜春光的脸笑僵了,嗓子也哑了,瘫在椅子上,肚子很饿,耳朵“嗡嗡嗡”好似还有人在说话,就想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想动,也不想去吃饭。   瞧她这样子,彭爱青笑个不停,拿了她的饭盒和粮票,说:“你歇着吧,我们帮你把饭打回来。”   他们都去打饭了,还帮着把门关上,颜春光长呼一口气,感觉好累哦。   中午,在广播中,肖珊娜播出了这个喜讯。   “恭喜宣传处颜春光干事的绘画作品被《新华画报》刊登了,她以纺纱车间工人唐帼英为原型,创作了名为《半边天》的作品,表达了新时代女性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奋发向上……”   唐帼英此时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轰隆隆的机器声阻碍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直到换班的时,才有人跟她说,宣传处的颜干事给她画了一幅画,那画还登在《新华画报》上了。   “还有这种好事?”她一拍巴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撒腿就跑。   跑出车间,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颜春光和彭爱青。   彭爱青专门帮着打听了唐帼英的排班儿,知道她这会儿下班,专门来找她的。   唐帼英一溜小跑,在颜春光面前站住,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   对于颜春光这个白白净净、手指头白嫩,一看就没受过苦的坐办公室的,却在打乒乓球上赢了自己的人,唐帼英不能说是讨厌,却是不服气的。完全没能想到,人家一有好事儿,想到的却是自己。   粗糙的大手把颜春双手握得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不光灵巧,手劲儿也大。她忍着疼,回握着,客气地说:“这是我应该的。”   彭爱青对唐帼英太了解了,瞧着她握着颜春光的手还在晃悠,连忙过去拉开,“好了好了,你把春光同志的手都抓疼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吗?放开手,好好说话。”   唐帼英连忙放开手,瞧见颜春光白净净的手被自己抓出了红痕,十分不好意思,抓起来又轻轻抚摸几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颜春光将手收回来,笑着说:“没事,不疼。”她将《新华画报》递过去,说:“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征得你的同意就用了你的形象,这是杂志社寄来的样刊,给你一本。”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杂志社寄过来20斤的全国粮票,我留下了10斤,剩下的给你。”   唐帼英接过了杂志,却没接那些粮票,“我不要,你都留着,画是你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很快找到了那副画,沉浸其中。   颜春光只好暂时将那个信封收起来,彭爱青跟她碰了个眼神,意思是:我早说了她不会收吧。   收不收是她的事儿,但给不给却是颜春光的事儿。   唐帼英足足看了得有一两分钟,才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明亮,看向颜春光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原来我这么精神!”她感慨着说:“要不是你说画的是我,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   彭爱青笑着说:“怎么不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颜春光说:“这是我眼中的你,也是大家眼中的你。”   唐帼英怔愣住了,好一会儿后,将杂志合上,抱进怀里,“你说,这本《画报》给我了?”   颜春光点点头,“专门给你的,我们办公室留了一本,给阅览室送了一本,还给傅书记送一本。”   唐帼英的灯泡眼又两个度,嘿嘿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来拍颜春光的肩膀:“好样的你,多谢了!”   说着,她就要往回转。   颜春光连忙叫住她,又将那只装着粮票的信封递过去,“用了你的形象,这是你该得的。”   唐帼英将信封抢过来,又“啪”地一下啪到颜春光的手掌上,说:“你给我画画,还给我钱,那不成,你收着,换点颜料啥的。”   说完,她就抬起有力的小腿,跑了。   颜春光和彭爱青面面相觑。   彭爱青忽地就笑起来,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很简单,很直爽,她说不要,就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要,粮票你就自己留着吧,本来就是你稿费所得。信不信,你要放出风来说谁的形象可以登上《新华画报》,有无数人愿意倒贴粮票请你画他们。”   这是两码事儿,但颜春光没法和彭爱青解释,只好把信封收了起来。   下班时间,颜春光走出国棉一厂大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吉普车。   看门的大爷笑呵呵抽着烟,说:“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听说你的画上了《新华画报》,恭喜你啊。”   颜春光今天听了太多类似的话,都麻木了,习惯性地谦虚完,而后小跑着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催促道:“快走,快走!”   等车开车去一段,颜春光才呼口气,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掏出《新华画报》来,在唐铮面前晃了晃,顺手放在后面座位上,说:“幸好你来接我,你知道我从办公室门口到大门口这一路,走了多长时间吗?足足二十分钟!都在恭喜我,都在跟我说话,我好累呀!”   唐铮笑着说:“这就是痛并快乐着?”   颜春光小幅度挪着脑袋,看向唐铮,缓缓抬高手臂,伸出大拇指,“精辟!准确形容了我这一天。”   唐铮哈哈大笑。   颜春光朝他翻了个白眼儿,说:“最快乐的是,逗笑了你,我真荣幸!”   唐铮连忙将车停到一边,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颜春光坐正了些,“有这么好笑吗?”   唐铮边笑边点头,“好笑!”   颜春光又瘫倒在椅子上,说:“活了快二十年,才发现我这么有幽默感。”   唐铮好不容易停住了笑,眼神里迸射着火花,“因为是你,所以才好笑。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我感到愉悦。”   颜春光瞥他一眼,“你就找补吧,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多少女同志说情话才练出来的。”   唐铮笑着,重新将车子启动,“你就冤枉我吧,秦桧比谁都知道岳飞的冤枉!”   两人一路斗嘴,十分自得其乐,经过一间邮局,颜春光坐起来,说:“咱去看看有没有最新这一期的《新华画报》,买上几份,给我妈带回去。”   这是可以显摆的事儿,颜春光不能再阻止她。自己只有两本,一本送给了唐铮,另外一本自己想珍藏,没有多余的供她显摆,就只能自己掏钱买了。   唐铮没停车,脑袋往后座指了指,说:“已经准备好了。”   颜春光连忙转头去看,就见几本崭新的《新华画报》,连同自己放过去那本,摞成摞摆在后座上。   她就说嘛,唐铮怎么对那本《新华画报》一点都不感兴趣,原来是早就看过了啊。   “我收回刚刚的话,唐铮同志是个大大的好人!”   看到刊登了女儿画作的《新华画报》,孟淑梅、颜国柱夫妻两个有多高兴,无需多提。反正就是颜春光又享受到了刚刚成为国棉一厂干部时一样的待遇,但凡出门,必然有人变着花样地夸她,追问画作的事情,还有人让她给自己也画上一幅,然后投稿,还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她面前,说自家孩子也会画画,让她给指导指导,不要求在《新华画报》发表,能在《燕市日报》发表就行……   搞得这几天,她早上早早出门,下班后在唐铮家里待到天黑才回家。 [52]嘴唇怎么肿了?:两人吃了唐铮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节目。\r\n   两人吃了唐铮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节目。   唐铮家的电视机是12英寸的黑白电视,只能收到一个电视台,就是燕市第二频道,通过无线信号传输。电视节目从下午3点开始播放,播到10点结束。   这个时间点,正在播放新闻。半个小时的新闻过后,会播放文艺节目,八大样板戏,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经过审查的老电影等等。   今天播放的是阿尔巴吉亚的电影。   不知道哪位有才华的人总结出来一句顺口溜: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所谓的莫名其妙主要是叙述手法的问题,又是倒叙又是插叙的,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好看的。   今天播放的电影叫《塔娜》,是50年代的作品了,但颜春光还是头一次看,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   电视机里,男女主角的感情在发展,电视机外,两位男女也越靠越近。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对于对方的接近不再紧张,但依旧悸动不已。好似紧挨着坐着,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炽热的情感,唐铮干脆一抄手,将颜春光抱上了自己的膝头。   颜春光心跳如擂鼓,发出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幼鸟,细弱、发颤,又有些期待,她从唐铮极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中,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你要干什么?”   唐铮没有回答,伸手扶住她的后脑,用轻柔的力道将她朝着自己这边压。颜春光没有抗拒,睫毛轻颤着,眼睛里头润湿得像是藏了一泓清水,终于,她承受不了唐铮的目光,轻轻闭上眼睛。   唐铮再也忍受不了,身体往前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牢,而后一个温热的吻贴在了颜春光光洁的额头上,紧接着,是眼皮、鼻子、脸颊,最后来到那张红润润的嘴巴上。   颜春光一阵窒息,嘴巴被堵住,鼻子好似也被堵住了似的,那阵温热在嘴唇上停顿数秒,而后是像羽毛一样刮过,柔柔的,光洁的下巴也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庞,一股子痒意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而后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好似无法表达对她的喜爱,唐铮一改他的温柔,嘴唇越来越烫,舌尖也伸出来,横冲直撞,热烈碾压。   颜春光承受不住,牙关打开,迎接着他的到来。   良久之后,两人方才分开,颜春光急速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混沌的脑子中隐约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猛地将脑袋埋在唐铮的肩窝里。   唐铮维持着一只手扣着后脑,一只手托着后背的姿势,紧紧回她。   颜春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飞快跳动着心跳,清晰而有力。   “我爱你,春光……”   忽然,一声喃喃传入颜春光的耳中。   颜春光没有回应,只是又往唐铮的肩窝处钻了钻。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才垂着头,从唐铮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坐到旁边的位置上,一手挡着脸,一手抚摸着又肿又胀,还有些疼的嘴唇。   “是破了吗?让我看看?”唐铮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连忙要往前凑。   颜春光忙躲开了,站起来,走出卫生间,照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粉面桃腮、眼神迷离,好似一汪春水,嘴唇肿大了一圈红艳艳的。镜子里,露出唐铮的脸,他有些歉意地抚摸上颜春光的嘴唇,心疼着:“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控,我第一次接we……”   那个字没有说出来,被颜春光的手挡住了,她竖起眉毛来嗔怪:“不许说!”   唐铮笑:“好好好,不说,我不说,嘴唇疼不疼?”   颜春光摇摇头,“有点,就是肿得厉害。”   唐铮提议:“我弄点冰块敷一敷?”   接吻把嘴巴亲肿了敷冰块?颜春光没来由地觉得愚蠢,拒绝了他的提议,说:“明天早上应该能好。我回家了。”   一路上,颜春光都侧对着唐铮,用手挡着脸。唐铮的目光一次一次投过来,她都知道,就是不想给回应。她这会儿的心情很是微妙,一方面激动兴奋,一方面心里头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这种难受像是饿肚子,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唐铮十分忐忑,猜测着是不是自己的跨度太大了,她生自己的气了?他懊恼又后悔,深恨自己没有控制住,应该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   这种情绪搅得唐铮心里头乱糟糟,车也开不下去了,将车停在路边,问声询问颜春光:“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颜春光放下手,转头来,奇怪地看着他,而后明白自己让他产生了误会。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   唐铮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态,正从小姑娘从大姑娘转变,一时间还难以接受。他糟乱的心瞬间放松,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还是怪我,今天回去,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吗?”唐铮依旧将她送到后罩院门口,如是叮嘱。   颜春光点点头,朝着唐铮笑笑,如同往常那样,叮嘱两句,转身进门。   隔天早上,在颜春光还没醒来的时候,唐铮就出现在了颜家的院门口。   孟淑梅打着哈欠走在院中,正好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唐铮,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开门。   “哎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敲门言语一声,在外面等多久了?”   “我也是刚来,昨天春光说想吃油条,我就买了过来。”唐铮提着个网兜,网兜里面放着几个铝饭盒,最上面是十来根拿油纸裹着的油条。“还买了混沌、小笼包子、糖油饼。”   孟淑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哎呦,哎呦”,一直说着无意义的感叹词,将网兜接过来,感觉铝饭盒都没那么热了,可想而知,他来了多久,连忙朝着颜春光的房间喊:“光啊,光,起来了,小铮来给你送早餐了。”   颜春光略带着喑哑、慵懒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出来,“知道了,这就起。”   “小铮,快进去坐。”孟淑梅满脸是笑,让唐铮进门,忽然瞧见他摘了帽子的耳朵红红的,有些心疼,这肯定是冻着了,赶紧吩咐颜国柱找出冻疮膏来,“快给小铮擦擦耳朵,可别真给冻坏喽。”   颜国柱答应一声,拉开抽屉找药膏,唐铮想说不用,但想想还是算了。   颜国柱找出药膏,推开唐铮要接过来的手,说:“你自己哪儿看得着,我来给你弄。”   颜国柱挤出冻疮膏在自己手指头上,就往唐铮的耳朵尖上磨,这么一碰触就觉不对,要是被冻坏了,耳朵尖应该是凉的,而且硬邦邦的,可唐铮的耳朵滚热、柔软。   他手指头顿了顿,还是将冻疮膏抹了上去。   颜春光梳好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了唐铮两只发亮的耳朵尖,忙走过来观察了下,小声问:“刺挠还是疼啊?”   刺挠就是轻微冻伤,疼就是严重冻伤。   唐铮连忙摇头,小声说:“我没被冻伤。”   没被冻伤怎么耳朵这么红,颜春光瞧着唐铮同样泛红的脖子,忽然就明白了,连忙捂住嘴笑起来。   瞧着颜春光毫无芥蒂的样子,唐铮算是彻底放了心,昨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会儿跟颜春光亲吻的场景重现,一会儿又担心颜春光的心情。冷热交加,忽喜忽忧,患得患失。他索性爬起来,给自己的好朋友写信,到凌晨眯瞪一个小时,就爬起来去买早餐,奔着颜家来。   吃完了饭,唐铮要送颜春光去上班,被拒绝。   “我坐公交车多方便,不用你送。”颜春光说,瞧着唐铮有些失落,就说:“我送我去车站吧。”   唐铮立刻帮着拎起挎包,跟上。   等离了甜水井胡同,认识他们的人少了,唐铮悄声问:“嘴唇,还疼不疼?”   经过一夜的休息,嘴唇已经没那么肿胀了,只是红艳艳的,跟涂了口红似的,嘴巴里头有些麻,吃东西略微有点影响。   她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木木的。”   听颜春光真实说出自己的感觉,唐铮有点高兴,目视着前方,而后问:“昨天……还好吗?”   颜春光一怔,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后,瞬间领悟。   “……还好。”颜春光回答。   唐铮立时心中悸动,喜悦的情绪灌满整个身体,转身去看颜春光。   这会儿轮到颜春光目视前方不肯看她了。   “晚上我去接你!”唐铮说。   唐铮很快也忙碌起来,开始为今年的春季广交会做准备。为了激励同事们的工作热情,周立昌处长想组织一次聚餐。   专门提出,可以带家属参加。   周立昌主要是想看看唐铮的对象。唐铮带着颜春光来过两次,但不巧的是,他都不在。周立昌早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入了唐铮的眼。   别人都以为,对外贸易处的大权都在唐铮手里,他这个正经的处长的权力被架空,肯定对唐铮不满,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其实,在领导安排他担任这个处长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分工和职责说得很清楚,就是过来帮着唐铮掌舵,确保他航行在正确航道上的。   至于对外贸易处的工作,说实在的,他是个外行,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只要保稳,让唐铮顺利接过处长的职位就行。   而且,唐铮对他十分尊重,不光业务能力强,也会为人处世,手底下的人都比他要大,却都很服他管,这让周立昌十分欣赏,要不是自家姑娘都已经出嫁,他都想把姑娘嫁给他。   唐铮如了他的意,将颜春光带了过来。   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坐落在东城区石台胡同一座占地大概800平米的大宅子里。第一进是传达室、展览室还有接待室。   第二进是办公室。工艺美术局在局级单位里,算是比较小的,算上在工艺美术服务部上班的,总共一百出头,还得再算上工艺美术研究所的人,不过研究所的多是兼职,编制在工艺美术局的,就那么六七个。   工艺美术服务部的历史比工艺美术局局长多了,50年代末期就成立了,主要是展示、售卖工艺品。   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后,工艺美术服务部就归属到了局里管辖。   工艺美术部设在王府井,跟友谊商店、燕市工艺美术厂展厅并列,是三大展示、售卖工艺美的窗口之一。   对外贸易处是工艺美术局最重要的部门,分配到的办公室也是最好的,在正房占据了三间。一间属于处长周立昌,一间属于唐铮,另外一间是大办公室。   唐铮的办公室大概有二十五平米左右,布置得跟他家里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简洁、干净、整齐。土黄色的书桌、柜子,对面摆放着一组待客沙发,办公桌后面放着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唯一不同的是,靠墙位置,放着一架檀木的展示柜,上面展示着燕市所有可以用以出口的工艺品种类。   最后一进院子是厨房、食堂和职工宿舍。   这套房子是燕市工艺美术局的自有产权,确定在这里办公之后,又改建了下,以前的建筑全都保留了下来,比如抄手游廊还有地面的青石板等。在不毁坏原有的建筑情况下,修建了厕所、杂物间、锅炉房,还改建了暖气管道,在后院又多盖出了一排房子。   地方大、职工少,这里的办公环境相当悠闲。   这次的聚餐,就在后院的食堂里。食堂大师傅李满堂师从著名的鲁菜大师,烧得一手好菜。对外贸易处的“小金库”又十分充足,拜托他采买食材并将看家本事使出来。   李满堂的师傅、师兄弟遍布燕市各大饭店,想要弄点好食材回来,不难。   颜春光跟李师傅不熟,但对他的手艺却很熟。因着这边距离自己家不算太远,这边的食堂做了好吃的,黄铮就会多打一份,给颜家送过来。   对外贸易处是整个工艺美术局最大的部门,算上处长和副处长,一共28个人。再加上家属,这次过来聚餐的,足足五十人。有带对象过来的,还有把老婆、孩子一块带来的。   对外贸易处作为实干的部门,在组建之初,上面对于人员的选择,就是优中选优,慎之又慎的,选择的都是学历高的,或是懂外语,或是懂经济,懂贸易的人才,性格温和、不夸夸其谈,即便是最不重要的办公室内勤,也是专科学历。   因着考虑学历和专业能力的问题,对外贸易处的职工除了唐铮这个副处长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以上,都已经结婚、组建家庭了。   周立昌码着人头,就问那些没带家属过来的,“你媳妇呢,孩子呢?怎么不带过来?好不容易聚一次餐,还不让老婆、孩子跟着过来改善改善生活!”   颜春光就是这个时候跟着唐铮一起走进食堂的。   之前一直在唐铮的办公室里待着,颜春光跟处里的那些同事毕竟不太熟,在一块怪尴尬的,就掐着点过来。   为了这次聚餐,特别避开了其他职工吃饭的时间,这会食堂里头坐着的都是自家人,10人一桌,正好5桌。   周立昌瞧见了唐铮两人,连忙招呼他们过来,“黄处,小颜同志,这边坐。”   周立昌也将老婆带了过来,他老婆已经退休了,长得慈眉善目,跟周立昌很有夫妻相。   周立昌热情跟颜春光打招呼,说了好些夸她、夸唐铮的话。   周立昌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旁边,另外一边坐着唐铮,颜春光则坐在唐铮的旁边。挨着颜春光坐的,是唐铮情报员的媳妇。   唐铮的情报员其实就是秘书,同时兼职负责收集全世界的经济动向以及工艺品贸易的信息,名叫罗文斌,今年三十出头,结婚好几年了,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什么的,两人一直没孩子,但感情一直都很好。   他的妻子叫王雅丽,是规划局的普通职员。罗文斌算是在场这些人里,跟颜春光最熟悉的,而他的妻子文静,不太爱说话,安排跟着颜春光坐一起,十分合适。   人都齐了,周立昌端起果酒杯,说了些场面话,诸如,马上就要开始春季广交会了,大家要努力工作、再创佳绩云云,还说本来局领导也要来的,结果临时去市里开会了,让他转达问候。最后,又正式把颜春光介绍给了处里的众人,给了她很高的评价,还专门提了她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的事儿,还说,有想知道画作内容的,就去唐处长办公室,就摆在他的报刊架上。开玩笑说以后唐处长也是有主的人了,不能再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也要兼顾家庭等等。   处里的同志和家属们都十分捧场地笑。   他是处里的一把手,他讲完话,便轮到了唐铮。   唐铮站起来,笑着说:“感谢周处长、各位同仁对我和颜春光同志的祝福。为了各位家属能心无负担地吃好喝好,我提议,今天打桌、敬酒那一套就免了,就顾着你和你的家属就行,可劲儿吃!”   果然,接下来,只管和自己的家属,和同桌的同事们聊天,没人再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周立昌小声跟唐铮说:“你的提议好啊,终于能清静吃会儿饭。”   这种行为,不光职工们反感,他们作为领导的也反感。刚夹起一口菜,还没送进嘴里呢,敬酒的来了,赶紧放下酒杯,站起来。最怕菜进嘴里的时候有人过来,对着下属“嚼嚼嚼”,嘴唇上还泛着油光,怎么想,都觉得丢了身为领导的脸。   他跟唐铮探讨这个问题,两人十分有共鸣。   唐铮跟周立昌说话的同时,也关注着颜春光。这是颜春光第一次参加处里的集体活动,他怕会感到拘谨。   颜春光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悄悄观察着。她倒是不紧张,就是不熟悉,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唐铮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鸡肉,示意颜春光吃。   颜春光小声说:“不用照顾我,我没事。”   唐铮嘴上答应着,但一直给颜春光夹菜,吃到后面,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不夹了。   因为没有喝酒,聚餐7点钟就结束了。   唐铮送颜春光到家时,也才7:30,便也跟着她进了屋来。   撩开门帘,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跟颜国柱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二叔来了。”颜春光打招呼,同时跟唐铮介绍,“是我二叔。”   颜家的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小三岁,颜国柱今年45周岁,是颜老太太的传声筒,每次过来,都代表着关于老太太的信息要传达。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铮,听着他十分礼貌地叫了声“二叔”,不由自主站起来,惊讶问:“这是春光的对象?春光都有对象了,你也不跟家里头说一声。”   客厅里,只有颜国柱和颜国栋两个人。   主卧室的门开着,门帘撩在门上,孟淑梅开着灯,坐在距椅子上摆弄布头。听见颜春光和唐铮回来,她才出来。   不阴不阳地回答颜国栋的话,“又不是要结婚,说啥?她谈对象你们还能随礼?”   颜国栋一滞,没敢搭理孟淑梅的话。   孟淑梅跟婆婆关系近似于决裂,跟两个小叔子也是如此。倒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情,那是婆婆一个人的主意,跟其他人都没有商量。而是因为房子的事情出来以后,孟淑梅跟婆婆闹翻,决定只一家子搬过来后,两个小叔子不同意,极尽挑拨他们夫妻、母子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下了多少咀。   那时候,颜秋芬是大孩子了,颜冬至也是记事的年纪。而之后,这两个孩子跟老家那边的关系一直不错,孟淑梅始终觉得,两个孩子沦落到如今那个样子,跟老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想让她对他们有脸色,那不可能,还能让他登门,就已经是她宽容大度了。   颜国栋又转向唐铮,目光有些炽热,开口问:“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未来的丈人、丈母娘跟婆家、娘家、两个子女之间的恩怨,唐铮知道个七七八八,他自然不会对颜二叔有多热情,礼貌而疏离地回答:“我在工艺美术局上班。”   颜国栋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个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问“跟我大哥的雕漆厂是不是有关系?”   唐铮点头:“有点关系。”   颜国栋点点头,等着唐铮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孟淑梅又插话了,“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见面就问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人家一个月拿多少跟你有啥关系?”   颜国栋还是没说话,连目光都不往孟淑梅那边看,假装没听见一般,又跟颜春光说:“你奶今年满66了,商量着,要大办一次,到时候你和你对象都去,你奶奶要是看见这位唐铮同志,肯定特别高兴。”   颜春光答应着:“我肯定去。”   女性66周岁是一道坎,所以大办66周岁大寿,倒也无可厚非。这个日子有很多讲究,除了闺女给娘送肉之外,还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祝愿老人长寿,顺利渡过难关。   颜国栋就是专门为这事儿来了。办大寿,是三个兄弟共同的事儿,自然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颜春光和唐铮回来之前,他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颜国栋从颜春光这个侄女的态度中获得一丝宽慰。   大嫂对她一向冷淡,言语讽刺也是正常,大哥对他也是淡淡的,妻管严一个,凡事都听大嫂的,被大嫂挑拨得,跟他们两个兄弟相处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他不愿意登这家的门,但逢着老娘66大寿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得来。   他又强调:“把你对象也带过去,让你奶好好瞧瞧。”   颜春光笑了笑,说:“他很快要出差,到时候不在燕市。”   颜国栋的好奇心又占据了高地,瞬间忘了刚刚孟淑梅对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讽刺,脱口问道:“这是啥好工作,咋还出差呢?”   唐铮朝他笑了笑,说:“贸易类的。”   颜国柱开口:“你说要办大寿,是怎么个章程?”   颜国栋这才转回到正题:“我跟老三寻思着,就是把咱们兄弟几个,还有孙男娣女的,都找回到家里头,挨个给老太太祝寿,大家高兴高兴,热闹一番。按老理来说,得是闺女给娘买肉吃的,咱娘没闺女,就想着,让孙女代替。”   颜家老太太刘淑芬早些年生过两个女儿,不过都没养住,都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对此,孟淑梅产生过怀疑,咋就闺女夭折,小子就好好的?不过后来瞧着刘淑芬对自己的两个闺女还有其他孙女都还不错,才打消了怀疑。   “秋芬说,肉她来准备。”   颜国栋挑衅地往孟淑梅那里看了一眼。   颜秋芬跟这边闹掰了,彻底倒向了老家,把那边当成正经的娘家,把大哥、大嫂对她的狠毒、绝情都说给了他们听,逢年过节的,都把礼送到老家那边,初二就是在老家过的。   孟淑梅连眼皮都没动,一点都没受影响。   颜国栋继续说:“冬至也还记着他奶要大寿的事儿,写了信回来,说到时候回不来,但心里头特别惦记。大哥,该说好说,你和大嫂真是养出了两个好孩子!”   这话,就是往孟淑梅的心上扎针,颜春光呼吸急促着,就要开口,却被唐铮抓住了手,轻轻按了按。   “二叔,我十分认同您这句话,我无比感谢孟姨和颜叔,把春光教育得这么好。”唐铮平视着颜国栋,无比真诚。   颜春光缓慢呼吸着,她几乎维持不住一直以来保持的形象,就要跟二叔理论。颜秋芬和颜冬至是孟淑梅心上的烂疮,这辈子都不会好了,针刺下去,会钻心地疼,颜春光不能容忍颜国栋这么做。   她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孟淑梅不会高兴的,她一直以来都在前面当着挡箭牌,不愿意任何人觉得自家小闺女不尊重长辈、刻薄、不饶人,维持着她温和、有礼貌、有涵养的形象。   颜国栋嘴角抽了抽,挪动了下屁股,移开目光,不敢和唐铮对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十分犀利,好似能看透人心。就像是犯了错误时,被车间主任当面训斥。   唐铮这个气势,就应该是当领导的,他对颜春光的这个对象,愈加好奇了。   孟淑梅抬起头来,看了眼女儿和未来女婿,欣慰极了,心头上的针被拔去,拨云见日。   最开始,她是很忌讳家里这些破事被唐铮知道的。在外人看来,一个家庭,跟婆家决裂,跟娘家断绝往来,甚至跟两个新生子女也要断绝关系,肯定是他们夫妻两个有问题。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唐铮对自家女儿的观感。   可她没想到的是,颜春光把这些她想藏着掖着的事情,都告诉了唐铮,还安慰她:“唐铮长了耳朵,会听,长了眼睛,会看,长了脑袋会思考,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因此而看低我,看低你,我也不会跟他好的。”   幸好,颜春光对唐铮的判断是正确的,唐铮没有因此对他们一家人产生任何不好的想法,也没有妄加评论到底谁对谁错,只是坚定了立场,站在颜春光和她父母这边。   孟淑梅咯咯笑起来,一脸慈爱看着黄铮,“也是你和春光有缘分,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   颜国柱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颜国栋屁股又扭了扭,在孟淑梅得意的笑声中,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说:“大哥,你这么多年,都没在咱娘身边伺候。咱兄弟三个,咱娘从小就最疼你,这会儿也天天惦记着。她老人家66了,谁知道还能在人世几年?我就想着,能让她好好过个66大寿,能多陪咱几年。”   这话说完,谁都没接茬。颜国栋屁股稳了稳,接着说:“我寻思着,咱兄弟三个,一人出10块钱,置办场酒席,再去正明斋饽饽铺订个大寿桃。”   一家10块,三家三十,用三十块钱的标准置办一场酒席,那规格指定差不了。但依照老二、老三家媳妇的抠搜样,花多少钱置办酒席,又贪污多少,就不好说了。   颜国柱听完,跟孟淑梅打了个眼神,孟淑梅回屋后,拿了一张大团结出来,递给颜国柱。   颜国柱接过来,又递给颜国栋:“这是我的这份。”   颜国栋将钱接过来,过眼看了看,叠好了放进衣兜里,说:“3月3号那天,你们早点过去。我提前看好日历了,那天是周日。”   颜国栋走了,颜国柱送他到院门口。屋里头只剩下自己人了,孟淑梅对唐铮说:“叫你看笑话了。”   唐铮:“您都说我是自家人,不能外道。”   孟淑梅立刻就喜笑颜开。要不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呢,她真是越处越觉这个未来女婿好。   她就问起了两人在单位聚餐的事儿,不大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也跟着一起听。   四人都没再提颜国栋或者老颜家的事儿。   1974年阴历二月初十是阳历的3月3号,周日。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两个各自骑着自行车奔着颜家老宅而去。   在路上,父女两个去饽饽铺买了四样糕点,又买了些杂拌果脯之类的。   颜家老宅属于西城区,一处独立但不大宽敞的三合院,这边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房子。解放前是外地来燕市做工,私搭乱建后形成的棚户区,建国后,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改造,也为这里的居民分配了宅基地。颜家掏光家底儿盖起了这所院子。最开始盖的时候,只有正房的两间用了砖瓦,左右厢房用的是泥坯,这些年修修补补,基本上把两边的厢房都重新盖了一遍,也成了砖瓦结构的。   正房住着颜家当家人刘淑芬,另外一间当成了会客厅兼餐厅,东厢房原本是老大颜国柱一家住着,他家搬走后,被颜国栋一家占了,西厢房住的是老三颜国梁一家。   老二颜国栋家里一共5口人,夫妻两个,生了两儿一女;老三颜国梁家六口人,三儿一女。   老二家大一点的一儿一女都下乡去了,老三家的大儿子下乡了,剩下的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上初中二年级。   也就是说,目前住在这个院子中的,加上刘淑芬,一共是9口人。这边的自来水管道还没通到院里,需得去距离二百米远的公共自来水站打,所以院中树立了两口半人高,几人环抱才能抱住的大粗缸。   当家人刘淑芬头发几乎全白了,一丝不苟梳到脑袋后面,用黑卡子别住,穿了斜襟蓝布褂子、黑裤子和黑条绒棉鞋,正半躺在房间里的摇椅上,眼睛环视着院内忙活着的众人,悠闲地抽着烟袋晒太阳。   院里的人,她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孙女婿,都在为她的66岁大寿做准备。她将烟袋放下,拿手按灭了烟袋锅子里面的火星子,在脚底下磕了磕,这才收起来。隔着一道门槛,靠着墙的小板凳上,坐着已经四岁了的小阳,小脸绷着,一脸拘谨。   小阳经常跟妈妈回太姥姥家,按理说,该是对太姥姥十分熟悉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害怕太姥姥。今儿他妈说太忙了,怕他到处跑捣乱,就让太姥姥看着他,他坐在太姥姥脚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直到门口出现了小姨的身影,他像是睡醒的猴子,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出跑。   “小姨,小姨……”   颜春光连忙支住自行车,张开双臂,迎接着小阳。   “小姨,我好想你!”小阳在颜春光怀里蹭啊蹭,依恋得不行。   院里忙碌的人都看过来。   颜国栋的妻子叫马国妹,甩甩手上的水,一脸笑迎过来,“大哥,春光,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了。”   说着,她朝着正房的方向喊:“娘,您看看谁来了。”   刘淑芬看向这边,点了点头。   马国妹又朝着另外一间正房喊:“国栋,大哥来了。”   颜国柱将带来的东西都从车把上卸下来,径直往老娘的屋子走过来,颜春光抱起小阳,也跟着走过去。   她看见了颜秋芬,正在厨房门口洗菜,手被初春的水冻得通红。   此时,颜国栋、颜国梁还有吴建国依次走出来,颜国梁赶紧抢先一步,要去接大哥手里的东西,被颜国柱躲了下,自己拎到刘淑芬跟前,说:“娘,给您买了些点心。”   刘淑芬点头,矫健、利索从躺椅上下来,将椅子搬到一边,让颜国柱进来,而后看向了走到近前的颜春光。   颜春光将小阳放下来,笑盈盈地对着奶奶躬下身来,说道:“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淑芬笑眯了眼,赶紧招呼她到跟前来,在自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谈对象了?是啥样人?”   颜春光就将唐铮的情况大概讲了讲。   刘淑芬:“真不错,是个好小伙儿。听你二叔回来说了,长得好,大高个儿,看起来还是官模样。什么时候结婚呀?”   颜春光:“还没想过呢。”   刘淑芬点头:“也是,你还小呢,这会儿看着你,恍惚就看见你刚生下来时候的样子,在娘胎里养得好,白白净净的,头发也黑,生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睁眼,那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颜春光对奶奶的情感很复杂。   她从小到大,一年中见她奶奶的次数有限,但每次过来,奶奶对她都很亲,那种亲切的感觉是装不出来,她能够感觉到,是真的很喜欢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孟淑梅,更没有诋毁过。   抛去自家父母的过节不谈,跟这位老太太相处,十分愉快。   她的言语不乏味,充满了人生的智慧,还有朴素的哲理。几十年来,即便已经没了收入,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四十一岁了,却还牢牢把控着这个家,二婶和三婶纵然有再多的小心思,在她面前,也如同孙猴子遇见如来佛祖,只有被镇压的份儿。   正因为老太太如此睿智,才让颜春光心里头的疙瘩越结越大,当初,为什么就不肯再耐心些,再用心些,再相信孟淑梅一点,偏偏采取最粗暴、最不可挽回,最伤人的方式。   相隔着孟淑梅,相隔着以前的事儿,颜春光注定无法和这位老太太真心相处。 [53]绿化祖国,造福子孙:这会儿,老颜家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主屋门口,叽叽喳喳,他们都对颜春光对   这会儿,老颜家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主屋门口,叽叽喳喳,他们都对颜春光对象的事情感兴趣。颜秋芬站在最后,盯着自己的亲妹妹,目光有些幽怨。   颜春光谈对象的事情,她是来了奶奶家才知道的,包括之前到国棉一厂当干部的事儿,都是通过别人的口,过了好久之后才知道。   她心里头有些难受,觉得自己真的跟那个家断绝了关系。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饭菜不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淑芬的话不大好听,但语气很温和,看向几位小辈的目光也很温和。   但她这话一出,除了几个孙辈的孩子,就都离开了。   刘淑芬招呼几个孩子:“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还在家的孩子有二叔家的小儿子颜学农,三叔家的颜学红、颜学军、颜学庆。   这里面最大的颜学红,今年上初二,15岁,最小的是颜学庆,才8岁,正上小学二年级。   四个孩子排着队地往里走。颜学红直勾勾看着颜春光,想亲近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以前,颜春光还是学生的时候,颜学红有时候会来家里传话,跟她还挺有话聊的,可是等这位姐姐上了班,感觉她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身上的气势也不同了,就觉很有距离感。那几个更小的孩子更是,一年到头也就见几次,跟他们之间,不比跟大院里的金国辉、高家燕更亲近。   但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妙,走在大街上,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姐妹、姐弟,因为有着同样遗传自颜家先祖的一管好鼻子,相貌都不错,还有鲁东人的高个子,走在大街上,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让人多瞅两眼。   刘淑芬打开了大儿子带来的其中一包糕点,是一包蜜三刀。   用面粉、糖、油为原料,都是又贵又稀缺的物资,这一包就要3块钱。   刘淑芬让几个孙子孙女排着队,一人发了一块,包括颜春光和她自己,也有一块,说:“吃饭还早着,先垫补垫补。”   颜学红几个异口同声喊着:“谢谢奶奶。”   普通的人家,亲人之间,哪里有这么客气话,谢来谢去的?不过老颜家是这样,从孙辈开始立的规矩。   蜜三刀拿在手里很黏糊,又甜又油,被糖浸润得油亮亮,颜春光拿在手里,并没有吃,最小的颜学庆跟舔冰棍一样一口口地舔,一边吃,一边乐。   刘淑芬就指使颜学红:“去旁边屋子给你春光姐端杯茶水来。”   隔壁屋男人们在喝茶、抽烟、聊天,颜国栋和颜国梁还有吴建国聊得热火朝天,他却对他们聊天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几次想走,都被两个弟弟拉住了。   他们对自家生活状况感兴趣,对颜春光的工作感兴趣,也对唐铮感兴趣。   颜国柱却一点都不想把家里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他再一次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娘。”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颜学红过来倒茶水,老三颜国梁倒了茶水给她,又叮嘱:“多跟你春光姐亲近亲近,她是咱家最有本事的,有了好工作,又有好对象,以后你要是能有她一半,我就知足了。”   颜国柱走进了旁边的屋子,跟老娘说了两句话,就转头跟颜春光说话,“春光,你刚工作,有点小成绩,不能被人夸奖两句,就飘了,得脚踏实地才行。”   颜春光惊讶于颜国柱此时此地忽然教育起自己来,不过,他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忙乖乖答应:“爸我听您的。”   瞧见有父亲陪着奶奶聊天了,颜春光找借口出来了。   小阳蹲在窄窄的院子当中,看着地上的蚂蚁,颜春光将手里的蜜三刀递给他。   小阳黑黄的小脸都亮了,脆生生叫着“小姨”接过那只蜜三刀,又伸着小手往颜春光嘴巴里头塞。   “小姨不吃,小阳吃。”   颜春光一看到这孩子,心脏有时候会有抽动,还有无能为力之感。   颜秋芬这会儿在和二婶马国妹,三婶赵淑芝一起做饭,她厨艺不佳,切菜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就被指挥着干杂活,洗完了菜后,又将好长时间没有用过的碗筷找出来,放在大盆里洗。   她做这些做得很高兴。   抬头瞧见了颜春光,本还带着微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质问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当监工哦?”   颜春光不想搭理她,就没有说话。   马国妹却开口了,训斥道:“秋芬,怎么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   颜秋芬脖子往旁边一扭,“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三婶赵淑芝就笑呵呵地说:“老一辈是老一辈,小一辈是小一辈,无论如何,你们两个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我大嫂那人,嗨,不是我说,跟老奶子,跟咱们不往来也就是了,怎么对亲生女儿也这么狠心呢?不是我说,唉,她就是太独了!”   她说话的时候,马国妹不停给她使眼色,偏偏对方没有接收到,她就用手肘去碰她,对方不光没因此收声,还往旁边挪了挪,眼瞧着颜春光的脸绷起来,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三婶,别说了!大嫂是咱们能褒贬的吗?”   赵淑芝瞅了眼颜秋芬。   她十分赞同自己的话,一边听,一边轻不可察地点头。   而颜春光,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上了。   马国妹使劲瞪了赵淑芝一眼,悄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千万别在她面前说她妈的不是,你就是不听,非要说,非要说,你说了能得着啥好处是咋滴?她跟咱们本就不亲近,你还想沾她的光,人家又不是傻子。”   颜学红今年初二,明年就初中毕业了,她学习不咋样,政治表现也就那样,家里头也没关系,进不了招工单位,那是铁定得下乡。   赵淑芝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疼着,宠着,不愿意让她下乡去吃苦,但家里实在没什么能靠得住的关系,不能给女儿找个工作,听说颜春光当了国棉一厂的干部,心里头就有了想法,再听说找了个特有气势,像领导,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对象,心里头的那点想法就更强烈了。   马国妹和赵淑芝两妯娌虽然日常相处中,龃龉不断,为着各自的丈夫、儿女争抢资源,但面对颜国柱一家子时,那肯定是枪口对外的。   赵淑芝找马国妹念叨过这事儿。   马国妹说:“这要是秋芬,那肯定能帮咱,可那是春光,从小就跟咱不亲,说句不好听的,对咱们还没对旁外人亲呢。我瞧着这事儿悬,就是春光答应,她妈也不会答应的,春光那孩子,忒听她妈的话。”   赵淑芝叹口气:“这不是没法子了嘛,死马当活医呗,万一要是成了呢?”   马国妹寻思寻思也是这个道理,万一要是成了呢?她能帮老三家,就得帮自己家!她叮嘱赵淑芝,“千万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说她爸妈的不是。”   哪想到,她叮嘱了又叮嘱,赵淑芝还是没记住,怎么嘴巴就那么贱呢!马国妹恨铁不成钢!   这下得罪了颜春光,有些话就没法说了,否则更加引起她的反感,就更不成事儿了。   吃饭的时候,老颜家准备了白酒,还买回来几瓶啤酒。三月份了,地逐渐化冻,不再结冰,啤酒又重新开始出现在柜台上。   女人和小孩喝的是果酒,不多,一人多半杯的量。   从长辈到晚辈,从大到小,一一给老太太敬酒,说了祝词后,一一就座吃饭。   去年过年时,颜春光还坐小孩桌,这会已经坐到大人桌了,本来安排她坐在三叔的下首,两个婶子的座位前面的,不过被她拒绝了。如果不是推辞不过,她更愿意坐小孩桌。   一场祝寿宴,从12点吃到了将近两点。颜春光早就下桌了,但颜国柱被两个兄弟拉着,还在饭桌上喝着聊着。   总共一瓶白酒,好几个人分着喝,没有喝多,就是喝得粘歪。老太太休息去了,赵淑芝想让颜春光到颜学红的屋里坐坐,不过她没去,还在会客厅坐着,把椅子搬到门边上,跟小阳一块玩。   小阳今天吃得很饱,还见到了最亲爱的小姨,特别高兴,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强撑不肯睡觉。   对于儿子这么黏着小姨,颜秋芬很不高兴,训斥儿子,“跟你小姨亲又管什么用?连姥姥家你都去不了!”   小阳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颜秋芬不耐地说:“还不快过来,别缠着别人了。”   小阳不舍地看了小姨一眼,还是乖乖地去了他妈那边。   宋建国也还在饭桌上,但自从颜国柱上桌,他敬的酒也喝,但就是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他一直都想和岳父家和好的,可事与愿违,眼瞧着小姨子越来越有出息,心知自己算计的事儿恐怕是难成了。   他今天本来是不想过来的,老颜家的这些人,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小一辈的也是,没钱,没前途,用他妈金二妹话说的就是,跟他们走得近,只能让自家往外倒贴,而得不到任何好处。可架不住他媳妇跟这边亲,尤其是跟甜水井胡同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正经的娘家。   说实在的,他对颜秋芬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也愿意成全她,反正过来啥也不用干,擎等着吃顿饭,颜家的二叔和二叔都好哄得很,几句好话就把他们哄得找不着北了。只有今天过寿的老太太不好哄,这么大岁数了,眼神还利得很,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的心看穿似的,宋建国自来不敢跟她对视太久。   但这老太太对秋芬是真的不错,爱屋及乌,对他这个女婿也还算不错,要是岳母也跟这位老太太似的就好了。   他时不时就把目光扫到小姨子身上。这个小姨子基本上不会单独跟他说话,平时都是不言不语,温声细气的,好似没有脾气似的,但是,他总觉得这小姨子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厚道。   俗话说,蔫萝卜辣死人,她就是那种蔫萝卜,所以,他从不敢小瞧这个小姨子。   颜春光走了出来,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这会儿正是一天中太阳光最好的时候,在外面坐着,也不觉得凉。   不多一会儿,颜秋芬在旁边坐下。   颜春光转头看了眼,只有颜秋芬自己,往屋里头瞧了瞧,小阳被平放在椅子上,已经睡熟了。   “你对象是怎样的人?”颜秋芬的声音听着还挺心平气和的,好像是真的在关心妹妹似的。   “尊重我,尊重我的家庭。”颜春光回答说。   “呵,势利眼!”,颜秋芬的声音陡然尖刻起来。   今天打从一过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小妹找了对象的事儿,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位妹夫长相好,一身的衣服,一看就是百货大楼的高档品,没有个上百块下不来,说那通身的气派不是大院家庭养不出来,还有那举手投足,说话那个劲儿,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跟颜秋芬说,你爸妈对他可好了,那个亲啊,就是亲生儿女也就这样了。唉,也不能怪你爸妈,谁要是找了这个女婿,谁也得这样。   这些话把颜秋芬的心搅得又疼又酸又气。要不是二叔亲耳听见,她都不相信她妈能对女婿那么好。   想当初,她跟宋建国好的时候,宋建国来家里,从来都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当成仇人一样,一点好脸色不给,还冷言冷语的,特别伤人,要不是宋建国对她好,早就受不了了。结婚之后,他们对宋建国的态度稍好一点,但也没好在哪里去,这些年来,在家里头吃饭的次数都有限。   更别说,她妈还跑去宋建国家附近,打听他家里人的人品、风评,那些邻居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说小妹的对象是大院子弟,她就不信了,她妈还能到大院里头去打听!   一切的一切,说白了,就是势利眼。   颜春光找了个有本事的,所以上赶着对人家好,巴结着,自己找的人家条件不算太好,所以就横挑眉毛竖挑眼,还要断绝关系。   想想,颜秋芬就觉得酸楚、凄凉。   颜秋芬的这句“势利眼”说得有些含糊,最后一个字被吞到嗓子眼里,反应了几秒钟,颜春光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忽然就笑起来,转头看了眼颜秋芬,低低说了一句“糊涂虫”。   “你骂我!”颜秋芬眉毛一竖,质问:“你说我是糊涂虫?”   颜春光冷笑不语。   颜秋芬火冒三丈,“告诉你颜春光,谁都有资格骂你,就你没有,瞧不起我是吧……”   “行了!”颜春光冷声阻止,“今天是你最亲爱奶奶的大寿,你要想搞砸,尽管骂人。”   颜秋芬圆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喝了又张,最后还是喝上了,狠狠地说,“找了对象就是不一样,有人撑腰,连我都敢骂了。”   通过上次被骂,颜秋芬明显感受到了小妹的变化。以前不管自己再怎么跟父母吵闹,颜春光都不参与,不会跟着父母骂自己,虽然明知道她心里头向着父母那边,但却并没有鲜明地站队。   而且,她的言语越来越刻薄了,居然骂自己是糊涂虫!   颜春光:“你又是谁在背后撑腰,才会说自家父母势利眼?你的脑子让虫子吃了,你不会思考,不会分辨吗?你不光是糊涂虫,还是应声虫,愚蠢的没了脑子的应声虫!”   颜秋芬只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糊涂虫、应声虫两个词不断在自己脑袋里头发出回声,眼泪刷啦啦流下来。   她的眼泪对颜春光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紧接着又说:“听说宋建英在浴室表现不好,浴室想让你回去上班?我劝你,还是别回去,你不如宋建英会说话、办事机灵,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别出去丢人现眼!”   颜秋芬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春光,一时间忘了刚刚她对自己的谩骂。她听到了什么,自己竟然不如宋建英?   “我现在才明白,宋家人不让你出去上班是为了你好,我如今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真是误会了。”颜春光目光真诚回望着颜秋芬,说:“我真心劝你,就听他们的吧。”   隔了几天,颜春光从关小洁那里得知,颜秋芬回去东四浴室上班了。   听到这个消息,颜春光本应该高兴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当初,为了让颜秋芬把工作要回来,孟淑梅和颜国柱可谓是用尽了方法,可这个明晃晃又低级的激将法却管用了,多讽刺啊。   在老颜家,她跟颜秋芬发生的这些,她谁都没说,包括父母,还有唐铮。   唐铮正准备着春季广交会的事情,他这次会提前十天出发,也就是说4月5号就要带队去往广州。   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十分重要的准备工作要做。   他每天都很忙,做不到天天见面,但至少两天见一次。约会地点基本上都在他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陪他吃晚饭,陪着他将当天的工作完成,然后两人散步,将颜春光送回家,他自己再回去。   唐铮身上的担子太重,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她就想让对方放松心情、高高兴兴地,不想拿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去烦扰他。   4月份,春天来了,在共青团委的组织下,国棉一厂的部分领导和职工们到西山去做了一场植树活动。   刘建成处长本想派王蔓菁去。她的工作积极性虽然比以前高了些,但也就是做些打打下手的工作,有这个人没这个人区别不大,但凡这种活动,刘建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但王蔓菁不乐意,她去倒是可以,还挺乐意出去放风的,可就她一个人去不行,没伴儿。在国棉一厂,她就跟宣传处的几个人熟。   她就提出,让颜春光也一块去。刘建成问颜春光的意见。   颜春光想了想,答应了,她也想看看西山的风景。最近看着绿叶一点点冒头,连翘花开,她的手就痒痒,画了好几幅画。不过,这样的画作都不适合在杂志上发表。   她的那幅画,在《新华画报》上刊登后,先后被《妇女报》《劳动报》等好几家杂志和报纸转载,影响力,持续在增加。   这也拓展了她的思路,不光可以往《新华画报》投稿,还可以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她很清楚,这次的作品能被《新华画报》选中,有极大的偶然性,主要还是赢在了构思和这幅画里面所表达出来的精神风貌和寓意上。   《新华画报》集中了全国顶尖的画作家,她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卡拉米,不能把偶然当成必然。   但,已然在《新华画报》发表过作品,她就不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了,再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时,就有了资本,更容易过稿。   但计划是计划,她目前还有画出一幅可以投稿的作品来,那些山啊水啊,花啊草啊的,都太小布尔乔亚了,只适合抒发自己心中的小情绪。   西山山高、树多,也许登高望远能产生灵感也不一定。   西山属于郊区,距离国棉一厂很远,为此,厂里出动了两辆大卡车,载着他们这些人还有工具,以及昨天从京郊国营林木厂买来的树苗,一路没停,开了一个来小时,才到了山脚下。   这片林子分包给了不同的单位和工厂,算是他们的“担当区。”   上山的时候,颜春光还看见了标识着“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局”的标牌,上面黑色毛笔字的颜色还很鲜艳。   颜春光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王明月调侃道:“看见你对象单位的名字就走不动了,要不你留下来在这儿植树得了。”   这片林子里没有新栽小树苗的痕迹,显然,工艺美术局还没开始植树。   其他人听见了,都纷纷调侃着大笑。   颜春光已经练出来了,对于这种调侃,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她回敬道:“照你这么说,你给国棉一厂植树,植的是两人份喽。”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才有人笑了起来,符合说:“可不是嘛,她植的是两人份!”   王明月正式和马越建立起了恋爱关系。马越曾经对颜春光表达过好感,被她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不长时间之后,她就跟唐铮谈恋爱了,事情在单位里传出来后,有一段时间,马越瞧着颜春光的目光都有些幽怨。   王明月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只是一如既往地对马越好,终于,马越眼睛看到了身旁,接受了她的心意。   谈了恋爱的王明月整个人神采飞扬,这一天天的,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带风、说话有劲儿,特别愿意说些跟爱情相关的话题。   她调侃人反被调侃不光不生气,反而乐滋滋的,大大方方说:“就是,我就是要把我们马越的那一份也种出来。”   有人笑:“你到时候在树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王明月和马越的爱情结晶。”   众人哄笑起来。   西山树木稀疏,有些空旷,粗些的树木大部分都被砍伐了,材质密实的树木被当成建筑材料、打家具,材质疏松的树木则被当成了劈柴。   不过,因着国棉一厂的到来,为这片山林增色不少,先遣部队已经登上了国棉一厂的“担当区”,在那里插上了一面面写着“纺纱车间”“国棉一厂青年突击队”等字样的红旗,迎风招展着,莫名就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力量,支撑着疲软的身体继续往前爬。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我要死了,走不动了。”   他们是出来进行集体活动的,肯定不能让任何人掉队。颜春光跟王明月一人一边,撑着她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王明月抱怨说:“王蔓菁,你才二十来岁,怎么比我奶奶还虚?我奶奶都快六十了,还能跑山、挖野菜!”   王蔓菁哪儿还有力气说话,连转头看她一眼都懒得看。   很快,就有人顶替了颜春光和王明月的位置,继续架着王蔓菁往前走。这次随行的通讯员是共青团委的薛杰干事,会摄影,国棉一厂的照相机归他保管,厂里但凡有需要照相的工作都是他来。   他在前面给蒋副厂长照完相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忙走下来查看,瞧着这情形,立时觉得是个能登到厂报上的好素材,立刻拿起相器,就要拍照。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王蔓菁挣扎将自己的脸挡住,大叫一声“不许拍我!”   薛杰放下照相机,有些尴尬,随着被架着的王蔓菁一起走,解释自己拍照的原因,“可以反映出国棉一厂职工们互相帮助,不放弃每一个掉队同志的革命精神,多么激励人心!”   王蔓菁一听更气了,拿我激励人心是吧,不过她实在没力气跟薛杰说什么,就让他看自己愤怒的脸。   薛杰这才打消念头,类似的场景多得是,没必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王蔓菁在整个国棉一厂的名气都很大,都知道她家里有背景,知道就是个过来当摆设的,也都知道她傲气、瞧不起人,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和这个人一般见识,平白惹了一身骚。   颜春光自己爬山毫不费事,但架不住有王蔓菁这个拖累,先是拉着她走,后来又架着她走。王蔓菁大概100斤左右的样子,压在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重,她觉得自己像是驮石碑的老龟,身体都快压弯了。   缓了一会儿后,歇过来一些,就又赶紧上前,跟王明月一块,把人换下来,接着架着王蔓菁走。   好不容易走到植树点,几人都累瘫了。   她和王明月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拉着王蔓菁去听副厂长讲话。   这下王蔓菁怎么也不肯动了,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王明月使劲将她的胳膊摔下,恨恨地说:“不管她了,让她在这里装死狗吧!”   颜春光跟王蔓菁说:“那你再歇一会儿,等下就过来。”哪怕拿着铁锹装样子,也比在这里待着啥都不干像样子。   这次带队过来的,是分管后勤、工会事宜的蒋副厂长。爬了二百来米的高山,脸不红气不喘,中气十足,手拿着大喇叭进行着植树前的动员工作。   他的后面撑起一条大红色的条幅“绿化祖国、造福子孙。”墨迹尚新,是出发前,才找了颜春光写的。   听了蒋副厂长的讲话,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又要进行一次向国庆献礼的“大会战”,只不过这次要献礼的不是棉线,而是一颗颗小树苗。   按照部门、车间班组为单位,划分出了一个个小的“担当区”,党委办来的人少,被特殊照顾,安排的地方不大。   瞧见王蔓菁还坐在原地不动,颜春光生拉硬拽将她拽起来。   其他同志都知道王蔓菁是什么德行,所以对她也不苛求,分配任务的时候被安排了最轻松的,就是扶树苗。   其他同志轮流挖坑、培土,到老远的泉水边去提水。   中午,就席地而坐,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吃着带来的干粮。   颜春光和王蔓菁、王明月三人坐一块,王蔓菁干的扶苗的工作,也累得一会儿看手掌,一会儿捶腰,直呼累死了,王明月实在看不惯,就要出言讥讽,但瞧着王蔓菁打开的饭盒,一下子就把快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王蔓菁带着半饭盒的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另外半盒是沥干了水的小排骨。   王明月直咽口水,心里头惊呼“好家伙”,旧时代大地主,大资本家的生活也就如此了吧?   王蔓菁十分大方,将饭盒放到三人中间,招呼两人一起吃,又打开一个饭盒,拿出一块焦黄的油饼来。   为什么焦黄?那是素油的颜色啊!   王明月在心里头又喊了一声“好家伙。”禁不住牛肉的诱惑,她满脸堆笑,说:“那我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我带来就是大家一块吃的。”   颜春光也夹了一块牛肉,她今天带过来的午餐简单又不简单,是包了酸菜肉末的大米饭团,孟淑梅今天早上现做的,用的瘦肉沫,即便是凉着吃也风味不减。   她边吃着饭,边俯瞰着下面。   今天天气晴朗,可以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大队,看见庄户人家的房子,还有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的人们。   她劳动的时候,一直戴着线手套,但手心还是隐隐作痛,抓着饭团的手都有些抖。但瞧着那一颗颗被栽进土里的幼苗,就很有成就感。   刚刚在劳动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观察着厂里的工友们,他们嬉嬉笑笑的,有的互相打趣说笑话,有的还唱起了歌,没有人偷懒,每个人都很累,但他们的脸上始终都带着笑。   她想,这就是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劳动人民吧,擅长苦中作乐,不管在革命中,还是奋进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中,始终都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精神。   她的手又开始痒痒,想好了,自己下一幅作品要画什么。 [54]分开的第一天,想他:颜春光看着唐铮收拾行李。\r\n\r\n今天晚上,他就要出发去广州了。据说……   颜春光看着唐铮收拾行李。   今天晚上,他就要出发去广州了。据说,这会儿的广州能有二十多度,所以他收拾的都是夏天的衣服。唐铮的衣服一向都是洗完熨烫好再折叠整齐后放入衣橱的,所以,收拾行李也很简单。   她给唐铮带了一沓子油饼,又煮了十多个茶叶蛋,还炒了肉丝咸菜,带给他路上吃。唐铮乍一看到这么一堆东西的时候,怔愣了好长时间,说:“还是头一会儿有人给我准备火车上的吃食。”   颜春光:“以后你每次出门,都给你准备。”   唐铮缓和了情绪,笑着说:“这些东西,够我吃一路了。”   燕市到广州15/16次列车,跨越6个省份,第一天22时55分从燕市站始发、第三天7时42分到达广州,总共运行33个小时,在火车上最少要吃三顿饭。每次出差,他都是在餐车上解决吃饭问题的。   “油饼放时间长了,就硬了,你跟同行的人分着吃。”   唐铮这次过去,同行的还有外贸部、进出口公司的人,都十分相熟,每次,都吃他们家人给带的食物,这次,该轮到他了。   这是两人好了之后,唐铮第一次出差,一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颜春光心里头就空落落的,有点想哭。今天她也格外黏人,唐铮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唐铮也不好受,搂着她亲了又亲,心里头也是浓浓的不舍,甚至想着,能不能换成让别人去,虽然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心中却是苦笑,果然儿女情长最能消磨英雄志,偏偏他甘之如饴,痛并快乐着。   “等我到了广州,就给你写信,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我每次去广州都会住在广州宾馆,你就寄到那里。”   “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有小流氓流窜,调戏妇女,你下班了别在外面玩,直接回家,路上骑自行车小心些。”   唐铮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原来他不在颜春光身边,有这么多需要担心的事儿。   颜春光也是才知道,唐铮原来这么絮叨,先还特别耐心地听着,乖巧地点头,直到他将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颜春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头,从他的怀抱里坐起来,翻身坐到他的大腿上,对着嘴唇亲下去。   唐铮离开的第一天,颜春光想他。   也是奇怪,他们不是天天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也照常生活,可知道了唐铮不在燕市,心里头就跟缺了一块似的。   尤其是独自骑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觉得春天的风格外凉,将头发吹得直往脸上打,看见路上成双成对的情侣,就不免失神片刻。一种失落感从心底里蔓延到全身,就觉得刚刚花花绿绿起来的世界,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晚上,都是想着他进入梦乡的,他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时候身体的温度,他亲吻自己时那猛烈和温柔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还有他的微笑,他的声音……咀嚼着这些,就像含着一块酸三色糖果,又甜又酸,心脏也是又暖又软。   这种复杂的,名为“思念”的感情,一直到他离开一个星期之后,收到他从广州寄来的第一封信,才稍稍缓解。   信还是梁先进顺手带上来的,调侃道:“这刚离开几天就给你写信了,到底是年轻人,如胶似漆,一天都离不开。”   唐铮好几天没来接她,自然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颜春光就说了他出差的事儿。   颜春光脸皮再一次次的调侃之中变得越来越厚,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了信,迫不及待撕开看了起来。   唐铮先在信中说了说他在广州的住宿、吃饭情况,介绍了那边的风景、迥异于北方的风土人情。他的文字十分生动,就像是一幅画,把那些场景带到了她的面前。最后,表达了他的思念之情。   他这样写道:“……在火车上,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我就开始想你,一度冒出了想要跳下去奔回去找你的荒唐冲动……昨天,跟一道从燕市过来的几位领导在广州国营饭店品尝当地特色食物的时候,隔着窗户,忽然看见外面有个人影很像你,我脚步都冲出去了,才想到,你在燕市,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几位领导都诧异地看向我,我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看着看着,颜春光好笑又有些想哭,眼睛里头酸酸的,她强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日,颜春光再一次睡了个懒觉。孟淑梅同志跟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还有甜水井胡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一块去了海淀郊区采野菜去了。   那边有公社,有大片的庄稼地,田间地头坝梗边,这个时节有很多能吃的野菜。   蔡小花娘家就在那边,对地形熟悉,认识的野菜也多。常吃的有荠菜、婆婆丁、榆钱、曲麻菜、苦麻子等十几种。   吃了一冬天的白菜、酸菜、土豆萝卜,可算是看见新鲜菜了,要不是距离有点远,他们这帮子妇女们能把海淀的野菜都薅光喽。从东城到海淀没有直达的车,不管去海淀哪个地方,都得先坐到动物园再倒车,光车程,来回也得四五个小时,光坐汽车就能把人坐吐喽。   颜家已经吃过了荠菜饺子,榆钱饽饽,吃过了婆婆丁、苦麻子蘸酱,吃过了凉拌曲麻菜,这几样菜基本上都有清火的功能,春天干燥,容易上火,吃点野菜既能补充维生素,也能去去一个冬天烧炉子生出来的火气。   颜国柱今天加班,去燕市工艺美术厂,跟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周立昌处长、雕漆研究所的专家,还有美术厂雕漆技工一起开会。   广交会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已经开始跟外商沟通、洽谈。来自欧洲的外商对于雕漆制品的造型、风格、用处有些特殊的需求,已经跟研究所的专家打过电话,并且把详细信息传真过来。   周立昌处长已经向上汇报,并且确定外商的需求符合我们的外贸出口原则,可以合作,今天就是讨论外商的这些产品能不能做出来,所需工艺还有交货时间等。   家里只剩下颜春光一个,趴在被窝里,将塞在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在床上傻笑了一会儿,又惆怅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了,这才起床洗漱,打开窗户通风透气,吃温在锅里的早饭。   因着两边的炉子都已经撤了,土灶已经拆掉了,客厅又恢复了原样,因着不再有随时可用的温水,锅里的饭有些凉了,她从暖壶倒了杯热水就着吃。   吃完了早饭,她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开始画画。   植树回来,她累个够呛,但精神很亢奋,初稿已经画出来了,开始配色、上色。   正院里忽然传来高达明高了八度的声音。自从高家英出了事儿,又去了北大荒一去不回头后,他已经许久没在院子里这么高声说话了。   