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书名:[崩铁]请给玩家一个准确的血条! 作者:令芜 ◆ 内容简介   本文将于8月26日入v,届时掉落万字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吖~   众所周知,对于玩家来说:   ——只要有血条,连神明也杀给你看!   但玩家现在有些抓狂:   这群NPC的血条怎么变来变去的啊?   排除仅此一处的缺点,   这款游戏还是挺好玩的。   不仅是玩家的建模很好看,NPC们也很热情,   都有点热情过头了的意思了——   一堆红名拦住去路,为首的叶子怪语气复杂:   “没想到神策将军一世英名,   也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玩家: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乖乖爆材料吧!   趁着限时免费的炫酷红眼特效还在,   玩家决定大杀特杀留下帅气人生录像时,   却被黄毛小孩抱住手死活不放:   “将军冷静啊!”   玩家:谁是你们的将军,   我的账号明明是[口口口口]和[巡海游侠]   !   就连让毛坯房玩家嫉妒不已的精装修大猫,   也表示了对游戏世界的万般好奇,   并拜托玩家给他讲述巡猎星海的种种事迹。   玩家心虚目移,谁会留意游戏开局的大段文本   啊?   玩家理直气壮:我不记得了!   -   没能从另一个自己口中得知平行世界罗浮的现   状,景元并不意外。   ——无论是断裂之后再无法修复的石火梦身,   还是染上[繁育]、不复纯粹的神君,   都昭示了那是怎样惨烈的结局。   纵使失去记忆、忘却曾经,   那名同位体竟仍旧记得仙舟联盟[孽物不除,   巡猎无已]的宗旨。   既然如此,只要对方的魔阴身可控……   神策将军闭眼喟叹一声,邀请道:   “要一起去喝浮羊奶吗?”   听到有免费道具可以拿的玩家:“要!”   以下是预收《[崩铁]霸道机甲爱上我》,   求收藏~   文案:   通关货币战争A820之后,   厄莱恩穿越成了星际和平公司七人董事会的成   员之一。   有钱有权有时间,每天唯一需要烦恼的只剩下   该如何给自己找点乐子。   直到他养了个小情人后,一切烦恼迎刃而解。   -   林登.斯科特,28岁,在出卖亲爹、   构陷好友等一系列手段后,   终于爬到了P20的职级。   这还远远不够,孤狼的理想是登上P45的高位   。   但现实总是与理想背道而驰,   他又一次因工作问题在博识学会点头哈腰地祈   求学士们的原谅时,有人叫住了他。   那道冰冷得似乎要把人称出个几斤几两来的视   线落在他身上良久。   然后,被所有人尊敬的大人物说:   “这张脸还不错。”   林登.斯科特的人生毁在了那一天。   ——或者说,他迎来了新生。   -   厄莱恩打量着手里的书册,   “就因为这些和我闹脾气?”   危险的语调使得跪坐在下方的斯科特浑身一颤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反对声:“不……   ”   “让我看看……   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喜欢这些怎么不早说?我自然会满足你。”   通篇需要打码的文字从总是保持着上扬弧度的   薄唇中说出,戏谑而散漫的口吻更衬得另一人   姿态狼狈不堪。   “——依次体验一番,你可以接受的吧?”   “呜……”   墨镜后,骤然撑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却说不清是在恐惧,还是在期待。   [阅读提醒]   1.玩家就是玩家啊,玩家是不可以变成角色的   !   2.存在一些亲密贴贴,本质上还是无CP   3.单纯的误解向,不会有世界融合或者假刀成   真的桥段   4.我是虚构史学家,对不上的地方请当我是在   构史吧   5.开拓者是星   6.六六大顺,努力存稿中   立意:为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战! ────────────────── 第1章 谜底写在谜面上:是否进入游戏? ──────────────────   【五感皆可伪造,欢愉不可计算!】   【你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理由,万米深渊等你纵身一跃,九重云霄等你振翅高飞!】   【欢迎来到大型全息游戏《寰宇》,第二世界、第一人生!唯有欢愉乃是最后的真实!】   -   玩家敏锐地捕捉到宣传词重点——[深渊]。   好好好,他就知道,米O游改不了把谜底写在谜面上,就像狗改不了吃那啥一样!   作为从开服第一天就拿满全勤的旅行者,不仅是每日委托时凯瑟琳的“向着星……”、“感谢你……”,还有地图上处处不在的联系,环环相扣的线索让玩家直接摆烂,选择去看UP主的分析。   只是这回不行了。   他现在可是独一无二的内测玩家!   玩家摩拳擦掌,正要一头扎进第二世界,忽然想起把这宝贵机会让给他的损友,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到底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玩家]:我真进去了哦?内测资格绑定后不能再改,你不后悔?   [233]:我说后悔就舍得给我寄回来?进去吧你,我还等着你的反馈呢。   玩家放下心来。   也对,233都是内部成员了,对里面的内容多少也有些了解,想必也不缺这一个游戏仓。   [玩家]:等我能出院了请你吃大餐。   运气守恒定律这次倒是没坑他,前脚刚被撞成个破布娃娃,后脚就收到了这样一份大礼,正好重伤修养期间可以玩。   加载界面跳出来的时候,玩家熟练地跳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开头动画,一路勾选确认、确认、再确认——这些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完。   下一刻,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漆黑的宇宙中忽然出现一缕微光,炸开一声、或许是无数道悠远钟声,数尊宏伟虚影在星海间接连闪过,各自对应的命途浮现在玩家眼前。   【有关星空的寓言集】   命途……力量的来源?   哦,那不就相当于提瓦特的元素力嘛!   先画个至少四五年的大饼吊着你,然后让你深陷其中再也爬不出来,老操作了。   吃了一堑又一堑的玩家表示很有心得。   过场CG走到尾声,玩家眼前一暗,视角骤然转换。   手脚缠成木乃伊、只有脖子以上能动的憋屈感瞬间烟消云散,玩家下意识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久违地感受到四肢舒展的畅快。   官方还挺贴心,在他面前放了一面水镜,实时展示着游戏建模。   玩家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然后视线就钉死在了镜面上。   哇塞!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指腹贴上镜面的瞬间,微凉而潮湿的触感无比真实地传回来。   水面荡开涟漪后,映出的那张脸非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透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眉眼、轮廓、每一道线条都像被造物主精心拿捏过,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玩家彻底看呆了。   哇塞——我也太好看了吧!   市面上的游戏千千万,玩法流派也各有拥趸,但在所有阵营之中,玩家自认是“老子才是老大”党。   不参与任何纷争,不在乎一切节奏,剧情猛猛过,副本猛猛打,面刺寡人之过者通通处极刑,俨然一副帝王之相。   废话,游戏就是给人玩的,他想怎么玩怎么玩!   从美色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玩家才发现界面上居然只有一个可供操控的角色,没有队伍配置,只能点开孤零零的角色面板。   也罢,强度是暂时的,帅是一辈子的事。   大概是怕过不了审,角色建模脖子以下的部分被一层薄雾笼着看不真切,但玩家已经迫不及待想欣赏自己的全身照了——也不知道商城里有没有换装系统,千万别浪费了这张帅绝人寰的脸……   【是否进入游戏?】   是是是!   -   比视觉更先炸开的,是痛觉。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右肩却骤然爆开一簇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人把烙铁直接按进了血肉里。   玩家本能地朝左侧翻滚,带起一阵仓皇的嘈杂声响,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眨掉眼眶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视线总算清明了几分,这才看见面前不远处立着一片重叠的红色血条。   天杀的!   百分百痛觉怎么不早说!   嗡鸣声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背光的NPC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玩家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当机立断,径直把痛觉设置拉到最低,原地秒退下线。   痛死他了,缓缓、缓缓再来……   ——而在他身后那片已然凝固的世界里。   如松柏般挺立的身影终于倒下,手中不复光华的标志性阵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金石相击的余音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颤。   方才还气势汹汹围堵上来的人,此刻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只小心翼翼地觑着领头者的脸色。   “紫月季大人……”   示敌以弱的把戏已经用过一回,紫月季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是在那一刻留下的。   他面沉如水,指节攥紧又松开,最终只冷淡地命令一旁伪装成人质的暗桩:“去,探探他的鼻息。”   说完又嗤笑一声。   堂堂神策将军,竟连如此拙劣的伪装都看不穿了,当真是——   当真是可怜至极啊!   他自幼习武,这些年辗转战场与阴影之间,早在追捕途中就看出来了,那个身受重伤、强撑着一口气奔逃至此的男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   但那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凭借曾经在云骑效力的那些年,紫月季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端坐高堂的神策将军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是为了守护什么。   他曾经也沐浴在那片太阳般的光辉之下,但它太耀眼了,耀眼到无论星子还是凡石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沦为只需瞻仰它的陪衬。   确认男人当真昏迷过去后,紫月季、不,从前的神枪执信单膝跪下,捻去黯淡白发上一抹干涸的血渍。   随即起身,负手而立:   “收队。回去向魁首大人奉上我等意外所得的……战利品吧。”   -   玩家被那一记痛觉暴击搞得心有余悸,缓了整整一晚上,才鼓足勇气重新登入游戏。   眼前亮起来的瞬间,他先是一愣。   视野里一片浑浊黏稠,怎么看都不像是下线前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不过无所谓,左上角有个碍眼的红点,红光一闪一闪地戳着他的强迫症——必须消了它,不然他浑身难受。   他随手点开,密密麻麻的文本像瀑布一样砸进眼底,什么用户协议、什么隐私条款、什么行为准则……玩家哀嚎一声,光速关掉。   字多不看。   他以为的哀嚎落在现实里,不过是维生仓里一串细微的气泡,咕噜咕噜在眼前炸开,也在外头时刻盯梢的研究员心间掀起惊涛骇浪。   “……醒了?!汇报魁首……动作快!”   零零散散的惊呼隔着营养液传来,被水流扭曲成模糊的嗡鸣,玩家听不真切,只觉得这帮NPC吵得他脑仁疼。   他懒得搭理,顺手贴上维生仓壁想借力坐起来,指尖触及冰凉玻璃的瞬间,心忽然就凉了半截。   这种营养液、白大褂……标准实验室配置的场景,他熟啊!隔壁鸣式不也能躺了个手术台然后无痛变性吗?   他的大宝贝——千万不要离他而去啊!   玩家痛心疾首地低头,视野范围内只余一片亮到碍眼的圣光,白茫茫糊在关键部位,严丝合缝地卡着审核红线。   他赶紧伸手摸了把脖子,幸好,喉结还硬邦邦地戳在那儿。   再抬头时,看向那一圈NPC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杀气。   他受限看不见,但同为数据的NPC在设定上绝对是能看见的……所以把他扒光了塞进维生仓是几个意思?几个意思!   诶……哦哦哦,原来有衣服的?   玩家摸索着从营养液里捞出一团湿漉漉的布料,手忙脚乱地拉好衣领,那片碍眼的圣光总算褪去,视野恢复正常。   他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天杀的米O游,你连咪咪都不做,有必要连这玩意也屏蔽吗?精细度全用在奇怪的地方了吧!   心中骂骂咧咧,手上却不含糊地一拳直接砸碎了面前的玻璃。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营养液哗地泼了一地,他赤足踩在锋利的碎碴上,脚底渗出血迹也浑不在意,只是抬着眼皮,慢慢巡视了一圈自己未来的领地。   以防游戏又在背地里给他整个大的,他这回必须把每一个犄角旮旯的设置都扒干净,一路翻到账号主页最角落,果然,一行蝇头小字缩在那里深藏功与名——   【适龄提示:本游戏包含……】   哼哼,还是给他找到了吧!   小设置,喜不喜欢玩家的大调整?说话!   而此刻,维生仓外的负责人已经快把袖口里的警报器按烂了。   分明注入了足以让常人昏睡到明天、完整度过整个疗养周期的药剂,这位却提前醒了,虽然负责人隐约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他可是……但真到了这一刻,心脏还是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在负责人悄无声息的示意下,药量又被加了一轮。   然而浸泡在营养液里的举动非但没有迟缓下来,反而愈发利落了,即便隔着浑浊的液面,那双金瞳里灼灼的火光依旧刺得人不敢直视。   等等,他在做什么……是清醒后要同他们算账了?   负责人一边暗自祈祷守卫能快些赶到,一边往后缩去。   对方没有逼近,眉毛渐渐皱起,开口问的却是:“任务呢?”   ……诶?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的狂喜从心底翻涌上来:这位提前醒来的原因不是剂量出错,也不是意志力过人,而是他们的目的已然达成——认知重塑成功了?!   -   用意念戳了半天,面板上都没出现新东西的玩家有小情绪了。   没有新手任务,没有引导教程,连个发光点都不给薅。   想当年当旅行者时,他可是能到处薅发光点薅到天荒地老、就是不去找派蒙开神像。   如今没有派师傅带路,他反而不乐意了,全息游戏就能不给新手引导吗?他还非要不可了!   玩家就是这么的一身反骨口牙!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NPC头顶冒出一个感叹号,玩家彻底悟了,轻轻松松就找到了正确玩法的自己果然是天才吧!   配合着做完零零碎碎的小任务,玩家正查看着经验条,面前立了两道影子,一个尖耳朵,一个老熟人。   玩家盯着老熟人看了很久,这里的人都至少有两个称号,真酷,他也要。   他缓缓念出一看就是代号外的另一个名字:“执信?”   紫月季手指微微一动:“您……你还记得我?”   那可不,被打得好疼呢,化成灰都记得。   玩家左看右看都没在对方头顶找着血条的影子,算了,游戏才刚开始,等下次再找回场子也是一样的,“紫月季、绿芙蓉……那我的呢?”   紫月季表情复杂,“请稍等。绿芙蓉,你和他好好待在这里。”   玩家坦然接受他前恭而后倨的态度,很正常,玩家玩游戏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慢走不送,”他随意挥挥手,视线落在剩下的尖耳朵身上,“绿芙蓉?”   绿芙蓉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你没什么要我做的事吗?”玩家将一直憋气直到盯出来第二个任务为止。   绿芙蓉被他盯得脊背发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情急之下说出了自己的入教考验:“呃,抄写《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五万……不,五百遍?”   玩家:“?” ────────────────── 第2章 日堕于渊:人生是旷野啊! ──────────────────   一系列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负责人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区间的报告,缓缓舒出一口长气,悬了许久的心脏总算落回原处。   是他杞人忧天了,若非没有彻底成功,依那位素日里的性子,怎会放任他们再度接近,甚至采取基因样本?更别说对实验室里的重要资料视而不见。   为求万全,负责人又压着嗓子问了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   诶诶诶诶诶诶?   诶诶诶诶诶诶!   玩家脑中瞬间起一些鬼畜名场面,不由得带上了痛苦面具,“我的名字?”   big胆!玩家的真名岂是区区NPC可以直呼的!   玩家理直气壮:“这种事情不应该由你们决定吗?”   舰长博士旅行者漂泊者……诸如此类的称呼比比皆是,赶紧给他想一个新的出来啊喂!   “由……我们决定?”   负责人指尖一颤。   那双眼睛依旧威势逼人,自以为一身傲骨没有弯折半分,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完全保留有自我意识的神策将军,已经真真切切地属于他们药王秘传了。   即便他清楚,眼前这位和那位端坐高堂的将军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魁首在开展大业途中从虚数裂缝里意外捞回来的同位体,这个认知依旧让他激动得手腕发抖。   他微咳一声,压下喉间的颤意:“那么,还请待我上报魁首。”   等待期间,负责人又接连收到两个好消息。   一是紫月季所言,那位想要与众兄弟姐妹别无二致的代号;二是绿芙蓉呈上来厚厚一摞手抄真经,墨迹淋漓,赫然是五百遍《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   负责人翻了两页,连连点头:“好好好!放心,我定会在魁首面前替你们请功!”   相比紫月季的真情实感,绿芙蓉笑容勉强。   即使认知重塑,那位大人做事还是那么乾坤独断,硬逼着要他代笔,所幸曾经为了完成抄经KPI,他练就了一手仿写字迹的本领……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新手地图里乱逛,解锁了全新任务姿势的玩家简直不亦乐乎。   不愧是被大力宣传的开放世界,不愧是自由度拉满的第二人生,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没想到真的能强迫NPC帮忙!   妈妈,人生是旷野啊!   ——狂野人生止步于空气墙外。   玩家伸手,指尖触及无形的涟漪,耳边已然响起“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的幻听了。   可恶,连个派蒙都不给,他开图开得好无聊……等等,以这个游戏的自由度,不会是在等他自己去找吧!   玩家眼底蹭地亮了起来,期待.ing   但再怎么期待,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他后退一步,身形再度沉入室内的阴影中。   实验室的墙壁光可鉴人,为全方位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玩家边走边侧头,目光黏在墙面上那道修长轮廓上挪不开。   啧啧,这建模,这骨相,这眼尾弧度……   脚底怎么黏黏的?   哦是我自己的血啊。   玩家低头瞥了一眼,脚底被玻璃划破的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暗红印记。   难怪觉得有些硌脚。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血条,持续掉血的debuff和持续回血的buff互相抵消,血条一直保持着在95%以上,满不在意地收回视线,顺手点开面板,对着空空如也的装备栏沉默了片刻。   关上。   再打开。   还是空的,连双草鞋都不给。   他都在这破实验室里来来回回走了这么久,副本究竟在哪里开啊?剧情触发点呢?发光感叹号呢?总不能让玩家光着脚踩玻璃渣踩到关服吧!   玩家航母掉头,对上一个满头大汗的保洁小弟……啊不对,是绿芙蓉。   绿芙蓉拖了一路的地总算把这位漫无目的乱晃的主儿给堵住了,他撑着拖把杆喘了两口气,竭力端出一副严肃的口吻:“你!”   玩家眼尖地看见NPC头顶那个忽闪忽闪的蓝色感叹号,心头顿时一片舒坦,来了来了,新任务!   绿芙蓉从他异常安静的配合中得到勇气,声音拔高了几分:“给我站住!”   交上经文后,他反思过了,就算这位来历再怎么不同寻常,目前也只是连个正式代号都没有的新成员,论资排辈的话,该在他之下才对。   所以作为货真价实的“上司”,他该狠狠使唤回来,找回场子。   绿芙蓉清了清嗓子,把加了特制药水的拖把一抗:“我现在命令你——跟我去医务室!”   他真的不想再拖地了!   虽说天降馅饼,导致基地里的大家现在不能出去,可这位的基因样本散落得到处都是也不行,万一被可能存在的妖弓猎犬嗅到,循着味儿摸过来,岂不是坏了魁首苦心经营的大计?   【突发事件:绿芙蓉的要求。】   【完成时间:00:04:54】   玩家心满意足地扫了一眼面板上弹出的提示框,连奖励栏里列的是什么都懒得细看,果断把头一点。   “走吧。”   -   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所以任何一个看见它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它已蒙垢染尘。   负责人站在满墙的监视屏前,目光沉沉地锁在其中一块画面上。   白发青年获得活动许可后,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基地里闲逛——但脚步的轨迹分明带着某种精准的指向性。   他正在往出口走。   仙舟联盟洞天技术普及,扎根于妖弓势力上的药王秘传自然也掌握了这项技术,层层嵌套之下,真正的出口被藏得严严实实,明面上那个位置不过是虚设的诱饵,做得像模像样,只待谁人咬钩,便扎得满口鲜血、铩羽而归。   白发青年在出口处停住脚步。   他探出手,指尖距那扇垂手可得的门扉不过寸许,悬在那里顿了片刻,眉头下压又舒展,终是退了回去。   一贯的谨慎性格。   负责人说不清这其中有多少是魁首大人笃信的手段起了作用,又有多少是那人天性里磨不掉的本能,但结果已经足够令人安心了。   更让他放心的是另一件事,哪怕只是随意一名小卒,堂而皇之的命令都没被拒绝。   医务室。   白发青年把里里外外都转了个遍,似是确认环境安全了,终于愿意安分下来等待上药。   天人自愈能力极强,奈何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有半分爱惜自己的意思,脚底玻璃碎渣造成的伤口不断被撕裂,有几处碎屑已经嵌得深了,清理起来不算容易。   医士倒上消毒药水,白色泡沫滋滋地冒起来,划开脚掌出血点,仔细寻找着残存的异物。   绿芙蓉站在旁边看着,牙根一阵阵地发酸,光是那个画面就让他脚底板隐隐作痛,可白发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镊子翻搅的是别人的血肉。   他想起来,之前陪着去做全套检测的时候,报告里确实有一条备注——   痛觉阈值:无反馈。   用药等待恢复的间隙里,白发青年安静得不像话,那双金瞳不见锐利与审视,只是一片失焦的空白,飘飘茫茫,不见归处。   绿芙蓉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紧,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重新拥有健康肢体的感觉真奇妙……”   玩家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伤势恢复中:剩余00:47】的倒计时,如此感慨着。   在现实里躺了太久,绷带、引流管、监护仪的滴滴声刻进骨子里,连动跟手指都要先跟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讨价还价。   现在能跑能跳的,真好啊。   不知道哪句话提到了NPC的语音触发点,医务室里另外两人顿时合掌,“药王慈怀!”   念叨完这一句,他像是完成了什么特定的迎宾喊话,“蒙受慈怀药王恩泽,我等得以身强体健、寿元远增,而你……也自当如是。”   绿芙蓉这话说得颇有底气。   经此一次认知重塑,从今往后这位昔日的妖弓将军便与他们同归一路,共享药王恩典。   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玩家光顾着舔屏自己的游戏建模了,背景故事跳得飞快,听着这让自己信仰什么神明的词儿,非常不高兴。   什么神明?他可是玩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主角……   医士确认伤口愈合,又为他穿上一双鞋子,“下回走路小心些。”   玩家转头把小情绪抛之脑后:好耶!是新装备!   【莳者的天人丝履?任务暂用】   他看看装备栏里漂漂亮亮的精致短靴,又看看自己脚上的老北京布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卖家秀和买家秀是吧?   图标上画的是飞天仙子踩的云履,到手就是村口王大爷纳的千层底?   大门忽地打开,来人落下幽幽声音:“既然已无大碍,那便有一桩差事非你不可。”   从他身上钻出来的金色感叹号碎成潋滟光晕,最后化为面板上的提示:   【主线任务:日堕于渊,蜉蝣其间。】   【任务说明:你在已被药王秘传接纳为同路之人,魁首对你另有期许,已遣密使携信前来,找到他,接下你的第一道指令。】   【提示:记住,你是他们的一员。】   玩家盯着那行任务标题看了两秒。   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透着一股子不详的调调,但谁管它呢!   任务就是任务,给经验给奖励给剧情推进,别说是“日堕于渊”,就算叫“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他也照接不误。   玩家循着金色感叹号最后闪烁的方向偏过头去,嘴角微微一扯:   “收到。” ────────────────── 第3章 对味了对味了!:恭喜你,成功杀死了你自己。 ──────────────────   景元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不——那不是镜子,而是被擦得光可鉴人,将走廊景象忠实倒映的墙壁。   与他拥有同样相貌的人一步一回头,仿佛在丈量时间的长度,发丝散乱,衣衫不整,脚上的鞋也不知道被蹬到了哪里去,在余光里踩出一地的暗色。   只需一眼,景元便知道,那不会是他。   身为神策将军,有无数双眼睛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从他身上挑出毛病来,好拿来印证那些“景元年迈昏庸”“神策将军已经不复当年”的闲言碎语。   因此他的一言一行需得从容不迫,步履有度,衣冠齐整,即便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也绝不允许露出半分失态。   除非情况真的已经不容乐观。   而事实大抵也是如此。   属于实验室的冷寂装设出现在景元视野里,畸形的幼芽浸泡在浑浊的液体里,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来往人员穿着统一制式的白袍,低头快步走过,嘴里恭敬地念着同一个称呼——   [慈怀药王]   遍寻不得的药王秘传,就这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景元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揉揉眉心,面带倦色,“青镞,去把符卿请来……不,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此事不小。   且不提药王秘传从何得来那个已经成为实验体的人,或本就是由他们培育而出,才会出现那般顺从的态度,单是那人能在无形中对他施加影响这一点,便足以引起十二分的警惕。   “符卿,你可曾看过什么《哈利O特》?”   “……”   符玄深吸一口气,“将军,你的意思是,那可能与魂器拥有相同的功效?”   如今只有景元梦见了对方,尚不知晓视角是否互通,并且存在隐藏风险的可能性很大,药王秘传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景元笑得轻松,“所以我这不是来请符卿法眼一观了么?”   要论检查身体,他更应该去丹鼎司,可那地方定与药王秘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信不过。   在来之前,他已拜托青镞向派出的卧底传讯,又请龙女长驻长乐天,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当能引蛇出洞……   景元闭上眼睛,细密的嗡鸣擦过耳膜,意识开始下沉。   有人开口:   “——杀了他们。”   景元心头猛地一跳。   -   玩家心脏猛地一跳。   他摸上心口,好心脏跳得真有劲儿!就这样狠狠撞击肋骨吧!   毫无眼力劲的NPC再度开口:“你有什么异议吗?”   一斤鸭梨!   哈哈,刚才是开玩笑的,不要在意,我们重新问一遍吧!   面板上的任务都变了,明显是剧情推进的关键节点,玩家当然要做,他可不是那种接了任务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萌新。   就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地掉馅饼,原来提前给装备,是在这里等着他啊,那玩家就有话要说了——   我还要更多、更多、更多……哈哈哈哈!   负责人站在两步开外,无声攥紧指节,对上那抹略显疯狂的笑容时,脊背不可避免地升起一层凉意。   策划数场针对神策将军的行动以来,他从未想过那张总是风轻云淡的脸上会出来诸如此类的神情,魁首大人设下的手段,竟还另有玄机?   与他的故作姿态不同,那人即使只穿着一身再廉价不过的实验白袍,也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风度,仿佛等会要进入决斗场,与失败品一较高下的人不是他一般。   接手对方至今,除去不知道最高机密,其余资料负责人都一清二楚,自然明白对方现在的状态有多差。   认知重塑消耗极大,新生血肉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此刻他最需要的应当是静养,而非——   “给我武器。”   负责人思维一滞:“什么?”   “给我武器。”   玩家奇怪地看着他,这NPC接触不良了?   总不能连把无锋剑都没有,要徒手撕人吧?那场面多血腥、多辜负这么好看的建模啊?   玩家如愿更新了装备栏。   【云骑军制式长剑?任务暂用】   【许多年前,它的主人曾立下誓言: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玩家随意看了两眼,“云骑……仙舟?”   负责人蓦地投来视线。   这原就是更变本加厉的试探,不会是最后一次,谁让他们的对手是闻名遐迩的神策将军呢?   对机密文件的漠视或许是出于以静制动,对命令的无条件顺从也有混淆视听的可能,没人会怀疑那位对局势的判断与运用有多精妙。   但此次情况大有不同,调来与之对战的失败品成分不只是劝诱来的化外民,还有物尽其用的……妖弓猎犬。   都说慈不掌兵,他们罗浮的这位天将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多方筹谋,面面俱到,无非是想降低云骑的损耗,那么如今认知重塑后,面对蒙受药王赐福的同僚,他又会如何施为呢?   “什么跟什么啊……”   白发青年眼神迷茫一瞬,随后挽了个剑花,迈步向前走去。   武器圣遗物的文本里通常塞有大料,玩家却没放在心上,等后面出现了再翻文本就是了。   灼灼金瞳紧盯着面前的副本入口。   看我一血通关!   -15,-15,-15……鲜红的伤害数字从怪物体表接连弹出来,但那些畸形的、扭曲的身影竟没有丝毫要倒下的意思。   玩家在心底破口大骂,***这些怪为什么打不死啊!   纯白的实验白袍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最长的从肩头斜劈到腰侧,边缘烧焦发黑,底下的伤口翻着皮肉,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把布料浸成黏腻的深色。   他喘着粗气,金瞳飞快扫过面板。   没有血条显示。没有伤害倍率提示。甚至连怪物的名字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挂在头顶,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搞什么啊!他可是内测玩家!堂堂天选之子!怎么连这种开胃小怪都打得这么狼狈!   玩家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他手腕一翻,剑刃朝内,干脆利落地往自己脖子上一抹,血条库库往下掉了一截,但就是没死。   行,那捅心脏。   他反手一剑,剑尖没入左胸,血条又掉了一截,还是没死。   啊?不是,原来我也有挂?   怎么还带锁血的?   怪物嘶吼着攻过来,玩家懒得躲了,他张开双臂,任由那根扭曲的骨刺贯穿自己的小腹,冰凉的异物感从腹腔深处传来,血条终于见了底,变成一线细不可察的红丝。   红色的提示词占据整个视野:   【注意敌人】   【在战斗中生命值过低时,不妨先食用食物恢复一下生命。】   玩家气笑了。   食物?他哪来的食物?装备栏里一双布鞋、一把任务剑,除此以外空空如也,连个苹果核都没有!   【成就:防守就是最好的进攻】   【对敌前请时刻留意弱点,不慎被攻击,会造成击破伤害。】   游戏空间内,玩家抚上小腹,对开发商的节操有了新的认知,所以这里就是弱点?怎么不干脆再往下些呢!   【成就:首杀】   【恭喜你,成功杀死了你自己。】   诶?不躲伤害就算吗?   那这个成就的判定条件还蛮宽松的诶。   重新刷新状态的玩家气势汹汹地踏入副本,看着吧,说要一血通关就要一血通关!   至于手动重开什么的……不讲不讲。   如此数次战术性重置后,玩家已经摸清了这些怪物的全部套路。   胜利来得轻而易举。   玩家甩了甩剑刃上挂着的黏稠液体,杀完所有主动冲他攻来的怪物,长舒一口气,白袍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但他毫不在意,副本嘛,总要有点战斗痕迹才像样。   但没出现结算界面。   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主线任务的状态仍是“进行中”,哪里漏怪了吗?   玩家环顾四周,一处干净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白发,金瞳,染血的面庞。   手背抹过那点濡湿,拉出一条恍若精美瓷器上裂痕的血线。   我真好看。   下回再试试战损妆吧,这张脸搭破布都时尚,不同风格斯哈斯哈。   剑身沾染的血液滴滴答答往下淌,玩家绷住表情维持靓仔风度,在决斗场转了一圈,终于寻着主线任务的光点,找到两名还有呼吸的怪物。   “真是让我好找……”   说是怪物也不太准确,它们勉强维持着人形,伏在地上,胸腔里发出浑浊的风箱般的喘息。   其中之一艰难抬头,模糊视野里出现再清晰不过的面孔,但是将军,我敬爱的将军啊,您的眼神为何如此悲伤?   玩家面板剧烈跳动。   任务指引忽地被煌煌雷光劈碎,又顽强凝为数个选项: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玩家倒吸一口凉气,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压迫感!   他没有轻举妄动,视线依次扫过去,试图从边边角角发觉什么其他选项。   就在他目光掠过上方某处时,一颗小小的红点正在监控设备上规律闪烁,负责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你还在等什么?!”   等再多玩五块钱的,你个NPC懂什么!   玩家抬起手中武器,怪物头顶的【???】转变为【云骑士卒】。   果然有隐藏身份!   他继续盯着任务面板,一动不动。   耳边逐渐响起活物撕扯空气的诡谲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相同选项的边角出现新的裂口。   又是一道让玩家惊叹的雷光特效后,面板彻底碎掉一层。   【主线任务:蜕形遗世,安所底止。】   【任务说明:此身非彼身,此心非彼心,你既非来处之人,亦非归处之客,你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如何从这局里走出去。】   【提示:找到自己。】   随着主线任务的变动,面板下层翻涌出一行新的选项:   【请送他们安息。】   与此同时,玩家面前的人型生物终于够到了他的衣摆,喉咙里滚出沙哑到几乎不成字句的气音:“请您……杀了我……”   血线于鎏金眼眸前横贯而过。   他们在渴望死亡——而玩家向来有求必应。 ────────────────── 第4章 庄生梦蝶:你成为了谁?谁又成为了你? ──────────────────   那心底叫嚣的杀意是如此暴烈,以至于仅仅只是窥见半分的景元都险些被裹挟其中,不容抗拒的滚烫要把所有怜悯统统焚成灰烬。   他能感觉到杀意源头的异常,仿佛是被人强行塞进滚烫的模具,在高温中打散又重铸,单独的个体与外来的意志被共同熔锻,暴力塑形的压迫感隔着一层都挥之不去。   随之而来的,还有失血过多造成的微微眩晕,手脚处不自然的滞涩感,视线边缘偶尔泛起的灰黑色斑块……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对方如今身体有多虚弱,怕是连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而就是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境况下,对方被勒令造下无边杀孽。   或许景元该称之为“带去解脱”。   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已然被扭曲成了丧失自我意志的魔阴身怪物,随后,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把云骑军制式长剑。   暴怒后知后觉升起——药王秘传其心可诛!   接过剑的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景元也能察觉对方心中的空白与茫然,无论这份情绪是否在迷惑于他,对方被支配者的现状都一览无余。   停下来,拜托……那绝不是你的本心!   堪称碾压的一局过后,景元对上了缩在墙角那人的视线。   从不可置信到绝望,再到走投无路的祈求……那曾是在比武中成绩最为优秀的云骑!   景元在脑海中重复同一个念头,即使尚不清楚对方能否感知到他的情绪,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堕入魔阴者,当受处决。   若你还记得云骑的军规,就为他们带去安息吧,只是……请温柔些。   最后消失的听觉中,他听见长剑坠入血泊。   “哐当——”   玩家将长剑随手一扔,单膝跪地,指尖覆上那双圆睁的眼睛,轻轻一拢,将残存的余温合入眼帘。   死不瞑目可称不上安息,当然,死而有憾也是。   面板上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突发事件:云骑的遗愿。】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我不必留下姓名,但我必将为罗浮带来胜利。】   玩家点击接受,金色的主线任务下又多出一条蓝色的栏目,和之前绿芙蓉有时限的要求不同,这是一个常驻任务,下面还缀着一行小字:【等级需求:Lv.35】。   也就是说玩家得往后放放,等实力足够了,才能替他完成复仇,而在此之前,复仇目标都是被涂黑的方块。   不过也很好猜就是了。   目标必不可能是玩家,那就是新手村的这圈人。   玩家看看自己角色面板上的【Lv.3】,遗憾放弃了极限单通的想法,他现在都算不上战五渣,就这点等级还是刚刚清完一次性副本才升上来的呢。   所以常规副本在哪里,快给玩家端上来啊喂!   “啪、啪、啪……”   特别装的NPC一下又一下地鼓掌:“做得不错,魁首大人已见证了你的衷心。”   最后为其合眼的举动略显突兀,也无伤大雅,再怎么涂抹,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色嘛。   但只要外表足够称心,谁会在意内里的模样?   玩家召回长剑,步步紧逼,鎏金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暗沉的光:“哦?那么,我应有的奖励呢?”   负责人颔首,“魁首大人当然不会食言——辛夷,这便是你从今往后的代号。”   咦?没有颜色?   玩家果然是特殊的!   【称号已解锁】   【当前称号:辛夷(药王秘传派系亲和度+10)】   辛夷——未开放的玉兰花蕾。   负责人正吩咐下属前来收拾残局,而没有得到信命令的人就那般安静地伫立原地。   或许他也察觉到了特殊代号中的意有所指,嘴角讽刺笑容转瞬即逝,却没有更多动作,只在感受到视线时投来询问的目光,手中剑花不停,似是寻找下一个任务目标。   