颜春光不免心中猜测,他这是有什么好事了。   高达明声音越来越近,这是冲着自己家来的?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他和其他人的对话声了。   她放下画笔,走了出来。   高达明正一脸是笑地引着个三十多岁,一脸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往过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颜春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高达明推开院门进来,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颜春光,连忙指着她对着那名干部说:“就是她,她就是颜春光同志。钱里同志,看来您的运气很好啊,春光周末通常都不在家,可巧今天在家,就为等着您!”   颜春光耳朵有点痒,抬手掏了掏,跨出台阶,看向了这位被叫作钱里的同志。   钱里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颜春光同志您好,我是燕市胶印厂生产技术股的干事,我叫钱里。”   颜春光忙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燕市胶印厂鼎鼎大名,她当然知道。《新华画报》,还有国家最重要的报纸、杂志的彩页都是他们印刷的,包括燕市工艺美术局对外展示的工艺品画册也是,可以说,聚集了目前国内彩色印刷行业最先进的机器,最好的工人,代表着我国彩色印刷行业的最高水平。   “您好,我是颜春光,请屋里坐。”   颜春光没着急询问这位钱里同志来找自己做什么,先将人请进屋里。   钱里先进了屋,高达明随之也进来了,自来熟地叫钱里坐,解释道:“钱里同志本来要给你寄挂号信的,我正好去了胶印厂,听见钱里同志正聊这事儿,我一听,这不是巧了嘛,颜春光同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在一个院里头住,钱里同志就让我带他过来了。”   钱里客气地说:“是,请高达明同志带我过来,更方便沟通。”   高达明的亲戚以前是燕市胶印厂的副厂长,也是依托这位副厂长,他才能把小街街道胶印厂办起来,不过,这位副厂长早已经退休,为了维持住和胶印厂的关系,他就时不时往那边跑,跟胶印厂相关部门的人都比较熟。   颜春光沏了花茶,给两人一人倒上一杯,这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您找我是什么事儿?”   钱里说:“我们厂接到上面的政治任务,要出一期展示关于我国职业女性风貌的画册。我们想把您在《新华画报》发表过的作品《半边天》收录在这本画册中。”   颜春光暗自抽了口冷气,压抑住激动起来,立刻表态,“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   她的表现自然不出钱里的意料,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同意书,春光同志仔细阅读,在后面签上名字就可以。”   内容比较简单,颜春光浏览了一遍就回屋拿了钢笔,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问道:“钱同志,如果出版的话,大概是什么时间,能给我送几本样书吗?”   “送样书没问题,我有你的通信地址,到时候通知你过来拿,或者邮寄给你都行,出版时间的话,应该是6月之前,届时一定会印刷出来,出现在新华书店柜台上的。”说着,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票,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颜春光不是第一次收这个了,礼节性推辞几下,就道谢收下。   钱里也没有多待,这就告辞了。高达明跟着出去,又邀请他到自家坐一会儿,不过被拒绝了。   瞧着高达明跟钱里还有话说的意思,她只送到了大门口就回来了。   等回到了屋里,颜春光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就拿起桌上的钢笔回屋给自己远在广州的男朋友写信,将这一喜讯告诉他,接着又讲了植树的事儿,越写越多,等停笔的时候,已经写了足足四大页!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又按了按,才装进信封里,封口,贴好邮票,跑去胡同外,将信扔进了外埠邮筒里。   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高达明走过来,颜春光略微等了他一会儿,笑着道谢:“高叔,今儿谢谢您了。”   高达明自矜一笑,“这算什么,捎带手的事儿,也是你的作品好,让胶印厂都相中了。”   今日的高达明着实让颜春光改观。他不是热心人,对待邻居们都有些漠然,也很自负、高傲,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管理得只是个集体性质,只有十来人的小胶印厂,完全靠着燕市胶印厂的施舍才能吃上口饭,但他自己可不这么看,自负而高傲。这个大院里,金秀春和颜国柱能入了他的眼,其他人,包括这些孩子们,他从不拿正眼瞧。   可今天,他却能主动带着钱上门,还帮着她说好话,还这样夸奖她,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是运气好,托您的福。”   颜春光也跟他客气着。   回到客厅,颜春光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几张票,拿起来一看,有使用时间到年底的肉票5斤,布票五尺,棉花票1斤,还有卫生油票1斤,还有搪瓷口杯票一枚,毛巾票一个,暖壶票一个。   这,也太全了,吃的,用的都有。   颜春光把暖壶票拿出来,邝诗洁已经订婚了,预计国庆节的时候结婚,正好凭票去买了暖壶当作她的结婚礼物。   正准备出门,胡同口传来吆喝声:“红星商店送货上门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蔬菜瓜果都有,有需要的居民同志们请拿着副食本、票还有钱出来购买,不用排队,不用排队。”   吆喝着的,是去年才被招工回来,安排到红星商店工作的安国华。   工作还不到一年,还在学徒期,但年轻人嘛,多了些闯劲儿和想法。瞧见每天晚上一到5点,商店门口就排起了大长队,一直到7点钟下班,还不断有人过来买菜,搞得他7点之后,还得在店里值班。   他就想着,能不能跟以前的货郎担似的,拉着货沿街叫卖呢?他跟商店负责人申请得到同意,今天白天,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清点出些居民们最常买的货品,骑着三轮车出来了。   不多一会儿,人们就从甜水井胡同的各个院落里走出来。   都是听到声音,出来瞧稀奇的。每个月月初,倒是会上门派发这个月的副食品票,但上门卖货还是头一回,都以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投机倒把的,出来见到了安国华本人,才确定是真的,往三轮车里瞧瞧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赶紧回去拿本拿钱拿票。   颜春光这个时候走了出来,跟安国华打了招呼。   两人是一个胡同长大的,又是一个学校的,小时候也挺熟的,不过自从安国华回来,两人还没怎么见过面。   安国华脸上长了两朵冻疮,紫红色的,天气暖和了,也没见好,刺痒得让他时不时就抬手挠痒痒。   红星商店原本是个最小规模的商店,只售卖些日用品,规模远远小于这一片区的另外一家商店,小街商店。   但因为国家对于加大了对服务业的投入,人员的增加,红星商店扩张了,从原来的小商店扩张到肉类、蔬菜齐全的大商店,甚至还空出半间屋子,做了个小酒馆。   这么一来,红星商店的人手又紧缺了,而安国华既要当学徒工干苦力,又要当正式工,卖货,忙起来是真忙,闲下来也是真闲,又要受累,又要操心,比下乡当知青时还累。   安国华身为小学徒,他的一天是从换上工作服和雨鞋,到化冻池子里头捞猪肉开始的。红星商店的猪肉是二商局给配发的冷冻猪肉,头一天,得把第二天的配额拉过来,搁在化冻池子里头泡一宿。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出捞化了冻的猪肉。   冷冻的猪肉都是成扇的,一头猪砍去猪头、尾巴,清理掉蹄子、内脏,一劈两瓣儿,一半就是一扇儿。这些猪肉基本上都是京郊猪场规模化养殖的,一头猪起码得有150斤往上,一扇净猪最少60斤,又带着水,一开始安国华根本抬不动,扭了几次腰才终于学会了用劲儿的技巧。   颜春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上去跟安国华说几句话的,但瞧着那些街坊们,围着安国华问这问那,就没去打扰。   安国华当然也看见了颜春光,但他太忙了,只抽空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巴里头蔓延着。   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大衣,戴着条红色的纱巾,亭亭玉立,越来越好看。她是胡同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就干干净净的,不跟他们这些男孩一起爬上爬下,骑马打仗、挖土和尿泥。   她是这条胡同里,很多边上边下男孩子梦中,朦胧的初恋,他小时候,也曾幻想着,将来和颜春光结婚,再生几个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生际遇的不同,他在想起小时候的心事,只会哂然一笑,评价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昨天,一个排队的顾客跟他发生了争执,脱口来了一句:“你不就是个臭卖肉的吗?”他的心脏立时受到重击,但他没有和顾客争吵,默默忍了下去。   这会儿看见光鲜亮丽、白白净净的颜春光,昨天客人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惆怅、酸楚。   “小安售货员……”   安国华回过神来,赶紧解答客人的问题。   颜春光走出去后,又回头看。见半蹲在三轮车上的安国华脸上带着笑,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数钱收票,一边还要解答着各种问题,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客人会这么多,他有点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就从容起来。   颜春光手又痒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把此时的情景还有上次在西山植树时的所见,以及之前旁观郝梦圆服务客户时的场景画成一系列的画,题目就叫,劳动人民。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她要画出来,作为自己给这个节日的献礼,不管能不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同一时间的颜国柱参加完了会议,跟着与会众人一起去燕市工艺美术厂的食堂吃饭。   这次参加会议的,有韩良源和他的徒弟海一明。   韩良源编制在雕漆厂,但也是燕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雕漆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燕市工艺美术厂雕漆组的顾问,海一明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目前已经做了雕漆设计师。   韩良源跟颜国柱并列走着,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唐铮唐处长的丈人,老颜,你的嘴巴是真严!我还一直想着让我这个徒弟给你当你女婿。”   这次的会议,原本颜国柱是没资格参加的,是周立昌周处长专门点名了叫他来。还跟他亲切交谈,大家这才知道唐铮跟颜国柱特殊的关系。   海一明十分优秀,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设计师,以后前途更好,人也稳重、机灵,但有唐铮珠玉在前,颜国柱瞧着哪个年轻小伙子都不如他。   有兄弟单位和上级领导在,工艺美术厂在小食堂安排了一顿,还上了白酒。因着下午还得继续开会,作为主宾的周立昌建议大家小酌,千万不要喝醉,但架不住工艺品厂派出来的都是酒量大,又会劝酒的,周立昌立场坚定,但也多喝了两杯,端着酒杯走到颜国柱跟前,原本坐旁边的人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颜国柱赶紧站起来,这位既是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是未来女婿的领导,年龄还比自己大了好几岁,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有些紧张的。   周立昌比颜国柱矮不少,本想伸手按肩膀的,却够着有些费力,便按了按胳膊,说:“坐坐,这会儿是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私交哪来的?还不是从唐铮那里得来的。   在座的其他人刚刚得知这一震惊消息就上了酒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信息。   这会儿瞧着颜国柱,就好似在看飞上了枝头的凤凰。   “你闺女,颜春光同志,培养得是真好,跟我们唐处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周立昌不停夸奖着颜春光,搞得颜国柱十分无措,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由得想起雕漆厂里,那些同事们抽烟放风时聊得那些闲话,说是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两位处长不合,明争暗斗的夺权,说是正处长被唐铮这个副处长架空了,但正处长到底年岁长些,不甘心当个摆设,明里暗里给下绊子。   虽然唐铮说他和处长关系还挺好的,但颜国柱怕他年轻,被假象蒙蔽了,怀疑周立昌是通过拉拢自己,给唐铮下套。   所以,说话就十分谨慎,惜字如金,但态度摆得足够真诚、足够恭敬。   其实他纯纯是想多了,周立昌就是捎带手给颜国柱做个面子,给颜国柱面子,就是给唐铮面子。只是没想到的是,颜国柱这般低调,雕漆厂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和唐铮的关系。   那就更要表现出对颜国柱的亲近了,想来尽经此一事,颜国柱在雕漆厂的待遇会提升一大截。   晚间,一家三口终于聚齐,凑在一盏煤油灯下挑菜。   今儿停电了,怕是保险丝烧了,颜春光还跑去其他院子看了,瞧着都是一片漆黑,才确定不是自家的原因。   孟淑梅弄了好多野菜,用报纸包成一包一包的,装满一只大袋子。   回来的时候,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身后背着袋子,腰上挎着篮子,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还沾着树枝、菜叶,冷不丁一看,跟逃荒的一样。还美滋滋的,一边给丈夫和女儿展示着自己摘回来的野菜,一边得意,“今儿102无轨电车的售票员是5号院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我一上车就认出我来了,没让我买票!”   无轨电车102是从动物园坐回到朝阳小街的,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是这辆车上的售票员。她姐姐前几天查出来怀孕了,这段时间,这姑娘没少往甜水井胡同跑,替她妈给她姐送吃的喝的。   孟淑梅最近跟刘淑兰关系好起来了,也就认识了这妹子,这不,跟人搞好关系的福利就来了,足足省了一毛五分钱。   她特地整理出来一包荠菜,一包野香椿芽,准备给刘淑兰送去,婆婆丁和曲麻菜之类就算了,那是凉性的东西,怀孕的女同志吃了不好。   这些野菜,挖的时候有多爽,摘菜的时候就有难受。除了野香椿这种树上长的,像是荠菜、婆婆丁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根儿,上面还沾着草屑、渣子,还有枯黄、太老的叶子,都被摘下来,弄得干干净净的。   就着油灯摘一会儿抬头看,眼前都是黄蒙蒙的,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事物。孟淑梅把野菜一扔,发话:“不摘了,明天白天再说,都睡觉去。”   颜国柱和颜春光一刻都不带停留的,连忙该干啥干啥去。   颜春光本就提议,等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弄,可孟淑梅怕明个这些野菜就蔫吧了,准备着今天摘好,焯了水放着。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俩只好陪着一起弄。孟淑梅这一句可算把两人都解放了。   打上手电,孟淑梅把摘好荠菜和香椿芽给刘淑兰送过去,特地在她面前夸奖了她儿媳妇的妹子,“……那孩子真不错,认亲,也懂礼,长得还好。”   刘淑兰顺势就说:“那姑娘还没对象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你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给介绍介绍?”   孟淑梅爽快答应着,一点没放在心上。做媒可不是个小事儿,不是光牵线搭桥的事儿,两人订婚、结婚都得参与,将来小两口闹了家庭矛盾,还得负责去劝说,麻烦事儿多着呢。她身边好给人做媒的倒也不少。   一种是图钱财,不光做媒有谢礼,小两口要是过得好,过年过节的会来走礼,当个亲戚处着。   一种单纯就是爱好,看不得这世界上有单身的人,看见个条件好些的男同志、女同志就得问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如果没对象又想问问人家找什么样的,完了就说我这里有个姑娘/小伙子条件挺好,跟你挺合适……   孟淑梅既不图钱,也没这爱好,才不自找麻烦。   进入4月中旬,一天比一天热,整个世界也一天比一个更鲜亮。院中的枣树开始发芽,长出嫩黄色的叶子。   这棵树,年年长得枝繁叶茂,可惜啊,这两年就没结过果。邻居们就商量着,要不就把树砍了,但到底没人下手,这树龄得十多年了,刚结果子那几年,年年都是密密实实的果子,一家能分好几斤,又甜又脆,院子里的孩子们因为这棵枣树多了许多的快乐,留着它,也是个念想。   和平胡同高年级的小学又被安排到日坛公园义务劳动,挖坑种蓖麻籽。   蓖麻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全身都是宝,蓖麻油是高级润滑油,可以用于航天工业、精密仪器等,也是国际化工的重要原料,蓖麻叶可以做饲料,蓖麻秆可以沤麻,做布料。   1965年,燕市创造过收获八百四十九万斤蓖麻的历史最高记录,都是采用这种“见缝扎针”的种植模式收获的,但之后由于干旱等种种原因,产量一直都没有超过历史最高水平。   而对于中小学生来说,种蓖麻是向少先队献礼,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和课外活动,是我为国家做贡献的具体体现,也是爱国的一种表现。   颜春光对这一场面十分有感触,也将之收入到自己的系列画作中。   前院的秦家来了客人。   这个消息经由蔡小花的口,搞得整个正院和后罩院都轰动了起来。   听说是个大姑娘,孟淑梅皱了眉头,说:“可别叫那两个黑心肝的给骗喽。又是粮食又是点心的,咱可没见过秦家有这样的亲戚。”   蔡小花使劲撇着嘴巴,“我瞧着,要是被骗也是活该,我刚刚想跟那姑娘搭两句话,人家爱搭不理的,还狠狠白楞我,估计跟秦家那对是一路货色!”   王玉芝一脸思索,“我瞧着那姑娘忒眼熟,肯定见过。”   来秦家的这位姑娘叫白凤琴,是小街信托商店的售货员。跟秦老太认识几个月,两人现在的关系相当不错。   因着对秦老太的同情,那件坎肩白凤琴卖力推销,很快就卖出去了,等秦老太下去再来信托商店的时候,就拿到了钱。   秦老太对白凤琴是千恩万谢。   白凤琴瞧着这位比她妈岁数还大的老人,心里头充满了同情,就问起了秦老太的经历。   秦老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旧社会自己受到的苛待,两个饿死的孩子,说到了如今新社会了,自己却受到邻居们的冷漠对待,在一个大院里,连一碗救命的棒子面都借不来,说得白凤琴也跟着红了眼眶,义愤填膺,斥责旧社会,更斥责那些没有一点劳动人民之间互帮互助友谊,冷心冷肺的邻居们。   之后,秦老太时不常就来白凤琴这里,给送个烤红薯啊,烤土豆子或者一把熟黄豆什么的,白凤琴自己有工资,家庭条件也好,不缺这些,但这是秦老太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礼轻情义重,白凤琴感动收下,就又拿出粮票和钱来,支援秦老太。   秦老太高低不要,说自己之前是没办法了,要是没有她给的粮票和钱就要饿死了,所以才收下的,她只是日子过得困难,又不是乞丐,不能收。最后,还是白凤琴占了上风,把钱硬塞给秦老太。   前两天,秦老太又过来了,这次拿来的是家里的一张狗皮褥子。   秦老太早就说过,她丈夫有严重的风湿病,走远路腿脚就受不了,那这条狗皮褥子可就重要了,白凤琴想拿出几毛钱和粮票来,帮着秦老太渡过这次难关,别把狗皮褥子卖了。   秦老太当时就哭了,说:“白姑娘,你是好人,可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你的钱我不能再收了,我过来一次,你就接济我一次,我也是个要脸的人,不能再要了。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也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能当个饱死鬼比什么都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啥用,姑娘,你别劝我了,帮我买了吧,你帮我把价格定高点,就是对我好了。”   白凤琴眼泪不争气地点了下来,她又掏出五毛钱,塞进秦老太手中,“大娘,您的处境,不是您的错,是街道革委会的不作为,是邻居的冷漠造成的,我管不了街道,也管不了邻居,但我会尽我个人的努力帮助您!”   她紧紧攥住秦老太的手,说:“这些钱和粮票您拿着,只要有我,我不允许你还有你家我大爷饿死!”   秦老太回握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赖和感动。   秦老太带着狗皮褥子走了,白凤琴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前面的柜台相隔了一条长长的过道,她敲开了其中的一间办公室走进去,说:“经理,咱们能不能组织职工给一位可怜的老太太捐款?”   她将秦老太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又强调,“她太可怜了,她没有饿死在旧社会,咱们也不能让她饿死在新中国!”   经理听完就笑了,说:“小白同志啊,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思想不成熟。来信托商店的顾客,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不乏像这位大娘一样,过得困苦的,要是每个都捐款,咱们还过不过日子?”   白凤琴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也没说要给那些人捐款,只是给秦老太一个人捐款而已。   经理摆摆手,没让她说话,而是提点道:“我也是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的,这些邻居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有时候我也挺烦的,但就一点,我敢肯定,他们不是冷漠无情的。你说的那位老太太连一碗棒子面都借不出来,那肯定不是邻居有问题,而是她有问题。”   白凤琴想说那位秦老太人特别好,就是那些邻居们太没人情了,都在欺负她,可经理还是不容她说话,又挥挥手,说:“上班时间,好好到前面去工作吧。”   她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肺都气鼓胀了,瞧见经理不再理他,只好出了来。   她跟同事念叨这事儿,同事也觉得经理说得有道理,又把她气够呛,索性不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别人不管,她管!   她手里有秦老太家的地址,就去买了些粮食,又买了一包点心找上门来了。 [55]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秦老太这边。又从白秀琴那边抠出钱来,乐得不行,这次她给的钱多,……   再说秦老太这边。又从白秀琴那边抠出钱来,乐得不行,这次她给的钱多,给了一块钱,到黑市上,能买半斤的猪肉了。秦老太一点没耽误,直奔过去买了半斤肉,回家就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香得她直咽口水,但愣是忍住了,一个没吃,秦老头自己吃了两顿才吃完。   她就开始掰手指头算,下次再什么时候去信托商店合适,给那傻丫头送点啥,该怎么说话。   其实,一开始,她没打算打那个售货员的主意。她胆小,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她都怕,但架不住这个姑娘好骗啊,装装可怜,挑拣着说些真真假假的遭遇,就让那姑娘信了,还眼泪汪汪的,还给自己塞钱!   谁能明白秦老太当时的心情?只觉是天上掉馅饼砸中自己了!此后,凭这些不值钱的小吃食,每次都能从她这里拿到钱,秦老太就知道,自己找了个长期饭票!   可没想到,这个饭票找到家里了,谁能知道,秦老太当时正伺候着她家大少爷喝酒呢。她慌乱极了,连忙将酒和两样下酒菜藏起来,又赶紧扇风,让酒味、肉味赶紧散出去,而后让大少爷躺在床上,用枕巾盖住头脸,小声哼哼。   蔡小花就是这会儿看见白秀琴的,瞧着她脸生,又是来找秦家的,便关心地问了她两句,谁知道,这姑娘不光不搭腔,还白瞪她!   她当时没敢吭声,回了自家院子,就把好姐妹们都叫了出来,把秦家百年不遇,来了个客人的事儿说了,还捎带手的,说了那姑娘不少坏话。   白秀琴是个讲礼貌的姑娘,叫了人之后,见屋里没人搭腔,就站在影壁后,垂花门的位置等着。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院,她翻着白眼,往过瞧着,她承认,这个大院宽敞又干净,没有乱堆的杂物、煤块,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棚子、晾衣杆,但那又如何?人心是黑的,环境再干净也白搭。   屋里面的秦老太已经将收音机什么的,但凡值点钱的都藏起来了,这才匆匆忙忙跑出来。   “白同志,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哎呀我这……”干干瘦瘦,形容枯槁,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秦老太撩起衣摆,感动得哭了。   白秀琴心下不好受,赶紧抱了抱秦老太,说:“大娘,您别哭,您这一哭,我心里头也难受。”   秦老太放下衣摆,笑中带泪,连忙把人往屋里头让,“快进屋,大娘家里头寒碜,你别笑话。”   白秀琴跟着秦老太进了屋,屋里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让白秀琴下意识捂住鼻子,但又怕伤了秦老太的心,忍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放下了手。   瞧见床上不停呻吟的老大爷,瞧着两人这家徒四壁的环境,白秀琴心又酸了,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唯一的一张高桌上,“大娘,您这生活,也太困难了,没再找找街道吗?像您这样的情况,可以找民政,找街道申请救济的!”   秦老太深深叹气,满是辛酸和无奈,“谁让咱不是军人家庭,也没有一儿半女能顶门立户呢?就一个孤老头子,一个孤老婆子,除了白同志你,谁能搭理我们的死活!”   白秀琴又心酸又气愤,她不是小街街道的居民,但是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的青年人,有义务对邻居和街道的漠视做出批判!   她在秦家又坐了一会儿,跟秦老太详细了解了这些年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这才告辞。   秦老太一气把人送到胡同口,回来之后,秦老头已经坐起来了,把酒菜都拿了回来,还把白秀琴带过的点心包打开了,正就着酒吃点心,   秦老太一脸糊弄大傻子的表情,脸上笑呵呵的。   秦老头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说:“这姑娘,真他妈的好骗,这路子,你得多开拓开拓,以后指望着这些大傻逼,咱们没准就能有吃有喝。”   秦老太:“我也是赶巧了,碰见一个这么傻的。”她发现了能从白秀琴身上榨取油水后,也想继续如法炮制,可惜,别人都不上当。   “这姑娘,父母双职工,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就是可惜了,一个只能从她手里抠出三块两块的。”   秦老头:“你这样,下回啊,你就跟她提,想认她当干闺女,咱要成了她的干爹干妈,以后得她的孝敬不就是应当应分的。”   秦老太就露出崇拜的表情,“少爷,还得是你,脑瓜子就是好使。”   出了甜水井胡同的白秀琴并没有回家,而是一路打听着,去了小街接待革委会。一进门就亮明身份,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售货员,我找你们主任反映点情况。”   这家信托商店不在小街街道的管理范围之内,小街街道的干事也不认识白秀琴,还挺客气的,说:“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   白秀琴略带着挑衅,问:“我跟你说,你能解决问题吗?”   街道干事请她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还给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来慢慢说,“您得说了是什么问题,我才能知道能不能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再找我们主任也不迟,对不对?”   白秀琴瞧着这人伶牙俐齿的,自己说不过,就没再抬杠,说:“你们小街街道管辖范围内有个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对姓秦的孤寡老夫妻,你们知道吗?”   街道干事当然知道,对于辖区内,那些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儿的老实头子他们或许不认识,但这种人肯定认识,他点了点头,说:“当然知道。”   白秀琴冷哼一声,“既然你们知道,但为什么不给提供帮助?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孤苦伶仃,饿着肚子过活?这就是你们身为国家基层干部所谓的为人民服务吗?”   街道干事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倒是时常就有跑这里告那对老夫妻状的,还是头一次见着为他们打抱不平的,问:“白同志,我能问问你跟那对夫妻是什么关系吗?”   白秀琴十分不满意这位干事的态度,一点都不严肃,看自己的目光像是看无理取闹孩子似的。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就是纯粹学雷feng,做好事!”白秀琴刚刚在秦家,口就渴了,秦老太家里没有暖壶,给她倒的是一杯凉水,她没敢喝,怕拉肚子,这会儿瞧着冒着热气的开水,直咽口水,但觉得自己要是喝了这人倒的水,就是妥协了,所以宁肯渴着。   街道干事把水杯往前推推,说:“喝吧。”她瞧出来的,这是个没啥心机的姑娘,也是,但凡有点心机也不会被秦老太给骗喽。   白秀琴小心地挤压出更多的口水,润湿着干巴巴的嘴巴,梗着脖子不去看那杯水。   街道干事也心说,这还是位倔强的姑娘,说:“你知道她在胡同口卖烤白薯吧?那就是小街街道对她的帮扶政策,在外面摆摊,没有街道的允许,就是违法,更买不回来白薯。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白薯。她的冰棍箱子、烤白薯用的油漆桶,都是我们帮着弄的。我们调查过,她一个月能赚十来块钱,养活两个人没问题。”   秦老太卖冰棍、卖烤白薯的事儿她知道,但从来没思考过这背后要是没有街道的允许和帮扶根本开不起来,对于这位干事的话信了几分,又问:“既然你说她一个月能赚那么多,怎么他们还经常饿肚子?”   街道干事笑了笑,她知道秦老太家里的情况,但作为街道的工作人员,肯定不能随意去褒贬辖区的居民,她说:“这个,就得您自己去了解了。”   白秀琴稀里糊涂出了街道的大门,忽然一跺脚,觉得刚刚那名干事就是在敷衍自己,刚刚她怎么没想到,她说秦老太一个月能赚十来块,就能赚十来块?真有每个月真有十来块的收入,秦老太家能困难成那样?   白秀琴狠狠一跺脚,朝着街道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起早出来打扫胡同的门柱子忽然发现对面四号院外墙上多了什么东西,凑进去一看,是一张明晃晃的大字报!   这玩意,前些年的时候,到处都是,整个墙面都花花绿绿的,谁都想贴上一张,最近两年,世道逐渐安稳了,几乎没人贴这整人的玩意了。这又是谁兴起整人的心了?   门柱子十分感兴趣地凑过来看,光线不足,他几乎贴在了墙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大骂一声,伸手将那张纸撕了下来,将扫帚往墙边一放,就往自家院子跑。   院子其他人家还在熟睡中,门栓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咱被人贴大字报了!”说着,就跑回屋,他媳妇睡得正香,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往地下跑,“咋了咋了?”   门柱子连忙将她按住了,将大字报拿给她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贴了咱的大字报!”   蔡小花吓得瞌睡全跑了,前些年的乱象又浮现在眼前,吓得她直打颤,“那咋办啊”,又咬牙切齿,“是谁干得这么缺德?咱不会被批dou吧?”   门柱子没想到把媳妇吓成这样,一看这样,就是没有彻底清醒,这都74年了,红小兵们都插队下乡去了,即便是被贴大字报,也不会游街被批斗了。   门柱子这么一说,蔡小花才彻底清醒过来,接过那张大字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是个参加过扫盲班的脱盲群众,但学过的又都还给老师了,这张大字报上多一半的字都不认识。   门柱子就把上面的内容跟她讲了讲,说:“我得出去看看,这王八蛋是不是还往别处贴了,等回头你把这事儿跟院里其他人说说。”   蔡小花答应着,在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等听见正院和后院的人家都有了起床的声音,才挨家挨户把这事说了。   这事儿就成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早餐桌上统一的话题。   这会儿,这张大字报流转到了颜春光手中,字是用毛笔写的,不算多好,但很规整,开头是最高指示,称呼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同志们。   在当前全国上下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下,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同志们的头脑中,却仍旧有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残留、作祟,具体表现就是,对阶级队伍中的孤寡老人,歧视、漠然甚至于欺辱!   这些孤寡老人,在旧社会饱受磨难,本应在新社会安享晚年,可是,我却痛心地看见,你们对邻里的孤寡老人冷若冰霜,视如路人,非但不伸出援手,反而冷嘲热讽,恨不能驱逐出大院,毫无阶级情感而言,这是我们所不能忍受的!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同志们,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的无产阶级感情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地主、资本家那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丑恶理论复辟?妄图反攻无产阶思想?   再次,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同志,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最后面的署名是燕市革命群众,还写了昨天的日期。   这是一封格式工整的大字报,颜春光判断,“应该是个年轻人写的。”   这事儿,就是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它膈应人。   孟淑梅只觉得莫名其妙,“哪儿来的愣头青,还给那对老猪狗打抱不平?这附近住户谁不知道那两个的真面目……”   说着说着,她忽然愣住,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写的了。”交代一声让爷俩赶紧吃早饭,吃完了去上班,不用管这事儿,就出门了。   对这事儿,最厌恶、反感的倒不是门家,而是金家。早些年那会儿,金秀春所在的轴承厂也闹了起来,他带的一个学徒摇身一变,成了红小兵,带头革他的命,颇受了些苦头,幸好,很快另一拨红小兵就占了上风,他也被查明,没有任何历史问题,属于是虚惊一场,但把他还有家里头都给吓个半死。   这会儿,除了几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大人都有些忧心忡忡的。   孟淑梅就是这会儿走进来的,将王玉芝拉到一边,又把蔡小花叫过来,说:“我知道大字报是谁贴的了?”她也没卖关子,紧接着又说:“你们记得昨天来秦家的那个大姑娘不?”   “是她?她跟咱没冤没仇的,又不认识咱,为啥啊?”王玉芝十分不解。   蔡小花也恍然大悟,说:“肯定是她,昨天我跟她好声好气说话,她不光不搭理,还白瞪我,没错,就是她!”   孟淑梅下巴往秦家的方向指了指,说:“估摸着是被那老太婆能糊弄了。”   王玉芝:“那咋办?咱撕了一张,她会不会再来贴,或者去革委会举报咱?”   被举报倒是不怕,秦家老两口什么成色,那个姑娘不知道,这片的居民都清楚,就怕那姑娘太轴,没完没了地过来贴大字报。孟淑梅想了想,说:“她能贴咱们的大字报,咱也贴她的去!”   蔡小花:“那咱们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住哪里呀,怎么贴。”   孟淑梅又往刚刚的方向一指,“咱不知道,她知道。”   说实在的,他们没有觉得是姓秦的老两口指使的,那两口子恶心是恶心了些,但没那么大的胆子,再说了,他们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找人贴大字报,没什么用不说,寒碜的也是他们自己,还不至于那么傻,但这事儿总归是他们引发的。   一行人来到了秦家,没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秦老头窝在床上剥鸡蛋吃,旁边放着一根油条,屋里头一股子混合着臭气的奶粉味,秦老太则是捧着一碗玉米糊粥,坐在板凳上,就着黑乎乎的咸菜条吃着。   一群人冷不丁闯进来,把这两口子吓坏了,一个把鸡蛋掉在了床上,咕噜噜滚下了地,一个刚夹起的咸菜条掉回了碗里头。   蔡小花叠步上前,弯下腰来,将那枚沾了土的鸡蛋捡起来,用手擦吧擦吧,还给了秦老头。那眼神充满了羡慕,秦老头这辈子,也是没白活,遇上个死心塌地、掏心掏肺,宁可割身上的肉,也要给他的媳妇。瞧瞧,鸡蛋、油条吃着,奶粉喝着,整个甜水井胡同男人的日子都没他舒坦。   孟淑梅开口质问:“你们撺掇昨天来的那个女同志贴我们的大字报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仁,可别怪我们不义!”   秦老太还以为这几人闯进来,要打人,见这几人没动手,心里稍安,又是一脸懵,忙问:“什么大字报?”   王玉芝将手里拿着的大字报递过去,“我瞅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准是你,心里头记恨我们,就让那位女同志写这玩意!你以后我们会怕?那位副统帅早就死了,都74年了,还搞贴大字报整人那一套,你是瞎了心,烂了肺!”   秦老太不识字,可秦老头识字,他把大概的内容跟秦老太讲了讲,秦老太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辩解:“真不是我,我又不傻,我这么还你们对我没好处,你们相信我。”   秦老太是着实没想到。   她为了博同情,从白秀琴那里骗钱财,说了邻居们不少坏话,听着那姑娘替自己打抱不平,她心里头也是实在过瘾,可也没想到,这姑娘为了替她出头,跑来贴大字报啊,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要不是你胡说八道,那位女同志能写出这些词来,还让我们悬崖勒马,深刻反省,她以为她是谁!”蔡小花的嘴巴撇上了天,她有多羡慕秦老头,就有多鄙视秦老太,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当成牲口,她才是大字报里说的,被封建残余思想、资本主义思想烧坏了脑子的人!   “也不跟你废话,你把那姑娘的姓名、工作单位还有地址告诉我们,这事儿就算是跟你没关系了,要不然……”孟淑梅被这屋里的臭气熏个够呛,退到门槛外头说话。   一听这话,秦老太毫不犹豫就把白秀琴给卖个干净。   蔡小花出了臭烘烘的屋子,回了正院,转回头去啐了一口,“这老娘们,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让我写大字报?”   颜春光一回到家,就被孟淑梅同志拉进了屋里,提出了匪夷所思的要求,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应该跟早上那张大字报有关。   “你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孟淑梅点点头,“个小丫头片子,听人胡咧咧几句,就敢贴大字报!这也就是如今世道好多了,要是前些年,不管贴的是真是假,都有可能被那群孩子们闯进家里抄家、批dou!就让她也尝尝被贴大字报的滋味!”   颜春光点点头,那位贴大字报的女同志确实很可气,能被秦老太那样的人忽悠住,可见不是什么脑子清醒的,听了一面之词,就敢给人贴大字报,也不是什么心善的,活该受到教训!   家里头的纸都是现成的,为了醒目些,她决定用大纸,写大字。大字报的内容是现成的,白天的时候孟淑梅、蔡小花和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几人一块弄出来的。很快,一张大字报就写出来了,用的美术字,跟印刷出来的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写在信托商店大门外,绝对醒目!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到信托商店上班的职工远远瞧着店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一边看着什么,一边大声说笑。   他觉得奇怪,信托商店又不是副食商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等着买东西?   等走近了些,才看见了那张醒目的,粉色纸张的大字报。   他立时心头一紧,赶紧驱赶人群。老百姓们都在这儿看稀奇呢,谁都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稍稍站远了些,继续议论。还有胆子大地问道:“这位同志,这上面说的姓白的女同志就是咱们信托商店的那位售货员吧?她这是把人得罪得不轻啊,都来贴大字报了。”   就有人念起了大字报上的内容,   “……在此,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白姓女售货员,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还有人对大字报上的内容表示赞同,“我是没进过信托商店,不认识这位姓白的售货员,不过我觉着,大字报都贴出来了,那肯定大差不差,苍蝇不叮无缝蛋不是。”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也有人反对,一时之间,信托商店门前,又闹闹哄哄起来。   信托商店职工瞧着自己撵不走这些人,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大字报批评的不是他,他跟白秀琴的关系也就一般般,犯不着为了她跟这些人闹起来。   白秀琴姗姗来迟,倒也没迟到,不过她是售货员,按照要求,是要提前来店,清扫、整理货品,以便能正点开店的,只是她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前天写了大字报,摸黑去贴,碰见两个喝了点酒耍酒疯的小流氓,差点没吓死,昨天一天都心神不宁的。写大字报、贴大字报的时候,全凭着一腔气愤,替秦老太打抱不平,想让那些冷漠的邻居们长长教训,可是过后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冲动了,想去甜水井胡同瞧瞧咋样了,但又不敢。   两天没睡好,眼窝下面乌青一片。   远远瞧见信托商店门口乌泱泱的人,心里头没来由“咯噔”一声,连忙分开人群往里走,那张巨大的粉色大字报映入眼帘,眼珠子迅速在上面转,就看见了熟悉的词句,她冲上前去就将大字报扯下来,撕个稀巴烂,而后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喊:“都走开,看什么看!”   看着大字报已经被扯下来了,也把人和大字报上的白姓女同志对应上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没热闹好看了,人们也就散了。   白秀琴将又薄又脆的纸张撕成碎末,还不解气,又上脚踩。她没想到,甜水井胡同那些人们,居然也给她贴了大字报!   “小白同志!”   白秀琴一震,猛然抬头,对上经理那严肃的表情,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说:“将门口弄干净之后,来办公室找我一趟。”   白秀琴深呼吸一口,压抑住愤怒又后悔的情绪,答应了一声。   从屋里找出笤帚和簸箕,一点点清扫着那些纸张的碎屑。她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会导致她被开除或者更重的处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评优都跟她没关系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里,蔡小花翘首以盼。   孟淑梅和王玉芝两个,老早就去信托商店那边看战果去了,本来也想让她一块去的,但蔡小花觉得自己跟白秀琴打过照面,要是一露脸,对方肯定就知道这事儿跟她有关了。   她本人和3号院群体,还是有区别的,她能隐没在群体里整白秀琴,但要是就她自己,她可不敢。   好一会儿后,孟淑梅两个终于回来了,蔡小花连忙迎上去,急切问:“怎么样了?”   孟淑梅露出成功的笑容,王玉芝就把刚刚的场景讲给她听。   蔡小花乐得直拍巴掌,“就得这样,哈哈,乐死我可,可惜我没当面看看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脸。”   作为帮凶之一的颜春光,不知道白秀琴此时此刻的处境,但即便知道了,也只是道一声,活该!   贴了别人的大字报,就要有被别人贴的心理准备。   前些年乱的时候,这种情况可不少,头天贴了别人的大字报,洋洋得意就要去斗倒别人,转天,自己又被其他人斗倒了,到后面越来越疯狂。好不容易,这股风气被拨乱反正,但还有人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整人,那什么样的后果她就都该承受!   颜春光这会儿正忙着,五一劳动节即将到来,这是仅次于国庆节的重要节日,宣传处、工会和共青团的同志们再次忙碌起来,用各种形式迎接这个节日的到来。   国棉二厂的同志们过来了,说是想跟一厂一起联合着,做这一场庆祝活动,来提升下纺织工人们的士气。   第一个季度,两个厂子的生产任务都没有达标,主要原因还是原材料的问题。生产任务不达标,各项福利、待遇也就要削减,虽然不影响职工们的生活,但最终是谁都不乐意。为此,两个厂子的领导天天往市里,往轻工业部跑。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的问题是米太少,棉花少,化纤产量也少。   这些年来,国家先后投资近百亿,引进了四条大化纤生产线,在沪市、四川、辽宁、天津四地建立起了化纤生产企业,这些工厂生产出涤纶、尼龙、维纶和丙纶等化纤材料,但依旧是紧缺。   为此,国家给科学院化学研究所下了任务,全力搞科研,攻克穿着用丙纶稳定纺丝技术。燕市化纤机械厂配合研发生产配套的化纤设备。   最近,科学院化学所那里传来了好消息,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而根据农业部门的预测,今年年景好,很适合棉花的种植和成长,这两个好消息也值得宣传出去。   在忙碌工作的同时,颜春光利用业余时间,把她的三幅画作完成了。   第一幅是西山植树图,近景是热火朝天植树的纺织厂职工,远景是山下种地的农民们;第二幅是送货上门的售货员,近景是当时安国华半蹲在三轮车上,耐心卖货的场景,远景是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区密集的房子;第三幅则是秋日收蓖麻图,她利用记忆中,秋季,自己和同学们采割蓖麻的场景和那天看到的,小学生们春种蓖麻的画面结合在了一起,展现出一蓖麻丰收,我为国家献蓖麻的丰收场景。   这三幅画,她起初寄给了《新华画报》的编辑,编辑很快给出意见,说是不适合在《新华画报》发表,不过帮她转寄给《燕市晚报》了,燕市晚报有周末彩色版,会刊登摄影和画作。   转寄出去几天了,不过还没有回复。她想好了,要是被《燕市晚报》退稿,她就寄到《妇女儿童报》《劳动报》等杂志去。   秦老太再一次来到了信托商店。   她探头探脑,皱纹纵横的脸上充满了生活的愁苦,再也伸不直的后背代表着生活的重担,而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人瞧着就觉心酸。   这是以往每次,白秀琴看见这位老人,都会心软的原因,但此时,这种情绪全都没有了,只有冷漠。   白秀琴被经理狠狠批了一顿,责令公开作检讨,检讨大字报上提及的,她的工作态度还有思想观的问题。   白秀琴满腹冤枉,工作态度自己是满意的,从来不会像是某些服务员那样,斥骂乃至于殴打客人,对于那些家庭困难的顾客,她都报以十二分的同情,甚至于接济……   但没办法,她的这些辩解,经理根本不愿意听,她只能硬着头皮在所有同事面前做检讨。做完检讨之后,她想大哭一场,却还得忍住眼泪,服务顾客。经理在监督她,她得挂着笑容,柔声细语地对待顾客,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这样过了两三天,经理才终于不盯着她了,白秀琴稍稍放松。   秦老太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这段时间里,一空闲了,白秀琴就会回想。她当然猜出了贴大字报的是谁,但是,他们是怎么精准知道自己的姓氏还有工作单位的呢?傻子都能猜得出来。   自己为了秦老太,干出了半夜贴大字报的事儿,这位大娘却转手就把自己给卖了,白秀琴觉得自己真是不值,愚蠢极了,觉得自己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白同志,我对不起你,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对你!都怪我没本事,他们吓唬要揍我,要把我们老两口撵出去,我没办法,只能说了你的情况。白同志,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良心,我给你跪下了!”   秦老太老泪纵横,说跪就跪。   白秀琴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想要把人搀扶起来。   秦老太却十分倔强,不肯起来“白同志,我心里头难受啊,你都是为了我啊,我却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不是人,活着就是拖累,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这悲苦一生的老大娘,白秀琴本来武装起来的,冷漠的心又软了。   是啊,这么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能有什么错呢?她是被威胁的,没有办法了。   她叹口气,再次搀扶着秦老太,说:“不怪你。”   这次秦老太起来了,粗糙的,红紫色肿胀的大手握住白秀琴的手,又凉又硬,“你不怪我,我就是这会儿嘎嘣死了,也能瞑目了!”   白秀琴回握住劳动人民的手,说:“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寿的。”她又关心起了秦老太这两天的情况,“他们都怎么迫害的你?”   这下秦老太不敢再瞎胡说了,怕这姑娘又想着法的给她报仇,连忙说:“他们没有迫害我……其实,院里那些人,都还不错的。”   白秀琴可不相信她的话,从他们的打击报复的手段来看,就都不是善茬,把自己都整个够呛,还能放过秦老太夫妻俩?   “您别怕,邪不压正,如今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任何妄图爬到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都应该得到惩罚!”   秦老太被她那坚定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说:“白同志,我没骗你,是真的,他们没欺负我,就是这两天家里又断顿了,才出了这事儿,我更借不着粮食了。”   秦老太是想了又想,才下定决心来找白秀琴的,她实在舍不得这个“长期饭票”,就想过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没说两句,就让白秀琴原谅了自己,既然如此,那必须得趴在她身上继续摘果子。   果然,白秀琴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想了想,从里面抽出来一毛钱,递过去。   秦老太扫了一眼那一毛钱,嫌少,以前她最少给两毛,她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快,露出感动又愧疚的表情,把钱推过去,“我不能收,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收你的钱和粮票了,我犯了大错,对不起你,不配吃粮食,白同志啊,你能原谅我,我就满足了,要是再收你的钱,我还叫人嘛!”   白秀琴心中的那点芥蒂彻底消失,她重新把那卷钱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个五毛的票子来,再次塞给秦老太,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就是要吃得好,过得好,长命百岁,才能气死那些没良心的邻居们!”   几次推拉,被逼无奈的秦老太只好想将钱收下来,跟以往一样,夸奖和感谢的话车轱辘一般反复地说,白秀琴并没有觉得烦,这就是旧社会里被迫害、被压迫的妇女,能指望他们口舌能有多伶俐,言辞能有多丰富?只不过是一片真心罢了。   秦老太走了,白秀琴几天来,压抑、愤怒又烦恼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觉得,自己承受的这些都是值得的,只是因为能力不足,没有达成效果罢了,她还要继续努力!   中午吃饭时间,她找同事帮她替会班,再一次来了小街街道。   这次,她只奔着上次那名干事而去。 [56]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名干事正在吃自带的午饭,瞧见她来了,只好将饭盒盖盖上,将原本在接……   那名干事正在吃自带的午饭,瞧见她来了,只好将饭盒盖盖上,将原本在接待室里睡觉的同事撵走出,将白秀琴带了进来。   白秀琴打扰别人吃饭、休息,心里头有些内疚,但是想到自己上次来时,这名干事不作为,只是把自己敷衍走了的态度,内疚便烟消云散了,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干事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她上次就不肯喝水,这次索性就不给倒了,问:“白同志,您这次过来是?”   白秀琴:“还是秦老太的事儿。我希望街道革委会能出面,管一管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居民们,他们太过分了!”   白秀琴是把大字报上的内容用严厉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又加上了从秦老太那里听来的,关于被邻居们欺负的事例加以佐证。   干事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之后才说:“白秀琴同志,你可以对你举报的内容负责吗?”   “当然”,白秀琴脱口而出之后,怔愣了一下。干事严肃下来的面容还有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心里头打了个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鲁莽了。   她现在的行为,叫作实名举报,小街街道革委会肯定会公对公地知会信托商店的。她刚惹了事儿,要是再被经理知道跑来举报人,可就不是公开做检讨那么简单了。   “我不是举报,我就是反映点问题,希望能得到街道的重视还有帮助。”白秀琴连忙软了语气说。   “我猜,你一定没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调查,听的是秦老太的一面之词,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干事瞧着这个自诩正义的女同志,为了避免她三番五次过来,决定还是把话说得透彻一些。   “白同志,我问你,如果你的邻居为了抽烟、喝酒、吃肉,不惜将手里的钱和粮票都花光,为此,不惜挨饿,长期以往,你还愿意借钱、借粮给他们吗?”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白秀琴根本就没有考虑借不借的问题。   干事见白秀琴根本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说得更明白些,说:“秦家那位老大爷就是这样的人,秦老太赚的钱全都花在他的身上,为了维持他奢侈的生活,才经常断顿的。那些邻居们不愿意再借钱、粮食给他们。也是希望秦老太能自强起来,不要惯着秦老头。”   白秀琴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秦大爷不是那样的人!”她亲眼所见,秦老头身体不舒服,一直呻吟着,一点都不像是个抽烟喝酒,贪图享受的人!而且,多离谱啊,她说的是秦老太为了供应秦老头奢侈生活,宁愿自己饿肚子,即便是旧社会也没有这样的人吧,开玩笑逗闷子,也得靠谱点吧!   她觉得这位干事就是再胡说!   干事也挺无奈的,这姑娘还真是轴啊,她也没反驳,说:“我还是那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就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走访,看看街坊邻居们怎么说。”   下班后的白秀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甜水井胡同。   从街道回来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她明白,那位干事,没有必要骗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就是,是因为秦老太夫妻两个有问题,才导致邻里对他们冷漠以待的。但她所说的,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那种人,除非脑子被别人控制了!   她在这附近徘徊,引起了好多人注意,这么一会儿,好几位大婶大娘问她是不是来这边找人的,找谁,还想主动给她带路。   这边的居民们,跟燕市其他地方的居民也没什么不同,热情、外向,大大咧咧,爱帮助人,实在不像秦老太描述中,那么冷漠的人。   但产生了怀疑,她就越要求证,到底要了解出个孰是孰非来。   胡同上空阵阵炊烟缭绕,时不时传来饭菜的香味,白秀琴肚子里头一阵响,不由得咽口唾沫。   前方,一个高挑、漂亮,上身穿藏蓝色毛呢外套,里面穿杏黄色毛衣,下身毛呢裤子,脚踩黑色坡跟皮鞋,一看就是干部的姑娘骑着一辆崭新的26自行车往这边过来,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位好看的女同志友好地朝着她笑了笑,莫名地,她就对这姑娘产生了好感,喊了一声:“同志。”   漂亮姑娘停下来,问:“您叫我?”   白秀琴点点头,说:“请问你住在这条胡同里?”   漂亮姑娘点点头。   白秀琴:“那我能不能找你了解点情况?”   漂亮姑娘疑惑着,但还是回答:“你请说。”   白秀琴:“你知不知道三号院的前院里住着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我想问问他们家的情况。”   漂亮姑娘正是颜春光,她稍稍打量了这姑娘一番,瞬间想到了她是谁。   稍作思考后,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蹬上自行车进了三号院。   白秀琴张大嘴巴,她居然是三号院的!   那院子里的人贴了自己的大字报,她对那些人自然是恨的,但也是忌惮的,正想着要不要先走,等明儿再来,就瞧见那漂亮姑娘又从院子里头出来,朝着她招手。   白秀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颜春光朝着她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秦老太家的窗根底下,示意她往里头看。   秦家的玻璃不大干净,但因着屋子小,这会儿光线又足,倒是能把屋里头看个清清楚楚。   屋里头,床上,秦老头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一小壶酒,一碗猪头肉,一碟炒鸡蛋,这位他上次见时,一直躺着蒙脸呻吟的大爷,此时红光满面,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得满嘴是油。   而她那位总是满脸愁苦相的秦老太则一脸笑容地坐在旁边,捧着一只黑乎乎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啃着,见秦老头的酒盅空了,就伸手给倒酒,那脸上的笑容,居然一脸慈爱,桌上那两盘菜,她明明一口没动,但比吃了还满足。   白秀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颜春光拉了她一把,她才从不可思议中醒过神来,目光呆呆的。   “她是被迫的吧?被她的丈夫压迫了!”白秀琴问。   颜春光摇摇头,说:“她自愿的,从他们搬过来,两人就这样。”   “有人说,秦老太宁愿家里断顿,也要去给秦老头买酒,买肉,是吗?”白秀琴又问。   颜春光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傻吗?脑子坏了吗?”白秀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怎么也理解不了秦老太是怎么想的。   颜春光都认识秦老太十来年了,都没搞懂她的思维,只能理解为,已经被封建糟粕彻底把脑子烧坏了。   瞧着这姑娘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的样子,颜春光忽然对她产生了同情心。   “要不去我家里坐坐?我家住后罩院。”   白秀琴咬着嘴唇,内心挣扎一会儿,还是跟着颜春光进来了。   正在做饭的蔡小花正笑着准备跟颜春光打招呼,忽然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白秀琴,脸子一下子就垮下来,故意问:“春光啊,这是谁啊?”   颜春光就转头,看向白秀琴。   白秀琴想起自己之前还朝着人甩过白眼,脸色有些发红,但想到这人曾经贴过自己的大字报,便抬起头来,朝着蔡小花点了点头。   颜春光回答说:“在门口碰见的一位朋友。”   蔡小花虽然疑惑这个白秀琴又来做什么,但瞧着她不是过来寻仇的样子,就没再继续追问。   颜春光领着白秀琴继续往前走,白秀琴开口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服务员。”   颜春光回答:“我叫颜春光,在国棉一厂工作。”   孟淑梅正在棚子里做饭,一转头瞧见了白秀琴,下意识就觉得这姑娘是来寻仇的,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颜春光介绍说:“这是我妈。”又给她妈做介绍:“这位是信托商店的白秀琴,我刚在门口碰见的,就把她带回来了。”   白秀琴知道这位应该也是写她大字报的一员,不过已经来到人家里了,自然还是客气点为好,她笑了笑,说了声:“阿姨好。”   孟淑梅:“你好。瞧着你也是个聪明、讲道理的姑娘,怎么就干出了写大字报的糊涂事儿呢?进屋去,饿了吧,等会就在这儿吃饭!”   白秀琴先是被孟淑梅说得险些要恼,又被后面这自来熟的语气弄得那些恼怒愣是给憋了回去,不上不下的,像是在胸腔里卡了一口痰似的,憋得慌,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颜春光拉了下她的胳膊,“上我屋去吧。”   白秀琴机械地跟着颜春光进了她的房间,被安排着,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垫了厚厚的屁股垫,十分柔软舒服。   白秀琴四下里瞧着,得出结论,这是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家庭,这位姑娘在家里头十分受宠。   颜春光给她倒了杯水,先开口说:“这个院子里的住户,这条胡同的住户,乃至于周围两条胡同的街坊,不说百分百,八成以上都借给过秦家粮食或者钱。但是,救急不救穷,等到大家伙明白了,那些用以维持生活的粮食,都被秦老太拿去打酒换烟或者换成下酒菜的时候,就没人再借了。大家都是受过穷的老百姓,不愿意用自己辛苦赚来的粮食去喂养一个不事生产、好逸恶劳,只知道吃喝的人,你理解吗?”   白秀琴没有说话,捧着水杯却不喝,微微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老头身体很好,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却在家里闲着,什么活都不干,秦老太整天在外面赚钱养家,还把所有的家务活都包揽了,不夸张地说,秦老头的脚都是他给洗……这些年来,不管是邻居也好,街道干部也好,都没少给这夫妻两个做工作,可秦老太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就愿意哄着供着,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还能怎么着?邻居们也不是孤立他们,而是实在看不惯,更加不理解。”   颜春光瞧着白秀琴,“在这种前提之下,你还要责怪大家冷血无情,没有无产阶级情谊吗?”   颜春光也没有咄咄逼人,却令白秀琴说不出话来。   此时,颜国柱回来了,饭也做好了,颜春光就给白秀琴做了介绍,而后招呼她上桌吃饭。   颜国柱很和气,让她跟在自己家一样。   白秀琴本应该抬腿就走的,在吃饭时间,跑来别人家做客,本就是失礼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走,而是坐在了餐桌前。   颜家今天晚上吃的拌烂儿,榆钱裹上白面上锅蒸,蒸出来后,倒上点酱油、醋、蒜汁、香油调成的料水,好吃得很。   这个季节城里的榆钱都已经老了,长虫子没法吃了,这些榆钱是蔡小花娘家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大队背阴山上的,比阳面的榆树晚了几天。   孟淑梅给白秀琴盛了一大碗,自顾自给放上些小料,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要是不习惯,家里还有馒头,你先尝尝。”   又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夹了些荞麦凉粉,还有芥末白菜放进白秀琴碗里,“你自个儿夹。”   这样热情,这样讲究,说这样的人冷漠?   白秀琴连连道谢,禁不住空落落,直打鸣的肚子,尝了一口。她最近没什么食欲,中午只吃了几口就没不下去了。   拌烂儿滑溜溜的,榆钱清香的甜味混合在面里,筋道,好吃,再配上料水,她吃得停不下来。   白秀琴饭量不大,那么大的一份,出于礼貌,她都吃完了,撑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好奇于颜家人的饭量都很大,瞧着文文静静的颜春光,吃了一份半的量,肚子还是平平的,也不知道那些饭吃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白秀琴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家人。孟淑梅给她的感觉,很看着她长大的邻家阿姨,有时候家里头父母不在,就去她家里头吃饭,颜国柱不爱说话,但十分友善,也不是冷漠冷情的人。   吃完了饭,颜春光洗了水果端上来,招待白秀琴吃。   白秀琴拿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手里,而后又放回到桌上。   孟淑梅坐到她旁边,拿个小刀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颜春光已经将刚刚带着白秀琴见了秦老太夫妻两个真面目的事情告诉了白秀琴,瞧着她好似很受冲击的样子,孟淑梅还挺同情她的。   “那个秦老头,解放之前是资本家的大少爷,后来不学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把家业败光了,解放后,给定了好成分。秦老太是他家里的丫头,一直不离不弃,供养着秦老头。这些,都是从他们家原来的邻居那边传出来的,但我分析着,八九不离十,你也瞧见秦老头的样子了,只有资本家的狗崽子才会那样擎吃擎喝,还要吃好的,劳动人民不是那样的。我跟你说的,是咱能根据经验,判断出真假的事儿,还有些挺邪乎的传言,说是两人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为了让秦老头吃好点,把那两个孩子给饿死了。这个我不能肯定说就是真的,但瞧着秦老太把秦老头当成天王老子惯着,还有秦老头那自私自利的劲儿,是两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白秀琴的脸显而易见地白了,上牙在下嘴唇上,咬出了牙印。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父母!”白秀琴整个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孟淑梅叹口气,语重心长,“丫头啊,你是生在好时候了,瞧你这样子,就知道家里人对你极好。旧社会,卖儿卖女的,逃荒路上把孩子当累赘扔了的,还有……”   孟淑梅瞧着白秀琴的惨样,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了句:“旧社会把人都变成鬼了。他们两个,属于新社会都改造不好的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要我说,好心得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你给他们救命的钱,都变成了秦老头的烟、酒、下酒菜。有了你的接济,他们还会每个月闹饥荒的,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往后啊,她就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虱子,接长不短就得找你去要钱。搁我,我也得找你,好不容易碰着个好骗,手又松的,不要白不要!”   孟淑梅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也不知道白秀琴心里头在进行着怎么样的碰撞,终于,她微微梗着的脖子软了下去,将孟淑梅递给她的那块苹果一整个放进嘴巴里,“咔嚓”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嚼着。   等白秀琴把苹果嚼干净了,好似也想通了,她站起来,朝着孟淑梅鞠一躬:   “之前我在对面墙上贴了大字报,是我的不对,我向你们道歉!”   孟淑梅受了,说:“就冲你能跟我道歉,就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姑娘。行,这事儿咱就算是扯平了,恩怨了了,以后常来常往。”   白秀琴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在影壁处站住了,往秦老太家方向看了好久。   颜春光送她出来,催促了一声:“走吧。”她看出白秀琴在考虑要不要冲进去大骂秦老太一顿,但骂一顿又如何,跟那样的人,吵赢了又如何?没有意义。   白秀琴这才走了。   出了胡同口,上了大路,白秀琴说了声:“就送到这里吧。”   颜春光便停了脚步,笑着说:“那就再见,以后有机会来家里玩。”   白秀琴:“你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来信托商店找我。”   说着,朝着颜春光挥挥手,转身走了。   颜春光也转身回家。   院子里,孟淑梅正在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说着白秀琴的事儿。   “……我寻思着,咱去贴了她的大字报,一报还一报,恩怨就算是了了,那姑娘倔是倔了点,也是被那两个老的给骗了,指不定说了咱多少坏话。我就留着在家里头吃了顿饭,怎么也比多个仇人强吧……”   几人对她的做法,纷纷表示赞同,说她做得对。尤其是蔡小花,她仗着其他人的势,一块去给白秀琴贴了大字报,但心里头一直都是忐忑的。背后说说别人的坏话行,但惹官面上的人,她还是有些害怕。   这会儿好了,恩怨解了,她也就放心了。   再说秦老太这边,早晨起来就左眼皮直跳,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她恍惚听见了白秀琴的声音,心下一咯噔,又觉不可能,连忙穿鞋下地,披衣服出门,往胡同口张望,只看见了往回走的颜春光。   在这个大院里,年轻一辈的孩子里头,也就她最有礼貌,虽然跟其他的孩子一样,也不会喊她一声“秦奶奶”,但只要跟她说话,她也会好声好气的。   “春光啊,我刚听见你和谁说话了?”   颜春光:“是吗?”   颜春光这么一反问,秦老太下意识就觉得这是否定,略略安下心来,但眼皮这一跳,她就又开始怀疑,白秀琴是不是真的来过。   心想着,等抽个空,得去信托商店探探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闲着,先拿着街道的批条去买白薯,本来打算买个10来斤的,可只给了她五斤,说是春天了,储存的红薯卖得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白薯也买不到了,她这个摊子也支撑不了几天了。到天热能卖冰棍,还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她得干杂活补贴家用。   有小孩挎着小篮子来家里卖煤核儿换糖吃。煤核儿就是乏煤,是炉火烧不透的块煤。是从澡堂子、饭店烧剩下的煤堆里拣出来的,能自家烧,也能卖给收购站,早点铺子也能用,火力虽小但足够用,火力均匀。   秦老太用这种煤核儿来烤白薯,既不会让白薯沾上煤烟子味,还便宜。这么一篮子底儿的煤核儿,一颗水果糖就够了。   收了这一篮子,秦老太跟那孩子说:“跟你那些小伙伴都说一声,我这儿不要煤核儿了,入冬了再说。”   那孩子忙不迭把水果糖塞进嘴巴里,一听这话还挺失望的,扭身跑了。   秦老太从地上捡起糖纸来,放在自己嘴边舔舔,咂摸着滋味。   孟淑梅明显感觉到自家男人的情绪不大对劲儿,从下班一回到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想高兴却又苦恼的劲儿。   孟淑梅一直等着他自己说呢,可等到快吃完了饭,颜国柱还是这副样子,一句话都没说。   孟淑梅饭也吃不下去了,像是嗓子里头卡了口痰,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啥话就说呗,家里就我跟闺女,还有啥可藏着掖着的?”   颜春光也瞧向她爸。   颜国柱同志虽然不大爱说话,可也不是闷葫芦的性格,他的反常太过于明显,不光孟淑梅看出来了,她也看得真真的。   颜国柱叹口气,瞅着自己吃了半天还剩下的半碗饭,放下筷子,说:“厂里把‘五一劳动者’的奖励给我了。”   孟淑梅一拍巴掌,“老天有眼,终于让你得着了!”她顿了顿,才又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颜国柱看了眼闺女,说:“厂领导都知道唐铮跟咱家的关系了,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唐铮的。”   自从上次他跟着去参加了会议后,没过几天,全厂上下都知道了他和唐铮的关系,然后,他就成了香饽饽,厂领导拍着肩膀,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见面只是点个头的同事,过来找他聊天、递烟,还有请他下馆子的,就连厂里的年轻人,也主动帮着打水、打饭,还有想拜他当师傅的。   一时间,成了雕漆厂的红人。   他就是怕这种情况出现,给唐铮拖后腿,才一直瞒着的,谁想到,去开了一次会,这事儿就暴露了。   文广山副厂长半开玩笑地责怪:“老哥,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事儿,你都没跟兄弟说一声,有唐铮当女婿,老哥你以后在雕漆厂能横着走了。”   颜国柱不想横着走,就想安安稳稳把工作做好。这份荣誉来得突然,他当然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忐忑。   颜春光:“爸,您别这么想,您到雕漆厂二十来年了,一直兢兢业业,片刀的失误率一直都是最低的,这个奖,您实至名归!”   孟淑梅:“我觉得也是,小铮就是镇场子的,有他在,这会儿终于公平公正,没把你该得的奖给了别人!”   孟淑梅总觉得,按照颜国柱的水平、资格,早就该是六级工了,可考级早就考过了,上面却一直都说名额有限,拖着没给批。颜国柱这人,不擅长巴结领导,更别说送礼走后门了,就想安安心心地工作,所以孟淑梅也没干涉过,但打从心底里,是替他不平的。   再说了,唐铮的职位在那里,跟自家的关系摆在那里,要说一点光都不借,那不可能。   他们看重的唐铮,是一个外在和内在的整体。既包含他的内在品质,也包括他的外形,还包括他的身份、地位。这会儿再觉沾了唐铮的光,就未免太矫情了。   “我妈说得对。”颜春光说道。   听妻子和女儿都这样想,颜国柱心中的负担一卸,笑容就挂在脸上。   “我肯定不给小铮拖后腿。这次的荣誉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了我,我就好好接着,以后好好工作,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份荣誉!要是有人想通过我找小铮办事儿,对不起,不能够!”   他可不会被厂里人的友好还有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头脑,他分得清主次、对错!   孟淑梅朝着自家丈夫比大拇指,说:“回头等小铮回来,也得跟他说一声,对雕漆厂,原来咋样,现在还咋样,不能徇私。”   周六下班,颜春光先去了街道办。马上就是五一劳动节了,辛历风主任却没来找她商量关于劳动节的宣传活动,她就主动来了。   快要下班了,过来街道办事的人没有以往那么多。几位干事和办事员难得清闲,正围在一块聊天。瞧见了颜春光,都挺高兴的,纷纷跟他打招呼。   “春光,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一听说你的画登上《新华画报》了,咱们大家都替你高兴,太了不起了!改天也帮我画一幅呗,我贴我们家墙上,就当照片用了!”   “你这主意好,也给我画一幅呗!”   ……   几人把颜春光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辛历风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呵呵地,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说:“行了,你们别围着她了。都几点了,不下班了?”   一听说下班点大了,大家呼啦啦全回去收拾东西,跟颜春光告辞,“明儿你过来,咱们接着聊。”   办公室里,辛历风给颜春光倒了杯水。   颜春光瞧着辛主任满面红光,眼睛发亮,不由得笑了起来,“主任最近有好事发生?”   辛历风嘴角轻翘,“跟你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确实有好事,我被调去东城区担任副区长。”   “呀,恭喜辛主任!”辛历风为人公正,做事认真、负责,担任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这么多年来,成绩斐然,前一阵子,东城区区长调去了市里,副区长升了正职,空出了一个副区长的职位。   其中自然有竞争,也有要走的门路,反正最终结果就是辛主任当了副区长。   这样的人能升官,颜春光是真心高兴。   辛历风嘴角越翘越高,说:“正好,你今天过来了,要是下周六过来,我已经去区上报到了。”   颜春光算了算时间,也就明白辛主任为什么没找自己了。   “您哪天正式上任?”   “我还没跟其他人说要走的事儿,下周新的街道主任过来,我跟他交接一番,下周四就正式去上任了。”辛主任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轻轻吹凉,跷着二郎腿,显得十分惬意。   颜春光还是头一次见到辛主任如此自在随性的样子,此时的她,不像是堂堂街道革委会主任,就像是个家里头的长辈。   显然,对于这次的升值,辛历风十分得意。   “这位新上任的街道主任是原来和平街道的副主任,是位男同志,我以前跟他接触过,五一劳动节的宣传活动,我就不管了,让他上任之后,再做决定,省得还得来个二来来,白白瞎折腾。”   辛历风没说什么,但短短几句话,就把即将到任那位主任的性格说个一清二楚。   “那我以后……”颜春光也没把话说全,就盯着辛主任,用目光询问她。   辛主任将二郎腿放下来,调整了下坐姿,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说这个事儿。你如今已经是国棉一厂的宣传干事,又给《新华画报》供稿,能抽出业余时间来街道帮忙,纯粹是你发扬个人无私奉献的精神,这一点非常好,但是,随着你的工作越来越忙,以后还要考虑谈对象、结婚的问题,私人时间越来越少,这边的事情肯定是兼顾不了了。”   辛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来,接着说:“再说了,以我对新来这位主任的了解,他未必愿意用我用过的人。所以,你也就不用干那受累不讨好的事了。不过,以后,我要是遇上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可不许推脱。”   说完,辛主任十分不符合年龄还有身份地朝着颜春光眨眨眼睛。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答应一声:“好!”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这把火就烧到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   街道干部开始挨家挨户地宣传、检查,说是居民家庭不允许养殖家禽家畜。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养殖家畜的没有,不具备条件,养殖其他家禽的没有,但养鸡的倒是有好几户。街道对这几家进行了登记,限期三天,把这些鸡都处理喽。   孟淑梅抱着胳膊生气,把这位新来的街道革委会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他就是为了立威,为了显摆他当了这个主任,就先拿他们这些养鸡户开刀了。   有些人家,确实挺过分的,养了公鸡,早晨打鸣扰民,有些人家,弄得到处都是鸡屎,散发臭味,招苍蝇,这样的人家,确实应该禁止养鸡,但也不能一刀切啊。他们家养鸡,是因为家里头有地方,养的又是母鸡,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天天给鸡窝搞卫生,鸡窝干净、卫生,没有异味,这招谁惹谁了? [57]福生奶奶大战周主任:孟淑梅是真舍不得家里那两只母鸡,熬过了最不爱下蛋的冬天,到了爱下蛋……   孟淑梅是真舍不得家里那两只母鸡,熬过了最不爱下蛋的冬天,到了爱下蛋的春天,这会儿让把鸡处理了,那不就是明着从她手里头抢鸡蛋吗?   三天期限到了,新上任的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亲自带队过来检查,却见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后罩院的大门紧闭,上面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周志海立时就皱起了眉头,质问跟着一起过来的街道办干事贾洪青,“我不是通知今天过来检查吗?怎么家里没留人?”   贾洪青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头咒骂两句,但表面却是恭恭敬敬的,回答说:“颜家一家三口都有工作,估摸着实在是没请下假来吧?”   谁料,周志海却说:“颜国柱和颜春光,一个在雕漆厂工作,一个在国棉一厂工作,都是国营大厂,不能请假倒是心有可原,孟淑梅在街道办服装厂工作,离得又近,就抽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吗?我看,这就是逃避组织上的检查!”   贾洪青在心里头撇嘴,同时又心里头一惊。这老家伙什么时候把颜家的情况搞得这么清楚的?   “主任您没上任几天,却把街道下属居民家里的情况搞得一清二楚,佩服佩服!”   以前的辛主任不爱拍马屁那一套,属于实干派的,不爱搞表面功夫,但新来的这位截然相反。贾洪青正在努力学习,短短几天,突飞猛进,从一开始的说不出口,到现在可以见缝插针地、不动声色地戴高帽,迅速成为周主任手下第一爱将。   小小的小街街道革委会,目前是两股势力在角力,一方是新来的一把手周主任,仗着名正言顺,一来就要全方位掌握街道革委会的权力。一方是原本的副主任刘一山,他是被辛历风提拔起来的,这些年,一直唯她马首是瞻,听说辛历风被提拔,很是高兴了一阵儿,以为自己能被转正,可谁知道,上面没有采纳辛历风的推荐,而是空降了一名主任,这让刘一山如何能够服气?作为坐地虎,他不想让空降的主任太好过。   贾洪青在仔细考虑后,站到了周主任那边,但听着周主任对于颜春光家的事情了如指掌,便知道,还有同事私下里头站到了他这边。   心里头不由得感叹,辛主任在时,街道革委会没有派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齐心协力把工作干好,有时候会有些小摩擦,但绝对没有大矛盾,新主任一来,街道革委会就成了一盘散沙,人人都有了小心思。   他开始琢磨,到底是谁,私下里头投靠了周主任。   蔡小花从家里头出来,十分殷勤要将二人请到家里来,“主任,贾干事,来家里头坐会儿,抽根烟,喝点水。孟大姐早上就吩咐我了,说是服装厂那边有点事儿,她必须得去,您要是来了,麻烦您稍微等会。”   周主任瞧着蔡小花这弯腰、讨好的样子,十分满意,摆摆手,表示自己就不进屋里去了,说道:“这是燕市革委会定的政策,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在家里头养鸡,一是影响市容市貌,二是影响环境卫生,三是影响邻里关系。你们作为邻居,要是屡教不改,就应该来街道革委会检举、揭发,这不光是为了维护国家政策,也是为了维护个人利益,就是要坚决打击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   周主任在这小院里,说得慷慨激动,一手掐腰,一手比画着,手指头里夹着蔡小花刚刚敬上的烟。   王玉芝和黄秀丽一个隔着东屋的窗户瞧,一个隔着西屋的窗户瞧,几乎同时,两人一边嘴角下撇,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来。   屁大个官儿,跑这里来耍威风了,以前的辛主任,可从来不跟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讲这些官面上的大道理。都说街道办是给老百姓服务的,瞧他这样,可不像是能为老百姓服务的人。   这会儿,孟淑梅匆匆忙忙从院门口跑进来,老远就抹着额头,气喘吁吁,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周主任,服装厂那边实在是离不开我,我紧赶慢赶帮着把布料裁剪出来,赶紧往回家赶,还是晚了一步,让您久等了。”   蔡小花面色一松,她在周主任这样的大人物面前,站也站不直,结结巴巴想说点讨好的话,却又怕说错了反而起反作用,正如坐针毡呢。   孟淑梅这态度,令周主任刚刚等待的不满消散了,矜持地对着孟淑梅点点头,就随着她来到了后院。   孟淑梅没多做客套,就把周主任领去了原本养着母鸡的夹道,“街道上的政策,我们虽然不舍得,但肯定是积极响应的。”   周主任探头往里头看了看,原本拦在两头,防止鸡到处跑的木栅栏已经不见了,又不放心地走到了夹道的尽头,这边一拐弯就是厕所的后墙,整个通道细细窄窄的一条,一览无余。   周主任这才返回来,满意地点头,说:“不错,孟淑梅同志,要是小街街道的居民们都像你这么觉悟高,街道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孟家是他检验成果的第一家。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跟之前的主任辛历风走得近,所以就先拿这家开刀,没想到这么配合,倒是让他十分意外。   孟淑梅客气了几句,就将周主任送走后,嘴里嘟囔着:“有本事你就天天来检查。”赶紧开了西屋的门,将关在框子里的两只母鸡重新送到夹道里,又把鸡窝、鸡食盆子各归各位,最后再把木栅栏装上,在地上撒了把小米。安抚着两只因为换了居住环境而十分不安的母鸡,说:“没事,没事,只要你们好好下蛋,我肯定不杀了你们吃肉。”   这会儿,不远处传来了争吵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出来争吵的是什么,但想也能猜到,肯定是7号院的福生奶奶。   老太太孤身一个,带着10岁的孙子,家里头养了三只母鸡,那是真当成了银行,冬天里头,三只鸡是养在屋里头的,就指着这三只鸡下蛋换钱,供着小孙子念书呢,周主任让她把鸡弄走,那就是要了她的命!   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福生奶奶是又穷又横,又不要命,周主任惹到她,算是惹到大麻烦了。那天街道革委会的人一走,她就放出话来,谁想要她的鸡命,就从他们祖孙两个的尸体上踏过去。   所以啊,孟淑梅一点都不担心自家的鸡,只不过不愿意当出头鸟,平白惹了街道主任罢了。小街街道,只要有一户人家还养鸡,他这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锁上后罩院的门,经过蔡小花家里,提醒她去7号院看热闹,便返回了服装厂。她爱看热闹归爱看热闹,但这回的热闹不能看,她作为周主任政策的积极响应者,容易被作筏子,所以,坚决不能出现在现场。   晚上,从蔡小花嘴里得知了福生奶奶大战周主任的战况。   跟她预料得差不多。福生奶奶先是哭诉自家孤儿寡母生活不易,说明这三只母鸡对自家有多么重要,见周主任不为所动,就开始怒骂周主任闹幺蛾子,该管的不管,竟闹些狗屁倒灶的小事儿,把周主任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威胁着要把街道对于福生奶奶的福利、照顾全取消喽,这下可碰触到了福生奶奶的底线,她掐着腰,叫喊着,我不活了,国家干部逼死人了,冤枉啊之类的话,顶着脑袋就朝着一边的墙冲过去,那架势,那力气,一丁点都不像是在作假,幸好邻居们把她给拦住了。   福生奶奶没事儿,周主任却出事了,被吓得高血压犯了,捂着脑袋险些晕倒,被贾洪青送到邻居家,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周主任上任之后的一次立威,就这样狼狈告终,而颜家的两只母鸡也保住了。正是爱下蛋的季节,颜家一天最少能保证一个鸡蛋,有时候还能收获两个。   许久没有消息的高家英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本来还算丰腴的身材,变得消瘦,人变得又黑又干巴,脸上长过冻疮的痕迹犹在,四月中旬了,还穿着冬天的棉袄,双臂环着自己,显得畏畏缩缩。这要是在大街上遇见她,颜春光可能都不敢相认。   她回来那天,天都已经黑了,俏没声地进了院子。   高家,只有马彩云在。高达明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周得有四五天晚上是住在印刷厂宿舍里的,高家燕去找小姐妹去了。   马彩云没开灯,斜靠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力气,不想动,却也睡不着。   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心里头就很烦,不想搭理,但外面那人一直敲,一直敲,她没好气地吼着:“谁呀,自己进来。”   有人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叫了一声“妈。”   马彩云猛然从床上跳下来,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她迟疑问出来,“英子?”   “妈,是我。”一个哽咽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   马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你还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东北了。”   “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离家出走了!”高家英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在黑暗的环境中,母女两个相拥痛哭。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最先发现了马彩云的变化。   这段时间,她像个活死人一样,什么都懒得干,饭也不好好吃,集体活动也不参加了,大家一度担心她想不开,会自杀。而今天,她像是活过来了,身上有了精神气,在棚子里头做早饭,热情地跟出来倒马桶的蔡小花打招呼。   蔡小花干干地笑着,心里头却是悚然,厕所不去了,将马桶重新放回屋里头,就跑去了后院。   孟淑梅也刚起来,脸还没洗,蔡小花一脸惊悚闯进来,说:“孟大姐,我觉着马彩云不对劲儿,那样子……像是回光返照,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寻死了!”   太反常了,蔡小花这会儿寻思她刚刚的笑容,就好似在跟她告别似的,越想越害怕。   孟淑梅也被吓了一跳,马彩云这段时间那待死不活的样子,她着实看不惯,但也不代表着她能看着对方去死。   她也不洗脸了,赶紧往高家走,蔡小花连忙在后面跟上。   马彩云正一边哼歌,一边往锅里头下面条,锅里面放了白菜心,还准备打荷包蛋。   这样子,确实太反常了!   孟淑梅赶紧加快脚步,喊了声:“彩云啊。”   马彩云立马回过头来,“孟大姐,早上好呀,吃了没?”   声音都高了八度,活力满满的,好似刚打了鸡血一般。   孟淑梅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笑着问:“今儿早上咋吃得这么好?”   马彩云脸上的笑容更盛,说:“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我们家英子回来了,这不是给她补补嘛。”   这会儿,高家英也扭捏着从屋里走出来,喊了一声:“孟姨,蔡婶儿。”   孟淑梅瞧见高家英的样子,大吃一惊,知道这姑娘这段时间没少受罪,但为着马彩云担忧的心也算是放下来了。   “英子你可是回来了,这段时间,你爸你妈还有燕子可没少为你操心,你这一回来,你妈也回魂了,以后啊,就把之前那些不好的,全部忘了,好好生活是最要紧的。”   高家英狠狠点头,说:“孟姨,我记住了。”   蔡小花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回来就好。”   马彩云叹口气,说:“是啊,回来就好。”   高家英被派出所抓起来,马彩云是又丢人,又气恼,又失望,不想再搭理这个大丫头了,等到高家英搜刮了家里头的钱,偷摸跑去了东北,她绝望了,搞不懂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后来,高家英待在东北一直不回来,她发狠地想,就在那里受苦吧,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   前段时间,大儿子高家刚忽然来信,说高家英再一次不告而别,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信里头也没说是回燕市了,还是去了哪里。   她就开始在家里等,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高家英回来,她就觉得,应该是出事了。一个大姑娘孤身一人上路,又这么老远,平安到东北已经是万幸了,又一个人回来……   她胡思乱想了好几天,设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她内心煎熬,却又无人可倾诉。高达明那个老家伙,她算是看透了,就是个没有一点责任心的王八蛋,不配当丈夫,不配当儿子,小女儿也不能说,她还小,跟她说了,除了让她害怕之外,啥用处都没有。她也十分清楚,这段时间,有多对不起这个小女儿,放任她承担了家庭的重担,还要照顾她,照顾她爸。   她自然也不能跟邻居们说,邻居们能保守秘密的少,万一再传出去高家英在回来路上出了事儿,以后在甜水井胡同,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只祈求着,高家英能平安回来,那么,以前的种种,她都可以原谅,继续好好对待这个女儿。   大概是她的祈祷起效了,高家英全须全尾回来了。虽然对于这几天空白时间到底去了哪里,讳莫如深,但从她的讲述中,得知她并没有受到伤害,便也满足了,不敢再逼迫。   昨天娘三个几乎一宿没睡,高家英讲述了她在北大荒的经历。   她一路风尘,到了东北,又辗转到了北大荒863农场,去投奔大哥高家刚。   高家刚是863农场的小干部,也已经结婚了,妻子叫海国凤,是位东北姑娘,早些年,自愿过来这边插队,建设边疆的,是这边铁姑娘队的队长,为人泼辣、耿直。两人是在北大荒结的婚,因为路途遥远,高家英只见过嫂子的照片。   大哥和大嫂虽然对于小姑子的到来诧异万分,但也十分高兴。在这偏远的地方,能有亲人来探望,那是莫大的喜事,于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她,秋耕结束,每个家庭里头都储存了不少过冬的食物,虽然天气寒冷、冷风朔朔,高家英不太适应,但因着好吃好喝,大哥大嫂又热情,让高家英的心安顿了不少,觉得自己来对了。   等过了一段时间,高家英就把自己在燕市的种种,包括帮人家投机倒把,两次去了派出所,差点就劳改,还有偷了家里头的钱跑来东北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   高家英摆出来要在这里常住不走的时候,海国凤跟高家刚本就猜测这个妹妹应该是在燕市碰到什么事儿了,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大事儿。   海国凤对这大妹妹的印象一下子就变了,不管是投机倒把,还是偷家里头的钱,都充分说明了高家英的本性,反革命、坏分子。搁在863农场里,就该是被打倒的那一部分。但到底是自家千里迢迢过来的小姑子,海国凤不能打倒她,但准备改造好她。   于是,以前给予她的优待没有了,海国凤每天带着她出去上工。   寒冬腊月的北大荒,反而更忙,春、夏、秋三季顾不上干的活儿,就留到冬天来干,比如挖水渠、改造水利、平整土地。   需得把一层层冻土挖开,那冻土层冻得跟铁块一样,先用钢钎砸出空洞,再用大镐把冻土一层层刨开,刨出冰土块后,再把这些冰土块运走。   力气大些的男同志负责前面两项工作,女同志就负责运冰土块。冰块有大有小,小的可以用铁锹铲,大些的就得用手搬或者两个人抬。那冰土块又冷又硬,隔着厚厚的棉手套,都能把人的手冻僵。   还得干副业,比如积肥、伐木、编筐、照顾牲畜等。   不管干什么活儿,海国凤都把这个小姑子带在身边。晚上有了些空闲,还要拉她去听思想政治课。   高家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每天脑子里头在左右互搏,想着赶紧跑回燕市算了,赶紧从这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决出来。但再一想想离开家之前,父母亲的冷漠,邻里们那些背后的议论还有异样眼神,便又打消了念头,心想着,就扎根在这里好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都对她很友好,甚至还有小伙子对她表达爱意。   久而久之,高家英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劳动,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冰天雪地,心里头对那几位对她表达出好感的年轻人评估打分,想从中挑选一位,作为自己的对象。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梁来信了。   信很简短,也没有写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就是对她的关心,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最后,是对她的殷殷鼓励。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高家英已经下定了的决心动摇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惦念着自己。自从自己出来后,就没往家里头写过信,家里头倒是给大哥大嫂写了信,但是信中,一个字都没提到过自己。   她的心就活泛起来,不肯再和大嫂一块下地干活了,大嫂原本以为她能够改造好,可瞧着这偷懒耍滑的样子,便不肯再迁就她,郑重找她谈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这里不养闲人,如果想要在这边生活下去,就要工作、劳动,否则,就回燕市去。   海国凤说话非常直接,一点都没有顾及高家英的感受,高家英十分难受,觉得大哥大嫂也和父母一样,把自己放弃了。   既然在北大荒也是如此,那还不如回到燕市去。   她想来想去,决定回燕市,她跟高家刚借了钱,托人买了火车票。   她决定要走,高家刚着实松了口气。海国凤眼里头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好吃懒做,一肚子小心思的人,偏偏高家英一点心眼都没有,不光说了自己在燕市干的事儿,后来还在闲谈间,把跟大院子弟谈对象,想要嫁进去享受好生活的事儿也说了,绘声绘色描述了梁小军家,资本主义的生活,那种向往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海国凤对她的鄙视,一日比一日还要盛,高家刚担心,早晚有一天,海国凤得把高家英捆起来批dou。   幸好,高家英要走了,高家刚就跟卸下了重担似的,麻溜出钱帮着买了票,将人送上火车。   高家英又不傻,大哥大嫂这迫不及待的劲儿又让她伤心了一回。   在燕市火车站下了车,她茫然四顾,竟然觉得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陌生得很。她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特别想见见梁小军。   虽然没有再和梁小军联系,但是通过刘世燕,她知道梁小军在房山下乡,还知道他的具体地址,也知道从燕市该怎么去到那里。   于是,她就又买了从燕市到房山豆店的火车票,到了豆店,乘坐老乡的牛车,到了梁小军下乡的三家里大队。   正是春耕的时候,三家大队的男女老少还有知青们齐齐上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高家英被村上的小孩子领着,找到了梁小军。   彼时,梁小军正在田里头干活,手里头抱着个笸箩,正在往地里头撒种子。听说有人找,抬起头来往过瞧。看到高家英时,目光是茫然的,好似没有认出来,过了大概十几秒钟,才恍然认出来人,但一丝惊喜也无,反而质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家英充满期待的心被凉水浇了个透,站在一旁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还是一位女知青看不过去了,说道:“梁小军是什么态度?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就来这么一句?行了,我帮你去跟大队长请假,你去跟这位女同志聊一聊。”   梁小军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放下将装了种子的笸箩交给别人,经过高家英身边时,没好气地说了声:“跟我来”。   高家英耷拉着脑袋,沉默跟在梁小军身后,两人中间相隔了一米多远。梁小军径自大步往前走,一路都没有回头。好几次,高家英都想,就这样走了算了,梁小军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没必要再自找没趣,可她到底没走,一路跟着,来到知青点。   “你怎么找来这里了?还找我做啥?”梁小军板着脸质问,终于拿正眼认真瞧她了,却皱着眉头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弄成了这副样子?”   高家英心里头难受得很,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梁小军:“你大老远跑过来,却又一句话都不说,你有毛病吗?”   是啊,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回辗转,换了各种交通工具,还提着从北大荒带过来的沉重行李,这么困难来到这里,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呢?   高家英深吸口气,质问说:“我被你牵连,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我们两个到底是处过对象的,你就一点都不顾念我吗?”   梁小军嗤地笑出声来,说:“你一直厚着脸皮上赶着往我身边贴,我才跟你处对象的。你说被我牵连?那是你自己乐意,还想让我负责任?高家英,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识趣,这么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你可真逗。”   她当然不是为了问这句话,她是想着,哪怕有万一的希望,能跟梁小军继续好下去呢。她当刘世燕的跟班当了许久,也通过她,认识了几位大院子弟,也尝试着,跟那些人示好,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跟梁小军那般好哄,后来,又被派出所抓了起来,绝望之下去了北大荒,也明白自己这辈子恐怕也住不上大院那些好房子了,梁小军就是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而今,这丝希望彻底破灭,高家英十分后悔,不该来这里,来这里自取其辱。   当天晚上,她住在了女知青的宿舍,第二天,那位帮她说话的女知青帮她找了顺路去豆点的牛车。在这期间,梁小军再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等高家英再一次返回到燕市火车站,坐在之前坐过的马路牙子上,突然就特别想念门梁。又把门梁寄给她信拿出来,一遍遍地看,拔凉拔凉的心终于开始回暖。   从白天坐到傍晚,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信,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   因为高家英的回来,高家重新活了过来,但却犹如埋藏许久的炸药忽然爆炸,炸得高家屋顶都冒了烟。   争吵的双方是马彩云和高达明。   跟马彩云的态度截然相反,高达明对于这个突然回来的女儿勃然大怒,将之前就一直积攒着的怒意统统发到高家英身上,还要求她,主动申请到北大荒去插队。   马彩云一向对于丈夫的忍让得很,之前他不回家,对于自己、女儿态度冷漠,她也忍了,但如今,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却态度如此,她再也忍受不了了,骂了几声之后,没有骂过,“嗷”的一声冲出来,双手挥舞着,抓向了高达明的头发。   高达明完全没想到,呆住了,由着马彩云抓着他的头发,下了死力,左摇右晃,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推,同时朝着同样愣住的两个女儿大喊:“还不快把你妈拉开!”   高家英和高家燕从怔愣中清醒,几乎同时,伸手去拉马彩云,“妈,你松手吧妈。”   马彩云不肯松手,牙齿紧紧咬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圆瞪,眼球上充满了血丝。   高家燕被她妈这样子吓坏了,不由自主就松了手,后退两步出了门,大喊:“快来人啊,孟大娘、蔡婶儿,王婶儿,我妈癔症了!”   孟淑梅急急忙忙从后院跑出来,边跑边嘟囔,“这刚好了怎么就癔症了?”跟闻声而来的蔡小花、王玉芝汇合,一块来了高家,一看这情形,顾不上说什么,蔡小花和王玉芝分别去掰马彩云的手指头,孟淑梅则站在马彩云身后,大手抚摸着她僵硬的后背,温声劝说。   好一会儿后,马彩云双手才松了,高达明的脑袋已经疼得麻木了,站起来后,手指头指着马彩云,但瞧着她那副恨极了自己的样子,突然就泄气了,手指头狠狠点了点马彩云,转身就走了。   马彩云手里头,带着血丝的两撮头发飘然落下,而后身体脱离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孟淑梅几人的胳膊停在半空,想扶却没来得及。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马彩云这个人,真是没法说,老是往极端里头走,这怎么劝啊。   孟淑梅指挥她的两个女儿,“赶紧把你妈搀扶到床上去,在地上再着凉喽。”   高家英和高家燕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一人搀着一只胳膊,把她妈硬拉了起来。   因为回来之后,马彩云毫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了她,高家英对她妈的感情除了亲情之外,还多了感恩。这次他妈和他爸发生的冲突也是因为自己,便又愧疚几分,扶着她妈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许多,同时,口中劝慰着:“妈,您别哭了,哭多了伤身,都是我的不对,我以前错了,以后肯定改好。我爸说得也是气话,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孟淑梅不由得打量起了高家英,回去之后,跟颜春光说:“高家英那孩子,我瞧着像是变了不少,看着像是改好了的样子。”   从高家英回来,颜春光只和她打了两次照面,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只看出了对方外貌上的变化,没觉得出内里有什么区别。但她妈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门梁,也不知道门梁知不知道高家英回来的事儿。   门梁自然是知道的。高家英回来的第二天就抽时间给门梁写了封信。 [58]不安定因素:今日是周日,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颜春光目光从日历上移开,再有十来天……   今日是周日,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颜春光目光从日历上移开,再有十来天,唐铮就要从广州回来了。   春季广交会的时间是4月15号正式开始,持续一个月的时间,但工艺品的成交基本上都在前半个月,但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大概5月10号左右,他就可以先行返回了。   这一个月过得,可真漫长啊。   叮铃铃车铃响,经过特殊改装,比普通自行车的铃声穿透力强了许多,让住在深院里的人也能知道邮递员来了。   颜春光赶紧出来,前几天收到唐铮来信,说是从广州寄了邮包,算算时间,今天应该能收到包裹单。   这么一会儿,邮递员小段已经推着车子进了院子。   “段哥,有我家的包裹单吗?”颜春光问。   小段上个月刚结了婚,媳妇是11号院二强他姐陆大美,二强跟3号院的高家强、金革命三人一样,都是跟着薛铁军混的小玩闹,去年也跟他们一块,下乡去了。大美去年跟安国华一块,从房山招工回来,被安排到了东四的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   日夜百货商店,顾名思义,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也是燕市的第一家不关门的商店。占地四十平方米左右,不光卖日用百货,还有药品、小菜、食物,还提供热水、缝补、修自行车等便民业务,店里面还设了酒桌,酒可以按碗卖,烟可以按颗卖。   小段本就住在附近,二强妈早就认识他,算是知根知底的,再加上他接班当上了邮递员,工作态度好,又爱说爱笑,二强妈就看上了他,大美才回城,到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后不久,就找了甜水井胡同有名的热心人胖大婶,用两块豆腐作为报酬,请她当了介绍人。   两个年轻人年纪差不多,经历差不多,从小生活环境差不多,在一块可聊的话题很多,聊着聊着就开始谈婚论嫁。   两人结婚的时候,孟淑梅还跟院里的蔡小花、王玉芝等人帮着剪了喜字作为随礼。   小段乐呵呵的,才结婚一个月,却好似胖了不少,两腮都有些乍了起来,从搭在自行车的褡裢里头掏出几封信,又从其中取出一张包裹单递过来,笑着说:“春光,你家还有广州的亲戚啊?可真大方,四十公斤的包裹,都是吃得,还保了价。”   包裹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邮递地址,公斤数还有邮费,邮寄了什么东西,保了多少钱的价格。   颜春光接过登记本,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笑着说:“是我对象,到广州出差去了。”   小段才享受到结婚后的幸福生活,恨不能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候可得通知我一声。你这对象真是不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想着你,是个好男人。”   颜春光笑着点头,“他是挺不错的。”   小段就又问:“这段时间,怎么没看到你哥往家里头寄信啊?他还好吧?”   熟人当邮递员就这点不好,把每家每户的通讯往来情况都搞得一清二楚。颜冬至大概是觉得写了那么多的信都没用,这两个月都没再往家里头寄信。   正好蔡小花掀开门帘出来,小段将手中的信递给她,说:“您家大儿子来信了。”又往高家瞧,见门上挂着锁,家里头没人,就把另外一封也递了过去,“高家英的信,麻烦您一块给收着,等人回来了,转交一下。”   蔡小花高兴地将两封信接过来,跟小段客气,叫他到家里来喝口水歇歇脚。   小段就又多嘴说,“瞧着高家英那封信也是从房山寄过来的,看那字迹,跟您家那封字迹差不多。”   颜春光本来正往家里走,听这话后脚步慢了些。高家英这封信估计是门梁寄来的,这位小段,可真够多嘴的。   小段倒是走了,蔡小花一手拿着一封信,左右对照着看。她不认识几个字,所以,要是小段不提醒,她根本就不会看高家英的那封信。   “春光,你等等,帮我看看这封信”。   身后传来蔡小花的声音,颜春光假装没听见,快步溜回了家里。   门梁把信寄到了家里,肯定是知道了高家英已经回来的事儿,说明两人一直联系着,门梁又对高家英抱着男女之间的心思,但蔡小花却十分瞧不上高家英,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坏话,要是知道两人私下往来,肯定又是一场麻烦,她可不掺和。   果然,下午,逛百货商店回来高家英就被蔡小花找上了门。   在此之前,蔡小花偷摸拆开了高家英的信,哄着马单、马双姐妹俩,帮她读了一遍,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心情大起大落,从震惊,再到生气,最后,全都转化成了对儿子的失望。   信里头,门梁用十分欢喜的语气表达了对于高家英能离开北大荒回到燕市的激动之情,虽然没有说喜欢,但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对高家英虔诚的爱意。说什么,你不要难过,不是绝望,要始终记得,有我在背后支持你,鼓励你,还说,等到春耕结束了,生产队空闲下来,就会回燕市来看她。   两个姑娘读得绘声绘色,13岁的少女,对很多事情都了解了,读完信之后笑嘻嘻地问:“婶儿,我梁子哥是不是跟英子姐好上了?嘿嘿,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我跟你们说,可不许瞎说,你们梁哥才不喜欢她高家英呢,就是正常同学之间的关心,这事儿不许跟别人说,知不知道?”   为了贿赂两个孩子,蔡小花十分大方地一人给了一块糖。   两个孩子答应着,回到了金家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王玉芝。王玉芝又悄悄把这事儿告诉了孟淑梅,很快,就成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人人皆知的秘密。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的高家英接过蔡小花递过来的信,略略看了下封口处,勃然大怒,“您拆我信了?”   蔡小花有些心虚,她用小刀沿着信封封口处撕开了,看完了信后又用胶水粘上了,手艺粗糙了些,但这年头,信封反复使用的也不少,她以为能蒙混过去,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高家英看出来了。   “这是我儿子写的信,我拆开看看怎么了?”蔡小花想到心中儿子那卑微的语气,瞬间就理直气壮了,想到自己就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就是如实承认看了信了又如何?   “你……”高家英脸涨得通红,瞧着蔡小花那张可恶的脸就想口出恶言,可是想到她是门梁他妈,立时就闭了嘴,声音低了下去,说:“私下里拆我的信,是不道德的行为。”   马彩云听不下去了,将高家英拉到一边来,跟蔡小花面对面站着:“蔡小花,你怎么回事,又添了个偷拆别人信的臭毛病。你也不怕院里的人知道喽,回头都防备你!”   自从自家丈夫没了修车铺的工作,蔡小花就觉得低人一头,尤其是在这个厂子夫人面前,就更加直不起腰,虽说凭借着孝顺的大儿子,腰板硬朗了一些,高家因着这个姑娘,后背越来越弯,蔡小花经常觉得自家比高家强了,但是惯性使然,面对又强势起来的马彩云,她下意识瑟缩。   但想到以前自家对高家的处处忍让、讨好,再想到最有出息的大儿子对高家这个不争气、丢尽脸面的女儿也是这样态度,便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后背又挺起来,说:“我怕什么,我只拆我儿子的信,又没拆别人的!”   马彩云目光困惑地落在高家英手中的信上,问:“这封信是门梁寄过来的?他给你寄信做什么?”   高家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一旁的高家燕想到什么,忽然捂住嘴巴。   蔡小花却不高兴了,马彩云那语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对门梁的不屑。心想,你家姑娘如今什么名声?都快臭大街了,门梁能喜欢她,是她的福气,你还挑拣上了!   她语气不阴不阳,说:“我们家门梁好心眼儿,知道英子差点被劳改,又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不知道在哪里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觉得她可怜,就写信安慰。”   马彩云没想到蔡小花说话这么难听,以往在她面前,极尽讨好的家伙也敢爬到自己头上来拉屎,那种屈辱感,格外强烈,一股子怒气直冲天灵盖。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入耳中,马彩云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机械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   蔡小花也傻了,等到疼痛的感觉传入大脑,才下意识捂住左边脸颊,愣柯柯瞧向马彩云,好一会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打了,“你,你打我!”而后,低头冲出高家,冲回了自己家。   “妈!你怎么能打人呢!”高家英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瞧着愣愣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马彩云,叮嘱高家燕看着点妈妈,自己跑出来,直奔着蔡小花家而来。却被“砰”的一声门响,关在了门外。   高家英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能探着脑袋往里面瞧着,却见蔡小花背对着窗户,躺在了床上,身体耸动着,好似是在哭。   “蔡婶儿,我妈不是故意的,我替她跟您说声对不起。”高家英带着焦急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蔡小花猛然翻过身来。依旧捂着脸,瞪大双眼,怒气冲冲看着她,说:“我不用你们说对不起,你们高家人都一样!我告诉你高家英,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和门梁成事儿,我们门家庙小,养不得你这尊大佛!”   正在家里做手工活,帮服装厂缝扣子的王向梅听到动静赶紧出来,问:“这是怎么了?”   高家英没搭理她,耷拉着肩膀又往自家去了。   王向梅站在家窗户底下,又问:“蔡婶儿,你这是咋了?”   蔡小花再次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窗户让王向梅看她红肿起来的脸,“我被人给打了!马彩云她疯了,她打了我一巴掌,我在旧社会,我就没挨过巴掌,也没挨过我爸我妈的巴掌,今儿却被马彩云赏了一巴掌,她以为她是谁?我把话放这儿,以后,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接着追问:“向梅,我问你,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她那边?”   从内心上来讲,王向梅肯定是站蔡小花这边的。蔡小花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但优点也有,十分热心肠,是个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十分好懂的人,再说了,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冬天那会儿煤气中毒,要不是蔡小花及时发现,叫人来帮忙,没准她这会儿都不在了,更别说,在医院里对自己的照顾,所谓患难见真情,两人的感情在那会儿就培养得很深了。   相对来说,马彩云那人,就不大好相处。一开始搬过来的时候,马彩云总是扬着下巴,总有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每次见面,必须自己先打招呼,对方才会回上一句。后来,她家里头出了事儿,人倒是不那么傲气了,但自己把自己封闭了,院里的集体活动不再参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王向梅跟她就更加疏远了。   所以,谁亲谁疏,还用说吗?   蔡小花看懂了王向梅的表情,心里头立刻舒服了许多,下地开门,将人让进屋来,就给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种种,话里话外都带着让她评理的意思。   王向梅完全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复杂的事儿,还关联到了一对男女的事儿,自己话说不好,有可能就会拆散一对儿有情人,但这会儿,她又不好离开,心里头暗怪自己多事儿,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蔡小花。   “我就是宁可门梁一辈子都打光棍,也不会让他娶高家英那个丫头。那丫头就是个祸害,瞧瞧把高家祸害成啥样了?我都认识马彩云多少年了?小二十年了,从没见她跟人动过手,可现在呢,刚打了高达明,又打了我,这都是高家英害的!”   “……门梁要是不听我的,非要跟高家英好,大不了我学孟大姐,跟他断绝关系!”   幸好蔡小花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发泄自己的情绪,并不需要王向梅再提供意见。刚刚从高家受回来的气,也随着这些话,一点点地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个不算清晰的巴掌印儿。   瞧着蔡小花心情好了些,王向梅就赶紧出来了,她还有许多纽扣要缝。   她加入进了街道下属的居民会手工小组。   街道负责到各个工厂、单位承接零活回来,分给小街街道这些没有工作的妇女们。周志海上任后,街道革委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想管,有天心血来潮,问了问居民手工小组的情况,提出意见说,应该优先照顾那些经济收入低、生活困难的家庭,像是有些家庭收入比较高的,就应该禁止他们来小组里接活,把机会让给家庭困难的。要求必须是加入了居民手工小组的人才可以过来领活,而且,提高了这个小组的加入门槛。   比如王玉芝、黄秀丽就没有通过小组审核,王向梅则因为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定期吃药,又欠着外债,家里只有一个人赚着学徒工资,而通过了审核。   从她内心来说,是十分感谢周主任的。活计总共就那么多,加入居民手工小组的人越少,分配到的任务就多,她没日没夜赶工,每个月的收入从以前的四五块钱,一下子跃升到七八块。   糊纸盒、砸保险丝,给火柴厂刮磷皮……她啥活都接。   这批活儿是接了燕市服装厂的一批女士衬衫,需得先锁扣眼,再钉扣子。一共5枚纽扣,扣子还有针线都是服装厂提供,一件衣服能赚3分钱。她手脚麻利,一天能缝40件。按照手工小组的规定,需得交完了上次领回去的活儿,并且全都验收通过了,才能继续接活,所以,她紧赶慢赶、保质保量,就是为了多接活计,多赚钱。   毕竟一天能赚一块二毛钱呢,要是天天都能接到活计,这一个月的收入,比崔铁的收入还高,都赶上干部的工资了。   当然,活计不能天天有,钉扣子对于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所以给的计件工资也高,像是糊火柴盒那种基本上有手就能干的,糊100只才给6分钱。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王向梅都会选择计件工作高,有技术难度的活儿,实在没其他活计了,才会选糊火柴盒。   刚刚听蔡小花说话的工夫,她能钉出两件衣服的扣子了。回了屋子,她赶紧忙活起来,一边钉扣子,一边走神,琢磨着门家和高家的事情,琢磨着门梁和高家英。   孟淑梅将往院子外探头的脑子缩回去。她没有出来掺和,但把两家发生的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   客厅里,颜春光和颜国柱正在整理唐铮从广州寄回来的东西。   有南乳花生,各种热带水果口味的水果糖,岭南饼干厂出的威化、夹心饼干、苏打饼干等零食,还有米粉等主食,以及烧腊、鱼干、虾干、鲍鱼干等,琳琅满目,好多以前见都没见过,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孟淑梅一见这一桌子的吃食,又是满脸是笑,她倒不为这些东西,只为着唐铮出差了,还惦记着他们一家人,嘴上却是嗔怪,“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爱乱花钱,手面太松了。”   颜春光笑着摇头,拿了一块酥酥香香的威化饼干来吃。这句话她妈这么一会儿,都说了好几遍了,夸的话说尽了,就只能用贬损的方式来夸奖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孟淑梅在闺女把邮包取回来后,就把院门反锁上了。这么些个东西,自然是要给邻居、关系好的朋友分一点的,不过,可不能让人知道具体都邮寄了什么来。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都把好东西留着招待客人,她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家人吃。   听到敲门声,孟淑梅赶紧招呼颜春光和颜国柱一块将东西收起来。   等收拾利索了,桌子上只剩下几块水果糖,孟淑梅才满意了,走出去开门。   门外是王向梅,手里头抱着个包袱,敲了几下门,见没人来看,本来打算走了,不过屋里头的孟淑梅说了等等,她又不好就这么走了,就只能等着。   好一会儿,孟淑梅才从屋里走出来,十分抱歉,解释道:“刚把鸡放出来活动活动,怕跑出去,就把院门插上了。”   孟淑梅知道她那包袱里头放的是没钉完扣子的衬衫,接了过来,“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闲着没事儿,跟你一块做活儿。”   王向梅有些不大好意思,她是过来准备和孟淑梅说说高家和门家的事儿。刚刚,蔡小花把高家放在水池子里接水的洗脸盆扔到了地上,泡在里面的衣服散在地上,滚上许多泥。高家英闷不吭声捡了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洗干净了也没敢往院子中间的晾衣绳上晾,搭在了东厢的窗根底下。   高家燕却不干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控诉,“蔡婶儿,您也太过分了,我妈打您是她不对,可也是您先不好好说话的。我妈做得不对,您可以说她,干嘛冲着衣服下手,我就那么一件好衣服!”   蔡小花躲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心里头也是后悔,刚刚没看清楚盆子里到底是谁的衣服。她被打了一巴掌,心里头还存着气,让她反打马彩云一巴掌,她不敢,就冲着衣服下手了。   高家燕一口一个蔡婶儿叫着,经常跟她请教,两人这几个月来,相处得着实不错。   王向梅在屋里头听着,也是怪难受的。高家燕半夜里送她去医院,又在医院里头陪护,之后又来家里头帮忙,帮着引火生炉子、打水什么的,有时候还过来做伴儿。那段时间里头,着实受了她的恩惠。   不管是蔡小花还是高家燕,都是她的患难之交,这两人闹起来,她夹在中间为难得很,这不就跑到孟淑梅这里讨主意来了。   两家矛盾的主因是高家英和门梁。高家英能看上门梁,出乎了孟淑梅的预料,而蔡小花那么激烈地反对,也出乎她的意料。   平心而论,高家英的条件比门梁好太多了。   高家英要个头个个头,要长相有长相,还有个集体工厂的工作,一个月拿着十多块钱的工资,而门梁呢,一家子老小,都指着他爸一个月不到二十块的工资养着,蔡小花就做些零活,收入不稳定,他作为顶门立户的长子,还在下乡,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没长别的心眼儿。   这还只是客观条件,从人品上来看,一家子虽然都是好心眼儿的人,但架不住一个是上蹿下跳看热闹却又怂的碎嘴子,一个是出口就伤人的杠头,更别说还有个厚着脸皮给口吃的啥都能干的小弟。   这样的家庭,谁嫁进去都是掉进了火坑里,就这,蔡小花还挑拣上了。   但这话,孟淑梅肯定不能和王向梅说。只能跟她说:“二十几年的邻居了,有啥过不去的,只能是两边劝呗。”   王向梅嘴里头咂摸着荔枝水果糖的味道:“我倒是觉得,高家英跟门梁挺合适的,孟婶儿,我瞧着问题在蔡婶儿那里,能不能劝劝她?”   她永远忘不了,煤气中毒的那天,意识模糊的时候,躺倒木板床上,感受到的颠簸,那种颠簸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正在去往活命的路上奔着。当时,拉车的就是门梁。   那天晚上,帮助过她的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希望大家都能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   孟淑梅嘴里头也含了一块糖,未来女婿从广州寄过来的糖,格外香甜,她摇摇头,说:“两人的事儿,难着呢,蔡小花同意了,马彩云也未必同意。”   蔡小花看不上高家英,马彩云更看不上门梁的家庭。虽然高家英名声坏了,但也不至于贱价处理到蔡小花家去。   蔡小花太冲动了,要是能心平气和跟马彩云谈这事儿,两人就能达成一致:拆散他们。可是蔡小花走了步臭棋,偷看了高家英的信,还侮辱她,搞得马彩云就没机会表态,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从客观角度来说,蔡小花这巴掌挨得一点都不冤,要她是马彩云,可不是一个巴掌能了事的。   王向梅琢磨了下孟淑梅的话,觉得马彩云还真有可能不同意,即便是马彩云同意,高达明大概也不会同意。   蔡小花这一出闹的……   唉,高家英和门梁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情路坎坷啊!   把带来的纽扣都缝完了,王向梅也没和孟淑梅商量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带着些广州特产离开了。   送走王向梅,孟淑梅又把给每家送的,都分好了,准备挨家送过去。高家燕却又来了。   因着这孩子听劝,孟淑梅对她改观了不少,拉了她的手坐下,又拿了糖给她吃:“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高家燕接过糖,拿在手里,却没有吃,噘噘嘴巴,说不出来的委屈,叫了声“孟姨”,眼泪就含在了眼圈里。   孟淑梅瞬间就知道这孩子是来干啥的,长叹一声,拍拍她的后背。   高家英出了那事儿后,高达明啥事不管天天不着家,马彩云整天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也是啥都不管,高家燕从家里头最小,没啥忧虑的孩子,瞬间就成了没了窝的家雀,得照顾自己不说,还得照顾她妈,照顾整个高家,后来更是替了她姐的工作。   本来说只是寒假上班的,可后来因为人手不够,高达明又舍不得把这个岗位给了别人,就给高家燕办了退学,正式在胶印厂上班了。   高家燕上班时间努力工作,下班时间照顾家里头,本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谁知道高家英回来了。   对于高家英的回归,高家燕是高兴的,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种种烦恼,其中,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马彩云让她把工作还给高家燕。   她去胶印厂,一开始是替高家英的班,可是如今,她不上学了,专职在胶印厂上班,却让她把工作还给姐姐,那她怎么办?工作没了,学校去不了,下乡都不够年龄,她该何去何从?   她想和马彩云谈谈,可她妈心思全放在高家英身上,根本不给她机会,想和高家英说,可瞧着大姐那憔悴的,一看就受了很多苦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说出口,满腹的委屈,憋得她难受得不行。   想来想去,就来找她心目中最智慧、最让人信赖的长者孟淑梅了。   孟淑梅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倾诉,听她迷茫问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孟淑梅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缓缓说:“你要是我的闺女,我会让你重新回到学校去念书。”   高家燕完全没想到孟淑梅是这个意见,但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并没有辩驳什么,只是瞪着眼睛,急切听着她往下说。   孟淑梅心中点点头,觉得这孩子确实成长了,这个时候都能不急不躁听她说下去,态度便愈加真诚了些。   “如果继续在你爸的胶印厂干那些谁都能干的工作,大不了就是到了年纪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结婚生子而已,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你这孩子,活泼,机灵,我寻思着,你不大乐意过那样的日子对不对?”   高家燕使劲点头,心说孟淑梅果然不愧是她心中最有见识的智者,说到她的心坎上了。瞧着胶印厂那些三四十岁的阿姨们,她就觉得那日子过得真是没意思。   见高家燕认同自己的观点,孟淑梅才继续说下去:“你呀又聪明,又有头脑,以前学习成绩不好,是你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在胶印厂里,经历了一遭,人又懂事了,这会儿回去上学,肯定知道好好学习了。”   高家燕稍微一寻思,就又使劲点头,上学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整天想的都是吃喝玩乐,从没想到将来如何如何。   “都说现如今这个社会,文化人不吃香了,可你瞧瞧,第二中学,还有二十四中那样的好学校,每天课程安排得满满的,对学习抓得紧着呢。你春光姐找过工作,所以我知道,不管是工厂招工还是单位招干部,学历都是顶要紧的一项,高中文化程度就是比初中文化程度的吃香多了。远的不说,就说安国华他们这些在房山的知青,食品公司过去招聘,高中毕业的免试直接录用,初中毕业的还得参加考试,择优录取。”   “你要将来想找个好工作,还是得先有个好学历。你才15,就先踏实上完初中,最好再能考上高中,等初中高中上完,得是三四年之后了,到时候你再想着找班上的事儿。”   “不是我要挑拨你们母女之间的关系,站在你妈的角度,这个工作肯定是要给你姐的,也不是说她偏心,而是你姐都19了,名声也不好,要是没了工作,就更不好找对象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暂时就顾不上你了。还有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丫头虽然心里头别扭,但最终也会把工作让回去,反正都要让工作,何不高高兴兴地让?这样你姐会记你的情,你妈也会觉得亏欠你的。你提出去上学,你妈肯定会帮你去学校求人情,这几年的花销,你妈你姐都不会小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家燕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历练,她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高家燕了,明白了亲人靠不住,也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她猛然抬头,感激地看着孟淑梅,说:“孟大娘,谢谢您跟我说的这些,我永远记着您这份情!”   孟淑梅欣慰地摇头,说:“我掏心掏肺跟你说这样,不是为着你的感谢,只要你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下定了决心,心头踏实了的高家燕离开了。   颜春光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说:“妈你今天跟燕子说得有点多。”   颜春光最了解自己的母亲,大概是从小就没有受到家庭优待,以后又受了很多挫折的缘故,她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骨子里头是个冷漠的,但矛盾的是,对她在乎的人,却又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比如对自己,对父亲,还有对以前的颜秋芬和颜冬至。   而今天,却介入到了高家燕和家人的矛盾之中,为她出谋划策起来。   “这孩子啊,听劝,我看见她,就想到你大姐,要是她也能听我的话就好了。”   那段时间,高家燕跟几个小流氓混在一起,眼看就要成了声名狼籍的“圈子”,颜春光不忍心看她堕落下去,孟淑梅就帮了忙,高家燕自那以后就改了,没再和那帮人混在一起。   孟淑梅每每看到她这样听劝,都会想,要是颜秋芬也这样该多好呀。   而此时的颜秋芬,正在屋子里摸黑生闷气。隔壁房间里,婆婆金二妹还在喋喋不休,指桑骂槐,小姑子宋建英在一旁添油加醋,架秧子,她的丈夫宋建国在一边劝着,让她妈别生气,说会劝说自己的。   声音就像是没有格挡一般,被她听个清清楚楚。   宋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座两进四合院的倒座房里,产权还在争议之中。 [59]突然找来的孩子:这座四合院属于傅姓读书人家,早些年,金二妹家里头困难,经常来傅家讨……   这座四合院属于傅姓读书人家,早些年,金二妹家里头困难,经常来傅家讨剩饭,傅家人心善,不管多少,总能施舍一些,有年冬天下雪,宋家人住的棚子被雪压塌了,一家人无处可去,金二妹就带着家里老少到傅家来求助。   傅家人就把空着的倒座房腾出来,让宋家人暂住。   可宋家人这么一住,就不肯走了。但凡提出让他们离开,金二妹就带着一家人又是哭求,又是威胁撞死,傅家人这一家子拿捏住了,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大革命闹起来后,傅家一家人被下放了,下放之前,将自家房子委托给房管所出租。房管所过来收房,金二妹又闹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怕出人命,便以极低的价格把倒座房租给这一家人。预料到这家人贪婪的性子,在垂花门旁边往里的位置砌了一堵墙,把倒座房整个围起来,不让他们再占用公用位置。   这套院子本就只有三百平米,圈了围墙后,倒座房连同院子总共只有个六七十平方米左右。   这些年来,宋家人口越来越多,居住环境,越来越逼仄。   颜秋芬一家三口所住的,是后来搭建的土坯房,跟正房只隔了窄窄的,只容得下一人经过的小路,旁边就是灶间,因为没有打地基,这个时节,屋子里头潮湿得很,每天白天,都要把褥子、被子拿出去晾晒才行,不然人身上就容易长疹子。   这样的房间,颜秋芬一住就是五六年。一开始结婚的时候,她和宋建国住在正经的倒座房,没住两个月,宋建国的离婚许久的大哥要二婚,女方要求住正经的房子,否则就不结婚。   金二妹就来求颜秋芬,说大哥年纪大了,要是这回结不了婚,恐怕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了,让颜秋芬以大局为重,别真害了大哥一辈子。   颜秋芬当然不想搬,但后来在婆婆还有宋家其他人的压力之下,还是答应了,而金二妹说的,等到结完婚,大哥大嫂感情稳定后,再把屋子还回来的承诺也不了了之。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的灯亮了,宋建国进了来。   “别生气了,你是当儿媳妇,怎么能跟婆婆闹将起来?把妈都气成那样了,心脏病差一点就犯了,你听我的,等会就去给妈道个歉。”   宋建国语调很温和,声音很好听,他一向都是这样,跟颜秋芬说话时,总是如同和风细雨,从来不吼她,更不会动手。   以前的颜秋芬,被这样的声音一抚慰,所有的难受就都能暂时掩盖过去,可是今天,她说不出的烦躁,胃里头一阵阵翻腾,特别恶心,浑身没劲儿。   她有气无力,“不是我的错,是你妈非要我把工资上缴。”   听到两人的声音,睡梦中的小阳不安地动了动,眼皮眨动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惊惶不安躲在被窝里,一声不吭,听着父母说话。   “咱们在家里头住着,吃喝都是家里,我妈让你工资上缴了也没错。以前建英顶班的时候,可是把工资都上缴了的。”宋建国坐到颜秋芬身旁,摸了摸褥子,又用手背摸了摸颜秋芬的额头,觉得她额头似乎有些烫。   颜秋芬将他的手扒拉开,说:“她说上交就上交了?反正我是一分钱没看见,大哥大嫂也吃喝在家里,怎么不让他们把工资都交上去?宋建国,我跟你才是一家的!”   宋建国手被扒拉开,一点都不生气,说了句“你好像有点发烧”,才回答她的话,说:“咱妈还能骗你不成?大哥大嫂两人情况特殊,大嫂娘家弟妹还小,结婚之前就说好了,得把她工资拿回家里去,也不好说话不算数。”   颜秋芬:“不能对她说话不算数,就能对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宋建国,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宁肯跟家里断绝关系,都要嫁给你,我爸我妈说了你和你妈还有你们家里那么多的坏话,死活看不上你们,可我义无反顾嫁了进来,跟你,跟你们一家人过日子,这些年任劳任怨,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宋建国忙搂着她,安抚着情绪,“不生气不生气,都怪我,都怪我。”   颜春光接着说:“你妹就是个搅家精,是她自己表现不好,浴室才不要她的,我即便是不回去上班,人家也不让她去了,就这,她都能怪到我头上。还有,当初说好了,她只拿一半工资,另外一半工资给我的,可我只在她去的头一个月收到了一半的工资,还被你妈拿走了,在那之后,我一毛钱都没见到!宋建国,你们家就是欺负老实人,就知道欺负我!”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宋建国连忙温声安抚。   躺在床上装睡的小阳一声不吭,大大的眼睛中是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这样的争吵,几乎隔上两天就会进行一次,小阳经历得多了,但还是觉得难受。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奶奶,不喜欢小姑,也不喜欢大伯、大妈。他们都只喜欢大伯家的弟弟,不喜欢他,他们都是坏人!他原本是喜欢爸爸妈妈的,可是,爸爸妈妈总是站在坏人那一边,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想去姥姥、姥爷家,特别想念小姨。   隔天一上班,颜春光就又收到了好消息,她的系列作品被《劳动报》录用了!   办公室里再一次轰动,虽然不如上一次登上《新华画报》时,那样既觉震惊又与荣有焉,但再一次证明了颜春光的实力。   她带过来的,来自遥远广东省的糖果十分应景,作为喜糖分发给了大家。刘建成让肖珊娜在中午的例行广播中播放这一好消息,并且准备把这一期的《劳动报》张贴到宣传栏去。他为这个下属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她的作品这么频繁登上报纸和杂志,太容易被人盯上。这样的人才哪里都缺,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人才,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调走。   这回,再次面对着众人祝福、惊讶、敬佩的目光,颜春光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告诉自己戒骄戒躁,千万不要得意,以平常心对待。   下午,忽然从门口岗亭打了电话过来,语调十分焦急,没说什么事儿,只是让颜春光赶紧过去一趟。   颜春光疑惑不已,但连忙下楼,骑上自行车奔着门口而去。   保卫处的小马站在大门口靠里的位置等着,远远就跟她招手。   颜春光下了车子,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小马指了指保安岗亭的方向,问:“颜干事,你是不是有个外甥叫小阳?”   颜春光困惑地点头,眼看着,就从岗亭挂了门帘子的小屋里头怯怯地钻出个小脑袋来。   “小阳!”颜春光惊呼出声,连忙将自行车停在一边,急急忙忙赶过来。   小阳跌跌撞撞跑下岗亭台阶,朝着颜春光就扑过来,“小姨!”   颜春光连忙接过了他,上上下下看着,同时追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跟谁来的?”   小阳脸上脏兮兮的,大概有眼泪,还混合了泥土,脸颊上还沾着鼻涕嘎嘣,身上的衣服却着实不错,上身是蓝布褂子,下身是缝了松紧带的裤子,只是略有些大,不太合身,裤脚还湿了,沾了泥土。   小黄插嘴说:“这孩子是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了,我正好看见了,还纳闷,一个小豆丁怎么没人看着,下了车就在原地,看见人过来了,还知道问人。我看着挺稀奇,就走过去了,跟他说话。别看他年纪小,说话还挺清楚,说他是来国棉一厂找人的,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他小姨,他小姨叫颜春光。我一听,颜春光我认识啊,广播今儿中午才提过,又往报纸上发表作品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颜春光听了,真是又心疼又后怕,连忙捧着孩子的脸问:“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小阳见到了小姨,这会儿只有喜悦,说:“我想小姨,想姥姥,想姥爷,自己出来了。我问一个阿姨,甜水井胡同在哪里,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国棉一厂在哪里,她就把我送上公交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国棉一厂,他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了。”   小阳一路从东城区找到这里,其中的曲折,被他三言两语,用稚嫩的语言总结了出来。   颜春光不知道该骂这个孩子大胆,还是该骂宋家人不负责任,这么大的孩子了,不送去幼儿园,就在家里头养着,却不看好喽。   她拉着小阳的手站起来,掏出几块水果糖送给小黄,“谢谢你,我外甥才4岁,不知道怎么跑来这里找我,多亏你了。”   小黄推让了一番,收下糖果,挠挠脑袋,说:“不用谢,这也不是大事儿。4岁的孩子,一路跑到这里来找你,可真够闯荡的。”   闯荡,是说一个人有胆识、有魄力的意思,是夸人的词儿,可是用在一个4岁孩子身上,就只会让人一阵阵后怕。   颜春光瞧着小阳眼巴巴看着自己,小手拉着自己的衣摆,心中一阵阵的难受,却着实不忍心训斥他,起码不能在这会儿训斥他。   她又蹲下身来,扒了一块糖放进孩子嘴里,说道:“你跟叔叔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回办公室去请了个假,就带你回姥姥家好不好?”   小阳见到了小姨,又吃到了香香甜甜的芒果味水果糖,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高兴,听到小姨的话,点着小脑袋,重重地“嗯”了一声。   颜春光站起来,又和小马说了两句客套话,拜托他暂时看一会儿孩子,就骑上自行车往办公楼去。   刘处长听说一个四岁的孩子孤身一人从东城区奔到了朝阳区,眼睛都快瞪圆了,发出疑问:“这些人做好事,怎么不看看对方的年龄啊。”   他当然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孩子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可这些人的热心是不是没用对地方啊?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上路,不是应该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吗?   