他有些明白,魁首大人为何会笃信至此了。   从空间裂缝中掉出来的或许只是一具躯壳,等待谁人将其填满。   而他们尤为幸运。   玩家不在意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他的建模这么好看,回头率百分百也是正常的。   冷冽金瞳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悄无声息翻看着视野范围内所有人员的面板,负责人、   研究员、门口守卫……这些都是他未来经验值的来源,当然要好好注意。   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接到刷怪任务,背包忽然弹出一个红点,玩家顺手点开,在消耗品一栏里找到了一件孤零零的道具,图标是一颗半透明的东西——   【庄生梦蝶】   【你成为了谁?谁又成为了你?】   玩家划拉一下,确定没有其他的了。   一次性道具简介就这?   万一是什么绝版道具或者通关必要条件,现在用掉回头卡关了怎么办?   话虽如此,他的指尖已经诚实地摁了下去——玩家玩游戏就是来当皇帝的!好东西不用留着过年吗!   视角骤然转换。   你看见一缕光,一盏水晶之杯……这些都没有,只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小粉毛。   小粉毛叉着腰,气势汹汹:“不排除生物序列共鸣的可能,当务之急是确认基因样本失窃……将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玩家听见自己开口,慢吞吞的语调尽显慵懒贵气,听着格外抓耳:“当然当然,符卿莫恼,话需慢慢说,心急则失乱。”   小粉毛当即炸毛了,可爱捏。   想捏。   咦?没办法控制身体?   -   景元手指无谓抓握一下,方才的一瞬间,他竟生出些探手去揉符玄脑袋的失礼念头。   他年纪摆在那里,确实看谁都像看孩子,但符玄是他共事百余年的同僚,怎能做出如此轻慢的举动?   除非——如此设想的人不是他。   那念头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好似一滴不属于自己的墨汁落进了清水中,短暂地洇开一片灰色,又被本能抹去了痕迹。   景元收敛视线,方才那一眼足够看出他如今身处太卜司,他却无法断定对方所处的封闭空间究竟在何处。   有嫌疑的洞天名单也已交由青镞排查,想来不多时便能寻到线索。   他自然续上话题:“基因流向何等重要?但依符卿方才所说,或可凭借于此,致使思维再度连通,也好反向推导一二坐标。”   符玄皱眉,这方案可行是可行,但风险过高……   刚想劝劝,就见景元眉眼一松,“嘘。”   -   叽里咕噜的天书听得玩家头痒痒的,差点以为要长脑子了。   刚才看见的应该又是策划藏不住的小巧思,要么是过去的景象,要么是玩家的未来。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进行时啦!   以他多年玩米O游的经验,这种穿插叙事八成是用来铺垫世界观深度的,等以后剧情推进了自然会揭晓,现在多想也没用。   所以眼下就很适合玩一个小游戏——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给我精五的专武和50分的满配圣遗物……   玩家拥有相当透彻的游戏理解,角色等级那不是随便拉拉就能上去的东西么?关键还得看装备!   只要加上亿点点手法,单通高难副本完全不是事儿!   玩家做完这通自我祈福,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手腕急转,五指收紧,精准地扼住了正朝自己靠近的一截手臂。   哼哼~想趁朕加载界面的时候爬朕的龙床?好大的胆子!要不是武器没了……诶我武器呢?   玩家点开面板,标有任务暂用的两件装备都变成了不可使用的灰色。   行,又给收走了。   衣服倒是又刷新了一套,可还是朴素得不得了,连个花纹都没有,比他现实里那身病号服还素。   抠门。   那个小粉毛就穿得可精致了,怎么到他这儿就全是基础款白板装!   玩家不甘心地翻着游戏面板,硬是没找到时装商店,天杀的,《寰宇》居然不想赚钱!   想开点,万一是自己没到解锁商店的等级呢?称号不也是在副本结算后才出现的么?现在他一个Lv.3……结算后变成Lv.5的新手,连门都摸不着也正常。   瞬间支棱起来的玩家环视一周,全都是NPC,一个比一个没眼力见,杵在那里半天了也不给他递个任务提示,还得他自己戳。   劳模放在哪里都是劳模。   即使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仍是处理工作。   负责人看得都有些感叹了,难怪下属策划刺杀神策将军的行动不甚顺利,目标常住守备森严的神策府,怕是连近身都无法做到。   白发青年身上的实验白袍破损成不成样子,医士准备为其处理时,血迹下不见任何伤口。   惊人的自愈能力。   却依旧无法改变内里被焚毁的亏空。   这具躯体如今需要的是疗养,而非大动兵戈——再学艺不精的医士都能看出这一点。   但无人敢质疑魁首的决议,除非他想被打为妖弓猎犬。   曾经确为妖弓猎犬一员,如今自认洗心革面的紫月季快步入内,附在负责人耳边低语。   负责人表情微变。   策反紫月季后,他们没有贸然暴露,而是借他卧底的身份,掌握神策府的一应动向,这才过去多久,地衡司的例行检查名单上,竟已出现了这处洞天的名字。   基地还有内鬼?! ────────────────── 第5章 负创神在上:见证吾等的盟约 ──────────────────   任务渐渐多了起来,却都只是些琐碎的小事情。   送药、传话、清点仓库、给某个研究员带一份饭……玩家兢兢业业地几头跑,都快把整个基地的地板踩薄一层了,经验条才磨磨蹭蹭地爬到Lv.10,距离【云骑的遗愿】那个Lv.35的门槛还差着老大一截。   主线任务那栏更是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几个字冷冷地挂在那里,进度纹丝不动,连个提示光点都不肯给。   而按照游戏规律,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的NPC一般会带着特殊任务,对吧?一定有的吧!   负责人就是这时候出现在走廊拐角的。   他步子有些急,衣摆带起一阵风,看到玩家时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回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白发青年回头,鎏金眼眸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本该是暖色调的日光却如淬冰般寒凉。   负责人无意识后退半步,“醒了就跟我走吧,魁首大人要见你。”   “现在?”玩家确认了一下,“魁首?哪个魁首?”   诶,骗人的吧?我不还是个萌新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要去面对幕后boss了呢?   负责人:“自然是吾等药王秘传众兄弟姐妹之首。”   玩家抬抬下巴:“行吧,带路。”   反正见见又不吃亏。   万一魁首长得好看呢?万一见一面就直接给一堆经验呢?万一……他忽然想到一个更有可能的猜测——   这只是个剧情过场,见了面说两句话就完事了,真正的Boss战还早着呢。   玩家把这套自我说服往脑子里一塞,跟在负责人身后,朝走廊更深处走去。   据紫月季所说,药王秘传结构比较扁平化,每个地区的直接对顶头上司负责,听上去很像某个水厂,入乡随俗的代号也大差不差,更像了。   玩家从容迈步,推开大门,哟嚯,漂亮的两个建模。   这是目前玩家最满意的一点,这个游戏连NPC都做的很好看,颜值至少在清秀往上,尤其是玩家的建模,每天上线都要先照会儿镜子再开始做日常的好吧!   只可惜,其中一个藏头露尾的黑袍人血条忽闪忽闪跟个红绿灯似的,另一个倒是正常的绿……色?   玩家大为震惊。   哇哦——毛绒绒你的等级为什么是【Lv.90+】?这是可以出现在新手村的角色吗?旁边的幕后boss等级都没你高啊喂!   等级超高的毛绒绒姿态做的很足,“小女子停云,见过将军大人。”   一句话在玩家面前炸出来好多条提示:   【称号:神策将军(仙舟联盟亲和度+20)(23:59:58)】   【是否更换?】   换换换!翻倍的数值诶,尽管是限时的,但早换早享受嘛!   【角色名片:停云/???】   【天舶司接渡使/*#你$&同@…】   【天舶司接渡使/???】   什么同?他不是同!   第二行刚出来就变成乱码,密密麻麻的符号挤在一起,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搅碎又拼合,没等玩家细看就一闪而逝,消失得一干二净。   嘶——此子恐怖如斯!   一般这类的角色也有大药,不过既然是绿色血条,那就证明没问题……至少现在没问题。   “当不得将军名号,称我——辛夷便好。”   即使那人带来的代号与自己一手建立的药王秘传如此和谐,丹枢仍是觉得讽刺。   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可无论她配出的药方有多精妙,认知重塑的术法有多完善,在那一声“将军”,那仅仅只是两个字的称呼面前,都会变成不堪一击的笑话。   她目不能视,便逐字逐句地听过下属递交过来的音频。   若在其最虚弱时,药效发挥了作用,那之后的一切本该水到渠成。   他会在醒来后第一眼看见药王秘传的标记,听见“慈怀药王”的名号,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归入这套秩序之中。   而非此刻突兀转变的步伐。   没关系。   丹枢对自己说,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那人早已选择了成为她的同盟,不是么?她们会共同为仙舟带来一场彻底的变革、彻底的……[偷天换日]。   “听上去你适应得不错,倒是在下多虑了。”   那当然不错。   玩家看着自己整整一背包的成果,各种材料、若干消耗品、几件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好歹是蓝色的装备以及全满的血条蓝条,要不是得维持帅哥风度,他都想仰天长啸了。   懂不懂什么叫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啊!   他继续保持着礼貌语气:“可你看上去过得不太好呢,魁首大人,有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无神的双眼、空茫的气质、周身透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倦怠感,玩家在心里默默打了一个勾,这不就是标准的需要主角出手相救的NPC模板吗?一看就是有隐藏剧情的设定。   来吧,说出一切。   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中了什么诅咒或毒药,还是背负着什么沉重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交给玩家解决。   旁边悠闲打理着尾巴的毛绒绒忽地笑了一声,“没事没事,继续吧。”   丹枢没在意话里话外的嘲弄,比起曾经更难听的骂声,这些甚至称不上是伤害,“自然有事相托。另备薄礼一份,还请笑纳。”   时隔多日,以“神策”为名的将军岂会不知她所求为何,收下即是应允,至于小礼物……一个无关紧要的基地罢了,被妖弓祸祖的鹰犬盯上,早晚会暴露,此番舍弃也算物尽其用。   狐人接渡使拿起那枚小巧的锦囊,轻轻交到白发青年手中,指尖若有若无划过掌心,“负创神在上,见证吾等的盟约。”   他微微一怔,攥紧指节握住锦囊,声音恍若梦呓:“负创神在上。”   “物归原主,神策将军……不,”狐人再度奉上一物,尾音一转,“辛夷,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再走出去时,侍立在外的负责人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辛夷大人。”   不知对方与魁首大人谈得如何,但他已经收到消息,这座基地的管理权从今天起便移交出去了。   “哦?真是新鲜的称呼。”白发青年走出几步,偏过头看向负责人,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此说来,现在,你们都是我的所有物了?”   此话实在轻佻。   或许是前段时间对方表现出的顺从让他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出于地头蛇对自家地盘的最后一丝自信,负责人试图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二。   嘴唇刚张开,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整地送出来——   锃亮的刀尖贯穿胸膛。   鲜血汩汩流出,负责人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涣散视野里的最后一幕,是只余一片纯然好奇的灿烈金瞳。   “你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啊?”   -   玩家压下心头一阵莫名的战栗,指尖微微蜷了蜷。   交接个东西还要顺带摸一把小手,怎么,你也很为朕的建模着迷?   不许着迷!不许!   神神叨叨的毛绒绒还在继续:“负创神在上,见证吾等的盟约。”   什么鬼,这单机游戏还能和NPC组队玩的么?   玩家随口回了一句,赶忙去查看面板,目光猛然顿住,主线任务【找到自己】的进度条,竟然已经推进了整整10%!   果然是来替他推剧情的大慈大悲好NPC!   除此之外,面板上还有一个红点闪烁,玩家点开一看,是这所基地的控制权限。   系统界面里,血条向来只有红黄绿三种颜色,而最多的其实是那些连血条都没有的路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能直接调整所属部下们的血条状态。   “这不完全就是我的所有物了嘛。”   玩家嘴角扬起,握住那柄比人还高的阵刀,手腕一翻,刀刃上残存的血迹被甩了出去,在冷寂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温热而凌厉的弧线。   他瞥了眼那抹艳色,心里莫名舒坦。   调成18+后就是不一样,连血都可以是红的,真实感拉满。   目光移向墙壁上映出的倒影,玩家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这建模真帅!   当一众莳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逃离陷入封闭状态的基地了。   警报响得太迟,等到有人察觉走廊尽头的闸门不知何时已经落下时,整座基地已经陷入封闭状态,外接信号在一刻钟前被彻底切断只剩内线还能正常使用。   其中一名管事拿起对讲机,此刻还记得收拾重要物品,“各区域报告情况。封闭是主动触发还是被动触发?”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复——“西区正常”“北区廊道已封锁”“我在A7,门口有人倒着”。   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后续,那头的对讲机像是被谁拿起来又放下,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底噪。   对讲机里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某个研究员颤抖的声音:“大人……走廊上有血。”   “所有人员,立刻向中心区域集合。重复,所有人员,立刻——”   管事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间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提刀的白色恶魔悠闲迈步,血液在他身侧滴落:“哎呀,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呢?”   【成就:债以血偿】   【凡曾伤害的,你必要他们付出更多。】 ────────────────── 第6章 他们都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   引蛇出洞的成果来得比景元预想中快,他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月,才好一举收网。   或许其中也有另一方也在坚持不懈努力的缘故。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白发将军自桌案后起身,投下温暖而厚重的影子,“兵贵神速,符卿,我先走一步。”   符玄绷着表情,“嗯。”   这人贯会自谦,分明是他的深谋远虑,才能以短短一月的时间,在偌大一艘仙舟上寻得端倪。   早些年她还会当真,以为是帝弓眷顾,直到后来她坐在穷观阵里一帧一帧回溯那些巧合的轨迹,才发现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那日于太卜司的对话至今萦绕于心。   如今落入药王秘传手里,能与景元信号共振、视野共享的人……若仅仅是基因层面的相似,穷观阵给的反馈不该是[异位同频]这样强烈的判定。   既为帝弓天将,当身先士卒,叩关斩阵。   百余年来,无论面对的是丰饶孽物还是内乱叛军,景元一向是这么做的,此次带兵接管药王秘传的洞天基地,他也同样踏在最前方。   阵刀横斩,坚实的堡垒发出沉闷的裂响,结构从内部崩解。   第一时间暴露在视野里的,不是想象中蓄势待发的伏兵,或者可能已经被启动的自毁装置——而是一地的尸骸。   从入口处开始,沿着走廊蔓延向更深处,倒伏的人影交叠在一起,姿态各异。   血迹从最初的大片泼洒,渐渐收拢为断续的、拖拽的痕迹,像是行刑者一边走一边随手处理掉了挡路的东西。   铁锈味味浓得化不开,景元曾通过另一双眼睛看过的,光可鉴人的墙壁已然染上脏污。   有人先一步清理了基地。   会是他吗?   在敌人消失的反抗中,信息攻防战拿下胜利,景元没急着查看那些截获的数据,继续沿着血迹一路前行。   靴底踏过已经半干的血泊,发出轻微的黏响,拐角后有声音传来,似是谁人的轻叹。   “他们都死了。”   玩家很满意自己的强开无双,至此,地图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个碍眼的红点都没有……嗯?怎么又多出一堆绿点?   景元示意部下后退,走到门前站定,目光越过乱糟糟的周围,落在房间中央那道身影上。   白衣,白发,正低头擦拭手中的刀尖。鎏金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活跃。   那人或许是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相接的瞬间,对方脸上的表情忽然凝住。   活跃在金瞳里的微芒瞬间沉了下来,变得又冷又锐,他死死盯着景元的脸,嘴唇翕动:“你凭什么……”   话语里的怨怼尚未落下,他身形一闪,直接消失不见。   景元握着阵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聪明大脑自动根据前言补全对方的未尽之语:   [他们都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   话没说完就被传送走的玩家脑子有点懵,眼前的光景从基地走廊瞬间切换成一派陌生的街巷。   不er,凭什么玩家就是毛坯房,那个NPC就是精装修?美工区别对待!   他没看清那个一晃而过的角色名片,但他看清楚了对方同样鲜红的【Lv.90+】,这才是真正的挂吧?   和他比起来,玩家都只能是个弟弟!   正腹诽间,面板弹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提示:   【主线任务进度35%,已解锁新区域】   【仙舟-罗浮】   什么什么?   玩家支棱起来,一照面就给25%的进度吗,那很有面了。   以及……新地图!   玩家瞬间将那点不悦抛诸脑后,然后被放大五六次,才看清自己所处区域的地图砸了一脸。   他茫然地继续放大,找到代表自身的标记,和新手村比起来,这地图……有亿点点大了吧?   正当他对着地图发愁该怎么走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道脆生生的、带着慌张的喊叫:   “呜哇哇哇,不要再追本小姐啦!”   玩家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团小小的身影从屋檐上翻滚而下,他本能地伸手一接,那团影子稳稳地落入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谢谢!”女孩在他怀里缩了一下,拽着他的衣领飞快地朝巷口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拜托了,等会千万别告诉他们我来过这里……将军?”   玩家看了看还在生效时间内的称号,颔首应道:“我在。”   眼前这位新NPC,身高正确,配音正确……想必这就是派蒙分蒙吧!   他一把举起小小的女孩,“谁在追你?”   白露被他陡然托高,身形略有些不适应,但并不排斥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伸手一指,颇有些告状的意味:“就是他们啦!”   追过来的医士和云骑脚步顿住,“白露大人,快跟我们回去……”   看清这里都有谁后,他们脱口而出同样的惊呼:“将军大人?!”   白露忽然想起,自己是接了调令才来到长乐天的……女孩旋即理直气壮起来,今天的工作量已经饱和了,所以她出来透透气也没什么问题!   “不嘛不嘛,将军,我有认真完成您的任务了,不要让他们把我抓回去!”   听着她的闹腾,与往日略有不同的白发青年稳稳拖住她后背,以防她乱动间摔了。   “白……露?”白发青年声音低下去,仿佛在对着无法触及的影子说话,“果然,即使再像,你也不会是她啊……”   尾音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剩余的几个字眼被咽了回去,白露努力辨认他口型的轮廓,却终究没读懂那被吞掉的几个字,只是莫名生出些做错事的愧疚感。   没等白露说“我跟他们回去”之类的违心话,白发青年已经重新看向她,语气温和如常:“那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吧?”   仙舟之上,十王不出,将军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旨意。   医士和云骑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终究躬身领命:“属下先行告退。”   诶,这就对了嘛。   玩家能够到处开图,但NPC得受限于设定,可能是玩家太性感了,见不得这些,于是他决定帮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孩完成心愿。   绝不是因为多出来的【突发事件:白露的心愿】!   呃,这孩子的心愿是不是太好吃了点?   “我要吃蒜苗五花肉脆瓜胡辣鸡丁星芋扣肉……”说得正起劲的白露慢慢停了下来,抬眼看他,“我们两个人吃,应该够了吧?”   玩家面不改色地合上菜单,薄唇一勾,尽显霸总风范:“少了,先来个一本。”和隔壁派蒙一个月三十万摩拉的支出相比,白露这才哪到哪儿啊。   一旁等候的服务员笔尖微顿,恭恭敬敬点头:“……好的,将军。”   原来暴食将军的传闻是真的?   白露瞪大眼睛:“我们吃不完的!”   玩家:“那就打包带走。”   尽管如今物资充裕,背包里储备满满,信用点也轻松迈过了百万大关,但有备无患总归没错。   他顺手划开面板瞥了一眼,经验条倒是涨得磕磕绊绊,看来单靠刷怪提升有限,做任务才是真正的经验大头。   说到任务,玩家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那位替他狂推进度的NPC。   ……长得也太好看了亿点吧!   明明和玩家是同一张脸,可偏偏……就是不一样。   玩家甩了甩头,把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不讲不讲,还是拿玩家超帅的战斗视频下饭吧。   白露总觉得不太对劲。   先前将军语气里那句奇怪的停顿,至今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就好像她不该叫“白露”这个名字似的,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而现在,明明他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却像穿透了她,在看什么她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将军一向把她和那位飞行士前辈分得很清楚,从来不曾混淆过,更不会用那种……像是透过她望见故人的眼神看她。   白露越看越觉得哪里都别扭,将军素日里虽然并非时时甲胄加身,但即便是便装,也绝不至于如此随意,连头发都未曾打理。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衣角,这念头还没理出头绪,另一个更荒唐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可是……如果不是将军,那又会是谁?   等等,她没眼花吧?   将军是不折不扣的猫舌头,怎么会在胡辣鸡丁刚上来的时候,去夹一颗冒着热气的干辣椒,还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了!   “……将军,”白露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您……不觉得辣吗?”   玩家刚根据菜品特性,算着饱食度给自己叠满buff,愣了一下,对上白露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还好。”   他就说感觉差了点什么,原来是没开痛觉,压根尝不到辣味!   他默默调出系统面板,把味觉痛感阈值从0%拉到了50%。设定刚生效的下一秒,一股火烧火燎的辛辣感猛地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猝不及防地呛得他喉间一紧。   “唔……”   仿佛意识到自己伪装的疏漏,白发青年瞬间做出了应有的反应——眼眶毫无防备地泛起一圈薄红,额角也适时地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像在表演一样的迟钝反应,反而比什么都不演更奇怪。   白露严肃伸手,“将军,还请让我把脉。”   玩家:“?”   哟嚯,这小玩意儿不当应急食品,改做应急药品了?但玩家这满满当当的血条有什么好把脉的?   小龙女是很可爱没错啦,搭噶,口头哇路!   面板上都没有弹出新的任务,他也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属于他的漂亮NPC迟早会再遇见,而现在的满状态不去开地图岂不是可惜了?   玩家翻出地图,找到最方便的点位。   传送!   白露眼前一花,人已经消失不见,下一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来的青镞将她揽过,“龙女大人,你还好吗?”   女孩不明所以:“怎么了?”   青镞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长话短说,那不是景元!”   【作者有话说】   吓小孩的鬼故事 ────────────────── 第7章 暴食将军暴食现场:拿起武器! ──────────────────   作为策士长,除去统筹调度、协理公务之外,青镞还保持着时刻关注自家上司行踪的习惯。   毕竟哪个打工人愿意在亟待签字的文件前苦等一上午,最后发现人正蹲在长乐天的茶摊边上看人下棋?   不过那都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了。   磨合至今,她早已学会把“将军现在在哪”当作每日必查事项,免得自己抱着文书满神策府扑空。   所以,今天玉兆上关于景元的推送弹出来时,青镞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惊!暴食将军暴食现场!]   配图是满桌子的菜和隐约可见的一簇白色毛发。   青镞:“?”   景元今天不是带兵去清缴药王秘传的一个据点吗,她还亲自确认过行程,确认文书上盖的是他的印,没出任何差错。   怎么这会人就在长乐天吃上了?还吃得这么……张扬?   出于谨慎,策士长调用监控瞥了一眼。   青镞:“!”   她猛地站了起来,玉兆接通:“景元……”   景元语速比她还快:“青镞,调取全域监控,查找目标与我长相一致,身穿白袍,注意,对方大概率极具危险性!”   站在一片狼藉中的神策将军在下一秒收到一段视频,好在策士长尽职尽责讲解了前因后果,否则只怕景元立刻就得提刀赶往现场了。   原因无它,此间尸首横陈,实在触目惊心。   景元担心受刺激的那人会再度失控,造下不可挽回的杀孽。   云骑的悄然围困没能起到半点作用,鎏金眼眸轻轻一扫士卒的藏身之所,轻轻一笑后,身影霎时消失不见。   议事厅内,整面墙的大屏幕播放完药王秘传据点的现状。   能在仙舟联盟干到高层的人,不说能在战场上杀个七进七出,至少也是见过血流成河的,可这场面……   “死亡人数共三百二十九,与基地常驻人数一致,致命伤多为……”青镞顿了一下,继续解说,“阵刀所致,其余包括钝器击打伤六处、贯穿伤十余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肃清。   从保存完好的监控记录中能看出,药王秘传尝试过阻止,包括但不限于药物控制、认知暗示等,可这些在铁血手腕的制裁者面前皆沦为徒劳。   那双眼睛看穿了所有破绽,将试图躲藏的残党一个个从阴影中揪了出来,而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袍角甚至都没沾上血。   他们与那人的接触实在太少,好在百年老中医给出来关键信息。   “他的身体和记忆绝对都出了问题,在透过我看……”白露隐去那个名字,自责不已,“抱歉,将军,要是我能把到脉就好了。”   景元摇摇头,安慰道:“别多想,你做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至少唤回了他的理智。”   屏幕上的画面仍在变化,白发青年的身影穿梭于数个洞天之内,速度极快,且带有强烈目的性。   “——他在观察如今的罗浮。”   -   ——**(仙舟粗口)的狂野人生!   开个地图都要把玩家累成狗了,这游戏策划是拿产能当饭吃吗?炫耀也不是这么个炫耀法吧!   玩家榨干最后一丝精力,跑完建议解锁以获得流畅体验的十几个洞天后,整个人都麻了,甚至退出游戏在病床上躺了两天尸,才总算攒出一点继续游玩的念头。   233对此做出的解释是:不然这个游戏哪能叫《寰宇》呢?放心,绝对够你玩到痊愈。   玩家信了。   他甚至觉得这个游戏能给他送终。   再度登入游戏的时候,那股拥有健康躯体的爽快感又一次涌上来,轻盈、有力、没有半分隐痛,如此令人上瘾。   旷了两天没动,四肢多少有些生疏。   玩家暂时不想再开图,不如再进副本里逛逛,之前那个长得过分好看的NPC还被他晾在原地呢,正好过去看看,反正又不会长腿跑——   传送读条结束,光芒散尽。   玩家站在熟悉的地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我那么大一只NPC呢?真跑了?   他不可置信地打开面板,目光扫过去,剧情进度明明没有推进过,按照常理,NPC应该老老实实杵在原地罚站到猴年马月才对啊!   面板上仅剩一个代表警惕状态的小黄点。   很好,不管你是落跑NPC还是敢闯进玩家领地的其他人,你都成功引起了玩家的注意!   -   彦卿在墙壁上看见了自己一尘不染的倒影。   基地收拾得很干净,在攻入的当天下午,驻守此处的云骑人手一份平面图,他也要来了一份。   药王秘传显然没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肃清,仓促间只能断尾求生。   又因推进速度太快,残存资料竟大致保存完整,其中包括近期的实验记录,以及有关那人来源的只言片语。   “扩充洞天时,不慎打破空间壁垒”,如此敷衍的借口,写在纸面上像一句玩笑……但命途伟力之下,荒诞本身就是常态。   况且博识学会不是都有人发明过[平行宇宙对讲机]么,尽管那大概是个无用之物。   少年骁卫绕过前方一处已被清理掉的陷阱,云骑小队驻扎在外围封锁线,而内部仍有潜藏暗道的可能性不低……   “谁?!”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彦卿猛然回身,剑已出鞘,刀剑相击的刹那,火花擦过他的耳畔,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待他看清那张脸,握剑的手本能一松——   “将军?”   飞剑于他身后嗡鸣着归位,可目睹这一切的人却只是再度提刀,将刃尖直直指向他的咽喉:“拿起武器!”   [身为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形体涣散。]   熟悉的嗓音传来,语气里却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敌意。   彦卿字字加重:“将军,我不是您的敌人!”   曾经在这个环境里受过的折磨,竟然让对方连带着把身处同样环境自己视作了敌人,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回来?是在自我提醒着什么?   白发青年执刀而立,态度没有丝毫软化:“我不是你们的将军——而你当然可以是我的敌人。再说一遍,拿起武器!”   彦卿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若他真是敌人,将军怎能给他准备的时间?不伤手无寸铁之人是应有的道义,不是被歹徒利用的漏洞!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缓缓握紧剑柄:“既是您的命令,那彦卿……就却之不恭了!”   既然说不通,那就把人强行带回去好了。   衔药龙女的初步望诊结论与在此处据点内发生的对战视频他都看过,纵然天人恢复能力极强,但过重的伤势仍需要时间修养,以对方现在的状态,他当有一战之力!   不止如此,彦卿已然传讯,当真不敌也能拖住时间。   -   好说歹说,终于让副本刷出来新boss亮出血条的玩家狠狠松了一口气。   差点就错过天降新经验包了,幸好玩家有的是办法。   玩家葱烩!   他是故意发出声音,好让原本只是黄色状态的警惕血条变为敌对的红色,可惜,只存在了那一瞬。   “拿起武器!”   你不是会变红色吗?再变给我看啊!   对面那个NPC还在负隅顽抗,口口声声叫着“将军”,笑死,玩家的将军称号早就到期了,还不知道该在哪里续费呢。   “铮——”   刀剑相击的脆响震得玩家脑瓜子嗡嗡的,他觉得这个游戏有点太硬核了。   先前强开副本,等级最高的负责人被他偷袭拿下,剩余的不过是些小喽喽,最多回档一两次就完美通过,可眼前这个新boss,怎么一上来就有近八十级啊?   他真不该轻敌的,前人说得对,混江湖最不能招惹的果然就是老人和小孩!   这位看着不过少年模样,下手却狠辣老练,半点余地不留,玩家单手架住对方压下来的剑势,再次从背包里掏出小刀回档。   《寰宇》最让玩家满意的一点,就是对装备没有任何限制。   他搜罗了很多武器,又依次实战演练过,中途顺便拿了一个【诸武精通】的成就,而最喜欢当属长剑与阵刀,舞起来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彦卿余光边缘突兀一晃,连忙稳住心神。   将军的攻势从来轻重由心、进退自如,可今日却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格挡防守,连一次像样的反攻都没有。   若非伤势过重,以将军的性子,怎会如此被动?   不能再拖下去了!   彦卿瞬间拉近距离,身形一闪,六柄飞剑封死了所有退路。   白发青年果然被逼得身形一滞,识破了仅有的一处破绽,却没看出那是故意为之,顷刻落入下风,勉强避开后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回击。   翻转的掌心多出什么东西,在昏暗室内迸发冷冽的微芒。   凉意自彦卿背后升起,将军没有用暗器的习惯,并且这个角度不像是冲他来的,反倒更像……   熟悉的感觉一涌而上——他是要自戕!   为了不再度落入敌人手中,将军竟如此绝决!   彦卿脑海中轰鸣作响,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动了,飞剑被他强行召回,剑尖堪堪挑开那一抹逼近腹部的银光。   短刃弹飞出去,在墙壁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更多,欺身而上,并指如刀,在对方暴露出来的修长脖颈上重重一敲。   白发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神里的锐利与警惕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短暂的一瞬空白,整个人向前栽倒,被彦卿一把接过,沉沉靠在少年骁卫的肩头。   世界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彦卿:家人们,捡到一只将军,他想跟我回家! ────────────────── 第8章 你想我代替谁:建模师偏心! ──────────────────   “……伤及肺腑,动作跟不上思维……”   “……可能存在…药物戒断反应……”   絮絮低语飘散在空中,玩家意识浮沉片刻,终于重新上线。   之前的战斗关卡里,留给他的结局唯有两个,一是赢,二是死,而死了又会重开,胜利尽归玩家,以至于他从没想过还有“被boss打包带走”的第三种情况。   没关系,现在重开说不定还来得及……我刀呢!   玩家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划过,摸了个空。   长剑早在完成【云骑的遗愿】时卷刃,被他随意插进小型京观的顶端,而长柄形制的阵刀并不适合用在自己身上,所以小刀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恶,早知道战败会掉装备,就应该多准备些的!   或许该试试最简单的办法?   玩家保持呼吸平稳,五指成爪,指尖探向丹腑,要是成功,那他以后都不用再为武器烦恼了。   触及到衣料的指尖忽地一顿。   前胸后背都是温暖厚实的布料包裹感,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这触感……现在是在床上?那他这个动作——   “既然醒了,何不睁开眼睛?”   棉被下的动作被迫中止,谁人掀开遮挡,指节紧紧扣住那截细瘦手腕,与此同时,另一条腿屈膝压上了他另一只手的腕侧,将他整个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玩家被迫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似蹙非蹙肙烟眉……看看、看看,这才叫真·皇族!   建模师偏心!   同样的脸,放在人家身上就是九天谪仙下凡尘,放在自己身上就是个路边拉踩的小卡拉咪!玩家算什么啊?   狠狠嫉妒的玩家狠狠瞪了过去,要不是没跳血条,玩家现在就办了你:“再无话说,速速动手吧!”   他已经充分吸取了经验教训,这回绝对不会再被打晕了!   愤怒的分量取决于发出者的分量,而仅有15级的玩家在90+的NPC面前当然不够看。   皇族NPC低头,鎏金色眼眸中波澜不惊:“你刚才的手,想往哪里放?”   过近的距离看得玩家老脸一红,他偏了偏头,嘴硬道:“这与你无关吧?”   “与我无关?你竟如此认为?”皇族NPC挑眉,钳住玩家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那么,在你眼中我是谁?”   很好,还是那个喜欢到处玩梗的米O游。   玩家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想我代替谁?”   空气安静了片刻。   如果玩家能听见NPC的心音,那大概就是:哦吼,不回答反而向我提问吗?   放弃吧,论玩梗,你是比不过玩家的!   但玩家做不到,所以他听见的下一句只是被拉回正轨的对话:“回答我的问题。”   玩家打开面板,都是见过两面,床上卿卿我我正在进行时的关系了,他竟然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怎么会有人证件照都如此帅气,玩家回头也得给自己整一个,视线落在名字那一栏,缓缓开口:“你是……景、元?”   尾音落下的瞬间,主线任务的进度条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25%!玩家不由得瞪大眼睛,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策划你出来,咱俩好好说道说道这找的究竟是谁!   -   幸而景元做好了准备没站太远,才能在第一时间制止其自伤的动作。   分明未曾睁开眼睛就如此施为,是笃信战败后会落入敌人手中?可与之对战的是彦卿,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   没有拆除的监控装置清晰记录下那场不该存在的刀兵相向——   灿烈金瞳燃着怒火,做出的却只有格挡,鲜有几次回击也轻飘飘的不成样子。   他的同位体确实虚弱得过分,仅仅是这般程度的压制,就令其面上升起了病态的红晕,再反抗不得,难怪之前会被药王秘传俘获,而今又被彦卿一人带回。   景元制住对方下巴,仔细辨认他神色间的每一丝波动,眸光清亮,望进心底,不似寻常魔阴身般混浊晦暗,却已经连这张本该最熟悉的脸都认不出来了。   他指尖稍微用了点力,语气近乎逼问:“在你眼中,我是谁?”   “哈!”   在他身下的同位体只是泄出一声嘲讽的气音,不堪受辱又无能为力,只得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你想我代替谁?”   咔哒——   景元脑海中最后一块拼图落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幅他反复推演的棋局里。   药王秘传在获取意外所得后潜藏至今,千般筹划百般算计,所有暗线都通往同一个目的——偷天换日。   比起如阴沟老鼠一样暗中传教,堂而皇之给罗浮换一个最高掌权者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而同位体的到来消除了他们最后一重顾虑。   