谁说不是呢。   刘处长大手一挥,“赶紧走吧。”   办公室的考勤没那么严,有事儿了,晚点来或者早些走,只要不是太频繁,跟刘处长说一声就行。   颜春光也没什么必须今天干完的紧急工作,收拾好了东西,跟同事们打声招呼,便下班了。   她的自行车上没绑孩子的座椅,放孩子坐后面,她不放心,便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带着小阳坐了公交。   这一路上,她弄明白了小阳跑过来找她的始末。   今天早上,颜秋芬身体不舒服,本来想让宋建国帮着请假,休息一天的,结果两人说话的时候,被宋建英听见了,就阴阳怪气,说颜秋芬工作态度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请假就得扣一天的工资云云。颜秋芬一向说不过宋建英,又被她一激,就咬着牙上班去了。   小阳虽然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但金二妹不想掏那份钱,就以家里头好几个闲人,都能看孩子的理由,一直留着他在家里,但也很少管他。   他跟妈妈,“妈妈你别上班,就在家休息吧。”可颜秋芬哪里会听他的,还是走了。他在自家屋里,隔着窄窄的过道,看见奶奶在喂堂弟吃鸡蛋糕。他早晨饭还没吃,去旁边的灶间拿了一块三合面的饽饽,就着水喝下去半个,又看见奶奶拿了个皱了吧唧的苹果给堂弟吃。他忽然心里头就特别难过,那苹果是妈妈买的,在商店里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买回来后,他就吃了半个,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问妈妈那些苹果哪儿去了,妈妈说被奶奶拿走了,他想让妈妈把苹果要回来,他还想吃,妈妈就说他馋,自私,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吃,奶奶是长辈,要懂得尊老爱幼。   看着堂弟一口一口吃着苹果,他眼窝泛酸,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跑去正院,和刚才学会走路的小朋友玩,教她说话,给她唱歌,邻居阿姨夸奖他是好孩子,给了他一颗奶糖。   他舍不得吃,只是剥开糖纸,一会儿舔一下,又香又甜的滋味让他觉得幸福极了。不幸的是,那颗奶糖被堂弟发现了,他不肯给,堂弟就趴在他身上搜。堂弟虽然比他还小了一岁,但长得比他壮,比他高,力气也更大。小阳弄不过他,那颗奶糖被搜了出来,堂弟洋洋得意扒了糖纸,整个儿放进嘴巴里。   他小小胸膛里愤怒的火终于爆发了,趁着堂弟不注意,将他掀翻,压在身下,伸出手指头,就去抠他的嘴巴,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金二妹过来了,一把将小阳从堂弟身上抱下来,挥舞起巴掌,叭叭叭,一点没收力打在小阳的屁股上,训斥他:“你还是当哥哥的,弟弟都进嘴的东西,你还要抢,没出息的玩意儿!”   堂弟嘴里头含着糖,得意地嘿嘿笑,奶白色的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流淌。   小阳屁股生疼,眼泪含在眼圈里,不争气地往下掉。   回到自家潮湿的小屋,趴在床上,小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姥姥家,不在这个家待了!   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他留恋的,只是把妈妈给堂弟改做的一套新衣服穿在了身上,趁着家里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他只知道姥姥姥爷家住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以前妈妈带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坐19路公交车,中间还得倒一次车。他就在公交站旁边等着,等车来了,他就跟着前边的奶奶一块上车,大屁股的台阶太高了,他上不去,一位叔叔好心把他抱上了车。   可是坐在公交车上,小阳想到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他不知道要到哪一站去倒车。他身边站了一位二十多岁的阿姨,他就拉了拉阿姨衣服的下摆,问:“阿姨,我想去甜水井胡同,您知道到哪里去倒车吗?”   阿姨摇摇头,还看向了他前座的奶奶,以为两人是一起的,回答说:“我不知道。”   小阳很失望,又问了其他人,也说不知道,不过,他也没害怕,忽然瞧见街道对面有个商店挺眼熟的,就十分笃定在这一站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才发现下错了,这地儿他不认识啊,就又找人去打听,都没人知道甜水井胡同在哪儿,也没人认识孟淑梅、颜国柱和颜春光。他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想到了小姨在国棉一厂工作,他是听爸爸妈妈聊天的时候说的,说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好的单位。   这么有名气的单位,应该有人知道吧?于是,他就找了个相貌和蔼的年轻阿姨问,那位阿姨果然知道,听说她要去国棉一厂找小姨,就特别热心地让他跟着自己坐上了公交车,等到了国棉一厂站,又把他送下了车。   小阳说话的时候,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好似是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冒险,十分得意,却听得颜春光后背心直发凉。一个四岁的孩子满燕市的转,万一要是被拍花子的拐跑了该咋办,找都没地转去。   她抱着小阳坐在自己怀里,严肃教育他:“以后不允许再乱跑,外面坏人特别多,那些坏人捂住你的嘴,就把你抱走了,卖去别人家,你就再也看不见小姨了。”   小阳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又问:“那别人家好吗?要是没有弟弟,没有奶奶,我也愿意去的。”   颜春光的心里头瞬间被针扎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紧了小阳。   从公交车上下来,也不过才3点钟,颜春光先带着小阳去了服装厂。   孟淑梅看见小阳也是大吃一惊,听颜春光说,这孩子一个人跑去国棉一厂找她了,不由得怒火上涌,抬起手来,照着小阳屁股就要打,刚挨到小阳的屁股,他就嗷嗷叫,瞧着孩子那样子不像是装了,忙扒开孩子的屁股,就看见了小屁股蛋子上面紫胀的手掌印,立时心疼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不怕不怕,跟姥姥回家去。”   小阳这一路坐在颜春光腿上,并没有喊疼,十分能够忍耐,而刚刚的大叫,更多的,是对她举手动作的恐惧。   孟淑梅深深吸气,才控制住了自己,跑去跟厂长说了一声,带着女儿和外孙往家走。   路上,颜春光把从小阳那里听到的,经过梳理,小声跟孟淑梅言简意赅讲了一遍。孟淑梅拳头攥得死紧,咒骂着:“这个混蛋玩意儿,把自己坑了,还把小阳坑了!当女儿不称职,当妈也不称职,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小阳的生存状态,不管是颜春光还是孟淑梅,其实都非常清楚,可是因为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亲生父母在,他们都没法插手,也都有顾虑,如果管了小阳,宋家人正好有机会,再次扒上来。   孟淑梅屡次三番说要和颜秋芬断绝关系,不是说说的,虽然不能真的就一点感情没有了,但眼不见心不烦,她想过些安心日子。   可是瞧见小阳,这个跟她血脉相连,紧紧握着自己手掌的孩子,一股子愧疚感油然而生。   回了家,颜春光给孩子洗干净手和脸,拿了从广州寄过来的饼干给他吃。   小阳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饼干,整个人都透出欢乐的气息,自己爬到沙发上,小口地吃起来。   这个孩子,见到小姨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回到了姥姥家,更是肉眼可见地快乐了。   孟淑梅看着孩子,心里纠结、难过,叮嘱一句:“别吃太多,姥姥晚上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痛快答应一声,两只小脚丫子在沙发上晃啊晃,安心极了。   颜春光跟着来到爸妈的房间,坐到靠门处的椅子上,小声说:“妈,得想个办法。”   孟淑梅咬牙切齿,“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大姐就愿意在那个臭水坑里拦着,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她就是不出来,还拖累着孩子,他们两个还不如死了!”   她心里头乱得很,看见小阳,又觉无能为力,又愧疚,“我去趟商店。”   小阳见姥姥要出去,忙问:“姥姥你去哪里?”   孟淑梅强颜欢笑,“我去商店买肉,剁肉馅,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姥姥不用麻烦了,我吃素饺子就行。”   孟淑梅:“你这么瘦,弄点肉给你补补。”   小阳:“谢谢姥姥,你慢慢走,注意看车。”   小阳吃得很克制,三种饼干各吃了一块,虽然还很馋,不停地舔着嘴角上沾着的饼干渣子,但却不再吃了。   颜春光拿了纸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狗,一只小鸡,叫孩子照着画,自己坐在一旁,发起呆来。   过了许久,孟淑梅才买了肉回来,颜春光已经把面活好,也把荠菜泡好、洗好,也剁成了碎末。   孟淑梅弄的那些野菜,一时半会吃不完的都被她摘干净晒上了,吃的时候用温水泡一泡,艮啾啾的,别有一番风味。   小阳的画作也完成了,两只小手抓着,给姥姥看,“姥姥你看,小姨说我画得好,有天,天赋。”   孟淑梅擦了下手,装成高兴的样子将画接过来,做出夸张的表情夸奖道:“哇,画得真棒,你小姨说得没错,你有画画天赋,跟你小姨小时候一样!你小姨的作品都被登在《新华画报》上了,以后,你也要向她学习好不好?”   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连幼儿园都不肯让这孩子去上,将来还能有什么机会学习画画?纵然是真有才华,也得被埋没了。   饺子差不多包好的时候,颜国柱回来了,看见小阳自己在这里,自然也是惊讶不已,颜春光将跟孟淑梅说过的话跟他重复了一遍,颜国柱听完之后,叹息一声,脸色也沉郁下来。   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饺子,小阳叽叽喳喳,表达着饺子有多少好吃,他多么爱吃,把他所知的,所有的好的词汇全部想了起来。   三位大人,脸上笑着,但心里头都是酸酸的,好吃肯定是好吃的,但他这样的表现,带着表演的成分,在讨好大人们。   8点多钟,小阳开始困了,揉眼睛、打哈欠,意识也开始模糊,他靠在姥姥怀里,小声念叨着:“我不回家,姥姥,我就想在这里。”   孟淑梅拍着孩子的背后,哄他睡觉:“不送你回家,就在这里睡,安心睡吧,明天早起,姥姥给你买油条吃。”   孩子很快睡着了,睡得很安稳,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走了太多路,累坏了,还是因为到了让他觉得安心的环境,大人们的说话声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颜春光一家三口一直等到将近10点,也没等到来找孩子的人,孟淑梅发话:“都睡觉去。”几人这才洗漱睡觉。   一宿无事,早晨起来,颜春光是被小阳的敲门声叫醒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百灵鸟,“小姨,快起来,姥姥买了油条,还有糖油饼,贼香!”   颜春光似乎还听见了吸溜口水的声音,不由得弯唇,回答说:“我起来了。”   小阳吃了油条,吃了煮鸡蛋,肚子鼓溜溜的,像只小青蛙,在记忆中,他还是头一回在姥姥家住宿,小小的心里头有了一个梦想,要是一直在姥姥家生活就好了,那他就是整个世界,不,整个宇宙最幸福的孩子。   吃完了饭,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没有要去上班的意思,孟淑梅说:“你们都去上班,别耽误工作,我自己处理。”她目光落在小阳身上,说:“我今天请假。”   她没有跟丈夫和闺女说,她要怎么做,颜春光张了张嘴,想要问,但瞧着母亲不大想回答的样子,便又闭了嘴,跟小阳挥手说再见,在门口站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门奔着公交车站去了。   颜国柱也是如此,叮嘱自家妻子,“要是有事,就往我单位挂电话。”   等两人都上班走了,小阳忽然有些慌,可怜巴巴望着姥姥,“姥姥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孟淑梅低下头去和小阳对视:“你想回去吗?”   小阳使劲摇头,“我不想回去,奶奶老打我,他们,他们只喜欢弟弟,好吃的只给弟弟,我妈妈……我妈妈只听我爸爸和奶奶的,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想回去,姥姥、姥爷、小姨都喜欢我,我想留在这里,我以后,我以后吃得少少的,我,我还会干活,姥姥,别把我送回去好不好?”   小阳的话表达得不是很清晰,但意思却十分明了,小小的孩子,把那个家里的家庭关系看得十分清楚。   孟淑梅到底没给小阳承诺,她给孩子带着些吃的,还有玩具,将孩子带去了王向梅那里,叫帮忙看着。   小阳见不是送他回家,高高兴兴就去了。   孟淑梅换了件带补丁的衣服,又裹了条围巾,将脸遮严实了,奔着金二妹家的方向去。   这会儿,上班的,上学的都已经走了,街道显得很安静。孟淑梅站在这座二进四合院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大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孟淑梅退出来,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几遍,找人家搭讪,得出一个结论:没人知道小阳丢了。   一股子无名火从心里头升腾而起,烧得她眼眶发疼。从昨天到这会儿一直犹豫的事情终于有了结论,她不能由着小阳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了!   她默默返回家里,一直等到晚上,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回来了,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小阳丢了,那家里头一个出来找人的都没有,这一家子狼心狗肺,没人性的东西,小阳再在那个家里头生活,一辈子都毁了,我想好了,我来养小阳!”   她说完,看向颜国柱和颜春光,征询他们的意见。   颜国柱没有意见,点了点头,看向了正在颜春光房间里认真画画的小身影。   以前,他和这孩子没多亲近,是因为越亲近,感情越深羁绊就越深,小阳只是外孙,中间还隔着他的爸爸妈妈,他爸爸妈妈打的什么主意,颜国柱清楚极了,所以,他抗拒这孩子成为两辈人之间的纽带,成为孩子父母制约他们的工具。   但,到底是自己血脉传承,天生就亲近,而且这个孩子不像父母,却特别像颜春光,小小年纪就懂事、早熟,又让颜国柱愈加怜惜。   但不管怎么怜惜,在他心目中,妻子和小女儿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所以,要不要帮助这孩子,他还是要听孟淑梅和颜春光的意见。   至于颜春光,其实在她在国棉一厂门口看见小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管是把小阳要过来,还是抚养这孩子,具体的事情都要孟淑梅和颜国柱做,她只能说是从旁帮忙,所以,也不会硬性要求孟淑梅和颜国柱如何。   “妈,我同意。”她说。   一家三口都同意,这事儿就定了下来,但是具体要怎么把孩子要过来,还不和那一家人扯上关系,就是重中之重了,对此,颜春光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便将自己所想如数跟父母说了。   第二天,孟淑梅抽了个时间,又去了趟金二妹家附近,这回听说了她家里头发生了争吵,但是依旧没听说孩子丢了的事情。 [60]大闹宋家:下午5点来钟,孟淑梅拎了些点心过来,逢人就说自己是金二妹的亲家,小……   下午5点来钟,孟淑梅拎了些点心过来,逢人就说自己是金二妹的亲家,小阳的姥姥,说许久没见孩子了,过来看看孩子。   孟淑梅其实多次来过这附近,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乔装打扮,过来打听事儿的,正经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会儿,正是吃完饭了,在外面消化食、闲聊天的时候,孟淑梅也不忙着往金二妹家去,反而跟年龄差多的大娘、大婶们搭讪。   “……我呀,跟金二妹闹不来,早就闹掰了,看不惯她,所以这些年来,就没怎么来过。但外孙到底是亲的,好长时间没见了,实在想他,就只好过来看看。”   孟淑梅如是跟邻居们说。   金二妹在这附近人缘奇差,在座这些人里,就没有没和金二妹家发生过矛盾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孟淑梅和自己是一国的,对她表示了同情,说跟这样的人做亲家,真是倒霉透顶,还说了金二妹对颜秋芬和小阳的种种不好。   孟淑梅边听边叹气,还把带来的一大包子爆米花递出来,叫随便抓,也说了自己对于外孙处境的担忧。   说了好一会儿,孟淑梅才一拍大腿,“忘了正事了,我得去看小阳去,你们聊着。”   告别了意犹未尽的老姐妹们,孟淑梅踏进了金二妹的家。   不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得十分小心,否则就会撞到东西,里面嘈杂吵闹,细细听来,能听见颜秋芬的声音,她在和宋建国说话,在质问小阳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小阳走丢了。   时间倒回到前天。   金二妹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小阳不在家,咒骂了一声“死崽子,吃饭都不知道回家”,就没再管了。等到宋建英外出约会回来,问起小阳,金二妹才惊觉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孩子了,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儿。骂骂咧咧去小阳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孩子,才有些慌了,跟老头子还有宋建英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做了个决定,瞒着颜秋芬和宋建国两口子。   于是,颜秋芬两口子下班回来后,便听说小阳被三姨带走了。   三姨是金二妹的妹妹,姐妹两个关系特别好,家里头有两个孙女,经常带过来和小阳、小强一块玩,金二妹也会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她那边,但是单独把小阳带走,却没带走小强,却是头一回。   颜秋芬觉得奇怪,但听婆婆这么说了,也就信了。   可是第二天下班回来,小阳依旧不在,她开始心神不宁,就跟丈夫说,要去二姨家把孩子接回来。   宋建国自来是无条件信任金二妹的,一听这话,就劝说颜秋芬,说就让孩子在二姨奶奶家待着呗,正好她身体不舒服,少了孩子在身边吵闹,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颜秋芬也觉得如此,就把那点不安的心情压下来了。与此同时,金二妹夫妻两个也在犯愁,今天白天,他们几个人都出去找了孩子,把河沟子、破烂房子,这些有可能发生事故的地方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拖下去,事情就瞒不住了。   宋建英:“瞒不下去了,就实话实说呗,反正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又不是你给丢出的,你害怕二哥和二嫂不成?”   金二妹当然不怕他们两个。宋建国跟自己一条心,颜秋芬又听宋建国的,就是自己捏在手里头的蚂蚱,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一条人命,毕竟是自己包揽下来说要照看孩子,不让上幼儿园的,她心虚,总希望能把孩子找到,这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了。   金二妹的丈夫,宋建英的爸爸是个蔫吧坏水,自来是金二妹狼狈为奸的好帮手,家里的几个孩子,从小到大,金二妹动嘴教育,他就负责动手,把家里头的几个孩子都管得服服帖帖,尤其是二儿子宋建国,即便是奔着三十岁去了,已经结婚生子,还对他们两个言听计从。   宋建英说这话的时候,宋老蔫巴就举起了拳头,他倒不是真的要打宋建国和颜秋芬两口子,只是帮着金二妹助威。   金二妹叹口气,“我倒不是害怕他们。我那可怜的大孙子啊,小阳啊,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不听话的破孩子,到底是死是活?”   金二妹和宋老蔫巴如同许多父母那样,重视大的,疼爱小的,最忽视,最不待见中间的。宋建国就是那个中间的。因为父母不受待见,连带着小阳虽然是大孙子,但在家里的地位也和颜秋芬一样,处于最底层。   宋家大哥宋建军比老二宋建国大了5岁,早些年结过婚,但结婚没满一年,就离了,女方纠集一大帮子亲戚过来,把家里砸个稀巴烂,之后也一直托人相亲找对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刘秀芳家的条件,花了200块钱的彩礼,加上把工资全都拿回家的代价,才把人娶回来。   有了刘秀芳做对比,颜秋芬这个一分钱彩礼都没花,还恨不得倒贴的媳妇,就更加没有地位了,金二妹不光不感激,反而十分瞧不起她。   小强这个比小阳小了一岁的堂弟,从小到大就是家里头的宝贝,而小阳则是一根野草。   但到底是自己的孙子,不知去向,金二妹、宋老蔫巴还有宋建英还是难过的,但自问也是专心寻找了的,那一点点内疚渐渐转变成了对小阳这个丢失儿童的咒骂。   今天下班回来,依然没有看见小阳,不光颜秋芬起疑,宋建国也觉得不对劲儿了,两人饭都没吃,就准备着去二姨家把孩子接过来。   难得对她有了好脸色的宋建英劝说着,让两人先吃饭,吃完饭再说。颜秋芬觉得这是和小姑子缓和的好机会,便听了她的劝,坐在了饭桌上。不过她这两天实在没什么胃口,瞧见饭菜就觉恶心,捂着嘴巴跑出头干呕。气得金二妹直翻白眼,“别人吃饭,她想吐,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   宋建国连忙递给颜秋芬一杯水,帮她跟金二妹说好话,“妈,秋芬不是故意的,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估计是感冒了。”   颜秋芬感激地看向宋建国,喝了口水将胃里的翻腾之意压下去。   要是往常的金二妹,肯定还是要数落几句的,忽然想到了失踪不见的小阳,立时又把到嘴的话压了下去。   颜秋芬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等最后一个人下了桌,她习惯性开始拾掇桌子、刷碗,准备等收拾好了再去二姨家接小阳。   孟淑梅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亲家,秋芬,建国,我来了。”   孟淑梅还没进院,就扯开了嗓门喊着。   颜秋芬正在刷碗的动作一顿,而后匆忙从逼仄的厨房跑出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方向。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宋家的众人,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但是能把这几个称呼联系起来的,想来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也都纷纷往门口看。   孟淑梅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好似跟这户人家一直有来有往地走动,关系十分亲切似的。   颜秋芬简直要喜极而泣,大声喊了句“妈”。   孟淑梅没看她,径直朝着金二妹走过去,“亲家母,好久不见,你可好啊?”   金二妹犹记得当年的孟淑梅是多么难缠,多么彪悍,多年不见,看见了她,仍旧发怵。她是光会撒泼耍赖,耍狠,而孟淑梅是耍赖也行,讲道理也行。要不是颜秋芬拖后腿,自己早就被她治得死死的。   这也是她十分瞧不上颜秋芬的原因之一,脑子一团浆糊,分不清好坏,不逮着她可劲儿欺负都对不起她。   金二妹扯出一个笑脸来,装成高兴的样子,“我好,我好着,亲家母,你看着越来越年轻了。”   孟淑梅环视了这边的环境,摇摇头,没多说话,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对这样的居住环境十分不屑。   金二妹噎得慌,她去过甜水井胡同3号院,自然明白孟淑梅有瞧不起这边的资格,心里头咒骂一声,早晚吃了你家的绝户,又装起笑脸来,请孟淑梅进屋。   孟淑梅的目光这才看向激动不已,以为母亲主动过来,是原谅了自己,以后就能正常回娘家的颜秋芬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头微微弓着,一脸讨好的宋建国,而后低下头来,只看见了胖墩墩的小强。   金二妹赶紧把小强往前推推,“这是我们家老大的孩子,小名叫小强。”   这个比小阳小了一岁,却比他高壮了一大圈的孩子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瞧着,孟淑梅将邻居们吃剩下的爆米花递给他,“你跟小阳哥哥一块吃。”   说完,就朝着四边喊:“小阳,小阳,姥姥来看你了,哎哟,想死姥姥了,这都多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小强一把将爆米花抢过来,朝着孟淑梅喊:“小阳不在家。”   小阳丢了的事儿,只限于金二妹、宋老蔫巴和宋建英三人知道,小强真以为小阳去了二姨奶奶家,为此,还在家里头闹腾了一阵,觉得二姨奶奶不疼自己了。   孟淑梅纳闷,而后露出恍然而又着急的表情,“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嘴,说是小阳丢了,是真的?哎呀我的老天爷,我的大外孙,你怎么就丢了?”而后愤怒对上这一家子人,“孩子都丢了,你们不出去找,还在家里头踏踏实实坐着,你们还是不是人?”   金二妹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说真是倒霉透了,她早几天来也好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   颜秋芬赶紧开口说:“妈,小阳没丢,只是去了二姨家里,二姨家里有两个小姑娘,跟他关系好,能一块玩。”   孟淑梅这才收了声,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   宋建国忙插嘴,“是的妈,我们怎么会骗你。”   孟淑梅这才露出笑容,但笑容还没展开就僵在了脸上,盯住宋建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而后淡淡地说:“那你去把孩子接回来吧,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看看孩子。”   宋建国答应一声,说:“成,妈您去屋里坐着,我这就去接他。”说着,用眼神示意,让颜秋芬带着孟淑梅到正屋里去坐。   金二妹怎么可能让宋建国去,那不是露馅了?赶紧给宋老蔫巴和宋建英使眼色,让拦住宋建国。   宋建国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孟淑梅到底是孩子姥姥,让姥姥看看外孙不是应该的吗?   孟淑梅板起脸来,“我说金二妹,你是什么意思?不让我看孩子?”她说着,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金二妹,“你真把小阳弄丢了?”   “不是,没有!”金二妹赶紧狡辩,但凭着她怎么不讲理,也确实变不出小阳来,只好一跺脚,实话说了,“都怪小阳那孩子,趁着我们不注意,自己跑出去玩了,这事儿可不赖我,腿长在孩子身上,我哪儿能拦得住?”   一开始,她的语气还有些虚,但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底气又足了起来。   颜秋芬脑子一懵,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秋芬!”宋建国大喊一声,没来得及扶住人,还是孟淑梅将脚伸过去,垫在了颜秋芬身下,要不然,她倒下的地方是台阶,人这么硬生生磕下去,非得受伤不可。   “完蛋玩意儿,连个人都扶不住!”孟淑梅怒斥着宋建国,“还不赶紧将人抱进屋里去!”   躺在简陋屋子里的颜秋芬脸上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在不停发着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宋建国正在往颜秋芬身上盖被子,手紧紧握着颜秋芬的手,嘴里嘟囔着安慰人。   孟淑梅是真没想到颜秋芬会晕倒,慌了一下便也镇定下来,瞧着颜秋芬的样子好似挺严重,便又瞧着宋建国不顺眼,“都这样了,你还不送人去医院?”   去医院不得花钱啊?站在屋门口往里头望着,庆幸暂时把小阳丢了的事儿遮过去的金二妹赶紧开口,“她这两天就不舒服,犯小毛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宋建国赶紧附和,“是啊,妈,她估计有点低血糖,我给她沏点红糖水就好了。”   颜秋芬眼皮眨动着,睁开了眼睛,也说:“不用去医院,我歇一会儿就好。”   孟淑梅转身就出了门,直朝着金二妹而来,“你说,小阳是哪天丢的,为什么不去找人?报公安了吗?”   金二妹瞧着孟淑梅直朝着自己就过来了,连连往后退,可院子太窄,退无可退,只好回答说:“是前天,到底什么时辰丢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等我找人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我,我倒是想报公安,还没去……”   孟淑梅扭身就走,走到门口号啕大哭,“我可怜的小阳啊,丢了好几天都没人找,可怜的孩子啊,投生到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家里头啊,孩子丢了,还瞒着不叫人知道啊!”   她这巨大又凄厉哭声立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多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一圈人,更有许多是刚刚跟她聊过天,吃过爆米花的。   她虽然哭着,但是声音很清晰,通过她的哭诉就能了解大概情况。   “我说好几天没看见小阳那孩子了,原来是丢了,啧啧,多好一个孩子啊,长得又好看,又懂礼貌,跟宋家人一点都不一样,咋就能丢了呢?”   “就是啊,不是那个金二妹把孩子给卖了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我原先还以为小阳那孩子是抱养的呢,把小强当成宝儿,把小阳当成草。没准就卖去了农村没男孩的家庭。金二妹那人,啥都干得出来。”   “不至于这么丧良心吧?卖孩子是犯法的!没准是让拍花子拍去了。”   “也有可能,反正不可能是孩子自己跑的,4岁的孩子哪儿有那能耐?”   “孩子爹妈呢?都丢了好几天了,就一点都不担心?”   “可怜孩子姥姥了,大老远来看孩子,结果孩子丢了。”   “也多亏她来,不然啊,还不知道孩子丢了呢。”   …   大家伙议论纷纷,都对孟淑梅和小阳表示同情,对于宋家这些人表示了谴责。   金二妹自然听见了孟淑梅的哭诉,本来打算出来好好跟孟淑梅分辨一番的,可是瞧见这么多妇女在,她就不敢去了。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选择性生效的,遇上跟她年龄差不多,在胡同里头摸爬滚打,脸皮厚,啥都豁得出去的,就不好用了。   她怒瞪了眼屋里头躺着的二儿媳妇,又推搡着二儿子,“赶紧把你丈母娘弄走。”   宋建国这会儿焦头烂额,孩子丢了,媳妇晕倒,丈母娘撒泼,他妈也给他施加压力,他就一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先管哪样的好。但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听从母亲的,便来到了门口处。   一瞧见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丈母娘围个水泄不通,丈母娘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小阳可怜的样子,就头皮发麻,想赶紧溜回去,不料,却被一位邻居发现了,手指头指着他,“小阳爸爸出来了,小阳爸爸,你是孩子的亲爸,可不能不管孩子啊?要不你报个公安,再组织组织,我们大家伙跟着你一块找。”   挡在宋建国身前的人立时给他让出路来,让他往人群中间去。   宋建国压根就不想受到瞩目,一时之间麻爪了,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而就在此时,孟淑梅猛然站起来,“啪”一个巴掌甩在宋建国脸上,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个巴掌。这两个巴掌几乎用尽了孟淑梅全身的力气,打得宋建国眼前直冒金星。   孟淑梅打不动了,嘴巴却有力气得很,“你还我外孙子,我那么小的一个外孙子,就被你们给弄丢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待着,一点都不着急,你还是人不是!三天了,都三天了,你都不知道孩子丢了,你不配当爹!”   “好,该打!”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而后,许多人跟着附和,觉得这两巴掌打得过瘾。   孩子丢了三天了,孩子爸爸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多么离谱,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没看见被打了,又被指责了的宋建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说不出,这会儿两颊火辣辣地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脑子里头只剩下了疼痛,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孟淑梅继续哭诉:“……我可怜的小阳啊,丢了三天,是死是活啊,可怜啊,都三天了!没人疼,没人找,刚四岁啊,怎么就生在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家里头啊,金二妹,你还我外孙的命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没把小阳当人看,都是你把孩子弄丢了,金二妹,你出来,你把小阳还给我!”   围观之人也跟着起哄架秧子,朝着院子里头喊:   “金二妹,你平时跟邻居们撒泼耍横也就罢了,对自己的亲孙子也这样,你真不配是个人。”   这胡同里头,几乎家家都和金二妹发生过摩擦,有一个人喊,就有人跟着,一时间,声讨金二妹的声音汇成了道道声浪。   院子里头的金二妹脸色铁青,咒骂着二儿子不顶用,她横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可是她不敢出去,她这个人横扫横,可也知道这会儿出去,自己一丁点的好也落不着。   而晕倒在床上的颜秋芬五内俱焚,挣扎着要下床,却忽然一阵子眩晕,又晕倒了。   宋建军绷着个脸,一度想出去教训教训孟淑梅,叫她不要乱说话,却被刘秀芳叫住了,不让他出去,招惹麻烦。   她这个人从小没爹,跟她妈一块,拉扯下面的弟妹长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金二妹是一路人,所以,在这个家里,颇能混得开,再加上花了那么多的钱才把她娶回家,金二妹对她还是颇有些另眼相看的。   就和另外一个儿媳妇形成鲜明对比,对于颜秋芬这个妯娌,刘秀芳十分看不上,平时没少从她那里得好处,但一点都不领情,这会儿幸灾乐祸得很。   对于小阳丢了,金二妹居然能瞒得死,也未免兔死狐悲,想让她受到教训。   宋建军很能听进去媳妇的话,索性把小强看好了,一家都躲在屋里头。   宋建英倒是想给她妈帮腔,但也不敢招惹孟淑梅,再说还有那么多的邻居在呢,要是出去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只能小声嘟囔着骂人。   这时候,围在后面的邻居们听见一个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那人一回头,见是一位又高又漂亮的大姑娘,便跟她介绍着这边的情况:“金二妹家的孙子丢了三天了,家里头没找,孩子爸妈都不知道,孩子姥姥正好过来看孩子,才发现孩子丢了,这么,闹上了。”   大姑娘大吃一惊,连忙说:“小阳丢了?我是孩子的小姨。”   这人正是颜春光。   那人一听颜春光的身份,连忙扒拉着周围的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颜春光顺利走进来,连忙扶起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泪控诉宋家众人不是人的孟淑梅。   “妈,别哭,有话咱们慢慢说。”   孟淑梅乍然见到亲人,更加悲伤,忙不迭把小阳丢了,宋家人居然隐瞒了三天,根本没去找孩子的事儿又大声说了一遍。   颜春光:“妈我知道了,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先把孩子找到,这样,咱们去派出所,找警察同志帮忙。”   立刻有人说道:“我带你们去派出所。”   颜春光朝着那人笑笑,说:“我跟我妈对这边都不熟,谢谢您了。”又朝向众多围观群众,满怀感激说:“谢谢诸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子,哥哥姐姐,孩子丢了三天,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孩子,但不管怎么样,总要尽最大的努力。”   就有人说:“是这个道理。这才是孩子家长该做的事儿。”   颜春光搀扶着孟淑梅,一路去了派出所,依旧有很多人跟着,一是为去看看后续,二是想跟着过去帮帮忙。没去的也跟颜春光说,需要人手,就言语一声,他们都能帮忙的。   派出所距离这边隔了两条街。走过去,大概得十多分钟,但因着孟淑梅哭闹了一场,体力和情绪都不佳,走得很好,路过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不免好奇,都上来问。   他们一路走,一路就把小阳丢了三天,家里头不去找,父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给宣扬了出去。   这么一走,就走了差不多半个来小时才到。   本已经下了班的派出所,这会儿除了值班的民警外,所长也被叫了回来,只因为派出所外,来了个小叫花一般的孩子。   衣服脏兮兮,头发乱脏脏,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出现在了派出所门口,但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问急了就是哭。   值班民警没办法了,才把所长叫过来,所长又把其他的民警也叫了回来。实在从孩子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也没有人过来报案说孩子丢了,就准备着分片,用笨办法,挨家挨户去问。   正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听见了门口的喧哗声,隔着窗户望出去,就看见大批人涌进来。   所长瞬间头就大了,心说这又是怎么了,事情怎么都赶到一块了?他忙叫了一名警察出去接待。   也就在这个时候,被安置在休息室里,给倒了水,拿了吃的,正被女警哄着的小阳忽然就跑去窗户边往外看,而后出声说:“是我姥姥和我小姨!”   女警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用哄自家孩子的方法哄了这孩子老半天,这孩子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忽然说话了,还说家里人找过来了!   这,这也太……女警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赶紧领着孩子走了出来。   而后,就见那孩子挣脱自己的手掌,朝着当先那一老一少两名女同志冲了过去。   孟淑梅和颜春光刚在派出所院子中站定,正和迎出来的警察介绍情况,就见一个小炮弹高喊着:“姥姥、小姨”冲了过来。   跑着跑着,却“啪叽”一声摔倒在地,立时把眼泪摔了出来,但还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女民警眼疾手快将他抱了起来,并抱着孩子快步走到孟淑梅和颜春光面前,皱着眉头问:“这是你家孩子?”   孟淑梅将小阳搂进怀里,号啕大哭,“小阳啊,你跑哪里去了,都三天了,姥姥的小乖乖,受了多少苦啊!”   颜春光迅速打量小阳痕,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喜色,回答着女民警的问题,说:“是,是我外甥,宋小阳,我大姐家的孩子。”   女民警眉头皱得更紧了,训斥道:“你们怎么看得孩子?孩子丢了都不知道,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多危险,你们家长也太不负责任了!”   颜春光没有辩解什么,一味点头称是,十分受教的样子,但跟着一起过来的群众却帮她说话:“警察同事你训错人了,这两人一个是孩子的姥姥,一个是孩子的小姨,不跟孩子住在一块,你真正要训的,是孩子的奶奶还有爸爸,孩子丢了三天了,他们连找都没找过,孩子爸爸都不知道孩子丢了,您说气不气人?警察同志,你们真应该把金二妹抓起来关几天!”   这会儿,不光女民警在,所有跑过来加班的警察们也都出来了,听着这位群众的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们当警察的,听过见过的有违常理的神奇事儿很多,但孩子丢了三天都不知道的,也着实算得上是一奇。   就有人在人群里出声,说:“警察同志,我们都怀疑这孩子是金二妹故意卖了的,您得立案调查!”   这事儿有违常理,说不定真的另有情况,派出所所长虽然心里头起疑,但也没顺着那位群众的思路走,而是叫手下将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自己带了几个当事人回了办公室。   这会儿小阳窝在小姨怀里,像是雏鸟见到了妈妈一样,别提多可怜了。几名警察看着这孩子,也觉得可怜,心说,幸好这孩子还有姥姥和小姨。   所长叫人给孟淑梅和颜春光都倒了水,和气说道:“孩子自己找到这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们能不能问问孩子,他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谁拐卖的?”   如果真是被拐卖,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颜春光掏出手绢,沾了点水,给孩子擦着脏兮兮的小脸。孟淑梅抽泣几声,说:“警察同志,不管是孩子走丢的,还是被拍花子的,或者他奶奶拐卖的,我都不想管,我就想着,这孩子不能再在那个家里头了。整整三天啊,三天!一个4岁的孩子丢了,那个家里头,竟然一个人都不关心,更别说出去找了!可见,我小阳在家里头过得是什么日子!警察同志,瞧着你的年龄,应该也是有孩子的,你孩子要是丢了三天,你急不急?”   在座的几位警察,绝大多数都是结婚生了孩子的,代入一下,心里“咯噔”,完全不敢想下去,看向小阳的目光全是同情和爱怜。   所长自然也是同样的目光,但还是说:“这不是你追究不追究的问题,万一是被拐卖,就涉及犯罪了。”   颜春光问小阳,“回答警察叔叔,你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人拐走的。”   小阳终于肯说话了,“我奶奶只疼爱弟弟,不管我,把我的好吃的都给弟弟,我有点难受,就自己跑出去玩……呜呜呜。”   小阳始终记得小姨教给他的,闭紧嘴巴不说话,实在被逼急了就哭。   这让都想知道孩子这三天里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的警察们,也都不好再逼问了。   所长也是松了口气,起码从孩子嘴里得知,不是被拐卖的,这就不是犯罪。   孟淑梅又赶紧开口:“警察同志们,大概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这孩子不能再留在宋家了,我要带走孩子!”   一听这话,小阳直往姥姥怀里扑,嘴里头叫喊着:“姥姥我要跟你回家!”   所长脸上露出为难神色,说:“这位同志,听您说话,也是有见识的人,应该知道,在孩子父母都在的情况下,孩子肯定要跟着父母的,要不然这样,您跟孩子父母协商一下,取得他们的同意。”   说实在的,在座的警察心里头都觉得小阳跟着姥姥走,是最理想的,不说这一老一少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经济条件不差的,就是这两位对小阳的在乎劲儿,就不是那至今没露面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可比的。   可这算是家事,派出所也不大好强行插手。   孟淑梅长长叹一口气,看向众位警察的目光就带了无奈和谴责,几人不由得低下头去。   “今天的事情是第一次发生,但之前有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小阳是不是还能跟今天一样,好运地回到派出所,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家人狼心狗肺,包括我的女儿也是,小阳继续跟他们一块生活,以后的日子,我都能看到头。金二妹一家都是什么人性,不用我说,你们通过小阳的事儿也能看得出来,那是毫无人性、蛮不讲理、思想败坏,是隐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我是工人阶级,是讲理的,我闺女更是国棉一厂的干部,做人做事有分寸,要体面,肯定干不过他们这一家子没脸没皮的。”   孟淑梅陈述着事实,颜春光适时开口,“妈,还是咱们自己去跟宋家人协商吧,不要难为派出所的同志。”   孟淑梅失望极了,但也没表示异议。   颜春光又转向所长,“我还有个请求,能不能派一位派出所的同志,跟我们过去做个见证?”   这个容易,所长直接站起来,“我跟你们去吧。”   颜春光谢了又谢,母女两个带着小阳,身后还跟着戴着大盖帽的所长,一行几人出了派出所。立时就有还没走的群众围拢过来。   “怎么着了?是不是金二妹把孩子卖了?是不是要去抓她?”   所长严肃着脸,教训这些人,“别瞎说,是孩子自己走丢的。”   那些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孟淑梅:“虽说不是她卖了孩子,可孩子丢了三天,她一声不吭,我不能再把孩子交给他们带了,我这会儿就去跟他们商量,把孩子的户口转到我家里,我这个当姥姥的,不能再由着他们这么对孩子了,要不然,孩子哪天真就没了!”   那些人吃惊极了,把外孙子接过去自己养,从小到大得花多少钱?   他们纷纷称赞孟淑梅,跟小阳说,“有这样的姥姥,是你的福气,以后长大了可得孝顺姥姥。”   小阳小脸就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笑容来,奶声奶气说:“我孝顺姥姥,孝顺姥爷,孝顺小姨!”   孟淑梅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姥姥跟小姨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行。就怕金二妹不同意。”   就有人说:“你白给她养孙子,她还能不乐意?反正要是我,我肯定同意。”   也有人不同意她的观点,“金二妹再不疼孩子,这还是也是老宋家的孙子,把孩子弄到姥姥去养,这不是穷不起了,打她的脸吗?”   还有人显然更了解金二妹,“金二妹那人,还有脸?这明显是占便宜的事儿,她不答应才怪。”   孟淑梅:“只要能把孩子要过来,哪怕她让我月月给她钱,我都能答应。”   “哎哟,老姐姐,你可不能这么做,那个金二妹就数周扒皮的,你要是给她钱,明儿个她就能趴在你身上吸血。”   “就是啊,金二妹是啥人,我们都知道,你可千万不能退让。” [61]要钱养孩子: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说话,重新回到金二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说话,重新回到金二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家人已经通过早先回来的邻居口中知道了小阳已经找到了,这会儿,金二妹正在院子里头骂人。   骂小阳自己跑出去,把人吓死了,还不如死在外面算了,又骂二儿子没出息,被丈母娘甩了两巴掌,连个屁都不放,再骂二儿媳妇颜秋芬,小姐身子丫鬟命,遇到点事儿就麻爪,躺在床上躲懒不顶事。   孟淑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指着里面,“你们听听,得啥人性才能说出这种话来?所长同志,不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小阳在这里没法活了啊!”   所长听了这么一路,难免受孟淑梅还有其他人话语、观念的影响,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判断,自然是向着孟淑梅的,听到这番话,对金二妹等人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他当先进到院子中,喊道,“都别吵吵了,孩子都找回来的,应该庆幸才对,骂了这个骂那个,显摆你厉害是不是?”   金二妹正想说哪个多嘴驴敢搭话,一瞧见是戴着大盖帽的,立时不言语了,紧接着又看见了身后的孟淑梅、颜春光,最后看见了被颜春光抱在怀里的小阳。   小阳碰触到奶奶凶恶的目光,立刻扭回头去,把脸扎在小姨的肩膀上,浑身发抖。   孟淑梅往院里头踏进一步,冲着金二妹说话,“我要把小阳带走,以后小阳就归我养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嘴巴张了张,随即心中大喜,瞬间脑子里头浮想联翩。首先想到的是,以后家里头不用供着小阳了,原本花在小阳身上的钱,都可以给小强,有了小阳这个牵绊,以后二儿子就可以和岳父家继续往来,他们家里头三人赚工资,一个月家庭收入一百多块,以后,那套房子,家里头的存款就都是小阳的了,是小阳的了,不就是自家的嘛。   这不就是自己原本给二儿子设想好的嘛,可惜啊,宋建国和颜秋芬不争气,没有哄住老两口不说,还断绝了往来。   这实在让金二妹引以为憾,那种感觉就像是路上有一沓子钱,只能看着,却捡不回来,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可小阳归了那老两口养,就相当于变相实现自己的设想了!   她压抑着心里头的狂喜,脸部使劲绷起来,露出一个十分不高兴的表情来。   却没想到,她的这番压抑起来的欢喜,不光孟淑梅、颜春光看在眼里,也被派出所所长看在了眼里。   他正要开口,宋建国却从屋子里头冲出来。他脸颊肿起来,上面几个手指头印像是画上去的,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颜春光过来的时候,宋建国已经被打了,脸上又疼,又觉得丢脸,已经躲回到屋里头,找颜秋芬哭诉去了,故而她这会儿才看见,险些憋不住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行!妈你太欺负人了,我和秋芬还活着呢,你把孩子接过去养算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着,从小到大,他爸妈打他是理所当然,可孟淑梅打他,他就记恨上了,一点没注意到金二妹给他使的眼色。   颜秋芬这会儿也扶着墙出来了,潸然欲泣的样子,“妈,小阳是姓吴的,怎么能去姥姥家生活呢?”   孟淑梅看都不看这夫妻两个,只朝着所长说话,“您瞧得真真的吧?孩子丢了三天了,这亲生父母连看都没看过孩子一眼,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像,我都以为不是亲生的!”   所长这会儿已经十分能理解孟淑梅了,这对夫妻对孩子的冷漠却是少见。   颜秋芬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分辨:“不是,孩子在春光怀里,我知道他好好的……”   颜秋芬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孟淑梅打断,“你是我生的,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拿手指了颜秋芬,又指了宋建国,“你们虽然是小阳的父母,但不过就是被金二妹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你们靠边去,让金二妹说。”   这话太伤人了,颜秋芬泫然欲泣,瞧了眼旁边的宋建国。   宋建国一脸愤愤,看向了金二妹,等着她将孟淑梅撵走。   金二妹眼睛咕噜噜地转,一看就知道是在酝酿着坏主意,所长阅人无数,知道孟淑梅恐怕要被讹,正想着该怎么帮忙,就见颜春光拉了拉孟淑梅的衣服,开口说:“妈,我想了想,咱们这么做不妥当,虽说是心疼小阳,但孩子天生就依恋父母,把他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未见得就是对他好,咱们还是别自以为是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就开始紧张,据她所知,孟淑梅最疼这个小女儿,她的意见几乎能左右对方。   果然,孟淑梅黯然地点了下头,垂头看向了被颜春光放在地上自己站着,却一直抱着小姨小腿的小阳。   此时的小阳分不清楚小姨是不是真的要放弃他,惶惶不安,却一声也没吭。   不要小阳了?那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金二妹急了,推了一把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宋建国,“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说着,她转向孟淑梅,扯出一抹笑来。   “我寻思了下,让你把小阳带走,确实对孩子更好,我是他亲奶奶,肯定要为他着想,这事儿,我同意了!”   听说金二妹同意了,孟淑梅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转头看向了颜春光。   颜春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孟淑梅立刻笑了起来,对金二妹说:“成,那这事儿咱们两个就说定了。”   宋建国急得不行,正要插嘴,被金二妹一个眼神瞪过去,又被最懂她妈心思的宋建英给拉到了一边。   而颜秋芬这个亲妈此时站不住了,又回到屋里头坐着,人靠在窗户边往外瞧着,忽然觉得孩子让孟淑梅带回去养也不错,以后自己正好有机会经常回娘家了。   “不过,我有条件。”孟淑梅将脸上的笑容收敛,看向所长,说:“麻烦您做个见证,我还要跟他们签协议书。”   所长为着孟淑梅没被这一家人讹诈而觉宽慰,立时做了个尽管说的手势。   “小阳这个外孙子我认,但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女儿女婿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不允许你们打着照看孩子的名义跑来家里头,孩子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你们的。还有就是,孩子的户口和粮食关系我要迁走,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签订协议,把这些事项说清楚,要是不同意,我扭身就走。”   金二妹眼睛转了转,觉得这两项不叫事儿,第一项说是那么说,但有小阳在,还真不让他见父母不成,至于第二项更加正常,这会儿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粮食关系跟着户口走,颜家三人没傻到省出自己的口粮来给小阳。   “签就签,为了小阳,我也豁出去了。”金二妹说。   孟淑梅转向颜春光:“你给咱写两份协议来。”说着又跟所长解释,“我闺女是负责宣传的干事。”   负责宣传的干事,写这些文字性的东西易如反掌,所长瞧见颜春光从随身挎包里掏出钢笔,趴在窗台上,在塑料皮的本子“刷刷刷”,不大一会儿,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就写好了,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递给孟淑梅,一张递给金二妹。   金二妹大字不识一筐,宋老蔫巴也是个睁眼瞎,老大宋建军一家三口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老二宋建国虽然接受了小阳要去姥姥家生活的事实,但一时半会儿的心里头不舒服,金二妹也不指望他,就把协议递给了小学文化水平的宋建英。   宋建英磕磕绊绊读了一遍。协议写得十分简单,就是写明了孟淑梅刚刚说的那两项,写明小阳以后归孟淑梅抚养,跟宋家再无关系。金二妹听着觉得没问题,就拿着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跟孟淑梅交换过后,又让所长分别在两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一人一张留存。   孟淑梅问小阳:“有你想要带走的东西吗?”   小阳摇摇头,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喜悦的光芒,他的惶惶不安全都消失了,只有对于美好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没有任何他想带走,或者留恋的人和事儿。   “那就走吧。”颜春光拉住了孩子的小手。   颜秋芬扶着墙走出来,叫了一声:“小阳。”   小阳扭头回看,朝着她摆了摆手,“妈妈再见。”   颜春光深深地看着颜秋芬,提醒道:“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脸色实在不好。”   说着,一行三人还有所长一块离开。   “所长,今儿真是多谢您了,小阳,还不快谢谢所长伯伯。”孟淑梅感激地对着所长说。   伴随着小阳奶声奶气的道谢声,所长笑呵呵地,“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着做个见证而已,正好,你们要转孩子的户口,就别多跑一趟了,跟我到所里头,我把户口和粮油、副食关系迁移证明给你开好喽。”   孟淑梅忙又道了谢。   回到派出所,其他警察都回去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察,在所长的指示下,很快就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粮食局在派出所设有专员,负责粮食关系的迁移、粮票兑换、发放等,所长对他们的业务也很熟,也就一块帮着办了。   等手续都办好了,孟淑梅又十分不好意思提出请求:“所长,您能不能就今天的事情帮我们写个情况说明,盖红章的那种,我寻思着,万一金家要是反悔,找官面上的人来家里头,我也好有个凭据。”   所长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便答应了,找出印着东城区公安局字样的信笺,说:“让你家宣传干事写,写完了我看看,要没啥问题,我给你们盖章。”   正合孟淑梅的意,而颜春光也是早有准备,不多一会儿就写完了,拿给所长看。   所长看了看,上面详细写了要将小阳带回去抚养的原因。所长也看见了金二妹等人对于小阳的态度,自然认同,很爽快地在上面盖了印章。   将这份派出所给予的背书小心放进包里,孟淑梅不免又对所长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所长将几人送出了门,并且交代,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他们。   这会儿八点多了,天黑透了,不甚明亮的路灯亮了进来,颜春光早就有所准备,拿了手电出来照亮,并将小阳背了起来。   颜春光朝着派出所对面的胡同小声喊着:“爸”。   颜国柱从背光之处走出来,小声问:“都办好了?”   颜春光笑着回答:“都办好了。”   小阳是被颜国柱送过来了,把孩子送到派出所门口,他就在附近躲着,偷偷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小阳欢快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答应一声,想把孩子接过去,颜春光往旁边躲了躲,“我来吧,一点都不沉。”   孟淑梅拍拍外孙的小屁股,说:“赶明儿就把你养成小胖墩。”   这些年来,小阳一直是他们心里头一想到就难受的伤疤,今儿,终于把这个伤疤养好了!   “嘻嘻,我是小胖墩!”小阳在小姨的后背上,肆意笑着,到了小阳该睡觉的时候,但他一点都不困,精神抖擞。“姥姥,我以后真的和姥姥、姥爷还有小姨一块生活了吗?”他再一次确认着,等到肯定答复后,小嘴巴欢快地唱起了歌儿。   隔天上午,孟淑梅带着小阳去了小街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入和粮食关系的迁移。因为跟派出所的人都很熟,很快就办好了,拿着崭新的户口本和粮油副食本,孟淑梅指着上面的名字让小阳看,“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过来了,这下该放心了吧?”   尽管小阳确认了无数遍,但睡了一觉之后,早上起来,又开始担心,怕奶奶爸爸妈妈再把他要回去,他不认识字,但看着户口本上崭新的一页,咧开小嘴笑得特别开心。   办完了这项大事儿,接下来孟淑梅还有别的大事儿要办,就把小阳又放到了王向梅那里。   王向梅今年二十八,跟崔铁结婚好几年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崔铁户口转了过来,有了正式工作,收入也稳定了,能给孩子提供一个比较稳定的生长环境,她准备着好好调养身体,怀个孩子。   她特别喜欢懂事、聪明又好看的小阳,想着要是自己未来的孩子能像小阳这样就好了,所以十分乐意带着小阳。   “孟婶儿您这是去哪儿?”王向梅瞧着上身小翻领衬衫,外穿大翻领灰色条绒外套,打扮得像个坐办公室干部一般的孟淑梅,有些诧异。   穿得这样正式,好似是要去什么重要场合似的。   孟淑梅含糊着回答:“出去办点事儿。”   她要去的是颜秋芬工作的东四浴室。   在门口的售票处,见到了凤姨的儿媳妇关小洁。   关小洁等候多时,悄声说:“经理在呢,您直接上二楼就行。”迟疑了一下,又说:“颜秋芬今儿没来上班,说是病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了句:“不管她”。奔着员工通道,径直上了二楼,敲开了写着“经理办公室”的土黄色木门。   “进”。   一个四十多岁的低沉男声传来,孟淑梅推门进来。   东四浴室的经理茂春抬起头来,见是个有些眼熟妇女同志,但一时间没认出来。   孟淑梅赶紧自我介绍:“茂经理,我是服务部颜秋芬的母亲孟淑梅。”   东四浴室是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八九十名职工,茂春认识每一位,尤其是颜秋芬这样“有故事”的。颜秋芬在这边工作了七八年,孟淑梅早先经常会过来这边,偶尔会见到茂春,说来也是认识的。   面对员工家长,茂春热情地站起来,和孟淑梅握手,招呼坐下,“您好,孟同志。”   孟淑梅在茂春对面坐下后,开口说:“我先跟您道声谢,茂经理,感谢您拨乱反正,让颜秋芬重新回来上班。”   茂春摆摆手,笑着说:“这我可不敢居功,我是公事公办。”   孟淑梅又恭维了几句,没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不过就是一段垫场的话,总不好一见面就说正事。   孟淑梅接着说:“茂经理,我今天冒昧过来,是有个事儿要请求您同意。”   茂春去给倒了杯水,客气地说:“您请说。”   孟淑梅带了些羞耻地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初颜秋芬想要结婚,跟家里头闹的一出出闹剧。”   当年颜秋芬闹的左一出右一出,到现在,东四浴室的职工们还拿来教育孩子,茂春自然记忆犹新。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当初也是孩子小不懂事儿。”   颜秋芬结婚后的状况如何,他也是略有耳闻。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颜秋芬说什么就信什么,只看她的精神状态、穿着搭配就能知道她在婆家里生活得一点都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拿她当反面教材,给她起外号“赔钱货”。   “不怕您笑话,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她一门心思往那个火坑里头钻,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给人家当牛做马,任打任骂,把我的心伤得透透的,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得那么好,却被别人磋磨,问题是,她是心甘情愿的。”   孟淑梅声音满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和失望,听得茂春十分有共鸣,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自家出了这么个吃里扒外女儿,他非打死不可。   孟淑梅说完这句话,收了难过的神色,接着说:“颜秋芬,我彻底不管了,但是她的儿子我得管。”   接着,他就把小阳在宋家的遭遇,金二妹等人对孩子的种种不公平,还有前两天发生的失踪事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茂春当个新鲜事儿听,听得认真,随着孟淑梅的讲述,心情起伏不定。   “……所以,孩子现在转到我家的户口上来了。我本来打算着,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们母子的,这辈子砸锅卖铁还债就是,反正我还有工资,就用我的工资养活孩子。可是我们邻居劝我,说孩子有爹有妈,两人还都赚钱,凭什么不养活自己的孩子?省下了钱,还不是便宜了虐待小阳的那些人?我寻思了一宿,还真是这么回事。”   茂春也不由得点头,十分同意邻居的意见。让孩子姥姥养活孩子,孩子父母的钱去养活婆婆、小姑子、侄子,凭什么,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吗?茂春又把自己带到孟淑梅的角色,想想就气得不行。   “这事儿我要是直接找颜秋芬,她肯定不同意,她为了婆家人,亲娘、亲儿子都能牺牲的,我就只能找组织上,找您来帮忙。寻思着能不能把颜秋芬每个月的工资分出一半来,作为小阳的抚养费。”   茂春稍作思考,就爽快答应,说:“成,我跟财务室交代一声,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你直接过来领。”   颜秋芬一个月的工资18块多一点,一半就是9块多,供养一个小孩子的吃喝足够了。   孟淑梅没想到茂春这么爽快,她带过来的证明材料都没上,便又打蛇随棍上,说:“茂经理,您看,能不能提前支取几个月的工资?”   茂春再次大手一挥,答应了,带着孟淑梅去财务室,“按照规定,颜秋芬这个级别的职工一次性可以支取三个月的工资,我做主了,把这三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你给孩子一次性领取了半年的抚养费。你记清楚日子喽,半年过后,你再来按月领。”   “姨,咋样,成了吗?”关小洁一直往里面张望着,终于看见孟淑梅出来,连忙从柜台出站起来。   “成了!”孟淑梅拍拍挎包里面装着的55块5毛钱,颜秋芬三个月的工资,三言两语把刚刚的事情讲了讲,说:“你们经理真是个好人,能担事儿,带我去见了财务室的人,跟他们说,要是颜秋芬有意见,就去找他。”   关小洁十分认同地点头,一想到颜秋芬去领工资发现自己三个月的工资都已经被人支取了就想笑。   又聊了几句,有人过来买澡票,孟淑梅也还得赶去下一个地方,就告辞离开了。   孟淑梅的下一个地方是宋建国的工作单位,燕市第一水厂,也就是原来的东直门水厂。   宋建国是第一水厂的滤池工,专门负责管理普通快滤池和虹吸滤池,工作内容是凭经验观察过滤后水的清澈度,定期清理滤料表面的藻类和污物。   第一水厂是燕市最早的水厂,始建于1908年,于1910年完工,开始投入使用。分成了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办公区就是传统的二进制四合院,大门却是西式拱门的造型,拱心石的浮雕由花心瓣和莲花纹组成,名为“清净吉祥”,代表着水的洁净无瑕。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在这一片十分醒目。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共用一个大门。   这个地方,孟淑梅只来过一次,就是听说颜秋芬和宋建国谈恋爱的时候,她来看过对方的工作环境,不过只是在这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这个单位的情况。   这边大门管理得不严,跟门岗说过来找自来水生产区的宋建国,自己是他的岳母,便放她进来了。   孟淑梅奔着办公区去,遇见人就打听制水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在办公区的布告栏里,孟淑梅瞧见了这人的介绍资料,车间主任全名叫周志明,看起来三十四五的样子,普通人的长相,略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倒像是好相处的。   宋建国这个滤池工上面最大的领导就是车间主任。车间主任是水厂的中高级干部,手中的权力很大,在办公区里自然也有单独的办公室。   周志明的办公室大敞着,但屋里头没有人,旁边办公室的人听说她是职工家属,来找主任反映点情况,就让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说主任下车间去了,等会就回来。   孟淑梅便坐下来,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志明回来了,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显老一些,看起来也更严肃一些。旁边办公室的人帮着介绍了孟淑梅的身份。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就瞧见周志明皱了皱眉头,而后舒展开来,面部表情还算是温和。   “周主任您好,我冒昧了。”   孟淑梅对周志明没有任何了解,不像是面对茂春,以前见过面,又有关小洁这个内应,知道那位领导的性格、脾气如何,可以对症下药,对于这位领导,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这么一照面,孟淑梅就知道,周主任这人不好答兑。   周志明摇摇头,将人带进办公室后,直截了当地问:“您是那位职工的家属,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   孟淑梅便也不绕弯子,“我是制水二组,滤池工宋建国的岳母孟淑梅。今天找您过来,是想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孟淑梅说着,将自己家崭新的户口本、粮食关系和宋家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由派出所盖了章的情况说明全都拿出来,而后尽量用客观的语言将自己收养小阳的始末原因讲个清楚。   周志明脸上面无表情,但也提出疑问,一边听着孟淑梅说话,一边将她递过来的资料全都仔细看了一遍,等孟淑梅说完,他才问:“想让我怎么帮你?”   孟淑梅:“我希望从宋建国的工资中支取一部分,作为小阳的生活费。”   周志明没有褒贬地点了下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喊了个人过来,“去车间找制水二组的滤池工宋建国,把他们的组长也一块叫过来。”   在宋建国来之前,周志明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些资料放到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儿。孟淑梅也不急,也没多说什么,就扭头看着一旁书报架上露在外面的文字。   一时间,办公室只有笔尖划在纸张的声音,周志明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中年妇女,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像是个经历过大阵仗的人,加之她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不俗,不免又高看几分。   等了一刻钟左右,宋建国跟在制水二组组长王利民身后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十分忐忑。他就是个小小的滤池工,平时都是跟组长汇报工作,跟车间主任直接接触的机会特别少,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车间主任给召见了。   “主任,您找我们?”王利民站在周志明办公桌不远处。   宋建国这才小心翼翼抬头,不敢直视周志明的眼睛,却瞥见了站起来的孟淑梅。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孟淑梅淡淡地开口,说:“我是来向组织上求助的。”   “您求助什么,这是我的单位。”   宋建国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没那么肿了,他跟同事们的说辞是,上火牙疼给疼肿的。冷不丁看见巴掌印儿的制造者,便觉得脸颊又开始疼痛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意识到,孟淑梅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简单,种种综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往日对孟淑梅的恭敬,语气十分恶劣。   王利民茫然不解,瞧了眼孟淑梅,询问宋建国,“这位是谁?”   孟淑梅没在意宋建国的态度,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柔和回答王利民的问题,“我是宋建国同志的岳母,孟淑梅。”   王利民“哎呀”一声,赶紧挂上笑容,“孟阿姨您好,我是宋建国的班长,我叫王利民。”他年纪和宋建国差不多,身形稍矮,长相普通,但眼仁很亮,一看就是聪明人。   他又推了宋建国一把,半是训斥,半是提醒,“丈母娘来了,还不赶紧打招呼!”   宋建国这才叫了一声:“妈”,而后赶紧问:“您怎么来这里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去说。”   孟淑梅朝着周志明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说道:“回家去,就什么事儿也谈不成了,我知道颜秋芬什么都听你的,而你什么都听你妈的。你妈金二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最清楚。”孟淑梅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没给宋建国插嘴的机会,接着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找组织上给做主来了。”   王利民听得一头雾水。宋建国在班上,几乎从来不说家里头的事情,给大家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之感,下班之后,跟同事们的交往也不多。结婚的时候,也没说请车间的同事大伙一块热闹热闹,只是通知一声,说结婚了,给发了些喜糖,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通知一声,说生了个男孩。   他不了解宋建国的妈是什么样的人,却知道小阳是宋建国儿子的名字,这怎么丈母娘跑来和女婿要外孙的生活费了,这是离婚了?   孟淑梅很快用三言两语解答了王利民的疑惑。   什么?孩子失踪了三天,这一家人楞没有出去寻找,而宋建国夫妻两个愣是没发现孩子丢了,这是瞎编的吧?王利民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宋建国没有反驳,他都以为孟淑梅是在胡说八道。   宋建国倒是想制止,但孟淑梅的话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   “哎呀,你这,你这,你这爹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王利民瞧着宋建国,像是瞧着个蠢蛋,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人好。   又朝着孟淑梅投去敬佩的目光:“您真是大好人,能把外孙接过家里头照顾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孟淑梅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让孩子好好活着,有个更好的生长环境,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学上,不被家里头的大人偏心对待,不会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但孩子毕竟是宋建国的,孩子的生活费,他得出。”   宋建国一惊,下巴耷拉着,嘴巴张成个“o”形,眼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质问道:“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协议都签了,孩子归你养,干嘛又来跟我要钱,这不是耍赖吗?”   说着说着,宋建国还委屈起来了。昨天晚上,金二妹把他叫进了屋,洋洋得意,觉得自家赚了,以后有人白给养孩子,将来还有可能霸占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多美的事儿!   宋建国的心情拨云见日,便也开始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脸上挨的两个巴掌也觉值了。屋里头,颜秋芬还在因为父母只要小阳而不要她的事儿伤心,宋建国对付颜秋芬,自来都是手到擒来,耐心劝了她几句,又小意安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还没完,孟淑梅竟然还想跟他要钱,这不是玩赖吗?   孟淑梅转向周志明,说:“我就知道宋建国是这种态度,所以想请求组织帮忙。”   王利民这会儿瞧着宋建国的目光中就带了鄙视。两人共事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居然是这种人,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上心不说,丈母娘看不过去帮着养了,他连生活费都不想出。   周志明点了下头,问王利民,“你是宋建国的组长,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利民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回答说:“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我要是有帮着养孩子的丈母娘,我不光给孩子生活费,将来肯定给她养老!”   周志明转向旁边的宋建国,“宋建国同志,既然你的家属找到了我这里,我就得帮着解决问题。我问问你的意见,对于孩子的抚养费,你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宋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来周志明话语中包含的意思。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已经表露出了不想给生活费的意思,但周志明却要明知故问,就是强迫自己同意。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给钱,他妈那里没法交代啊?他左右为难,狠了狠心,还是决定要争取一把。   “主任,不是我不想出孩子的钱,我家里的钱,都得上交到我母亲那里,由她统一管着,我要是把钱私下里给出去,跟我妈没法交代。”   王利民再一次惊诧了,歪着头看着宋建国,嘴巴嗫嚅,想说你都快三十,结婚生子了,还让你妈管着钱,你是还没断奶是不是?跟你没法交代,跟你儿子就好交代了?   他愈加看不起宋建国了,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摊上这样的爸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给孩子生活费?”周志明再一次确认。   宋建国这回不光头皮发麻,后背也跟着发凉,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到底没敢说自己不答应,就想先拖着。他回答说:“我也不是不乐意,周主任,我先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再说。”   周志明的眉头紧皱,目光也犀利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悦来。   王利民知道周志明叫自己一同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忙开口说:“宋建国,你是第一水厂的职工,还是你妈是?你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还得需要家长同意才能干这干那?你别找借口了。”   宋建国缩着肩膀,嘴唇动了又动,但到底没吐口答应。   周志明的眉头更紧了,对孟淑梅说:“孟同志,你的外孙是宋建国的儿子,他的权益是第一水厂必须保障的,这样吧,我跟工会的同志去沟通下,有必要的话,会以工厂的名义出具一份处理意见。”   王利民赶紧用手肘拐着宋建国,小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儿子生活费这事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厂里的强制措施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从工资扣,你又何必把厂里的领导都得罪了,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了?”   宋建国知道王利民说得对,工会出面,自己再怎么反对都没用,到时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选择对自己更有利,他当然知道,被逼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再考虑金二妹同不同意了。   他咬咬牙,委屈不已地小声开口,“我同意。我同意给生活费。”   王利民忙帮着扩大声音,“主任,宋建国同意给孩子抚养费。”   周志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工会主席连同隶属于工会的妇女主任连同财务室的负责人都过来了。   宋建国何曾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瞬间就慌得不行,怨怪自己都答应了,周主任却还招了这些领导过来,又后悔没有早点表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周志明将孟淑梅介绍给了众人,三言两语将她的诉求说清楚。自己首先表态,生活费宋建国必须得出。接着,妇女主任和工会主席也表了态,都是支持他意见的。   都不需要宋建国这个当事人说什么,财务室负责人就已经得到指示:孩子的生活费直接从宋建国的工资里扣。   他连一丁点反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第一水厂领导们确定出来的生活费额度,更让宋建国脑瓜子疼。约定的是他工资的一半,如果自己的工资涨,孩子的生活费也会随之而涨。   这个额度是听取了孟淑梅的意见。水厂领导们并不知道孟淑梅已经拿了颜秋芬一半的工资,觉用宋建国一半的工资拿来养孩子,着实不能算高。   宋建国却觉得太高了,想提出意见,但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让孟淑梅更觉得惊喜的是,在妇女主任的提议下,将几人商议的内容形成文字,一式三份,孟淑梅和宋建国分别签字按手印后,在场的三位领导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并把其中的一份留存在了财务室。即便是以后宋建国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62]春光,我回来了:晚间,颜春光一回到家,便着急地询问孟淑梅,今天的战果如何。\r\n\r\n……   晚间,颜春光一回到家,便着急地询问孟淑梅,今天的战果如何。   从要到小阳的抚养权,再到让颜秋芬、宋建国出抚养费,这一系列的主意框架是颜春光想出来的,而后跟孟淑梅、颜国柱一块,讨论细化。   对于能拿到小阳的抚养权,颜春光还是挺有把握的,因为对金二妹此人颇有了解,为人没什么见识,脑子不聪明,却又贪婪愚蠢、短视,只要自家不提出抚养费的问题,她就会默认小阳就归自家养活了,对于别人替她养孩子的事儿,她高兴都来不及。   而对于通过单位,拿到颜秋芬一半工资的事儿,她也比较有把握。因为通过关小洁,她了解到了茂春经理的人品性格。他是看着颜秋芬从十七八岁的刚工作的大姑娘成长起来的,对她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工资,没给别人花,而是给了她的亲生儿子,合情合理,即便是他帮着做了主,颜秋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在他看来,做这件事儿,反而是帮颜秋芬的忙。   而对于第一水厂的领导态度如何,颜春光没什么把握,但大概率也是能成功的。因为,她自己就是国营大厂职工,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厂就是家”。领导对于职工来说,就是家长,厂子里头的生产经营要管,职工们的生老病死要管,家里头的大事小情也要管。职工家属找上门来,不管他是不是个负责任的人,都要给予个交代的。   要给予交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   宋建国对儿子的不负责任,只要是正常人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都会甚为不齿,替孩子感到委屈,领导但凡是个有点正义感的事儿,另一半儿也就大差不差能成。   只是没想到,还有惊喜,她妈临场发挥,支取了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三个月的工资,作为小阳半年的生活费,将近一百二十块。   “我是想着,每个月都得跑一趟浴室和水厂,那么老远,还不如一次性多领几个月的,也是茂春经理和周主任都好说话,就都同意了。”   孟淑梅做出了抚养小阳的决定,但绝对不会话自己的钱去养活这孩子,否则,和颜秋芬的行径有何区别?她每个月拿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一半的工资,除了小阳的生活费,还有自己的看护费。   生了孩子不好好养,那就拿钱出来,雇佣她替他们养,要不然,那些钱也是喂了宋家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与此同时,金二妹正在宋家发疯。   宋建国回到家后,虽然不好开口,但还是把今天孟淑梅找到单位去,他被迫每个月要给出去半个月的工资,并且,孟淑梅一下子就支取了三个月工资的事情,硬着头皮和金二妹说了。   不出所料,金二妹一下子就急了,抬起头来,顾不上让她的打手宋老蔫巴上,自己劈头盖脸就往宋建国身上招呼。自从他上班赚钱以后,父母已经许久没有打他了,这么一挨揍,习惯性地蹲到一旁,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着。   “不争气的东西,连点工资都保不住,没了工资你以后不用吃饭,你就喝西北风去!”   宋老蔫巴也给气够呛,在一旁拱火,“打,往死里头打,养你这么大,你要饿死老子!”   颜秋芬今儿下腹一直坠坠的,胀胀的,还有点疼,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还直冒冷汗,跟要来例假似的,她实在爬不起来上班,就让宋建国帮着去请了假,在家里头躺了一天,就被金二妹骂了一天,但她把门蒙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这会儿却再也躺不住了,那一声声砸在宋建国身上的声响,好似砸在了自己身上似的,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她挣扎着起身,挪蹭到了公婆房间,小声喊了两句:“别打了。”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在意,金二妹没有停手。颜秋芬猛地扑倒丈夫身上,替他挨打。   金二妹看见了颜秋芬扑过来,反而更加重了力道,一笤帚抽在颜秋芬后背上。   颜秋芬“啊”地一声惨叫,软软倒在宋建国背上。   那软下去的状态,不像是装的,金二妹准备再次砸下去的笤帚悬在了半空。   听到声音的刘秀芳跑过来,阴阳怪气说了声:“您可别把人打死喽。”   宋建国忙将颜秋芬抱在怀里,喊着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不管怎么喊,怎么掐,人就是不醒。   金二妹瞧着这情形,看着颜秋芬煞白煞白,跟死人一样的脸色,也害怕了。   刘秀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把人送去医院!”   宋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抱着颜秋芬就往外跑。   他身上哪儿有钱啊!金二妹咒骂一声,掏出一块钱来,让宋建英跟着去一趟。   隔天晚上,宋建国无精打采地出现在了颜家门口。   孟淑梅见是他,就没打算让他进来。   小阳怕爸爸将他带回去,躲在了自己的小床里。   小阳还小,不能让他自己住一个房间,孟淑梅就把自己的卧室做了调整,将小木茶几和椅子搬到客厅里,将靠墙放着的组合柜推出来,当成了隔断,在靠墙的位置放上一张小床,就成了独立的,有隐私的空间,就是小阳的地盘。   小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盘,十分喜欢,他喜欢窝在那里,特别有安全感。这会儿身上穿着姥爷的一件厚秋衣,下身盖着被子,身边放着一本小儿书。   颜春光拿了个略有些皱褶的苹果递给他,“别担心,你已经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了,你爸带不走你的。”   小阳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重重点头。   这个孩子太早熟、敏感,又很悲观,总是觉得幸福是短暂的,他还是会回到那个家里头去。他虽然有了自己的小床,但晚上还是跟着孟淑梅和颜国柱睡的,因为他自己一个人睡,晚上会无意识陷入到哭泣之中。   孟淑梅养过三个孩子,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想着这周末抽个时间带孩子到儿童医院问问去。颜春光觉得,应该是孩子小小心灵受到的伤害太重了,得靠着关爱一点点去抚平。   “妈,我过来不为别的,就为着跟您说一声,秋芬她住院了,她怀了孩子,昨天您上门一闹,孩子没保住,流产了!”宋建国隔着院子门叫喊道。   “哈哈,太好了,你们这样的父母,你们宋家,就不配有孩子,省得孩子生出来,也是遭罪!”   孟淑梅说着,猛然拉开了院子的门,手里头拎着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就往宋建国身上招呼。   打得宋建国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出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呸,王八羔子,你来一次我打你一次!”   心里头真是舒坦啊,自从那天打了宋建国两巴掌,便觉这些年积压在心里头的郁气都发出来了,不知道有多爽快,她后悔了,以前的自己还是太文明了,对待宋建国这样的人,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拎着棍子走回来的时候,齐刷刷几只脑袋瞧着她。   蔡小花伸出大拇指,一脸敬畏:“孟大姐,您刚刚可真威风!”   马彩云本来也要说话的,可是听见蔡小花说话了,她就不说了。两人到现在见面还是不说话,有对方在的场合,另外一方绝对不往一块凑。   孟淑梅嘿嘿笑,说:“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以后你们见了那小子,尽管打出去,别客气!”   其实到目前为止,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这些邻居们都没闹清楚孟家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小阳从此之后就归孟淑梅养活了。也从刚刚对待宋建国的态度上,知道了两边是彻底闹翻了。但越是如此,越是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小花:“瞧您这架势,彻底不要这个女婿了?”   “嗯,不要这个女婿,连那个女儿我也不要了,行了,我回去忙了,空了再和你们说。”   孟淑梅敷衍着,这些事儿早晚还是要和邻居们说一说的,不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回了院子,颜国柱给孩子把衣服洗出来了晾上。小阳就这么一套不合身的衣服,孟淑梅准备明天把布料带去服装厂,借着厂里的缝纫机给孩子做一套换洗的衣服。   家里有了小孩,很多事情就得围着孩子转了。过两天,等小阳适应适应,她准备带着孩子去看看幼儿园,现如今不是早年间了,条件好了,小孩就不应该老是关在家里头野着,就应该到幼儿园里头,跟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再顺便学点知识。   颜国柱悄声说:“秋芬她,真的流产了?”   孟淑梅:“大概是吧。”   她原本已经对颜秋芬足够失望,可是没想到,在小阳失踪事情上,她表现出来的态度,还能让人更失望。   孟淑梅现在听到颜秋芬的坏消息,已经麻木了,几乎不会有以前那种隐隐抽痛的感觉。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经不起消耗的,哪怕是亲生母女也是如此。   颜国柱叹口气,说:“流产了也好,要不,又是一个小阳。”   有时候,不生孩子也是一种仁慈。   但从颜家跑出去的宋建国显然不是这么想。   他从甜水井胡同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身上疼得不行,孟淑梅新打的伤叠加着昨天金二妹打的伤,伤上加上,更痛的是他的心。   听到颜秋芬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并且流产的消息后,宋建国耳边轰鸣起了大雷,轰的他头脑发蒙,更让他难受的是,医生说,孩子本可以保住的,可是送来晚了,把孩子生生拖没了。   那是他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这些年来,金二妹有时候会以两人生了小阳这么多年,都没再怀孕为由,教训颜秋芬,可这个孩子来了,却没有保住。   医生说,颜秋芬的身体条件很差,需要住院,他需要交5块钱的住院费,可他身上没钱,宋建英倒是过来了,却只带了一块多钱,他请求宋建英回去拿钱,她却不肯,说金二妹肯定不会给的,她才不会帮着挨骂。   宋建国没办法了,只能恳求医生,让先做手术。医生倒是答应了,可是等手术做完,宋建国回家跟金二妹要求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金二妹说得很干脆,“你们自己作死,把孩子作没了,住院花钱,还要来跟我要,你一个月就剩下半个月的工资,供你吃喝都不够,还想拿你娘的养老钱,呸,你个黑了心肝的东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孝顺老娘的?”   这次金二妹倒是没动手,就是把宋建国骂个狗血淋头。   宋建国无地自容,再不敢和家里人开口,盘算着该去哪里弄到媳妇的住院费。工资已经被孟淑梅提前支了三个月的,这条路不用考虑了,就只剩下借钱了。   他找到了自己组长王利民,提出借钱的事儿。   王利民对宋建国已经有了十分深入的了解,对于他的为人十分不耻,但谁叫自己是他的上司呢,还是把钱借给了他,但未免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你这人啊,当儿子倒是当得挺好,当爹就差了事儿,别让孩子长大了恨你,对他好点。”   宋建国只觉得这钱借得十分屈辱。想想自己之所以沦落如此,都是因为孟淑梅闹的。   一夕之间,儿子不是自己的了,媳妇流产了,在金二妹那里的优待没了,在领导面前丢了人,一半的工资也没了,他越想越不忿,凭着一股子火气,冲到了颜家,想要告诉孟淑梅,都是因为她,颜秋芬才流产了的,她是罪魁祸首,自己不好受,也不能让她好受!   可没想到,几棍子就把自己给轰出来了。   明明以前的丈母娘是个文明人啊,有时候说话难听,脸色难看,却从来没有动手打过自己啊,这人怎么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呢?   孟淑梅才不管宋建国怎么想,自从揍了宋建国一顿后,她好像是打通了什么开关,心情愉悦得很。   跟小阳说:“过两天带你去幼儿园,你高不高兴?”   小阳自然是高兴的,他不知道有多羡慕能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只是他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为难的表情。   孟淑梅被他逗笑了,说:“不会让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学校的,你姥爷给你洗好了衣服,明儿一早就能干,完了我在给你改一改,再做一套新衣服。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就直接跟姥姥、姥爷、小姨说,知不知道?可以给你的,我就直接告诉你,不能给你的,也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给你。”   这个小孩子,实在很聪明,小小年纪,就很会耍心眼儿,知道该怎么博取大人们的同情,年纪尚小的时候,还能算是可爱,但如果长大了,跟家人还是如此,就让人不舒服了。   她养着小阳,但在心目中,外孙的位置永远比不上小女儿。她的财产,她的房子,将来都是留给小女儿的,所以在教育小阳的同时,也还要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妄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她对小孩子的苛刻,小阳身体里毕竟流淌着宋家的基因,谁会预料某一天,这种基因会不会凸显出来呢?   颜春光再次收到了唐铮自广州寄来的挂号信,信上说,最近几天就会返回燕市。按照时间来算,现在的他估计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或者,已经回来了?   这让颜春光心潮澎湃,想象着等会下班,唐铮或许就会出现在马路对面。   但是,马路对面空空荡荡,没有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在,就让人心里头空落落,怅然若失。   可一进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正门,就看见蔡小花朝着自己挤眉弄眼,脸上带着暧昧的表情,说:“你对象来了,一个月没见了,想了吧?”   颜春光的心立刻“砰砰”,快速跳动起来,她敷衍了两句,便奔着自家院子而后,就听见了从院里传来的欢笑声。   而在数道欢笑声里,有一道她听得最清楚,就像是琴弦,拨动得自己的心脏像是长了好多只脚,在胸膛里头乱跑乱跳,乱了节奏。   而此时,原本端正坐在屋里头的唐铮也似有心电感应一般,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之时,周边所有的景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两人仿佛去了蓝天白玉,青草茵茵,四周开满了鲜花的开阔之地,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彼此心中眼中,只有对方一人而已。   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思念,所有无法当面倾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又无声地爆发出来,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好似要把这将近一个月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唐铮嘴角轻轻上扬,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启嘴唇,慢慢开口,“春光,我回来了。”他的双臂略略展开,好像想要拥抱许久未见的恋人,颜春光身体前倾,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但还是抑制住了,那好似要飞扬到天际的嘴角,那晶晶亮的双眼,双颊晕起的红晕,还有满身散发出来的高兴,就是对他最好的欢迎仪式。   颜春光缓缓向他走过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欢迎回来。”   而后,两人的目光又胶着在一起。   屋里头的小阳正在撒欢,嘴角沾着黑色痕迹,那是一种叫做巧克力的东西,是他从未曾吃到过的美味,这种美妙的食物,征服了他,也让他对于唐铮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有了深深的好感。   他舔着嘴角跑出来,好奇看着小姨和小铮叔叔,好奇于两人就这么站着,你看我我看你的,却不进屋。   “小姨,小铮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颜春光醒过神来,掩饰性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蛋,说:“我在和小铮叔叔说话。”   你们明明就没有说话,小阳升起了疑惑,但没有拆穿。   “进屋吧”,唐铮含笑对颜春光说着,稍稍往旁边让了一下。   瞧着那窄窄的路,颜春光答应一声,从他身上蹭着进了屋,感觉到温暖的大手擦过了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捏了下手指头,而后快速松开。   颜春光心中猛然悸动,热意更加汹涌地往上涌,悄悄抬手捏了把唐铮的大腿,这才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往前走,就对上了小阳仰着头,一脸好奇的小脸。   颜春光瞬间有了种被人窥探的羞恼,按了下孩子的小脑袋,“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跟小朋友们相处得好不好?”   跟小孩子说话,目光却又不自觉偏向了唐铮。   唐铮笑着替小阳回答:“挺好的,他在幼儿园里,新结识了个好朋友,叫小明,小明邀请他去家里玩。”   “呦,不错嘛,小阳同学,这么快就有好朋友了。”   小阳就感觉怪怪的,这两人明明是在说自己,却不往自己这边看,好像在用眉毛和眼睛对话。   西屋里,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小阳,给我把水瓢拿来。”   小阳赶紧去找水瓢,而后“噔噔噔”跑了出去。   屋里头只剩下两个人,唐铮身体前倾,两只长臂一揽,就将颜春光拥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想死我了,想不想我?”   唐铮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呼出的热气吹得她半边身体都麻了,胸膛隔着几层衣服紧紧相贴,那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颜春光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两具年轻的身体恨不能把对方嵌入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阳“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不得不分开,唐铮迅速在颜春光嘴巴上亲了一口,却又不满足,连续亲了好几下,才退后一步。   小阳进屋后,又感受到了一股子奇怪的气氛。   他歪着头看看小姨,又看看小铮叔叔,“你们怎么不说话?”   姥姥跟他说,小铮叔叔是小姨的对象,就是将来要结婚的那种,可这会儿瞅着,两人好像不太熟悉。   “我们一直在说话,只是你没听见。”唐铮一本正经哄着小孩子,而后拿过一只放在地上的手提包,轻咳一声,说:“我给你从广州带了礼物。”   “怎么又带礼物,从广州邮寄过来那么多吃的还不够。”颜春光嗔怪着,坐到沙发上,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巧克力。   小阳赶紧剥了一块放进小姨嘴里,介绍着说:“这是巧克力,可好吃了。”   颜春光含进嘴里,香香滑滑的口感,确实挺好吃的,瞧着小阳嘴角边溢出的口水,她说:“好吃也不能多吃,等会要吃饭了。”   随着小阳逐渐融入到这个家庭里,孩子的天性也渐渐释放出来,具体体现在对于糖果、零食的渴求不再自我控制,总是想吃,家长便也得转变心态,从劝着孩子吃,到节制他。   小阳收了伸向巧克力的手,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小铮叔叔从提包拿出来的东西吸引住了。   “照相机?”颜春光看着那个从提包里拿出来的,包着金属外壳的东西,惊讶出声。   唐铮点点头,将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包裹得严实的相机,说:“送给你,以后,你不光可以画画,还可以拍摄一些摄影作品。”   这是江南照相机厂出产的飞舟牌照相机,在广州商场买的,不用票,售价是120元。当时,他在给颜春光选礼物,一下子就看见了照相机,就觉送给她正合适。她会画画,对于审美的理解比常人更有独到之处,看到有意义的人或者事物正好可以用相机记录下来。   “我还有更专业的苏联单反相机,你可以先用这个练练手。”   收到礼物,颜春光自然是高兴,因为这礼物承载着唐铮对她的心意。她往小阳那里看了眼,又朝着门外看了眼,迅速在唐铮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声说:“谢谢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唐铮嘴角上扬再上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而后舔了下略有些发干的嘴唇,悄声说:“这回礼,我不满意,不够。”   颜春光眼波流转,“你不满意我就收回来。”   唐铮凑近了些,用气音发声,“怎么收?”   “小姨,小铮叔叔,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差一点,就差一点,两人就有忘了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差一点就要亲上了!   颜春光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敷衍小阳,“我在感谢小铮叔叔给我带了礼物,你谢谢小铮叔叔给你带了巧克力没?”   小阳认真地说:“说了,老师说要讲礼貌。”   经过孩子这么一打岔,两人都意识到,太过于情不自禁,于是就自觉地分开了,一个坐到沙发左边,一个坐到右边。   颜春光问起了唐铮什么时候到燕市的,在广州的工作顺不顺利。   唐铮是今天凌晨到的燕市,回家里头洗澡换衣服,就赶去了单位,一直忙着工作,本想去国棉一厂接颜春光的,可是忙完了却发现已经快到下班时间点,赶不及,于是便直接来了颜家。   这次的广交会进行得还算顺利,中间有些波折,不过工艺品的成交量再创新高,留下几名同事在那边做收尾工作,他就提前回来了。   两人聊天之时,颜国柱回来了,看见了唐铮,也是高兴不已。   这阵子唐铮不在,还怪想他的。   唐铮跟颜国柱聊上了,颜春光朝着唐铮使了个眼色,就出去帮忙。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为了给唐铮接风,孟淑梅正在西屋的大案板上擀面条。   面卤子已经做出来了,有肉末炸酱,还有香椿鸡蛋、酸菜油渣,还切了细细的胡萝卜丝、葱丝和萝卜丝。   满院子飘的都是香气,门墩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被她妈硬拽回去。   “妈,我帮你呀。”   孟淑梅将面擀成薄薄的面皮,等会再将面皮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   这活儿颜春光做得最好,她的眼睛和手都带着卡尺,能把面条切得大小、粗细均匀。颜春光去外面洗干净了手,孟淑梅就把切面的工作教给她,往洋锅里舀了热水,等着水开下面条。   “小铮这次出差一趟,好像瘦了。”孟淑梅刚刚看见唐铮的时候,跟颜国柱一样。自从两人恋爱以来,唐铮在这个家里头常来常往,孟淑梅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自家的孩子,一阵子不见,就觉得孩子瘦了,好似在外面一直没有吃好、喝好似的。   “好像是瘦了一点,还黑了,不过他上次出差回来就这样,广州那边的太阳大,养几天就好了。”   两人闲聊着,就把面条都煮好了,分成了过水和不过水的两种。颜春光和唐铮喜欢吃过了凉水的,更筋道,孟淑梅和颜国柱习惯吃不过水的,年纪大了,肠胃不好,过了水的不爱消化。   小阳这屋、那屋的来回窜,瞧见面条煮好了,就赶紧跑去客厅,叫人过来吃饭。   一家五口吃着打卤面,其乐融融。   五月的天气,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唐铮准备离开的时候,天还大亮着,他等会要去单位加班。   他这么快就要走,颜春光很舍不得,却听见唐铮对孟淑梅和颜国柱说:“颜叔,孟姨,让春光跟我一块过去,帮我收拾下办公室,好长时间没打扫了。”   这话,谁都能听出来是借口,不过就是想和颜春光单独待在罢了。   孟淑梅也不担心两人在一块出啥事儿,唐铮是个再稳重不过的人,他有分寸,再说了,许久不见的恋人想在一块待着,在正常不过,不想在一块才是反常的。   于是她爽快答应,“去吧,晚上早点送她回来。”   颜春光本来已经养厚的脸皮又红了,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一直到出了甜水井三号院的大门才抬起头来。   这会儿外面都是吃完了饭,出来乘凉的人。也有些晚回的人家,才开始做晚饭,稀拉的几缕炊烟直直往天空上飘,而后被淡淡的晚风吹散。   骑着二八大杠的邻居从身边擦身而过,喊着“劳驾,让一让。”到了院子门口也不肯下车,两腿架着车子,双手用力,跨上台阶和门槛。   几个六七岁的男孩围在一块“打宝”,一个男孩子找准角度,用一片薄薄的“宝”打翻了厚厚的“宝”,将对方的“宝”赢了过来,也同时收获了小伙伴们的喝彩声。   女孩子们则围在一块跳皮筋、踢毽子,身体灵活,上下翻飞,笑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你们大院里的孩子小时候也玩这些游戏吗?”颜春光问。   “女孩儿们玩得差不多,我跟林海鹏这帮能玩在一块的孩子,玩的多是打仗游戏。那时候,每次都是我当团长,带着手底下兵冲锋陷阵。”唐铮说着,眼疾手快将颜春光揽到身边,避开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孩子,顺势让她走到道路里侧,而后迅速放开她,跟刚才一样,跟她间隔出两个拳头的距离。   “没想到呀,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是那种安安静静捧着本书在学习,谁叫都不出去玩的孩子。”颜春光有些诧异地说。   唐铮笑着摇摇头,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可不是文弱书生,寻常男人,我对付两三个不成问题。”   颜春光倒是知道唐铮有早晚锻炼的习惯,也知道他看起来瘦,但身上硬邦邦的,都是肌肉,好奇问,“那你打过架吗?”   唐铮:“十多岁时打过。林海鹏爱惹事,惹得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大多数时间我不参与,但如果他被打得太狠了,我就会上去帮忙。”   瞧着唐铮这斯斯文文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来他打架是什么样子的。   “这不是去你单位的路。”颜春光一直跟着唐铮往前走,这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去往石台胡同的路。   “我知道,陪我去日坛公园逛一逛。”这个时间,工艺美术局里加班的人不少,他想和颜春光单独待着,不受人打扰。 [63]救了个人:越往日坛公园走,人就越少,这边高墙林立、树木高大、行人稀少,与喧闹……   越往日坛公园走,人就越少,这边高墙林立、树木高大、行人稀少,与喧闹的胡同形成鲜明对比的安静。   偶然有外国夫妻挎着胳膊经过,友好地跟两人点头致意。   唐铮便也肩挨肩地靠过来,在衣袖掩盖之下,牵住了颜春光的手。   颜春光还不大习惯在室外牵手,不过,贪恋着那大手的温度,也没有拒绝。   日坛里面更加安静,不多的人散落在公园各个角落,有锻炼的大爷在平地处打拳,也有孩童在奔跑玩闹,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刚认识不久的小情侣,相隔着老远在遛弯……   半个来月之前,中小学生们种下的蓖麻已经开始冒出了绿芽,像是白天才浇过水,地面还是湿的。   颜春光上次过来,还是和高家英一起,那会两人散步,逛了大半个公园,这会儿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来,便又格外不同。只觉那杂乱的野草都显得生机盎然,可爱极了。   春日天虽然长了,但天黑得也快,两人走得本就慢,再加上甜水井胡同到日坛也有段距离,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后,天已经麻麻黑了。   两人在公园木质长椅上坐下。   唐铮抬头看了眼天空,又抬腕看了下手表。   “你着急回去单位?”颜春光问?   “不是,我在等天黑。”唐铮实话实说。   “等天黑干……”话说出去半截,颜春光猛然想到唐铮想要干什么,剩下的半句话吞在喉咙里,口水倒灌,呛得她“咔咔”咳嗽起来。   唐铮忙给颜春光顺着后背,笑着说:“吓到你了吗?”   咳嗽两声,颜春光缓过气来,只是脸被憋得通红,眼睛也被咳出来的眼泪浸润得水汪汪的,转头嗔怪登他一眼。   唐铮的大手依旧在她后背轻抚着,说:“你不知道,我在广州有多想你。那里的天气潮热,雨又多,一天冲洗两个澡,身上也总是黏糊糊的,那边的蟑螂得有一尺长,还长着翅膀会飞,好似一不注意就要咬人一口的样子,那边的吃的东西也不大习惯。我每天白天忙忙碌碌,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想着你,就是一天里头最幸福的时刻。”   颜春光瞧着左右无人,大胆靠在唐铮怀里,说:“在信里头,你没和我说这些,把那边形容得特别好。”   唐铮挪蹭了一下,侧了侧身体,让颜春光靠得更舒服,也能更顺手地搂住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知道我在那边过得不好,也没法帮我,只能担心,还不如捡好的说,让你宽心。”唐铮抚弄着颜春光的小辫子,而后手指向上,抚上了脸颊,继而摩挲着细嫩的脖子,“再说,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享受的,只要能完成国家交代给我的任务,便是再苦,也能忍受。”   天越来越黑,气温也越来越低,颜春光又往唐铮身上靠了靠,说:“我也想你,忙工作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脸刷牙的时候,都会突然想到你,做梦也老梦见你,但是想到你是去给国家赚外汇的,就又觉得特别骄傲。想跟每个我见过的人介绍我的对象,告诉他们你有多好,多优秀。”   唐铮的手指从脖子返回到脸颊,又沿着一路向上,在柔软、红润的嘴唇处停下,而后轻轻地碰触。   “我也是,想和全世界的人介绍你。”唐铮的唇落在颜春光的头发上,克制地亲吻了一下后,便又松开。   在跟颜春光刚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就曾经和颜春光讨论过结婚的事情。颜春光说自己年纪还小,想等一两年之后再结婚。唐铮表态说,尊重她的意思。   这会儿,其实他很想跟颜春光说,能不能早些结婚,建立自己的小家庭。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颜春光刚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年纪也还小,不想早早被婚姻束缚住,实属正常,自己比她大了好几岁,过了这么多年单身汉的生活,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只是,谈了恋爱,有了肢体接触后,渴望和对方拥抱、亲吻便如同人要喝水吃饭一样,成了正常的生理需求。   “咦,你看,那边有个蝴蝶!”颜春光指着不远处,惊喜让唐铮看,见他无动于衷,便从他身上坐起来,扭头看着自己的对象,“你看嘛,5月里头就有蝴蝶了,我还是头一回见。”   天色朦胧,半黑不黑,颜春光闪亮的眼睛如同隐露在天空中的星星。唐铮终于忍耐不住,双手环绕住颜春光,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而后略略仰头,亲了上去。   颜春光猝不及防,就被他的唇舌侵入,熟悉的气息交融,双眼迷离而又紧闭,双臂不自觉搂住唐铮的脖子,沉浸其中。   自此之后,日坛公园成了两人经常去的地方,只要唐铮在颜家吃饭,只要天气尚可,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十之八九两人要去里面逛上一圈的。   搞的日坛公园在小小的小阳心目中,成为了特别向往之地。觉得那是个顶顶好的地方,要不然怎么小姨和小铮叔叔总是去呢。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的,可是姥姥不让,说他去了就是电灯泡。小阳摸摸自己的脑袋,光头才是电灯泡,他不是光头呀。   最近,两人去日坛又多了一个名目,就是练习摄影技术。   5月中旬过后,不光街头巷尾的槐树开了花,日坛公园里面的许多花也开了,有晚开的海棠,盛放的月季,还有一到傍晚就打蔫的喇叭花等。中小学生们的劳动成果,蓖麻也长出了二十来公分的幼苗,每回过去,都能看见它们长高了一大截。公园的另外一角,两人还发现了另外一块种植出来的幼苗,是向日葵,通过上面插着的牌子可以知道,那是二十四中学初中一年级的种植园。   总之,就是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值得用摄影记录的地方。   孟淑梅私下里和颜国柱叨咕:“你说两人约会就约会,光明正大的事儿,干嘛还非得找个借口?还练习摄影,那胶卷多贵呀。”   颜国柱:“你也知道他们是拿练习摄影当借口。一晚上也不见得拍上一张,一卷胶卷,练习了好几天,那天我看了,还有多半卷,都是给咱家里人拍的。”   夫妻两个相视,都忽地笑出声来,就怕被小床上的小阳听见喽,又要追问为什么笑,连忙捂住了嘴巴。   但还是被耳朵尖的小阳被捕捉到了声音,他蹭蹭跑到床尾,露出小脑袋往大床上疑惑地看着。   孟淑梅两人连忙装睡,颜国柱还打起了呼噜。   小阳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两人是真的睡了,这才重新躺好。   小阳现如今能自己一个人在小床上睡了,晚上不会再无意识的哭泣。只是,他就像是被打开了身上的某个开关,彻底把孩子的天性解放出来,极爱说话,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关注着姥姥、姥爷和小姨以及小铮叔叔的一举一动,好奇心极强,看到啥都感兴趣,追根问底,能把人烦死。   但看着孩子回归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天真,又觉十分欣慰。   颜春光和唐铮两个,一直在日坛公园待到了将近9点。帮着给彼此整理了下凌乱的衣服,颜春光又重新编了两只小辫子,两人才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返回。   天黑透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唐铮便如连体婴一般,搂抱着自己的女朋友往前走。   颜春光的嘴巴还有些发麻,她觉得,给唐铮一根绳子,他大概能用舌头把绳子打成结。两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唐铮如同自己一般青涩,牙齿总是磕碰到嘴唇和嘴里里头的软肉,在里面横冲直闯,没有章法,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练习”,他成了各中老手,不会再让人有任何不适之感,只有舒服,每次接吻完,她都失神好久,好似是被他把魂暂时吸走了似的。   唐铮进步了,她也没有原地踏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头灵活了,现在说话都越发口齿伶俐了。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唐铮问:“怎么了?”   颜春光:“你听,是不是有女的喊叫声?”   唐铮细心听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有。”   因着临近使馆区,这边的治安一向都还不错。但前面的一条道,高墙林立,两边都是单位,几乎没有住家,大晚上的,经常有闲散人员在那边扎堆,潜在的危险性大,所以,两人即便是遛弯,都很少从那条道走。   往前走了点,声音更清晰了,在女人的声音之外,还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好像是遇到流氓了。”颜春光说。   “过去看看。”唐铮听了一会儿,确定只有两个男的。   要是颜春光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会跑去人多的地方叫人过来,绝对不会让自己亲历危险,但跟在唐铮身边,却能笃定,他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此情此景,她心里头十分激动,有种冒险的兴奋。   走得更近了些,听见那个女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喊人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嘿嘿笑着,“你喊呀,在这里,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你以为哥们是随便选的地方?哥们盯了你好几天了。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一块乐呵乐呵。”   另外一个显得粗哑些的男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哥俩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就是个右派狗崽子嘛,还有个资产阶级的妈,你就是这会儿到大街上去叫人,都没人愿意管你。识时务点,哥俩让你少受点罪,以后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没准,你跟了我们第一次就想第二次了,兄弟,让她看看咱们的本钱。”   前面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颜春光两人所在的位置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声音,也大概能判断出来,颜春光不禁为那个女孩担忧。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这下,基本能看见前面的情形了。两个身高体壮,二十来岁的男人将一个瘦巴巴的女同志围在了中间,围着她耍流氓。   唐铮叫颜春光躲在暗处,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抬高声音喊:“干什么的?”   他想用声音惊走那两个流氓,颜春光在,他不让自己的爱人哪怕有一点点意外的可能。   不料,那两个小流氓不光没被惊走,反而更加嚣张,“谁在多管闲事?有本事多管事,也别藏头露尾的,出来让哥们见识见识!”   说着,就挑衅似的往那姑娘胸部抓了一把,那姑娘惊叫出声,大喊一声“救命!”   唐铮朝着颜春光小声说道:“你躲好,别出来。”   颜春光:“你小心些,别硬碰硬。”   唐铮朝她笑了下,“放心。”   他边走,边活动着腿脚,上次跟人动手,还是林海鹏回来的时候,两人淋漓尽致地切磋了一场。   “我来了,你们先放开他。”   唐铮自暗处走来,距离三人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   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唐铮身上。   “呦,瞅你这样子,挺带劲儿的,咋这么想不开,跑过来管老子的闲事儿?”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挑衅似的又往姑娘的脸上抓了一把。另外一位矮些的男人不耐烦,“哥,别和他废话,把丫先废了再说……”   他话还没说完,唐铮已经冲了过来,飞踢一脚,将人踹出去老远,而后在那位高些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抬起一拳,迎面打了了他的面门,而后手脚齐上,将人打倒在地,痛得起不来,又在先前倒下去的那人身上踹了两脚。   不远处看着的颜春光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唐铮说他能一个打几个,没想到是如此干净利索啊!   “别,别再打了,人要死了。”   颜春光刚走过来,就听见了那位被欺负的姑娘娇滴滴的声音,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唐铮这人有分寸得很,又没有深仇大恨,他把人家往死里揍做什么?   “铮哥。”   颜春光叫了一声,唐铮迅速转身,朝着她走过来,并没有搭理那个姑娘,解释说:“那两个人没事,只是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在对方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就要如此,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扑。”   颜春光点点头,说:“我去派出所把警察叫过来。”   这边距离派出所还有老远,唐铮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落单,说:“先把人绑起来,咱们再去附近叫人过来。”   说着,就准备解皮带,颜春光没扎皮带,不过有鞋带,可以贡献出来。   可这会儿,那个害怕得瑟缩在当场,不停打抖得姑娘却走了过来,借着不算明亮的路灯,颜春光能看得清楚,这姑娘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长得特别好看,就像是古代那种大家小姐,眼睛有些红肿,带着未干的眼泪,好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站到唐铮前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凄楚带着哭音,“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就抬起蕴含着眼泪的眼眸,凝望着唐铮。   唐铮却没看她,解皮带的动作因着这姑娘而不得不暂停,说:“举手之劳而已,现在不是说感谢的时候,你过来帮忙,把两人捆起来。”   “啊?”那姑娘显然没想到唐铮打了人后,还要把人送去派出所,一下子就踟躇起来,“能不能,能不能……”   唐铮没理会他,拉着颜春光让到一边,先蹲身下去,把女朋友两只脚的鞋带拆出来,又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而后,把稍远那人拖回来,让他肚皮向下,趴在地上,把他的两只胳膊反扭着,用鞋带把两只手腕绑在一块,另外一个人如法炮制,最后,再用皮带将两人一只脚绑在一块。   两人疼得不行,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哼哼着,任由施为,嘴上还不肯服软,说些片汤话。   唐铮充耳不闻,做完这些后,掸了掸手掌上沾着的沙土,拉着颜春光远离那两个流氓,说,“用的是特殊的打结方法,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绳子挣脱,只会越挣脱越紧。”   颜春光无端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炫耀之意,也是,一个人把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打得爬不起来,确实值得炫耀。   颜春光上前去,挎住自己男朋友的胳膊,真诚地恭维,“你真厉害!”   唐铮两边嘴角翘了起来,被女朋友这么崇拜着,也不枉自己从小练习的拳脚功夫。他们部队大队孩子学习的功夫,不讲究门派招式,只讲究实用,跟这些毫无章法的小混混们打架,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个被耍了流氓的漂亮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两人身后,回身的时候,颜春光被她吓了一跳。唐铮连忙揽了她的腰,跟那姑娘说:“我们现在去找人,报派出所,你是当事人,必须要跟着一起去,你现在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我们一块去叫人?”   漂亮姑娘咬着嘴唇,说:“能不能,能不能别报公安?我没事儿,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要是报了公安,传出去,我怕人家说闲话。”   唐铮皱起了眉,说:“你能确保,这次放过了他们,他们不会再堵你,不会再堵其他的姑娘?”   那姑娘当然不敢保证。   唐铮根本就没打算和她商量报不报公安的问题,这样有强jian意图的坏人,不被抓起来劳改,难道放任着继续危害社会吗?   那姑娘被这种一锤定音的语气震慑住,喏喏着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叫人。”   唐铮没再理她,搂着颜春光的腰往前走。   颜春光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前面不远处就是之前和邝诗洁打乒乓球,却被薛铁军手下的瘤子给搅和了的地方。她自挎包里掏出个装两节电池的小巧手电筒来,照亮着前面的路。   走了不远,便看见两名身穿浅蓝色工人制服,带着红袖箍的巡察队员,抬着手电往这边照了照,斥问道:“这么晚了,干什么的?”   早看见这两人的时候,唐铮的手就从颜春光的腰上拿了下来,略挡了挡手电筒的光,正要说话,颜春光却抢先开口,“王同志,李同志,我是颜春光。”   这两人正是马志国的手下,颜春光在他家里头见过的。   那两人的态度立刻好了起来,忙将手电筒收回来,笑呵呵走过来来,“呀,是你呀,这么晚了,干什么去?”说着,还使劲打量了她身旁的唐铮,还有身后的那位姑娘,十分好奇这样的组合。   颜春光指了指唐铮,“这是我对象,我俩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正听见这位姑娘在呼救。”颜春光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清楚看到身后的姑娘,接着说:“有两个小流氓试图对这姑娘不轨,我对象上前,把那两个流氓制服了,正准备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同志把人带走。”   两位巡察队员相视一眼,这上赶子找上门来的功劳不能让给警察啊,立时说道:“颜同志,派出所就不用去了,把人交给我们吧。”   颜春光一看见他们,就产生了这种想法,工纠队和公安局同样都有执法职能,确保这两名小流氓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马志国是自己人,她和唐铮作为证人,比去派出所更能省去很多的麻烦事儿。   她望向唐铮,唐铮自然没有异议,便又带着两名巡察队员返回去。   两名队员瞧着趴在地上顾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个小流氓,又看看俩人的手腕脚腕,不由得对唐铮伸出大拇指,“行啊,练家子,部队上退下来的?”   唐铮笑着回答,“以前练过。”   两名巡察队员随身带着捆扎用的麻绳,让唐铮将鞋带和皮带解下来,就用随身带着的麻绳又把两人捆好了,跟颜春光和唐铮说:“行了,交给我们吧,附近还有我们的人,等会把他们叫过来就行,你们先走吧。”   又悄悄和颜春光说:“你这对象找的,真不赖!”   颜春光大方挎上唐铮的胳膊,笑着说,“我也觉得他挺不赖。”   两人抬步要走,那位姑娘也要跟上,却被巡察队员拦住了,“你别走,你是苦主,你走了我们怎么审案子?”   那姑娘急得不行,大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唐铮没回答,也没有停住脚步,颜春光却转回头,说:“我们就是正好碰上了,不用你的报答,你好好的就行。”   两人走出老远,颜春光回想起刚刚唐铮一人干翻两个壮汉的情形,还觉兴奋不已,一路上都在追问唐铮以前练功、打架的情况,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就像是个宝藏,越挖掘就越有惊喜。   唐铮很享受女朋友对他的崇拜,也愿意和他说自己从前的事情。   一路走一路聊,等快要到甜水井胡同的时候,颜春光忽然想到什么,似是不经意问:“刚刚那姑娘是不是挺漂亮的?”   唐铮一怔,正搜肠刮肚自己年少时跟人干架的“丰功伟绩”,却不料听到这么一句问话,下意识就想问哪个姑娘,反应过来才想到自己女朋友问的应该是刚刚被救的那位姑娘,立刻摇头,说:“我没看清她的长相。”   实话实说后,又马上意识到颜春光问这个问题的目的,赶紧跟了一句,“她漂不漂亮和我没关系,在我眼中,你最好看!”   本以为就是顺手做了件好事儿,后续就和自己没关系了,没想到这位被救的,名字叫李舒彦的姑娘几天后,找来了工艺美术局。   在院门外徘徊的时候,一位带着眼睛的中年男同志从里面走出来,她将人叫住了。   她不知道唐铮姓什么,只知道叫“zheng”,形容了身高、相貌,又说了他对象叫颜春光,说是被这人帮助了,她是过来亲自感谢的。   这位眼镜同志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觉得这是好事儿,主动介绍了唐铮的姓名、职位,还热心将她带去了唐铮的办公室。   却不料,唐铮的办公室锁着门,问了旁边办公室的情报员罗文斌才知道,他们副处长正在和研究所的几位专家开会,不能打扰。   眼镜同志将李舒彦交给了罗文斌,罗文斌瞧着李舒彦有些愣神儿,之后热情带着对方去了会客室。   “谢谢了。”李舒彦感激地看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的罗文斌。   罗文斌被她这面容晃得失了下神,道了声“不用谢”,就赶紧出来了。   独自等在会客室的李舒彦心情忐忑、激动又期待。她是从马志国那里得知唐铮的信息,她跟马志国说,自己十分感谢唐铮的救命之恩,想要去当面感谢。   马志国没见过唐铮,但听孟淑梅说起过,春光有了对象,在工艺美术局工作,但姓名他就不知道了,他觉得见义勇为,被人上门感谢,是十分增光添彩,并且有可能因此升职评优,于是就把自己所知不多的信息全都告诉给了她。   李舒彦到处打听,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了工艺美术局的地址,今天来之前,特别换了更好看的衣服,修了眉毛,用了一点点口红和胭脂,又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才找了来。   那天的唐铮留给他的记忆太深刻了,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将她从坏人那里拯救出来,三拳两脚把那两个强壮的流氓打翻在地。   这深刻的记忆足以消弭那天晚上的所有不愉快,让她这几天一直心情激荡,起伏难平,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滋长出来。   她的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到清河农场劳改去了,母亲成分不好,自从父亲被下放后,就一直生病。她那天晚上,是去医院给母亲送饭的,看她的情绪十分低落,就留下来,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睡着了,才离开。   那两个流氓一直在纠缠她,想和她谈朋友,但她岂能跟那样的小流氓为伍?却没想到,那两人追求不成,起了龌龊的心思,在路上堵住了她。   幸好,幸好唐铮出现了!   而那两名小流氓已经被送去边疆,接受劳动改造去了。这结果固然是大快人心,但她的隐患并没有因此就彻底消除,这两名小流氓得到了惩罚,但觊觎她的人,一直都不少,她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依靠。   李舒彦在小会客室里头安静等待着,脑子和心脏却一刻都不曾安定,就这样等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见有人来,她耐着性子,又多等了半个小时,实在坐不住了,就起身,又去找了罗文斌。   罗文斌正准备去找李舒彦,这会儿看见她过来了,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李同志,唐处长刚刚有些急事,出去了,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你要亲自感谢的事情,说心意他领了。”   唐铮开完了会,罗文斌立刻就将李舒彦过来的事情告知,并且催促他,说女同志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唐铮闹清楚了李舒彦是谁,跟罗文斌说:“人我就不见了,你跟她说一声,那天已经说清楚了,顺手而为罢了,不用特地感谢。”   罗文斌是他的秘书,自然知道他接下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十分纳闷为什么不见见人家,一个大姑娘,奔着虔诚之心过来感谢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见见的吧。   他印象中的唐铮,可从来不会这么冷漠无情。   而唐铮眼中的罗文斌,也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来反复劝说。   在罗文斌再次开口准备劝说的时候,唐铮冷了脸,“罗文斌同志,请注意你的立场!”   罗文斌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屡次三次试图影响唐铮的决定。他跟唐铮共事了有将近两年的时候,也算是了解这位领导的为人和工作作风,对于手底下的人十分大方,日常里,也是平易近人的,人缘很好,但对工作却是一丝不苟,对于自己已经决定下来的事项,也是不允许别人讨价还价而是必须严格执行。   而自己身为他的秘书,居然占到了外人的立场上,试图影响他的决定,这可是犯了他的大忌!   他忙承认自己的错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后,却开始为难。   脑子里浮现出李舒彦那张带了些忧愁的绝美脸庞,左思右想,该怎么和她说,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可他的话还是给李舒彦造成了伤害,她微微蹙眉,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我只不过就想面对面跟唐铮同志道声谢罢了,这都不行吗?”   罗文斌很想回答说当然可以,但是他没有那个权利,只好递上了昨天晚上被媳妇洗干净晾晒好,今天放进他口袋里的手绢。   李舒彦接过手绢,道了声谢,手绢在自己眼角下按了按,而后攥紧手里,说:“你是个好人,手绢,我洗好了再还给你。”   罗文斌朝着手绢投去羡慕的目光,觉得自己的那块手绢,现在肯定是香香的。他本想说不用洗,但转念一想,却点了点头。   李舒彦目光往旁边紧闭的办公室里头瞟了一眼,怅然叹口气,说:“既然唐铮同志出去了,那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罗文斌将人一直送到石台胡同的胡同口,等到了一声“罗大哥”的称呼后,才哼着歌儿回了办公室。   唐铮听见了那歌声,皱了皱眉头。 [64]思想意志太薄弱:隔了两天,李舒彦再次来到了工艺美术局,这次,她直接找到了罗文斌,将……   隔了两天,李舒彦再次来到了工艺美术局,这次,她直接找到了罗文斌,将洗干净的手绢叠得整整齐齐还了回来。   因为这条手绢,他和妻子王雅丽再次发生了矛盾。   他和王雅丽一直挺好,但是因为一直要不上孩子的事情,王雅丽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动辄就大发脾气,原先,都是她发脾气,他就去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失去了耐心,瞧着王雅丽那蛮不讲理的样子,倍感心烦。   王雅丽发脾气归发脾气,家务活都是照常敢的,掏他的口袋,要帮着洗手绢的时候,就发现手绢没有了。   罗文斌为了避免麻烦,就说手绢丢了。可王雅丽不知道为什么,非说他在撒谎,今儿觉得这里面有事儿,就问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是不是想离婚。   罗文斌觉得王雅丽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摔门而走。在外面待在天黑才回了家,王雅丽的气已经消了,好声好气和他道歉,说自己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住的脾气,才胡说八道的,让罗文斌不要生气。   听到王雅丽的道歉,罗文斌却并没有感到高兴,心里头却被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愧疚占据了。   那点愧疚持续盘桓在心里头,使得他和妻子的感情又短暂回温。这会儿看见了李舒彦,那点愧疚忽然就消失不见。   他接过那条手帕,在鼻端闻了闻,笑着说:“香。”   李舒彦略带点害羞地嫣然一笑,说:“罗哥,我这次过来,还是想跟唐铮同志见了面。救命之恩,他能不在乎,可我却不能不在意,要是不能当面致谢,我良心不安,这两天觉都睡不好,您看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说着,她脸庞往前凑了凑,让罗文斌看清楚自己的下眼皮。   罗文斌认真看了看,咽了口吐沫,说:“没有黑眼圈,跟你的皮肤一样,雪白无暇。”   李舒彦笑了,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尖,说:“罗哥你说话真好听,跟你说话,是一种享受。”   罗文斌有多久没有听到过来自于女人的夸奖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顿时飘飘然,如飞上云端一般,喜形于色。   李舒彦微微嘟嘴巴,“罗哥,不会跟我说,唐处长今天还不在吧?你就帮帮我吧,你也不忍心看着我受到良心谴责对不对?”   罗文斌倒是真想帮助李舒彦,但唐处长这会儿真是出去了,前两天市里就通知了,叫今天去开会,但没带着自己,留了自己在单位处理之前的一些工作。   自己是他的秘书,一般这种会议,他都会带上自己的,这次没叫自己,罗文斌也乐得留下来。因为李舒彦说了,会送还手绢,他怕自己去开会,会让对方扑空。   果然,就等到了她。   罗文斌如实说了唐铮去开会的事儿。   李舒彦微微嘟了下嘴巴,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罗文斌想说,怎么来得不是时候,我不是还在呢嘛,他巴不得对方能多来几次,但这话太容易引起歧义了,他忍住了没说。   李舒彦眨巴着水汪汪,仿佛长着钩子的大眼睛,诚恳请求:“罗哥,能不能把唐铮同志的家庭地址告诉我?我再去试试,如果不行我也就认了。”   罗文斌:“我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他家在军区大院,对了,他对象家在甜水井胡同,要不你去那边碰碰运气,唐处长经常下了班就去那边吃饭。”   李舒彦不动声色撇撇嘴角,十分失望。   她从马志国那边知道了那天那位女同志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可她不想通过颜春光和唐铮接触。   李舒彦叹口气,又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下他家的具体住址,你不知道,这个单位总应该有人知道的。你是他的秘书,你去打听,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在李舒彦的声声请求之中,罗文斌败下阵来,答应着,“好吧,我去试试。”   他在脑中搜索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有谁去过唐铮的家。   唐铮这个领导十分大方,有时候会请同事吃饭,不过都是下馆子。但若是有一个人知道,那就只能是处长周立昌了。   外人以为年轻有能为的副处长和快要退休,不懂专业的处长之间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关系,但他却知道两人关系相当不错。   他想了一会儿,敲响了周立昌的办公室。   周立昌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水看报纸,今天的会议,本来该是他去的,不过他推给了唐铮。反正回来之后也是传达给唐铮具体实施,何必多此一举。   想想他在办公室里,冬暖夏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唐铮却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他就油然而生愉悦之感,对唐铮也就愈加怜悯。   他是想在这边安生生等退休没错,但绝对不代表他好糊弄,上级让他来帮着唐铮保驾护航,也证明了他的能力,所以,一听说罗文斌打听唐铮的家庭地址,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唐铮昨天曾经跟他透露过,想要换掉罗文斌这个情报员,他问原因,唐铮没具体说什么,只给了一个理由,罗文斌的思想意志太薄弱。   在一个人没有犯错误之前,将他从现在的岗位上调整出去,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不过这对周立昌来说,不是难事,他正在找合适的机会,却没想到罗文斌就跑来打听这件事儿。   他是唐铮的秘书,这种事情,不是跟顶头上司打听更方便吗?何至于舍近求远,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能等到唐铮回来再说呢?   周立昌觉得唐铮想要换掉罗文斌的想法是对的。他面上笑呵呵,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说:“唐处长这一天多半时间都奉献给了单位,就让他有点私人时间吧,有事情尽量在单位解决,就不要去他的家里打扰了,罗文斌同志,你说是吗?”   罗文斌不光没要到地址,还被不软不硬批评了一顿,十分懊丧,再面对李舒彦期待的双眼是,又觉愧疚。   李舒彦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她就强颜欢笑起来,反过来安慰罗文斌,“没关系啦,你已经尽力了,我很感动,好久没遇见这么帮助我的人了,罗哥,你真是个好人!”   罗文斌心脏在腔子里头的翻腾着,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跟老婆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两人都在大学里就读,妻子虽然称不上是班花,但是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有不少追求者,而他就是其中最幸运的那个,得到了王雅丽的青睐。   每天,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知道接受多少羡慕的目光。   而王雅丽答应跟自己处对象时,他便是此时一般的状态。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又恋爱了!   唐铮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外,单位划好的停车场所里,下了车,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跑了过来,突兀站到他的面前。   “唐铮同志,我叫李舒彦,是那天晚上,你勇斗歹徒,救了的那个人。我来找你几次了,可是都没有见到,我想来当面感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您!”   说着,就朝着唐铮鞠躬。   唐铮点了下头,关好车门,转身就走。   “唐铮同志!”   李舒彦又喊道,为自己做最后一次的努力。   唐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句话都没说,但又仿佛说了很多:   你心里头怎么想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收起你的那些伎俩,有点自知之明!   李舒彦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块大石击中,她捂住胸口,狼狈跑开。   那一天,不光英俊的长相、挺拔的身材,打倒歹徒时的英勇镌刻在了她的心中,还有他对女朋友的照顾、喜欢也被她一一收进眼底。   这些年来受的欺辱,让她渴望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而骨子里头属于文化人的浪漫,又让她渴望童话中的完美爱情。   而唐铮,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完美的,符合她对于爱人、对于爱情的所有憧憬。   她深深地嫉妒那个好命的女人,梦想着能够取而代之。   于是,她来到工艺美术局。得知了唐铮年纪轻轻,居然就已经深居要职的时候,意外而又觉理所当然。   他那么有气势,气质又沉稳,合该是当官的,她本应该高兴的,可却产生了悲观情绪,觉得自己跟唐铮是不可能了。   她的家庭背景,她的成分,注定了只会是拖累。唐铮能有如今的地位,便说明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本人的政治素养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即便是爱上了自己,也是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好结果的。   