仙舟将军不只是职位,更分别有代表帝弓七相之一的威灵伴身,若换来的是一具不得承认的假身,那这场阴谋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反之亦然,若威灵承认,那不是也得是了。   在绝对信仰面前,即使他的一众亲朋好友察觉到了异状,也只能把疑虑咽进肚子里。   药王秘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只要过了这一关,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慢慢矫正。   记忆可以灌输,习惯可以重塑,就算偶尔露出破绽,也自有“伤势未愈”“闭关修养”之类的借口替他一层层遮掩。   同位体显然知晓这一切的后果有多严重,所以才会拼死反抗,并在无可挽回的情况下选择自毁。   “既能认出我,又何谈此事与景元无关?”   景元察觉到身下躯体再度紧绷,原也属于对方的名字在此刻成为了新的刺激,厚实的乌龟壳终于在层层重压之下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喘息和复杂难明的动摇:“不,你不是真的……区区一介……”   忽地意识到什么,剩余音节被牙齿咬碎,和着惊怒一同咽下。   景元轻轻笑了,把嘴唇贴在那人耳侧,将剩下的那截话替他补完:“区区一介幻影,不值得你信任,对吗?”   同位体身体一僵,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退开些许,看向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没错吧?你以为我是假的,是药王秘传诱发的幻影,是用来骗你入局的饵食。”   他从腰间卸下一物,不由分说地塞了过去。   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润,带着恍若活物的脉动,赫然是一副以暗金丝线缠裹的卷轴。   “——但[祂]可做不得假。”   握住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时,对方触动极深,指尖收紧:“这、这是……!”   -   手里被塞进一个硬质长条状物体的玩家惊恐万分,脑子里第一反应直接歪到了九霄云外,险些以为那是景元的大宝贝。   你是皇族没错,但也不能一上来这么黄吧!   omg你吓到我啦~   旋律刚在玩家心中响起,就被一连串的提示音打断:   【终结技:吾身光明已解锁(目前不可使用)】   【主线任务进度:70%】   【Lv.15—Lv.16:组队模式已开启】   我嘞个皇族中的皇族啊!   玩家就说角色怎么可能只有A和E两个技能键,原来大招需要达成一定条件才能解锁,同理可得,还得触发什么新任务,应该才能正常使用。   在此之前先想办法充充能,万一又能像之前强开无双一样走捷径呢?   至于组队……组什么队?玩家要独享经验!   他手一缩,没缩动,茫然抬头。   景元没有把自己的神君卷轴当做阿贝贝送出去的想法,果断握着尾端收了回来,“如何?可证实了我的身份?”   他试探性地减缓力道,逐渐退开,对上那双透亮眼眸,心下一叹,将准备好的问话再度延后。   眼下不宜操之过急。   白露给出的诊断结果中,嗔恚、无记的初步表征分外扎眼,随时都可能更进一步,迈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或许同位体所遭受的摧残远不止药王秘传那些明面上记录在案的手段。   为其意志顽强叹惋之余,他又有些忧心,发生在平行世界的祸事未必不会在当今的罗浮重现……   “彦卿。”   少年骁卫上前一步:“在。”   景元理了理领口散乱的流苏:“守好门户,勿令他人入内。”   由符玄亲自拆解而出的平行宇宙来客信息,在药王秘传内部亦属严密封锁的机要,普通莳者只当那是魁首用寿瘟祸祖力量创造出的实验品。   恶徒要行偷天换日之事,想必不会主动爆出同位体的存在,他为何不能借此反将一军呢?   床上的人缓慢下地,身子一歪,连忙扶住床沿平稳重心,“就在我面前说这些……我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吧?”   景元把他按了回去,又用被子裹成一只大粽子,百年老中医白师傅交代过,病人不能受凉:“你会留下来的,就当是为了景元。”   最后的音节甚至带上撒娇般的柔软语调,给玩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好会哦。   什么被NPC软禁,玩家是自愿的!   就当是为了失踪的武器,玩家也会答应留下来,那可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把,路边云骑的连当平替都不够格。   “那么作为交换,把武器还给我。”   景元深知自己的执拗,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份执拗会原样奉还。   对方不信任他们,情理之中。   任谁在突遭变故后被歹人所擒,又于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内不断往返,都不会轻易放下戒心,何况是另一个他?   好在语气不重,只是习惯性地讨价还价一番。   景元随手抓起果盘里的塑料小刀,“拿去玩吧。”   说罢,白发将军大步离开。   玩家猝不及防接住,指节微动,塑料断片弹在了他脸上,崩出一条小小的划痕。   “噗。”   “你刚刚……是笑了吗?”   “咳,彦卿受过专业训练,彦卿不会笑的。” ────────────────── 第9章 温柔乡英雄冢:你师父真棒! ──────────────────   “将军,该喝药了。”   热气腾腾的药碗被端到一身素白衣物的青年面前,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倦怠的眉眼。   像是意识到安静下来的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指腹压了一下碗沿,就着彦卿的手一饮而尽。   药汁见了底,他把碗沿从唇边挪开,恹恹道:“可以了吧。”   彦卿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一时间还愣了一下。   将军虽不至于到嗜甜如命的地步,但喝药前总会不自觉向周围人撒娇,直到成功拿下象征胜利的糖块后,才会愿意皱着脸把药喝完。   同吃同住很长一段时间的彦卿对此深有体会,而早在他被将军收养之前,衔药龙女为将军开的平安方都会特意调试口味,好让汤药尝起来更柔和些。   失去痛觉之后,味觉也不甚灵敏了吗?   这不是个好兆头。   彦卿定定神,把饴糖送到对方手边,触碰不过一息,那只手尚未沾上药碗的余温,凉意却先一步从指尖传递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自然将那只手塞回去,掖好被角:“将军还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多少血色的薄唇轻轻勾起,青年打趣道,“分明给那位真将军当着看守,却还是坚持要如此称呼我么?”   [真]字后边刻意的停顿,仿佛就此认下了,自身为[假]一般。   “我们没有要把您当囚犯关押的意思!”   彦卿从小跟着景元长大,懂事以来能让他知道的都知道了,有时看不穿景元言行举止中的全部深意,但多少能明白一二。   药王秘传狼子野心,而联盟内部又不是铁板一块,若叫人知晓将军的同位体孱弱至此,能做出什么骇人恶事,他都不忍心继续想下去了!   曾一举夺魁、以总角之龄担任云骑高级军官的骁卫大人,选择性忽略了对方如入无人之境般清扫完一整个基地的壮举,只觉得连自己都打不过的将军就该好好待在家里养伤,就像曾经他生病时,将军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样。   现在他已经是大人,那就该为将军拦下外面的风风雨雨了。   “根本原因不是你们管不住我吗?”白发青年眼尾斜斜一挑,总算透出几分应有的锋利,寒光乍现,又迅速敛了回去,语气随之淡了几分,“别叫将军了,你知道我现在叫什么,对吧。”   彦卿怔了怔。   以将军的智慧,怎么可能不明白使用药王秘传的代号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坚持。   排除创伤联结,记忆错乱导致被动接受旧称的可能性之后,摆在彦卿面前的仅剩下决绝的事实——他在刻意制造差分,正如日前大张旗鼓暴露行踪,招致他们注意那般。   景元是照耀罗浮的将军,是帝弓任命的统帅;而辛夷……辛夷只是曾受困于药王秘传的赝品,一个被当做棋子打磨,险些被推上已不属于他的位置的影子。   他看着那张分明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脸,到底是没再坚持,低声应了一句:“是,辛……辛夷。”   根本不知道眼前少年十级滤镜的玩家嚼碎口腔里的糖果。   在被辣到之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体感通通调低,现在才想起来恢复正常,残存酸苦和糖块的甜蜜搅和在舌尖,味道有点奇怪,还好,是能接受的范围。   这NPC叫将军也不算续费啊,难道要找到之前那个Lv90+才行吗?   毛绒绒狐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玩家翻看面板,找不到回放后抬眼,“你是叫彦卿?”   对面的少年如遭雷击:“您……您在那边没有收徒弟吗?”   “或许有吧,”玩家随口答了一句,“这不是重点。”   他又发现一点小巧思:之前见过的那个符卿真名符玄,干部任免审批表照片都还在玉兆上挂着呢,眼前这位彦卿……真名就叫彦卿。   玩家勉为其难探出一只手,比划白露的高度,忽地又往上挪了一截:“如果我的小徒弟在这里,那应该又有这么高了。”   米O游的萝莉建模都类似,而在隔壁深渊反义词里,鼠兔小徒弟也有毛绒绒的耳朵,和白露的龙角高度应该大差不差。   这床躺着还蛮舒服的,但是他真的要在游戏里睡觉吗?   好像有点浪费时间……玩家打了个哈欠。   也罢,至少在游戏里休息,不会因身体异状而中途醒来……他缓缓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玩家没看见的面板上,赫然多出一个debuff状态。   【迷乱:意志降低50%(持续时间:47;25)】   【祂的评语:是很适合某种烹饪方式的时候,可惜频道不允许。】   彦卿等了一段时间,确认辛夷睡熟后悄然靠近,撤去靠枕,慢慢将他放平,重新盖好被子。   全程轻手轻脚,生怕惊醒这只警惕性格外高的大白猫。   一点微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将直直的烟气碰碎。   会与汤药共同起效的燃香达成作用,彦卿如愿获取了更多情报,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另一个世界的他……竟已死去多年了吗?若天人也有转世之说,他如今都有衔药龙女那般高了?   辛夷所处的时间线在他们之后,这无疑为他们添了一份不小的胜算,虽然目前不知道危机从何而来,但先防备着总没错,况且还能想方设法从辛夷口中得知更多。   对方同样不愿罗浮重蹈覆辙,想必将军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让他单独留下,面对孩子时,更容易放下戒心。   即使辛夷已经忘了他。   一夜好眠。   醒来的玩家认认真真给233发去了反馈意见。   [玩家]:有这技术做什么游戏啊,拿去造福人民多好。   [233]:诶嘿!做游戏难道就不是造福人民了吗?   切!有保密协议,不能说就不能说嘛。   玩家睁开眼睛,在床上缓了好一会。   没有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没有为保安全的束缚带、也没有记录人员来回走动,这里是……   “将……辛夷!”   ……天堂吗?   玩家抬眼望去:“有什么事吗?”   打断辛夷自虐般回想那段不堪经历后,彦卿胸膛剧烈起伏,靠着承自景元的养气功夫,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   他放好汤药,重重握住辛夷的手,言情恳切:“这里就是您的家!”   玩家:“啊?”   哦……原来是碎碎念被发现了。   《寰宇》的NPC智能程度很高,上回他差点说出NPC,幸好最后关头想了起来,而智能NPC还能紧接着自动捋顺逻辑。   玩家感慨道:“你师父真棒!”   彦卿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认真:“将军当然是最厉害的,您也是!”   玩家调低体感,把喝药做出了喝酒的架势,漱漱口又调了回来,趁其不备,拔过彦卿背后的剑。   NPC一共有六柄剑,分玩家一柄怎么了!   “将军!”彦卿一惊,不敢再过多刺激,只得温声哄道,“是彦卿哪里做得不好么,饴糖就在右手边,或者您更想喝浮羊奶?”   辛夷眨眨眼,似是被这个称呼唤回理智,动作平静了些,“你又叫错了。”   才没有叫错!   彦卿不怕他对自己露出敌意,就怕迷障蔽目之下,辛夷再做出自伤的行为,“你……要离开?”   “你们应当有所察觉吧?未竟之事在身,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做你们的笼中鸟。”   辛夷起身,宽大衣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将将踩住鞋子,便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只余缺失一半的床帘微微晃动。   “再见。”   彦卿视线落在墙角的监控上:“将军,他离开了。”   耳麦里传出景元风轻云淡的声音:“嗯。”   本就留不长,他对此心知肚明。   纵使他有包揽一切的能力,对方也不会改变想法,驻留原地,等他带来胜利。   他们是一样的。   -   温柔乡果真是英雄冢!   玩家盯着自己一点没变的经验条扼腕,这些时间都够他再开好多个锚点了,幸好体力还没溢出,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给身上的圣遗物更新换代。   继续待下去也不见得会再推进剧情,人啊,还是得多出来走走。   他快步走到水边,进行今日份对镜打卡。   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他英武非凡,哪是什么笼中鸟,这怎么看都是一头傲然睥睨的白狮嘛!   皇族NPC倾情贡献的新时装素雅华贵,纹样中绣有银线,穿在身上老舒服了。   不过现在再怎么低调奢华,现在都被更朴素的自制披风遮得严严实实。   玩家又不是傻子,自己建模和景元一样,说不准就是什么异世来客、天外旅人,反正大有来头就是了,线索在哪里也相当明显——药王秘传。   现在的问题就是,他联系不上那边。   他把自己摸遍了也没找到类似定位仪的东西,状态栏里同样没有显示。   所以他是被放生了吗?   “一路避人耳目而来,属实是辛苦我们了,对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玩家抬头望去,和他类似打扮的人撤下兜帽,两只深色大耳朵率先钻了出来,晃成柔软的弧度。   毛绒绒笑意盈盈靠近,带着玩家一起转身面对另外两个尖耳朵,展示般撩开他的遮挡:“长老容禀,小女子有十足信心的倚仗就在这儿呢。”   “将军大人,说两句话来听听吧?”   【称号:神策将军(仙舟联盟亲和度+20)(23:59:57)】 ────────────────── 第10章 药王秘传的代号: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   自从远远看见波月古海边上有个黑点,涛然心中就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原因无它——尽管遮得严严实实,可那个懒洋洋立在海风里的高挑身形,带给他的既视感实在太强了!   而在挑开一丝缝隙,瞥见几缕漏出来的白色发丝时,危机感直接飙升至最高峰,若非理智尚存,他简直都想出言制止了。   继那一声堪称禁忌的称呼后,如同在展示什么压轴拍卖品一般的轻佻语气令涛然心脏狂跳。   将军?哪个将军?   ——罗浮上还有第二位将军吗!   与身后披风一体的纯色兜帽自肩头滑落,皓日辉光于此得见一线。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涛然只觉得头皮一麻,喉间溢出一声失态的惊呼:“景、景元……?”   他下意识抓住亲信的袖口连连后退,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窜上来的寒意:“药王秘传是要断绝与持明的合作吗!”   “你一人……哦,两人就能代表整个持明?哪怕是我,也说不出这种话呢。”白发青年似笑非笑地望过来,眉眼间带出三分戾气,“持明一族无人可用了,才会只派你们来充充场面?”   得到嘲讽的涛然不仅没被激怒,反而冷静下来。   事实绝非他仓促之间想的那样。   要在神策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一旦东窗事发,首当其冲的必然是药王秘传,至于持明……呵,但凡联盟还想稳定人心,就不会对珍贵的龙裔下重手。   那眼前这个是什么?复制品、实验体?总不能是岁阳强行要了那将军的身子吧?   白发青年似乎不满他的沉默,向前踱了半步,露出一个带着威胁意味的笑容:“我现在是景元没错,不过嘛……你也可以称呼我为[辛夷]。”   药王秘传的代号?   耳边嗡鸣不断的涛然瞳孔微缩,心下又是一沉。   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却见辛夷已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狐人。   云翳掩去大半金瞳,他语气亲昵:“这回是来送礼物,还是来给我送新的差事?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拒绝任务。”   刻意压低的尾音仿佛在明示——即使要求他去折断与自己拥有相同样貌之人的脖颈,他也不会迟疑半分。   -   玩家有点嫌弃这两个尖耳朵的等级。   在和快八十级的boss硬刚过后,他已经看不上只有两只的二三十级小怪了,打起来都嫌浪费时间,如果这就是毛绒绒送过来的礼物,未免有些小气了。   讨要任务还没看见成果,尖耳朵NPC就像见鬼一样指过来,手指颤颤巍巍地举在半空,一看就没家教:“这张脸,你……”   但总有例外。   玩家瞬间欺身而上,用长剑和尖耳朵的脖子亲切地打了个招呼:“你对我这张美丽的脸有什么意见吗?”   建模师巅峰之作不解释!   尖耳朵的血条在他面前晃了晃,黄黄绿绿地闪烁不定,就是不肯干脆利落地变红。   玩家“啧”了一声,颇为失望地收剑入鞘。   给他续费称号的毛绒绒若有所思,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瞬:“我亲爱的将军啊,你的阵刀呢?”   “被抢走啦,”玩家语气轻松,迟早会再抢回来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不过礼尚往来嘛,我也夺了对面一把武器。”   他顺手挽了个剑花,在总觉得像是新手引导员的毛绒绒面前不无炫耀道:“看,还可以吧?”   “工造司的新品?眼光不错。”   玩家记下疑似新副本的地名,新品?这边武器可以靠刷本掉落吗?   他打开地图,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街道,眉头微皱:“工造司位置在哪,好像是太卜司附近……”   看了一会儿,玩家又转头,记下了毛绒绒的名字:“停云小姐,你现在没有需要我去做的事了,对吧?”   “没有呢。”   被叫到伪装用假名的幻胧几乎都要对辛夷心生怜爱了,她堪称体贴地建议道:“还望将军此行一路顺遂,小心别扰了旁边太卜她老人家的清净。”   瞧瞧,多么乖巧可爱的小手办啊,尤其是对方还披着一层名为“神策将军”身份的时候。   玩家点点头,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到和符玄见面的剧情点,得像避开守卫那样避开她才行:“明白。”   他拉好兜帽,将容易沾花惹草的脸遮掩起来,只露出一截下颌,等待传送的间隙里深深看了两个尖耳朵一眼,清小怪的时候好像没把绿芙蓉顺手清掉……糟糕,又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也罢,他只是溜个弯都能被找到,也许这就是天选打工人和NPC之间的默契吧。   被视若无睹的涛然对此看得分明,在辛夷走后,才敢对药王秘传派来的使者发问:“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且不论其来源,光是错乱的记忆与格外顺从的表现……随意报出代号、自然接受指令,仿佛早已习惯了被人驱使。   如此这般,药王秘传胜券在握的态度也就说的通了。   “这就不是小女子能告知的事情了呀,涛然长老恕罪。”   嘴上说着恭敬之词的狐人毫无尊敬之意,自顾自地戴好兜帽,藏起目标明显的耳朵,尾巴甩出一缕狐火,晃晃悠悠地也不见了踪影。   “长老放心,该您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   小地图上清晰标注出了所有需要避开的监控与守卫,玩家一路疾行,床帘……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头也没回,脚下不停,心里默默给精度打了个高分。   没带任何电子设备的情况下,缺德地图应当不会标记一处新的最近路线。   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空气里浮着一股铁锈与淬火水汽混合的气味,工造司到了。   玩家放慢脚步,侧身贴着门框往里面扫了一眼,里面几个工匠模样的NPC正围着一座炉台忙碌。   没有血条。   但是有发光点——好多发光点!   背着人点击拾取后,玩家惊喜不已,好耶,居然是武器锻造图纸!   比起隔壁的一式五份,产能高到离谱、也相当自由的《寰宇》里面的武器样式看得玩家眼睛都快花了。   他也不贪多,挑了几样材料大部分重合的便收手,顺便又拾取了一本锻造教程《五年铸炼,三年百冶》。   这倒是奇了。   长生种大多以几十年为单位,文案组要玩梗,不应该再添个零上去才更为合适吗?   玩家捏着那本薄薄的厚册子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细看,前方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适时往阴影里一缩。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披风边缘露了一截在外面露了猫脚。   可恶,cos被被的造型还是不被兼容!   除此之外,他还听见了什么破空声,莫非这里的NPC都是拿锤子当武器的?玩家不想自己精心设计过的造型被破坏,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何方宵小胆敢擅闯工造司……将军?!”   匠人手一松,舞得虎虎生风的大铁锤差点没把脚砸了,他定睛看清兜帽下的那张脸,脸色变了三变,下意识压低声音,“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打算萌混过关的玩家再度把脸遮住,声音从布料下闷闷地传出:“一点私事而已,本不愿惊动诸位。”   附近没其他人,一身白的液态大猫从狭小缝隙里咻一下流了出来,匠人又下意识帮忙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旋即对上一双狡黠的鎏金眼眸,那眼睛还眨了眨:“帮我保密,可以吗?”   不说前因后果,也不谈来龙去脉,换成别人,匠人肯定不会同意——可这是他们最敬爱的将军大人啊!   将军大抵又是背着策士长大人出来溜达一圈,不想叫人知晓罢了,他还有什么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这个位置……   匠人顿时虎目含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将军请跟我来!”   幻视“Sir,this way”的玩家:……哇哦。   景元信誉分真高。   真皇族果然就是不一样哈,轻轻松松又给他开了一项面板都不显示的隐藏任务。   走过七拐八拐的小道,玩家都在思考这个看上去像是要把他卖了的NPC怎么还不亮血条的时候,匠人停下脚步:“当初事发突然,我们也知道将军别无他法,所以擅自将这些……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藏了起来。”   他叹了一声,“这些年大部分都被陆陆续续带回了朱明,所剩无几啦,还请将军见谅。”   一众能工巧匠的运作下,想在偌大的工造司内藏起一间密室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与周遭墙壁无疑的一处落下灰尘,门扉在玩家面前缓缓敞开,同时面板上也弹出一条提示:【锻造室已解锁】   玩家点开看了看,属于他的锻造室与眼前的房间并不相同,位置也不在大世界地图上。   懂了,是迷你尘歌壶一角的重现,快把完整版的端上来岂可修!玩家不想没地方睡!   “将军……将军?”   依次撤去防护措施的匠人半天没听到回应,不由得加重了些语气,“将军!”   玩家倏然回神,绷住表情维持威严:“何事?”   这么好刷的信誉分可不能太快刷没了,要遵循可持续发展嘛。   匠人又叹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朝室内示意了一下,声音低哑:   “将军若有什么想要的,就一并带走吧。” ────────────────── 第11章 五年铸炼,三年百冶:我喜欢他 ──────────────────   玩家只拿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工牌。   谁人的姓氏早已磨灭在时间的侵蚀中,锈痕爬满了金属表面,边缘卷翘起细碎的铜绿。   他擦了半天,才勉勉强强能辨认出一个“星”字,这种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重要线索,况且玩家也很好奇,能让……   他看了看NPC顶着的【工正】头衔,能让职位不低的匠人惦记这么多年的【百冶】,究竟是何等风采。   玩家正在异空间的锻造室,跑了几个地方搜罗来的第一份材料美美报废,只锻造出来一把失败品。   【奇怪的长剑】   【看得出来锻造者自我感觉良好,可惜,剑不这么认为。】   火炉的温度已经把他熏得他一身热汗,连被激出的泪水一落下,就会干成紧绷绷的印子,怎么这个锻造是真的要玩家亲手抡锤子打铁啊!他是那块料吗!   本以为自己不需要教程的玩家含泪翻开《五年铸炼,三年百冶》,前言就是一通安慰新手匠人不要气馁,打铁需持之以恒的话。   他好温柔,我哭死。   但后面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天书?   那些术语和配方排列得像某种加密过的密文,他翻了两页就开始眼冒金星,翻到末页的时候,一行加粗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相信自己,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冶炼技术吗?]   ——这说的是人话吗!   “咚、咚、咚……”   道心狠狠破碎了的玩家对着墙壁,朝不知道是固定的bgm还是可能存在的隔壁老王大喊:“非要响得这么规律干嘛?好吵、难听死了!”   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气冲冲地点了传送,准备再去刷点材料回来。   在玩家离开后,敲击声一顿,随即果真不那么规律,泛起回音的空灵声线对此做出评价:   “……就以这点而言,我喜欢他。”   玩家现在看见路边的狗都想踹一脚。   他不应该是一学就会、一点即通的天降紫微星吗,迄今为止,还是头回遭遇这般奇耻大辱!   走得太急的玩家完全没在意落下的兜帽,总归是偏僻的地方,又没显示存在监控设备。   他正满脑子盘算着去哪儿再薅点材料,墙角处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声音试探着飘过来:“辛夷?”   哦?   很好,抓住了一个幸(倒)运(霉)儿(蛋)。   “……呃!”   绿芙蓉被大力按住,后背狠狠贯在墙上,他闷哼一声,耳膜嗡嗡地响。   一道影子欺近过来,那张被黄昏光线勾勒得分明脸上,一双金瞳正被某种东西点燃,如同两簇烧得太旺的炭火:“你该称呼我为‘大人’。”   绿芙蓉慌乱不已,举起的双手却不是要攻击,而是护住脑袋,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是、是,辛夷大人!”   还是不敢反抗呢……这些个尖耳朵都是软骨头,真没意思。   玩家遗憾放开他,掰着指节威胁道:“躲躲藏藏地做什么?”   绿芙蓉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交代:“传教。”   “在这么个荒凉地方?”   绿芙蓉生怕哪里做错又惹他不高兴,只得拍马屁似的哄着:“听闻妖弓猎犬攻入基地,杀了个尸横遍野,那群野蛮人下手就是血腥,幸好您安然无恙……”   正因如此,他才想着出来避避风头,随便挑了个犄角旮旯待着,不然运气不好,下一个遭殃的轮到他了怎么办?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完蛋,看这表情,他好像真要遭殃了。   辛夷压低眉毛,冷冷出声:“野蛮人?”   似乎是黄昏时日光造成的错觉,绿芙蓉恍惚间在那双烈烈金瞳中窥见一抹混浊血色,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他脊背一寒,再说不出话来。   “你好像还不知道呢,这些都是我的战果。”辛夷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划过绿芙蓉脖颈的指尖微微用力,“真遗憾你不在此列。”   绿芙蓉瞳孔骤缩:“什么……你、你怎么敢?!”   因着最开始较多的相处,他隐约知道一点对方绝对不止是寻常实验体这么简单,但怎么会……难道魁首大人也被辛夷借着妖弓猎犬的行动瞒了过去?   不,现在该操心的是他自己的性命,知晓太多与身份不匹配秘辛的下场——唯有死亡。   绿芙蓉捂着耳朵,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我什么都没听见!”   玩家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那团火总算消了一点点,语气玩味:“听见就听见了,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没等来死亡的绿芙蓉如蒙大赦,身子顺着墙壁滑下,趁机抱住近在眼前的大腿,果断选择了投诚:“大人、辛夷大人,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您相信我!”   他本来就是龙师派去药王秘传的眼线之一,如今变成三家姓奴,也不过再多一个主人的事,反正都是卖身换命,卖给谁不是卖?   仅仅这样就能保下身为龙裔的他珍贵的性命,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了!   玩家对绿芙蓉的上道非常满意,若今天遇见的是誓死不从的其他人,他还得试试那人的气密性好不好:“那么现在……”   绿芙蓉熟练组织好,准备出卖两个上家的情报,却只听见一句:“你,去给我买个通讯设备回来。”   绿芙蓉:“……啊?”   以玩家的脸去商店同样能买到,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就算让店员保密,也容易被景元发现端倪,派小弟去就不一样了。   玩家想得很美,直到与绿芙蓉分别,将买回来的玉兆开机后——   【人脸识别中……账号登录成功。】   【用户:实名上网,欢迎您。】   这下真成实名上网了,一定会被察觉……要不要这么智能!   怨气冲天的玩家转而爬上神策府的墙头。   跟鬼一样的白色身影瞬间引起了云骑的注意,乍一看还以为是将军溜达完一圈回来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将军今天不是没出门么!而且将军哪会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好似见不得光一般。   将要动身,又被一只手臂拦住:“骁卫大人?”   彦卿轻轻摇头:“无碍,那是将军……的客人。”   云骑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存着几分疑虑,但骁卫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追问,领队示意众人散开,继续照常巡逻。   玩家见状一甩披风,大摇大摆地绕到正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走墙头舒服吗?”   他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去,景元正站在几步之外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来的热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是猫吗,怎么走路都没声儿?   景元上下打量着浑身都写着“我鬼混回来了”的辛夷,一时间颇为无奈。   披风后摆沾了灰尘,还被火星子舔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焦痕,面上能看出清理的痕迹,但显然没清理干净。   他揭开兜帽,用手帕擦去那点印子,“玩得开心吗?收获可还满意?”   玩家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悄悄踮了踮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蓬松NPC更大只一些:“我不是在玩。”   做任务的事,怎么能叫玩呢?   这是肝,肝游戏!   -   的确不能成称其为“玩闹”,但说出口时,也只能是此类绝不会造成新一轮刺激的轻飘飘词句。   景元笑笑,带领辛夷入内,小火炉上正温着什么,散发出香甜的气息:“抱歉抱歉,本想给你温着汤药,可你回来得实在太晚,景元便私用了一番。”   他制住那只伸出来的手,“大夫交代了,药得趁热喝才行。”   辛夷收手,仍是不服气:“你在哄小孩子吗?”   景元恍惚一瞬。   七百年前,他在营帐中年纪最小,同僚拿他打趣,他也是这般梗着脖子反驳的模样,以辛夷目前记忆混乱的状态,只怕与当时的他相差无几。   还有气不过自己在亲朋好友中身高最低,总要偷偷踮脚垫肩,直到现在都还保留有类似的习惯。   那时,他新得的武器但有磕磕碰碰,就往工造司里应星的工位跑,死皮赖脸要忙碌的百冶大人帮自己修缮保养。   直至得了那柄以帝弓光矢余烬锻造的阵刀。   “小子拿稳了,现在就算你师父追着你砍,这柄阵刀也坏不了……嘿,你鬼叫什么?得了便宜还不赶紧走,以后少用这个借口来烦我,听到没有?”   可是属于辛夷的那柄石火梦身还是断掉了,重要的核心黯淡无光,如今不过是在接口处以外力掩饰一二,而最能修缮它的那个人,也早已形同陌路。   没找到熟悉的身影,辛夷、他……会失望吗?   “以景元的年纪,看谁不是小孩子呢?”景元施施然坐回原位,熟练做出一派云淡风轻之色,“彦卿行事皆奉我之命,你倒好,不来找我,反而欺负那孩子,把他心爱的宝剑夺了去。”   ……快八十级的孩子?   玩家看看自己头顶可怜巴巴的【Lv.16】,又看看皇族NPC头顶金光闪闪的【Lv.90+】。   依照米O游家主角的年龄算法,他理直气壮道:“那我还是才出厂不到一个月的新品呢。”   景元端浮羊奶的手顿了顿:“你说什么?”   想到隔壁的合法少年合法萝莉,玩家又改口:“好吧,其实我也可以是至少五百岁的老登。”   “景元今年七百有余。”   玩家花容失色。   什么——所以无论是比小还是比大,他都无法占据道德制高点,然后对这些不尊老爱幼的NPC指指点点了吗!   【作者有话说】   真正没有道德完全不尊老爱幼的玩家:骂骂咧咧(×)喵喵咪咪(?) ────────────────── 第12章 万事俱备:特封为贵妃 ──────────────────   “啊……”   那张擦干净的脸上绒毛细密可见,在明亮灯光下展露出茫然的表情。   “原来……”玩家卡壳一瞬,这都不是爷爷辈,而是祖宗辈的岁数,真给他遇见了?   不是说天人平均寿命只有八百年么,为何七百多岁的景元完全不见老态,依旧风姿绰约、凤仪万千,这算什么——十八岁的小伙水灵,七百岁的景元更是四十倍左右的水灵?   他犹豫再三,索性抹去称呼:“原来……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明明玩家最大,玩家才不要使用尊称!   八百年寿命,景元已然走完了大半,玩家嘴比脑子快,浑然不觉自己把疑问句说成了肯定句:“你快死了。”   玩家盯着景元头顶,那里没有血条,也没有标志着新任务的感叹号,寰宇这么大,在缺少任务提示的情况下,玩家该怎么才能帮到他?   “或许,我可以……”   同样的声音裹挟着蛊惑人心的话语,又因同样的面容,仿佛那正是被明镜映出、源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一阵夜风吹过,小火炉里的火光倔强摇晃一下,终是没能逃过熄灭的命运。   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景元的侧脸沉入阴影中,轮廓被模糊得柔和了些许。   他试了试温度,将药碗递到眸光闪烁的辛夷手中:“把药喝了吧,莫要再提此事。”   最困顿无望的那段日子里,类似的想法偶尔会在脑子里徘徊,而以辛夷目前虚弱的身体状态,正是容易被钻空子的时候。   可即使如此,仍有一丝信念在拉着辛夷摇摇欲坠的理智,所以点到为止,若自己应下,才是意志不坚。   至于辛夷前面所透露的寿限将至更是令景元欣喜。   之前辛夷不愿说,他也无法逼问———尽管看起来稳定,但辛夷就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不知道引线在哪里,也就无从避开,况且有那一手神鬼莫测的传送能力在,他们也做不到强行羁押。   如今他愿意在这个话题上透露一点口风,哪怕只是无意间说漏的,也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辛夷熟练接过,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后不知道想来些什么,无端透出几分委屈来:“我想休息了。”   一想到隔壁是玩了几年才拿到的尘歌壶,玩家就难过,他不会也得玩这么久才能有个自己的家吧。   虽说这附近都是安全区域,但他不想风餐露宿,也不想下线回病房里。   医嘱都说了,意识沉入游戏不仅没事,反而方便躯体进行自我修复。   景元又递过去还没冷却的浮羊奶,“好。”   偏殿里有个隔间,是青镞看不下去他频繁打瞌睡,干脆派人给他收拾出来小憩的地方。   在地衡司世家出身的矜贵大猫看来,这里委实算不得齐整,但无论是他还是辛夷,都不愿过早暴露罗浮上有两个神策将军的事实,那就只能先委屈委屈辛夷了。   也得委屈委屈自己……   “这回不给我用燃香?”乖巧躺好的辛夷望过来,鎏金色眼眸里一片平静。   景元膝盖刚搭上床沿又放了下去,“不用那些,你就睡不着么?”   他倒底还是自私的。   再令人不齿的手段,也会被他披上一层名为关心的外衣。   辛夷认命般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点上吧,对你我都好。”   使唤完NPC,丝丝缕缕的香气自香炉升起,玩家终于有了困意,否则睡不着之后能干出什么事情来,玩家自己都不敢想。   趁景元还没转身,玩家悄悄睁眼,连看了好几眼精致度plus的背影,愤愤裹好被子。   命运,你假糍粑!   -   “命运,你……”   景元有意减少燃香份量,忽然听得一句怨怼之言,指尖一顿。   那不是对他说的。   他擦干净手指,抬头望向窗外人造夜幕,能令仙舟彻底坠毁的,无非是命途之上的令使与星神,或是孽物卷土重来,或是军团大举入侵。   亦或者,自内部溃败。   辛夷对他的信任有限,但的确存在信任,至少出去鬼混一天,还记得回来喝药,算是养熟了些?   也不知道今晚过去,这难得的几分信任会不会烟消云散。   披风窸窣一声坠地,肩甲与腰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旁,去除繁琐硌人的配饰后,景元合衣躺在辛夷身侧。   几千个琥珀纪以来,个人内心早已不是封闭的领域,它可以被涉足翻阅、解析勘破。   尽管不愿承认,在受赐于丰饶的长生种中,仙舟联盟确为生物科技最发达的一支,能进入内心世界的岁阳成为了联盟研究的首选,并卓有成效。   总而言之,入梦算不得什么难事。   而景元正打算进入辛夷的梦境,窥探他内心的隐秘。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许是同样的基因从旁辅助,计划进展得尤为顺利,熟悉的嗡鸣声结束后,景元看见了熟悉的场景。   一尘不染的墙壁边上,白发青年走得缓慢,每踏出一步,都好似踩入滞涩的泥潭,呼吸也不甚顺畅。   光华最盛处的眼眸却黏在自己的倒影上,少有移开的时候。   眼底充斥着疑虑、茫然,以及某种景元看不分明的激烈情感。   他在借此,确认自己究竟是谁,正如基地日志里记载的那般——每日早起,都对镜自视良久。   一路上遇见的都是景元盖过章的死亡报告上的面孔,窃窃私语间提及的当时的辛夷,大多使用随意的语气词,而无确切的称谓。   这是辛夷被药王秘传俘获,获得代号前的时期?   如果可以,景元还想追溯至更久远的过往,一举获取平行世界的情报。   决斗场边,辛夷拿起武器,与异化后的敌人缠斗。   血液自景元眼前划过,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只是一道幻影,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辛夷引颈自刎……不对,这不是监控记录里出现过的场景!   景元前进几步,又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将剑插入心口,鲜血飞溅之下,天人生机仍未到尽头。   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辛夷手腕一翻,刺破自己的丹腑。   那具躯体无力倒在地上,再看不出自戕时的狠绝,血泊蔓延至景元脚边,不断散发着温热的湿气,又令人后背生寒。   眼前场景一变,完好无损的辛夷站在他面前,不多时,再度自戕。   决斗场里的魔阴身不过十数,辛夷对自己动手的次数,远在他们之上,而他做出这一切,只是为了以最利落、最不痛苦的方式给予解脱。   所以这里……是辛夷曾经在心里做过的预演?为何要以这等惨烈的方式作结!   辛夷站在决斗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捅穿丹腑的那只手,掌心空空如也,沾满了并不存在的血,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还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偿还杀孽?   