她退而求次,想着,如果能得了唐铮的青眼,即便是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也行,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庇护住自己。   可是这会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唐铮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有的只有冷漠,甚至是鄙视。   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被严酷生活磨炼过的,虽然失望,难过,但她绝对不会丧失掉信心,她朝着工艺美术局的方向深深看了眼,做出了决定。   唐铮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一个来自日本的民间交流团来到了燕市,提出要求,想要参观景泰蓝的制作过程。   唐铮担任接待小组的副组长,负责接待方案的制定和安排。   工艺美术局旗下的珐琅厂、工艺美术厂都是生产并对外出口景泰蓝制品的企业。但工艺美术厂不光负责生产还有对外展示、销售的服务部,对于接待外宾来访方面,也十分有经验,于是最终确定了工艺美术厂为接待单位。   这两天唐铮大部分时间都在工艺美术厂,在接待流程,展示技艺方面达成了一致,但是在原则方面却和小组的另外一名副组长发生了争议。   那位同志的意见是,如今已经和日本建交,民间的交流就是为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做铺垫,我们要充分发挥东道主的热情、敞开宽广的胸襟,以无私的精神,把所有的技艺都展示给国际友人看。   但唐铮的意见却是出于对日本这个民族劣根性的了解,还有过往真实案例作为依据。从唐朝,开始派遣遣唐使开始,就一直试图从中国偷学各种技艺。并且,在工艺品出口方面,成了我国最大的竞争对手,用具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徒弟偷师,反而要饿死师傅。   前车之鉴,在日本人参观期间,一定要防守好自己的工艺秘诀,以免景泰蓝产品的市场也被对方抢走。   那位组长批判唐铮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不符合如今国家对外交流的大趋势,唐铮则批判他是开门揖盗,是出卖国家利益,日本人简直把偷盗两字都写来了脸上,去不加以阻止,反而助长,这不是符合对外交流趋势,而是赤luoluo卖国,汉奸走狗的行为。两人争锋相对,据理之争,甚至到了拍桌子,恨不能动手打一架的地步。   唐铮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他考虑之后,决定用这种简单、粗暴、直接的方法来制止这样的不正之风。   他强硬,言辞犀利如刀,完全不给人留任何的面子,即便那位副组长足足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当他的爹都足够了。那位副组长一度捂住胸口,大喊心脏病犯了。   因着两位副组长意见完全相反,讨论不下去了,只能上报,等待挂名组长来协调。   这位组长级别很高,在跟唐铮畅聊一番之后,将那位副组长踢出了接待小组。   抱着以工作为重的原则,颜春光这两天都没和唐铮见面。不过,她也没闲着。   白天不说了,忙着国棉一厂的日常工作,自从作品又登上了《劳动报》,她在国棉一厂的地位日益提高,五四青年节的时候,被厂里推荐到市里参加各界优秀青年座谈会,跟市委,市革委会的领导面对面的交流。   虽然因为入职还未满一年,没有入选“青年突击手”的资格,但是能代表国棉一厂的青年人,去参加市里的活动,已经代表了厂里对她的认可,对于未来在国棉一厂的发展前景,充满了信心。   之后,又跟着市共青团委一起,去了钢厂、毛纺织厂,还有无线电器材联合厂、电子管厂、汽修七厂等燕市顶尖大厂里参观学习,持续进行了半个多月。   参观学习结束,颜春光感触良多,这段时间,空下来的时候,都在忙着写作,这既是市共青团委的政治任务,也是她想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用文字记录下来。   她准备写完了初稿,请唐铮帮着看看,提些意见。唐铮政治素质更高,站的角度也更高,由他当自己的指导老师,希望能在团委的评比之中,获得好名次。   小街街道的居民们也同样在忙碌着。在小街街道组织,统一指挥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灭蚊活动。   蚊子可以造成多种疾病的传播,比如疟疾、登革热、乙型脑炎等,可以说是“四害”中,危险性仅次于老鼠、蟑螂的。   燕市地界上,许多地方是没有蟑螂,老鼠也在前些年的几次全市统一行动的围剿之中,越来越少,只有蚊子,因为有公共厕所的存在,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导致的积水,使得年年夏天如期侵袭。   这是这场灭蚊活动的前因。具体的措施是,街道挨家挨户免费发放六六粉,规定好时间,统一点燃,把蚊子和蚊子卵熏杀而死。   六六粉,学名六氯环己烷,是当下来说,最有效的杀虫剂,不管是苍蝇蚊子,还是虱子跳蚤,杀伤效果奇佳,只是毒性大,味道刺鼻。   街道提前规定了统一的杀虫时间,就定在了本周六晚上七点半。各家各户提前把吃的收进柜子里头,把容易沾上的味道的毛巾之类收好,家具、被褥盖起来、窗子关好,家里留一个点火的人,其他人都跑去别处躲着。   时间一到,居委会成员和街道积极分子们开始沿着胡同高喊:“点火了,都把火点起来。”   留下来的点火人,便按照街道提前嘱咐好的,将装了六六粉的容器放在屋地上,用火柴点燃装了六六粉的纸包,然后赶紧关门,也躲到外面去。   几分钟之后,便有刺鼻浓烟从门缝、窗户缝里涌出来,蚊子、虫卵都会通通被熏死。   等一个来小时后,居民们再陆续返家,就会发现窗台上、窗根底下,遍布着蚊子的尸体,这会儿再把门和窗户打开放味就行了。   在统一的消杀之后,还要组织人手,填平水沟、消除杂乱差的卫生死角,清除杂草,疏通沟渠等等,从根本上消除蚊虫滋生的环境。   对于颜家来说,人得躲出去,还得把两只鸡也得挪出去。虽然街道周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没有烧起来,但也是不好带着鸡招摇过市。   孟淑梅就把鸡放进了鸡笼子里,外面用蓝色的破布盖上,主要起到个只要我不抱着鸡明目张胆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能说我养鸡的作用。   她带着小阳去了大槐树小广场那里,颜春光则去找安秀娟。   自从安秀娟调过来这边的红十字防疫站工作,跟颜春光的交往就多了起来。这次的灭蚊工作,防疫站也是要参与的,不用具体做什么,但要在这边值班。   防疫站的主要工作有两种。   第一是监控和防止传染病传播。   法定的传染病有霍乱、伤寒、痢疾、麻疹、流脑、乙脑几种。一旦在街道区域内,发现这样的案例,必须赶赴现场,做调查、隔离,场所的消杀,密切追踪接触者,防止疫情扩散,情况比较严重时,上报上级部门。   第二项推动和指导社区的爱国卫生运动。就比如这次的灭蚊活动,防疫站既是参与者,也是指导者,协助街道革委会一起,做好“除四害”、卫生整治和健康教育等。   第三项是计划免疫和疫苗接种。   俗称“四苗防六病”,顾名思义,接种4种疫苗,防御六种疾病,也就是天花、小儿麻痹症、麻疹、百日咳、白喉、破伤风这六种。   主要是定点接种和上门接种相结合的方式。   安秀娟他们定期到社区、托儿所、小学,为儿童集中接种,也会上门去为新生儿接种。小街街道适龄接种的孩子都认识“小安阿姨”,对她又爱又怕,爱的是她会发放甜甜的“糖丸”,怕的是要打痛痛的针。   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家长就用“再哭,就叫小安阿姨过来给你打针”来吓唬孩子,她成了跟“狼外婆”、“麻猴子”一般的存在,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对此,安秀娟不光不生气,反而还得意,十分有成就感。   今儿颜春光过来,是安秀娟让孩子跑过去传信儿,邀请她过来的。   防疫站地方不大,是个独立的院子,三间正房,作为办公室、储藏室还有注射室,侧边三间房子是职工宿舍。院子里种了一颗杏树,结了密密匝匝的小果子,不知道被多少孩子觊觎着。   防疫站总共三个人,另外两位一个是站长,一个是干杂活的,只学过一点卫生知识,所以,安秀娟是这个防疫站里,主力中的主力。   眉宇之中就能看得出来,她对这份工作极为满意。   安秀娟见颜春光来了,笑呵呵将人引到宿舍前面,这边放了椅子,还摆了桌子,上面摆着暖壶和杯子,还放着一大盘葵花籽,“请你吃瓜子,我乡下亲戚自己种的。”   “你等下不用去验收成果?”颜春光坐下来,问道。   “不用,这么点小事儿,不用我亲自出马。”安秀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给颜春光倒了杯水,抓了瓜子磕着。   两人边嗑瓜子边闲聊。安秀娟就说起了叫颜春光过来的原因。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和颜春光共同同学的来信,这位同学叫冯红梅,原来跟安秀娟是同桌,跟颜春光关系也不错,因着得过病上学晚,比他们大了三四岁。小学毕业后,她没考上初中,不久之后就到内蒙下乡去了。最开始还和同学们有书信往来,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来信了。   后来,安秀娟去过冯红梅家里头,问过她的近况,得知她已经在当地结婚,组建家庭,还生了孩子。   这些情况,之前听安秀娟说过,颜春光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冯红梅之后的经历十分坎坷。   先是丈夫去世,留下了两个尚是幼龄的孩子。凭着冯红梅自己,养活不了这两个孩子,于是就又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老光棍,一开始这个老光棍对她和孩子都不错,但没过多久,这个老光棍的本性就暴露出来,爱耍钱,爱打人,一输了钱就回家来撒气,不光打她,也打两个孩子。   冯红梅提出离婚,老光棍不同意,冯红梅找到了县上的知青办,由他们做主,才把婚离了。   因着她的改嫁,还把孩子带走了,原来的婆家把房子收回了,母子三人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知青点暂住。   可就在不久之后,冯红梅被查出肝脏出了问题,小地方的医院根本治不了,需得到燕市、沪市这样的大医院开刀,才有可能治好。   冯红梅一度不想治了,做一次手术,不光把全部的积蓄掏光,还得欠一屁股债,她还不起,还不如死了算了,但又放不下两个孩子,自己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只能回去奶奶家,奶奶光孙子就有十多个,本来就不待见这两个孩子,没了爹妈之后,这两个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她还不能死。   所以,她厚着脸皮跟娘家求助。   冯红梅的父母就是普通的市民家庭,能吃饱穿暖,但也无力负担这么大一笔钱,再说了,冯红梅的病治好后,还需要好吃好喝休养,短期之内,没有劳动能力,这无疑还需要一大笔钱。   但冯红梅父母还是把冯红梅和她的两个孩子从内蒙接了回来。   安秀娟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被冯红梅的母亲找上了门,说了女儿的遭遇后,期期艾艾提出,能不能联系联系其他同学,帮帮冯红梅。   安秀娟叫颜春光过来,就是为着这事儿。   “我寻思着,小学同学里头,就你和我混得还稍微好点,别人我就不找了,就找你,咱俩去看看冯红梅,再给留点钱怎么样?”   颜春光答应着,“没问题,什么时候去,留多少钱合适?”   她自国棉一厂入职以来,光是给不认识的厂里职工捐钱,就捐过三四回了,更何况还是还是年少时的好朋友呢,于情于理,也得帮一把。   安秀娟想了想,说:“要不就明天吧,明天周日。一人留10块钱?再买点营养品?”   10块钱,三分之一的月工资,怎么也不能算少了,颜春光点点头,“没问题。”   安秀娟松口气。冯红梅的母亲把这事儿交代她,她也挺为难的。初中同学里头,下乡的下乡,当工人的当工人,还有联系的不多,家庭条件好,能有余力帮助别人的就更少了。算来算去,也就她和颜春光可以,本来高家英也算是一个,但是瞧她现在的样子,就不好意思打扰。   晚间,颜春光和孟淑梅说起了这事儿。   孟淑梅很不满,说:“这姑娘,好事儿想不到你,捐钱的事儿倒是想到你了。不过,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你现在有余力,帮帮她也无妨,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你那个同学也是不容易,现在,我还能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来,命苦啊,好歹爹妈还算是靠谱,愿意给她治病。”   自从城里的孩子们开始下乡,孟淑梅听过、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冯红梅不是其中最惨的,但也足够不幸。   同是下乡的孩子,孟淑梅难免又想到了颜冬至。   隔天的周日,颜春光跟安秀娟一块去了冯红梅家。   冯红梅一家住的也是大杂院,只是他们所居住的院子特别大,为了避免空间浪费,房管所在院子里面又盖出来两排房子,这就导致了,进去了之后,跟走迷宫似的,大胡同套着小胡同。   颜春光和安秀娟两人以前都来冯红梅家玩儿过,只是那会还没有盖这些房子,一路问人才找对了地方。   冯家占了正院西厢房中的两间,门前搭了棚子,仅剩下容纳一人的小路可供进出,但凡胖一点,都得侧身才过得来。   两个干瘦的小孩子在门口玩耍,大一点的,是个女孩儿,头发有些黄,在脑瓜顶上扎了个小揪揪,小一些的,是个男孩,也就刚会走的样子,还穿着开裆裤,屁股上围着薄薄的屁帘儿。   “这就是红梅的两个孩子吧?”   安秀娟声音不大地开口,却见那大些的女孩儿忽然扭头看过来,脸色有点黑黄,但那五官和冯红梅很像。   “你们好……”   颜春光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带着笑容和两个孩子挥手,却见大些的女孩一脸警惕,而后拉起弟弟连滚带爬往屋里头跑。男孩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屁帘儿桎梏了他,被姐姐拉着没跑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孩子挨摔了也没哭,就一脸好奇地打量起两位陌生的阿姨。   “不要怕,我们是你妈妈的同学,过来看看你妈妈。”颜春光忙将男孩扶起来,打撒着屁帘上沾着的土,柔声对那女孩儿说。   屋里的冯红梅母亲人听到动静走出来,一下子就认出来颜春光,眼泪“唰”地流出来,而后激动地说:“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是颜春光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没咋变。”   颜春光和安秀娟被领到了西屋,隔开来的小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而冯红梅就半躺在小屋里的床上,正探着脑袋往外看着,脸色有些蜡黄,精神头还可以。   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乍然相见,都有些发愣,惊讶于岁月变迁、人生际遇,而后,几只手紧紧握住,旧日的美好回忆涌上心头。   冯红梅泪眼朦胧,好似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谢谢你们过来看我。”   她并不知道她妈跟安秀娟碰面,并且向其求助的事儿。   年少的时候,总有许多梦想,这个说要当工人,那个说要当科学家,还有人说要当医生,而冯红梅的愿望是当售货员,守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多幸福!可最终,却成了农村妇女,蓬头垢面、一身伤病的回来,无言面对旧日同学,自卑而又伤怀。   “跟我们客气什么?一块长大的发小,没有比小时候的感情更纯粹的了。”安秀娟由感而发地说。   冯红梅便又问起了两人的现状,也说起自己后来跟同学们都断了联系的原因。   “下乡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我自己实在过不下去,就想找了个嫁了,有个依靠。孩子的爸爸特别能干,心眼也好,我就跟他好上了。嫁给当地人,以后就是地道的农妇了,我就想踏实过日子,不再对以前的生活留有什么念想,就干脆不再给你们回信了……以前的日子,都跟做梦似的。”   时至今日,其实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已经是两种人生,以后基本上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何必再继续联系,徒惹烦恼呢。 [65]燃烧自己,照亮爱人: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下乡,不知道乡下的生活有多苦,冯红梅的心……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下乡,不知道乡下的生活有多苦,冯红梅的心情有多绝望,也没有立场评判她的做法是对还是不对。   便将话题转移到两个孩子身上,问了问孩子的名字,多大了。   提到两个孩子,冯红梅脸上就有了笑容,她给两个孩子娶了特别有诗意的名字,大女儿叫程望月,小儿子叫程望舒。   望舒就是月亮,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叫人心酸。   颜春光和安秀娟两人带的都是鸡蛋、白糖和挂面这种普通的营养品,进来的时候放在了窗台上,冯红梅的妈妈刚将东西拿进来,叫冯红梅看了一眼,说了些客气话,便去沏了两杯白糖水过来,放的糖有点多,水都有点浑浊了。   颜春光将杯子握在手里头,大名叫程望舒的,带着屁帘儿的小朋友不知道什么跑了进来,站在她不远处,好奇吃着食指望着她,大概是闻到了白糖水的香甜气息,口水流了出来,顺着嘴角就要往下滴。   颜春光将白糖水递过去,逗着孩子,“想不想喝?”   孩子诚实地点点头,颜春光便吹了吹,觉得不怎么烫了,就叫孩子过来,喂给他喝。   冯红梅妈看见了,连忙说:“春光啊,你喝,不用给孩子,他刚刚喝过了的。”   颜春光笑:“给孩子喝吧。”   安秀娟也没喝那杯白糖水,瞧见程望月在门口处露出来的小脑袋,便也向她招招手,“程望月小朋友,过来,给你喝糖水。”   程望月咽了下吐沫,却没有过来,而是“嗖”地一下跑了。   冯红梅瞧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满眼都是自豪感,嘴里头却说,“乡下长大的孩子,不如城里孩子大方,有见识。”   乡下的孩子们即便是上了学,也不过就是学几个字,学些算数罢了,可他们小时候,却有美术课、音乐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认识动物,就可以去动物园,认识植物,就可以去公园,对比那些孩子,他们像是活在梦幻世界里。   有时候,冯红梅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就觉可怜,因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囿于下乡的一亩三分地了,可是,现在因着自己,孩子被带到城里来,她却一点都不开心不起来。因为两个孩子终究还是要回到乡下去了,见识到了城里的生活,在回去乡下,她怕孩子们的心理落差太大。   但是没办法,孩子们只剩下自己了。   她又想着,如果自己要是死了呢?两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留在姥姥家了?她马上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孩子有妈在身边,即便是讨饭,也比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强。   因为自己一家的到来,她妈将原本住在这里的大哥一家三口撵去了丈母娘家暂住,已经让大嫂强烈不满了,再把两个孩子留给他们,冯红梅都不敢相信他们会过这么什么样的日子。   颜春光和安秀娟自然不知道冯红梅内心的纠结,夸奖了两个孩子几句之后,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把准备好的10块钱拿出来,放到冯红梅枕头旁边,说:“一点心意,你别拒绝。希望你能早早康复,到时候,咱们再一块聊天、玩耍。”   冯红梅下意识就想把钱回去,但还是忍住了,20块钱,能干很多事儿了,她抿抿嘴唇,说:“我比你们大好几岁,没想到,反而被你们照顾了,谢谢你们,你们的恩情我记住了。”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说是恩情呢?我们是发小,一块长起来的,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你健健康康地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不失去好朋友。”   听到这句话,冯红梅眼中挣扎着的倔强,强烈自卑之下产生的屈辱感瞬间烟消云散,她有些无神的眼睛里,闪烁出光芒来,说:“那行,为了你们,我好好活着。”   跟冯红梅告别,又和两个小家伙说了再见,颜春光和安秀娟就准备告辞了,冯红梅妈追了出来,絮絮说着感谢的话,给两人介绍着冯红梅如今的情况。   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基本上已经确定好了,只需要钱凑够,就可以入院等待手术。   冯红梅要做的是肝叶切除手术,手术中的各种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五六百块,后续调养的费用就不可估量了。   女儿生病的沉重压力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完全不是颜春光小时候见过的样子,明明也不过就是过去了五年多而已。   这样的母亲,为了女儿能活下去,做些什么都不为过,于是颜春光就听见她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她的病得治,治完了还得养着,还有那两个孩子,没有供应粮,得吃高价的。你们能不能再帮帮忙,多联系联系你们的同学,帮帮红梅。”   颜春光:“阿姨,您有没有找找知青办,还有街道?另外,您和叔叔,还有红梅大哥大嫂的单位能不能帮着解决点问题?”   很多工厂都有完善的职工福利,比如家属看病,报销部分医疗费等,效益好的工厂甚至能报销一半的费用,有些工厂这方面管理得比较松散,不是直系亲属也可以报销的。   安秀娟:“是啊阿姨,不是我不去联系其他同学,是我还有联系的也不多,他们能做的帮助也十分有限,与其找他们,还不如去找找这些切实能帮着解决问题的地方。”   话已至此,冯红梅妈也只好说,“那我们试试。”   走出了这条小胡同,安秀娟长长叹口气,说:“在冯红梅家里,我连大气都不好意思喘,觉得特别压抑,也不敢跟以前似的,什么话都说,就怕一不小心伤害到了她。”   颜春光很理解她的这种感受,一方面是同情冯红梅的遭遇,想帮助她,另一方面却又要小心翼翼,唯恐说错做错,就要引来冯红梅的不快。   她能感觉出来,冯红梅也是矛盾的,一方面高兴于他们的到来,一方面又为他们见到自己的窘境,接受到了帮助而感到羞恼。   她自小,就从孟淑梅那里得知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帮助别人并一定会获得别人的感激,也许还是仇恨。就当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给了10块钱,尽了自己的心意就算了,以后,这里尽量少来。   安秀娟:“你觉不觉得……”她说着,忽然停住,她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自己感受,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咱们给红梅钱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不是不对劲儿?还是听了你说了那话后,表情才缓和了的。咱们是不是不应该把钱直接给她,而是应该给她妈?”   颜春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别想了,别人的心思咱们哪儿能搞得清?反正钱已经给了,多想无益。”   安秀娟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就想多说些话来缓解。   “你的提议挺好,我跟街道革委会接触得比较多,我觉得应该会管的。他们有用于救助的资金。冯红梅的户口虽然已经不在本街道,但她是知青,知青办公室是街道革委会的下属单位。有政府部门介入,比咱们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凑钱,管用多了。”   颜春光点点头,她的提议都是切实可行的办法,如果真的确定冯红梅家庭困难,革委会不会放任不管的。如今只希望冯红梅赶紧好了,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回到家里,瞧见孟淑梅的脸色不大好,小阳坐在里屋大床上安静坐着搭积木,瞧着也不像是他惹了孟淑梅不高兴。   “回来了?你那同学咋样?”孟淑梅瞧见自己的女儿,脸色缓和了些。   颜春光:“还行,准备等着做手术了。妈你咋了,谁惹到你了?”   一提这个,孟淑梅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涌了上来,说:“还不是颜冬至那个完蛋玩意儿,他为了萧丽珠,跑去下乡,跟人家同甘共苦,还想回城的机会也要让给她,可人家萧丽珠呢,一脚把他给踹了,自己回来了!”   孟淑梅说着说着,都被气笑了,冷笑连连,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偏偏这么傻的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这个消息来源于张二妮。张二妮是她的工友,原先跟她一块去探望过生病的厂长,还跟她一块去了萧丽珠家做客。孟淑梅从萧丽珠家出来之后憋了一肚子气,就把自家和萧丽珠家的恩恩怨怨选择性地和张二妮说了一些。   张二妮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之后倒是和萧丽珠妈邱桂芬的关系好了起来,有时候会去她家串门,问点家长里短的事儿,回来就和孟淑梅叨咕。孟淑梅觉得这人是两面派,会把那边的事情告诉自己,便也会把自己这边的事儿告诉给那边,所以,就渐渐疏远了她。   这次,张二妮专门跑家里来一趟,把萧丽珠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说是萧丽珠见义勇为,前段时间天寒地冻的时候,跳进冰窟窿里,救了一名落水儿童。她的事迹,不光被当地政府、知青办通报表彰,甚至还汇报到了燕市这边,为了起到表率作用,专门给了她回城的指标,并且将她安排到了燕市化学品厂当工人。   而今,她已经在燕市化学品厂工作一个来月了。   对于瞒得死紧,要不是张二妮今天早上去了趟萧丽珠家,撞见了这个人,且还不知道呢。   张二妮打听到了萧丽珠的详情,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孟淑梅家,怕她不信,还专门带她去了趟,隔着墙头,孟淑梅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萧丽珠。   当时,她就觉得气血上涌,咬着牙,生生忍住了,才没有质问萧丽珠:你自己回来了,把颜冬至置于何处。   听完这些,颜春光也觉无语。   她和颜秋芬、颜冬至都是被孟淑梅以同样的方式教育长大的,孟淑梅从来没有教育孩子要大公无私、舍己为人,都是说遇事先考虑自己,有余力了,再去帮助别人,可不管是颜秋芬还是颜冬至,都是奉献型的,被自己的爱人予取予求,甘当蜡烛,燃烧自己,照亮爱人。   以前,没有谈过恋爱的颜春光无法理解,谈了恋爱的她更加无法理解。   爱情,不应该是一方付出,一方享受,躺在对方的身上吸血,而是应该互相成就,一起过更好的生活。   相比于孟淑梅的恨铁不成钢,气愤、不平,她更好奇如今的颜冬至心里头是怎么想,是否还是依然无怨无悔。   小阳听到了客厅里的声音,觉得不对劲儿,赶紧跑了出来,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以为姥姥和小姨在吵架,一句话都不敢说,两只手扒着门框,担忧又害怕。   颜春光碰碰孟淑梅,让她看过去。   孟淑梅看见孩子这样子,立时呼出口浊气,牵了牵嘴角,露出个笑容来,说:“姥姥没事,你回屋玩去吧。”   小阳观察着姥姥,又观察小姨,见小姨也对她露出笑容,紧绷的身体立时活泛起来,又跑回到屋里玩去了。   被孩子折磨一打岔,孟淑梅复杂的心情好了许多。   颜春光说道:“妈,换个角度来说,不管是萧丽珠继续和我哥好着,还是已经踹了他,都是一件好事。如果两人还是恋人关系,萧丽珠回了燕市,那我哥肯定也得奔着回城使劲儿,如果萧丽珠踹了我哥,那正好,他远离了这个祸害,以后就能专心为自己考虑了,没准,这就是颜冬至人生的转折点,您说是不是?”   颜春光知道,孟淑梅此时的情绪复杂,是因为对儿子的无能为力,还夹杂了心疼,以及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坑,本能产生了保护,这三种情绪交织在了一起。   而想让她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既不能说这都是颜冬至自找的,活该如此,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萧丽珠身上,说她是个害人精,而是要让孟淑梅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颜冬至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儿。   果然,孟淑梅听了这话后,低头不语,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紧绷的脸部缓和了不少,抓起桌子上晾着凉开水的大茶缸子灌进去一大口水,说:“你说得对,这对颜冬至来说应该是好事儿。”说着,她又长长叹口气,又说:“真希望他没有傻到底。”再一次感慨说,“我和你爸怎么就生出这么两个痴情种子来?”   痴情也就算了,不算坏事,问题的,痴情的对象都是什么玩意儿?有了唐铮作为对比,更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有时候,孟淑梅在想,也许,小女儿找到唐铮这个好对象,就是上天给他的弥补。   想到唐铮,孟淑梅的坏心情散了一大半,问道:“小铮晚上能抽空回家吃饭不?”   唐铮今儿一天挺忙的,上午要去燕市工艺美术厂,具体布置接待日本客人参观事宜,中午和《新华画报》的编辑朋友吃饭,这是唐铮在出差之前就跟人约好的。   请人吃饭的目的是想带着颜春光一块去,帮她搭建下人脉,顺便传授些投稿方面的知识,却没想到颜春光凭着自己就在《劳动报》上面投稿成功,知道颜春光有自己的步调和想法,就决定不多此一举,过多干涉她。   于是唐铮就约了几个共同的朋友一起,自从他谈恋爱后,所有工作之外的空余时间几乎都给了女朋友,确实应该和这些朋友联络联络感情了。   办完了私事儿,下午,唐铮还要继续公事儿,跟研究所的专家们开会。   颜春光计算了下时间,说:“应该能回来。”   孟淑梅笑着点头,说:“那行,面下午就能发好,我给小铮蒸大虾包子吃。”   广州寄过来的虾干泡水,放在馅料之中,又鲜亮又好吃,唐铮极爱吃。   小阳敏锐捕捉到了大虾包子这几个字,立时跑出来,咽着吐沫问:“姥姥,我也能吃大虾包子吗?”   孟淑梅白瞪他一眼,“瞧你问这话,啥时候不让你吃了,上回没让你吃第二个,是怕你吃了积食不消化,你忘了半夜开了灯在屋地上走溜溜的事儿了?你这话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你。”   小阳捂着嘴嘿嘿笑,不好意思躲去了屋里头。   这孩子放开了胆子后,就表现出了对食物的极度热忱,那天吃饺子,一不留神,他吃了十二三个,每个都多半个手掌心那么大,里面馅料瓷实,一半是猪肉。晚上躺在床上撑得直哼哼,没办法了,只能让着孩子在屋地上走着消化食儿。   吃积食的结果是孩子发了低烧,也影响了消化功能,休养了两天才好,孟淑梅去医院给买了酵母片和山楂丸,开始控制着孩子不叫吃撑喽。   自从看过冯红梅,给送了10块钱后,颜春光再没去过,只是从安秀娟那里得知了她的近况。   冯红梅妈又找了安秀娟帮忙,因为知道她爸妈是医疗系统的,所以托关系想要去协和医院进行治疗。   安秀娟的爸妈虽然是医疗系统的,可是在协和医院没有任何关系,只能拒绝她这一请求,并且以一个医疗从业者的角度告诉她,他们选择的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疗水平一点都不次于协和医院,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医院了。   也不知道冯红梅妈信不信,反正带着失望走了。   在那之后,又来单位找过她两次,说说冯红梅的近况。   冯红梅妈找到了街道革委会,街道革委会审核了他们的条件之后,给了100块钱的补助,之后又组织职工捐款,凑到了50元,一共是150块钱。   至于颜春光所说的找单位帮忙,从冯红梅大哥那里就被拒绝了。他目前正处于技工考核,跟同事竞争评级的时候,不允许有一点点有可能影响自己的情况发生。为此,跟媳妇商量之后,支援了50块钱。   冯红梅还有一点积蓄,再加上老两口的,还有亲戚朋友凑的,手里头有了七百来块,反正完成手术是绰绰有余的了。   当然,这不是冯红梅妈说的,是安秀娟通过她的讲述推测出来的。冯红梅妈每次过来,还是哭穷,哭自己女儿不容易,担忧将来怎么办,但说话又不严谨,说着说着就把实情露出来了。   安秀娟倒没觉得七百多块太多了,因为后续还要持续吃药、调养,还要养着两个孩子,只是,她也是明白了,冯红梅家的条件也确实没那么差,她父亲、哥嫂都是有正式工作的,而且,工资收入也不算低。先不让家里人出钱,却让他们这些许久不见的小学同学出钱,怎么想,都觉不大合适。   对此,她感觉自己对不起颜春光,是自己把她拉进来的。颜春光倒也无所谓,只是十块钱的事儿,即便是冯红梅家庭条件好,得知她生病了,凭着做人的基本原则,也是要给些钱的,只是给多给少的问题。   冯红梅手术做完了,做得很成功,两人准备再去医院看看她,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安秀娟来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找颜春光,恰好碰见了高家英。   这还是高家英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高家英经过这段时间的心里建设,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了,所以忽然见到小学同学,便也大大方方和她打招呼。   安秀娟倒是有些尴尬,客套问候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知道自己脾气有些直,也没啥说话技巧,唯恐哪句说的不对,就戳到对方的肺管子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高家英和冯红梅的状况差不多。   但高家英却是很想和她多做交流的样子,问着:“你来找春光?你们要去哪里?”   这也不好骗人,于是安秀娟就说了要去医院探望病人。   高家英又追问,“你们去探望谁,你和春光都认识的人,是咱们小学同学?”   安秀娟只好如实回答,说:“是,冯红梅你还记得吗,班上的老大姐。”然后,就不免将冯红梅如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解释说:“我寻思着我跟春光作为代表,代表全班同学去探望她就行了,所以就没跟你说。”   高家英十分理解地点点头,问道:“我跟她也好多年没见了,既然知道了她住院,也不能不去,我跟你们一起去行吗?”   安秀娟哪儿能说不行,自然是答应了,不过提醒道:“我和春光上次去探望她的时候,一人给撂了10块钱。”   高家英迟疑了下,说:“那我也给拿十块钱吧。”   高家英重新上班还不满一个月,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少不得回去跟马彩云要钱。这段时间,高家英踏实上班,下班之后就回家,洗衣服、做饭,家务活全都包圆了。因着高家燕把工作让了出来,重新回到学校上学,还承诺着,妹妹的学费、杂费,都由她来出。   这让马彩云认为高家英是真心悔改了,十分欣慰。如今也就只有一件烦心事儿,就是婚姻大事,说出来能气死人,最近倒是又不少给介绍对象的,可男方不是离异的,就是丧偶的,还有就是自己条件或者家庭条件太差,实在找不到对象的光棍子。   虽说是生气,但也证明了一个问题,高家英因着之前的事儿,在婚恋这件事情上,处于了绝对劣势的地位,以后要想找到合适的对象,估计不太容易。   马彩云便又想到了门梁。   正如孟淑梅所猜测的那样,要是以前,马彩云是打死也不会看上门梁的,没看出他有什么优点,家里头的父母、兄弟还都是那个德行。可是,对于那些在媒人眼中合适高家英的对象,却强了百倍。   不说别的,从小看着门梁长大的,知根知底,那孩子脾性没随了他的父母,跟他两个兄弟也不像,诚实、忠厚,上进、能干,还顾家,将来要是结婚了,肯定也是疼媳妇、爱孩子的。   不过,现在有两条拦路虎,一个是蔡小花,一个是门梁还在下乡,虽说满了两年就有了招工的资格,可也不是个个都能招上。   虽然她和蔡小花还是不说话,但在王向梅的调解之下,对方明显已经有了服软的迹象,有几次都主动跟自己说话,只是自己没搭理她而已。笑话,她有错在先,偷看信,还那般指责英子,好似她有多么不堪似的,没有哪个母亲能受得了别人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   再抻抻对方,得让她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   至于门梁回燕市的事情,先看看门梁能不能自己招工成功,实在不行,就让高达明找找胶印厂的关系,哪怕先当个临时工也行。   对于自己的所思所想,马彩云都和高家英交流过了,对此,高家英没有任何异议。经过这么多教训,她认清了现实,也感谢门梁的雪中送炭,庆幸还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身后,窃喜于他暗恋自己这么多年。   而现在的她,想要做的是,重新融入到燕市的生活之中,跟以前的朋友、同学都联系起来。她一直都想和颜春光好好谈谈的,可是,能和她单独见面的时间不多,外面有对象陪着,家里头有她妈妈虎视眈眈,防备着,仿佛自己要做对颜春光不利的事情。   偶尔在院子中碰见颜春光,她对自己就像是陌生人那样,没有一点多聊的打算,只剩下客气了。   今天正好安秀娟也过来了,被她打算出来是要去看以前的小学同班同学。虽然因为俩人没通知自己,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但却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时机。   马彩云也觉如此,虽然十块钱太多了些,但也狠狠心,给了她,还把过年时候,高达明拿回来的一袋奶粉和两个水果罐头给了高家英。   等颜春光和安秀娟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拎着个网兜的高家英。见到他们过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颜春光轻轻吐口气,笑着说,“走吧。”   唐铮的接待工作一直忙到5月底。   在此期间,日方多次提出抗议,说是很多地方不让参观,很多技术也不给做具体的展示,对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有轻慢之嫌。唐铮扛住了压力,有礼有节一一驳斥日方的观点,在上级提出质疑的时候,用漆器举了例子。   漆器工艺是日本从中国学习的技术,但日本每年光漆碗的对外销售量就达千万数之多,比中国漆器出口量还要高。并且,对此制定了振兴工艺品的法律,制定行业规则,利用机器,来替代传统的手工艺。这些措施,在不久的将来,会持续对我国的工艺品出口造成重大影响。   漆器制品已经被他们学习到了技术,抢占了市场,难道景泰蓝也要重蹈覆辙吗?   他说服了上级。日方没了办法,说他“忠诚而又固执的保卫者”。   这段时间,唐铮遭受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颜春光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温言安慰,陪他做喜欢做的事儿,缓解压力。而孟淑梅和颜国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们的想法十分朴素,好吃的能治愈一切的不愉快。就连小阳也变着法的逗小铮叔叔开心。   别说,家里头有了个孩子,还真是增添了不少乐趣。   今天工艺美术局发了些福利,有核桃,有花生,每人各两斤的份额。下班后,唐铮就给带过来了。   晚上孟淑梅做了蒸懒龙,配着小米粥,凉拌了菠菜核桃仁,油炸了一份花生米。就冲着这盘下酒菜,爷俩喝了两盅茅台酒。   酒是唐铮过年的时候带过来的,一共两瓶,其中一瓶从过年喝到现在了。   以前颜国柱有时候会馋酒,就自己喝上两盅解解馋,现如今觉得自己喝着没意思,非得唐铮在的时候才喝,但唐铮大多数时间都需要开车,怕他喝了酒出事儿,所以就不喝,也就导致了这瓶酒,喝到现在都没喝完。   孟淑梅也不乐意让两人喝,颜国柱倒是无所谓,他就那么点酒量,偶尔想喝一盅,但绝对不上瘾,她怕唐铮上了瘾。她看过太多酒腻子,没喝酒的时候人五人六的,喝了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打媳妇、骂孩子,乱吐,乱撒尿,变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所以,最好就是不喝。   两盅酒,也就是2两的量,架不住两人喝得慢,颜国柱是要细品,唐铮则是要跟上未来老丈人的节奏,边喝边醒酒,等吃完了饭,酒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吃完了饭,6点半左右,两人出去散步,散到8点半左右,唐铮送颜春光回来。 [66]同事结婚了:一进到正院,就觉气氛不对,金家面前围着好几人,甜水井胡同除了秦家老……   一进到正院,就觉气氛不对,金家面前围着好几人,甜水井胡同除了秦家老夫妻之外的所有住户都站在正院里,连老带少,还有周围跟金家关系比较好的邻居,也都在。   金家屋里头传来了吵闹声和哭泣声。   “这是怎么了?”颜春光问着站在外围,抻着脑袋往里头看的高家燕。   高家燕一转头,脸上满是焦急,说:“金大庆走丢了!”   金大庆是金国荣和黄秀丽的大儿子,今年7周岁,新学期开学,就可以去上一年级了。这会儿上的学前班,学前班管得不严,又因着黄秀丽和王玉芝都不上班,孩子经常耍赖不去。   今儿孩子就没去,带着弟弟一块,跑出去玩了。   因着附近都是相熟的邻居,也不担心孩子会出什么问题,黄秀丽也没管他们。   结果,到了吃饭时间,两个孩子还没回来,黄秀丽跑出去找,只看见了小儿子金大寨,说他哥让他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自己就跑了。他左等右等,没等到大哥,但是因为大哥的叮嘱,也不敢挪地方,又饿又着急。   金大寨见到家长一来,就嚎哭开了,喊道:“哥哥丢了。”他今年5岁,从小发育就比别的孩子晚些,走路玩,长牙晚,到现在跑起来还经常摔跤,但说话却早,口齿伶俐,把他大哥走丢的情形说个清清楚楚。   两人本在路边上玩,看见一个身穿蓝色迪卡四兜上衣,提这个印着“燕市留念”的灰色旅行包,这是典型来燕市出差的干部形象。只见他从上衣兜里,缓缓掏出一盒中华烟来,大概是想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抽,就将烟盒放了回去。   金大庆和金大寨都清楚看到,那里面只剩下了一支过滤嘴香烟。金大庆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脑子里头想象出,自己拿出这张烟盒的时候,小伙伴们都有多羡慕,在小伙伴中的地位肯定也能立时飙升。   在胡同男孩子们眼中,烟盒是比钱还要有价值的收藏品。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收集烟盒的爱好,有的孩子以攒齐某个系列为目标,比如,攒齐全部带有动物图案的烟盒,或者是收集起来不同颜色的“牡丹”,或者按照不同的卷烟厂来收集。   课余时间里,孩子们聚在一起,像是开“赛宝大会”一般,展示、欣赏彼此的藏品,甚至还可以拿出多余的进行交换,而拥有数量最多、质量最好烟盒的孩子,无疑是全体孩子瞩目的对象,那种自豪感和满足感,简直比考试得了第一还要强。   这些烟盒,除了当做收藏品外,还可以玩游戏。比如拍洋画。玩法和“打宝”有些类似。每人拿出一张烟盒,放在地上。“石头剪刀布”决定顺序后,依次上前,用手掌在旁边猛力拍地,利用气流将烟盒掀翻,掀翻了的烟盒就归你了。如果觉得没有挑战性,还可以往上面叠放烟盒。这不光需要力气大,还需讲究技巧性,比如拍下去的角度、姿势等等,是跪在地上,还是趴在地上,手掌拍得通红是常事,还经常因为滚了一身土,回去挨家长的打骂,但在赢得烟盒的喜悦面前,这都不叫事儿。   另外还有一种赌博性质更强的玩法,每人出一张烟盒,折成长条,靠墙放着,然后划出一条线,参与者站到线外,用另一张折好的烟盒往前砸,只要能砸倒,就算是赢了,自己的不用给别的,别人的也被你收入囊中。   而对于烟盒,孩子们也给分成了三六九等。   第一种是最常见,也是最普通的,就是“大前门”、“飞马”之类,在商店里比较好买,男同志日常抽的烟,获取难度小,收藏价值低,通常用它在来玩游戏。   还有一种是豪华稀有的,比如“中华”、“牡丹”、“凤凰”这类高档烟的烟盒,特别是带过滤嘴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可以想象,金大庆看见那只烟盒的时候,有多激动,那种心情不亚于猫见了老鼠。他当即就叮嘱弟弟一声,追着那人而去。   有的孩子胆子大,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直接和那位干部要,但金大庆胆子小些,不敢。他就跟在这人后面,贼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抽烟,准备在扔掉烟盒的那一刻,迅速扑上去,捡起来。   这些都是金大寨所知道的,至于金大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就不知道了。   得知这一情况后,金家众人立刻动身,往火车站的方向一路寻找。寻找无果后,家里人才开始焦急起来。   作为父亲的金国荣怨怼起妻子来,说她整天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黄秀丽委屈又焦急,王玉芝瞧着黄秀丽如此乱了方寸,隐隐有些幸灾乐祸,但金大庆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担心不已。马单马双姐妹俩还有金国辉也都跟着大人出去找了,这会儿惶惶不安,几乎同时想到了三毛流浪记的故事,怕自己的大侄子从此之后,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再也找不着家里。   此时,就凸显出金秀春这个六级技工,大家长的稳重和有条不紊来了。他让大家把邻居们和关系比较好的人都叫过来,说了金大庆丢了的情况,然后安排人,分成几路去寻找。   颜春光和唐铮和孟淑梅被安排到了路程最长的一路,因为唐铮有车,寻找起来更方便。颜国柱被留在家里,一是因着他腿脚不好,晚上尤为明显,孟淑梅不可能让他为了别人的事情去奔波,另外就是家里还有个小阳需要照顾。   因着金大庆丢了的事情,孟淑梅又趁机教育了小阳一番。难以想象,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是怎么找去国棉一厂的,想在想起来,都觉后怕。小阳也被吓到了,坐在沙发上,比以往时候都要乖巧。   唐铮在前面开车,颜春光和孟淑梅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脸朝着窗外,仔细看着。车速不高,以便于两人可以清楚看到道路两边的情况。   就这样,沿着甜水井胡同一直开到了火车站。火车站里头有专人寻找,不用他们管,唐铮便又开车,从另外一条道往甜水井方向开过去。   这一路,都没看见金大庆的身影。如果今天还是找不到,金家就准备上报给街道和派出所,发动群众们去寻找了,只是,这一晚上,也够一个孩子受的,万一失足掉进河沟子里,或者卡在哪里出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颜春光眼睛都盯酸了,偶尔转过头来,活动眼珠的时候,眼前都是金星。唐铮开车的同时,也在分神注意着周边的情况。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不大敢分散注意力。   就这样,一直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时间来到了10点半,唐铮的车将附近所有的道路都走了一圈,开始往外圈延伸的时候,突然,颜春光看见了靠着路边行走的小身影。   因为之前出现孟淑梅看错了,白高兴一场的情况,所以颜春光没忙着激动,而是先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有个的小身影在对面之后,才平静让唐铮停车。   等车停下来,孟淑梅的大嗓门已经喊了出来。   “大庆,金大庆,是金大庆不?”   对面的小身影似乎是停了下来,颜春光连忙打开车门往对面走,就见到那个人影也赶紧跑过来,同时嘴巴里头喊着:“是我,我是金大庆。”   颜春光松了一口气,不再往前走,等到着金大庆跑过来。   不知道这孩子在路上走了多久,脚上的懒汉鞋都被顶出来个大窟窿,脸上脏兮兮的,应该是哭过了。   “春光姨,呜呜呜……”孩子看清了来人是谁后,就捂住眼睛哭起来。   颜春光只好走过去,将孩子领了过来。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好训斥教育,好声好气说着:“别哭了,先上车,跟我们回家去,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   颜春光让孩子在后座跟孟淑梅一块坐,自己去了副驾驶的位置。   金大庆哭得,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不过车里面的气氛却是轻松了起来,几名大人,不管孩子的悲伤,自顾自地聊着天,看着外面的夜景。   金大庆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开始担忧起自己回去后面临的状况。   “孟奶奶,我爸我妈,我爷爷是不是特别生气?我回去,不会挨揍吧?”金大庆十分不安,想从孟淑梅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孟淑梅觉得,这孩子真应该受到教训,也应该杀鸡儆猴,叫甜水井胡同的孩子都知道在没有大人陪同之下,贸然跑去不熟悉的地方后果有多严重。   她冷笑着说:“你以为呢?整个甜水井胡同的人都被你霍登起来了,你爸你妈因为你吵起来,差点没动手,你回去之后,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能吃上的。”   金大庆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屁股,想到即将到来的遭遇,眼睛瞪大,后背挺直。过了一会,期期艾艾恳求:“孟奶奶,您能不能帮我求求情,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那名干部一直是沿着奔着火车站去的大道上走的,因着对方一直没有再拿出烟盒来抽烟,金大庆就一直跟着。这位干部在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公交车,就拿出来了地图,看样子是准备步行去火车站,金大庆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那枚高级烟盒吸引力太大,他就继续跟着。   这一路上,这名干部多次把烟盒掏出来,把仅剩的一根烟拿出来,在鼻子底下嗅嗅,却又放了回去。   他的举动也招来了其他的孩子,都是别的片区的孩子,是金大庆没见过的,作为竞争对手,彼此之间看着对方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那会,金大庆瞧着附近的景色已经是陌生的了,但看着别的孩子孩子后面跟着,还对他露出挑衅的笑,他便咬咬牙,继续跟着。   那几个孩子应该是一伙儿,从七八岁,到十来岁都有,不多一会儿就在一块嘀嘀咕咕开了,其中一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孩子故意挡在金大庆前面。金大庆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就想着快跑几步绕过去,结果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孩子,把他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那几个人孩子不光堵住了他,还在他面前伸出舌发出“略略略”的声音,翻着白眼,张扬舞爪挑衅。   金大庆知道今儿个这烟盒无论如何弄不到手里头来了,便认怂地停住脚步,那几个孩子盯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不再往前追了,便都一溜烟跑了。   金大庆这会儿才发现,天已经麻木黑了,而环顾四周,他站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道上。他开始回忆着刚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孟淑梅:“你这孩子,鼻子底下长张嘴,你怎么不知道问人呢?实在不行,找个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让人家送你一趟也行啊。”   金大庆低着头不说话,他倒是也想,可楞是张不开嘴。   唐铮加快了速度,很快,一行人回到了甜水井胡同。   绝大多数人家的灯都还亮着,清晰照亮了这一片,等金大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氛,跟过年似的,好多人都在外面站着,还正纳闷为何如此的时候,一声叫喊响彻了夜空。   “金大庆找回来了!”   紧接着,好多留守在家里的,或者寻人没寻到的邻居们从胡同里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暂时没寻到人,就赶回来了,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瞬间,人群把小小的金大庆围到了当中,七嘴八舌对着他说话。   “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快要把你爸妈吓死了!”   “我们找了你两个小时,你胆子也太大了,跑丢了咋办?”   “得让爸好好修理修理你,让你得好好长长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瞎跑了!”   ……   回到家来的喜悦瞬间被惶恐压了下去,他仰着头,感觉脸上、头上被喷出来的口水弄得湿漉漉的,特别想挖个坑,暂时躲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黄秀丽和金国荣从三号院里冲了出来,邻居们自发给他们让出了通道。   夫妻两口子看见大儿子,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愤怒。而金国荣手里头还拎着着急跑出来时,顺手从门口拎出来的长棍子。   这根棍子是金大寨玩骑马打仗游戏时候的坐骑,八十厘米左右的长度,小拇指粗细。   金国荣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将金大庆调了个个儿,抡起棍子,照着他的屁股就开始打。   黄秀丽不光没拦着,还在一边给金国荣鼓劲,“打,给我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院中留守的孩子们带着金大寨跑出来,颜国柱也抱着困得半睡不睡的小阳出来看。孩子们一个个都想往后缩,惊恐极了,感觉那棍子不光打在了金大庆的屁股上,自己的屁股也开始疼。   小阳睡意全无,眼睛瞪得像铜铃,摸着自己的屁股,一劲儿往姥爷怀里钻,小嘴念叨着:“姥爷我听话,不自己往外跑。”   孩子找回来了,虚惊一场,又看了场打孩子的戏码。金秀春出来,给各位邻居们作揖致谢,这才纷纷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金秀春紧紧握住唐铮的手再三感谢,想要请颜家一家人明天过来家里头吃饭。唐铮自然不肯,但金家一家人着实太热情,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似的,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孟淑梅赶紧上前,“吃饭就不用了,唐铮是咱自家孩子,都在一个院里住了二十来年来,哪儿用这么客气。再说了,我们就是正好把孩子找到了而已,别人也同样出了力,你要是只请我们家,不请别人家,别人背后怎么说,给他不给我,惹了一大伙,没必要。”   这是句老家的俗语,大概得意思跟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不多。   金秀春琢磨着,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好作罢。   这么一折腾,都11点多了,唐铮再赶回部队家属院,就有些太远了,孟淑梅想留他在家里头住。唐铮倒是挺心动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说:“我明天上午正好早起开个会,我回局里宿舍住就行。”   工艺美术局没有外地员工,后院的几间宿舍都是为着加班准备的,因着唐铮加班时候比较多,在后院里拥有一间专属的宿舍,放了些换洗衣服,去那里住也是一样的。   孟淑梅正寻思着往东屋的床上铺哪天褥子,一听唐铮这话,便说:“那也行。”   到了6月初,燕市算是正式进入了夏季。   早晨,开完动员会,宣传处的同志们跟着党委办的其他人一起,奔向了郊区。国棉一厂在郊区有一块地,3月中旬春种的工作,他们没有参加,但是这次给庄稼松土、间苗的工作轮到了他们。   这块地,是厂里的学农基地,由干部们轮番干活,种出来的蔬菜和粮食补贴厂食堂的伙食。为此,厂里还聘请了当地生产队的农民来做技术指导,平时厂里干部不来的时候,就由当地农民代管着。   燕市的每一家工厂,都拥有一块耕种田,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一是为了响应国家的最高战略:以粮为纲,备粮备荒,为人民,二是也是消除意识形态的问题,消除工农、城乡、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区别。防止滋生官僚主义作风,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国棉一厂的这些干部,几乎对于干农活都不陌生,就拿颜春光来说,从小学开始,就有劳动课,后来,更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蓖麻子、葵瓜子这些有特殊用途的植物,从种植到收获的全过程她都一清二楚,南瓜、丝瓜这些高产作物又不怎么占地方植物的习性如何,她也知道。六十年代初期,家中院子里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   宣传处的4名女同志,只她和彭爱青来了。肖珊娜是肯定不能来的,得留下来广播,至于王蔓菁,听说今天要来劳作,昨天就请了事假。她不来,颜春光反而觉得更好,省得带着带着她这个累赘。上次植树节那次,本来可以轻轻松松从容不迫的,结果因为拖着个王蔓菁,腰酸背痛了一周才彻底好。   她和彭爱青被分配到小白菜地里头间苗,两人都是能干、不矫情的,头上戴着草帽、肩膀上挂着毛巾,一人一垄,蹲在地上,一边间苗一边聊天。   颜春光在问她结婚的安排。   彭爱青跟对象赵凤鸣处了4年多,对方是运输队的驾驶员。   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国棉一厂,驾驶员都是吃香的岗位,有技术门槛、工资高、社会地位高,还能天南地北的跑,见多识广,还能捎带外地特产、稀缺物资等。厂里头有个顺口溜,方向盘一转,给个处长都不换。彭爱青一个月的工资在“工代干”转成干部后,一个月四十稍微出头,而他对象一个月的工资至少能拿到五六十块,因为除了工资之外,还有各种补贴,比如出差补助、里程补助、熬夜补助等。   两人之所以处了四年多,迟迟没有结婚,主要因为男方家里头不乐意。   赵凤鸣他妈是是梳棉车间的车间主任,他爸是厂里的技术员,在国棉一厂来说,算是中层往上的家庭。而彭爱青的母亲是食堂打饭师傅,父亲是锅炉工的,在国棉一厂,处于最底层。   彭爱青和赵凤鸣好上的时候,她还在车间上班,得知两人谈恋爱之后,赵凤鸣的父母极力反对,用了很多招式想要拆散两人,不过赵凤鸣十分坚定,而彭爱青也没有打退堂鼓。   赵凤鸣的母亲是车间主任,是厂里的领导,下面那么多的女纺织工们看着呢,没有办法给彭爱青明目张胆使绊子,再加上赵凤鸣也是个聪明人,去了傅书记家拜访,请傅书记的夫人出面,说服母亲。   傅书记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欣然应允。   赵凤鸣父母在多方压力之下,答应了两人处对象的事情,但是对于两人的婚事,却始终不松口。   对于这点,彭爱青和赵凤鸣想得很开,不想结婚就不结,反正两人也才二十多岁,如今国家号召晚婚晚育,他们两个就响应国家政策好了。   这么一晃,就三四年的时间。   彭爱青事业上也有了进步,如今也是干部编制了,虽然当初“以工代干”是沾了赵家的光,但是能正式转正却是她自己的本事,赵凤鸣母亲对于彭爱青也有了些好脸色,再加上儿子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根本没有分手的迹象,赵凤鸣妈反而着急起来。年初那会儿,就松口说答应两人结婚,谁知道两人态度谈谈的,只说不着急,赵凤鸣妈没办法了,只好转变心态,真把彭爱青当成了未来儿媳妇看。   彭爱青的心也是肉长了,老家儿妥协了,她也就没硬拖着,跟赵凤鸣商量好了婚期,准备近期就去领证结婚。   “到时候就在礼堂办个茶话会,请双方家长到场,请领导当个证婚人就行。”大概是恋爱谈得太久了,彼此已经成了老夫老妻,彭爱青丝毫没有当新娘子的喜悦、羞涩,语气也是淡淡的。   如今结婚,请客吃饭,办正式婚礼得少,一般都是弄点喜糖、花生瓜子之类的,办个简朴的茶话会。尤其赵凤鸣的父母都是国棉一厂的领导层,更应该以身作则。   “结婚之后,你要搬去赵凤鸣家住吗?”颜春光问。   彭爱青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我们准备结了婚就申请房子,不过,赵家的住房宽裕,我们恐怕不大好申请,不过,总要试试的。”   国棉一厂的家属楼分成三种,一种是带厕所的单元楼,一种是五十年代盖起来的火柴盒形状的红砖筒子楼,一种是平房。   这其中,自然是单元楼条件最好,虽然每家每户的厕所都很小,只有窄窄的一条,但拥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就是最大的优势。   赵凤鸣家是第一批住上单元楼的,那会儿赵凤鸣虽然已经上班,但没有单独申请住房的条件,和家里头算成是一户,综合工龄、家庭人数等权重,分配到了一套六十来平米的两室一厅。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有赵凤鸣的份额,结婚了住进去也是天经地义,只是,彭爱青担心和公公婆婆处不来。   未来公公是个搞技术的文化人,虽然成分好,这些年在厂里头也是平平安安的,但彭爱青总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个小资产阶级,不大瞧得起父母那种没文化,干体力活的,而未来婆婆是纺织女工出身,虽然不会瞧不起自家父母,但总认为她儿子优秀、能干,可以找到条件更好的姑娘。   虽然,目前这两位对她很好,但彭爱青心里头清楚,那就是暂时的,是没有办法才做出的妥协,成见根深蒂固,哪里就会轻易消弭?以后,再一起生活,难免磕磕碰碰,那时候,就不是不见面就能解决的了。   所以,彭爱青此时,对于未来生活的忧虑远远高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相处了这么久,她对颜春光比较了解,知道她人品不错,是个能保守住秘密,不会到处乱说的人,所以就把自己的烦恼和她说了。   颜春光想了想,这事儿要搁在自己身上怎么解决。彭爱青和赵凤鸣两人一月小一百块的收入,不管搁在哪里,都是相当不错的家庭收入了,那么他们在暂时没可能申请到住房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出来租房子。   据她所知,不管是平房还有筒子楼,都有人往出租房。对于这种事情,厂里也不会管。房租比从房管所租房要贵上一些,但相对于收入来说,不值一提。   因着彭爱青只是倾诉,没有在寻求建议,所以颜春光也没有乱出主意。   选了一个周六下班后,彭爱青在礼堂里举办了结婚茶话会。   结婚茶话会的原则是简朴、热闹、有序、特出政治性。而茶话会也不需要新婚夫妻亲自操持,新娘子所在的党委办,新郎所在的运销处出面统筹安排。费用则是工会支援一部分,两位新人自己出一部分,关系好的同事们再凑点份子钱,物资准备就是拉花、糖果、花生、瓜子、应季水果、茶叶之类的。   新娘彭爱青穿着件大红色的衬衫,蓝色的直腿长裤,头上戴着红发卡,新郎赵凤鸣穿着八九成新的蓝色制服,两人相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礼堂门口,迎接着宾客的到来。   礼堂里面布置了拉花,舞台之上,挂起了红绸子,上面写着“恭贺喜结连理、做一对革命夫妻”之类的祝福语,还贴着“晚婚晚育、计划shengyu”之类的标语。   等宾客们差不多进场后,婚礼就算是开始了。当仁不让,由刘建成刘处长和肖珊娜作为这场婚礼的主持人。   刘处长穿着中山装,被灯光一打,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还挺有领导派头的,肖珊娜更不用说了,主持过那么多次婚礼,得行应手,两人妙语连珠,引得宾客们频频发笑。   有了很好的开场,就进入到了领导致辞环节。   因着赵凤鸣算是傅书记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次,欣然过来参加他的婚礼,并且上台致辞。   这样的致辞,其实也是有套路的,一般都是先肯定工作表现,再提出革命要求和希望,但傅书记没有按照这一套的流程走,单纯把自己放到了大家长的位置,表达了对他们喜结连理的高兴,还有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期许,最后就是,希望他们照顾自己小家的时候,也不要忽略了国棉一厂这个大家,希望能工作、生活两方面都不耽误。   这番质朴、接地气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这让接下来登台的新郎新娘倍感压力。按照约定俗成的套路,新郎新娘要讲述两人的恋爱故事,然后表演节目什么的。   当然,恋爱故事也是要革命化的,只能是因为革命理想和共同进步的目的才走到一块的,绝对不能有风花雪月。彭爱青是宣传处的干事,在众人丝毫不怯场,所以介绍恋爱故事就由她来。   她说的是,“我们是在学习主席著作的时候认识的,因为有相同的见解所以逐渐走到了一起。”而后,夫妻两个又共同表演了一个节目《大海航行靠舵手》。   新娘新郎亮相环节结束,接下来就该是同事们登场了。   梁先进作为女方同事的代表上台对两位新人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而新郎赵凤鸣的同事们都是男的,其中几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一直憋着坏,就想看新郎新娘发窘的模样。   他们弄了一根线,拴着一个苹果,其中一个人站到桌子上,拎着这根线,垂落到新郎新娘中间,要求他们同时啃苹果,啃完为止。在这期间,新郎新娘的嘴唇难免碰上,就引得他们一阵哄然怪笑。   淡然得不像是新娘的彭爱青脸上终于露出了羞赧之色,不敢看台下的观众,用嘴巴按住苹果,将自己这半边的苹果吃完了,又让赵凤鸣如法炮制。   最后一个环节是工会主席上台,代表着国棉一厂为这对新人赠送结婚礼物,送的是“革命婚礼四件宝”:一套四卷的《主席选集》、一个暖壶、一面镜子,还有一个洗脸盆。   到此这次结婚茶话会的所有仪式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自由茶话的时候,愿意互相聊天的,愿意上台去给大家表演节目的,都可以。   婚礼茶话会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就一个来小时,天还大亮着。新郎新娘的同事还有关系好的朋友都留下来,打扫礼堂,撤掉那些拉花,清扫地面上的瓜果皮,还要将桌椅等归位。   彭爱青这头的,赵凤鸣这头的,自然而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头。   彭爱青这边的基本上都是女同志,除了党委办的同事外,还有她在车间时候关系好的工友,还有几位关系没那么好,但别有目的的女同志。   赵凤鸣那面的人更多,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干活也快,一边嘻嘻哈哈,目光老往女同志脸上喵,悄悄打听这是谁,那是谁,一边卖力干活。   而彭爱青这边,没有对象的女同志们也在悄悄打量着那群小伙子。在这种集体性的活动中,每次活动上都能成个好几对。尤其是国棉一厂这种女多男少的地方,对面的人又都是运输队的,其中那几位和彭爱青关系一般般的,本来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如果能彼此看对眼儿,再找彭爱青从中牵线搭桥,这事儿就成了。   王明月跟在颜春光旁边扫地,结婚这样的大日子里,她不好露出沮丧的表情来,但心里头很不舒服。不时偷眼瞧着不远处默默整理桌子的马越。   两人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可是这半年的相处,她不光没觉得两人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越深,反而更加浅淡了。   因为是她主动追求的马越,在和他表白之前,已经暗恋了许久,所以,两人正式在一起后,王明月十分珍惜这份感情,想方设法对他好,她能够感觉到,马越是很感动的。可是后来,马越约会的时候越来越心不在焉,看自己的目光也越来越冷淡,直到现在,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之外,业余时间,都很难约到马越。   而且,到现在,她和马越都没有见过家长。确立恋爱关系没多久,她就跟马越说,想去他家里头拜访,被马越拒绝了,后来又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她又想带他回自己家,也被他直白地回以“还不到时候”拒绝了。   两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马越都是面无表情,几乎不主动和自己说话,每当见他如此,王明月就跟吃噎着了似的,闷得她一个活泼开朗的人都成了林黛玉,看见花打蔫就伤春悲秋。   这会儿也是,明明是男女朋友,可过来参加茶话会,不是一起过来的,也没有坐在一起,甚至这会儿劳动,都要分开老远,这是在和自己避嫌吗?   可如果就这么直白去质问马越,他肯定会是否定的答案,说不是啊,即便是谈对象,也没必要什么事儿都搅在一起。   王明月知道马越这种表现是不对的,可是她本就在这段感情里头属于弱势的一方,她不敢跟他闹翻,怕一闹翻就真的失去他。 [67]请你做年画设计师:颜春光瞧出了王明月的不对劲儿,这是她来到国棉一厂,除了办公室的同事……   颜春光瞧出了王明月的不对劲儿,这是她来到国棉一厂,除了办公室的同事外,最早接触,并且释放出善意的人,为人热情、热心,爱帮助人,性格也外向、开朗,很容易相处。   能让一个这样的人变得郁郁寡欢,想来也就只有那几项原因,一是家庭变故,二是工作变故,三就是感情问题了,第一、第二项不可能,那就只剩第三项了。   颜春光不由得往马越的方向看去,他也正好看过来,和自己的目光正好对上,对方立时立刻个笑容来。   颜春光面无表情地移开,心里头骂了两句。以前她就能察觉到马越对她的好感,如今她在男女感情上,也算是颇有心得,对于这方面的感觉也就更敏锐。刚刚那一眼,让她确定,马越还对她存在着那方面的心思。   本来想要问问王明月到底怎么了,这下也没法问了。她决定,以后还是要和马越少接触。   不过,天下的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颜春光跟肖珊娜、王明月作为娘家人,帮着把厂里赠送的东西,还有同事们凑钱帮着夫妻两个置办的东西送到了彭爱青的新家后,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   王明月和肖珊娜都在家属院里头住,不过不在这片区域,而颜春光要想回家,得返回到厂区的方向,三人便在单元楼的家属院门前分开了。   这段路,现在改名叫做针织路,路灯格外明亮,因着工人巡逻队的存在,治安也格外好。道路两边是排水沟,排水沟之外,种了一排杨树,因为种下去也就两三年的时候,杨树还比较单薄,随着风“唰唰”响。   虽然知道治安好,喊一嗓子就能听见,但颜春光还是觉得有些毛毛的。唐铮听说她今天可能晚回,说要来接他,也不知道等着急了没,想到他,心中满盈,不由得带着笑容,加快速度。   可就在距离厂区大门不远的地方,忽然从黑暗里走出个人影,颜春光吓了一跳,连忙用腿支地,险险保持住平衡,没有摔倒。   “谁?”颜春光警惕地问。   “别害怕,颜春光同志,是我。”那个影子慢慢走近,颜春光看清,那是马越。   颜春光蹙蹙眉头,语气没了往日对于同事的平和,“你在这里做什么?”   “心里头闷,出来走走。”   颜春光头皮一紧,感觉马越要说什么自己不愿意听的话,连忙说道:“那你继续溜达,我走了。”   说着,就要跨上自行车,却谁知,马越一把拉住了自行车车把,目光紧紧盯住颜春光,说:“其实我……”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很快,一辆吉普车从大门口位置猛然漂移过来,马越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显然,这位吉普车司机十分有分寸,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而后,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英俊挺拔的年轻人。   马越的心凉了半截,他远远见过这人好几次,是颜春光的对象。   “你来了?”颜春光的心情立时多云转晴,笑盈盈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唐铮笑着朝他点头,说:“来了,刚在大门口等你来着。”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了马越,伸出来来,“您好,我是颜春光的对象,唐铮。”   马越硬着头皮跟对方握手,对方手劲儿很大,把自己的手指头攥得生疼,他忍住了没吭声:“您好,我是马越,早就听颜春光同志说起过你,幸会幸会。”把手抽回来,马越不动声色甩甩胳膊,连忙说:“你们聊,再见。”   说完,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他想,自己此时此刻的背影一定是狼狈的,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马越离开了,唐铮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沉默不语着将颜春光的自行车拎到车顶上,用绳子捆好,又默不作声打开副驾驶的门,叫颜春光进去,而后发动了车子。   颜春光偷看着唐铮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特别想笑,为了不被他发现,颜春光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终于,唐铮憋不住了,带着火气询问:“为什么不说话?”   “咦?”颜春光转过头来,反问,“不是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唐铮一噎,“我不和你说话,你就不和我说话?”   颜春光:“也不是,我看你挺生气,想着让你先静静。”   唐铮转头瞪了她一眼,却看见她再也憋不住的笑意,不由得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一天天的,就知道气我!”   颜春光咯咯笑起来,问:“你吃醋了?”   唐铮不承认,“就那么个长相不如我,身高不如我的,各方面都被我比下去的,我吃他的醋做什么?”   这话说的,可真不像是从堂堂唐处长嘴巴里头说出来的,颜春光笑得更欢了。   唐铮瞅她两眼,想让他别笑了,颜春光却反而笑得更厉害,唐铮没办法,将车停到一边,双手齐上,对着她的胳肢窝上下其手,马上,颜春光的笑声就变了调,再然后,车里头就只剩下了唇舌相碰的咂摸声。   再次见到王明月和马越一起出现之时,是国棉一厂第二届长跑比赛的赛前筹办会上。   这项运动比赛是去年在市领导的建议下,开展起来的。旨在锻炼干部工人们的体魄,学习奋斗拼搏、挑战自己体育精神,锻炼出坚毅、忍耐的品格。   宣传处、工会和共青团这三个部门合为一体,作为这次活动的策划、组织、实施、监督者。   颜春光偷偷观察,发现马越全程都没有看王明月一眼,而王明月几次想往马越那里看,头都转过了过去,愣是被控制住了。   颜春光断定,这两个人的感情出了问题。   那天,马越忽然拉住自己想要说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希望,别把自己牵扯到两人的感情纠葛中去。   为此,颜春光不光远离了马越,跟王明月也尽量少接触。幸好还有王蔓菁,自己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也为自己和两人之间构建了一段屏障。   说起王蔓菁,这姑娘的脾气真是六月的天气,晴一阵雨一阵,变化不定,神秘莫测。之前,因为跟唐铮谈恋爱的事情,王蔓菁很是疏远了她,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又跟自己好了起来,好似从来没有唐铮这个隔阂似的。   还把自发当起了卧底,探听唐铮和他家里人的动向。   要知道,王蔓菁和唐铮的交集实在不多,想要知道这些消息,必须要去打听。   虽然,没有编瞎话去诋毁,也没有加油添醋夸大其词,而是站到了一个看起来公正的角度,如实向颜春光陈述,但仍令她感觉到了不适。   她不需要王蔓菁做卧底,更不需要经由别人的嘴巴知道一些事情,自己有嘴巴会问,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判断。有些时候,看似公正的陈述,也难免夹杂了主观猜测,尤其是王蔓菁这样跳脱、思维不成熟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硬往自己和唐铮之间塞了个不稳定的东西,长此以往,肯定会受到影响的,颜春光不希望有这样不稳定的因素存在。   于是,她直白和王蔓菁说了自己的意思,被她说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之后不再刻意去打听唐铮的消息,但并没有因此再和颜春光疏远。   颜春光远离马越和王明月这两人,不过就是防患于未然。   彭爱青结婚了,上面多了一层公公婆婆,跟他们这些没结婚的,自然而然就拉开了差距。就比如中午吃饭,以前都是办公室里的四朵金花一块去食堂的,如今彭爱青下了班就得回去家属院做饭,她公婆吃腻了食堂,现在都自己开火做饭吃。彭爱青饭倒是会做,但就是能入口的程度,要说色香味,那肯定是没有的,她做出来的饭,公公看不上,于是,就跟婆婆开始学习做饭。   每天到办公室后,都带着一身的油烟子味。   被梁先进调侃,驾驶员家里头的伙食就是好。也是啊,别人家一个人一月就半斤油,想沾染上油烟子味还沾不着呢。   既然要做饭,那就得买菜买粮食。赵凤鸣倒是能分担绝大部分的活儿,可是他一个月最少有多半月的时间都在外面奔波送货,根本指望不上。   用彭爱青的话说就是,她如今成了家庭主妇。   她是一个在工作上有抱负的人,如今却沦为了绕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自然不甘心。只是,刚结婚没多久,她不想跟公婆闹僵。   但是以颜春光来看,规矩从一开始就得树立起来,否则,等公婆习惯了,觉得这些活就该是她这个儿媳妇来干,那么再想改变,可就难了。   正好,《燕市晚报》上刊登了朝阳红旗夜大学复课的通知,彭爱青就动心了,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念夜校。   红旗夜大学开办于58年,是市属的成人夜校,68年停办。停办6年后,今年又重新开始招生。   按照报纸上所说,这次招生的专业主要有会计、中文、护士学这三种,学制两年,利用业务时间授课,学成后,通过考试,授给燕市承认的高中学历。   招生方式采用单位推荐+考试的模式,因着是复课之后的第一届,所以招生人数不多,采用的也是小规模授课的模式。   颜春光看到这则消息,也很动心,只是只给中专学历证书,跟她目前的学历相当,就没有必要浪费2年的业余时间了。   但是对于彭爱青这个“工转干”干部身份,本身却只有初中学历的来说,却十分合适。   她目前的身份,虽然在工资、福利等核心待遇上和其他干部一样,但是,在职业发展前景和职称评级上,却比其他干部要低了一等。说是“同工同酬”,但实际上,隐形的,约定俗成的观念却是一直都存在的。   如果彭爱青获得了中专学历,那么就可以把这些差异填平。   不管怎么想,都是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办公室里的人都劝彭爱青去上夜校,这里面利弊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只纠结于怎么平衡和家庭之间的关系--确切地说,是和公婆之间的关系。   彭爱青试探性地说了自己想上夜校的事儿,得到的是公公的不屑,还有婆婆的不以为然。   公公认为她不自量力,觉得凭着她那点水平根本考不上,夜校复课后的第一年招生,多少人想要报考,就只招收一百来个学生,彭爱青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早就考上高中或者技校了。   而婆婆则是认为,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必然要做出牺牲,家里头其他三人的职位更高、岗位更重要,那么做出牺牲就只可能是她。而且,她和赵凤鸣年纪也不小了,得开始准备要孩子了,等有了孩子,她肯定是不可能退下来照顾孩子的,那就只能是彭爱青自己照顾。   家庭和事业之间,她就只能选择家庭。   这一场试探,搞得彭爱青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回到娘家,也没有得到支持,她的父母跟婆婆的立场一致,都是希望她能早点生孩子,照顾家庭,对她如今的工作和家庭情况都十分满意,认为女同志嘛,应该把重心放到家庭上,又不缺吃,不缺吃的,那么上进做什么?   眼看着报名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彭爱青一天比一天更烦躁。   这天中午,她干脆就没回家,而是跟着“三朵金花”一块吃食堂,大家都知道她的烦恼源自于哪里,但这种事儿却没法劝。   王蔓菁说话从来不经大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自己想去就去呗,干嘛非得听你公婆的?你以前不是挺能跟他们对着干的吗,怎么结婚了反而顾虑这么多,瞧你磨磨唧唧的,等过了报名时间就该后悔了。我看啊,你不如这样,你去报名,参加考试,要是能考上,就说明是天意,就去上,要是考不上,那就正好了呗,皆大欢喜。”   彭爱青听完愣了,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对,没想到你还挺有智慧的,我考虑得太多了,根本就是自取烦恼,就听你的,考上了就上,考不上就不上。”   虽然如此说,但彭爱青在报名之后,还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准备考试上头。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的时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儿后悔上初中时没好好上学,已经晚了,幸好办公室里几位同事的文化水平都不低。   刘建成刘处长是军转干部,初始学历低,但在部队的时候参加过学习班,后来陆续参加过好几次脱产和半脱产的学习,如今属于是大专学历,梁先进是正经的中专毕业生,颜春光是高中优等生,肖珊娜更是在文学方面有着不低的水平,这些同事,都是她的请教对象。   在彭爱青的带动下,宣传处办公室这段时间的学习氛围非常浓厚。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一套名为《红缨图》的画册悄然上市,摆在了《新华书店》比较醒目的位置上。   用新华书店售货员的介绍来说,这是一本展现新中国女性在工农兵学商各个领域参与社会主义建设风采的图画集,说是一经上市,就广受好评,很多人过来购买,这已经是店里第二次铺货了。   这本图册的售卖情况如何,颜春光暂时还不知道,此时的她正在翻看着。   图册是高达明送过来的。自从他给胶印厂和颜春光之间牵线搭桥后,就一直关注这事儿,比颜春光这个当事人还要上心,一去胶印厂,就会跟钱里问询印刷事宜。所以,《红缨图》上市,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赶紧把送给颜春光的样书拿了回来。   大概是因着闺女的作品上过《新华画报》,也上过了《劳动报》,这会儿看见她的作品出版成册,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比较淡定,在高达明面前谦虚着:“这孩子就是运气好,都是托你们的福。”   但那翘起来的嘴角,却满是骄傲。   高达明心里头酸溜溜的,又羡慕。   曾经,他自认为是这个院子中,最出色的男人,虽然厂子比较小,还是集体性质的,但也是自己凭着一己之力办起来的,养活了十来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每年也能给小街街道创收。   可是,自从高家英出了事儿后,自己的脸面一而再被踩在脚底下,他不愿意回这个让他糟心的家,就躲在厂子里,可是总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嘲笑,而且,马彩云对他产生了怨怼,跟自己吵架,说自己不负责任,不配当爹。   高达明烦得不行,觉得从云端坠入了谷底,也就为胶印厂奔忙的时候,能从中获得信心和荣誉感。   他对颜春光的事情上如此热心,一是锦上添花,卖了个好儿,二是另有目的。   他坐在颜家窗根底下,喝了口凉开水,手指头沾着滴下来的水,在小方桌上随意划着,等到颜家一家三口将整本画册翻完,才开口说:   “春光啊,我有个想法,想和你说说。”   这个语气,听着咋这么卑微呢?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颜春光好奇高达明想要说什么,“高叔您说。”   高达明双手交握,规规矩矩放到桌子上,人在小板凳上,也坐得笔直。别说,高达明这个人不管人品如何,对家庭负不负责任,外表看起来还是挺气派的,说是大厂的领导也有人信。   “咱这个街道胶印厂的情况,你也知道,处于赚不来大钱,也又饿不死的情况。不瞒你说,这些年来,你叔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让胶印厂做大做强,为这,我三天两头往燕市胶印厂跑,就是想从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单子。”   高达明说得挺诚恳的,颜春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春光啊,高叔知道你的画画得好,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爱看,你看你在大槐树小广场那里画的画,多少人夸,这才是给老百姓看的画。”   孟淑梅受不了高达明铺垫这么多,插话道:“她高叔,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呗。”   高达明倒也痛快,说:“那我就直接说了。我想跟春光合作,印年画。”   “印年画?”   “对,印年画。我想请你做我们厂的年画设计师。”   颜春光转头看了眼自家父母,都看到了彼此对于这件事情的惊讶。   “你作为年画设计师,就负责设计图案就行,我都想了好久了,前一阵子,还专门跑了趟海淀、房山,考察那边的乡下的情况。”   他说着,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来,翻开了,给他们展示,“这都是我考察时候做的记录,你们看,他们那边每家每户过年的时候,都有揭年画的习惯,但基本上在供销社里头买不到,有些生产队的小作坊倒是能生产,就是数量有限,远远满足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   “而且,农村生产队小作坊做出来的年画,都是自己刻的木版年画,画质粗糙、墨色不均、色彩不鲜亮、线条简单题材太少,就跟拓印那样,一张张刷墨印出来的。用咱胶印厂的机器印刷就不一样了,题材丰富多样,色彩丰富,滚筒不停,能连续印刷,总结起来就是,只要咱的货一上市,那就不愁卖!”   听着倒是挺是那么回事儿,孟淑梅看了女儿一眼,瞧着她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说道:“这听着,对你们胶印厂,对你高厂长确实是个大好事儿,可是对我们家来说,好像是没啥好处,这费时费力的。”   高达明琢磨这事儿,琢磨得也不是一天半天了,给颜春光的待遇自然也考虑得很清楚。她有正经工作,一个月的工资不老少,家里头有地儿住,父母也都有工资,还有条件更好,还一心扑在老丈人家的对象,钱要是给少了,人家未见得乐意干,要是给多了吧,胶印厂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本来想着,用些为了厂子,为了工人之类的大话迫使颜春光答应,但一想到孟淑梅那个护犊子的劲儿,也就算了。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两种方案。   一种是固定报酬,规定好设计一副画给多少钱,一种算是颜春光技术入股,没有起薪,按照卖出的数量给她算钱。   颜春光一直没说话,却对高达明的提议有点动心。她对于金钱没有那么高的欲望,只是觉得自己还可以利用画画这项技能做更多的事儿。   “至于这两种方案具体怎么定,咱们好商量。”高达明如是说。   这会儿,唐铮拎着网兜子进来了。   颜春光惊喜不已,“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开会吗?”   唐铮笑:“出现一点争执,开不下去了,索性就各回各家。”   他跟高达明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唐铮在这个院子里常来常往,已经和院中邻居比较熟悉了。   高达明站了起来,表示对唐铮的尊重,他本来应该告辞离开的,可话还没说完,他想趁热打铁,就厚着脸皮又坐下了。   孟淑梅笑呵呵,赶紧跟他通报好消息,说:“小铮,跟你说个好事儿,春光的那个书出来了。”   她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颜春光那天跟钱里签了协议后,就把事儿撂下了,她一向都是把稳的性格,打算见到了出版物才跟家里人说,可这位高达明,岁数越大,嘴巴也就越大,把这事儿宣扬得甜水井胡同尽人皆知。前两天还有人跟孟淑梅问这事儿呢,她只能搪塞过去。   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好些时候了,还以为这事儿黄了,搞得孟淑梅在家里头骂了高达明一通,觉得他是故意的,自己闺女名声坏了,就想让颜春光也丢人现眼。   也因为这事儿,很是在未来女婿那里吹嘘了一番自家闺女,搞得孟淑梅总有些讪讪的,今儿见到了书,可算是把闺女的名声保住了!   唐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接过老丈人递过来的《红缨图》,同时将网兜递过去,迫不及待翻开目录找寻颜春光名字的同时说:“从单位食堂带了两个菜回来,晚上加菜。”   这会儿,小阳也从外面跑进来,跑了满头的汗,小脸红扑扑的,瞧见了唐铮,两只眼睛晶晶亮,大喊一声“小铮叔叔”,就报上了他的大腿。   孟淑梅赶紧出声制止:“刚玩土了吧?赶紧洗手洗脸,换完衣服的,把你小铮叔叔衣服都闹脏了。”   小阳瞧着小铮叔叔裤子上的手指印,嘿嘿笑了两声,赶紧用小手涂抹,试图毁尸灭迹,被颜春光看见,扶了扶额头,赶紧把他拉走了。   高达明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心生羡慕。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可如今儿子在乡下结了婚,混得风生水起的却不回来,两个女儿都和她离了心,媳妇现在对他也是爱搭不理,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相敬如宾”。他的目光追随着唐铮,他也羡慕颜家能找到这么个好女婿,满足他对于大院子弟的所有幻想。家庭条件好,地位高,年纪轻轻深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高家英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加入到大院子弟那个圈子里,后来更是想从中找对象,就是受了高达明的影响。   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动作,哪个眼神,就影响到了高家英,让她深植于心,甚至成为执念。   颜春光带着小阳去洗手洗脸,换了衣服,唐铮也把画册翻完了,准备着明天就去新华书店多买上几本,在家里头珍藏几本,再给父母以及好朋友送上几本。   小阳一身清爽,小嘴巴喋喋不休,听说小姨的作品成书出版了,就又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追问。颜春光对付他,也算是小有心得,立时就把唐铮带过来的两个饭盒打开了。   立时,小阳的小狗鼻子嗅嗅,就凑了过来,嘴边挂上了晶莹剔透的涎水。   唐铮带过来的是半盒凉切牛肉、半盒猪头肉,另外一盒是满满一盒酥炸里脊,这明显是唐铮让食堂大师傅单独做的。小阳吸溜吸溜,咽口水的速度快赶不上口水分泌的速度了,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恨不能长在饭盒里头。   还是热乎的,颜春光拿了一块牛肉,一块里脊,让孩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拿着吃。   孟淑梅饭已经做好了,但瞧着高达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进屋来了,没有出声邀请他在家里头吃饭,唐铮带了菜回来,她不舍得给高达明这个外人吃。   高达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颜国柱和唐铮聊着,眼看着他们都心不在焉的,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就太碍眼了,只好抬起沉重的屁股,准备告辞,同时说:“那事儿,咱们还没商量完,等你们吃完饭了我再过来,咱们继续聊。”   颜国柱站起来,“就在这儿吃呗。”   明明知道人家只是客气,高达明还是说:“不了,我家里头估计也做好了。”   高达明在家里头食不知味吃着饭,饭桌上很安静。   目前家里头是这样的,但凡他不在家,家里的娘三个就有说有笑的,但只要他回了家,家里头就冷冷清清的。高家燕会跟他说必要的话,比如要家用,高家英偶尔跟他搭两句话,而马彩云就跟没他这个人似的,不到必须要沟通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扫他。   高达明一回到家里头,就觉压抑,刚刚在颜家时,那种志向满满,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心气儿荡然无存。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了,指着马彩云就骂到:“你这一天天,挂着脸子给谁看?你要是不乐意看我,咱们明天就去街道,把婚离了!”   马彩云对此无动于衷,就好似没听见这话,也没看见高达明压抑不住的怒气似的,高家英也是如此,只有高家燕有些紧张地看着高达明。   她知道自家父母这样不正常,也知道马彩云为什么生高达明的气,说实在的,她也怨恨这个父亲--她不光怨恨父亲,从内心深处来说,对马彩云、高家英都有很深的怨气。   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孤儿,父母都在,却没有一个人帮帮自己,还是邻居们看不下去了,才让自己的日子过了起来。   如今,自己挺过来了,也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了,他们要是想离婚,离就离呗。 [68]小颜同志转正了:想到这里,高家燕的紧张之色一扫,说:“我同意,你俩离婚,不用单位批……   想到这里,高家燕的紧张之色一扫,说:“我同意,你俩离婚,不用单位批准,手续办起来应该挺简单的,就是有一点,你俩离婚之后,在我毕业找工作之前,得帮我交学费和学杂费,得按月给我生活费。反正我不管你们谁搬出去,我就要在这个大院住!”   高达明也就在这个女儿身上,还能感受到一点家庭的温暖,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他手指着指着高家燕,半天没说出话来,刚咽下去的饭就堵在胸口里。他干脆不吃了,在一边坐着生闷气。   没有人过来劝他,他们几个吃完了,开始收拾碗筷,特地把他的剩饭留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明儿的早饭。   高达明就觉自己特别委屈,在母女三人各司其职的刷碗、扫地,做课后作业的时候,开口说道:“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我做得还少吗?当初为啥办胶印厂?还不是你们爸爸是厂长,说出去更有面子?我哪里亏待了你们?工资大部分给拿回来了,我一趟趟往胶印厂跑,请人家喝酒,套近乎,不就是为了多接点单子,将来你们能接班,能把工作都解决了。你们倒好,不领情不说,现在还把我给孤立了,我是做了什么孽啊!”   马彩云不知道是被他提出离婚刺激到了,还是被他这番委屈巴巴的话给刺激到了,终于对着他开了口,“你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你真好意思说出口,家英出事儿的事情你在哪儿?你躲了出去,不闻不问,那时候,你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对吧?”   高达明反唇相讥,“你又好到哪儿去,你管她了?你不也是不闻不问,你以为我不在家,就不知道是不是?英子为啥离家出走,跑去东北,不就是在家里待不下去吗?你真是丈八的灯台,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你让高家英自己说。”   高家英仰头,眨眨眼睛,深深叹口气,淡淡地说:“你们要吵就吵,别扯上我。”   马彩云本以为大女儿肯定是向着自己的,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句,立时被她的态度打击到了,不可思议看向高家英,泫然欲泣。   高家英低着头,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高达明。   对于母亲一改以前态度,重新接纳了自己,高家英是十分感激的,从而便将以前目前对她种种冷漠,甚至恨不能让她去死的痛恨掩盖了下来。   但之前马彩云对她的如何,高家英不是遗忘了,而是暂时压在了心里头,等重新过上了相对平静、安逸的生活,那些旧日景象时不时就涌上心头,蚕食着她的心。   这个家庭里,就只有高家燕,从未曾对不起她,反而是她对不起小妹,一回来,就抢了她的工作,让她只好回去上学。   所以,内心深处来说,她只能和高家燕能够毫无隔阂地相处,对高达明,她可以冷漠示之,对于马彩云,则是爱恨交织,最是复杂,常常都觉心里头攒着一团火,无从发泄,备受煎熬。   高达明和马彩云自然不知道高家英的内心如果复杂,此时,两人又默契地结成了统一战线。高达明痛恨大女儿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回来之后,家庭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她,又让她做回原来的工作,她还敢如此说风凉话。   “你个搅家精,就这么看不得家里头好,我跟你妈离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高达明真是烦得透透的,看见屋里头的摆设,特别想摔碎几个,发泄下心中的怒火,但他是要面子的人,不想让街坊邻里看笑话,便隐忍住了。   他肯隐忍,高家燕却不肯,“爸你这话说的,离婚是你提的,姐她只是尊重你们的意见,你们倒好,火气朝着她来了,你还讲不讲理?”   高家燕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高达明想反驳都无从下手,他干脆跟以前一样,甩着门帘子,一走了之。   马彩云捂着胸口,歪在床上,瞧着姐妹两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心里头拔凉。   好一会儿后,她才开口问高家英,“你心里头是不是还在恨我?”   高家英一顿,将吃饭的折叠桌子收起来,靠墙角放着,说:“也说不上恨,我挺感激你不计前嫌重新接纳我的。”   马彩云听到这话,却没有丝毫安慰,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干,我,我也不是故意那样的,后来,我一直很后悔。”   高家燕听得直想翻白眼儿,父母和大姐之间的是非恩怨,她是一点都不想掺和,要不是刚刚她爸那话太没道理,她也不想反驳。要让她说,这两方之间也别说谁对谁错,大哥不说二哥,唯一无辜的大概就是自己。   高家燕也不想听他们说话,让自己闹心,索性就收拾了下课本,去6号院找同学写作业去了。   她重新上学后,按照规定,相当于是留级一年,跟比她小了一届的成了同学,于是就又新结交了好朋友。   她新交的这位好朋友学习特别好,年级第一,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能给辅导功课,她特愿意跟这些朋友在一块,她懒惰的时候,能被带动着一起学习,有不懂的题目,也可以请教。   同学的爸爸说,目前我们国家的各方面建设之中,极度缺乏高端人才,从70年开始,大学恢复招生,到去年短暂恢复高考,都说明了这一问题,或许再过几年,就能重新恢复大学教育,也说不定,反正不管怎么样,学到的知识是真实存在的,即便是将来下乡,也能发挥所长,造福乡里。   同学爸爸说的,和孟淑梅给她分析的,角度不尽相同,但道理都是一样的道理,高家燕就愈加坚定了要好好学习的信心。   这一来年的,家庭的变化,给予她最大的感悟就是,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谁都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别人会不如自己会。   再说跑出去的高达明,一时间十分丧气,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想着,自己马上奔着五十去了,再闹腾又如何?还不是给家里头的几个白眼狼做了嫁衣?但随后,他又憧憬起,自己的年画卖到郊县的各个农户家的盛景,那时候,胶印厂的规模毕竟扩大,自己这个厂长手下的兵逐渐增加,说不定,就被胶印厂收编了,到时候,凭借着年画这条线,自己有了谈判条件,怎么也得弄个车间主任当当……   高达明想着想着,之前的负面情绪全都不见了。工作是给自己干的,又不是给那些冤家干的,何必因为他们而改变自己的计划呢?   他们不搭理自己,臭着自己,就看自己一步一步往高处走,他们有没有脸跑来沾光!   想通了,高达明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想了想该怎么和颜春光及家人谈年画的事儿,便目不斜视经过自家,奔着后院去。   颜家五口人吃完饭有一会儿了,小阳吃到了从没吃过的牛肉还有酥脆的炸里脊,激动得好似撒了欢儿的小狗,里屋外屋跑来跑去,兴奋得大喊大叫,嗓子都快劈了。   孟淑梅被吵得脑瓜仁疼,还得小心看着孩子,别摔坏喽,抱怨说:“这孩子,以前咋没发现这么调皮?”   “以前要是敢调皮,他奶奶直接就上巴掌了。这才是四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样子。”颜春光说。   按照惯例,吃完了晚饭,她跟唐铮要出去遛弯的,但因为高达明说了,吃完了饭还会过来,两人就不好出去,在院子里头坐着乘凉。   小阳不屋里屋外的跑了,改在大人中间穿行。   颜国柱把闺女给买的袖珍型收音机放在桌子上,一边听燕市广播电台晚间广播,一边闲聊天。   有了这个袖珍收音机,颜国柱的生活中多了许多乐趣。袖珍收音机一个巴掌大小,用两节干电池供电,拉开天线就能收听节目。有时候,还会带到班上去,休息了,就扭开了听听。   如今的广播节目也算丰富,有新闻,有小说选播、歌曲和戏曲,还有小阳喜欢听的《小喇叭》,多了这个收音机,倒是多了许多了解国家大事、增长见闻的机会。   也就在这个时候,高达明又过来了,调整好情绪的他,又变得体体面面,踌躇满志。   坐到唐铮让出来的小板凳上,开门见山,“咱接着说年画的事儿。”   颜国柱将收音机拿到屋里去,马上就要播放小说联播了,最近播的是《平原游击队》,孟淑梅、颜国柱和小阳每天都听,小阳跟着收音机走,孟淑梅想了想,也进屋去。   闺女已经是大人了,能自己决定,再说还有唐铮在,不用自己帮着掌舵了。   孟淑梅走了,高达明顿觉轻松不少。   “春光啊,你高叔我想得清清楚楚的,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这倒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儿,只要要参与进来,就得知道高达明是不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主意,否则,就是瞎耽误功夫。   颜春光问:“高叔,这个我不担心,我就是想问问,您打算走哪条销售渠道?怎么确保印出来的年画,都能卖出去。”   高达明把这事儿想得清清楚楚的,供销、百货是目前国家并列的两大统购统销系统,一个面向城市,一个面向农村。他没能力让年画进入到统购统销的系统之内,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他用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跟颜春光以及陪伴在侧的唐铮说:“我上回去郊县,不光考察了市场,也跟当地的供销社负责人聊了聊,他们愿意代销年画。每卖出一幅画,他们收取相应的提成。”   因为当时只是个想法,一副年画的成本是多少,定价多少,高达明都不知道,所以具体提成多少自然也就没谈,但可以确定的是,销售渠道没有问题。   颜春光和唐铮对视一眼,都觉高达明这个想法不是心血来潮,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利用供销社代销的模式,合法又合规。   供销社可以为公社、大队下属的集体副业、手工业做代销,却没有规定说不能给城市集体企业做代销。   要想把画报卖给农民,没有比这种渠道更合适的了。   唐铮又提出疑问,“按照高叔您所说,年画这种东西过年前后才更有市场,这才年中,如何能确保销售量?如果此时积压大批年画,那么对于微小型的工厂来说,应该会有很大的资金压力。”   高达明解释说:“确实年前那会儿买的人才更多,因为那会儿,那些做木版画的小作坊才开工,社员们才能买得着。我想着,要是平时,社员们就能在供销社里头买到丰富多彩的年画,你说他们会不会买回家去,把原先买的换下来?”   在屋里头挂年画,既是习俗,也是给屋子进行装饰,要是价格在承受范围之内,还真有可能提前购买。如今郊县农村家庭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许多公社副业都搞得风生水起,老百姓口袋里头有余钱,就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唐铮点点头,表示认可高达明的话。   高达明便又兴奋了几分。唐铮这位年纪轻轻的副处长,级别和钱里的顶头上司差不多,但年龄却差了十多岁,平时高达明是又敬烟又请客,才能获得人家一点好脸色,而唐铮明显平易近人得多,被这样的人肯定,高达明的信心就更足了。   他主动说道:“我问了当地农民,一副年画是2毛钱,我也去新华书店看了大幅宣传画的价格,几毛,几块钱的都有。我把成本大概其的算了算,当然,算得不是那么精确。如果定价5毛,那么卖出去一张,净利润至少5分钱,5毛钱这个价格,普遍的农村家庭都能接受。”   听到现在,颜春光看出来了,高达明是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在做这件事情,而且,将整个流程面临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她点了下头。   唐铮继续说道:“按照规定,个人自发、以获取额外收入为目的的兼职,是严格禁止的,而且是严重的经济管理问题和政治立场问题,如果被人举报,对颜春光十分不利。”   听到这句话,高达明心凉了半截儿,颜春光也有些失望,她没想到这一点,不可能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去胶印厂帮忙。   但马上,唐铮继续说:“高叔,如果必须要请颜春光同志做这个设计师,那我建议您可以找一下小街街道主任,一起国棉一厂,找一下厂领导,说明胶印厂目前的困境,阐述必须由颜春光帮忙的理由,并且说明,这是义务帮忙,而且保证不占用她的工作时间。征得厂领导的同意,把这件事儿落实到明面上。至于报酬……”唐铮笑了下,“出版社会变相补贴,代替稿酬,相信高叔也可以。”   高达明连忙回答:“这当然没问题,哪儿能让春光白干活,就是国棉一厂那里……”   他知道唐铮的提议肯定没问题,就是有些发怵,他求助地看向颜春光。   颜春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要找哪位领导报备,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同意。   唐铮:“街道革委会主任的级别一般是正科级,相当于国棉一厂的中层干部,也就和车间主任和各科室科长的级别相同。高叔,你们可以直接去找组织人事科科长,他没有理由不见你们,即便是他做不了主,也能帮着找到做主的人。这对国棉一厂来说,不算是个大事儿,你们好好说,大概率能答应,不过,一定要拿到对方认可这件事情的书面文件,以防后续给颜春光同志造成麻烦。”   高达明边说边点头,经由唐铮这么一说,他脑子清晰起来。他只认识颜春光这么一个画画画的好,又值得信任的,没有她的帮忙,这事儿就成不了。   大不了就多跑几趟国棉一厂呗,哭哭穷,说说胶印厂的惨状,就说胶印厂快要关张了,这是做的最后一次的尝试,要是国棉一厂领导不同意,就是眼看着这么多的家庭失去收入来源。还有街道革委会的周主任也好说,他对方打了几次交代后,就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多给他戴戴高帽,就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   这事儿大差不差敲定了,高达明心下大松。   颜春光也挺高兴的,便跟他问起了年画制作的知识。在这方面,高达明是行家,便详细介绍起来。   年画制作的流程和彩色印刷的流程基本上是一样的。   首先,就是要有画稿,用水彩水粉绘制都行,但画出来的稿件要比印刷出来的尺寸更大些,把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清清楚楚,便于后续。   第二步是照相分色。胶印厂拥有燕市胶印厂淘汰下来的制版照相机。将原稿放在照相机前端,通过红、绿、蓝、紫滤色片分别拍摄一张原稿,这样一副彩色原稿就被分解成了青、品红、黄、黑的四张单色阴图胶片。   第三部是制版。这其中需要修版、晒版显影、冲洗等流程,这期间的工作就得由由经验的老师傅手工完成,是最考验经验和眼力的工作,最后,涂上保护版面的胶水后晾干。   第四部是印刷。胶印厂用的还是单色胶印机。工人们根据经验调配出颜色后,开始上机器套色印刷。也就是先印刷一种颜色,晾干之后再印刷另外一种颜色,一般是先印刷黄色,再印红色,然后是青色,最后是黑色。需要有经验的工人们不停调整机器,确保印刷出来的图案不会模糊、出现重影。   最后一步就是后期加工,将印刷出来的产品用切纸机裁去周边多余的边条,得到整齐的年画。然后由质检工人检查每一张年画,看看是否有墨色不均、破损等瑕疵品,之后,按照一定数量包装好,就可以等着发货了。   高达明讲的这些,对于外行人来说,有点抽象难懂,他干脆邀请两人,“你们哪天有空,来咱们胶印厂,参观一下,就明白了,其实挺简单的。”   因着高达明急于做成这事儿,没两天,就带着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去了国棉一厂,很顺利就见到组织人事科长,组织人事科长自己不敢做主,带着他们去见了分管主管人事、后勤还有工会事务的蒋副厂长。   蒋副厂长欣然答应,又把刘建成和颜春光叫了过去,表扬颜春光说她不光为厂争光,还能利用业余时间,为街道做实事、做好事儿,又表扬刘建成,说他带出了好兵。   总而言之,这事儿落到了明面上,也落到了纸面上。   在颜家人集体参观了胶印厂,详细见证了彩色印刷品的诞生后,颜春光开始了年画母版的创作中。   大革命之前,在农村最受欢迎的是传统题材的年画,比如连年有余、福禄寿禧、一团和气,还有灶王爷、门神以及民间的吉祥故事之类。但在那之后,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指导方针之下,年画也就成了宣传社会主义新风貌的新年画。   而对于这一题材,颜春光几乎信手拈来,不说创新,直接把这些年来给小街街道画过的大幅墙画选出来一张就行,她都有留底儿。从中选出来一张表现粮食满仓、瓜果满园、棉花满山满谷丰收景象的作品来,修改了一番,使之色彩更丰富、鲜明,挂在屋中,可以让颜色单调的房间立时亮丽起来,而且,寓意也好。   她又另外选出来几副,重新画出来小尺寸的,提供给高达明让他做选择。   按照高达明意思,是先印制出来一张,往农村供销社铺上货,试试水,之后,陆续再推出其他的画儿。   因着事情进展得比较顺利,他甚至有个更大的野心,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等他的年画铺满燕市的郊县后,就转回头跟新华书店、邮局这些能发售宣传画的地方合作,也跟燕市胶印厂一争高下。   最终,高达明不出所料选择了丰收景色那一副。颜春光将画等比例放在,在刻画细节的时候更精细些,很快就将母版完成了。   她的报酬多少,支付方式如何,都是孟淑梅和高达明谈的,她听了一耳朵,没大入心,孟淑梅倒是特别关注,时不时就跟高达明俩人聊到了一块儿,这段时间的接触,比之前一两年加起来都多。   高达明也愿意跟人聊这些事儿,而且,孟淑梅的很多见解都让他有眼亮一亮之感。蔡小花也和高达明关系好了起来,因为她听说了胶印厂有可能会扩大规模后,马上就找过来了,问高达明,到时候能不能把儿子招工招回来。   高达明没跟以前似的,不给痛快话,而是满口答应,门梁本就是个好小伙子,又跟高家英有了那层关系,以后说不准就是女婿,再加上蔡小花说话好听,一听那意思,就是料定胶印厂一定能够扩大规模,就证明了这次的尝试一定可以成功,这就是跟讨口彩差不多的意思,多好的预兆啊。   连带着王玉芝、王向梅,也都成了高达明的支持者。   这让马彩云十分不满。她倒也不是怀疑这些人会跟高达明产生见不得人的感情,就是心里头不舒服,感觉自己被这些姐妹们背叛了。   对于高达明能否干成事业,她挺矛盾的,一方面,要是真能干成,扩大了规模,那自己这个厂长夫人可就名正言顺了,跟着沾光添彩,可另一方面,高达明已经起了跟自己离婚的心思,万一干成,就更不顾家了。   不管心里头怎么想,反正对待高达明的态度跟往常一样,远着、臭着,不说话、不搭理。   但是,她不搭理,两个女儿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马彩云再一次有了背叛之感。   而高家英和高家燕,倒也不是觉得父亲即将飞黄腾达,他们得赶紧巴结着,而是觉得他终于干了件正事儿,他们有兴趣参与进来。   而孟淑梅也感觉到了马彩云对她隐隐的敌意,之后,便十分注意,不单独和高达明说话,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但尽量选在第三人在场的时候。   颜春光的精力重新回到本职工作上。她工作马上就要一年了,即将面临着转正考核。对于她的考核一直都进行,包括刘处长对她的工作表现评价,还有自己的思想汇报等。满半年的时候进行过一次,这次考核之后,她就是国棉一厂的正式职工了。   她已经把自己的转正总结写完了,分成了几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归纳一下自己这一年来都做了哪些事,有哪些成就,第二部分是自己的思想政治性如何,有哪些成长和感悟,第三部分是自己还有哪些缺点,会在之后的工作中弥补、改正,最后,就是树立目标,表一下忠心。   洋洋洒洒,大概能有两千来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似的,交给刘处长看过后,表示完全能够过关。   大家心里头都清楚,干部转正只不过是个形式,只有遇到比较极端的情况,比如本人违法犯罪,或者被发现阶级思想、立场有重大问题等等,才有可能转不了正,但刘处长对于颜春光看重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是十分欣赏的。   接下来就是填写转正表格,由部门领导核实签字后,和颜春光的总结一起,递交到组织人事部那里,由他们组织人进行考核。   虽然不大可能会出现不予转正的情况,但却会出现延后转正的情况。所以,在递交转正申请的这段时间,颜春光更加循规蹈矩,不让自己出一点错误。   很快,她听到一则不大好的消息,跟她同期入厂的一位学徒工,因着人事部同志突然下车间查岗的时候,她不在岗位上,而又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被判定为不遵守劳动纪律,工作态度有问题,给她两个月的改正时间,之后再讨论转正之事。   这就是延迟转正,这些信息都会记录在档案之中,看起来好似没有多大的影响,但如果评职称之时,你和另外一个人条件差不多,但因着你档案上有了这点瑕疵,那么十分有可能落选。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颜春光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到转正成功,正式成为国棉一厂的一员。   她入职之时,是行政26级,一个月33块的工资,转正之后是行政25级,37.5元,更为惊喜的是,她获得了“优秀新职工”的称号。虽然没有为此专门举办职工表彰大会,但却在办公室里进行了小型的表彰仪式,由梁副厂长亲自给她颁发奖状,薛杰干事过来拍了照,奖励了一只写着“奖”字的搪瓷缸子。   这是颜春光在国棉一厂获得的第一个奖项,被孟淑梅裱糊在镜框里,挂在客厅墙上,在她的强烈抗议下,被挪去了卧室里,抬眼就能看见。也把搪瓷缸子用起来,时刻激励着她,更加努力工作,争取更多的奖项。   在忙忙碌碌之中,夏天最热的时候到来了,炎热的八月里,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在阴凉地下乘凉,吃上一块清凉解暑的西瓜。   7月末,庞各庄的西瓜就上市了。今年西瓜大丰收,基本上只要有富裕钱,想买就能买到。副食店门前的西瓜堆成了山,不用票,一个家庭限买一个,卖完为止。如果在商店买不到,还可以去东风市场。那边天天都有拉了满车西瓜的大卡车,临时设摊。这样的摊位,管理得不是很严格,只要是花钱,不太明目张胆,买个三个五个的都没问题。   颜家将买回来的西瓜,存储在地窖里头,这样吃的时候,凉爽无比,而且保存的时间极长,一直吃到入秋,都不带坏的。   红壤吃了,把外面那层绿皮削掉,剩下的白皮既可以炒着吃,也可以腌了当小咸菜,味道有点点像冬瓜,但比冬瓜肉质更硬,更脆,有股子特殊香味。   8号院有老家是豫南那边的,还会用黄豆和西瓜瓤做西瓜酱,十分大方地给了孟淑梅一小罐,全家都觉好吃。孟淑梅本来想学的,发现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说,还十分讲究经验和手感,她就是能做成功,做出来的也未必好吃,所以买了原料,又带着工钱,请求人家帮着做了多半坛子。   在炎炎夏日里,煮上一碗过水面,再浇上西瓜酱,绝对是很不错的享受。 [69]特别省心的未来婆婆:经过一个月的制版、印刷,小街胶印厂的第一批年画终于印刷出来了。不知……   经过一个月的制版、印刷,小街胶印厂的第一批年画终于印刷出来了。不知道多少人对于这批年画寄予着厚望。高达明不说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众人不说了,就说小街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就曾多次来到胶印厂指导工作。   小街街道范围内,有好几家工厂,其中几家,有百十多号职工,属于中等规模水平,经营情况、效益一直都不错,都是辛历风在任期间搞起来的。   这样的工厂,周志海根本插不进去手,他尝试过几次,都被不软不硬顶了回来,如今几位厂领导能表面上保持着对他的客气就算不错了。   但胶印厂不一样,虽然也是辛历风在任的时候搞起来的,但规模一直都非常小,一直不死不活地维持着,如果能在他在任期间发展壮大起来,那么就是他的政绩。   所以,他对高达明的帮扶力度非常高,只要高达明提出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人脉。   而高达明是从唐铮那里得到的启发,知道自己还是太有局限性了,明明有周主任这么个好用的人,却一直没有发挥出效用来。   小街街道革委会,怎么说也是政府机构,而周志海是官面上的人物,由他们出面协调或者做背书,比自己一个街道下面的小工厂厂长出面,要有力度得多。   于是,再和郊县的供销社谈代销售的时候,一旦高达明自己谈不下来,或者出现问题,他就请周志海出面,就好谈多了。   颜春光从孟淑梅那里得到,年画已经开始铺到海淀、房山两个县的大概十来个供销社里了,第一批的销售数据还没出来,但据说反响良好。   孟淑梅喜滋滋,她和高达明达成的是按数量提成的方式,每卖出去一张,就能多赚一份钱。   已经转正,还有了副业的颜春光这段时间心情十分好,但很快被唐铮的一个消息搞得紧张起来。   唐铮跟她说,他的母亲钱慧如女士即将返回燕市。   这次回来,一是调养身体,二是想要见见儿子的女朋友。   相对于如今恋爱半年左右就会结婚的快节奏,唐铮和颜春光严重拖了后腿,两人从正式确立恋爱关系到现在,已经10个来月的时间了,按照别人的速度,孩子可能都怀上了。   在工作和家庭之间,钱慧如女士虽然做出了选择,但到底是自己唯一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在意的。去年过年的时候,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回来,她心里一直是愧疚的,所以趁着这会儿工作不太忙,她就申请回来燕市休养。想着,见见颜春光,跟她的家长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就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   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家长帮着张罗,到底是缺了什么。   当然,她的这些想法没有在信里面透露。她和儿子的来信不算频繁,而且,因为工作的保密性,工作的事情也不能涉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如别的母子那般亲密,能够聊的内容太少太少了,导致每次来信都是薄薄的一页纸,只能起到报平安的作用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太擅长跟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想法,即便是跟最亲近的儿子也是如此。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颜春光年初就收到了对方给的三百块压岁钱,也让唐铮在给她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唐铮很少谈起她,但也能得知,这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为我国的科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抛开她作为母亲是否称职的问题不谈,是位很值得尊重的女同志。   至于作为母亲这个身份的她--颜春光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评判什么。据唐铮说,他理解钱慧如女士的选择,也没有什么怨恨之类的情绪,但要说多么爱这个母亲,多么关心她,倒也真没有,那种感情,不像母子,更像是远房亲戚。   他跟颜春光说:“我母亲是个性格稳定,懂得尊重人,又十分讲道理的人,不会做出刁难人的事情。你就平常心对待她就好了。”   饶是唐铮这么说,颜春光还是有点紧张。   钱慧如的归期一天天来临。   颜春光定好了,要和唐铮一块去燕市站接人。   一大早晨,颜春光就被孟淑梅叫了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穿上一件国棉一厂今年刚出的俗称的确良,也就是涤纶面料做成的白底粉色小碎花小翻领半袖衬衫,下穿浅灰色合身的直筒长裤。   她没让唐铮过来接,两人约着在火车站见面。   出门之前,孟淑梅又不放心叮嘱:“唐铮他妈那么大个科学家,按理说不会为难你,但谁让她是未来的婆婆呢,也有可能摆婆婆的款儿,想给你下马威,这个时候你就不能退让,退一次,就有第二次,完了以后就会步步退,就得处处挨欺负。小铮肯定是非你不娶,那你就是优势的一方,你就别惯着她。当然,也不能太过分,到底是唐铮她妈,是长辈,还是要给面子的,省得她觉得你不懂事、太强势。”   颜春光哭笑不得,什么话都叫她说了。   “妈您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肯定不会把事儿搞砸的。”   她怎么瞧着,第一次见未来婆婆,孟淑梅同志比她还紧张,便又耐下心来,安抚了几句,等到孟淑梅紧张之色稍缓,才出了门。   燕市火车站,从西南方向驶来的列车缓缓停下。   早在软卧车厢外等候多时的唐铮和颜春光往前走了一步,等车门打开后,便上去了。   软卧包厢里,钱慧如在床铺上坐得端正。她早就准备好了,换了干净衣服,梳洗打理,把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从西南回来的一路上,钱慧如感慨良多。她回忆着,却发现自己记忆中,关于儿子的画面少之又少,只有他婴幼儿时期的几个瞬间。那时候,孩子还小,她就抽出了一点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亲自母乳喂养了两个月,之后就给孩子断了奶。   现在脑子中浮现出来的,是孩子因为想要吃母乳不得而痛苦的画面,一开始,孩子十分抗拒奶瓶,倔强地哭,声嘶力竭地哭,她就把孩子放到一边,想着,哭累了就不哭了,饿得不行了,也就会吃了。果然,孩子接受了奶粉喂养。   还有就是,孩子学走路时,在保姆的看护下,跌跌撞撞向她扑来,那会儿,她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不干净,就赶紧往后躲,孩子一下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不过他没有哭,就是仰着头,瞪着大眼睛,好似在问:妈妈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而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时期的唐铮,青年时候的唐铮,竟没有一副画面在她的脑子中留存。明明她的记忆力非常好,一篇文章只要看上两三遍就能一字不差背下来,明明她的智商超过了130。   这让她有些不安而又烦躁,越想回忆,却又回忆不出来。   唐铮是怎么长大的呢?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一转眼,唯一的儿子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很快,就要组建小家庭,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钱慧如说不上来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高兴?期待?愧疚?好似都有一点点,更多的是近乡情怯。   她和唐铮算下来,已经有两年多未见了,还有,这次一同来接自己的,还有他的女朋友。   钱慧如揉揉嘴角,让一贯有些僵硬的嘴角柔和起来,务必要给未来儿媳妇一个好印象。   也就在这时,唐铮和颜春光已经来到了包厢前。   目光对视之时,钱慧如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听见了唐铮那一声虽然尊敬但也带着疏远的“妈。”   他让到一边,将旁边颜春光的半个身子露出来,“这是我的女朋友,颜春光。”   “阿姨您好,我是颜春光。您这一路还顺利吗?累不累?”   钱慧如的目光落在拥有甜蜜笑容的姑娘身上,长相很好,漂亮、疏朗大气,一看就是好家庭里头养出来的姑娘,她站了起来,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你好。”   一时间,竟然有些手忙脚乱,摸了一会儿口袋,又赶紧去翻随身带着的手提包,从里面翻出一摞用红色毛线绳捆着的大团结,一股脑儿往颜春光手里头塞,“我在的地方偏僻,物资比燕市贫乏,我没给你买见面礼,这些钱你拿着。”   这些钱,几乎是全新的,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按照这个厚度来说,最少有600块。一见面就送这么多钱,颜春光有些犹豫。   唐铮笑着说:“拿着吧,是钱慧如同志的一点心意。”   颜春光便收下了,大大方方道谢:“谢谢阿姨。”   唐铮拿起钱慧如的行李,两个装得八九成满的柳条包,另外还有一个中型的提包,被颜春光拎在手里,钱慧如自己拎着随身手提包。唐铮在前,颜春光在后,将钱慧如夹在中间。   软卧车厢的人很少,这会儿都已经下车了,三人很顺利下了车。   唐铮的车就停在站台上的不远处。将行李都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颜春光陪着钱慧如坐在后座。   颜春光本来是紧张的,可是瞧着钱慧如好似比她还紧张,就瞬间坦然了。   看出未来婆婆是个不大擅长和人聊天寒暄的,但是,已然是这般亲近的关系了,便要多接触,多聊天,拉进彼此的距离。   她便问候着钱慧如的身体情况,问问这一路上的见闻。   钱慧如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工作性质的问题,每年都有疗养假,只是她太热爱工作,疗养假几乎是不休的。   这次以疗养的名义休假,单位本来安排了她到北戴河疗养中心去休养,但被她拒绝了。   对于颜春光的问题,她都好好地回答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也关心地问了颜春光和她父母的情况。   唐铮在专心开车,基本上没有插话。   他并不担心两人会相处不好。颜春光这样人见人爱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况且,她在为人处世方面很有一套,只要愿意,她可以获得任何人的好感。而他的母亲,也不是要拆散牛郎织女的坏婆婆,也想和未来儿媳妇好好相处的,两人有着同样的奔赴目标,自然就能相处融洽。   车子一路开到了部队大院。瞧着钱慧如有些疲惫,颜春光就提议说:“钱阿姨您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等吃饭时候再去叫您。”   钱慧如确实累了,虽然坐的是卧铺,但到底颠簸,又一直想着心事,没有睡好,这会儿身体仿佛还在火车上,耳边也是“咣当当”的杂音。想着,这次休假时间还长,有的是说话的时间,便答应了。   在钱慧如回来之前,唐铮将她房间的床单、被罩、枕巾都重新拆洗了,这会儿散发着太阳光的味道。她以为自己跟以往一样,得好久才能睡着,没想到,不多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颜春光和唐铮两个人来到厨房,准备给钱慧如做一顿接风的手擀面。唐铮已经提前和好了面,这会儿揣面,给面条增加筋性。让后勤帮着采买了肉和蔬菜,准备用猪肉丁和干黄酱做卤子。   颜春光猪肉切丁,然后用水将干黄酱卸开。   “你爸他,什么时候回来?”颜春光问。   颜春光也是这会才知道,原来钱慧如和唐茂辉各有各的房间,早在怀上唐铮之后,两人就已经分房而居了。   虽然从唐铮的描述中,她早已得知这对父母感情十分平淡,但也没想到,淡到这种程度。她和钱慧如聊了一路,对方一句话都没有提过唐茂辉。   “不清楚,但是应该会回来一趟。”虽然关系淡漠,但到底是夫妻,妻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唐茂辉还是会回来的,再说,这次钱慧如回来的重要目的之一是和颜春光的父母见面,唐茂辉作为父亲,不会缺席。   “他们这样……”颜春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唐铮明白她的意思,说:“他们两个都觉得这样挺好,虽然关系比陌生人还不如,但到底是已婚状态,婚姻也稳固,另外一半是军人、保密单位的科研人员,对他们的工作都是有利的。”   唐铮说到这里,顿了顿,笑着说:“他们对于爱情和家庭没有普通人的需求。曾经,我也以为自己也是如此,准备等年纪再大一点,找一位看得顺眼的,政治背景过硬的女同志结婚。”   颜春光“呀”了一声表示惊讶,“那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呦。”   颜春光面上跟唐铮开着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心酸。唐铮现在一星期里头,大概最少有两三天,会在自己家里头吃饭,处得跟一家人不差什么,跟孟淑梅和颜国柱只差了一个称呼。   他不光是为着要在未来的岳父母面前表现,而是真喜欢,并且想融入这个家庭,连带着对小阳也十分疼爱,给他买玩具、买零食,带他一块玩,十分有耐心,孟淑梅说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父母。   可就是这样的他,一度对婚姻和家庭没有任何期待,可想而知,父母婚姻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可问题是,这个婚姻不管是钱慧如和唐茂辉都觉没问题,互利互惠,受到伤害的就只有唐铮自己。   唐铮被颜春光逗笑了,也逗着她,说了声:“没关系,原谅你了。”   颜春光笑得不行,轻轻打了他一下。   面揉得差不多了,唐铮找出大号的擀面杖,开始把面团擀成面皮。而颜春光则是舀水洗菜。   等卤子做好,面条擀好,就差下锅的时候,唐铮去房间里头,把钱慧如叫醒了。   钱慧如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屋里头对流风吹着,虽然处于炎热的夏天,但不觉得有多热。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憨睡一觉后的晕红。   她重新洗了脸,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才出了来。   “阿姨,您喜欢吃过水面还是不过水的?”水烧开了,颜春光正准备下锅煮面。   钱慧如没想到是这两位下厨,还以为跟以往似的,吃食堂,不由得走过来,带着些新奇看着炒出来的猪肉炸酱卤子,还有黄瓜、葱丝之类的配菜,以及凉拌西红柿和白菜豆腐丝。   “这都是你做的?”钱慧如惊讶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颜春光看了唐铮一眼,见她没说话,便回答说:“怕您坐车时间太长,没什么胃口,就做了家常的手擀面条,很好做的。”   钱慧如就用一种“你真能干”的眼神看她,看得颜春光脸色发红,觉得自己抢了唐铮的功劳。   唐铮这会儿才笑着做建议,“您胃不大好,也吃不过水的吧。”   钱慧如无所谓地点点头,倒是挺好奇颜春光的手艺如何。   面条、卤子、菜码都摆上了桌。不光色香味俱全,而且面条长短、粗细均匀,跟机器压出来似的,一根根葱丝、黄瓜丝就跟批量生产出来似的,充满着工业化的美感。   钱慧如看向颜春光的目光里头又多了欣赏,嘴巴里头不停重复着:“真不错。”   她这个人比较矛盾,在吃饭上凑合的时候十分能凑合,什么粗糙的食物都能咽下去,但讲究的时候,又是真讲究,她是真正见识过何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看到精致刀工的饭菜,食指大动。   唐铮帮着捞了面条出来,说:“我给您少盛点,您先尝尝肉丁炸酱卤子,第二碗的时候,可以放西瓜酱,这个酱特别好吃,解暑开胃。”   钱慧如欣然接受儿子的建议,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半碗的面条,已经超出了她平时的饭量。她吃得比较慢,也比较文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颜春光也就尊重她的习惯,在饭桌上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   吃完了饭,钱慧如打了个哈欠,对儿子说:“你们不用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想着,看春光父母哪天方便,我去拜访一下。你们两个好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上门拜访,太失礼了。还有,你问问你爸,跟不跟我一起去?我是希望他一起的,毕竟是你的父亲。第一次拜访,还是要正式些。”   唐铮点头,“我问问他。”   钱慧如觉得唐铮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好似唐茂辉去或者不去都无关紧要。便正色说:“结婚虽然是你个人的事情,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春光的父母未必这么想,如果你父亲不去,或许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对他们不尊重。”   唐铮点点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钱慧如本来还想再说的,可是瞧着唐铮这么简单的回复,想要说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她脑中忽然闪过唐铮跟颜春光在一块的场景,温和的笑容里满是爱意,颜春光说什么,他都会给予回应,而不是面对自己时,简洁又简单的表述。   她发现,自己应该是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她想,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很多想法都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了,也越来越渴望亲情了,也是,儿子都快三十岁,有了女朋友,也许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也到了能当奶奶的年纪。   唐铮瞧着母亲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便也没有再打扰她,出门去收拾钱慧如带回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提包带的是西南特产,其中就有颜春光的份儿,他捡出来,等会儿送她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回去。   因为钱慧如回来了,颜春光不方便在唐铮家里停留太多,更不适合跟他出去约会,要不是身上揣着一大捆钱,也不打算让他送。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后罩院里,孟淑梅早等得心焦了,跟小阳念叨,也不知道你小姨和小铮叔叔的妈妈处得好不好。   小阳虽然早熟,但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但是看出了她的焦虑,就拿起顶他半个身子的蒲扇,给姥姥扇起风来。   给孟淑梅乐的,“我大外孙劲儿可真大,都要把姥姥吹到花果山去了!”   小阳来到姥姥家生活,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长高、长胖了许多,虽然还没有赶上同龄孩子的标准水平,但跟以前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脸上长肉了,白净了,胳膊粗了,力气也大了不少。   小阳被夸了,更加卖力,不一会儿就累得倒在沙发上呼哧带喘,还不忘了问:“姥姥,花果山是哪里?”   孟淑梅头皮一麻,知道只要回答了,小阳的问题就接二连三,跟老母猪下崽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但听人说了,求知欲就是孩子最好的老师,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她只好祸水东引:“问你姥爷去。”   还没看见姥爷,倒是先看见小姨了,还看见了小姨手里头拎着的东西,小阳顿时双眼一亮。   颜春光笑着说:“不是零食,是小铮叔叔的妈妈带回来的西南特产,得做熟了才能吃。”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笑着说:“大老远的,还给带东西回来,跟她儿子一样,都是讲究人。”   她打开看了看,又将东西放进柜子里,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你俩处得还行吧?”   颜春光点头,“她妈那个人很好相处,受过良好教育,特别有涵养,话不多,有礼貌,说话也很有水平。从见到我,就一直说夸奖的话,没有任何挑刺或者不满意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孟淑梅总算是踏实了。   也不是她对女儿不自信,只是两边家庭的差距太大了,真正要到见家长的时候,她难免多出些没有必要的担心。   颜春光从包里把那捆用红色毛线绳捆着的大团结拿出来,“这是钱阿姨给我的见面礼。”   不得不说,同等的钱比同等价值礼物给人的震撼力更强,孟淑梅惊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说:“小铮妈妈还真是,简单直接。”   过年时候给了300,这回一见面又给了这些,足可以看出对女儿的重视了。   颜春光数了数,一共是66张,也就是660块钱,崭新的钱,手感十分踏实,不说别的,就说专门去银行兑换这老些新钱,也实属是费心了。   “过年时候她给300,小铮爸爸给300,这会儿又给了660,还没结婚,就给了你1260块了。”孟淑梅感慨着道:“以后对她好些。这人,是科学家,不跟其他当妈的似的,在吃穿上照顾孩子,但一样都是疼孩子的妈妈。”   颜春光点点头,手里头的钱有些烫手,要是存银行吧,这么多新钱,可惜了,要是在家里头放着吧,又得担心小偷,还舍不得那老些利息。   唐茂辉是在钱慧如回来后的第三天回家来的。他和妻子长久分居,偶尔通信,对彼此来说,就是熟悉的陌生人。因为在结婚之初,就知道双方的彼此的脾气秉性、结婚目的,对对方没有期待,所以这些年来,倒是能做到相敬如宾。   时隔将近两年时间再次见面,两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尊称妻子为慧如同志,而妻子对他的称呼则是连名带姓的唐茂辉同志。   唐铮本来已经习惯了两人的相处模式,可是在他已经十分想要进入婚姻殿堂,并且对于自己的婚姻,婚后生活做出诸多憧憬,见识过正常家庭夫妻相处之后,便瞧着他们无比别扭。   当然,别扭归别扭,他无意改变,再说,不管是父亲和母亲,这次回来,都是为着自己,他只有感谢。   唐茂辉和钱慧如还在生疏而礼貌地寒暄,一个跟另外一个说:“你再专注于工作,也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一个说,“你也是,年纪不小了,也得注意心脑血管问题,部队的条件没有家里好,时常也要回来一趟,改善改善生活。”   唐铮莫名有种荒唐之感,好似这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开行政会议的现场。   他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问道,“爸您能再家里待几天?”   唐茂辉:“不算今天,我请了三天假。”   钱慧如有一个月的假期,本来打算着就在家里头休息,不去北戴河疗养的,可是她当天晚上看着儿子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头忙碌,做了几道可口又美味的菜肴时,第二天早上,就改了主意。   她准备在见了颜春光的父母之后,就去疗养。   对于他们的决定,唐铮向来是不劝的。   不管唐茂辉还是钱慧如,主观意识都很强,这样的人用好听点的话说就是坚持己见、不轻易动摇,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固执。所以,唐铮向来尊重他们的意见。   他点了点头,说:“咱们周日上午10点去颜家登门拜访,中午咱们两家一起,在民族饭店吃饭。”   钱慧如点点头,她对于这个事件安排很满意,对于民族饭店的规格也满意。10点吃饭,差不多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出发去饭店了。民族饭店位于长安街上,1959年建成,是燕市的十大建筑之一,接待过好多外宾,包括72年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在这里跟亲家吃饭,绝对是够档次的。   唐茂辉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说:“这次的饭店的花销我来出。饭店提前定好了吗?用不用我来定?”   唐铮没跟他抢,花钱是他和钱慧如表达父母关爱的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尽管他早就已经济独立,存款金额是父母的百倍甚至千倍,但还一直接受着父母的这种关爱,这会让他们十分安心。   “已经定好了,我在民族饭店有相熟的朋友。”   唐茂辉点点头,知道儿子是从事外贸工作的,跟这些有涉外业务的餐厅和饭店相熟很正常。   他想了想,又问:“上门去,是不是要带些礼物,你准备了吗?我那里还有一条中华烟。”   说着,他烟瘾就犯了,在口袋里头摸索着,想到了这是在家里头,讨厌烟味的钱慧如女士还在旁边,只好忍了忍,将手放下。   “烟就不用了,颜叔他不抽烟。礼物我昨天和钱慧如女士去了趟百货,买好了。”   父母都是不擅长这些事儿了,昨天钱慧如女士直奔着高档柜台而去。唐铮提前请教了周立昌,他有两儿两女,四个子女都结婚了,既是男方父母,也是女方父母,没有谁比他更有发言权了。他阻止了钱慧如,按照周立昌教给的,买好了礼物。   “那就好。”说完这句,唐茂辉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多年处于领导职位上,让他见什么人、遇什么事儿都是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   钱慧如是做科学研究的,自来也有这样波澜不惊的心理素质,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紧张起来,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影响到了未来岳父母对于唐铮的感观。 [70]婚期定了:一转眼,就到了周日。\r\n\r\n这天的颜家,卫生重新搞过,窗明几净,里……   一转眼,就到了周日。   这天的颜家,卫生重新搞过,窗明几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院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唐铮的父母要上门,便也自觉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把窗户也都擦了擦。   为了表示对邻居们的支持的感谢,孟淑梅还挨家发了些糖,说着客气话,让未来亲家来的时候帮着增光添彩。   王玉芝笑呵呵:“孟姐,这还用您专门嘱咐一回?你们家的喜事儿,也是咱们院的喜事。春光也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我来咱们院的时候,她才不点大,我还记得那会儿,您可没少帮我。这么一转眼儿,春光都要嫁人了。”   在如今,传统结婚习俗被称为“四旧”,这是个提倡简化、简朴婚礼的时代,男方家长上门,就相当于以前的提亲了。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上回有喜事儿,还是颜秋芬结婚的时候,可那次婚结得死气沉沉,不像是结婚,倒像是出殡。   不多一会儿,凤姨夫妻,还有马志国夫妻先后到来。   这是孟淑梅请过来的陪客,她没有通知颜家老宅那边,不想让他们过来给自己添堵。凤姨和马志国也算是她的娘家人,有些不方便自己说的话,他们来说更合适。这两对夫妻,也都是能说会道的场面人。凤姨的丈夫徐广年和马志国都是当兵转业的,虽然级别上差距挺大,但到底算是和唐铮爸爸有共同语言。   两对夫妻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光亮,精精神神的。被请来陪亲戚,也是他们的荣幸。   几人在院子里头聊着天,等待着唐铮一家人的到来。   9:55分,唐铮一家三口进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院子里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处,微笑着,欢迎他们的到来。   钱慧如毫无心理准备,面容有些僵硬地点头致意。唐茂辉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在检阅部队的感觉,习惯性地挥手,就差说上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后罩院里,孟淑梅已经一马当先迎出来,和钱慧如一对上眼,立刻伸出双手,和她交握,“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热情,让钱慧如有点不适应,但那真诚、友好的双眼和压抑不住喜悦的笑容,感染了她,使得那有些紧绷的身体略略放松,回握住那双略有些粗糙,干燥滚热的双手,笑着说:“不辛苦,早就应该归来的,可是工作原因,一直都没有回燕市,还希望您能谅解。”   “嗨,说什么谅解不谅解的,您跟唐铮爸爸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是做大事儿的人。”孟淑梅没有放开钱慧如的手,一路寒暄着,将人拉进了客厅。   进了客厅后,孟淑梅才抽出空来跟她介绍起凤姨和马志国的媳妇周凤英,“……都是比亲戚还近的关系,都是从小看着春光长大的。”   与此同时,唐茂辉和颜国柱的手也握在了一起,互相问候着,马志国和徐广年一脸喜意站在旁边,颜国柱来不及回答的话,他们两个便帮着回答。   作为当事人的颜春光和唐铮,一个在院子里头,一个在院子外头,隔着众多人头,对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两边家长不用他们做介绍,就融洽地交谈起来,倒显得他们多余了。   等一干人等都进了屋后,两人才凑在一起。唐铮双手都提着礼物,白酒、点心、蜜饯、茶叶,一共是四样,点心和蜜饯的纸包装上头,都压了一块红纸。   颜春光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以前,上门提亲时候的风俗。这次见面,就是正式把两人、两家关系过了明路,跟提亲差不多。   她让唐铮先进去,自己则跟在了后面。   客厅里头,家具摆设又重新调整了一遍,将碍事又暂时用不上的家具搬去了东屋,摆放着从金家借来的带着海绵垫子,蒙了一层人造革的高级折叠椅。   唐铮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扰男一处,女一处的聊天,而是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柜子上。   不过,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这一动作。   孟淑梅将注意力从钱慧如那里转移出来,笑着说:“你们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咋还拿了这么多东西。”   钱慧如发现,孟淑梅等几人热情归热情,但十分有分寸,没有问不好回答的话,更没有刨根问底,保持着热情而不热烈的程度。   唐铮笑笑,没有说话,在这种双方家长见面的情况之下,他们这些小辈最好少说话。   钱慧如便说:“这是该有的礼节。我不大懂这些,都是唐铮跟他们领导请教后,陪着我一起去买的。”   凤姨插嘴:“不是我夸您家唐铮,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小伙子,啥事儿都做得有模有样,您呀,真是有福气!”   周凤英:“可不是嘛,要不他跟春光成了一对呢?都是一样的人。”   ……   唐铮和颜春光对视一眼,悄悄走了出来。   