可魔阴身不存在解药,堕入魔阴者,也不再是他们所守护的同胞!   梦境很快溃散,景元猛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偏头看向身旁。   躺着的人此刻也是眉头紧皱,眉眼间压着深重的阴翳,像是在沉溺在一场挣不脱的噩梦里,嘴里喃喃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含在唇齿间听不真切。   景元附耳去听,终于捕捉到几个极细小的气音,被梦呓碾碎了又拼起来:“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   一句口号反反复复在玩家脑子里回荡,搅得他不得安宁,差点以为闹鬼了,结果面板弹出来红点,提示他获得了新道具。   大晚上的睡觉呢,不看不看,他卷着被子一裹,正打算翻个身继续蒙头大睡,忽觉不对——有杀气!   玩家睁开眼睛,对上一只鬼鬼祟祟的心虚奶黄包。   这、这不对吧?   难道朕玩的其实是某种限制级游戏?不然怎么会有小正太半夜爬朕的龙床啊!   玩家一把攥紧被角,眼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把衣服脱了大半的景元。   所以现在是在拍摄大橘戏份的场合?妃子们一个个地包成春卷,送上来又抬下去的那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绝顶建模景元元,特封为贵妃,赐住尘歌壶!   至于为什么不是皇后……废话,怎么想都是贵妃听上去更受宠吧!   至于彦卿,年纪还太小了,可以先封个常在,这样景元一个人住壶里也不会孤单,有人陪着说说话、逗逗趣,多好。   眼下万事俱备,就只欠尘歌壶了!   玩家拍了拍身侧,这张景元口中简陋的大床就算挤下三个人也毫不费力:“彦卿乖,早些休息,别误了明天的早课。”   他真的困了,也真的担心233那家伙没下线,在游戏里设置些超出他接受范围的东西。   彦卿鼻子一酸。   白发青年看着他,目光带着半梦半醒间的迷蒙,眼睛里的锐利与陌生悄然化去,终于透出几分应有的熟稔。   他记事早,幼时夜间偶有哭闹,将军就是这样哄他,用温热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可辛夷的手搭在那里,却只透着无力的苍白。   “嗯。”   彦卿不敢应得太大声,怕对方被自己惊醒,重新变回冷漠而疏离的模样。   将军临时把他喊过来,言语中提及辛夷可能在对战时还发生了不知道的事情,让他试试看,在失去同位体的特殊性质后,还能否进行梦境联通。   可辛夷仍在警惕他,若非如此,又怎会在他一靠近时就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委委屈屈小燕子 ────────────────── 第13章 下地嘎油嘎油:玩家也绝非扇贝 ──────────────────   左拥右抱睡好好,梦里也热闹。   舒舒服服的一晚上过去,玩家再醒来时,床上空无一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左边空空,右边也空空,被褥上残留着一点压过的褶皱,但已经凉了。   看来那两位走得还挺早,唉,苦命打工人是这样的,哪有玩家过得自由。   诶嘿。   正好景元不在,玩家下地嘎油嘎油。   目光扫过床头,那里放置着一身齐整的新衣服,以及另一半由床帘制成的披风。   这可比玩家胡乱套上的样式好看多了,他满意套上新时装——就知道和NPC打好关系是有好处的!   他正欣赏着镜子里自己的英姿,忽然听见一声平静的呼唤:“辛夷。”   玩家吓得差点一个趔趄,转头看去,一大早就在靠墙装酷的奶黄包抱着怀里的两柄长剑。   彦卿,何时来的?   以及,凭什么他的武器可以刷新,玩家的就不可以!玩家看得清清楚楚,刷新的那把明明和玩家的战利品一模一样!   凭着自己的高额薪资,以及将军发放的零花钱,彦卿向来有吃复数的习惯,察觉那道不加掩饰的目光,不由得心下一紧。   辛夷不会连他剩的这把也要抢走吧?还是说在警惕持械的他?   可辛夷如今虚弱归虚弱,仍然具备相当不俗的反应速度,只像以往那般别在腰后,很容易又被夺了去。   他小幅度后退,把怀里的剑又抱紧了些,面上维持着镇定,“早餐已然备好,还有您的药……”   “那就走。”   玩家没想到还要再过一段剧情,连忙催促着,他还有正事要做呢,也罢,吃饭不耽误他查看新得到的道具。   边走边打开面板,目光落在那个新亮起的图标上:【庄生梦蝶(plus版)】   怎么又是这玩意儿?   上回用完后,只解锁一只精致小粉毛,对他的任务进展毫无用处,但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呢,让他看看所谓的plus版是个什么玩意儿先!   确认使用后,耳边传来谁人的呼唤:   “——将军!”   玩家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动,他抬起头来,对上尖耳朵担忧的视线,“将军,您还好吗?”   他看着面板上满满当当的血条,心里踏实得很:“我很好。”   新NPC也没能给他续费。   可恶,早晚有一天要把【神策将军】的称号焊在脑袋上变成常驻的!   “对于您的处理结果,持明内部颇有微词。”尖耳朵呈上一沓文件,顿了顿,又道,“我……对此深感抱歉。”   玩家眉头一皱。   竟敢质疑朕的决议?好大的胆子,来人,诛九族!   哦,持明没有九族,那就千刀万剐好了。   他翻看几页,视线落在一处字句上,眼睛微眯——被千刀万剐的竟已然另有其人。   “这不是你的错,青镞。”   玩家缓缓念出眼前策士的名字,语气放得平缓,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安抚:“放心,我会解决的。”   先让他走走剧情,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到时候要是还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有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喽。   青镞还想劝两句:“将军,龙师长老绝非善类……”   玩家也绝非扇贝!   对和自己一条心的尖耳朵,玩家态度宽和多了,就像昨天放过绿芙蓉那样,他截过青镞的话头:“相信我吧。”   审批条令的分明有十王和不久前通过天虹封典,荣登天将之位的景元,可文件里的口诛笔伐竟全部指向景元,是当他亲友尽散、孤身一人就好欺负了吗!   天杀的,景元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玩家心里那团火蹭地就蹿上来了,你们根本不会养猫,看把猫都养成了……养成了油光水滑的样子?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玩家眨巴眨巴眼睛,猫会自己养自己,猫好!是那些人太坏了!   文件上的年月与他在一次性玉兆上看见的时间相隔了几百年,原来景元没在年纪问题上说谎啊。   猫水灵!   他左看右看,目光锁定一旁墙壁上陈列的制式阵刀,伸手就要去抓,准备代表动物保护协会找那些人好好算算账,告诉些龙师们什么叫做真正的“处理结果”。   迈步太急,他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地坠落下去,意识无声沉没进透不进光的渊底。   “辛夷……辛夷?”   玩家再度睁开眼睛。   入目是做工考究的床顶雕花,泛着药草苦涩味道的空气包裹着他,床边站着熟悉的尖耳朵。   他下意识抬手,被稳稳接住后轻轻拍了拍对方掌心:“青镞……?”一眨眼的功夫,青镞就从策士干到策士长了?   玩家差点不敢认,确定道具被使用掉后才反应过来,随即升起怜悯。   打工人打了几百年工,最后变成了高级打工人,名头是升了,干的活估计一点没少,说不定还会更多。   ——不如一把火烧了来得痛快!   -   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温柔而包容,仿佛回到了动乱过后,初入职神策府时。   端坐明堂的白发将军面带倦色,手边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勤政至此,身前文件数量却始终不减。   纵使身心俱疲到了都做不出完美伪装的地步,仍会轻声提点她工作里的不足之处,没有半分因龙师不断施压而产生半分的偏见。   能有景元这般的将军,罗浮何其有幸。   青镞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将军”二字,目光在辛夷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皱眉,“你总算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床边冒出一个小脑袋,白露先声夺人:“不可以对医生说谎!”   辛夷伸手,轻轻抚过白露的头,眼底透着似有似无的怀念:“好、好,我怎么会欺骗你呢?”   落在头顶的触感带着体温的暖意,像被日光烘过的温度,白露眨掉眼睛里的些许酸意,声音软了几分:“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   对方闭上眼睛,似是认真感受了一番:“感觉很好,就是有点想睡一会儿,或许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他指尖捏出表示一点点的空隙,故作宽慰的笑容看得白露心底愈发难过。   又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眼前这具躯体分明是正处于被掏空的虚弱的状态,残存的药效与杂乱不清的能量在脉络里横冲直撞……若是辛夷还能感受到正常的痛觉,此刻怕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哪里还有同她们插科打诨的功夫?   不久前更是走着走着人就倒在了地上,把随行的彦卿骁卫吓得不轻!   “不能睡,”白露尾巴一颤,肉嘟嘟的小手端起托盘,“你先把药喝了。”   与总是推三阻四,有时还会趁人不备,偷偷将药分享给无辜盆栽喝的景元不同,辛夷在这方面尤其好说话,抬手仰头,喉结一滚,干脆利落地将汤药饮尽。   然后展示着空荡荡的碗底:“可以了吧?”   那是妥协的姿态,是完成任务的顺从……唯独不是交付信任后,会出现的、如同猫科动物在熟悉地界肆意打滚的安然。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听话本身,恰恰就是最远的疏离。   在被唤到名字时,青镞以为他想起来了,即使知晓不该,也情不自禁地泛起窃喜——看,他还记得我,他没忘记和他共事数百年的同僚。   相信任何一个爱猫人士都能感同身受:一直很黏人的大白猫忽然有一天不和你亲了,反而自以为不明显地炸毛,甚至冲你哈气的感受,属实是从天堂到地狱。   况且他是真的靠自己从地狱里杀出来一条血路,才走回了她们面前。   自药王秘传缴获的各项器材与实验记录都会经过青镞分类审查,每看一遍,她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一分。   辛夷能走到她们面前,早已用尽了所有力气,难道自己还要苛求他再给出更多吗?   -   指尖宇宙充分表达了玩家想要回去提刀砍人的迫切心情,可惜道具已经被用掉了。   那股子“朕要去把龙师全鲨了”的冲动在胸腔里翻涌了好一阵,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遗憾的长叹——也罢,等下次刷出来道具再谈不迟。   不得不说头角峥嵘的小龙女手艺是真好,开的药剂堪比五星仙跳墙,实属提升状态的上上之选。   就是喝了好几回,也不说送个配方让玩家自己做去。   是好感还没刷够?   他试探着开口:“如果放心不下,可否让我自行调制?早晚各服一剂是吧,我记下了,不会忘的。”   白露果断拒绝,“不行!”   倘若让辛夷学会,岂不是给了他不听医嘱的借口?   到时候他大可以说自己已经喝过了,而混沌的状态也没办法确认话语真假,他有没有病人的自觉啊!   电量满满的玩家当然没有那种东西,只觉得小龙女是在藏私。   好可惜,看来拿不到了。   玩家掀开被子,对仍有余温的床榻恋恋不舍,可玩家心里还惦记着正事。   任务没动、武器抢不回来、锻造出来的都是废品……没办法嘛,新手开荒期总是这样,零零碎碎的小任务连个不停,每分每秒都显得格外珍贵。   他坐到床沿,给自己套上鞋袜,“帮我转告景元,早餐就不同他一起吃了。”   鎏金色眼眸弯出浅浅的弧度:   “两位,晚上再见。” ────────────────── 第14章 逃跑的太阳:行刺神策将军 ──────────────────   哒哒哒!   成功出逃的玩家撒完欢,点开面板上自动刷新的每日任务,追踪。   他先前其实有些后悔,基地毁掉得太快,都没刷出来更多的任务,导致他离开后只能干些清理杂物的无聊差事。   不过这种窘境在升到16级之后总算好转了。大概是为了优化游玩体验,策划在有意增加玩家和NPC之间的交互深度,任务剧情渐渐有了层次,连NPC的台词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玩家熟练地绕过监控盲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指定坐标,披风收拢的那一刻,身姿利落得好似一只敛翅的白鹤,连风都替他让了半步。   在心里给自己的帅气出场打了个满分,这才偏过头,看向墙边那个已经等候多时的人影,语调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玩味:“哦?是由你来给我下达任务么?”   绿芙蓉脸色唰地白了一层,手指捏着信封微微发颤,战战兢兢递上前去:“不敢不敢,只是魁首亲自下达的命令,大人您看……”   玩家接过,连封口都没多瞧一眼,随手塞进背包,“还有呢?”   “这是公司出品的手机,按您要求,账号已登录,密码在备忘录里。绝对不容易被猎犬的鼻子追踪到!”   但以他的脑子,没办法成功瞒住所有人,所以这台设备很有可能已经登上了龙师和魁首的关注名单。   绿芙蓉咽下这句话,辛夷大人的吩咐他都完成了,既然没特意提及,那就代表不在意,况且想要在大人物的斗法中保全性命,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嗯哼。”玩家不可置否,但通讯设备对他而言确实是必要的,至少可以上上网。   在游戏里玩游戏的感觉也不赖嘛,他随意扫了一眼接收地点——   长乐天的一处宅院里。   “风光不错,但一旁的凉亭才是个赏景的好地方,你觉得呢?”来人跳脱的脚步停在不远处,欢快得仿佛一只复得自由的鸟儿。   丹枢礼貌性地回头,空茫双眼落在合适位置,并不真的在看人,只是从迟一步靠近她的气味里悄然读出端倪。   波月莲子、晴柔羊角,再辅以龙鳞珊瑚……都是些镇静安定之类的药物呢,以残香浓度来看,应是考虑着他的身体状况,只用了最低起效的份量。   她无声勾了勾唇,大道至简,计谋亦然。   就算神策府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丹鼎司,也会因她这一身的先天缺陷而减少几分警觉,纵使有蠢货暴露行踪,她也最多担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   神策将军同样不能免俗啊。   “尊驾特意跑这一趟,莫非就是为了拿在下呈口舌之能么?”   嘿——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boss文绉绉说起话来,声音还挺好听嘛,《寰宇》的精细度真是没话说,连声线都调得这么有质感。   玩家微咳一声,瞬间端起架势,取出信件递了过去:“自然是有任务在身,东西已送到,你自己看?”   呵,玩家的音色才是顶配好吧!   丹枢指节微微用力,便是她温和惯了,也由不得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在下目不能视,还请暂且留步,为我念一念信件内容。”   玩家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茫然。   什么叫她眼睛特殊不是因为身份特殊,而是因为天生目盲?不好,我的功德!   他心头一紧,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唯唯诺诺地把信展开,逐字逐句念了起来。中途还抽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摸到咪咪……啊不是,良心好像不太在。   可恶这么滴水不漏地是在防谁呢!   -   一片无光的黑暗里,传来的呼吸声加重了些。   丹枢静静听着,竟寻得几分观赏戏曲般的趣味。   那些看客面对的不过是精心编排而成的虚假悲欢,然而此刻她所品尝到的,却是无加掩饰的愤怒。   仅仅几行实验记录,就能令你情绪产生波动么?   那三十年前,端坐后方、运筹帷幄的你,又是如何向元帅进言呈辞,才极力促成了那般锥心刺骨的惨剧!   说来好笑,她兢兢业业发展数十载教会,手底所积下的累累孽债,同那摧枯拉朽的一道光矢相比,充其量只是沧海一粟。   残暴至此,仍要宣扬祂的正义……何等狂妄的仙舟联盟!何等自大的神策将军!   心间涌现的毒液咕噜咕噜地沸腾,在溢出的前一刻,丹枢忽地平静下来。   骄而不自知,是为无解之疾。   总会有人要为那些鲜血付出代价的,无论是她,还是……   “辛夷。”   信件内容读到尾声,丹枢适时开口,“劳烦你跑这一趟,若有什么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收敛情绪的人笑音短促,犹如叼住鱼尾的大型猫科动物:“哦?这倒是意外之喜——那就给我配方吧,或者还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好东西,别舍不得拿出来。”   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种种线索汇成清晰脉络,丹枢再次领教到了属于一方主君的狠厉手段:“在下……明白了。”   【龙蟠虬跃:已收录】   好耶!   玩家美美地欣赏着面板上弹出的新配方提示,看向丹枢的眼神又亮了几分——肯帮玩家开图鉴的NPC,那就是天底下顶好的NPC!   而且她还额外给了一份锦囊诶,尽管现在还有时间限制。   “友情提示,”玩家临走前还不忘继续装一下,“当心好狗狗的鼻子。”   丹枢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气味?   工造司仿造狐人敏锐五感铸炼而成的谛听,向来是靠气味追查搜捕的好帮手,所以……辛夷尚未取得神策府信任,是背着他们跑出来的?   无碍,想必他自有安排。   她定了定神,能在神策将军眼皮子稳定传教数十载,靠的就是谨慎二字,随身的药囊中,有几种专为干扰感知而备。   只不过辛夷此刻特意出言提醒,怕是之后的计划不容许任何人节外生枝,要她提前把尾巴扫干净。   闭目将军果真会使唤人。   -   数个系统时后。   日光如瀑,洒在飞檐翘角之上。   身轻如燕的少年骁卫翻上墙头,落地无声,衣袂卷起的气流堪堪拂过几片积尘。   怀里抱着的谛听拱着他的手臂,方才还兴奋摇晃的尾巴,此刻已经渐渐停了下来,耳尖耷拉,显出几分困惑。   彦卿查看着情况,正色道:“将军,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玉兆中传来不出所料的声线,甚至还带上几分笑意:“追寻半晌、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肯宣告结束,彦卿,他这是在逗你玩呢。”   “将军!”   彦卿闭了闭眼,在逗小孩玩的究竟是谁啊!   不对,他不是小孩了!   骁卫大人步子轻巧地绕着院落走了一圈,没留下任何痕迹,“将军,他在这里和旁人交谈过,以及……有强效药物的残留。”   “保护好现场,注意隐蔽,衔药龙女随后就到。”   通讯在彦卿反应过来前挂断,他关掉谛听,侧身一闪,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借力翻上更高的檐角,整个人缩进椽柱间的阴影里。   天天跟在大白猫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早有所成的小燕子便一根羽毛都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景元熄灭屏幕,迈步走出,“何事喧哗?”   见到无比安心的身影,值守的云骑瞬间像是找见了主心骨:“将军,有人擅闯神策府,不知他的身份……?”   昨天有道白影,今天墙头上就又立了一道黑影,任他们如何驱逐示威都不为所动,却也只是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做出攻击行为。   有前例在先,值守的云骑不免怀疑,墙头上那道黑影,就是昨天身披白袍的不速之客。   无需他多言,景元已认出了来人:“说是客人……倒也大差不差,退下吧,离远些。”   云骑向来无条件服从命令,“是!”   脚步声散开,周遭很快安静下来。   言明来者身份为客的神策将军却唤出了阵刀:“故人归来,原该置酒相迎,可你这模样,怕是没有对饮的空闲了。”   他手腕微转,刀尖直指来人血色翻涌的眼眸。   “我说的对么——星核猎手?”   墙头黑影发出短促的笑音:“确实如此,景元,猜猜我是来干什么的?”   不等景元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出了答案:“系统时间13时25分07秒,行刺神策将军!”   说罢,刀剑顷刻相击,火星伴随嗡鸣一同迸发。   “铮——”   玩家甩甩手腕,颇觉不满。   这把长剑质量确实不错,砍了这么久都不带缺口的,但入手份量太轻了,稍一用力就有脱手飞出去的危险,每次都让他下意识收着劲,打起来束手束脚,半点也不痛快。   唉。   我理想的阵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玩家挽了个剑花,顺势一抖,把剑身上不断滴落的血迹甩了个干净,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腥气未散,又被风卷走了。   虽然退出副本后一切都会重置,但能耍帅为什么不耍呢?多浪费这身绝顶建模啊!   他兴致勃勃地调整几次角度,反复比划着出了一波片,才恋恋不舍点击退出键。   白发青年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光影从边缘开始剥落,身后那片尸山血海也随之退潮般消融。   残肢断刃、染血旗帜、横陈甲胄……皆是一层一层地坍塌下去,如同被无形大手随意抹平的沙画,重新融入寂静的沙滩之中。   再也寻不见半分证据。   【作者有话说】   玩家:蘸豆!爽! ────────────────── 第15章 一仿品而已:飞逝流星 ──────────────────   俗话说得好,路边的野男人不要乱捡,否则极有可能返利掏心掏肺全家捅大套餐。   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是个张仪那么仗义的大好人,又或者是将要传他功法的悬崖下面老头呢?   秉持着“渐变发色绝不是普通人”的铁律,玩家把海里快泡发的男人吭哧吭哧拖上了岸,翻面之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庆幸不已。   啧啧,这长相、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普通NPC!   面板适时亮起,主线任务下弹出一条分支:   【飞逝流星】   【曾点燃长夜的,终于黑暗中腐朽。】   哦齁齁齁齁!   玩家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   许是伤势过重,他伸出爪子扒拉了半天,这人仍是半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破损的衣物底下,创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卷着,看着有些瘆人。   这哥们儿不是仙舟人吗,怎么恢复得这么慢,看上去跟死了似的,可尽管名字栏上挂着一个问号,却也没有灰掉啊?   不对,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抑制了他的恢复速度!   玩家翻了半天文本,才在之前从一座雕像边见到的记录中发现端倪:[古海之水,万世不移。]   读完附言的玩家大惊失色。   什么,这平平无奇的海水真有大用?那他以后跟人打架的时候能不能随身揣一壶,照着对面泼过去,直接给对方挂个减疗debuff?   叫什么波月古海啊,干脆叫梦魇之牙得了!   他兴奋地拿出容器装了一点,塞进背包后道具介绍栏立刻刷新,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平平无奇的海水,并没有你想要的用处。]   啧。   读心游戏,不让玩家钻空子是吧。   玩家撇撇嘴,从背包里挑挑拣拣,从奇怪的罗浮煎蛋开始喂起。   不怪他吝啬,实在是大街小巷跑了好几圈,愣是没见着一个露天灶台啊!打副本打得太勤,在药王秘传基地里搜刮到的战利品已然所剩无几了。   《寰宇》,坏!   玩家等了一会儿没见效,恋恋不舍地掏出一杯浮羊奶——这可是他趁彦卿不注意才成功昧下来的!   “大哥,你倒是快醒醒啊。”   他真要没存货了!   -   系统时间13时25分07秒,行刺神策将军,随后战败逃离,路线图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刃所拿到的剧本。   在星核猎手的这些年,类似的行动他做过不知多少回,他们的首脑、命运的奴隶所看见的未来绝不会出错。   而作为一柄顺手的武器,他从来没有过问其理由的必要。   剧本尚未明令禁止,那就代表着他做什么都可以,刃本想早些结束,去给银狼买她好奇的罗浮特产,却没能压制住魔阴身发作。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给刀了。   做的次数太多,如今都能习惯成自然,估摸着醒来的时间……大概不会耽误之后的采买。   “……哥……醒醒……”   源于往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朦朦胧胧隔着涛声。   躯体内充斥的过量生机使得刃愈发烦躁——这回竟轮到景元来为他的罪孽判罚了么?   他对魔阴造成的幻觉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在睁眼前翻身压住,手中支离于最后关头蓦地一偏,只削断了几缕发丝。   身下之人眸光清亮、触手温热,不似寻常虚影那般敌视他,意图将他挫骨扬灰。   是活生生的……人?   “景元?不……”   刃的眉头拧得更紧,虽说眼前人的神态与他记忆里的少年一般无二,但景元早已继任天将职位,方才甚至还兵戈相见,哪会再在他面前流露出天真之态?   “你不会是景元,冒牌货,你究竟是谁!”   被扼住脖子的白发青年仿佛全然感受不到痛苦,也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剑刃,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谁,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张口‘景元’闭口‘将军’,现在还要倒打一耙?”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抓支离的剑身,刃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抽手。   无论如何,他总是不愿意看见拥有这张脸的人流血的。   白发青年揉揉被掐出印痕的颈侧皮肤:“但你也没叫错,以我目前的状态来看,确实只为一仿品而已。”   -   好险,差点就可以急性铁中毒了。   玩家把频道从小鸟乱啄的23之争拉回PPT手游片场,撑起上半身,手肘陷进软软的沙滩中,晃了晃脑袋,动作一顿,捂住额头。   是他忘了,玩家的头发就算弄脏也没关系,之前在副本里都沾血打成绺,现在不也变回了一只干干净净的被被coser么?   他对面的黑发男人好似受到了什么剧烈冲击,冲天煞气消失得一干二净,目光怔怔地钉在他脸上,喃喃道:“仿品……?”   嗯?这么快就能接上他的梗了,《寰宇》的自我迭代进展得也太快了吧!   玩家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重新翻出面板审视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子任务,这简介写得云里雾里的,完全没交代具体该怎么做。   可恶,是没法照抄攻略的解密。   总之先让人见人爱的玩家套套近乎吧。   他扯过披风下摆,凑过去给男人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沙砾,动作倒是做得细致,嘴里也不闲着:“像刚才那样称呼就行,或者唤我辛夷我也可以,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叫无名氏可不行哦?”   对方沉默着,如同每一个要维持风度的高冷酷盖。   半晌过去,终是开了口:“刃……叫我刃。”   哟嚯,果然还有个配套的炫酷单字名。   弄完过家家般的交换名字,刃还是跟个算盘珠子一样,拨一下才动一下,玩家索性不再费嘴皮子,转身继续做自己未完成的大业。   点了自动跟随的刃低头,看着他在抽象的人影旁画上几个方块,哑声询问着:“这是什么?”   玩家没抬头,又用长剑在小人左上角添了两枚流星,认认真真地描出尾巴拖曳的轨迹,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身来,颇有些大功告成的收获感。   打完副本了还继续在海滩逗留,就是为了做这个啊!   否则谁吃饱了撑的,会远远地望向海面、盯着一团随波漂流的不明物体发呆?虽然钓起来的不是派蒙,但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copy一下开服名场面呢?   “此乃天理。”玩家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一线水天相接,念出宿命般的判词。   想装高手就得话短,于是他选择性吞掉了后面的几个字,反正这些NPC又不知道隔壁游戏的真相,只要站姿够挺拔、目光够深远,剩下的一律交给氛围感自行发挥。   “——致使我与至亲至爱久别的大敌。”   -   “没叫错”、“仿品”……   自嘲般轻飘飘的语调压在刃心底,好似一粒细沙坠进深潭,荡开的波纹却沉得骇人。   其中微妙的不忿意味更显得此言悖谬至极——   景元该是活泼的、昂扬的,如同一轮不吝分享辉光的骄阳,便是谦逊有加,也不该如此自我贬低。   脸上忽地传来柔软的触感,刃本能地想后退,却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耳边风声不断,呼啸着灌入耳廓,像是要将他吹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工造司里,炉火通明,锤声铿然。尚且年幼的白发少年一向懂事贴心,也会这般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与汗水。   可他早已拿不稳铸炼工具了。   刃垂下目光,眼前的人分明与他差不多高,辛夷却总显得矮了些,大约是那副病恹恹的姿态在作祟,面上带着几分气血不足的苍白,就好像连熬了几个大夜,还要在他面前嘴硬说自己睡得很好的银狼……   “我该怎么称呼你?”   辛夷突兀的发问打断了他的思绪,刃心神又是一震。   不久前动武时,景元有意避开他的名讳,只肯称他为“星核猎手”,仿佛这样就能掩去他不再是仙舟联盟一员的事实。   他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鎏金眼眸,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疑问涌上喉口,又被咽了下去。   “刃……叫我刃。”   纵使不及神策将军智谋无双,他的分析能力亦是不弱,早先听得辛夷自称仿品时,便隐隐有了大事不妙的预感。   此间对话或为虚妄,但系出同源的剑术起手式无疑昭示了更大的可能性。   在招募银狼时,刃曾亲眼见证她战胜因艾利欧而现身的、未来的狼尊,同一个体存在的终局与开端在那一刻短暂地并置又分离。   他知道那场胜利意味着什么:她赢了自己,也赢下了进入剧本的资格。   所以,记忆混乱到曾经相处时日若隐若现,甚至心性回溯至少年时期的辛夷,也将是景元的未来?   不,若真的只有这么简单,艾利欧不会特意让他借行刺神策将军之名,跌落至鳞渊境,[恰好]于此[偶遇]逗留的辛夷。   刃很快知晓缘由为何。   席地而坐的辛夷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出谁人的身形,刃辨认着粗略特征:长发、曳地长摆,周围的方块应是用作攻击的武器,可两颗流星又意味着什么……   在他记忆里,不曾出现过类似的身影,他仔细记下,等辛夷停下动作才开口发问:“这是什么?”   刃听见了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回答:   “此乃天理。”   “——致使我与至亲至爱久别的大敌。”   天理,天行法则、万物常理也。   艾利欧三缄其口,令他曲折迂回行路,就是为了……为了骗过这种东西,与辛夷搭上线?   【作者有话说】   玩家(严肃):唯有天理不可与之为敌! ────────────────── 第16章 对我实行监管:玩小黑屋总得有个屋 ──────────────────   星核猎手成员都有自己的目的,艾利欧曾许诺,会助他们达成此生夙愿。   而相处至今,刃或多或少也知晓名为“命运的奴隶”的艾利欧做出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终末的命途行者,誓要阻止终末的到来。   现在,失败的案例摆在他面前,嘲笑着平行世界里,他又一次的徒劳无功。   面前银光一闪。   千百次的肌肉记忆使得刃瞬间抬手格挡,金铁相斫的清脆响声有如龙吟,“这是何意?要杀我灭口么?”   即使改名换姓,人依旧会是那个人。   罗浮上下无人不知景元做事谨慎周全,怎会在相逢不过片刻之时,对并不熟识的可疑人士吐露真相?   想来大概是将他当做了必死之人……倒是比以前果决不少。   一击不中,辛夷也未僵持,利落地收刀入鞘,面上全然不见偷袭的愧色,甚至还弯了弯眼睛:“怎么会,不过是看你出神,提醒你一下罢了。”   他顿了顿,抬起下巴示意脚下,“这附近可不怎么安全。”   刃低头,涨潮的海浪已然淹没至两人鞋底,冰凉的海水裹着细沙漫过,方才刻下的大敌身影,早已被水花抹消得干干净净,沙面上只剩一片湿润的平整。   这里确实算不得安全——对他们而言。   他通缉犯身份自是不必多说,倘若被巡逻的护珠人发现神策将军未经通报擅入鳞渊境,还与波月古海隔得这么近,两族之间的关系怕不是要再紧张几分。   “我不会透露你的计划。”刃保证道,被艾利欧看见的当然不算,“你不相信,大可以对我实行监管。”   既然遇到了,他必不可能轻易放辛夷离开。   无论是为了艾利欧的剧本,还是为了曾经的情谊,都得把人看住了。   辛夷点头,不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行啊,那你自觉点跟紧我。”   也不管刃答不答应,自顾自地拉好兜帽,轻巧踱步,没在沙滩上留下任何痕迹。   刃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落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辛夷兜兜转转,在鳞渊境边缘寻了一处隐秘的角落坐下,背靠礁石,三面遮蔽,头顶还有一丛垂落的藤蔓挡着日头,倒是个极好的隐匿点。   他盘腿坐稳,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来一本……一本《五年铸炼,三年百冶》?   刃的脚步顿住。   他盯着那本泛黄的书册封面,目光凝成实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看这个做什么?”   他当年凭借短生种之身夺得百冶头衔后,愈发妄自尊大,对那些庸才的不屑摆在了明面上,才执意将著作定成这个名字。   后面年纪稍长便觉不妥,改了一版重新发行,按理说应该不在市面上流通了才对!   辛夷头也不抬,话音里带上了几分隐隐约约的委屈:“我的刀坏了,找不到人修,只能自己想办法。”   石火梦身……坏掉了?   那是由帝弓光矢之余烬所铸的神兵利器,亦是他毕生造物中无可替代的一笔,它怎会损坏、它怎能损坏!   刃拒绝相信这个可能,但事实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愿。   是了,他见过的。   在他颓势尽显时,景元有一个更换武器的小动作,那时他只当自己头晕目眩,才恍惚间看错了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刀柄与刀身之间那截生硬粗糙的填补材料,分明是临时拼接上去的,最核心的铭文区域黯淡无光,感应到的巡猎气息微乎其微……   刃几乎想要斥骂暴殄天物。   但这同时为辛夷的身份提供了又一层有力佐证——景元与辛夷有过联系,并允许他在罗浮上自由行走。   他沉默地走近,在辛夷身旁半蹲下来:“只是这样看,永远都学不会。”   辛夷抬眼看他:“我上手了也没见学会啊。”   刃伸出手,掌心朝上,是一个久违的、近乎生疏的讨要姿势,“把成品给我看看。”   奇怪的长剑横在两人中间,剑身上泛着诡异的光。   刃:“……”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硬是没找出一处可以夸奖的地方,这真的能称之为剑吗?   罢了,总归是辛夷的第一次。   刃垂下眼,压住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将剑身翻转过来,就着日光仔细端详,艰涩开口:“……还是我教你吧。”   -   给出打破第四面墙的回答后,点刀哥看起来好像要把CPU都烧了。   嗯?为什么要去叫哥?   拜托,一个【Lv.80+】的NPC,别说叫哥了,玩家再没节操点叫大爹都行。   以《寰宇》算力自我迭代的速度,估摸着下回再和其他NPC谈起隔壁天理,就有人能接上他的梗了。   不知道NPC想到了什么,原本没显示的血条咻的一下蹦了出来,跟个红绿灯似的在玩家面前闪,玩家怎么忍得住不上去给他一刀,试试看能不能强开战斗呢?   失败了也没关系,玩家会装作无事发生!   玩家痔疮膏!   又走完一通玩家不知道的心路历程,刃忽然语出惊人:“你不相信,大可以对我实行监管。”   玩家:“?”   玩家:“!”   哇哦,这是什么,主动提出想被玩家金屋藏娇的NPC诶!   尽管刃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款,但摆在壶里想必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那么问题来了,想和NPC玩点小黑屋,总得先有个可以称之为屋的地方吧?   否则他前脚把人关进去,后脚就可能是“开门,云骑军”,天杀的《寰宇》,赶紧把玩家的尘歌壶端上来啊!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玩家只想快点把壶刷出来,喊人跟上,转身便回到副本门口,继续钻研比微积分还难的锻造工艺。   “你看这个做什么?”   玩家发出一声冷酷的“哼”,当然是为小黑屋做准备啊,不然还能做你吗?   他懒懒散散翻过一页,没忘自己那柄被抢走的炫酷大阵刀,不管在彦卿还是景元手里,都不是如今的他能轻易夺回来的,或许撒撒娇卖卖惨可以?   不过他更想要景元那柄看上去更完好的,尽管战损风也很帅气,还想要景元不让碰的大宝贝。   但这些就没必要对新朋友一一说明了。   刃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居高临下地扫视:“只是这样看,永远都学不会。”   “我上手了也没见学会啊。”   哇靠,你以为玩家没有想过熟能生巧吗,可游戏根本不给熟练度判定啊,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打20个普普通通的武器出来,试试看能不能解锁自动锻造,可系统愣是连个进度条都懒得施舍。   玩家知道他打铁打得稀烂,但刃那副一言难尽的眼神未免也太直白了,就好像锻造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似的……   “还是我教你吧。”   ……大佬在上,受小的一拜!   玩家站起身的时候差点真的给刃拜了个早年,被扶了一把后抓住刃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追问:“我需要叫你老师么,或者师父?”   刃似是因他换着来的称呼恶寒,小幅度地一颤,果断拨开他的手:“不用,你想做到什么地步。”   “……我不知道。”   白发青年茫然抬眼,表情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仿佛灵魂在那一刻被抽离躯壳,又直直了坠了回去。   不知道如何修补石火梦身,还是不知道如何挽回罗浮倾覆?   “与至亲至爱久别”……可如今不是同一个的罗浮,还算得上是迎来了重逢么?   刃心下一叹,起伏的心绪稍稍回落,一刻也不曾忘记的技艺浮上脑海,手指微微颤抖着:“那就从最简单的学起……你做了什么!”   他再次挥开辛夷贴上来的手,后背撞上粗粝礁石,旧伤被这一下扯得生疼,又迅速转为愈合的难耐痒意。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千万根细针同时穿行在血肉与骨骼之间,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长出新的组织,痒得他几乎想伸手去撕。   曾被龙尊雨别搬来用以镇压建木的鳞渊境对他的自愈能力同样起效,本以为重伤能维持得再久一点……!   不算宽敞的空间里,铁锈味与海水的咸腥愈发浓烈,混成令人作呕的潮热。   刃喉间溢出压不住的闷哼,横过支离,俨然是防御的姿态,疼痛消失后,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的,赫然是无比熟悉的酸麻——丰饶!   为什么!分明目睹了他们铸成的大错,为什么还会染指丰饶!   血肉深处被诱发的生机报复性反弹,裹着他的脏腑、勒着他的呼吸,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拽进那个永恒的失控里去。   而在那阵混沌翻涌的间隙里,他听见辛夷凑近了的声音,眼底半是担忧半是好奇:   “喂,你还好吧?脸色突然好差——”   方才刃说出“从最简单的学起”时,像是终于解锁了前提条件,玩家面板上炸开烟花:   【自动锻造解锁】   什么,居然不是扣扣搜搜每道菜谱……每套图纸都要玩家打二十份,而是一次性解锁全部了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玩家恨不得当场翻两个跟头庆祝。   