里面的气氛太尴尬了,凤姨和周凤英花样夸奖两人,把孟淑梅和钱慧如逗得嘴巴都合不拢,两人就听了这么一会儿,就觉浑身不自在。   男人那一堆聊的话题还比较正常。   唐茂辉询问了颜国柱的工作内容,又关心了马志国和徐广年的,饶是刻意收敛身为军队领导的威势,但仍旧像在关怀慰问,而不是平等地交流。   不过,也并不让人觉得唐茂辉高高在上,或者看不起他们这些人,反而有些平易近人的架势。   小阳的小脑袋自院门外露出来,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   刚刚孟淑梅怕小孩子在搅和了正事儿,就把小阳送去了金家,让跟金大寨玩,也跟他说明了,不是嫌弃他,而是因为大人在谈事,有小孩在不方便,等一会儿就去接他回来。   当时的小阳点了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但是却没了往日跟金大寨一块玩儿的乐趣,显得蔫巴巴的,尤其是刚刚,看见那么一大群人热热闹闹进了后罩院,只有自己,不能回去,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   他又跟金大寨玩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就跑到了这边悄悄往里看。   唐铮看见了他,朝他招手。   小阳立时高兴了,立刻前进一步,但想到姥姥的叮嘱,又退了回去。   “这孩子怎么了?”颜春光不解,瞧着他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好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流浪狗,可怜兮兮的。   唐铮也不知道,走到门口,一把将小阳抱起,走回来,问:“你怎么了?”   小阳这才说起缘由。   颜春光忙说:“姥姥不是不要你,是因为今天这种场合照顾不到你,所以才暂时将你送去金大寨家的,就跟金大寨妈妈有时候也会把金大寨送到咱们家来是一样的。”   小阳小脑袋点了点,表示自己明白了,小脸上就露出笑容来。   孩子太早熟,太敏感也不是件好事,保不齐不经意的哪件事就让他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唐铮和颜春光几乎同时在心里头想,更愿意将来自己的孩子粗线条一点,懂事得晚些。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对象,好似都看懂了对方在想什么,又赶紧避开对方的视线。   中午,在民族饭店的包间里,聊天客套,吃吃喝喝,觥筹交错之际,凤姨提起了结婚的事情。   “……两个孩子在一块也小一年了,搁在别人身上早就结婚了,我瞧着咱这两个孩子也得想想结婚的事儿了。”   孟淑梅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钱慧如的动作跟她一致,看向了唐铮。而唐铮看向了对面的颜春光。   而颜春光则低着头,并没有和这两人进行眼神上的交流。   唐铮已经提前和父母沟通过,说了颜春光年纪还小,参加工作刚满一年,想把结婚的事情往后面拖一拖,所以,不管是钱慧如还是唐茂辉,都没有提及结婚的事宜。   这会儿女方催婚了,难道是颜春光改变主意了?   钱慧如立刻表态,“我和唐茂辉同志自然是希望两个孩子早些结婚,不过,也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   唐茂辉随之点点头,便是同意钱慧如所说。   孟淑梅对唐铮父母的态度比较满意,笑着转头看了眼颜春光,见她还是低着头,就转回头来,笑着说:“现如今,说是婚姻自由,反对家长包办,但是有些事情啊,还是得咱们家长给操心。”   钱慧如立刻附和:“您说得对。”   凤姨一拍巴掌,笑着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意见这么一致的亲家,就冲着你们两家这你谦我让的劲儿,将来小两口的日子肯定过得错不了。我看啊,不如趁着两家家长都在,把两个孩子结婚的日子定下来。”   孟淑梅、颜国柱自然没意见,钱慧如和唐茂辉也没有意见。唐铮更没有意见,压力给到了颜春光身上。   颜春光自然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羞涩一笑。   孟淑梅顿时大松一口气,这就代表着,女儿同意了她的意见。   她假装思索了一番,说:“要不然,把结婚日期定在元旦。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足够做准备的。”   凤姨的那句问话自然是出自孟淑梅的授意,既是试探唐铮父母对于两人结婚的态度,也是试探自家闺女。一提结婚,颜春光就说等个一两年再说,刚跟唐铮处对象的时候是这么说,眼看两人在一起快一年了,还是这么说,再往后推下去,到底啥时候能结婚?   她的年龄确实不大,可唐铮都28岁了,老拖着人家不地道。   孟淑梅挺矛盾的,一方面不希望女儿早早嫁出去,希望她在身边多留一段时间,但另一方面,又怕其中有什么变数。   就是前两天,甜水井胡同11号院里的一个姑娘跟相处一年半的对象吹了。   她的对象是机械厂的销售员,总是出差,这姑娘一提结婚,对方就说工作忙,暂时顾不上,想趁着年轻先拼拼工作,让将来小家庭的条件更好些。这姑娘寻思着也是,也就同意了。结果,前两天被男方通知,说是两个性格不合,要跟她分手。   姑娘当然不干,带着家人去了机械厂,才知道男方带着别的姑娘领证去了,一家人又赶去街道派出所,那两人正在排队等着领结婚证,被他们一通搅合,没领成。姑娘的家人把男方一通揍还不解气,准备去派出所告男方耍流氓,又去机械厂告状……   后续咋样,暂时还不知道,但通过这件事情,孟淑梅明白了,得赶紧给这个女婿一个名分,要不然,时间长了,指不定就有了外心。   她当然知道唐铮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她这个人从小就习惯了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唐铮条件多好啊,甜水井胡同,不知道多少有女儿的人家瞧着他流口水。再说,万一要是吹了,对于颜春光的影响比11号院那姑娘的影响还大,因为唐铮在家里头常来常往,在甜水井胡同人们眼中,这已经是自家姑爷了,要是两人吹了,那就跟离婚差不多,颜春光要是再找对象,在他们那里,就成了二婚头。   时间太长不结婚,也容易引人非议,考虑来考虑去,孟淑梅觉得,还是让两人早结结婚为好。   因着这个日期之前没和颜春光商量过,孟淑梅说完就看向颜春光。   钱慧如看向唐铮,但见他往颜春光那里看,便也看了过去。   周凤英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两个家庭都是听颜春光的啊,看向她的目光就格外不同。   唐铮一直瞧着颜春光,见她终于看向了自己,并且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立时高兴起来,说:“没问题,孟阿姨,就依您的意思,我和春光就定在元旦结婚。”   颜春光耳朵尖都红了。其实她一直都有把结婚的事情放在心上,之所以总是说一两年之后,主要还是因为害羞,还有些对于未来生活的未知、惶恐导致的逃避心态,但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憧憬和渴望跟唐铮结婚、组建家庭的。   偏偏不管是唐铮还是孟淑梅,都太尊重她的意见,还有她那莫名其妙的属于大姑娘的矜持作祟,导致结婚的事情一直被忽略掉。   说实在的,听到孟淑梅提到婚期的时候,她虽然有一点点慌,但更多的是高兴。   婚期敲定了,在凤姨的引导下,就进入到了下一个流程,小两口结婚之后的安排。   钱慧如:“他们就住军队大院里就好,那边生活方便,还有食堂,适合双职工家庭。我和他爸爸都不经常回来,基本上就算是小两口独居。当然,他们如果不愿意住在那边,也可以等待着唐铮单位分房,或者出去租房。租房的费用由我来出。”   敲定了婚期,钱慧如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让她十分高兴。但是婚期定在半年后,正是她的下一个科研项目启动的时候,到时候,肯定是不能回来的,就只能在物质方面多多补贴小两口了。   碰见个这么大方的亲家,孟淑梅自然高兴,笑着说:“亲家母,说句实在话,我倒是希望他们小两口跟我们住。但是吧,哪个年轻人不希望过二人世界?咱们也不给当累赘,你说让他们住大院那就住大院好了。”   孟淑梅这称呼极其自然就转变过来了,一点都不带别扭的,好似之前就一直这么称呼来着,钱慧如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称呼,还觉得挺新奇的。   这次两家的相聚,收获很大,不光确定了婚期,还把两人婚后的住处也敲定了。   至于如今结婚流行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巧的很,唐铮把前两样都送齐了,就剩下了最后一样,但因为孟淑梅是服装厂的职工,想做衣服的话,带去厂子里就好了,根本就不需要额外购买缝纫机,更不打算让唐铮买。   还有彩礼,现在不能直白叫彩礼的,一般都是以帮扶小家庭的名义让男方出钱出物。但颜家根本不缺这些钱,也知道唐铮父母不会吝啬,也就没提。   双方家长见面、确定了婚期,颜春光和唐铮的关系更进一步,就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因着孟淑梅的刻意宣扬,整个甜水井胡同的人都知道两人已经订婚了,这段时间,只要颜春光出现,就必然被邻居们恭喜、调侃。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孟淑梅本来打算着,请亲家两口子来家里头吃顿饭的,结果却听说,唐茂辉已经回了部队,而本来打算在家里头待上一个月的钱慧如,不知道为什么,改去了北戴河的疗养院。   她觉得十分遗憾。上次在民族饭店,是颜家花的钱,那规格,一桌子菜不算酒水也得好几十块,她就寻思着好好买些食材,在家里头招待他们一顿,自己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民族饭店,但也不差,正好让他们尝尝。   至于钱慧如为什么忽然改去疗养院,唐铮也觉十分茫然。   钱慧如向来不会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有着严格的规划,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次属实出人意料。   唐铮问她,她却说想去北戴河避暑,吃海鲜。   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她不肯说,唐铮也就没有追问。   颜春光寻思了一会儿,说:“她是不是觉得,她在家里给你添麻烦了?”   唐铮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以前我很少做饭,她在家的时候,我们基本上都吃食堂。她在家的这两天,都是我做的饭。她跟说过,可以吃食堂的,我没在意。”   唐铮猜得没错,儿子给自己做饭的行为,让钱慧如觉得十分有负担,要是待个三天两天的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假期有一个月。要是这一个月都让儿子这么照顾,她不敢想得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时间就是金钱啊。   想来想去,她决定按照组织上的安排,去疗养院。   颜春光不知道如何评价唐铮的妈妈。想要孝顺她,却被她当成负担,不管是不是为了儿子好,都挺伤人的。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这样的婆婆肯定是儿媳妇理想中的婆婆,不干涉、不掺和小夫妻之间的事儿,还特大方地三天两头给钱,唯恐给人添麻烦。   唉,这也算是有失必有得,事情分两面吧。   这天下班,崔铁直接奔到蔡小花家里去,告诉她一个消息,第二商业局又计划着要招工了。   从七零年开始,燕市食品公司从第一商业局划归到第二商业局。   负责全市日用工业品的供应,并且统一调配燕市各大百货公司的货品。   而第二商业局下辖食品公司、蔬菜公司、烟酒糖、服务公司等,负责全市各副食品网点所需的副食、水产、蔬菜、肉类等商品的批发与供应,还有旅馆、理发店、浴室、饭店这些服务场所也归属于二商管理。   像是崔铁所在的小红旗旅馆就属于二商下属的服务公司,如今已经是正式职工了。按照规定,都是要最少当上一年的学徒工,才有转正的资格,但崔铁却是例外,在入职刚半年左右就转正了。   之所以能提前转正,既有偶然因素,也是必然。   崔铁自从上班以来,对于本职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的同时,还在思考着,怎么更好为客人服务,不管他是出于为自己将来考虑,还是真的热爱这份工资,总之,他在思考的同时,也付出了实践,关注每一位客人,力所能及为他们提供帮助。   这天,小红旗旅馆住进来一位客人,崔铁注意到他脸色不是太好,苍白没有血色,就连嘴唇也白得过分,好像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就对他多了些关注。   半夜里,他习惯性去楼道里巡房,经过这位客人房间里,刻意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就提起脚跟透过不大玻璃往里头瞧,却看见这位客人半边身子耷拉在了地上。   他意识到这是出事儿了,连忙撞开门闯进去,试探了对方还有鼻息,立时背上人就往医院跑。   因为送医及时,客人脱离了危险。崔铁一直在医院守着,直到客人醒来。   那位客人十分感激崔铁,不光往服务公司和二商局分别写了感谢信,还给崔铁送了锦旗,更是往《燕市晚报》投稿,表扬了崔铁的好人好事。   他的稿件被《燕市晚报》百姓生活版面采用了。几管齐下,崔铁受到了服务公司,乃至于二商公司的关注,纷纷表态,对于这样的同志就应该重用、提拔。   得知他还只是个学徒工后,破例为他办了转正手续。崔铁因此结识了不少服务公司和二商局的人,再加上他这人从来不人走茶凉,跟将他安排进服务公司的那位陈科长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人也带着他认识了不少人,以至于他现在虽然还只是旅馆的一名小职员,但知道的消息还真不少。   他一听说服务公司还要招人,就赶紧跟蔡小花说了。   蔡小花一听,先是高兴,接着就失望起来,“食品公司不招人吗?当旅馆服务员可没有当售货员吃香。”   蔡小花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往自己的嘴巴上拍了一巴掌,说:“崔啊,婶子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去里,我心里头一直寻思的是食品公司能招人,没往服务公司那边想。”   崔铁承了蔡小花很多照顾,又知道她是有口无心的人,哪儿能生她的气,说:“东城区食品公司去年7月份去房山招聘的,可今年都8月份了,还没动静。”他摇了摇头,表示着今天这事儿可能黄了,但给蔡小花提建议说:“要不然,先让门梁兄弟准备着,先参加着服务公司的考试,等等看之后副食品公司招不招人,骑驴找马呗。”   蔡小花一拍巴掌,“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   对面,高家英把脑袋探出窗户来,将刚刚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立刻回屋,给门梁写信。   在受到了蔡小花的侮辱,高家英一起之下,没有给门梁回信。门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两家之间发生的矛盾,急得不行,又赶紧给寄了一封挂号信,这次没往甜水井胡同3号寄,而是寄到了胶印厂。   在信中,他用明确的语言表达了自己从小到大对她的爱慕之情,表示要替母亲跟她道歉,说她妈没文化,性子直又急躁,说话办事都不经脑袋,但心眼是好的,还说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心意,会在母亲和她之间找到平衡点,让她千万不要生气,自己会说服母亲的。   收到这封信,高家英的气消了大半,后来见蔡小华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缓和,就恢复了和门梁之间的通信往来。   听了蔡小花和崔铁之间的对话,之所以赶紧跟门梁写信是因为蔡小花不认字,也不会写字,她家看家写信都靠着丈夫门柱子,门柱子要是不在家,就靠着小儿子门墩。门墩就是个只知道吃,闻着香味到处乱窜的夯货,他才认识几个字?可别把意思传达错误喽。   快速写完信,贴好邮票,出门把信扔到邮筒里,就去了防疫站。   防疫站里,安秀娟在院子里头织毛衣。今天轮到她值班,有些无聊,高家英来得正是时候,她正寂寞着。   自从高家英主动要求跟他们一起去医院探望冯红梅,安秀娟就觉这人还成,到底有小时候的友谊在,两人很快就又熟悉起来。   安秀娟好奇问:“你和颜春光你俩住在一个大院里,你家到她家就几步距离,按理说,你跟她的关系应该更好才对呀?”   对于这个问题,高家英有些尴尬,但面上不显,她说:“颜春光跟我不一样,在国棉一厂那样的大厂工作,白天很忙,又有了未婚夫,有点时间,都跟未婚夫培养感情,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但我俩见面的机会真不多,所以跟她的关系没有跟你好。”   其实,高家英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跟颜春光恢复曾经的关系,只是颜春光一直对她淡淡的,保持着邻居间的礼貌,但十分疏离,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后来,她得知,颜春光的对象就是以前她从陈铁明、梁小军等口中得知的“铮哥”,心中的滋味更是酸涩难明,也就熄了跟颜春光和好的心思,选择了“舍近求远”。   目前看来,成效颇佳。   安秀娟经常值班,一个人在这边很寂寞,而且晚上自己守着这个大的院子,也有些害怕,她就经常过来陪伴,甚至晚上留宿。   两人如今的感情虽然称不上一句闺中密友,但也不差了。   “你来了?今儿能陪我一块住?”安秀娟看见她很高兴。   高家英点点头,说:“我就是过来给你作伴的。昨天,我看见有两个小混混在这附近转悠,怕你害怕。”   “他们过来,是想跟我要塔糖吃,还没等我说给还是不给,他们就拿拿薛铁军威胁我,我就跟他们说,我认识薛铁军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呢。”安秀娟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那两个孩子,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非要把自己装成社会大哥。   塔糖全名叫宝塔糖,里面含有蛔蒿种子,是治疗蛔虫病的要,俗称打虫药。安秀娟询问了那两个小混混的症状,确认肚子里头确实有虫,就发给了他们,还让俩人后续过来汇报打虫结果,决定是否要继续吃。   只要是在学校上学的孩子,都会定期发驱虫药,就怕这种年岁不大,就跑到社会上晃悠的,老想跟政府政策对着干。这些主动过来要糖吃的,安秀娟其实很欢迎,还让他们回去跟同龄的孩子们宣传宣传。   蛔虫这种虫子,寄生在人的肠道、甚至胆道中,轻则影响食欲、导致孩子肚子疼,夜间磨牙、焦躁不安,影响生长发育,重则恶心、惊厥,产生的并发症严重之时可能会危及生命。   对付这种虫子,除了注意卫生,饭前便后洗手外,就是吃宝塔糖打虫。   高家英:“反正,你一个人在的时候,还是得注意。”   安秀娟点点头,她倒不是害怕那些人,就是一个人晚间的时候总觉得瘆得慌,有人陪着,心里头就特别踏实。   高家英说起了冯红梅。   她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一周多的院,就出院回家休息去了。高家英隔上几天,就带上些东西去家里头看看她。   “我明天下了班想去看看她,你去不?”高家英问。   安秀娟表情有些不自然,推脱道:“我今儿值班,明儿必须得回家去,要不然我爸妈该以为我出事儿了,我就不去了。”   她不大能闹得明白高家英里头是怎么想的,真就跟冯红梅关系那么好,还是真就那么善良?   也不是她不愿意去冯红梅家里头,而是一去就被冯红梅妈拉着诉苦,说她的种种不易。   她一个人要照顾着冯红梅,还要照顾那两个孩子,完了儿子一家搬去丈母家里头,寄人篱下,跟倒插门差不多,也是抱怨连连。再加上这次职称没有评上,他心情很差,觉得都是因为冯红梅生病闹的,虽然没到指着鼻子骂的程度,但相对于妹妹刚回来那会儿,态度冷漠了许多。   又抱怨自家的经济情况紧张,话里话外,又是想让安秀娟给钱给东西的意思。把安秀娟给腻歪的,连带着对于冯红梅的同情之心都淡了。   她觉得,在这件事上,还是颜春光比较聪明,给了钱,尽了身为小学同学的情谊,又去医院探望了一番,也就得了。自己贱不兮兮的,居然又往冯红梅家里头,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更贱的是高家英,三天两头往冯红梅家里头跑,她不相信冯红梅妈跟自己诉的那些苦,没有跟高家英倾诉,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听得下去。   高家英:“那我就自己去了。唉,红梅真是太可怜了。这会儿能下地了,就挣扎着起来做饭、收拾屋子,上次去的时候,我看她在洗衣服,她的刀口还没长好,还不能用劲儿。我想着,我多去几回,帮着干点活,也能减轻她的负担。”   安秀娟一听这话,顿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真是不能比,立时对她肃然起敬,“你这精神,真应该登上《燕市晚报》,你就是学雷feng做好事的典型!”   高家英眼睛一亮,立时有找到知音的感觉,一句“我就是这么想的”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卡住。 [71]甘愿掉进盘丝洞:其实,一开始,高家英没往这边想,就是想着能通过冯红梅,跟之前的同学……   其实,一开始,高家英没往这边想,就是想着能通过冯红梅,跟之前的同学重新建立联系,重新挽回自己的形象,但是某一天,忽然就从崔铁救人事件中受到启发。既然他可以因为救人转正、上报纸,获得荣誉,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冯红梅的事情而同样被报纸采访、获得荣誉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去冯红梅家去得愈加频繁,不光帮着冯红梅做家务、照顾孩子、给钱、送东西,还跟邻居们聊天,展现着自己义务帮助生病老同学的伟大品格。   她的一系列作为,收获了冯红梅家所在胡同一众邻居们的夸赞,什么乐于助人啊、雷feng似的榜样啊,心眼好啊这类的词语,纷纷往她头上砸。   说实在的,她很喜欢去冯红梅家,虽然干活很辛苦,一去就有干不完的活,忍受着冯红梅妈祥林嫂似的诉苦,但她这些,在被众人的夸奖所获得的满足之下,都是可以忍受的。   “秀娟,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在报社工作的?”高家英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有记者主动来采访,也没有热心的邻居将她的事迹投稿道报社,她暗示了冯红梅妈几次,但对方都没有回馈,大概是没有听懂,听懂了也指望不上她,冯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她上报纸。   高家英准备着主动出击。想来想去,她目前有来往的人里头,也就安秀娟人脉广一些。   安秀娟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你找报社有事儿?”   “不是,就随便问问。”高家英的心思连高家燕都没有透露过,自然更不可能跟安秀娟实话实说。   苦于没有报社资源的高家英,第二天一直在冯红梅家忙碌到天黑,帮着冯红梅妈把冬天的厚被褥都拆洗了一遍,累得腰酸背痛,手都要磨破了,然后在她的千恩万谢之下,在众位邻居夸赞、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   这一路,她都走得飘飘然,感觉自己走的是通往领奖台的路。她像是领导那样,和邻居们挥着手,亲切交谈,这是在甜水井胡同无论如何也收获不到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直到走进了甜水井胡同才彻底消散。   马彩云自然知道她是去干什么的,但是非常不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自己的女儿什么德行,作为母亲的再清楚不过,她可不是无私为别人奉献的人,而且,累个够呛,回来之后,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说,反而喜滋滋的。   马彩云只能归结为,以前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导致她性情大变。对于女儿义务去别人家帮忙的事儿,她心里头挺不舒服的,自己的孩子去了别人家当孝子贤孙,谁能高兴得起来?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她明白,自己和高家英之间的巨大裂痕,很难修补好了,因为高家英重新回到这个家,而焕发出来的母爱,这会儿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累了,十分疲惫,也没精力管了,爱咋滴咋滴吧。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的高家英坐了起来。搞的在一边书桌上看书学习的高家燕烦躁不已,“你要是憋屎了肚子疼就赶紧上厕所,你在这儿翻来覆去的,太搅和了。”   如今的高家燕,又有主见,又强势,不管是在马彩云还是在高达明面前,都有了分量,说句话,两人也得斟酌着听,再不是以前跟在姐姐屁股后面,一个月给上一块钱的零花钱就屁颠颠让干啥就干啥的小姑娘了。   被妹妹训了,高家英心里头不大舒服,反唇相讥,“每天从早到晚学习有啥用?那些大学生还不是被下放到农村去修理地球?”   高家燕摇摇头,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样子,不搭理她。   高家英心里头憋闷得很,妹妹的变化尤其让她觉得必须要改变现状。她咬咬牙,奔着对面的西厢房而去。   崔铁家的窗户开着,糊着窗纱,朦朦胧胧的灯光从里面露出来,屋里头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但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高家英往旁边的蔡小花家瞄了一眼,轻轻敲在了门上。   有人过来拉开了门,一大股子辛辣的气息扑鼻而来,高家英一时没适应,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崔铁笑呵呵的声音传来,“熏着你了吧?在煮辣椒水泡手脚。”   自从转正之后,崔铁夜晚值班的次数少了,工资高了,生活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他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在好转,人也稍微胖了一些。他手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红彤彤一片,冒着热气。   冬天的时候,他的冻疮特别严重,听孟淑梅说,用辣椒泡可以断根,但那会儿没有那么多的辣椒可以奢侈地用来泡手,就只能用开水烫,极大缓解了冻疮带来的痛苦。   这次,托人弄了不少辣椒来,俗话说冬病夏治,正好在这盛夏时节里,把冻疮的病根拔了。   而一旁的王向梅,手掌还浸泡在水盆里头,红色的辣椒颗粒浮在洗脸盆表面,一看就辣得慌。王向梅四鼻子汗流,衣服领子都湿了。   高家英感觉那些包含着辣椒的水雾,直往自己身上的毛孔里头钻,感觉自己手上、脚上长过冻疮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   她在燕市的时候,防护得好,虽然有时候也会长冻疮,但不严重,不会留根,天气一热就彻底好了,可是去了北大荒之后,才发现,以前感觉到的冷根本就不叫冷。她的手脚,也因此留下了病根,回到燕市后,去了医院看病,医生给开了药膏,每天都要涂抹,但效果也就那样。   “英子来了,有事呀?”王向梅笑着问,笑容却不达眼底。   高家英以前很有些瞧不起自家,从东北回来之后,看向他们夫妻时,下巴不再高扬着了,但也没有往来,突然跑来自己家,只能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家英揉了揉鼻子,感觉适应了辣椒呛人的味道,才走了进来。   崔铁夫妻两个住的西厢房跟东厢的的格局基本一样,但因为夏天没有西晒,比东厢房凉快得多,但因着热气的蒸腾,就闷热了许多。   因着经济宽裕了,屋子里添置了几样家具,就显得屋子更小,又来了个异性客人,自己在不方便,本来是打算出去溜达溜达,留出空间来的,却被高家英叫住了,“崔哥,我有点事找您。”   崔铁停住脚步,跟王向梅对视一眼,夫妻两个都想不出来她有什么事儿。   “您别客气,您请说。”   高家英清清嗓子,说:“崔哥,我有一个朋友,她这人特别助人为乐,这些年来,一直义务帮助一位孤寡老太太,帮她做家务、帮着买菜、做饭、洗衣服。老太太的邻居们都管她叫活雷feng。我想着,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为典型,就应该上报纸,被更多的人知道,成为榜样,号召更多的人向他学习。可是,我不认识报社的人,也没有其他途径,就认识您这个上过报纸的,所以来请教您。”   这段话,其实是刚刚躺在床上现编的,一开始还有些磕巴,越说就越流畅,好似真有这么个朋友似的。   崔铁又跟王向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无话可说的表情。   这事儿,如果一门心思帮忙,当成自己的事情办,崔铁没准真能给办成。那位采访自己的记者留了地址,还留了办公室的电话,要是托他帮忙,崔铁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凭什么呢?   崔铁热心助人不假,但绝对不是烂好人,而是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对我好的,会对加倍对人家好,对我不好的,也不会以德报怨。   这个要求,但凡是高家燕提出的,他都会仔细思量一番,想想该怎么帮忙,但是高家英,那就算了。   “高家英同志真看得起我,我就是旅馆的小小服务员,我是被采访过不假,可参访完了也就完了,哪里有这样的途径。”   高家英点点头,心想,也是啊,他虽然上过报纸,但也只不过是个小服务员罢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到处打零工、买高价粮吃,家人亲戚都不愿意跟他们往来。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才想要过来找他帮忙。   高家英走出了闷热又呛人的房间,说不上多么失望,就是很失落,觉得自己的计划大概要夭折了,长长叹出一口气,想要做成些事情,咋就这么难!   因着没了上报纸的途径,高家英渐渐地,也就很少去冯红梅家了。   上午,唐铮去了趟进出口管理公司,从天津口岸发往欧洲的一批工艺品在海关出了些问题,他去协助解决。遇到这种问题,因着时差和通讯的不方便,没有一两周,解决不完,不过,分配给他的这部分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关注什么时候海关能够放行就可以了。   在跟海外客户做交期的时候,都会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内,而且工艺品不怕搁放,没有保质期,所以,时间还是挺充裕的。   从进出口管理公司出来,他回了工艺品管理局。   经过罗文斌办公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人不在。   最近这位同志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走神,不说主动干工作,交代下去的事情都毛毛躁躁,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说没有,道歉道的倒是挺利索,但就是不改。   这就更坚定唐铮要更换掉他的想法。作为他的秘书,情报员,勤快、严谨、聪明、敏锐,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抽丝剥茧的能力,要跟得上他的节奏。   罗文斌也是从进出口管理公司调过来的,以前是情报处的干事。   情报处,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收集、分析、处理国内外市场信息的专业部门。比如某种商品在国际上的价格,某些客户的背景、还有行业动态,以及国外的规律法规等等。   收集渠道的来源多种多样,有国外和某些组织机构公开的出版物,还有对外使领馆传回的报告、以及各种贸易交流会还有出国交流所得等等。   罗文斌在进出口管理公司时,唐铮虽然不算太熟,但也算是有所了解,他的个人能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在情报处来说,不能算是数一数二,但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学本科英文专业毕业,辅修过经济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而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就智商噌噌下降,从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成了毛毛躁躁的小青年。唐铮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转折点,就是从那位叫李舒彦的女同志出现开始的。从违背他的意愿和职业要求,帮她求情开始,而后一路滑坡,乃至于现在都看不见人。   已经跟人事部门说过物色新情报员人选的事儿,只是,这份工作的门槛高,专业性也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合适人选的。   周立昌抱着杯子敲门起来,问了问那批货海运的情况后,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唐铮给他往杯子里头续了热水,问:“出了什么事儿,让您老这见惯风雨的,露出这种表情来。”   周立昌过来本来就是和他说这事儿的,吹了吹飘上来的茶叶沫子,说:“你也说我是见惯风雨的,可是干了三十多年革命工作,这种事也不多见。都说单位领导就是家长,我这家长当的……嗨,这叫什么事!”   说着,他就给唐铮讲起了他经历的事儿。   上午刚上班不久,他就接待了一位意外的客人,罗文斌的妻子王雅丽。   周立昌自然是认识王雅丽的,工艺品管理局对外贸易处成立后,处里几次聚餐,罗文斌都是带着王雅丽来的,展示给大家的都是关爱妻子,家庭美满的形象。   可再次见到的王雅丽却是一脸憔悴,头发蓬乱,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的样子,脸上不再挂着幸福的笑容,而是一脸愁苦,眼皮肿着,脸上也有些浮肿,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来之前哭过。   对于她的到来,周立昌惊讶不已,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一直做的都是政工工作,善于察言观色,更加明白,家属找到单位领导,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猜测着,是不是罗文斌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妻子来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周立昌亲切让她坐下,礼数周倒了水后,温声询问她的来意。   王雅丽抬起疲惫的双眼看着周立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脸色露出难以启齿的羞惭之色。   周立昌柔声细语劝了两句,让她有事就说,组织上和他个人能帮忙的,一定会全力帮忙。   王雅丽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快咬烂了,才终于下定决心,声如蚊蚋开口,“罗文斌他,他要和我离婚!”   周立昌没听清楚,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王雅丽说的离婚,不由得惊讶非常。   这年头,离婚可是个天大的事儿,况且,这夫妻两口子一直感情甚笃,即便是一直没孩子,也恩爱如初,对了,两人没孩子,那就是因为孩子的事情想离婚。这倒也正常,有些夫妻,在一块的时候怀不上,但是分开各自找了对象,却都能生孩子,这是医生都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儿。如果因为这个问题想分开,对两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坏事。   他这人,虽然岁数不小,但思想还是先进的,没有从一而终,夫妻一旦结婚,就得绑在一块过一辈子的想法。   不过,显然王雅丽是不同意离婚的,周立昌便说:“王雅丽同志,您先别着急,先喝点水,缓解下情绪。我们都没听说这事儿,是罗文斌同志跟您提的,理由是什么?”   要想离婚,流程说来是有些复杂的,尤其是工艺美术局这样有涉外业务的单位,职工恋爱、结婚、离婚都是要打报告,进行政治审核的,因为这不仅仅是私事,也是公事。   如果离婚的话,罗文斌先得打报告,说清楚离婚的缘由,然后由组织处介入,启动调查,由组织处的同志们出面,分别找夫妻双方谈话,了解离婚的原因。之后是进入到调解阶段,经过几轮调解后,如果实在调解不成,才准予离婚。   王雅丽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他之所以还没有跟组织上递交申请,是因为还在做我的工作,他希望我跟他一起,欺骗组织。如果组织上知道他离婚的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那不光不会同意离婚,他的前途也没了。”   这话一出,周立昌直嘬牙花子,既震惊又为难。震惊的是罗文斌这么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对妻子关爱有加的老实人会出现生活作风问题,为难的是,王雅丽这一句话中,给罗文斌定了两种罪名,欺骗组织,生活作风有问题。不管是哪一种罪名,他都别想好了。   周立昌脑子里头迅速权衡利弊,是先稳住王雅丽,让她明白如果这事儿传出去,对罗文斌的名声和前途影响非常大,还是公事公办,继续询问下去。   忽然,他联想到了,唐铮跟他提过的,说是最近罗文斌工作状态不对,想要换一位情报员的事儿。   瞬间,他做出了决定。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生活作风问题?王雅丽同志,你的意思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王雅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出血量有点大,沾到了牙齿下,配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分外渗人,禁不住提醒道:“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你反应到我这里,查证属实的话,罗文斌最少也要吃个全局通报,2年之内不能参与评职,不能获得任何荣誉的惩罚。”   王雅丽点了点,说:“我知道。”   血水又沾到了嘴唇上,周立昌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成摞的手纸上掀出两张,递给王雅丽,“擦擦吧。你这样……不管罗文斌怎么着,你的日子得过下去,不能为个男人就糟践自己。”   王雅丽接过卫生纸,感激地朝着周立昌道谢,将嘴唇上的血迹擦干净,满嘴的血腥味,让她有些反胃,但还是忍不住了,接着说:“我没有欺骗组织,我说的都是真的,罗文斌他,他欺人太甚!”   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罗文斌的种种,她就呼吸急促,但缺氧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脖子带动着下巴,不自觉往前一抻一抻的,好像随时会窒息过去的样子。   “你别激动,别激动,小口呼吸,慢慢说,你放心,不管怎么着,还有组织在,还有我在,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周立昌真怕王雅丽再厥过去,连忙安抚她。   王雅丽听了这话,小口呼吸着,不多一会儿,好了许多,开始和周立昌讲述着这一多月来,罗文斌的变化。   从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后,面对王雅丽时,就没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问,就不耐烦地说是在单位加班。   王雅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只以为是最近工作忙,压力太大了。罗文斌有时候会抱怨,跟着唐铮这样的领导,有前景是有前景,但太累了,他自己的能力太强,就要求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他是拼尽全力,才能跟上领导的脚步。   可是如此过了一周,罗文斌的情绪不光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他开始对王雅丽不耐烦了起来,嫌这嫌那,不是菜咸了,就是衣服没洗干净,甚至嫌弃她长得不好看,但是如此这般发了脾气后,又会马上道歉,说自己在单位很不顺,感觉好像是被唐处长边缘化了。   王雅丽能够理解罗文斌,不光没生他的气,还温柔以待。但是后来的某一天,罗文斌半开玩笑地提起了离婚的事情,笑说,两人没有孩子,以后老了没人管,要不然,离了婚,各自再组建家庭好了,哪怕有一个能生个孩子,将来也能把另一个人也养活了。   王雅丽心头大惊,孩子的问题两人都已经说好了,再试两年,如果还是怀不上,就去农村抱养一个。抱养孩子的家庭很多,生恩不如养恩,从小养大的孩子和亲生的没有区别。可罗文斌却忽然这么说,她意识到,罗文斌或许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自此,她才开始对丈夫产生了怀疑,疑心罗文斌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对于自己产生这种猜测,她是内疚的,罗文斌这些年对自己多好啊,是朋友眼中好丈夫的典范,即便没有孩子,还一如既往。   可是,怀疑一旦产生了,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觉得罗文斌身上到处都有别的女人的痕迹,肩膀上的长发、若隐若现的香味,都侵蚀着她的心,但在几乎要证实了自己猜测的时候,她退缩了。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他,离不开他,所以,清醒着就不如装糊涂。   可是,她想装糊涂,罗文斌却不肯。   那天晚上,罗文斌再一次晚归,王雅丽在床上装睡,被他叫了起来。   她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却在看到罗文斌眼睛里头的决绝和冷漠的时候,装不下去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意识到,大概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要发生了。   罗文斌跪到了她的面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后,说自己对不起他,说自己跟别的女人产生了爱情,希望王雅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能够成全他,跟他离婚。   王雅丽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罗文斌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瓮瓮的,听不真切。一度以为自己是梦里头,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一个人的情感怎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变了呢?   一宿的时间,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里头已经大亮,回想起昨天的事情,依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做梦,直到看见了桌子上留的字条。   罗文斌通过文字,再次恳求王雅丽,希望她能仔细考虑昨天自己提的事情,即便是以后两人离了婚,自己依旧还拿她当亲人看待,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同意跟他离婚,就是救了他的命,他会一辈子感谢的。   通篇都是离婚两个字,而且,拿两人以前的感情当成筹码来让她答应。王雅丽再也无法忍受,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罗文斌回家之后,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做王雅丽的工作,几乎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哀求、发火,甚至威胁要自杀,不离婚他宁愿死。   王雅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丈夫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如刀割,但她一直都同意罗文斌的要求。   这个时候,已经不单单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想看看,那个让好丈夫变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到底是谁,于是,她跟踪了罗文斌,看见了那个年轻、漂亮、妩媚又会撒娇的女人。   看见了两人亲昵拥抱、接吻,看见了当发现自己时,罗文斌的恼羞成怒,瞬间挡在那个女人面前,唯恐自己伤害她。   但那个女人却推开了他,跪在自己面前,抱住她的小腿,说:“大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先勾引的文斌,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情不自禁爱上了他,您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罗文斌立时忍受不了了,一把将那女人抱了起来,用又惊又脑,又略带了一点点的指责表情对着王雅丽,说:“你先回去,咱们回去之后再说。”   王雅丽扭身就走,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   罗文斌过了许久之后才回来,对王雅丽说:“事情已经这样,咱俩的心都不在一块了,这样的婚姻维持下去还有没什么意义呢?你有好工作,离了我,你也照样生活,何必跟我浪费时间对不对?你要是跟我离婚,这个家给你,东西我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你配合我,过了单位组织离婚审查、调解,咱们以后还是朋友,还是家人,你有什么事儿,我都管你。”   王雅丽平静说了一声:“好,那就离吧。”   罗文斌本来还想继续劝说,一听这话,立时大喜过望,跟王雅丽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   王雅丽:“真的,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耗着,两人都难受,还不如放你自由,跟你爱的人在一块。”   罗文斌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不停地说着感激、感谢的话。王雅丽胃里头一阵子翻腾,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男人。   之后,王雅丽问了那位第三者插足女同志的信息,知道她的成分不好,便问罗文斌,“你想过,和她结婚之后的后果吗?”   罗文斌这会儿把王雅丽当成了知心人,又跟以前似的,什么话都跟她说,“我知道,大不了工艺局我不待了,把我调到别处去,反正不能开除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这句诗从罗文斌嘴巴里头说出来,真是一种侮辱啊。   王雅丽把两人相遇相爱的过程问了个清楚。   那个叫李舒彦的女同志多次想向唐铮当面表示感谢,都被拒绝了,罗文斌就觉得唐铮太狠心,太拿乔,觉得这个姑娘可怜,就是想表达谢意而已,怎么就那么难,一来二去的两人接触就多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女同志现在过得很艰难,要独自照顾母亲,还要到处去找零活干,养活自己,但即便如此,也很坚强,很乐观。   两人都是文化人,他是大学生,而那位女同志父母都是高知,自己虽然因为时代的原因没有上大学,但她爱看书,涉猎广博,罗文斌说什么,她都听得懂,并且能和他讨论。   天知道罗文斌有多么幸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灵魂伴侣,真正的知音。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开始是外貌的吸引,了解了之后就是灵魂的吸引。就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头,俩人就深深沉入到了爱情海里头,谁也离不开谁。罗文斌也曾经挣扎过,但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产生了离婚和李舒彦结婚的想法后,他就更加没有办法控制了,只能恳求王雅丽。   他说,李舒彦是个非常善良的姑娘,她不想伤害王雅丽,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得她的谅解才行。还说,以后就把王雅丽当成亲大姐对待,以后,有了孩子,就让孩子继续照顾王雅丽,给她养老送终。   听了一宿,王雅丽也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终于彻底下定决心。她知道今天罗文斌请假,要陪着李舒彦去医院接她妈回家,王雅丽便收拾了一下,来到了工艺局。   没错,她是借着寻求组织帮助的名义,来检举揭发罗文斌道德败坏、作风不正的!   周立昌皱着眉头听完了,也听明白王雅丽的意思,深深叹口气,曾经的恩爱夫妻短短时间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真是让人唏嘘,但也只是唏嘘而已,罗文斌禁不住诱惑,思想意识不坚定,这要是在战争年代,绝对是当叛徒的料,即便是在现如今,也非常有可能被敌人策反,当了间谍。   这样的人,肯定是不能留在工艺美术品管理局的队伍之中了,别说自己不会给他求情,即便是自己求情,唐铮也不会留着他的,也终于明白唐铮为什么会说此人意志不坚定。   以罗文斌的智商水平,难道看不出来李舒彦那个女人一开始的目标是唐铮吗?在唐铮那里屡次碰壁,偏偏他自己往上凑,才让她退而求其次,选择跟他这个有夫之妇。   可他偏偏让女人蒙蔽了脑子,甘心情愿一步步掉入到别人编织好的盘丝洞,他对不起党和人民这么多年的培养!   现在说起来,周立昌还觉气愤。 [72]我的爱情浅:“想当初,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就这样,他就被一个□□和资本……   “想当初,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就这样,他就被一个右派和资本家小姐的女儿腐蚀了,宁可不要前途,不要阶级立场!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姑息!”   都以为周立昌是笑面虎,老好人,那只是因为没有遇上让他发脾气的事儿,实际上,他十分有原则、坚定而不徇私。   想想,能派来给唐铮当定海神针,他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唐铮让他喝口水,缓解下情绪,说:“罗文斌走到这一步,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没想到,他朝着最坏的方向奔了下去。”   罗文斌这个人,骨子里头是个浪漫主义者,向往着所谓的自由,虽然有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唐铮总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到一些,所以,工艺局所有去国外和香港出差的机会,唐铮都没有批准他同行。   当初罗文斌在他面前帮着李舒彦说话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了苗头,如果那时候,唐铮及时对他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大概能制止住后续事件的发生。   但是,即便是重新来过,唐铮也不会那么做。这一次制止住了,也会有下一次,所以,唐铮说,这是必然,没有李舒彦,也会有别人。他的错误,不体现在男女关系、作风问题上,也会体现在别处。   起码,作风问题上的错误,只伤害他的家庭,而不会妨害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   “他毕竟是你下属,我还没把这件事情上报上去,先先听听你的意见。”周立昌已经从唐铮的态度中,了解到他的意思,但还是要明确一下,以示尊重。   果然,唐铮说:“公事公办吧。”   下午,罗文斌一脸喜色赶回到工艺局。   从昨天到今天,他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一是说通了王雅丽,她同意离婚,也同意在领导调查和谈话中,说明两人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孩子,导致感情破裂,没有办法继续再生活下去。这样的原因,即便是组织上调解,也就是走过过场,很快就会同意的。   二是见到了李舒彦的妈妈,她很高兴女儿找到个理想的对象,很利索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枯木逢春,焕发出了新芽,想到以后和舒彦正大光明在一起,在一块相伴、生活,就像是吃了蜜一样,感觉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什么工作啊,前途啊,通通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李舒彦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人生短暂,需要及时行乐,真真说到了他的心缝上。   可是一到办公室,就觉同事们看他的目光不大对劲儿,他摸摸自己的脸,寻思着,难道春风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就听一位同事说:“罗文斌,组织处找你谈话,你赶紧去吧。”   罗文斌眉头一皱,组织处这个时候找他谈话做什么?他的离婚申请还没有递交呢。   他问:“你知道因为什么找我过去吗?”   那位同事摇了摇头。   罗文斌只好拿出本子和钢笔,准备过去,又跟同事吩咐,“要是黄处找我,跟他说一声。”   那同事点点头,瞧着他走出办公室,跟其他同事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罗文斌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要么是负责情报收集、分析的,要么是有丰富商务谈判技巧,要么是有外商接待经验,各个都是智商超群,也拥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观察力和抽丝剥茧的能力。罗文斌跟同事们在一块的时间,比跟妻子在一块的时间还要长,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让同事们做出很多分析和猜测。   加之今天上午王雅丽突然过来,都让同事们感觉到罗文斌身上出了大事儿。   而同事们也是各怀心思。   在周立昌、唐铮这两个领头人的带领之下,对外贸易处屡创佳绩,内部稳定、团结。但要说同事之间的关系有多好,那肯定是没有的,彼此之间,不光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   唐铮秘书的职位,十分令人眼红,因为大家都知道,唐铮作为不到三十岁的17级干部,实权处长,以后的前景不可限量。如果成为他的秘书,就可能随着他的升迁,一路走高。   以前罗文斌在那个位置上,别人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起坏心思,但他如果出事了,那么其他人也会当仁不让。   罗文斌去了组织部不久,唐铮便通知,和产品处首饰科的同志们开会。   其中一位同事试探着问:“罗文斌同志不在,要不要换个时间开会?”   唐铮没说什么,只看了这位同事一眼,这位同事立刻垂下头来,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一眼看穿。   工艺美术局成立之初,还有人对这位比他们年纪都要小,职位和职称却高了不少的副处长存着轻视和不服气之心,但这会儿,谁都不会以为唐铮是靠着背景混到如今层次的,他的能力和手段都远在他们这些人之上。时而强势,时而怀柔,愣是把从各个单位抽调出来的散沙们拧成了一股绳儿。   唐铮说:“对外贸易处的工作,不会因为某一人不在,就停滞不前,即便是我和周处长也是一样。”   这次跟首饰科的同志们开会,主要是为了解决货源的问题。工艺管理局成立之后,玉石首饰的出口量逐年增加,这些首饰主要出口到东欧,工艺不算难,就是金银丝融化后拔丝、切片后,装点在宝石、玉石上做成成品。   加工首饰用的宝石、宝石,出自于燕市玉石厂的二车间。   玉石的来源有几种,一是云贵川等地矿藏,二是来自于收购门市部,收购民间的珠宝首饰。六十年代中期开始,更是派出了专业人士去缅甸采购玉石原料。   而这次,讨论的也是去缅甸采购的事项,因为近期,二车间出现了玉石供应不足,质量不过关的情况。   这次的会议不光两个处级部门的领导都来了,局领导也列席其中。   最后,会议决定,派出首饰科的同志们和研究所玉石方面的专家以及燕市玉石厂的专家一起,赶赴到云南,在当地外贸部门的协助之下,赶赴缅甸采购。   在这其中,对外贸易处的责任重大,需要提供相关情报、指导采购工作。   会议一直进行到了快要下班的时间,在会议上,唐铮把和首饰组配合的工作具体分配到个人。   一场会开完,刚有些松懈下来的对外贸易处又开始紧锣密鼓起来,不过也还是注意到了罗文斌去了组织部后,就一直没回来。   谈了这么长时间,看来罗文斌凶多吉少。   在下班之前,罗文斌赶了回来。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腰板挺得笔直,却又十分僵硬,眼神看着挺平静的,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看到里面藏着疲惫和警惕。   他一言不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有些机械地从抽屉拿出来一份文件,又拿出笔记本,坐着摘抄的工作。   “文斌,都下班了,还不走,准备加班呀?”一位同事试探着问。   罗文斌没有抬头,钢笔在笔记本上落下重重的墨迹,回答说:“等会就走。”   另外一位同事问:“组织部找你干啥呀?”   笔尖重重卡在纸页上,劈了。   他抬起眼睛,挑衅看向那位问问题的同事,阴阳怪气,“这下你们高兴了?”   那位同事立刻不说话了,但大家都知道,罗文斌身上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儿!此时的他如同火药桶一般,好似随时就要不管不顾地发疯,又有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一切之感。   大家静悄悄收拾东西,互相打着手势离开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文斌,他烦躁不已。将近三个小时后的谈话,让他身心俱疲,这会儿的他,就像是刚进行完一场三千米的长跑,精神萎靡,脑子也迟钝许多。   从组织处的领导那里,他知道,是王雅丽过来单位将自己跟李舒彦好了,想和她离婚的事情说个一清二楚。   罗文斌愤怒而又伤心,自己是如此信任王雅丽,她却在背后捅刀,而昨天假装答应自己,不过是缓兵之计,想从自己口中掏出更多的信息罢了。   这会儿的耳边响着的是组织处领导对自己的句句职责,眼前浮现的是王雅丽浮肿的脸。   一开始进去组织处的时候,他充满了羞耻感,被组织处的同志一句句的批评说得无地自容,很快,又升起了恐惧,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李舒彦这样成分不好的同志结婚,可能会被调离工艺局,但怎么着,也不会开除他,可是,在男女关系上出了问题,却严重得多,轻则降职、给处分,重则开除。   前途尽毁、身败名裂这样的字眼不停在脑子里头盘旋。   之后就是无尽的委屈,怨恨王雅丽,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恨自己,要把自己给毁了。又怨恨周立昌,竟然一点都不维护自己,直接把事情捅到了组织处,枉他一直这么尊重他。还有唐铮,但凡能为自己说句话,自己也不至于在这里接受着组织处同事们那一句句如刀一般的批评、职责,好似自己是背叛国家、背叛人民的罪人。   最后,他进入到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中,魂儿好像从自己身体里头抽离了,领导说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自己就在那张合之间,脑袋却耷拉却往下。   这会儿的他,回忆着那些指责,心中一句句反驳着。   不是都说婚姻自由嘛,他和王雅丽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离婚天经地义。他错就错在太诚实了,如实承认了自己有了外心的事儿,真应该听舒彦的话,徐徐图之,不要这么急躁。他和王雅丽两人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本身就是个特别大的问题,可以一步步激化这种矛盾,要么逼迫王雅丽主动提出离婚,要么以感情破裂,无法调和为由理解。可自己太着急了,就想早些和舒彦双宿双栖。   可这会儿再后悔也晚了。   罗文斌捶打着脑子,理智慢慢回笼,开始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降职、调离他都可以接受,绝对不能开除他!   他猛然站起,就往旁边,唐铮的办公室走,可是迎面而来的却是已经上锁了的大门。   一鼓作气,再而衰,刚刚积蓄起来的,想要寻求唐铮帮忙的心气儿立时就散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走了出去,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朝着李舒彦家的方向走去。   罗文斌没有寻见的唐铮,这会儿在颜春光家里头。吃完了饭后,听完了《平原游击队》的广播,几人围坐在一起,玩起了跳棋。   跳棋这种游戏,就是玩的人数越多越有趣。家里头这幅是高档的玻璃球跳棋,最多可以六人同时玩,所以家里头连老带小,齐齐完了起来。哪知小阳这孩子越玩越上瘾,赖着还想继续玩。   孟淑梅就板起脸来,开始教育起孩子。家里可以提供给他很好的生活、学习环境,但却不能让他任性、随心所欲,把别人对他的宠爱当成是理所当然。   不可否认的是,孟淑梅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却也从收养这个孩子就开始提防,提防他产生不该有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蔡小花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孟大姐,外面有个同志,是来找唐铮同志的。”   蔡小花发现有个人在院子里头徘徊,瞧着贼眉鼠眼的,不大像是有好事的样子,她就赶紧出来问这人是谁,过来干啥。   那人正是罗文斌。   他去了李舒彦家,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对方说了,获得对方和风细雨一般地柔声安慰,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没有责怪自己的鲁莽,把事情办砸了,反而给他出主意,将这次事情的损失降到最低。   李舒彦的意思也是让罗文斌找唐铮帮忙,趁着对他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赶紧过来求情。李舒彦说,唐铮这个人虽然心硬了些,但到底共事了两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着唐铮在工艺局的地位,他只要能帮着说上几句好话,惩罚力度就不可能太重。只是动动嘴皮子事情,唐铮要是不肯答应,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罗文斌越听越觉有道理,反正已经这样了,也不怕丢人现眼,死马当活马医。他不知道唐铮家的住址,但从李舒彦那里得知了颜春光家的地址,就直接过来这边碰碰运气。   他知道唐铮十分疼爱他的未婚妻,就想着,万一唐铮不在,就求求他的未婚妻帮忙,女人总是容易心软、好说话的。   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唐铮真的在这里。   唐铮简单跟颜春光和未来岳父母交代一声,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带着罗文斌离开了。   隔天,唐铮下了班,又来了颜家,对昨天的事情做出解释。   他跟岳父岳母解释得比较简单,只说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同事等不及,就来家里找他了,但在跟颜春光在日坛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却把实情跟她说了。   颜春光听完之后惊讶不已,不太敢相信,“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夫妻感情多好啊,这才多长时间,说变就变的,人的感情就这么容易变吗?”   唐铮强调,“只是罗文斌而已,他是个例,是他的心容易变,不能代表别人。”   颜春光点点头,表示同意唐铮的观点,也表示自己没有因为罗文斌而迁怒他。   要不是罗文斌来家里找他,唐铮是绝对不会把他的事情跟颜春光说的,这个负面典型,跟她说了,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徒增烦恼。   颜春光想了想说:“王雅丽做得对,凭什么恶心自己,成全他们?”说着,她看向唐铮,面带威胁,说:“将来,你要是也和罗文斌这样,说不定我也会和王雅丽做一样的选择。”   唐铮笑了下,说:“不会有这一天的。我的爱情浅淡,只够给你一个人,我这人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我冷情冷性,也只够关心你一个人。”   说实在的,这话听在颜春光耳朵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怕唐铮骄傲,她哼了一声,“不会就好。你也知道,我这人其实脾气不好,反正你小心点。”   在得到唐铮的连连保证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你是说,李舒彦就是那天晚上咱们从流氓手里头救下来的姑娘?”   唐铮无奈点点头,微不可查叹口气,就知道,这么聪明的颜春光不会发现不了这其中刻意被他忽略的问题。   颜春光微微蹙眉,“她怎么会和罗文斌有交集?”   唐铮坦白回答:“她找到了工艺局,过来找我,说是要面对面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没有见她,是罗文斌出面接待的。”   唐铮丝毫没有隐瞒,将李舒彦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颜春光很是吃惊,沉思片刻,“嗤”地一声,说:“她应该是从工纠队那里得知的信息。她既然能问出你的地址,自然也就知道我家在哪里。明明同为女性的我更好沟通,男女有别,即便是想感谢,也应该通过我来感谢你,却偏偏舍近求远,非要找你,呵,真是司马昭之心。”   唐铮忙说:“是啊,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见她。”   颜春光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所以说,她的首要目标是你,因为你没有上钩,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罗文斌?”   颜春光的猜测十分符合逻辑,唐铮也是如此想的。一而再想要和自己见面的行为很反常,如果只是单纯想要感谢,不会强人所难,这不是报恩,反而像是骚扰。   “那你准备帮罗文斌求情吗?”颜春光问。此时的她对罗文斌的反感到了极点,但她不会干涉唐铮的决定。   唐铮肯定地说:“不会,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他明知道工艺局对干部、职工的思想政治要求有多高,明知道搞婚外情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还依然如此。自己都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任,我又凭什么为他的错误兜底?”   “说得好!”颜春光称赞道,“唐铮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位讲原则、不徇私的好干部!”   隔天的唐铮了解到,罗文斌又私下里去找了周立昌甚至副局长寻求帮忙。   去了周立昌家里后,被周立昌夫人指着鼻子好一通教训,说他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罗文斌连自己过去的目的提都没来得及提,就灰溜溜跑走了。   至于副局长那边,他连门都没进去。   短短两天,工艺美术局上下,连职工带家属都知道了他的“光荣事迹”。局里组织党员干部开了几次会,讨论对罗文斌的处理意见。   大家一致同意,从重从严处理。   这是燕市工艺美术局成立以来,头一次出现的重大违纪行为,大家认为,如果从轻发落,起不到警示作用,就是要杀一儆百,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而且,出现了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就不再仅仅是个人违纪行为,而是政治问题和阶级斗争问题,尤其那位婚外情的对象成分还不好,就更增加其严重性。   而王雅丽,上次找过周立昌后,又被组织处的同事叫过来谈话,她也表达了希望从重处理罗文斌的意见。   综合各方面的意见,最后,给予罗文斌开除处理。   下班路上,颜春光碰见了同样骑着自行车的小段邮递员。本来只是点下头就可以的,连自行车都不用下,但小段却把她叫住了。   “春光,有个事儿,是关于你哥的,我犹豫了好几天,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两人站到路边方便谈话的地方,支好自行车,间隔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小段和颜冬至是关系一般的发小,也是学校边上边下的同学,他们那一级的同学们毕业之后,不少同学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下乡,他知道颜冬至的一些情况,也并不意外。   颜冬至已经许久没给家里头寄信了,上次,得知萧丽珠已经回了城,并且被安排了工作后,孟淑梅心气不顺,一度想要写信痛骂他一番,但后来想想,已然断绝关系,他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总之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   “段哥,我哥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颜春光问。   “你哥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萧丽珠冰天落地里跳进冰窟窿,勇救落水儿童,获得回城名额,还被安置到化学品厂工作的事儿你知道不?”   颜春光点点头:“我听说了。”   而后,小段就说出了一个令颜春光意外而又不意外的事实:“其实,救人的是你哥颜冬至,他把这个荣誉让给了萧丽珠。这事儿,他们那边公社的知青都传遍了。”   颜春光只在乍一听到的时候震惊了一瞬,随即就平静下来,这是颜冬至会为了萧丽珠干出来的事儿。   小段见颜春光如此平静的表情,还以为她是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知青们整天在一块吃,一块住,谁不了解谁啊?萧丽珠就不是个肯舍己为人的,再说了,跳进冰窟窿里面的人啥样他们还不清楚吗?你哥回到知青点,棉衣服里面都湿透了,而萧丽珠虽然身上也湿了,但棉衣里面根本没湿,就是把棉衣表面打湿了,假装是她下河了的样子。”   谁都不是傻子,只是一开始没有揭穿,后来,不管两个当事人,还是被救下来的孩子,都说是萧丽珠救的人,而颜冬至是为了把萧丽珠拉上来,所以自己也掉了进去。   没有实证,再说了当事人自己乐意,就算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只能私下里议论议论,在这件事通过写信的形式往燕市传播罢了。   颜春光把小段通过文字知道的内容,再加上他自己的理解和解读听完之后,道了声谢,就推着自行车回了家。   她没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而且给颜冬至写了一封挂号信。   几天之后,她在单位收到了颜冬至寄回来的挂号信。   信中的颜冬至很激动,说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妹妹的这封信让他若获至宝,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他有了继续往前的勇气云云。颜春光略过这些述说他心情的文字,跳到了最想看的那一节。   “你询问我的事情,是真的。我当时和萧丽珠一起去河边,听见了孩子们的呼叫,我二话没说,就跳进了结着冰的河里,将两个孩子救了上来。萧丽珠突然和我说,有了英勇救人的名誉,也许就能回城了,她恳求我,把这个荣誉让给她,我没有多做考虑就答应了。也许你会说我愚蠢,可是那时候的我,只能单纯地为她着想,忘记了我自己。后来,县革委会知青办知道了救人的事情,决定将萧丽珠当成典范来宣传。那段时间,她去各个公社做报告,汇报她英勇救人的事迹,而我,为了她,去和那两个被救的孩子家长谈判,让他们承认是被萧丽珠救出来的。”   “后来,萧丽珠如愿以偿,获得了回城名额和工作机会。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会在燕市等着我,希望我也能早日回城。”   读到这里,颜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了口水,才缓解了下情绪,不敢想,这事儿要是被孟淑梅知道了,该有多生气。   对面的彭爱青注意到了颜春光的异常,笑着说:“谁给你的信,把你气成这样?”   颜春光笑了下,没有回答,彭爱青本也是从功课之中偶尔走个神,并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很快就又埋首沉浸在学习的海洋之中。   她很幸运,以最后一名的分数险险进入到了红旗夜校,不幸的是,老师讲的大部分知识,她都听不懂。夜校没有课本,只能在课堂上拼命把老师说的、写在黑板上的都记录下来,放学之后再自己学习。   那种用功程度,好似回到了她准备考试的时期,带动着整个办公室都充满了学习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之下,颜春光看完了信。   下班后,跟唐铮两人去总政礼堂看了彩色电影《南征北战》,118分钟的片长,全程神经紧绷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直到电影散场,情绪还就久久恢复不过来。   两人就决定步行从这边走回到甜水井胡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