为拜谢大佬,他即刻选取舍不得的浮羊奶,点击使用。   但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彦卿给他端来的浮羊奶里面总不能是下了药的吧?可刃怎么又是捂住心口后退又是喘个不停的?   玩家眼前一闪,支离抵上了他的脖子。   即使是走的战损风格也不改其锋锐,顷刻间拉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刃阴恻恻地开口:“告诉我——你的治愈力量从何而来!”   玩家:“啊?”   道具回血不是系统自带的吗?   【作者有话说】   玩家:请苍天,辨忠奸! ────────────────── 第17章 给个准话呗:今天的爆率那叫一个高啊! ──────────────────   “这难道不是我与生俱来的权能吗,刃?”   辛夷歪了歪头,伤口因动作而扩大也浑然不在意,反倒像是炫耀一般,微微偏过颈侧,露出那片迅速愈合的皮肤。   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仙舟联盟不排斥正常信仰药师的派系,只厌恶那些祸乱寰宇的丰饶民,哪怕只是丰饶命途行者,验明正身后一样能够于仙舟上行走。   但以辛夷……以他的身份,怎能堂而皇之地使用源于药师的力量!   刃身形一滞,脑中千回百转。   ——若是仙舟倾覆,独他一人存活于世,自然再也没有拘泥于形式的必要,何况他本身就是喜欢出其不意、剑走偏锋的性子,当了将军才收敛了些。   伤害愈合后,沾染的血液仍然存在,顺着重力淌下,在白袍上洇开朵朵梅花般的暗红印记,内侧又被散落的发丝盖住,恍惚间如雪飘落,遮去了一地的痕迹。   细细缠着绷带的手一松,支离消散于空气中,刃有心想说些什么,可看见辛夷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又把话咽了下去。   罢了,既然辛夷知晓轻重,景元那边想必也心里有数,他又有何立场,强行参与进他们的谋划里呢?   辛夷下巴一抬:“哥,杀不杀的给个准话呗。”   即使刃看不见,也知道那张脸上挂着的是怎样狡黠的笑容,当即没好气道:“真想找死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   那怎么成!   先不说等级一看就是玩家打不过的未来boss类型,光是帮忙解锁自动锻造就足够玩家感谢他了。   还有说好的教学呢,再想挑战自我也等学会了再说!   “那我们现在去……”玩家本想说工造司,但那里的环境未免有些太开放了,他还不想那么快被发现,“去我的锻造室吧?”   他都发出邀请了,不知道能否把NPC待会住处……那能算住处吗?   小小一间,除了炉子就是柴薪,四周的墙壁也破破烂烂的,活像被凯萨琳贪污了薪水的冒险家协会门面。   “你的锻造室?”   刃思量片刻,神色淡下来,“这就算了,我可没空闲继续陪你玩过家家。”   那想必是景元特意让人准备的,先前存心在他面前展露损坏的石火梦身……在和辛夷一起布局,想诓他自投罗网?   现在距离他成为进狱系的时候还为时过早,不能让艾利欧的剧本发生改动。   玩家才不管刃的抗拒,眼疾手快扑过去就想进行一个“家人们捡到只猫他想跟我回家”的经典操作,时刻警惕着的刃反应却比他更快,让他只抓住了一截绷带。   眼前人倏地消失,刃才惊觉自己的魔阴身……竟尚在可控范围内?   而另一边,伴随着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回到锻造室的玩家痛心疾首。   手慢无啊手慢无!   一定是他没来得及和刃产生肢体接触的缘故,现在正在剧情里禁止传送,等他再回去,刃肯定已经跑了,那双大长腿一看就能跑得很快!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玩家狠狠地盯!   锻造台上断断续续出现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无需…向他者寻求,吾等……皆为您的…仆役……”   语气好似许久不曾与外人说过话,但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恭敬态度。   被这么顺着毛撸了一通,就算是玩家也没脾气了——这游戏里解锁自动挡的理由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他微咳一声,把收集到的两份材料交付出去:“那就拜托你们啦。”   “吾等……惶恐……”   看了看时间,大概要两三天的样子,是有点久了,但不需要玩家抡锤子,那就一切都好说!   他转眼间将刃抛至脑后,少一段剧情就少一段吧,总有机会补回来的,与其在原地懊悔手慢,不如趁这空档再去收集几份材料,把库存填得满满当当才安心。   再去收集几份,玩家可还记得,真打起来时彦卿能操控六柄飞剑,剑光翻飞,指哪打哪,那叫一个眼花缭乱、赏心悦目。   教练!玩家想学这个!   试想一下,等以后锻造室攒够了武器,他也像那样凌空排开,手一挥便齐射而出,岂不就是低配版王之财宝?   画面感太强,玩家甚至忍不住在脑子里配了一段BGM。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材料清单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采集需求,理智瞬间回笼,果断选择了放弃。   太败家了……每种武器都要单独攒一套材料,光想想就肝疼。   或许未来长草期才有闲心做这种事情。   肝疼的小曲忽地变了调子,玩家一惊,险些以为哪里要窜出来小怪,“哇呀呀”冲上来就要给他一棒。   结果只是任务有了新的进展,显示【飞逝流星】已完成,然后给他加了15%的主线进度。   玩家:“???”   NPC不仅会自己长腿跑了,还会自己推任务的?   -   神策府。   景元望着被削没一层的绿化景观带,不住地唉声叹气。   探查归来的彦卿小跑着上前,见将军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在为贼人逃脱而烦忧,当即挺了挺胸膛:“将军,明日找人来补栽就是了,至于跑掉的贼人,彦卿去替您抓回来便是!”   少年人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跃跃欲试的锐气,光是看着都让景元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他又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愁苦:“不是这个原因。青镞明天上值,定又要说我败家了。”前些天才因莳者的刺杀换了一批装设呢。   说罢,他便故作姿态地嘤了两声。   彦卿信以为真,连忙道:“那就、就拿彦卿的薪资去填补!总归这月还有剩余……”   话说到一半,他神色骤变,“谁!”   偌大棋盘间,高挑的投影逐渐浮现。   刃行走于纵横交错的棋格之上,对着指向身前的剑尖挑了挑眉:“一样的剑……景元,你这小徒弟倒是大方。”   景元拂袖起身,不着痕迹地挡住彦卿:“擅闯神策府、行刺神策将军,如今又多了一桩劫持军机要地通讯的罪名。星核猎手如此放肆,当真以为罗浮拿你们没办法?”   他见过辛夷了?不对……星核猎手的目的就是辛夷!   平行世界来客果真会吸引命运的奴隶的目光,那么此时特意折返,又是为了和他说些什么?   刃满脸阴郁,辛夷与丰饶有所牵扯,无论表现出来是否为好的那一面,都是他不想见到的结果,“若能轻易抓住我,你怎会在这里大话连篇?”   “狂徒休得胡言!”   面对诋毁将军的敌人,彦卿只想一剑斩过去,但想到是投影,便只能拿眼睛去瞪,恨不得用目光在刃身上凿出两个洞来了。   “是否胡言你家将军心知肚明……”   景元打断刃的话,神色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闲聊到此为止吧,难道你就是为了来与我说这些?”   刃停下动作,深深看了景元一眼,扯出经典追杀用的冷酷笑容:“仙舟联盟将要驶向命运的转折点。你该小心点,景元,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   空气安静了片刻,随后,景元若无其事地开口:“然后呢?”   “艾利欧没说其他的了……”景元语气太过平常,导致刃下意识接了半句,察觉到失言,顿时冷笑出声,“哼,景元,好自为之吧!”   投影啪的一下消失,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景元摩挲着手中棋子,久久无言。   星核猎手在辛夷身上发现了更多讯息,不止是靠其首脑的未来视,那个男人……也得知了暂时不能对他言明的情报。   片刻后,他侧过头:“衔药龙女的分析有结果了吗?”   彦卿掏出玉兆:“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药材和香料,无法判定个人特征,那处宅院是一位持明在转世前登记的,眼下无人居住。”   景元哦了一声,好似确定心仪猎物的大猫般半眯起眼睛,唇角浮起然的笑意:“那就能确定是丹鼎司高层啦。”   谛听虽是狐人的仿品,各项功能却一点不弱,能干扰谛听感官的药物不是寻常医士能研制的。   随身携带此物,必是心底有鬼,加之持明族最近的小动作,药王秘传所图甚大啊……   天色已晚,辛夷怎么还不回来?   隐蔽角落里,刚放完狠话的刃正与另一人的投影相顾无言。   刃抱住支离剑,沉默半晌,明明还是同样的身材,却莫名觉得矮出一头:“我没发挥失误吧?”   “安心啦,”银狼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叉腰仰头,“大差不差就行,艾利欧没要求那么严格。所以你什么时候去买特产?”   “……现在。”   -   玩家黑着脸从副本里爬出来。   哈哈,今天的爆率那叫一个高啊!   状态差得厉害,玩家被迫以头抢地。   他错了,他不该在一而再再而三面对高级boss之后信心膨胀,选择挑战高难度副本的。   不仅没能刷出材料,还被钓着用光了所有存货,明明眼看着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戒戒你好,我是一名帅气逼人的玩家……   “……将军?您还好吗?”   本想传走的玩家听见呼声,习惯性反驳:“我不是你们的将军!”   确认他没办法反抗后,一身丹鼎司制服的人蹲下身来,语气兴奋:“可你不是神策将军,还能是谁呢?”   他用指尖捏住染血的下巴,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动作不无轻佻:“哈哈,看来我黄牡丹要在众兄弟姐妹之间拔得头筹了!” ────────────────── 第18章 高高在上的令使:都叫你别看了 ──────────────────   近来隐隐听见风声,魁首大人似乎有一个针对神策将军的大计划,所以在捡到天降馅饼时,黄牡丹没有轻举妄动。   谁知道这是不是妖弓猎犬为引他们上钩而设下的陷阱?   他只是装作寻常医士那般靠近,俯下身关切询问道:“将军大人,您还好吗?”   被拨开的兜帽下,白发青年虚弱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仍要苦苦支撑着,试图推拒他的触碰:“我不是你们的将军!”   虽在丹鼎司没混出个什么名头了,但黄牡丹总归是正经入职的医士,几次确认对方手腕与颈侧的脉搏细乱,体温也凉得厉害,才勉强放下心来。   “可你不是神策将军,还能是谁呢?”   被百般摆弄也没反抗力气的白发青年颤抖着手指,将兜帽拉下,似乎是想要遮掩自己这番狼狈的姿态。   黄牡丹注意到他身下的血泊有逐渐扩大的趋势,心下又是一喜。   种种做不得假的反应都昭示了对方伤势严重,自己完全可以趁虚而入,把人带回据点,不管是不是真的神策将军,光凭这张脸,就足以向魁首大人邀功讨赏了!   药王慈怀,赐我好运——仙舟上想除掉神策将军的人多了去了,且不论其是如何重伤至此的,捡到就是赚到!   “你是……药王秘传的人?”   忽然被团吧团吧捆成蛹、又被抱了起来的玩家很茫然,他还以为是谁想乘人之危呢,结果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他挣扎了两下,绷带缠得紧,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瞪黄牡丹:“你知道我的身份吗,赶紧把我放下来,我还可以不追究!”   堂堂玩家,居然又栽在NPC手里了,莫欺少年穷啊岂可修,等他回去就要把神策府厨房薅得毛都不留一根!   黄牡丹充耳不闻,简单清理完地上的血迹,一边抱着人往据点方向跑,一边抽空给老对头靛海棠发了条信息:   [立刻滚过来,出大事了!]   他们都是刺杀小组的成员,只是行动一直不太顺畅,加上上回的折损,两人间矛盾白热化,差点发展到了线下真人快打的地步。   但没关系。   今天之后,一切都将得到改善,他将成为实至名归的一方负责人,说不定还能得到魁首大人的奖赏!   据点内满满当当一保险柜的备用素材,黄牡丹每次瞧见都心痒难耐。   他不是没想过监守自盗,但凭他的药理造诣,完全没办法处理相悖的药性,遑论自制灵药?只能守着金山咽口水。   “追究?神策将军还是省点力气吧。”他桀桀桀地笑了起来,再次确认牌没有问题,“现在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玩家:“……”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等着吧,区区Lv.20的小怪,等玩家恢复过来第一个就刀了你!   黄牡丹紧急招来两个手下,以免等会靛海棠急了要抢他的功劳,同时申请越线联系,理由是“有重大发现”。   任务性质特殊,申请也好通过。   靛海棠踏入房门时,便看见黄牡丹翘着腿坐在主位上,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冲他努了努嘴:“给我擦皮鞋。”   靛海棠:“?”   黄牡丹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地解开斗篷一角,露出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来——白发金眸,苍白的病容也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子熟悉的神韵。   “你居然成功了!”   靛海棠不可置信地去捏了一下,不是人皮面具,没有整形的痕迹,种族也是天人没错。   他恍恍惚惚地后退半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怎么做到的?”   黄牡丹翻出玉兆,耀武扬威道:“此事容后再议,安静!我要拜见魁首大人了!”   药王秘传实行扁平化管理,以防泄密常用信件联系,但事发突然,避开可能会被监测到的敏感词汇,说得小心些,用玉兆联络也无伤大雅。   接通后,周围众人适时摆出恭敬姿态来。   “何事禀告……”   “让我也拜见拜见魁首大人,如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利刃贯穿血肉之躯的沉闷响声。   鲜血四溅。   靛海棠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口冒出来,带着温热黏腻的湿意,又干脆利落地抽了回去。   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那双此刻也好似沾染了几分艳色般,瞳孔深处透出些许猩红的光来的鎏金眼眸。   不知何时挣脱束缚的白发青年一穿三,用剑尖挑起黄牡丹的下巴,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稳稳接住玉兆:“大人明鉴啊,这回可不是我先找的事儿哦?”   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丹枢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辛夷是在做什么。   他的身份保密程度很高,目前仅有几个核心负责人知晓,其下莳者最多只知道“辛夷”这个代号的存在。   一整个基地的人还不够满足他心底的破坏欲,分开不久,就又磨刀霍霍向她的手下?   不对,辛夷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都是在为计划铺路,肃清基地是为获取信任的苦肉计,如今袭击据点是为了获取药材,更是在警告——   神策将军乃是他们的猎物,不容许自己再插手半分。   何等的傲慢啊……高高在上的令使们!   玩家等了几息,终于看向瘫倒在地的黄牡丹:“我说的不追究,过时不候呢?   ”   【狼毒:双爆+100%,倒计时结束后陷入持续恐惧状态(04:31)】   上回从锦囊里开出来了基地控制权限,这回时间限制解除候开出的是药剂,点击使用,一股灼热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巴萨卡限时体验卡到手。   不过玩家瞥了一眼左上角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忍不住撇了撇嘴。   五分钟也太短了吧?把这儿清理完,剩下的时间还不够他多刷几个本的,卡着秒数的感觉跟赶地铁似的,一点都不痛快。   他最开始被捡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能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呢。   被NPC绑走这种桥段还挺新鲜,结果他等了半天,面板一动不动,对话选项灰得跟石头一样,玩家实在不耐烦,干脆起身把人都刀了。   反正不触发剧情,那就走物理路线呗。   玉兆里传出平稳的声音:“辛夷。”   玩家回头,笑道:“嗯?我不会收手哦?”   亮的红血条在他眼前晃半天了,以及即将会出现的debuff……不能留活口。   在揭示身份时,丹枢已然给几个不甚重要的手下判了死刑:“据点里的物资,你拿走便是。”   其中最重要的一味当属持明髓,也正是龙蟠虬跃的主药。   他是打算自己做?   另一个世界的她果然失败了,否则辛夷不会如此了解据点位置,更不会精准设套,引诱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上钩。   罢了。   “人……也交由你自行处置吧。”   玩家歪了歪头,鎏金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哟嚯,这是打算给他兜底?   听见尊敬的魁首大人这般道来,黄牡丹恨不得晕死过去,但一想到晕死过去大抵就是真的死了,又艰难打起精神:“大人,放过我、大人!饶了我!”   玩家有意逗人玩一下,可倒计时即将结束,还是赶紧解决的好。   搜刮完据点内的发光点,玩家越过横陈的四具尸体,迈步走向大门。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下,眼前场景忽地一变。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怪被杀死后怎么会变成一团打了马赛克都还能伤害玩家眼睛的东西啊,美化包呢!玩家宁愿那是广东双马尾!!!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踏上台阶时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整个人半跪在地,扶着墙壁不断干呕。   视线被生理性的水光糊得一片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勉强辨认出面板上跳出来的状态:   【狼毒:恐惧+50%,意志持续下降(04:59:57)】   这什么爆发五分钟,充电五小时啊!   差评!大大的差评!   坏NPC给的锦囊开出来的东西没安好心!什么双爆+100%,分明是双倍掉san!   玩家借着长剑撑起身体,破开大门,清冷月光铺洒于他的前路,又因他身上滴落的血迹而染上脏污。   啊,原来已经天黑了……   “你,要去哪里?”   比月色更为冷冽的声音响起,恍惚伴有寒意共同降下,玩家不敢睁眼,话到嘴边,又□□呕堵了回去。   他拉下兜帽,咳了好一阵,喉咙泛起的难耐痒意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严重了:“别、别看我……”   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玩家选择性忘记自己在时间限制刚解除时就迫不及待使用道具的行为,只觉得策划真是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玩弄玩家!他玩游戏明明是想留下帅气影像的!   来人的目光片刻不移,感受到的玩家更是生气,朝声源处掷出长剑。   都叫你别看了!   “铮”的一声过后,他听见两道坠地声,陪伴他砍瓜切菜这么久的剑身竟就这么被一击斩断了。   分明做出了攻击性举动,对方头顶依旧没亮血条,这游戏判定多少有点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人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 第19章 师父别念了:是樱吹雪诶 ──────────────────   风中传来了纷争的气息。   于丹鼎司外徘徊的镜流远远听见些许不寻常的动静,尽管没能见到衔药龙女,但若有必要,她自当出手,为其肃清工作环境。   几个起落之后,掩藏在清苦药香下的铁锈味愈发明显。   镜流一路追寻至终点,沿途不忘遮掩踪迹——还不到她展露身份的时候。   许是绕了些远路,等她赶到时,一切已经归于沉寂,唯有那股血腥气还在弥漫,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直往鼻腔里钻,压得人胸口发闷。   杂乱无章的响动结束,大门被镜流无比熟悉的剑光破开,那是她所传授的招式,对使用者要求过高,导致当年云骑里鲜有人学会。   时过境迁,如今的军中倒是出了些好苗子……   流转的思绪止于那人气音泄出的下一刻,黏稠液体不停滴落在地,而他身后,则是失去生机的数人。   以天人的身体素质,不该死得如此轻易,他用的是什么力量?   镜流踏出一步,掀起的霜风刮过,那人被激得又从牙关溢出些许闷哼,音色是阔别已久的熟稔。   景元,她的小徒弟……   可景元怎会以重伤姿态出现在此处!   “你,要去哪里?”   像是认出她的声音,对方无声扯下兜帽,好似无颜见她般,嗫嚅着开口,声音又轻又涩:“别、别看我……”   示弱话语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却连落点都选错了位置。   镜流本能一斩,视线扫过颤抖的手指。   他已经拿不动剑了。   “警惕我是正确的做法,但……不该用在弱小的时候,”冰霜顺着镜流脚步蔓延,逐渐侵蚀掉一切痕迹,“藏锋敛锷、守拙全真,这才是你此刻应当做出的选择。”   计划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更令她警觉的是,对方身上传出的熟悉气息并非来自景元,而是源于同盟身边,那份更为诡谲的危险。   拗口的措辞听得玩家头痒痒的,差点要长出脑子来,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是我错了,师父别念啦……”   再念下去,威力堪比金箍咒,他怕自己就地打滚求饶。   随便了,剧情杀就剧情杀吧,不过是跟NPC回家而已,玩家本来就是要吃百家饭才能长大的!   镜流一怔,“巧言令色也不会逆转颓势,跟我离开。”   西西物者为俊杰,玩家飞快地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乖巧地点了点头,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又实实在在地摔了回去。   地面凉凉的,好酥糊。   面板提示说躯体受损过重建议下线等待修复?下线是不可能下线的,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好了。   他扑棱两下,缓缓闭上眼睛:“啊!我走不动啦!”   罗浮的夜晚一向无风无云,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处处染血的白袍。   镜流微微低头,感知范围内的温度有低下去的趋势,耳畔呼吸近乎于无,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的小徒弟鲜少对她撒娇,便是训练后累极了,也会打起精神给自己加练,她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教导得更用心些。   眼前之人不会是她们计划中,如今应当端坐于神策府的景元,但……他需要治疗。   镜流沉默一息,弯下腰来,长发垂落如瀑,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伸手穿过青年的腋下和膝弯,轻而稳地将人打横抱起,怀里分明早就高过她的人却轻得不像话,带着满身的药味和铁锈气,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肩头,好似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   月色将他们裹在一起,霜雪般的长发与染血的白袍交叠,沿着来路渐渐远去。   -   “很遗憾,我治不了他。”   以自己的方式确诊完,罗刹只是列出药方,“最多只能在原有基础之上,消除狼毒的影响,至于更深层的……我无能为力。”   他买了许多常用药材,很快就会由机巧鸟送来,除去必要的之外,剩余那些用来调理身体也不错。   眼前这具躯体受损严重,残留着许多药物使用痕迹,能看出最近有岐黄妙手帮忙平缓药性,但为期不足,效果也不甚理想。   最重要的是,躯体深处互相制衡的能量力场一旦被打破,最先恢复的绝不是镜流愿意看见的画面,而是吞噬生机、滋养己身的……   “……繁育。”   罗刹少有地皱了皱眉,“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一些改动。”   镜流的讯息来得太急,而棺椁又过于引人注目,他便寻了一处隐秘地点安置好,否则若是遗骸互相共鸣——多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可即使他进门后率先处理掉了身上残留的气息,仍是引起了些许残响。   镜流默然:“我知道。”   罗刹此言无疑验证了她心底的猜想,螟蝗遗骸世间罕见,她远走星海数百年,也只接近过那棺椁里的一点,而眼前人的身份……也同样昭示了计划结果导向失败。   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分明该由她在剑指丰饶的神战中首当其冲,为何最后承载诸般业果的,竟又是她们之中最年幼的那个?   巡猎力量有洞穿因果的威能,可从未出现过过将未来之人送回过去的先例。   所以——展现在她眼前的[景元]究竟从何而来?   “他身上,有更高位格的存在留下的障壁。”镜流手中昙华剑不动自鸣,又随着她的渐缓呼吸沉了下去。   能对一位天将如此施为,令使之上……唯有星神,但限制其体内丰饶与繁育的,却并非仙舟联盟尊奉的巡猎。   没被触碰到的核心安静而无害,一旦惊扰,带来的连锁反应不可想象,偏偏锁住它的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被星神瞥视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好事。   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罗刹试图使气氛更轻松些:“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   万一只是好事者开的玩笑呢?”   “……”   “机巧鸟到了,我去煎药。”   玩家呼呼大睡。   玩家幽幽转醒。   半睁开眼的下一秒,泛着热气的汤药就被端到了面前。   “醒了就喝药吧。”   熟悉的色泽,熟悉的效果。   玩家缓缓打出三个问号,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又回到神策府了吗?   他摸索着接过药碗,没顾得上看对方是谁,率先打开了面板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红点:   【霜刃蒙垢】   【昔日云上剑,今朝月下魂。】   和之前【飞逝流星】的不说人话风格如出一辙,玩家大喜过望——看来做完这个就能成功推进主线任务进度条了!   他又确认了一下之前的debuff确实已经结束,这才敢放心大胆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里忽然掉出什么东西来,落在膝头被褥上。   金灿灿的银杏叶。   长得还挺规整,是适合当书签的尺寸,他刚收进背包,手腕就被大力握住:“交出来!”   陌生的帅气大姐姐目光凶狠,红色眼睛亮得惊人,好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般。   怎么了这是?   玩家试着挣了一下,反而被握得更紧:“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何必强求?”   大姐姐咬牙,声音压得更低:“把你刚才藏匿的物品交出来!”   难道是重要道具?   玩家迟疑张开手指,金黄叶片脉络清晰,只在叶梗下端沾染了一丝血迹。   咦。   他身上的血应该干掉了才对……不对!谁趁他睡着给他洗的澡换的干净衣服!   玩家视线落在房间里唯一一名同性身上,顿时顾不上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个发型、这个配色……就说这回任务怎么搞得那么狼狈,奥托还在追我!   “又是你啊,老熟人。”   罗刹了然,时间线显然在他们之后的神策将军果真认得他:“在下罗刹,一介行商而已,有劳将军挂怀。”   玩家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没盯出血条来,再加上这过于友善的态度,甚至他都没趁玩家失去意识对他做些什么。   啊?莫非奥托其实是他的队友?   他知道自己目前不是什么好人身份,但这也太反派了一点吧!   “我不是景元。”玩家叹了口气,恨不得顶块牌子在身上免去自我介绍的功夫,“你们找错人了。”   镜流指尖刚碰到那片还带着温度的银杏叶,一层冰霜便迅速裹了上去,眨眼间将它震碎成齑粉。   撤去蔽目黑纱,本是为了从对方表情辨别情报,却先被这抹金黄刺得生疼。   白发青年那番自贬的话一出口,银杏叶掉得更是厉害,而让仙舟人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的,唯有一种可能,她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魔阴身……   -   ——是樱吹雪诶!   玩家大悟特悟,一定是他之前坚持不懈cos被被的行为影响了《寰宇》的运行逻辑,使得现在真的可以搞点新东西了!   虽然设定上有些不一样,高兴了飘的不是樱花瓣,但银杏叶同样也是很好的意向嘛。   健康长寿,玩家喜欢这个!   紧接着出现的系统提示,更是让玩家喜上眉梢。   【主线任务:光尘同落,蜚翼复灼。】   【任务说明:明晰来处之人,你已走上命途的歧路,踏上前来,寻得你的归处。】   【提示:去吧,选择你更喜欢的那一条,游戏世界,一切尽为欢愉——一切尽归欢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哦~ ────────────────── 第20章 绝灭大君?我吗?:我要孝《寰宇》一辈子! ──────────────────   这提示词在莫名其妙燃些什么,整上感叹号了还。   都吵到玩家眼睛了知豆不!   知其燃而不知其所以燃的玩家满意看着自己升到【Lv.20】的等级,这样下去,想必玩家很快就能大世界无敌了。   妙极,妙极。   高贵的主线任务在前,其他事物当然会被放在更后面。   玩家犹豫片刻,没有选择立即喝下去,背包里的回血食物已经在先前的狂赌之渊里消耗殆尽,万一等会要进行一场艰难险阻的战斗怎么办?   收好汤药,玩家正准备翻身下床,却发现脚上缠了什么东西,掀开被角低头一看,表情微妙地转向两个绑匪:“两位,这是何意?”   就说为什么感觉床上有些硌人,原来是锁链被卷到被子里,又被他翻身压住的缘故。   细细的铁链一头锁在床脚,另一头连着脚腕处一只做工精致的镣铐,内侧还贴心地垫了一层软布,不至于磨破皮肤。   但是正经人谁用脚铐,一动那链子还晃得哗啦啦响的啊!   玩家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前有正太半夜爬床,后有男女混合监禁……233负责开发的这个游戏真的合乎周礼吗?   礼崩乐坏!倒反天罡!摩多摩多!   “只是一点为保计划不被泄露的必要措施罢了。”罗刹施施然俯身,行了一礼。   早些时候他已检查完毕,确认了对方身份没有任何定位设备,就连可能被谛听追查的气味也被处理干净。   况且据镜流所言,重伤昏迷之前,对方同样有刻意避开视线的举动。   “阁下也不想泄露行踪,被药王秘传的党羽、或是神策府的那位抓回去吧?”   罗刹捧起茶杯,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白发青年脸上,金瞳微颤的那一瞬,他便知自己说中了。   金黄叶片随着白发青年的动作坠落在地,镜流看不得这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霜气无声漫过,那片叶子便再次碎成齑粉,簌簌散落。   剑士身侧寒意不减:“你对我,无话可说?”   自睁眼以来,他大多都是看向罗刹,视线偶有交汇,又很快移开。   就这般轻率断定自己会因他堕入魔阴而失望?   那为何还要选择替代她去承担一切后果?她才是那个令师门蒙羞的罪人!一介衰朽残躯,作为剑指药师的马前卒再合适不过,又如何值得他拿未来去换!   镜流没办法不去想那些糟糕的可能,荒唐的是,那些可能性越是惨烈,她的内心就越能冷静下来。   祸源之首正在她的前路上,即使要淌过血海,她也会竭尽所能,斩落天上的星星。   面对她的发问,白发青年沉默片刻:“那你呢,你要对我动手吗?”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盟,那么,答案为否。”   “啊,”他当然看得出来自己正处于劣势,于是轻飘飘地开口,“原来我只剩一个选项呢,但即使我答应下来,你们也不会放我离开吧。”   白发青年狡黠一笑,“所以,我拒绝。”   一声刺耳的金属炸响,锁链从中间崩开,床上犹带病容的人眨眼间消失不见。   -   传走的玩家心有余悸。   罗刹一有动静,他脑子里就警铃大作,怀疑是不是想当他爸爸了。   这位来自霓虹……来自三蹦子的朋友请你冷静一下,玩家没有乱认义父的坏习惯!看把玩家吓得,都不飘叶子了!   “你对我,无话可说?”   英姿飒爽的大姐姐看上去脾气不是很好,散发着班主任的凛冽气质,导致毕业这么多年还是很怕的玩家不太敢瞅过去。   明明是只见过几面的关系,为什么不能对他再温柔一点?他哪里做得不好了!   提议倒是很诱人,怎么看罗刹都会是非常可靠的盟友。   跟着主教冲树,胜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搭噶,口头哇路。   先让玩家看看主线剧情又讲了什么再说!   光从梦的罅隙里漏下来,碎成细密的星屑,微芒在乱石间明灭沉浮。   玩家正屏住呼吸欣赏着,又被忽然弹出的提示语呛了一下:   【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身入局中的你,会选择那一条呢?】   玩家歪头:“你猜?”   为什么他不能站中间、串两边呢?成年人的选择当然是全都要。   面板不语,只是默默地将字体放得更大了些,几乎要怼到玩家脸上,闪得他眼睛疼。   玩家只能放弃用指甲撬开空气墙的打算,后倾着上半身:“好了好了,我选就是了!”   面板满意地弯了弯,又好似被外力揉捏塑形般化为一只大手,不容分说地将玩家推了出去。   !   玩家打了个趔趄,堪堪站稳,被推搡的触感还残留在尾椎上方。   他忍下抹向身后的冲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他不是小孩了,干嘛打他屁股?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吗!   我要告到中央、告到联合国!实名举报策划吃玩家豆腐!   在心底骂骂咧咧了好一阵,玩家才勉强消了气,抬眼向前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裹挟着万丈光华的流星。   它拖着长长的尾迹撕裂了夜空,光芒炽烈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而它的起始点,赫然是一尊无比威严的半人马神明。   祂额间十字一闪,玩家心神巨震,竟生出些种被瞄准的错觉,可玩家不退反进,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再清楚些。   不过迈出一步,身后又是一股热浪袭来。   冲天火光无休无止,天地间已分不清昼夜,只余一片熔金流火的赤色,将万物都烧成了剪影,谁人张开双臂,任由创口淌下神血。   万般地狱图景皆与玩家无关,他只是凝视着那道炽烈如焚的身影。   “Oh my god……”   我嘞个黑皮大/奶男菩萨啊!甚至还是玩家最喜欢的白毛和金瞳!   很好,很有反差感!   半空突兀迸出一朵青焰,摇曳着身姿,亲亲热热地绕到玩家面前,如一尾游动的荧鱼般为他引路。   光芒恰到好处地照亮四周,又在他停顿的间隙轻轻晃了晃,仿佛在催他快些跟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稍晚一些呢,辛夷,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语调亲昵如熟识的知心大姐姐,可玩家印象中从来没有过这号角色的出现啊?   面板刺啦刺啦响着,再次弹出消息:   【角色名片:停云/幻胧】   【天舶司接渡使/绝灭大君,亦是你的同僚。】   啊?   双重身份,这么酷?   那岂不是说玩家也是绝灭大君?更酷了好吧!   他抛去其他思绪,拿出熟稔的态度来:“刚刚被抓了,体谅一下嘛,喏,你看这玩意儿都还在呢。”   刚刚一瞬间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多,玩家都没注意到脚铐也跟着他一起过来了,从中断掉的半截锁扣一晃一晃,看着真是碍眼极了。   玩家讨厌被限制行动——那会让他想起撞大运后意识将将清醒的时候,四肢皆被束缚,脖颈也固定着,只能看着一个方向的糟糕感觉。   幸而在传送过程中,失去依附的脚铐转变为了道具,一取一收,便落到了玩家手上。   他掂了掂那截冰凉的铁环,指腹摩过粗粝断口处,如同梦呓似的出言:“早晚要还回去……”   幻胧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是要杀了他们?游戏加我一个,如何?”   什么杀人狂魔吗?   虽然很想要【Lv.90+】的助手,但玩家不想担上如此变态的名声,他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嫌弃的拖腔:“就像你有自己喜欢的玩法一样,我亦可以自行解决。”   幻胧似是失笑,充满蛊惑意味的声线愈发抓耳,有如羽毛挠过耳廓:“哎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   跌跌撞撞踏入命途狭间的白发青年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本就白皙的皮肤呈现出失血过多的青白之色,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身上笼的竟也只有一件素白单衣,一看就是仓促之间穿行而来。   目睹这一切的幻胧心中大概有数,无非是又在哪个角落里折腾了一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她依旧止不住好奇心,想去探究辛夷独自行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细节。   她向来钟爱他者的自我毁灭,凡人如此,令使亦然。   那些在挣扎中逐渐崩裂的情感、被逼至绝境时绽放的绝望,对她而言都是上好的养料,比任何珍馐都更令人餍足。   也正是缘于这层令使的身份,辛夷目前还不算彻底踏入了纳努克大人的地界,而是处于【巡猎】与【毁灭】的缝隙中。   这倒算不得什么大事,她的同僚多多少少都在其他命途上挂了名,例如每回都要抱怨隔壁【同谐】曲调有多难听的星啸,和偶尔溜达到没人的【开拓】旁边,再回来发表人生感言的归寂。   但辛夷毕竟情况不同,有做出错误选择的趋势时,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幸而那阵恍惚只存在于一瞬。   感受到纳努克大人的存在后,白发青年脸上的病态潮红越发夺目,更趁得眼角泪痣如星子般将坠未坠。   他难掩惊喜之色,颤声唤道:   “吾神……!”   幻胧看得满意极了,才肯分出一缕神识为辛夷引路,顺便探听其近况。   面对她时,辛夷表情稍浅,随口就想敷衍过去。   被抓了?   纵使有自我设限在前,以他的机敏善辨,又哪能被人轻易抓住?想来是存心布局,有意引对方上钩呢。   现在这处处隐瞒的样子,真令她怀念最初那段坦诚相告、毫无保留的时光。   如验证她的猜想般,白发青年勾勾脚腕,那截锁链便不见踪影,再出现时,冰凉工具却是落在了被束缚之人的掌中。   他轻笑一声,眼神无端阴鸷下来。   幻胧喜欢那样的目光,她可以从中挖掘、窥见另一个神策将军的苦痛,并将其反复作为佳肴品尝或是奇珍赏玩。   瞧啊——   这该是怎样一道盛宴,好似生来就为了被享用般引人垂涎。   而她是如此幸运,承蒙纳努克大人恩典,拥有了一张提前入席的品鉴券。   “早晚要还回去……”辛夷握上断面,低声喃喃道。   复仇与决断从来都是巡猎的体现,而此时此刻,这截断裂的镣铐握在毁灭的令使手中,只会让它显得荒诞无稽。   幻胧笑着附和:“是要杀了他们?游戏加我一个,如何?”   不止有辛夷献上的美餐,这场猎杀游戏内的其他人又会展现出怎样的神态呢?光是想想诸如此类岁阳绝对抵抗不了的浓烈情感,空荡内心就升起了无与伦比的期待。   “就像你有自己喜欢的玩法一样,我亦可以自行解决。”   辛夷无疑是熟悉她的,然而除去最初的交付外,她只能从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另一个宇宙走向了何种结局。   多不公平,又无从更改的事实。   幻胧的青焰轻轻摇曳一下,“哎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谁让她们的纳努克大人宽仁至此,不仅准许她再多燃烧一会儿的愿望,也同样应允了辛夷逾矩的请求呢?   火焰探出模糊的双手,极尽爱怜地虚虚抚过白发青年的面庞,最近的一丝焰尾倏然退去,幻化为慵懒斜倚在鎏金长河里的巨大人影。   誓要毁灭巡猎的大君居高临下,俯视着曾经的帝弓天将,如今她的同僚,语气悠长而玩味:“或许你见过我许多次,但这对我而言,还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呢。”   “谨代表纳努克大人,由衷欢迎你的到来,辛夷。”   哇。   玩家仰头,教练,我也想学这个!   她为什么能那么大只,简直就是妈妈级别的,而玩家就只有这么小小一点,跟个蚂蚁似的?   太坏了!   呜呜……玩家咽下嘴里伤感的泪水,大家建模都这么好看,这游戏就是在蓄意引诱好骗涩鬼参军来的吧——他要孝《寰宇》一辈子!   几句话过去,他们已经可以直面那处最为狰狞的创口。   之前仅是惊鸿一瞥,玩家没太在意,现在近距离观赏,才知道毁灭的神明有多好看。   灿金色的火焰灼热却不灼人,恍若日轮般明亮而温暖。   “是太阳啊……”   玩家喟叹一声,目光舍不得从液态光芒上挪开。   那尊巍峨如山岳的身影同样也在注视着他,胸前垂落的两条白色发辫一晃一晃地吸引玩家注意力。   好大……啊不是,好有压迫感。   他歪歪头,试图卡一下视野,确认确认纳努克是否也签了保咪协议,啧,那破辫子甩什么甩啊,真想把它抓开。   如出一辙的璀璨金瞳隔着虚空无声相望。   纳努克眼睑低垂:“汝所求为何?”   玩家希望在72小时内拿回专武并等级暴涨到至少能和彦卿1V1的地步。   但这些都是玩家靠自己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无非多肝几天罢了,他整天无所事事有的是时间。   真正需要的,当是那些只能靠机制解锁的东西,所以——   白发青年以掌抚心,姿态恭谨:“请给我一个家吧,一个不会被其他存在打搅的、可供安歇之地。”   他闭上眼睛,喉结微动,似是不确定能否得到肯定的答复。   忐忑是当然的,隐去大半身形的幻胧看得分明。   辛夷怎会不知轻重,可仍是选择了如此施为。   早先时候仅以口舌之利就调用了铸王的熔炉,为其开辟一处专属锻造室,一朝得手态度立刻大变样。   也就那个满脑子打铁的榆木疙瘩才会轻易答应下来,被人当梯子踩了还不自知。   而今更是试图在纳努克大人的神域中占据一隅之地……罗浮上关于神策将军的评价不都是美姿容、善谋断么,这贯会得寸进尺的性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虽有示弱的嫌疑,但这话听着可真叫人心悦。   她无声笑了笑。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在失去一切后回到尚未经历动荡的罗浮,其中滋味想必是不太好受的。   否则哪来此刻的孤注一掷?   不过辛夷在罗浮上竟到了连觉也睡不安稳的地步么?好想附身于他,以最直接的方式触碰神经,感知各种真味……   可惜,纳努克大人不容许她们同室操戈,而辛夷很会克制自己,大部分时候展露的情绪都如白水一般平淡无趣。   “嗯……尽管我也很好奇,但臆想出来的假叶子也能让人飞上瘾么?”   被打断思绪的幻胧面色微沉,岁阳以情绪为食,行事唯心,何来虚假之说,又怎能拿来与粗制滥造的药物作比较?   她侧过眼:“你倒是有闲心,归寂。”   虚空里凭空冒出一只紫色大手,随意地一抛一接,二十面骰便在指间转了个来回,“同僚回国我来接,有问题?”   归寂尽显老登本色,指教道:“小幻胧啊,他还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利品呢。”   是绝灭大君的话对喜欢的手办要竭尽全力去抢,而不是在这里将别人的海景房当做代餐美美食用。   咦……把他从另一个自己手里抢过来,何尝不算是一种正确的方式?   尽管在某些时候略有分歧,但归寂与幻胧一致认为,辛夷的诞生与未来的神战序曲脱不了干系。   除非他们玩战术的心脏组联手,不然神策将军折翼于建木苏生的概率还是太低了些。   毕竟,也不能给初启程的【主角】设置太高的难度,对吧?   看着骰子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幻胧表情一言难尽:“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想一些不利于团结的事情。”   老一辈打法超绝适用于老一辈,归寂当即反驳:“怎么会,年轻人不要乱扣帽子!”   “咳、咳!”   归寂正了正领带,打算给自己第二年轻的同僚留一个好印象:“今日无事,就过来看看嘛,还不是小幻胧至今都没把他拉进工作群的错,职场霸凌可是会被狠狠打脸啊。”   他还指望着也能在这场牌局里下注玩一把呢,当然得看庄家的脸色。   幻胧:“……”   那么她请问呢,之前开会时是谁言之凿凿说辛夷来路不明,不可轻信?   “——依汝所求。”   毁灭之主慷慨降下神恩,四周天地顷刻之间有了一点变化。   规整不少的锻造室外壁自金色血泊终浮起,与单独隔离的空间融合。   如愿得到家园系统的玩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额头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热的,硬的,比他腰还粗的一根黢黑手指。   纳努克甚至没有继续看他,屈指轻轻一推,他便进行了一场高空抛物和自由落体运动。   “嗷!”   “砰!”   玩家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盯着头顶那片由金色血液凝成的穹顶,暖和倒是暖和,但也太亮了吧,晚上肯定睡不着啊。   改,必须得改!   身下也是温热的触感,带着微微的起伏,他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刚刚好像砸到了什么活物。   自动刷新在萍姥姥……纳努克给的壶里,那么这个角色的身份会是——   玩家站直,随意系好腰间散落的带子,对那人伸出手:“试问,你就是我的阿圆吗?”   终于能爬起来的归寂满地找骰:“什么阿圆,不要圆子!”   他不过是想提前看看负创神的恩宠内里是何模样,才提前一步进入室内,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任何阻碍。   辛夷口中的“其他存在”竟不包括他们这些同僚?   年轻人就是莽撞,撞得他腰间盘又开始作妖了……归寂趴了下去,靠塌腰来缓解着酸痛,顺带想看看自己的骰子是不是滚到置物架下面去时,头忽然被握住的感觉让他浑身一僵。   对方又覆上来一只手,一起抓住,状似友好地上下挥动起来。   “等、等等……”   归寂只觉得再这么被摸下去,自己腱鞘炎也要跟着犯了,他连连退了几步,把头从罪魁祸首手里抽了出来:“非礼一个老人?”   玩家理直气壮反问:“欺负一个新人?”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里不是他的家吗,怎么会刷出来一只新的同僚,难道他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把家当工位?   咦惹,听着就可怕的很。   归寂撅着屁股掏了半天,终于给自己安好骰子,他拍拍帽子上的灰,跟在玩家身后转悠,一边打量一边挑剔着:“这么脏,你不打算收拾收拾?”   “你想给我当家养老精灵?”   玩家随口回复道,又把那截变成道具的脚铐扔进炉子里,既然这里面的东西设定上可以和玩家交流,那么:“帮我把它打造得更牢固些。”   归寂:“……小心那边给你发律师函。”   他很快被意义非凡的物件勾起兴趣,“你要拿它做什么?”   玩家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显而易见,是铐人——如果有机会的话。”   熔炉中传来小心翼翼的回复:“我们…需要材料……”   “具体是哪些,说出来。”   钻空子的操作成功一半,玩家没能直接薅一团大的,但也拿到了一份材料明细,“星月砂、玄铁……”   不算难找的东西,跑跑大地图就有了。   归寂在心底嗤笑一声。   铸王是个闷葫芦,手底下的人也不怎么聪明,若非提前收到命令,不允许那些火匠干扰太过,现在他们只怕能从炉子里面爬出来,跪在辛夷脚边献上忠诚。   如此也好,若他们不是与世隔绝,一心只为军团锻造武器,也无缘得知又一位大君的降临。   “你还没告诉他们,”归寂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想铐住的人是谁呢?”   玩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完全没看清罗刹的面板,但想也知道,罗刹的身份绝不会简单,能不能锁得住都不清楚……   咦。   玩家点开面板,又步行至窗边,豁然开朗。   这里是独立于大世界之外的一块地图,门窗外又都是空泛到没有边界的区域,不慎掉落进未渲染完成的背景图层,应该会扣血复活的那种。   没有玩家相送,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的——天选小黑屋!   玩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用不着。你呢,归寂前辈看起来似乎没有发布任务的打算,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回望过来的那双金眸里,等候指令的态度一目了然。   归寂沉默。   归寂心动。   归寂犹豫,然后败北。   自顾自没了踪影的白发青年或是因为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又或者,这只是他一时兴起,本就做不得真。   归寂按下帽檐,不存在的声带振出一点笑意:“被后辈狠狠玩弄了啊……”   -   宣夜大道从来与清净二字沾不上边,作为星槎海中枢的核心商贸区,无论何时,都只会呈现出一片喧闹的欣欣向荣之景。   玩家甫一落地,便闪身躲向不远处的鹤运物架,紧接着打开地图,就想传到无人的荒野外。   又在看见神策府的图标时顿住,随即不敢置信地望向蒙蒙亮的天边,什么玩意儿,怎过就一晚上过去了?他眼睛再闭再睁,是不是就得一辈子过去了!   罗浮洞天穹顶都由工作人员调控,万一是丹鼎司和星槎海中枢有时差呢!   玩家深吸一口气,更改手机上的地区定位,时间没变,仍是系统时04:36分。   完辣!他食言了!   凌晨的风微微刮过,地面凉意顺着脚底一路攀升,玩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说好晚上会回去的,结果一下子来到了第二天……他的容貌他的身材他的美好品德不都要毁之一旦了吗!   可是,继续待在外面,后果会更严重的吧?   玩家翻了翻穷得只剩下钱的背包,没找到任何一件可以用来遮掩容貌的衣物,而身上的单衣也匀不出多余的布料。   但是瞧他发现了什么——外卖软件!   有了这个,玩家就可以扮演一位夜不归宿但还记得给家里人带夜宵……带早餐的好男孩,届时,他们的注意力一定会放在后者身上,而忽略掉他失约的事实。   玩家还是太聪明了口呀!   机巧鸟显示到达的下一秒,玩家点击传送,身影同步出现在神策府内。   略带疲惫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唤着他的代称:“辛夷。”   玩家一惊,再度确认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所以景元为什么没去休息,反而还在工作?   桌案后的神策将军姿态散漫,唯有眉头紧锁着,好似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此处,代替他诉说着满身倦意。   连猫毛都没那么蓬松了,还不知道干了多久的活!   玩家顾不得其他,快步走过去制住景元还想继续批复文件的手,先声夺人道:“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懂不懂什么叫色衰而爱驰啊,要是玩家不喜欢你了又该怎么办!   景元轻轻一抽,没挣脱也不在意,只用盛满了日光的眼眸平静回望,衬得玩家好像在无理取闹一样:“那么你呢,失踪一天的你,又将身体糟践成了什么样子?”   禁锢力道稍松,景元手臂恢复自由。半是伪装半是真实的乏累之色瞬间消失不见。   他只轻轻一拉,辛夷便顺着力道半跪在地砖上,视线扫过显然是仓促间更换的衣物:“你敢让白露为你把脉吗?”   日前,神策府收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包裹。   而值守的云骑没有看见任何可疑身影,来人显然身手不凡。   重重检验后确认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包裹才进入了神策府内,由机巧负责打开,翻出的内容物落在景元视野里,对肇事者身份的推测为之一滞。   一贯沉稳的青镞已带上怒容:“将军,还请让我去严查到底!”   因历史遗留问题,罗浮上少有银杏树,如今这一盒被送来的银杏叶片,无异于对神策府的当面挑衅。   叶片染血的边缘赫然昭示了它是从人体上取下来的事实,而出现这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不在十王司记录里的魔阴身。   好歹毒的心肠……定是药王秘传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也只有他们,才能轻易从堕入魔阴者身上获取叶片!   不怪策士长大人养气功夫不到家。   派出卧底了无音讯、一应追踪线索断绝,再加上失踪一整天的辛夷……她尚且如此,那扛起这一切的景元,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稍安勿躁,青镞。”   景元敲敲桌面,他不觉得这是药王秘传的手笔,若有这般能人,该派上用场的地方应是实行针对他的刺杀,而非浪费在此类操纵机巧鸟就能完成的小事上。   片刻过去。   带着设备出诊的白露脸色拿起结果,小脸唰一下白了,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将、将军……”   景元信手接过那份报告,目光落下。   如他所想,血样能与仙舟基因文库中数据匹配上,由此也可确认,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并非冒犯,而是提示之意。   ——否则“神策将军身犯魔阴”这句话,但凡流传出去一星半点,都会为他招来无数质疑。   而送来此物的人也当知晓这一点,故而当时必定不会离得太远,如果省去那些繁复的检测流程,或许他还能抓住机会见上一面。   可是,世上没有早知道。   “景元最近被青镞看得严,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受伤呢?”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勿要忧心。”   白露压根没被安慰到。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是更大的悲戚涌了上来。   这当然不可能是景元的血,他自我调节能力一流,数百年内都没有半点魔阴身的迹象,那就只能是辛夷的了。   之前把脉时,分明只是前兆,是按时喝药、节劳静养就尚有挽回之机的脉象……   为何短短一日,变故突生?   青镞对自己被拉出来当借口没什么意见,只是想着:若辛夷也能被她看住,是否就不会有这一盒染血的银杏?   她敛去神色,微微俯身:“天色已晚,还请龙女大人随我去客间。”   白露顺手给景元把了个平安脉,此刻正一件一件收纳着工具:“他会回来吗?”   堕入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他还会记得回家的路吗?   景元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便开了口:“他会。”   劫数已至时,他想方设法来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个罗浮,落入药王秘传之手时,他拼尽全力杀了出来,纵使……堕入魔阴,但只要有片刻清醒,他必然会回到神策府。   他放缓语气,“去休息吧,等他回来,我第一个叫你。”   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景元转了转笔,先就眼前那盒染血的银杏分析起寄件人的身份,又分派人手出去搜查线索,顺带继续批阅手头积压的文件。   充实的一晚很快过去。   七百年打工猫甚至连哈欠都没打一个,依旧神采奕奕,大有再战之势。   玉兆系统提示有新的包裹在送往神策府,他还没想出来这是梅开二度,还是药王秘传动的手脚,空荡室内忽地多出第二人的呼吸。   值守云骑只留了一队驻守在外,青镞也早已被他劝离,那么,能无声无息离他这么近的人,只会是拥有传送能力的辛夷。   景元往手上倒了点茶水,抹上发丝与眼角,又松松地按了按衣领,俨然一副乏累之态,   他清了清嗓子,夹起三分沙哑两分倦意,朝那呼吸传来的方向偏过头去:   “辛夷……”   面上无端带了几分委屈的人竟还清醒着,第一反应却是谴责他的不自爱?   景元看着那双金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情倒是轻松了些许,面上仍未表现出来,顺着对方的话头回敬道:“那么你呢?”   你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通通告诉我吧。   辛夷一言不发,显然不太愿意。   但也无碍大局。   常言道久病成医,景元身强体健,本该应不上这句话,可往返丹鼎司的次数够多,闲谈间向医术冠绝罗浮的龙女讨教,也习来了一二脉理之说。   借反制手腕的功夫,他已探得指尖脉搏软和平滑,与常人并无二致。   而这,恰是最大的异常。   一个痛觉失灵,连膝盖直直触地都没有任何感知反馈的人,怎么看都算不得安然无恙吧?   实在怕人跑了,景元力道未松,又是轻轻一拉,将辛夷带上座椅,久染寒凉倒底是不好的,何况辛夷还穿得如此……轻薄。   仅着一身单衣,连鞋袜都舍了去,若是被小报拍去,不知还会批判神策府待遇如何苛刻,或是神策将军如何随心所欲。   景元没忍住再次打量一圈。   辛夷辰时出门穿戴整齐,这一趟回来,竟像是遭了那黑心的贼匪,连一身行头都没放过。   询问的词句在口腔里绕了几回,又被咽了下去。   也罢,只要辛夷不愿,谁还能强逼他不成?   真想动手胁迫他安分些的景元万般无奈,说又说不通,关也关不住,还能怎么办?自己以前不是很好哄么,怎么到了辛夷这里就……   他干脆从头发里掏出睡得正熟的团雀,不由分说地塞到辛夷手里,“接好了。”   辛夷整个人僵住,如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虚虚触碰不满打搅而梳理着羽毛的鸟儿。   怕惊扰它班,辛夷轻声开口:“我点了早餐。”   景元挑眉:“所以?”   “里面有小米粥。”   ——萌得我一剑霜寒小米粥!   玩家心都快软成一滩水了,恨不得捧起来亲两口。   啾啾啾~   谁家小鸟这么可爱呀?我家……可恶,怎么就不是我家的!景元有什么迪O尼公主属性吗能随时随地召唤出小动物玩?   玩家顶级过肺。   毛绒绒的鸟羽中带有阳光和草籽的味道,蹭着脸上如同晒透的棉花,玩家幸福得几乎要原地升天。   他再也不是没有鸟的野人了!   景元顶着他防备的目光,一时失笑:“我看上去是要行劫掠之事的匪徒么?”   炫耀,红果果的炫耀!   这话好像是在说景元只需要招招手,小团雀就会听话地飞回去一样,玩家手掌稍稍合拢,正想放句狠话把这局面扳回来,掌心就被轻轻啄了一下。   团雀扑棱着翅膀,蹬腿飞到了玩家头顶,爪子踩着他的发顶四处踱步,时而低头啄一啄,时而转个圈,就是不肯停下来。   玩家又僵住了,目光艰难地往上翻,试图看清自己头顶的状况:“……它在做什么?”总不能是打算在他头顶筑巢吧?   “咔”的一声。   景元看了一眼玉兆拍下的成片,笑意自眼底升起:“它在报复你弄乱了它的羽毛呢。”   小小守卫出色地完成了它的工作,实属大功一件,当赏精粮、清露各数盏,按日发放。   但凡事有度,不可次次都靠这般手段阻拦辛夷的行动,寻得抑制传送之法才是正理。   “朝食可有我的一份?”   神策将军如此询问道。 ────────────────── 第21章 你这将军也让我当当:可恶的坏猫! ──────────────────   从客观角度而言,罗浮不愧为寰宇间有名有姓的旅游胜地。   常年恒温,光照充足治安更是出了名的好,若非长期滞留许可难如登天,这里简直称得上完美宜居。   换成主观角度来看……   玩家已经快嫉妒死了。   不仅有雕梁画栋的大房子住,穿着光鲜亮丽的定制时装,连武器都带特效涂装,还招这么招小动物喜欢……你这神策将军能不能也让我当当啊!   “有何不可?”   酸成柠檬的玩家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他顿时舒展眉眼,如同每一个被发了红包的孩子一样,嘴上客套推拒的同时,手已经诚实地撑开了钱包:“这、这不好吧……”   “嘘,”景元手指抵住嘴唇,眼神示意左右无人,“此时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秘而不宣,又有谁觉得不好?”   玩家疯狂心动,顺着景元的力道坐好,颤抖指尖触上公文。   【当前称号:神策将军】   没有倒计时!没有时限!称号后面干干净净,真的卡到Bug了!   玩家心头一喜,刚要起身验证,肩头却被景元不轻不重地按了回去:“躲什么,继续。”   屁股离开凳子的时间只有一瞬,但同步消失的称呼将策划的险恶心肠彰显得淋漓尽致,玩家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玩家不曾见过光明!   再次立下“我要把这玩意儿焊在头上”的豪言壮志后,玩家看向桌案,随即被密密麻麻的天书撞得一脸懵。   ——完全看不懂。   方案可行性分析、审批流程节点、部门会签意见……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玩家怎么能说不行呢!   他强作镇定,执笔悬腕,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一边用余光数着系统提示刷新的倒计时,一边故作高深地开口:“倘若结果不尽人意,你又当如何?”   景元不紧不慢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袅袅:“我自有善后的法子,你只管做就是。”   很好,水够时常的玩家缓慢动笔,一字一句按照提示解开一个节点。   天杀的《寰宇》怎么还不赶紧公测,玩家需要攻略主播把饭碾碎了喂进嘴里才吃得下去啊!   提示再度刷新时限,玩家正琢磨着这回又该说点什么,才能显得他不那么呆傻,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几行熟悉的名字。   “涛然、钩沉、韶英……”   都是胆敢联名上书、质疑玩家决议的乱臣贼子,景元没有处理他们?   心慈手软!   从给出的提示来看,持明人口数量不及天人狐人的万分之一,只是战略意义重大,不能轻慢相待,可找点麻烦,让那些人不痛快总能做到吧?   还是说景元真就如此守身持正,甘愿被欺之以方?   玩家选择性忽略持明文书内暗戳戳的意有所指——被卡脖子怎么了?自己笨得解决不了就给我好好受着!   他正美美欣赏着笔下充满王霸之气的批复,手腕忽地被制住。   景元拿起那份文书,目光上下扫视,语气温和地驳回:“也许龙师罪有应得,但此举或致持明动荡,不可冒险。”   做出背离系统指引的行为后,果然会被强行拉回正轨啊。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玩家试探不成也并未继续坚持,在备份文书上刷刷写下正确答案,“神策将军。”   玩家其实没有很想惩罚那些坏蛋,你不会以为玩家真的要杀了他们吧,哈哈,不让杀就不让呗!   玩家不要和你说话了!   被惹毛的玩家毛绒绒地埋头苦干,哼哧哼哧刷了半天,进度条才堪堪爬到50%。   这就是景元平时的工作量?   好可怕,难怪他总是一副焉耷耷的模样,但是没关系,景元不用再逞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   晨光熹微时,玩家终于划完了最后一份文书。   进度条正以龟速向百分百爬去,而玩家已经在想小米粥的事了,他可是精挑细选过各类食物,就为了在有限的饱腹值里榨出最多的增益效果。   可惜景元把小团雀放飞后,压根没有要去取食盒的意思。   玩家都出钱了,那就该轮到景元出力才对!   景元检验完成,终于松口:“这不是做得很好么,何必妄自菲薄?”   完成任务获取奖励,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   【获得称号:残蜕之蜚(巡海游侠亲和度+20)】   玩家目露茫然。   明明是他想要的永久称号,明明也是他想要的高数值亲和度,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恍惚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桌案上亮起一张地图,边缘轮廓皆与面板左上角的缩放小地图一致。   玩家放大视野中的俯瞰图。   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商铺都纤毫毕现,连玩家还没开完的地界也显示得明明白白,挑战、宝箱、调查点位置一目了然。   这无疑是属于神策将军的视角。   而拥有此名号者对罗浮的了解,正如地图显示般,无人能出其右。   眼花缭乱的标注引玩家凑近了细看,试图记下更省时省力的开图路线,结果只把自己看得脑仁疼。   眼前一晃,突兀出现了一条存在感极强的……红秋裤?   玩家扶着额头抬眼,对上一双情绪复杂得可以充做调色盘的鎏金眼眸。   “别勉强自己。”   按住他肩膀的身影分明挡住了大半光线,将他圈禁在这小小一方空间里,可投下的影子却是暖融融的,均匀地铺在他身上。   玩家悟了。   这一定是在提示他可以截图!   地图太多,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他索性从探索过半的区域开始查漏补缺。   才截了几张,不远处忽然传来疑惑的声音:“景元?”   玩家抬眼望去,看清来人后立刻怒视景元——居然使唤下属去拿食盒?   可恶的坏猫!   -   “朝食可有我的一份?”   辛夷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便做出回答:“如果你愿意自食其力的话。”   这调虎离山的意味未免太明显了些。   方才还轻手轻脚、生怕被人察觉行踪,如今越想独自待着,就越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景元低低笑了一声,旋即毫不留情地“啾啾”两下,差点真要在辛夷头顶筑巢安家的团雀,立刻扑棱棱飞回了他掌心。   他抚过毛绒绒的小脑袋,又扬手将它放飞,这才对上辛夷瞪得圆溜的眼睛:“那这价格未免太贵了些,我还是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与己斗,其乐亦无穷也。   辛夷似乎被他气着了,好半晌没搭理人,可眼角余光却一直往桌案上瞟,小心翼翼地开口:“能让我……”   景元答得飞快:“有何不可?”   对辛夷来说,这是摸清罗浮当下局势最快的捷径;对他来说,这又何尝不是最直接的试探?   七百年执政生涯,他对自己的理政之术了如指掌,至于从行事作风中窥探他人心性,此类事他更是做过不知多少回了。   得到允准后,辛夷反倒迟疑起来,甚至没敢去碰那支象征决议之权的朱笔。   好不容易被景元强行按回案前、勉强接受了现状,他又追问一句:“倘若结果不尽人意,你又当如何?”   景元手背探了探茶壶,尚有余温,这才斟了一杯,推至辛夷面前,“我自有善后的法子,你只管做就是。”   按照他的经年累月的习惯,所有文书都会在策士处另有实件备份存档,何况电子档的储存?若是出了问题,只有在正式下发前订正也无伤大雅。   辛夷当真不记得了……不。   这项不成文的规定源于三百年前,他出征归来的那段日子。   景元很快等到了想要的结果。   “涛然、钩沉、韶英……”   辛夷缓缓念出一系列高居龙师之位的姓名,压低的嗓音里淬着寒意。   政坛不比战场,杀人不见血,从战场回来后,面对借由出身与职务之便,为难帮他打理内务的策士长的龙师们,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但不会是如此决绝的破坏欲,好似连结卵重生的机会都吝于施舍。   大概是那些人在不远的未来,将灾祸引至罗浮,最后酿成大祸?   景元握住辛夷手腕,指腹下脉搏失序,揭暴露出身体主人翻涌的情绪:“也许龙师罪有应得,但此举或致持明动荡,不可冒险。”   像是听进去了,辛夷指尖微松,提笔写下合乎天将身份的批复:“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神策将军。”   末尾那声称呼里带着讽刺的笑意,却不是针对任何人。   景元隐隐有些不安,为这个曾同属于对方,如今却被弃之不用的旧日称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有意在辛夷面前减少“景元”的自称,不需要他多言,青镞彦卿他们都会以对待“景元”的方式对他辛夷……可其中渊壑,又哪是凭几句话就能消磨干净的?   景元一份份看过去,换作是他,也只会给出同样的结果:“这不是做得很好么,何必妄自菲薄?”   方才下决定前,辛夷总有一段极其突兀的迟疑时间,仿佛信不过自身的决策能力,又仿佛在无声宣告:   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曾在仓促中弄碎过什么,从此再不敢轻易合拢手掌。   足以让神策将军情急之下失策的危机,至少会牵扯到半个罗浮,景元心间不由得升起疑虑——药王秘传等不入流之辈,当真能掀起这般浩劫么?   得到认可的人却有眼神涣散的迹象,如同溺水者朝向天光伸手一样,本能打开了全境地图。   辛夷捂着额头,眉毛皱成难耐的弧度,却仍在凑近屏幕,就像要把地图标注的一草一木通通记住般眼也不眨。   那是他们至亲至爱的罗浮、誓死护卫的家园。   可那决不能是溺水者所背负的重担、致使平衡崩塌的最后一粒沙尘!   景元按住辛夷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挣扎,逼迫他回过神来:“别勉强自己。”   关掉地图显示后,缩在宽大座椅里的白发青年却只怒视着他。   -   策士长的直觉告诉青镞,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今天本该是个与以往一般无二的清晨,她按时起床,洗漱好后前往神策府,打卡开启一整天的工作。   顺带会祈祷一下,今天上值时能看见安安稳稳坐在工位上的上司。   但一切在起床的下一刻就有了差别。   好消息,景元还在神策府;坏消息,他很有可能是熬穿了。   即使是天人,高强度熬夜也是不好的行为!   青镞依照玉兆信息指示,前往快递接收点取下食盒,至味盛苑的外卖有口皆碑,除去实在好吃,拥有保温功能的食盒也是好评不断的原因之一。   她看看票据时间,无声叹了一口气。   直到踏入室内,尽职尽责的策士长才在心里“哦呼”一声——   好消息x2。 ────────────────── 第22章 正义的伙伴:催吐,快! ──────────────────   提着食盒的策士长进来。   提着食盒的策士长出去。   毕竟,在装设威严的办公场合里,统共就只一张长桌用以处理政事,总不能把公文叠到一边,腾出地方来摆盘碗羹汤吧?那成什么样子。   青镞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景元那双明晃晃写着“心动”的眼睛,斩钉截铁道:“不……这个真的不能。”   有失体统!   景元伸出试探的爪子:“为什么不能,我可以动手帮忙。”   上司总算愿意动动他那金贵的手指,但靠谱的下属依旧铁面无私:“这里没凳子,我不要坐地上吃饭,还有景元,你忘了叫龙女大人。”   昨晚是谁信誓旦旦保证,说等辛夷回来了第一个叫白露的?现在自己倒是把人圈得严实!   一通插科打诨没能融化那双金瞳中的距离感,辛夷缩在景元投出的影子里,露出的半张脸上,一点晶莹正顺着重力淌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会刺激到辛夷的事情么?   青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目测无明显出血点,但可更多细节,还需衔药龙女诊断后方能下定论。   她眼睫微敛,在景元的示意下不再多言。   景元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便缓缓伸手。   他刻意留足了躲避的余地,才轻轻覆上那双失焦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会好一些吗?”   并不会。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玩家本能地眨眨眼——全图视野挂这么快就修复了?看来有时算力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推开那只手,暗下的视野再度亮起,【神策将军】的称号已然消失不见。   遗憾呐!   尽管【残蜕之蜚】的加成要高一些,可仙舟上根本没有巡海游侠,就算有,人数也不会超过药王秘传,不如【辛夷】来得实在。   况且玩家已经确定了,自己所处的是反派阵营。   呃……说是反派好像也不完全对?   当一个角色说要毁灭世界时,那么他大概只是一个小boss,主角团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就能打败;但当这个角色所施行的毁灭,是为了重铸一个完美无瑕的新生世界时,那么所有人都得小心了。   很有格调的纳努克怎么看都属于后者,所以玩家其实是正义的伙伴!   再正义的伙伴,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玩家有点想吃东西了。   倒不是饿,游戏外的医护人员自会保证他有充足的营养供给,而游戏内的进食从来不只是为了饱腹,各种增益效果才是关键。   玩家默默咽了口口水,左看看景元,又看看青镞:“你们……”   两人屏息凝神。   “不会是要抢我的早餐吧?我有准备十人份的。”   景元轻笑:“自然不会。既如此,可否再叫上两人?”   偏殿内。   白露尾巴勾住一把椅子,轻轻一拽便拖到了桌边,玩家掂了掂自己身前那把,实木的,分量不轻。   小龙女尾巴这么有劲儿?   没能如愿的景元自然一根手指都没动,姿态闲适地靠着椅子,看着彦卿跑前跑后地安置桌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迎着玩家满是控诉的眼神,景元理直气壮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嘛,年轻人精力旺盛,就该多消磨消磨。”   他以前当徒弟时可没少被使唤,辛夷这是感同身受了?   玩家吸气呼气,再吸再呼,看在身上这套新时装的份上,不追究某只坏猫吃白食的行为:“彦卿。”   抓紧时间取出最后一笼虾仁烧麦的彦卿立正站好:“在!”   他很乐意做这些。   “抱歉,不小心把你的剑弄坏了。”   彦卿下意识看向后腰,慢一拍想起以防辛夷抢夺,早就将剑收好的事实:“……没事,我还有很多。”   工造司规范严格,产出商品质量向来精良上成,便是挥砍数万次都不会卷刃崩口,除非刻意摧折,或是遭遇强敌。   再加上将军同步分享的情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彦卿与景元对视一眼,确认心中所想。   纵使辛夷已然重伤至连自己都打不过,可各项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若非着实不敌,怎会被迫在外滞留整整一夜。   罗浮上何时出现了这等凶徒?   餐桌气氛近乎凝固。   只是捡了下筷子的玩家抬头,恍若误入曾经的数学课堂,仅仅一瞬间的走神,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一样。   怎么回事,职场霸凌?   “谢谢。”   玩家接过青镞递来的新筷子,周围几人仍是没有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玩家警惕起来:“菜里有毒?”   白露作势要去夹,以丹鼎司医士身份担保菜肴的无害,又被景元制止:“席主尚未动筷,我们怎能抢先呢?”   去,哪来那么多规矩呀。   玩家直接给白露夹了一个春卷,稳稳当当放进她碗里,“尊老爱幼才是正理。”   白.当了几百年老中医.既不是老也不算幼.露不自觉地晃了晃尾巴尖:“……啊,我吗?”   玩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啊,我们彦卿也还是孩子呢。”   确实年纪轻轻的彦卿涨红了脸:“我不小了!”   下一秒,一只干干净净的碗被托着递到玩家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碗沿上轻敲了两下,意思再明显不过,景元撑着脸,笑吟吟地望着他:“我的呢?”   青镞表现得内敛些,只微不可闻地咳了一声,目光却往桌面上那碟黄金糕飘去。   分肉饼吗这是?   玩家一个都没落下,当然,最没亏待的还是自己。   爱你,老己。   吃饱喝足,玩家拍拍肚子离席,数着时间犹豫接下来是肝地图还是休息,截图摆在后台不会跑,各类食物来源尚属充裕……那就去睡觉吧。   他打了个哈欠,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啪嗒、啪嗒……   即使沉迷游戏,也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才是,除去昨天,大难不死后尤为惜命的玩家每晚上都有好好休息。   啪嗒、啪嗒……   玩家四处张望着,没发现哪里异常,那这持续一段时间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这里啦!”   白露扯着他的衣摆,脸都气红了,一副恨不得跳起来打他膝盖的模样,不知道跟了他多久。   玩家双手穿过白露腋下,顺手把女孩举起来,这个高度熟悉多了,“……你怎么不叫我?”   白露很想说她叫了好几次,可一直没得到回应,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到嘴边的话刚要说出来,却被一个举高高颠散了架,七零八落地跌回肚里。   她扑腾两下,随即想起来景元也是这样,只要装装可怜,就能把一切都敷衍过去。   “手伸出来,我要给你把脉……”白露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划过什么东西,孩童穿透性极强的声线更加尖锐,“你、你怎么了!”   玩家歪头:“没事的,这是我心情好的表现。”   白露急得快哭出来了。   身上飘银杏叶的情况怎么看都和心情好沾不上边,骗小孩也不是这个骗法啊!   她就这这个姿势,从随身的葫芦里掏出药丸,“你快吃!还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圆润药丸将浅淡的薄唇压出一抹血色,旋即被同样殷红的舌尖卷入口中。   白发青年态度顺从得过分,甚至主动敞开口腔,任她查验吞咽的痕迹,可下一刻,额角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干呕声自唇齿间溢出。   那截向来挺直如松的脊骨条件反射性地弓起,可他竟还记着在痉挛袭来的间隙里,把她稳当当地放回地面,才偏过头去,整个人剧烈颤成一片。   汗水很快浸透衣衫,薄薄一层布料贴住肩胛,透出底下苍白的轮廓。   为最高效率的压制多余情绪,药丸被做成了入口即化的款式,他理所当然地什么也吐不出来。   白露原先还有些担心,辛夷是否食欲不振,才会面对一桌喜爱的菜肴时只吃那么少的份量,如今看来,却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无法承受更多。   哪怕是粒指尖大的药丸,落进去都像砸穿一张薄纸,失衡只在顷刻之间!   不能用药的催吐方式……白露再一次暗恨自己矮小的身材,正准备手脚尾巴并用按住辛夷时,视野里撞进一抹鲜红的发带。   她立刻让出位置,“将军,催吐,快!”   景元单手压制住辛夷的些微反抗,同时两指并拢,径直伸向正处于痉挛状态的咽喉,外物侵入的瞬间,喉部肌肉层叠绞压,本能地抗拒推搡。   指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上舌根软腭交界处,反复几次,仍是未见任何实质性结果,唯有清亮的涎水不断滴落在地。   终于抽出手指的时候,辛夷整个人软了下去,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泛起病态红晕的皮肤上,眼周满是泪腺失控后的生理性泪水,模样好不狼狈。   “你们……突然做什么……”   白露已经凑近,尾巴不安地卷着,小手扒拉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扶正又不敢用力,只好转而摸向脉搏。   无论依照何种方式判断,传递出的信号都昭示着躯体无比健康。   如此异常的消化速度,仿佛食物落入腹中的刹那,就被胃液囫囵绞碎,连最后一点形质都消弭于无形。   但那怎么可能?   景元将手缓缓收进袖中,指腹上残留着那阵痉挛的余温,微风拂过,一吹即散。   他不由得想起辛夷的那句“菜里有毒”,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把有毒当成默认选项?   白露仔细收好掉落的叶片,“你的身体……”   “很健康,对吧?”辛夷即答,末了又笑着安慰她,“我当长葆此身无恙,不必忧心。” ────────────────── 第23章 罪在魔阴:那我们一起睡 ──────────────────   玩家抹掉嘴边的涎液,一团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看见大块大块的颜色。   眨去眼底水汽后,眼前终于清晰不少,景元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这是你对我的处罚吗?”   景元的定位果然是GM吧,不然怎么会在玩家试图突破游戏饱腹值设定的时候对玩家动手?   仔细想来,景元拥有的权限实在太多了些,其中最过分的就是玩家心心念念的全图视野挂,称号什么的都是其次了。   “处罚?”景元表情莫名危险起来,“我是否能理解为: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接受?”   接不接受的……还能由他说了算?   玩家弯起眼睛,索性放松了身体:“我会。”   等级相差过大,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呗,况且景元性格那么好,他顺着来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想到这里,他又恭维一句:“罗浮大小事物都应由神策将军裁决,我自当悉听尊便。”   你才是老大好吧,玩家服气了还不行吗?   “你是这样想的啊……”   沉郁声线与头顶触感一同传来,玩家颇不自在地动了动,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这么被摸摸头像什么话!   但认怂的话说都说了,现在反悔岂不是显得他很下不来台?   玩家哼唧哼唧两声,倒底是没躲开。   似是摸够了,景元后退一步,手腕翻转,唤出的长柄武器裹着寒光,横亘在两人之间:“既然知晓自身的特殊性,那么从今日起,我不允许你再令自己受伤,明白了么?”   有了专武就可以横扫大世界的小怪,从副本出来也会刷新状态,基本上等于没有受伤。   完美!   玩家在心底列完等式,接过阔别已久的宝贝阵刀,爱不释手地抚过刀身,中间空荡荡的地方好适合放个光球进去:“我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景元神色更奇怪了。   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还要玩家怎么伺候才会满意嘛!也罢,牛马当久了,心理不正常是正常的。   玩家收好武器,试图再薅点猫毛……再帮景元减轻一下负担:“没有别的任务要交给我么?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没有。”景元抿着唇,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现在,回去休息。”   一身反骨的玩家立刻开口:“你才是更应休息的那一个吧?”   景元从善如流,半点犹豫都没有:“那我们一起睡。”   玩家:“???”   什么都可以做到不是指的这方面!   -   反抗只存在一瞬,因此景元能够轻易按住辛夷,力道恰到好处地将他压制,又不至于因过重而弄伤他。   白露的失声惊呼传得很远。   但在那之前,景元就已缀在两人身后,看着辛夷表情几度变换,对身侧动静充耳不闻,看着他试图拿话将白露哄过去,又几近乖顺地咽下药丸。   这时候倒不纠结那是否有毒了。   同样的,景元也看见了自青年柔软发丝间飘落的一枚金黄扇影。   末端血迹清晰可辨。   而辛夷的解释荒诞得如同儿戏,真将丹鼎司的衔药龙女看做了稚龄幼童不成?   一场失败的催吐结束后,辛夷并未在意这番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只半跪在地,艰难稳住发抖的身体,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声:“这是你对我的处罚吗?”   威罚罪囚是独属于十王司的权柄,纵使贵为天将,亦不可擅专。或者……在灾祸到来时,掌管生死大事的十王司首当其冲,直至沦陷失责的地步。   九重渊底之下,最能谋成此事者,唯有持明。   “处罚?”景元咀嚼着简短的两个字符,鎏金眼眸沉沉地压下来。   在你看来,你是戴罪之身啊,那么罪在何处?   ——罪在魔阴。   可若有选择,谁又甘愿堕落至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沉吟片刻,反问回去:“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接受?”   压低的嗓音中,隐约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意。   自联盟成立以来,身犯魔阴者,当由判官接引入灭,但视情况而定,也可由云骑断绝其生机。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辛夷弯起眉眼,仿佛期待多时般卸下防备,任凭放松的身体摔在地上,“我会。罗浮大小事物都应由神策将军裁决,我自当悉听尊便。”   全然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是在赌他会不会动手?   不,是笃信他绝不会动手!   平行宇宙的情报尚未明了,没人会放弃一个庞大的信息源,即使大部分时间都混乱无序,除此之外,辛夷本身就是一个尚未开启的宝库。   异常健康的身体分明是魔阴的表征,可辛夷神志清醒,谈吐如常,前后两回飘落叶片,竟都不会影响他对政事的敏锐度。   最重要的是——辛夷信任自己。   景元悄然抬手,拈住新飘落的一片银杏,不动声色纳入掌中。   独木不可成林,孤剑不可成军,仅有一人,又该如何做到扶大厦之将倾?况且失败的结果近在咫尺。   他唤出属于辛夷的那柄石火梦身,连同不完全的信任一并交付,“既然知晓自身的特殊性,那么从今日起,我不允许你再令自己受伤,明白了么?”   命运的奴隶大张旗鼓派遣手下前来行刺,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进行售后服务。   就让他看看,所谓命运究竟为何吧。   辛夷一怔,接过阵刀,指腹抚过破损的刀身:“我明白。”   景元觉得他不是很明白,然而他需要配备武器防身,以防心怀不轨之徒……还要记得给彦卿那孩子发点零花钱,好补偿被辛夷抢走后便没影的长剑。   这个月第几次发了?   有操不完的心的监护人拒绝辛夷发来的工作申请,刻意忽略话里话外自愿成为白手套的诉求。   让辛夷去解决一些神策将军不好解决的事项,最后解释为魔阴身发作……是很有效率的做法,但不会是最佳方案。   哼,不想了,心累。   白露适时递上提神醒脑的薄荷糖,“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景元牙齿轻轻一磕,清冽凉意直冲天灵盖,“这不是被拒绝了嘛。”   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查看辛夷记忆的好时候,同频共振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将不稳定性传递至他的精神域。   白露甩甩尾巴:“……”   偌大一个神策府,难道就只有一张床?   -   随便大小睡了三四个小时,玩家精神奕奕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今天好消息真是一个接着一个,不仅拿回专武,就连明后天才能锻造出的武器也交了货。   罗浮上的锻造台离传送点太远,和匠人的对话也要费些时间,还是尘歌壶里最方便,一键直达,省时省力。   窗外一棵枝叶浓密的树上,彦卿盯着热成像里逐渐冷下去的颜色,压低声音道:“将军,他离开了。”   通讯另一头,伴随着星轨运转的交错声,景元轻声吩咐道:“再等一会,他会从正门出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辛夷披着规整了不少的斗篷推开房门,视线越过重重阻碍,直直朝彦卿藏身的方向挥了挥手。   彦卿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反思自己的隐蔽功夫是不是退步了。转念一想辛夷的身份,又把自己哄好了。   被发现也不算他丢人!   “您怎么知道?”目送白发青年的身影远去,彦卿这才问起,听着背景里的隐约杂音,“难道是符太卜算出来的?”   “小子休得胡言,本座可没这本事……”   “休整过后若要出门,理应先与主家言明,怎会悄无声息离去?”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许是占卜即将开始,景元提了一句后,通讯即刻挂断。   彦卿踢了踢一旁的树叶,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了起来……现在也就只有辛夷一个人,还拿他自己当客人看!   玩家大摇大摆溜出门,寻了个安静地方躲着,将手上的通讯设备一字排开:罗浮的玉兆、公司的手机,以及他刚到手的新设备。   三折叠,怎么折都有面!   也各有各的不好。   玉兆会被追踪定位,手机版本大部分不兼用,而新设备更是只有孤零零一项功能——   [当前群聊:工作时请称植物]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看吧,我就说他该上线了,居然不相信我。   [收绝版手办]:谁让你有前科呢,花一百多年就为了干那些无聊的事,我可等不及了。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哈哈,确实没什么意义,但好玩不就够了吗?   ——万恶的工作群还在追我!   玩家翻了翻成员列表,经常水群的除了这俩外,还要加上一个军团主理人,剩下几位很少发言。   银河大胃王(见过奥博洛斯版)、AAA玻璃制作厂、隔壁老王……还有一个叫魔童即将降世?   好自由的昵称。   他也要起一个合群的名字!   玩家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最终敲下一行字,点击确认。   [一个合群的名字]:工作群不带老板,出事了该如何上达天听?   群里安静两秒。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   [收绝版手办]:你这名字认真的吗?   [一个合群的名字]:认真的,怎么,不好听吗?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不错,年轻人很有想法,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一个合群的名字]:当然是招募手下!   一个合格的反派要是没有手下,说出去多掉价啊。   帮景元处理公务时,玩家有发现一件事——紫月季本是云骑军派向药王秘传的卧底,而神策府还未得知他已然叛变的事实。   这就是玩家见缝插针的好机会! ────────────────── 第24章 万界之癌:辛夷可有下落? ──────────────────   “神枪执信?”   端坐于上首的白发青年一手托腮,指节轻点在翘起的腿上,姿态好不闲适。   那是鲜少出现在神策将军身上的轻佻模样。   紫月季深深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绿芙蓉,随即躬身下拜,正色道:“昔日声名不过谬误,您该称呼我如今的代号,辛夷大人。”   “哦?”辛夷笑意未达眼底,俯视的目光带着天然生成的傲慢,“我该做什么事,几时轮到你来作主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寒光迸射而出。   紫月季忍下本能的躲避反应,无论是哪个身份,辛夷要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受着。   只要不是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枪尖指向咽喉,这并非天人的致命处,紫月季仍是一阵颤抖——为那武器上全无遮掩的暴虐气息。   辛夷倏然收势,锋锐抵住他即将滑落冷汗的下巴,轻轻一挑,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未伤他分毫:“这柄长枪如何?”   紫月季被迫仰头,视线依旧恭顺低垂着,“难得一见的杀人利器,但比不过您的……石火梦身。”   那才是货真价实的当世神兵。   他并不知晓辛夷是否拥有它,可辛夷往返神策府这些天,怎么想都该见过景元的那柄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脱口而出的就是如此一句……似是恭维又更像嘲讽的话语。   应是听出其中微妙,辛夷微微抬手,迫使他露出更为狼狈的姿态,一双眼眸竟还透着灿如骄阳的颜色:“确实。”   “但它配你正好。”   骨节分明的手力道稍松,精铁打造的长枪便坠落在地,嗡鸣声贯彻紫月季脑海,久久不散,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辛夷不是在借昔日名头进行羞辱,而是要送他礼物?   可世上绝无没有代价的好事,紫月季定了定神,嗓音微哑:“我需要付出什么?”   辛夷答得很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发问:“不远的未来里,我要你回到神策府……”   “我已是慈怀药王最忠诚的莳者,绝不会再堕为妖弓祸祖的猎犬!”紫月季几乎想要嘶吼出声,生怕惊动旁人,终是紧咬着牙关将怒意尽数吞没。   回到神策府,去做一个百年都难更进一步的侍卫,只在那间恢宏殿堂里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   开什么玩笑!   辛夷不紧不慢地将翘着的腿换了一边,顺势倾身过来,那张脸便逼到了他眼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眼睫投下的云翳状阴影:“你在选择了背叛他之后,也要弃我于不顾么?”   紫月季怒气为之一滞。   此言无疑昭示着辛夷将他自己与景元放在了同等地位上,他果然不是单纯的实验体!连以花言巧语玩弄人心的本事都一比一复刻了去!   可是……   紫月季对上那双直视着他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景元并非他的明主,他早已认清这一点;可辛夷如今为他的上级,确是他应当宣誓效忠的对象。   既然如此,他、他只是在服从命令而已,并非再度变节,将信仰几次三番地碎成笑话。   他正自挣扎,紧接着的下一句话便彻底击破了那摇摇欲坠的内心防线。   那人朝他伸手,其光烈烈,耀于白日:   “我需要你——紫月季。”   -   “事情就是这样。”   仍在回味自己帅气表现的玩家缓缓放下瓷杯,茶汤满溢如初,显然一口未动,没有增益效果的食物,休想占他半点饱腹值!   丹枢收回落在他杯沿的视线,语气淡然:“你来找我,是想彻底抹去他的任务痕迹?”   “不。”玩家摇了摇头,“我要特意保留一部分。”   好歹是来做卧底的,手上没点罪证,怎么得到组织的信任?干干净净交上去,反倒显得可疑。   丹枢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是在重新估量什么,随即唇角微弯,露出轻浅的弧度:“进展得倒是快……计划推行至今,你准备几时动手?”   完全不知道什么计划的玩家一愣,故作高深道:“自是照常行事,多加注意。”   具体要多加注意什么就靠你自己悟去吧!   以防丹枢又说些玩家不知道的剧情,他带上自己新晋的左右护法,径直转身离去。   绿芙蓉还沉浸在“我见到魁首大人了”的震撼中,紫月季已然贴近重新戴好兜帽的玩家身上。   他眼底掠过一抹沉色,旋即垂首恭敬问道:“待到事成之日,您是否便不必再这般委屈自己、藏匿真容了?”   玩家随口嗯了一声,心里美得冒泡泡。   桀桀桀。   待事成之后,自己就是有猫一族,并且景元也不用那么辛苦工作了,他只需要待在家里喵喵咪咪就好——外界的一切都可以交给玩家来解决!   但是玩家现在才【Lv.20】。   要想正面施以压制完全是痴人说梦,和塑料同事组队或可一试,再加上施以巧计,布下罗网,测算好感浮动的每一寸曲线,穷尽一切可攻之隙——   玩家想要的,终会得到!   “符卿,结果如何?”   大衍穷观阵嗡鸣着归于沉寂,光芒落定,露出其中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符玄眉毛紧紧皱起,嘴里念念有词的同时,手指也不断掐算着:“日昃之离、蜚兽敛息……”   景元轻叹一声:“说人话,请。”   “本座何尝不想说得明白些!”   符玄仰头瞪了他一眼,掌决在最后一刻骤然中断,额间隐隐刺痛的法眼提醒着她的越界:“这卦象好生怪异,一面让你及时行乐,莫负良辰;一面又言及灾祸将至,须得小心行事。”   她腮帮子微微鼓起,“我倒是有个应对的好法子,不若现在上奏元帅,将这将军之位让出来,您尽管及时行乐去,灾祸自有本座担着。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那我还有一个更好的人选……”景元本是调侃着,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此言有理,这厢安排是得奏请元帅。”   符玄几乎立刻便知他所指何人——辛夷,她虽未曾得见,此名却已在耳畔回响多时,更与今日卦象千丝万缕。   身为板上钉钉的继位将军,她拥有一切情报的查阅权限,自然知晓最新消息。   长生种苦于魔阴身多年,而分明堕入魔阴却仍然神志清醒的辛夷,无疑会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此事一旦公之于众,作为同位体的景元定然免不了遭受诘难。   这不是她想要的上位流程!   劝阻的话语涌到嘴边,又被符玄咽了回去,景元行事自有分寸,她不该越俎代庖。   景元腹稿尚未打完腹稿,脚下突如其来一阵晃动:“哦?此处可是年久失修?”   符玄一噎,“穷观阵还没你年纪大呢!”   事发突然,景元借着玉兆系统,直接投影回到神策府,青镞已然整理好了情报供他查阅。   “初步判断……为侵蚀性极强的某种物质?”   下方列出数种可能,又因着不久前那位不速之客的造访,数种可能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景元手指点点臂甲,仿佛不必思考似的,一条条命令接连下达:疏散民众、调配云骑封锁区域、启动应急预案、联络丹鼎司调拨医士,末了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加大力度搜捕星核猎手踪迹。”   万界之癌侵蚀诸界,旁人避之不及,唯有星核猎手追逐着这份危险。   青镞一一记下,提出疑问:“星核或由他们带来罗浮?”   “不,他不会这么做的。”景元摇摇头,语气笃定,“辛夷可有下落?”   “一个系统时前,玉兆定位出现在丹鼎司,不到五分钟,消失不见。”   又是丹鼎司。   知晓未来的你,是想提前掐灭灾祸源头么?   -   哇哦——   地图上突然多出好些个限时副本诶!   兴奋不已的玩家提刀就想出门,步子还没迈开,面前就横过来一条胳膊。   紫月季神色凛然:“辛夷大人,若要行动,还请带我等一并前往!”   一旁的绿芙蓉瑟瑟发抖。   与以卧底身份加入数月便升任长乐天片区负责人的紫月季不同,即便有持明这层关系在,他至今也还只是个中层莳者。   谁要跟你一起啊!医士上前线是嫌命长吗?   谁要跟你一起啊!玩家要独享经验值好吗!   玩家与绿芙蓉对视一眼,不知道搭上了哪根弦,绿芙蓉沉重点头,好似接下什么任务一般,开口劝道:“你还是省省吧,以我们的实力,只会成为辛夷大人的拖累,况且你也需要和新武器磨合吧?”   据辛夷大人所言,那柄长枪身上的力量为【毁灭】,辛夷大人没交代来历,绿芙蓉也没敢问——好奇心害死持明。   尽管经由遮掩,目前看不出它的力量来源,但若是和景元、或者他身边那位年纪轻轻的骁卫对上……   辛夷大人来历不同寻常,又给紫月季洗白了身份,届时只有他一个人会结卵蜕生!   天杀的关系户们!   玩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回去吧,紫月季,好好精进枪术,未来自然有你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奉命行事的云骑们奔向各处要地展开工作,其中一人忽地瞥向人群疏散的边缘,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同僚低声询问:“怎么了?”   那云骑挠了挠头:“没事。方才看见一位……应是目盲者吧,不过她身边有同伴在侧,无需咱们去帮了。”   只现身一瞬的镜流立于不远处的墙垣阴影中,将这番对话尽收耳底,微微侧身道:“他没有告知景元。”   罗刹颔首:“但他拒绝了我们。”   镜流沉默一息,“无碍,待下次相见,我自会再度询问他。” ────────────────── 第25章 限时免费特效已发放:成就:人屠 ──────────────────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玩家正飞檐走壁地赶往下一个副本,快速行动带起的劲风拍在脸上,身后衣袍猎猎作响。   就这个自由的感觉!爽!   他足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掠起,于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而流畅的弧线,直向目标坠去。   没有可以用来寒暄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化作死亡名单上一个不起眼的数字。   玩家验证过,死掉的NPC不会再复活。   尽管面板没有标注总阵亡数,但有几个离得较远的副本已经被其他人刷掉,有超模专武的玩家都得嗑点药才能保证无伤,尚且不知他们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玩家绝不允许自己未来的子民在他眼皮子底下死去!   “敌袭!”   于裂界前列阵的云骑摆出防御姿态,却被轻而易举地突破封锁。   闯入者直奔后方,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身形一闪便进入了裂界内部,随后,裂界边缘那令人心悸的蠕动第一次停下,竟是有了彻底褪去的迹象。   原来,是友军啊。   在场的云骑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颤,若非支援来得及时,弹尽粮绝的小队此刻早已被裂界吞噬殆尽。   得救了……要赶紧上报情况,以免资源浪费!   不过,那人为何遮遮掩掩,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也不肯和他们交流情报?   小队长重整队伍,在那人途径处发现一片掉落的金黄银杏。   他蓦地回头,视野里唯余关闭的裂界。   “呼……”   玩家嘴角扯出一个略带疯狂的笑容,又烦躁地咋舌。   不流血哀嚎,不痛哭求饶,刀锋没入躯体时没有皮肉绽开的阻涩感,抽出来时也不会有温热的血液迸溅而出。   没劲。   他需要一些……更真实的反馈。   【成就:人屠】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麦草般倒伏,是时候承认了,你瞄准的从来都不是弱点,而是呼吸。】   玩家认为这个成就判定得不太全面,他是杀了很多敌人没错啦,但怎么能单纯地用“呼吸”来形容呢?   文案组,死掉的金人会在天上失禁的看着你们哦!   玩家将额前碎发拢到脑后,勉强整理出个清晰的视野来,从领取奖励的界面直接打开地图,省去一道传送读条。   时间就是生命。   咦?   他眨了眨眼,副本已经清理到没剩几个了?   是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   玩家强颜欢笑,囤积的食物吃了这么久都还没吃掉多少,副本怎么就要没了,他还没刷够奖励呢!   【限时免费特效已发放】   来不及为限时副本哀悼,接下来到达战场的是——免费特效!   免费没好货,但限时免费就不一样了,作为喂给玩家的一口大饼,它绝对会被做得色香味俱全。   不过话说回来,《寰宇》居然有付费充值的渠道吗?   他打开面板,把能翻开的地方都找了个遍,确定不是自己看漏了。   所以内测期间商品不能直接购买?   玩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这份特效的含金量……就更高了啊!   他立刻点开特效详情,嘴角压都压不住,副本没了算什么?总归他都刷了那么多个,特效没了那可就是绝版!   -   舆图上的危险区域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速度之快,观者无不讶然。   景元视线落在切割为数十块的监控中,那个披着白袍的身影不停穿梭,每到一处,那里的裂界便清除殆尽。   他默默合上又多了一片银杏的木盒,心底不由得庆幸,自己已然将石火梦身还给了辛夷。   否则还要回来拿一趟,多耽误时间啊。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的神策将军随便扒了几口饭,继续指挥着行动。   青镞呈上整理好的路线分析图。   赶时间的辛夷除了在兜帽快掉前拉一把,其余时候压根没有遮掩行踪的举动,图表中清晰标注的路径有许多重合之处,看来他的传送功能也并非随心所欲,仍有其冷却或锚点限制。   景元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划,将那些重合的节点连成了几条隐约可见的脉络,这或将成为未来应对辛夷的有效措施。   “青镞,你怎么看?”   轻飘飘的声音忽地传出,青镞一怔,将心间回荡的念头如实道出:“他记得每一处地点……甚至是从最危险的区域开始的。”   就好像是将战后复盘刻进了脑海深处,反复思量过该如何才能减少更多的伤亡,并真切得出了最佳方案,才能在真的拥有第二次机会后,不遗余力地去拯救。   “倒是我沾到光了。”景元轻笑一声,“你说得对,他是真的记得很清楚。”   但他现在的状态同样也很危险。   一刻不停地高强度杀戮……纵然是为了拯救,岌岌可危的精神料想撑不了多久。   正因如此——   “彦卿。”   通讯里传出少年骁卫清亮的声音,“在!”   彦卿已清理了大半裂界造物,特意保留一部分只是为了钓鱼,他站在隐蔽处,望向不断扩大的白点,飞剑挡在那人脚步前。   “放心吧将军,彦卿定会当将他带回来!”   罡风掀起兜帽一侧,泄出几缕白发,视线分明被遮蔽大半,却恍若未觉,步伐连半刻停顿也无,完美符合小说中室外高手的描写。   原定两日的清剿计划,在辛夷帮助下推进了大半,剩下那些,无论危险性还是侵蚀速度,都已构不成威胁,收拾起来不费什么功夫。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不能再放任他透支身体了!   辛夷顿住脚步,恍若梦呓的声音飘忽不定:“彦卿乖,别挡我的路啦。”   彦卿很高兴他还认得自己,飞剑应召而回,盘旋在身侧:“比起这里,神策府更需要您。”   他们分析过,除了那帮神神叨叨的终末信徒,寰宇间拥有未来视的人屈指可数,或许其中存在某种看不见的桎梏,才让辛夷选择了用行动代替言语。   “神策府有景元坐镇,多我一个,反成赘余。”   也就时间宽裕,玩家才肯停下来和彦卿多聊两句,不然早冲进去开无双了,神策将军的位置又不能同时坐两个人,他回去干嘛,和景元拼拼凑凑出一双眼睛吗?   不对,为了新的特效,他特意改了改发型,好显得更帅气些,所他现在他和景元加起来能凑三只眼睛!   ……听上去像什么二郎神。   如果像小粉毛一样额头长出第三只眼睛,那么会不会顺便多一颗泪痣?   玩家被自己的猜测逗笑,随即发现彦卿好像更警惕了,原本黄黄的血条有了朝红色发展的趋势,“抱歉,但是……我做了什么会让你紧张的事情么?”   彦卿握紧剑柄,语气极为克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高兴呢。”   他立刻追问道:“为什么而高兴?!”   高兴是什么需要理由的东西吗?玩家若有所思,连续加载这么多条对话……是要触发新任务了?   基于《寰宇》的种种玩法,他的回答将决定未来剧情的走向,得认真些才行。   那么,他究竟在为什么而高兴呢?   仿佛大脑里某个开关被“啪”地按了下去,紧接着,温暖的血液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自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汇聚为干净而纯粹的欢愉。   不必思考原因,无需任何理由。   “——为此刻的我们尚存于世。”   玩家完全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在被大运创得差点去享福后,没有什么是比“活着”这一事实更能令他感到喜悦的了。   彦卿气息一沉,不好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曾犯下一个大错——在辛夷反驳称呼问题后,他说:“我们没有要把您当囚犯关押的意思”。   事后良久才反应过来,他不应该使用“我们”和“您”这类下意识划分界限的词汇。   如今辛夷主动说出“我们”,彦卿却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远了一些。   在仙舟上,求活二字重逾千钧,轻易说不得,便是战死沙场,于他而言也是荣耀,可辛夷却因他此刻的存活心生喜悦……   他随手斩落最后一只裂界造物,剑锋一转,直指辛夷:“既然您不肯随彦卿回去,那彦卿就得罪了!”辛夷反应不及他,只要找准时机就可以打包带走!   哦哦哦!   这么快就开启战斗线了?   玩家对上彻底变红的血条,嘴角弧度更甚,也缓缓拔刀。   正愁大世界的小怪清起来不够爽快,连一些观赏度更高的操作都打不出来,现在对上近八十级的boss正好,录完后把自己最后战败的景象剪掉就是!   帅气的人生录像,玩家来了!   刀剑相击处迸溅出火花,炸开一瞬刺目的光亮。   玩家后撤半步卸去剑势,刀刃贴着彦卿的剑身滑开,擦出一串尖锐的金属嘶鸣……这小孩认真起来是真的凶,逼得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   但玩家的操作也是真的炫酷!   抽空瞥过一眼录屏,玩家乐得笑出声来,心底默默将未来出院要请网友233吃的大餐上调一个等级。   正是这分神的片刻,一柄本就没瞄准他身体的飞剑擦着耳畔掠过,钉入他脚边的地面,带起的劲风顺势掀翻兜帽,满头白发在剑气余波中飞散开来。   “唔……”   尚未平息的余波中漫开一声难耐的闷哼。   辛夷捂住自己一侧面庞,好似重伤不支般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   彦卿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肩头时僵在半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色发丝与指节的缝隙处,赫然透出一点猩红。 ────────────────── 第26章 将军冷静啊:解离性精神障碍 ──────────────────   看看!看看!   屏幕画面骤然推进,白发青年的特写便劈面而来,连睫毛的弧度都分毫毕现。   Good!   被剑气扫到的脸部伤口将将愈合,只留下一点细微的淡红,乍一看还以为是自融化瞳孔中渗出的血泪。   Great!   当然,玩家最满意还得是特地凹出来的姿势,动作之流畅、时机之精准、落地的角度之恰当,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单膝下跪。   Perfect!   第三视角内,彦卿明显僵住了身形,哼哼,肯定也是在为此刻玩家的建模啄米吧!玩家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剪视频了,可这剧情怎么还不推进?   玩家又等了一会儿,彦卿仍然不为所动。   哦!   《寰宇》代入感超强,走剧情向来用的是第一视角,现在换成第三视角,就跟点开历史对话时NPC会静止一样的吧?   提壶灌饼的玩家更换设置,回到身体里时,他那只半捂着眼睛的手正僵得发木,借着倒地的姿势活动了一下指节才找回知觉。   还打不打了,特效时间没剩多少,每一秒都很宝贵。   “铮——”   彦卿趁人之危,一剑击飞他的武器,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破音大喊:“将军冷静啊!”   矮矮一个的奶黄包没多少重量,感觉轻轻松松就能甩出去,玩家本来都拎上彦卿领子了,听到那声喊,动作顿了一拍。   飞快瞥一眼面板,称号毫无变化。   他气急败坏地把彦卿从自己身上往下撕,痛觉虽然为零,但被那些繁复的小配饰硌着是真的不舒服:“看清楚,谁是你们的将军!”   不给续费就别乱叫嘛,害得玩家空欢喜一场。   唉。   今天也是想念好同事的一天。   彦卿像八爪鱼似的死死缠住不放,双臂箍紧那截劲瘦的腰身,连带着把两条不断挣扎的胳膊也一并锁在怀里。   凭借着优秀的动态视力找准脖颈处弱点,操控剑柄重重一敲。   又搞偷袭,这小孩好不讲武德!   玩家膝盖一软,视野天旋地转,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倔强抬手:“我的……”   视频还没剪啊。   -   那双混浊眼眸漫无焦距,隐隐有涣散的迹象。   彦卿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方才心头一紧,只当是自己出手太重,不慎伤到了辛夷,正兀自懊悔不已,看清那抹猩红究竟是什么后,他宁愿是自己失误。   至少那样,还有药可医……   虽说衔药龙女判定表征在前,实打实的银杏物证在后,桩桩件件都堵死了自欺欺人的路,可辛夷分明记得要为罗浮铲除隐患,怎么会是随时都可能产生异变的魔阴身呢!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接受。   理智告诉彦卿,此刻该执行云骑的军规,再不济也得令辛夷重伤至失去行动能力,手中的剑握了又握,终是被一把掷出。   剑身撞开晦暗无光的石火梦身,金属撞击的锐响刺破凝滞的空气。   他找准血眸重新聚焦的一瞬,径直扑了过去,以自身为镣铐,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箍进怀中。   与此同时,六柄飞剑齐齐盘旋在两人上空,若辛夷当真心智蒙尘,展露出无差别攻击的姿态,那他、他……   彦卿思绪百转,牙齿咬住舌尖,拼命从混乱中捞出一线清明。   辛夷最放不下的当为罗浮,所以——   “将军冷静啊!”   那声称谓撕开混沌,直直撞入辛夷耳中,反抗的势头硬生生停滞一刻,又报复性反弹地加重,却只限于手上推搡。   嘴上说得再凶,也有意避开了他身上的长命锁……   彦卿鼻头微酸,手脚缠得愈发用力,飞剑倒转方向,圆钝剑柄精准劈上颈动脉。   神思恍惚到忘记他还有这招的人瞬间失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微颤的手指似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嘴唇翕动,声音碎在风中。   “我的……”   彦卿接住那只垂落的手,以免磕到地面,又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人造的太阳正悬于洞天上空,辉映天地。   神策府。   墙头又翻上一团影子,值守云骑都快见怪不怪了,这些天从墙头翻进神策府的人比走正门的还多。   他刚打算履行职责劝退来人,忽地一怔。   这回竟是他认识的彦卿骁卫,至于对方怀里被包成个粽子似的长条身影……罢了,骁卫大人总有分寸。   值守云骑默默收回视线,握紧长枪,目不斜视地望向远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夜已深了,屋内灯火还亮着,景元正坐在案前批文件,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回来了。”   彦卿把捆成茧的辛夷往前一推:“幸不辱命。”   “让本小姐来看看!”等得哈欠连天的白露立刻打起了精神,只能把出昭示健康的脉象显然没什么作用,但她至少能让辛夷睡得更安稳些。   敲击颈动脉导致的晕厥通常持续不了太久,辛夷昏睡至今,定是身体另有异样。   机巧鸟拍到的高帧视频在案上反复播放,配合彦卿的讲述,白露越听眉头越紧,她忽然按住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段:“等等——你刚才说他这时候状态如何?瞳孔涣散,身体脱节……”   解离性精神障碍。   从某种层面来看,这无疑是一道绝妙的解法:主动切断意识与躯体的联结,既可规避魔阴身的加剧,又为外界干预留下了可控的窗口。   白露甚至怀疑辛夷是通过反复的自我暗示才得以巩固这种状态——多谋善断的神策将军未必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然而这又无疑是一个可悲的事实,是绝境中被逼无奈的选择。   或许那最初只是一层刻意编织的表象,却因残酷重压而跨越过真与假的边界,质变为了难以逆转的病理性解离。   从医者的角度分析完,白露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她既对魔阴身无计可施,也并不擅于心理治疗,衔药龙女的盛名传了百年,到头来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件无用之物。   景元望着仍在循环播放的画面,辛夷那张脸在定格时带着一抹笑,好似看见了什么值得期待的希望。   病床前离不得人,彦卿自告奋勇守夜,景元刚想说自己来守下半夜,就被白露堵住了话头。   头角峥嵘的女孩竖起尾巴,指向偏殿里的另一张床,气鼓鼓地盯着景元。   一副我将一直憋气到你肯上床休息为止的模样。   景元:“我也要睡吗?”   白露重重点头。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当代龙尊不发一言,便令七百年乾坤独断的神策将军妥协让步,实在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幽幽转醒的玩家对自己又换了一个地方接受良好,但对那只正在自己身上不太安分的手,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呔!何方宵小胆敢爬朕的龙床!   他五指成爪朝那个方向抓去,碰到格外短小的手掌,又骤然收力,那只手反而顺势攀附上来,随后,一道属于孩童的稚嫩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是白露!”   “……白露?”   只要不是金银花露就好。   玩家放松下来,半睁开眼去看面板,果不其然,副本倒计时已经结束了,少打几个就少打几个吧,彦卿那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想帮他把作息调整回来而已。   袖子忽地一重,玩家身子被迫向一侧歪去,对上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   白露紧盯着他不放,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玩家翻找着设置键,分心揉了揉她的头,手感一如既往地好:“怎么不记得,我和你一起可是吃了整整一本的菜呢。”   “那不是被你一个人打包带走了大半吗!”被冤枉的白露下意识辩解,后知后觉狠狠松了一口气,还能用插科打诨来宽慰她,看来辛夷是真的缓过来很多了。   眼睛恢复成了正常的鎏金色,现在应是后遗症影响造成的反应迟钝……   “啊!”白露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将尾音生生吞回肚子里。   ——那头蓬松毛发怎么又开始掉叶子了!   白露背在身后的手狂按警报器的同时,玩家正在美美欣赏自己的人生录像。   不对!   他晃晃脑袋,努力集中堪比一根香蕉的注意力,自己是来找分屏设置的,之前更改适龄提示时明明见过啊?   也罢,再多找会儿也没关系,无论怎样,都比让他退出游戏来得更好。   不多时,面前突然出现晃动的某种物体,仍与面板搏斗的玩家抬眼望去。   哦、哦呼——   景元挥挥手,凑得更近了些:“你,看得清我是谁么?”   背景里的一切都如奶油般化开,仅剩下微微挑起的眼尾如刀削般锋利。   玩家忍不住拉开一点距离,心里猜测他接下来是不是要让自己跟着说“三二一、一二三,啊啊——”,而且景元两侧的蓬松鬓发真的很容易幻视成毛茸茸的兽耳诶……   可爱捏,再看一眼。   “回答我。”   玩家又被扯住衣袍,直直向前倒去,成年男性的手劲儿可比幼童大多了,他顿时没好气道:“景元,你这是打算在我身上练练审讯犯人的技巧?”   “自然不是。”   谢天谢地,景元终于愿意松手,站直了身体,而玩家翻到详情的最后一页,也终于找到了分屏设置。   好耶,开剪!   燃向视频的要义就是极端的情绪与动作,再辅以近景和特写。   选取素材倒没什么难的,玩家甚至还有余裕把彦卿的也保留一份,唯一令他放慢进度的,就是和景元聊天实在太分散注意力了。   半透明的面板后,白发青年似是调侃道:“怎么突然这么配合,那辛夷是否也可以允我再多问几句呢?” ────────────────── 第27章 今晚是个平安夜:神战之下 ──────────────────   眼也不眨的关注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玩家老脸一红,忽然觉着视频好像也没有那么好看了:“咳,你想知道什么。”   景元再度退开一小段距离,为其留出相应空间,几近逼问的氛围随之松缓下来。   拐弯抹角的试探易生嫌隙,纵使辛夷自认负罪在身,他们也无法做到如此苛责,况且他能用上的手段中,又有什么是清醒后的辛夷看不出来的呢?   今日一早,见辛夷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白露返回丹鼎司召开多学科会诊,抹去了一切可辨认的特征,只将部分病情陈述出来。   从医士出得到的结果不好不坏,甚至还有人建议转院去寻混沌医师,那才是寰宇闻名的心理治疗专家。   但这才是可行性最低的方案,绕不开政治身份,单从医学角度的分析便无从适用。   耷拉着脑袋回来的白露又拉着他们开了个小会,最终选择了不破不立的法子,由最熟悉自己的景元执行,以接近满贯疗法的方式,将他暂时拉出泥沼。   日常对话没能将辛夷的警惕心抹消半分,他只给出了一板一眼的无谓回答。   继续消磨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景元干脆直言相告——满灌疗法本就需要征求对方知情同意。   “咳……”   那道空茫的目光投向他,仅仅是一声微咳,便足以令脉象健康的躯体泛出病态红晕,衬得瞳色愈发浅淡。   辛夷似是对这句话等候多时,“你想知道什么?”   玩家真的很想知道,景元究竟想知道啥。   隔壁当了好几年旅行者,才能知道双子居然不是扇翅膀的原始人,而是坐飞船航行的,以米O游埋伏笔的时间长度来看,他从一开始应该也有大药存在。   问题是现在还没过到对应剧情呢,景元怎么就以最直白最直接最一针见血的方式开口询问他:“平行宇宙……究竟发生了何等灾祸?”   玩家瞳孔地震,连忙保存剪辑进度,收起面板。   这我得坐起来听。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解释不通平行时空,米O游你就拿这个搪塞玩家?以及玩家玩的原来是景元的同位体吗?   搞半天又要自己拼身份!   说“我不知道”未免显得玩家太呆瓜,但……   “我不能说。”   这样就会显得玩家很有格调!   对上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眸,景元在心底叹了一声,果然是这样,“我明白了。”   大衍穷观阵的占测世事终有其极限,虽能判定寻常命途行者,对令使起的效用却不甚准确,但峰回路转,联盟恰有一位天将精于此道。   戎韬将军建议他不要将那个坏结局看得太清楚,于卜者而言,了解的越多,令其锚定为未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反之亦然。   眼下这般一知半解的情况恰到好处,只要尽量推演出关键节点,便足以在命运合拢前,将那寥寥几步落子于棋盘之外。   “今日云骑捉拿到一名要犯,若有闲暇,可愿同我一并前往审问?”   景元起身,不出意料得到拒绝的回答。   “不了。”辛夷恹恹合眼,头偏向一侧,格外自然地滋溜一下重新滑进被窝里,“今天不想动弹。”   景元望着那团迅速缩回被子里的白毛,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精神巨震后总算知道要对自己透支的身体进行修养了,这很好,之后只要仔细养着,症状应当会进一步减缓。   届时元帅下发特令,料想其他人也无权置喙什么。   他熟练地掖了掖被角,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靴声远去,玩家自被窝里探出头来,打算去方才匆匆一瞥看见的另一张床上,把枕头抱来靠着。   年轻人倒头就睡是常态,若非玩家心性坚韧,刚刚差点就躺下睡着了,可怕的很!   脚尖还没沾地,一旁传来幽幽童声:”好像有人说他今天不想动弹呢。”   白露反趴在椅子上,眼底满是控诉,看得玩家生怕她拿尾巴来抽人,语速极快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去拿个枕头!”   “等着!”   背过身的瞬间,白露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对病号的听话满意不已,直接进行一个买一赠三。   被柔软枕头包裹住的舒适感让玩家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险些忘记剪辑大业。   他连忙打开面板继续。   三度见到金黄银杏的白露已然镇定许多,飘叶子似乎对辛夷来讲并非大事,瞳色才是她最该关注的地方。   唔……眼底澄澈、焦点清晰,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她晃悠两下够不着地的腿:“你在想什么?”   玩家正来回确认流畅度,已读乱回:“别吵,我在烧烤。”   白露动动脑筋,“你要吃东西吗?”   烧烤有些油腻,不适合病号,那就来点清淡的吧,总归能吃就是好事。   耳朵捕捉到似乎可以蹭免费道具的气息,玩家猛地回头,语气像是要入云骑军般坚定:“要。”   [玩家]:视频.mp4   [玩家]:炫酷操作喜欢吗~   [233]:没打过就没打过,还炫酷~   [玩家]:!   玩家一惊,被特意为品尝美食拉满的体感猝不及防地呛出了眼泪,顾不上去擦,不对啊,他明明把自己战败的那段剪掉了,233怎么知道的?   仿佛能察觉他心中所想——   [233]:你没仔细看用户协议?游玩过程会作为样本数据备份,所以后台都能查阅呢~   看着波浪号的玩家杀心大起,不存在的四十公里长大刀饥渴难耐。   [233]:视频.mp4   [233]:看,这里是你上回的炫酷操作,之后大概率会作为游戏宣传片,对了,这也是写在用户协议里面的哦?   点开文件的玩家心花怒放,再没空计较其他。   喔喔喔,正规军路数就是不一样啊,这暴力美学、这血浆乱飞……怎一个酷字了得!   能不能过审又不是玩家需要操心的问题。   咳了半天的喉咙总算缓过劲儿了,玩家接过白露递来的浮羊奶仰头饮尽,顺手保存视频。   液体划过食道时又带起一阵痒意,他点击一歪,只显示转发成功。   这是给我干哪儿去了?   玩家安抚白露两句,却发现是自己另一个群弹出了新消息。   居然统筹兼顾了,好智能的设置!   [当前群聊:工作时请称植物]   [收绝版手办]:这是你提交的工作日志?很严谨呢。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不要当工贼好吗?好的。   两个经常水群的同事秒回。   [军团主理人]:视频做得很好,或许下一个可以交给我来配乐?放心,在时机到来之前,我绝不会外传。   玩家礼貌性回了句谢谢,便往上查看99+的聊天记录,这俩人感情真好,也是真闲,这才多久,又水了这么多天。   他手指顿住,放大连发的许多照片之一:这位长得好像姬子老师的人……是他同事昵称里那个世界第一可爱的女儿?   完蛋。   这对玩家来讲不亚于五雷轰顶——他怎么就忘了,米O游有刀自机角色的案例在前,尽管现在可操纵的只有一个角色,但是万一呢!   死脑子,快想啊!   “景元……”   眼眶还泛着潮红的白发青年突兀开口,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焦灼。   辛夷捂住额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好似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斗争,“景元会、会有危险……”   本就在关注的白露掏出安神香囊给他闻,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微颤的脊背,“你想到什么了吗?不着急,慢慢来。”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沉稳脚步伴随着甲胄摩擦声缓缓靠近,被云骑羁押的人影现身于景元面前。   双手受缚的姿态也不改其桀骜,嘴角弧度在云骑看来无异于挑衅,何况这人还有行刺将军未遂的案底在身。   屏退左右后,景元环视一圈,没去抢彦卿的凳子,就在台阶上随意坐了,还招呼了一声:“来了,随便坐。”   台词卡在嘴里的刃:“……”   他微微抬手,镣铐碰撞声昭示着他此刻并非能够随意闲聊的身份,“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景元,你不是其中之一。”   “所以呢?”景元表情端得轻松,“你要坐视仙舟倾覆么?”   刃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艾利欧是说过世界之外的变量可能会导致剧本出现一些小差异,可现在每句话都对不上。   那他之前和银狼的排戏练习算什么?   满腔郁气的人在台阶最远处重重坐下,“你都知道多少?”   景元唤出石火梦身,指节捏过团雀挂坠:“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战役,才会使它损坏为那般模样?”   刃勾起一抹笑容,意有所指道:“神战之下,还能是什么?”   又是以问作答。   哼,一个两个的都让人不省心,景元收好武器,索性拿出玉兆开始远程处理公务。   难怪辛夷不愿来这一趟。   是夜。   丹鼎司迎来一位症状特殊的病人,随后,由不辞辛劳的丹士长接下了这份工作。   常规问诊很快结束,丹枢仔细擦拭自己的手指:“停云小姐这似是心病?”   “丹士长大人慧眼如炬,小女子这心可慌得很呐,总觉得差事好像要出错。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狐人抚上胸脯,笑语盈盈凑近,吐露的话语却带着锐利锋芒,“否则怎么会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呢?”   如此露骨的威胁,源头却荒唐得可笑。   丹枢攥紧手帕:“仙舟上会死多少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幻胧鼻腔间溢出一声轻哼,“和我自然是没关系,但最开始更改计划的不是他么?”   她赞叹着:“多么柔软的一副心肠呀。”   柔软心肠?   那人分明刻薄寡恩更甚于景元!   在物尽其用后,便会带来只此一瞬痛苦的毁灭……若这等行径能都被称之为温柔,那她这些年简直是在当一个真正的圣人!   怒火久违地充斥心间,又被压了下去。   丹枢平复着呼吸,“我知道了,东西在哪?”   幻胧看得有趣,声音更软了几分:“已经送进去了,不用再麻烦您啦。”   “很好、很好……”天生的盲眼于此刻漫出些许亮光,丹枢犹豫再三,仍是问出了口:“他许诺了你什么?”   她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空口承诺,允了后半生的光明,多可笑啊,为了这一星半点的亮光,她就要像低贱虫豸般任人摆弄。   那绝灭大君呢?   居此尊位者,又是因什么而妥协?   幻胧施施然起身,衣袂轻拂:“丹士长大人还是更专注于计划些才好,小女子先行一步。”   辛夷许诺给她的,自然是她此生梦寐以求之物。   窗外星月高悬。   今晚是个平安夜。 ────────────────── 第28章 不允许死亡:臣服的温驯姿态 ──────────────────   ——长效历练点真是好文明。   玩家抱着被子emo了半晚上,问过和白露换班的彦卿,得知景元大概率是在通宵达旦地处理公务后,又emo了剩下的半晚上。   已经不是熬夜高强度工作会不会导致色衰爱驰的问题了,而是和玩家关系亲近的角色都有可能会死,尤其是景元的可能性最大啊!   从凌晨四点刷新日常,到天光大亮后彦卿喊他吃早餐,玩家都提不起精神来去做任务。   隔壁也刀过角色,但那很快就会死而复活进卡池榨干玩家的钱包,可现在同位体都出现了,正说明这里就是三蹦子的世界观延续。   叫什么《寰宇》啊,直接改名叫《崩坏4》得了,还能省去玩家提心吊胆的功夫。   “和我共进早餐,就那么令你没胃口么?”   景元刚提醒彦卿要细嚼慢咽,转头就发现有个人一口没动。   神策府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他也犯不着在餐桌上谈些扫人兴致的正事,如今裂界趋于稳定,现阶段增长的都在可控范围内,尽管作为源头的星核还没浮出水面,但至于垮着脸一句话不说么?   他做过最坏的打算。   若事有不逮,罗浮或将损毁过半,七百年前的倏忽之乱也不过如此了,但这与推测中无可挽回的劫难相去甚远。   所以,真正令辛夷愁眉不展的……究竟是什么?   玩家垂眸,目光落在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上,“当然不是。”   刚进游戏那些天,他对着镜子都能下三碗饭,何况现在还多了好几个漂亮建模陪着——正因如此,他才不容许他们存在死亡的可能性。   没有去问233的必要,万一确认了这个不能接受的回答,或是给了开发商新的灵感,那他连后悔药都没得喝。   为此,他需要再开一次全图视野挂。   玩家算着buff给自己单独挑出一碗,稳稳当当跳到上方的桌案后,今天策士长不在家,景元如愿带着彦卿和白露席地而坐,正好方便他谋权篡位。   让他看看(嚼嚼嚼)有没有新的高难副本(嚼嚼嚼)先去试试强度,顺便搜索一下姬子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相关词条还挺多:   星穹列车领航员、绘世学院荣誉校友、黑塔空间站长期合作伙伴……又想到这是同事的女儿,玩家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感。   ——好乱的辈分啊。   前作的老师居然是现在的……侄女诶。   彻底从星穹列车成员之一的瓦尓特身上,确认之后剧情少不了吃刀子,玩家顿时心如死灰。   玩都玩了,还能离了咋滴,凑合着过吧。   嘴里还嚼着食物的景元身上提示音响个不停,翻出玉兆,是工作持续推进的讯息反馈。   鎏金色眼眸眨得茫然。   辛夷连饭都不吃就去抢他工作……难道他还会因过劳而产生心理问题吗?他摸摸自己确实在隐隐作痛的良心,随即放下负担,由辛夷去了。   “可要我将薪水分你一半?”   对方回眸一顾:“这份工作的优点不是包吃包住么。”   景元点点头,除了要给彦卿多发些零用外,他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工资不过数字,确实无甚大用。”   等到最后一条提示的玩家照办,这才有空吃完食物,今日份关爱满巢毫猫的KPI已达标了。   于是玩家转身向山里走去。   那道身影甫一消失,数面屏幕便应声展开,密密麻麻的坐标尽是记录下来的传送落点。   神策将军一步步走上属于他的位置,文书卷宗上皆为他的笔迹,却并非由他留下,辛夷处理的工作一如既往小心谨慎,哪怕是青镞,也难以看出其中差别。   不多时,监控界面显现出辛夷的踪迹,衣摆没入转角,再寻不见。   “丹鼎司……”   景元以手抵唇,察觉奇怪触感后若无其事抹去那颗饭粒。   辛夷特地留下有关星穹列车的搜索记录,想必有其用意,游云天君的虹车,将会是未来的变数之一?   玩家尚且对遍布罗浮的私生机巧鸟一无所知。   在对同事发送了一句“你女儿真棒”,并得到“???”的回答后,自认完成一次成功的社交互动,他心满意足地切回地图,继续追踪面板上的紫色感叹号。   这等支线任务通常被纳为开图主线之一,其中应该会有些新的线索吧?   玩家轻轻巧巧地落在墙头,袍角带起天光,在倏然大作的嗡鸣声中开口:“我想,我应该来得正是时候?”   院子里真真切切地停了一口棺材,里面显然不是死物,罗刹不愧是反派中的反派,竟然干起了这等杀人越货的恶事!   但是没关系,玩家完全可以帮忙撒把土,助力这位不知名人士早日轮回,也算他行善积德了。   罗刹没说话,好没礼貌。   玩家又看向院内另一个站着的活人,眼睛一亮,是帮他推了主线的好NPC!   “师父!”   他开开心心地跳了下去,身前霎时斩来一道霜痕,堪堪停在他脚边,逼退之意不言自明,“……我不可以再叫您师父了吗?”   不要啊,帅气大姐姐别丢下他!   镜流收剑,周身气势凛然:“勿要靠近。”   她就像压根不在意玩家一样,只关切地询问罗刹,“情况如何?”   罗刹压着声音,也没抬头看玩家:“托你小徒弟的福,不算太差,但还是、唔……烦请出手相助。”   玩家听话地靠在墙边,闻言哼了一声,“花言巧语,你就是这样……”混成反派的?   对哦,罗刹好像会和他一边来着。   那还是积积口德吧。   单膝跪地的罗刹终于肯停下他那凹了半天的姿势,转过头来,如同受了玩家的磋磨般虚弱一笑:“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好一个茶言茶语的小白脸!   玩家险些将“我与罗刹孰美”脱口而出,又看一眼镜流,试探性迈步。   没被阻拦,好耶!   视野里的感叹号同步放大,他理直气壮道:“是你对我有需求吧?”   当一个人的请求过于强烈,便会在头顶亮起感叹号,随后,将有一名黄毛……现在是白毛,不远万里地奔赴而来,替任务的发布者解决一切难题。   所以,怎么想都是罗刹先求的他!   -   源于不久前与[同类]的共鸣,棺椁之侧又生出些许不甘安眠的棘刺。   所幸他们的计划本就所涉不多,停滞带来的影响有限。   罗刹攥紧穿透掌心的棘刺,放任祂汲取适量生机,“稍安勿躁,眼下并非你回归的良机。”   从不离身的金属挂坠自然垂落,他深吸一口气,于同盟守卫中再度加固封印。   暴露行踪不过小事,若再来一次同频共振,致使棺椁脱离掌控,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细微风声落在墙头,有谁越过镜流感知,径直踏入了本该人迹罕至的庭院中,眼看就要再进一步。   棺椁瞬间暴动,罗刹首当其冲,承受了剧烈反噬。   他瞬间明白来人究竟是如何无声靠近,又是怎样的身份——唯有另一位神策将军,才能利用棺椁气息,编织出无形的通道!   对方笑着出言,对他的狼狈视而不见:“我想,我应该来得正是时候?”   是了。   从对方现有状态来看,他们的弑神计划想必出了颠覆性纰漏,曾为师者的镜流大抵有些豁免权,但对他这个居心叵测的异邦人……此刻尚能压着性子,只略施惩戒,就已经算最大的宽容了吧?   没有更换落脚点是镜流的主意。   若他没有与神策府暗通消息,便是有意示好,贸然隐匿踪迹反倒可能失去与之交涉的机会。   看,这不就来找她了么。   “师父!”   清亮声线与上回相比,显然健康不少,应是衔药龙女的功劳,但……镜流挥出一剑,剑势凌厉,横亘于青年身前,逼他停在原地,为了动弹不得、气息越发不妙的罗刹。   似是没料到她的举动,青年僵在原地,语调滞涩:“我……不可以再叫您师父了吗?”   镜流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收了势,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分明是她愧为人师!   指尖陷进掌心,她偏过头去,近乎命令地开口:“勿要靠近。”   刻意诱发暴动逐渐趋于平缓,为避免对方做出更过分的举动,罗刹只好让镜流出手。   多少看看你师父的面子吧。   白发青年重重靠在最远的墙上,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哼!花言巧语,你就是这样……”   许是觉得接下来这番话于她不敬,他没有说完,只生怕她拒绝一般小心迈着步子。   毫不掩饰的双标,罗刹唯有默然受之,轻声恭维后,又被反问回来。   “是你对我有需求吧?”   确实如镜流所说的那般,难缠得紧。   罗刹在心底为他们之间可悲的信息差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但在那之前,或许我可以知晓该如何称呼你。”   上回不欢而散,称呼问题得占大半原因,以防意外,还是莫要再犯为妙。   至于让镜流去问……那和雪上加霜有什么区别?   “辛夷。”   玩家真是受够了每个人都要这么来问一遭,抬脚踩住没正在缓缓回缩的棘刺,甚至狠狠碾了碾,才觉得心头舒服些。   比起姓名,这更像是某种行动代号,与药王秘传的花卉类似,却也拥有截然相反的意味。   未经绽放便被采撷、又经过重重处理的花蕾……   罗刹思绪一顿,视线下垂。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棘刺被钉在靴底一动不动——俨然是臣服的温驯姿态! ────────────────── 第29章 虫类复眼:向我展示你的忠诚 ──────────────────   早在寰宇蝗灾尘埃落定时,所谓集群的概念便归属于【同谐】,唯余尚存虫巢中的佼佼者能以残余权能,支配地位低于自身的同族。   可眼下,两具虫皇遗骸理应同级,却在照面前便分出了主从。   决定这一结果的是凭依宿体强大与否,还是辛夷寻得了其他压制之法?   过往经历让罗刹不会小觑任何一位天将,尤其那还是被冠以神策之名的景元,他相信其完全有能力达成这个目标,最多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看起来,他们所呈递的弑神计划未能成功,那么……   罗刹抚摸着棺椁,其下生命律动如此鲜明,“是我说早了。”   或许,归期已至。   他站起身,稍稍退开一步:“阁下此番避人耳目而来,可是心意已转,愿与我等结盟,共商大计?”   【Yes】or【No】   玩家:or。   面板上的选项几乎怼进他眼睛里,放大了足足两倍。   知道了知道了,他选还不行么!   总感觉说出否定的话就又会开一场boss战,况且玩家真想试试。   当敌人时,对方无疑相当难缠;换言之当盟友时,对方也会成为相当可靠的同伴——至少在目的达成前是这样。   达成后嘛……那就比比谁过河拆桥拆得更快咯,勇敢玩家,不怕困难!   玩家略一颔首,算是认可他的话:“只要你别想着再把我铐上。”   罗刹失笑,“自是不敢。”   非常自然地将镜流排除在外,只算他的账,他们这位新盟友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仅以亲疏论是非。   可惜,在面对自己时,镜流尚能敞开心扉畅谈旧事,换成辛夷后反而近乡情更怯,不愿多言。   所幸作为行商走南闯北,他也练就了一副口才:“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   帮到玩家?   可是玩家已经得到家园系统了,再来个无关紧要的参量质变仪,还是便携式营养带?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玩家悟了,“我需要力量。”   他微微偏头,视线于镜流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随即唤出阵刀。   教练,能再给我展示一次一剑斫断武器的绝活吗?   不复光华的石火梦身蒙上一层沉郁的幽紫色,边缘浓郁得好似要滴落下来,即刻凝为活着的灾厄。   罗刹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刀身上移,触及什么之后又像被烫到似的瞬间避开:“阁下,你的眼睛……”   仙舟罗浮对庇佑他们七百余年的天将从来不会吝惜溢美之词,他们夸耀他的谋略、钦佩他的勇武、赞叹他一身的矜贵风度多么令人心折。   饶是抵达罗浮不久,罗刹也听了一耳朵去,其中最常出现的形容,莫过于一双如当空之阳的煌煌金瞳,说那是高悬于天,永不坠落的太阳。   但骄阳灼目,岂可久视?视之则眩。   罗刹险些要怀疑自己看错了——否则在那眼眶之中,怎会是折射出熠熠光彩的虫类复眼!   “怎么了?”执刀而立的白发青年恍若未觉,只歪着头笑得无辜,“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特地使用复数形容……他果然是在有意展示!   镜流沉默着撤下黑纱,抬眼望去,一双金瞳透亮如初,不见半分的混浊血色,她暗暗松了口气,又提起精神:“你决定了?”   察觉到她的注视,辛夷如讨要红封的稚童般对她眨眨眼,语气随之软了下去,“不可以吗?”   时隔多年,镜流总算体会到白珩当初乍惊还喜的那句“这简直就是犯规!”究竟是何用意了,那时她的小徒弟还未长成,被逗得害羞,怎么都不肯再表演一遍,白珩还直呼要回去把这一幕画下来……   飘远的思绪骤然落回现实。   镜流定定神,忽地一叹,“若我说不可以呢。”   她本就是联盟的罪人,再添一条罪状也无伤大雅,但辛夷……罢了,事已至此,总归无法挽回,不如拼死一搏。   一具螟蝗遗骸不够,那两具能否引起质变,以虫潮将生机源泉吞噬殆尽?   玩家正为罗刹的有品而欣喜着,得到拒绝也不见失落,都是剧情设定的锅,怎么能怪帅气大姐姐呢!   “那也无妨,”他收刀入鞘,语气轻快如常,“我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话音未落,却见镜流也悄然让出了位置,撤下黑纱后的漂亮红眼睛与罗刹四目相对,无声交换了什么他未曾窥见的协议,忽而改口道:“既如此,祂是你的了。”   玩家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剧情转折的速度,身畔阵刀自鸣不止,竟是脱手而去,径直没入通体材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棺椁中。   他不是故意的!   贵重物品的主人脸色一变,当即出言质问:“辛夷阁下这是何意?”   罗刹还说了些什么,但玩家没仔细听,全神贯注地盯着面板上,正逐渐解封的大招,缠绕在图标外的锁链缓缓回缩,能量随之上涌,堪堪止于半途。   懂了,又是拼好任务,剩下一半应该就在新出现的紫色感叹号里面了吧?   “抱歉,没有提前说一声。”心情颇好的玩家也不在意即将大出血的钱包了,石火梦身应召而回,棺椁上的缺口瞬间自我修复,把玩家准备好的赔偿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刀身接口处汇聚出符合配色的凝紫光球,新特效?真酷!   玩家在心底感叹着,打消了人脸支付刷景元卡的想法,再看罗刹时的眼神也柔和不少,谁说罗刹一脸反派相?罗刹可真是太仁义了!   说要力量他就真给啊!   为此,玩家也愿意再寒暄两句:“多谢相助,也许有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诚恳语句后,盘踞在精神海中的嗡鸣声总算散去,罗刹按了按额角,是他情急之下失态了,有过铩羽而归经历的辛夷,又怎会于此刻溢散影响,致使计划提前暴露呢?   就算泄开的些许动静,也淹没在了建木苏生的余响中,竟是分秒不差。   亲身经历过未来的神策将军着实棘手!   罗刹能感受到,那具遗骸并未被辛夷彻底摄纳,方才所忧心的正在于此,本想建议去仙舟外寻个僻静处动手,谁知辛夷出手如此干脆利落,全然不给人劝阻的余地。   棺椁内的气息明显微弱了几分,又被覆上了一层新的印记,大约是为了定位所用。   与辛夷共处一室加起来不过一天光景,罗刹却只觉得心累不已,甚至开始怀疑镜流口中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徒弟,大概只是做师父的一厢情愿的滤镜作祟。   “不必,同盟守望相助乃是常理。”罗刹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盼阁下能为我们带来最后的胜利。 ”   -   “……同盟守望相助乃是常理。星穹列车素来急公好义,实为盟友的上上之选,这样看来,我似乎还得谢过星核猎手才是。”   白发将军的投影身子微倾,以示敬重,语调里仍带着笑音:“还望诸位不吝出手啦。”   落地后连轴转个不停的星与三月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读出隐隐约约的不妙预感。   超会使唤人的将军又在给她们戴高帽,难道他说的不客气……真的是超级不客气的那种?   “将军言重了,”靠谱的列车大家长推推眼镜,念着仙舟联盟名声在外,便不打算再绕弯子,“这是还有其他安排?”   景元眼角笑意更深:“安排谈不上,但确有一件要事想要询问——【开拓】的星穹列车遍历诸界,插下诸多界域定锚中,可有无影无形者?”   辛夷之所以随意行动,全靠神鬼莫测的传送能力,命途伟力之下,他们无从阻拦,最可能的指向就是来去自如的无名客。   若不是,或许也能由此及彼,推得一二线索。   但凡不是信誉一向有目共睹的仙舟,瓦尓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把锅甩星穹列车身上了,“并没有这种东西存在,景元将军,无名客需要亲手将前辈留下的界域定锚激活,方可正常使用。”   而星穹列车一直处于罗浮的视线范围内,没有脱离队伍行动的时间。   闻弦歌而知雅意,景元略带歉意地颔首:“其中所涉之事甚广,非三言两语能尽。待风波平息,景元定当知无不言。”   交谈间,他已有了计划,只需一位无名客配合,当能研究出最新的反制之法。   如果辛夷所使用的力量当真为开拓。   若非如此,便得继续观察、寻找破绽。可转念一想,辛夷的破绽要是如药王秘传那般明显……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哐当——”   药王秘传的一处基地大门轰然倒塌,守卫正要反击,烟尘中露出无比熟悉的物件。   “信符在此,见之如魁首亲临。你们该做什么?”   来人一身素白,如同披着月光而来,赶到的负责人莫名觉得声音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好满心郁闷俯首下拜,还不得不恭声询问上意:“大人有何贵干?”   对方脚步未停,衣袍下摆擦过他的肩膀:“起来带路,我要查阅档案。”   负责人起身,才发现那一线月光后坠着的影子,是他根据魁首大人命令,抹掉大半任务痕迹的紫月季。   紫月季眼神一肃,“没听见辛夷大人说什么吗!”   负责人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兜帽下面那张脸是……难怪他要遮遮掩掩!   总控室很快抵达,辛夷查阅得相当不上心,负责人怀疑他根本没仔细看时,正想出言询问。   张开的口腔里只吐出一串血沫。   残存视野里,展露真容的白发青年唇边噙着笑,对不知何时手持长枪的紫月季开口:   “去吧,向我展示你的忠诚。” ────────────────── 第30章 羞辱与赦免等同:己身亦无清白 ──────────────────   与八九十级左右的多人、甚至是血条呈现表示不可知问号的纳努克打过交道后,玩家愈发看不上这些没有用处的小卡拉米。   优哉游哉封锁基地,确保不留一个活口,蘸豆爽是很爽没错啦,但又不能提升等级:“所以你们实在是一群废物呢……”   他随意翻看着文本,记录下来的实验日志简直罄竹难书,挨着轮流砍过去都不会冤枉其中任何一个人。   毕竟这里是药王秘传的总基地嘛。   众多偏向武力的莳者被紧急召离,留守人员不堪一击,开通滴滴代打服务的玩家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紫月季就能横扫全场……   话说早了。   玩家掷出阵刀,将因紫月季留手而有了反抗机会的一名莳者钉在墙上,“心慈手软。”   紫月季一怔:“辛夷大人,可他是持明……”   持明怎么了?   他是不是还得说句“AUV京爷您吉祥”啊?   玩家嗤笑一声,召回石火梦身,失去支撑点的持明莳者重重坠地,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仍要断断续续骂着:“涛然长老……不会…放过你们的!”   好熟悉的名字,玩家刀尖微挑,迫使他抬起头来,“我很好奇,你口中的涛然长老,会为了区区一个你而选择与我作对么?”   一个连名称都没有的NPC说什么胡话呢?   重大事件发生时,这些无名小卒只会被碾得粉碎,也就《寰宇》配置高,否则连台词都不会有配音。   但面板提示说得对,作为不可再生资源的持明,确实有其存在的价值。   “你回去帮我问问答案,如何?”   玩家给自己想了了句挽尊的话,选择数量最多的鸣藕糕,点击使用。   好在不多的基地核心人员中,有且仅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大概和绿芙蓉一样,都充当的眼线身份,果然身为幻胧塑料盟友的药王秘传,和持明的关系也挺塑料的。   还是玩家找的盟友质量更高,不到一天就好处大大的有。   -   辛夷大人此行只为自己,紫月季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亦步亦趋地穿过幽长回廊,仰望着前方那道瘦削的白袍身影,耳畔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药王魁首不可轻信,而今建木生发,以辛夷大人的深谋远虑,必定不会只着眼于小小一个药王秘传。   对辛夷而言,整个组织不过是一块踏板,一块能令他离目标更进一步的垫脚石,眼下到了该舍弃之时,自然也不会再有半分怜惜。   如此杀伐果断,天生就该坐上那把象征掌权的座椅,而非因势所迫、隐迹藏形!   紫月季无声地攥紧了手中长枪。枪身微微发烫,那源自【毁灭】的赐福在掌心鼓噪,仿佛也因即将到来的清扫而跃跃欲试。   得到辛夷的示意后,紫月季再无迟疑。   长枪贯出,干脆利落地贯穿了前方负责人的胸膛,对方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便已颓然倒地。   呵,力量哪有善恶之分,能为辛夷大人所用便好!   他反手一振,枪身嗡鸣,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清扫之中,枪尖所过之处无一活口,唯有在碰到持明时力道稍缓。   持明髓乃是龙蟠虬跃的主药,需得活取方能奏效,或许能派上用场?   “心慈手软。”   不重的呵斥令紫月季下意识辩解,说到一半的话忽地停住。   辛夷大人怎会不知道持明的特殊?   劲风擦过他的肩膀掠过,既是警告,也是示范,教他明白面对畏威不畏德的小人,该以何种方式对待。   持明莳者心口一沉,荒谬感比疼痛先一步充斥脑海,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分明做出离间盟契约的举动,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从容依旧。   能常驻总基地的都是组织中的高层,他同样知晓“辛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什么。   “涛然长老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成调子的斥责只换来更过分的举动,重重疼痛尚未褪去,下巴又是一热,血液顺着刀尖滑落,在衣襟上拖出黏腻的痕迹。   他被迫对上那双亮得过分、好似星群明灭的眼睛,耳边隐约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振翅嗡鸣。   涛然长老当然不会为他出头,那不过是他嘴硬的说辞而已。   如果取走髓液后,还能让他回归古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持明莳者闭上眼睛,却没有等到必死的结局。   辛夷撤回刀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愉悦,“你回去帮我问问,如何?”   羞辱与赦免等同,随后,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惩戒。   无涯生机于体内横冲直撞,顷刻间修复了前胸即将致命的伤口,却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沿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像要将他的每一寸骨骼都重新撑开、重新塑造。   “呃——!”   痛呼戛然而止,他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喘息,“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何等精纯的治愈能力,一定是长老们寻求的丰饶,只要把消息传回去,必是大功一件!   -   观察完这一系列反应的玩家若有所思。   鸣藕糕和浮羊奶回复效果大差不差,但放在刃身上就没起几个水花,怎么想都是因为刃的血条比普通NPC更高吧?   那景元呢……   算了,景元最有可能被刀,还是不要随便乱来的好。   玩家确认紫月季适应武器后,顺手加固了一下气息隔断,现在还没到他该发挥作用的时候,“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吧。太阳,将要落山了。”   药王秘传变天是必然的结局,但……紫月季张了张口,最终只应道:“是。”   以他的资质,这辈子都无法如神策府里的年轻骁卫一般,担任辛夷大人的护卫。   可事已至此,除了辛夷大人身边,还有哪里是他能去的地方呢?   潮声阵阵。   玩家满分降落,鞋底陷进柔软沙砾中,没有发出任何会惊动不远处身影的响动,但他身边那个吱哇乱叫的发声装置就不一样了。   很好,传送至少能拉普通NPC一起,接下来就该再试验高级些的行不行。   “从谁开始好呢……”   他喃喃道,任由手中的持明摔在沙滩上,哭爹喊娘地跑远。   未干的血液滚落,将沿途沙砾包裹为更深的颜色。   “景……辛夷!”   涛然远远与那双辉光过盛的眼眸对上,嚣张气焰莫名矮了半截,反应过来后升得更高,“夺取基地控制权,重伤我持明族人,你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随着步伐逼近,逐渐暗淡的光芒不再灼目。   哼,就说刚才肯定是天光造成的错觉,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罢了,不过是顶着一张与景元相同的样貌,就敢端出景元的架子来唬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涛然长老好兴致。”面对他的质问,四处张望够了的玩家懒洋洋眯起眼睛,“在这里等什么呢?”   什么造反?   玩家得位分明是天命系定,正统所归!   涛然检查完族人不会嘎巴一下死掉后,冷笑不止。   自然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哪怕是神策将军,要想通过这设下的层层陷阱,也得费些功夫,更不用说最后还得压制再度苏生的建木。   届时无论景元重伤还是身死,都将成为辛夷与他们趁虚而入的天赐良机!   据族人所述,不久前辛夷似有执掌药王秘传之意,看在他上道,将高贵持明送回的份上,也不是不能拥护他,代替丹枢上位,正好可以将丹鼎司彻底纳入持明掌控。   涛然目光幽幽,言多必有失,即使周围都是他的心腹亲信,也不能掉以轻心:“怎么,持明在持明族地散心,还要受你管束吗!”   兵戈已然响起,云骑军随时都有突破丹鼎司,直指鳞渊境的可能……   万般思绪皆止于那张倏然逼近的面孔。   白发青年眉眼含笑,刻意拖长了声音:“诶——我还以为涛然长老是在这儿,等的是我呢?”   “胡、胡言乱语!”   涛然重重拂袖,几乎是踉跄着拉开距离,显然被这轻浮之音气得不轻,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玩家颇不在意地耸耸肩,“嗯哼,那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   长了一只角的涛然很明显是特殊NPC,尽管那比起龙角更像是某种树根,他还真有点想拔下来一探究竟,看看里面有没有植物纤维呢……   但现在不是时候。   之前下一个紫色感叹号要求玩家等够时间,这里又没有白色伴星陪他一起发呆,只能途中找点事情做。   事情做完,自然得继续过开图主线啦——   烟雾缭绕中,蓦地出现一袭不带任何暖色调月白。   步伐不复轻巧灵动,依丹枢昔日经验来看,这类变化往往标志着来人心绪不佳,她用新生的左臂紧紧握住法杖:“我猜,你是来兑现承诺的?”   辛夷曾警告过她一次,为那些即将丧命的仙舟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太阳照亮所有人的前路,却把她的影子钉死在原地,甚至还要摁着她的头,叫她认命?   “不……”看着面板上弹出提示,玩家又改了口,“也算是吧。”   【突发事件:丹枢的夙愿】   【或许她是为一己之私、或许她是为挚友执刀,又或许,她只是想再看这人世间一眼。】   这就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但这不该是她踏着尸骸前行的理由……唔,真要这么算,玩家手上也不比她干净多少诶,都是死一个没一个的人,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己身亦无清白,焉能论证他人是非?”   烟雾淡去后,另一行人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   粉发美少女茫然挠头:“我怎么觉着,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你们将军啊?” ────────────────── 第31章 符卿,我还没聋呢:你们说晚了 ──────────────────   云霞紫府。   碍于前方烟瘴迷雾,云骑军被迫按兵不动,等待援军。   出了一次又一次的奇兵再度派上用场,以化外民不受侵害的体质,关闭丹炉。   关掉第二座丹炉时,前方隐隐传来谁人的交谈声。   三月七利落收弓,侧耳听了一瞬:“能在这云霞中安然无恙的,除了我们这些外地人,应该只有药王秘传了吧?啊……停云小姐,你的身体真的还好吗?”   狐人耳朵微微一动,半眯起的碧绿眼眸望向烟雾最浓处,声音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恩公放心,小女子还撑得住呢。”   几道听不真切的琐碎动静后,星上手关掉了最后一座丹炉,烟雾彻底散开,露出高台上正在交谈的几道身影。   未断的通讯中,符玄正带着军队疾行赶来,便听得上首之人似是自嘲的话语:   “……己身亦无清白,焉能论证他人是非?”   这措辞,像极了某个超会使唤人的将军惯用的口气,连停顿的节奏都熟悉得很。   三月七捋了几遍才把意思弄懂,越发茫然了,小小声对着通讯器开口:“那个……你们的景元将军,闭气功夫真是一流啊。”   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难怪他是将军呢!”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符玄咬牙的声音:“诸位稍等片刻,本座马上就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景元——而是失踪良久的辛夷!本就容易被引发魔阴身的他,又在这片致命毒雾里待了多久?   “丹炉……熄灭了。”   蜕变为承露天人的丹枢对环境感知愈发敏锐,而最可悲的也莫过于此——纵使获得扬升过的仙躯,甚至的确生出了崭新的手臂,她仍然只能靠感知反馈在脑海中构建整个世界。   受赐药师的建木也无法做到,那辛夷的言之凿凿便更显得虚妄。   丹枢侧身,法杖直指感知到的生命方向:“绝灭大君满口谎话,竟连你也妄言惑听!”   正查看着该如何帮忙达成夙愿的玩家歪了歪头:喵喵喵?   他很想建议丹枢完全可以合并同类项的,以及,绝灭大君的事儿能叫说谎吗?那明明是文字游戏!   “其他人的事暂且不提,魁首大人,我可没有说谎哦?”   也暂且不提玩家是什么时候和丹枢达成的交易,但面板可是玩家的专有物品,它能说谎吗!   他推测多半那是未来才会得知的情报,米家埋伏笔向来有一手。   没关系,未来的老自,就算你有瞒下消息,现在的老己也会很爱你。   玩家抬手,选取面板上的确认键,顺带扫了两眼任务简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倾覆仙舟,为友复仇;还是弥补自身缺陷,得以承蒙天光?”   复……仇?   丹枢根本没听清的后半句消散在风中,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荒唐感。   在辛夷看来,她投身慈怀药王的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向帝弓司命复仇?   她心神震荡之下,半晌没有给出回答的行为被玩家视为默认,“感谢你将这个选择权让渡给了我,那么睁开眼睛吧,丹枢。”   “无需恐惧,疼痛只是一瞬。”   治愈往往伴随着苦痛与煎熬,玩家再清楚不过了,虽然丹枢自己就是医生,但医生也有怕疼的权利,她又不像玩家能够自主调节体感。   安慰两句后觉着差不多了,玩家点击确认,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破空而来。   “辛夷——!”   小粉毛三步并作两步,才达到了玩家平常的速度水准,飞快跳上台面,“不管你在做什么都先停下!”   可是玩家已经做完了诶。   他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蒙混过关:“你们说晚啦。”   -   “你们说晚了。”   许是海水反光太过刺眼,也可能是语调万分熟悉,符玄没看清兜帽下的表情,脑海中却已浮现对应的画面。   和以往景元被抓包将工作偷偷推给她时的态度没什么两样,美其名曰“锻炼能力”,又随意说些什么夸赞之词,再补偿她一杯星芋啵啵——走的私账,此事就算翻篇。   “我记得你,符卿……”   符玄怔住,下意识看过去。   将她行为理解为应答的人点点头,满意笑道:“他是这样称呼你的,没错吧?”   联盟中一向认定,堕入魔阴者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所以,辛夷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这个世界的景元,还是平行世界的他自己?   他竟将前后划得这么泾渭分明!   “本座在此,”符玄指尖亮起光芒,法阵唤出劲风吹落辛夷兜帽,白色发丝飞扬间,她声音微冷,“还请睁眼一观。”   丹枢已无法逃出生天,辛夷状况才是此刻的重中之重。   她对着不明状况的列车组轻声开口:“若为红色,还请诸位助我将他拿下……!”   “符卿,我还没聋呢。”   倏然靠近的鎏金眼眸一一扫过众人,忽地笑了,“诸位当真要对我动手?”   往后仰的的符玄在他退开些距离后,才能直起身子,尽量重拾太卜威严,“既然你神志清醒,自当无需动武。咳,闲话少说,你对丹枢做了什么?”   “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太卜大人,缘何不来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呢?”仗着自带混响音效,丹枢的声音顷刻间盖住了玩家的。   玩家回头,承露天人用以覆眼的绸带如有生命力般回缩至耳后,露出一双闪着细碎光点的眼眸。   嗡鸣声不绝于耳。   丹枢眨了眨眼睛,确认每一次合上眼帘时降下的黑暗,险些要忘记伴随着过于清晰视野同步而来的大脑胀痛。   “您看啊,太卜大人,仙舟联盟无法治愈的天缺,信奉妖弓所带来的诅咒,皆在如此伟力下荡然无存!”   往后余生,她都将拥有光明了……!   被复明后眼眸扫过的众人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好似那是什么非人的诡异存在。   符玄法眼运转,将虹膜上排列的漆黑圆点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丹枢恍若未觉般发出的刺耳声响……   “螟蝗孑遗?”   辛夷怎会掌握【繁育】相关的权能?   不等丹枢再说些什么,血脉深处的反噬很快到来。   血管在皮肉下鼓胀,带来如虫蚁啃食般的麻痒,不过一息,本该不死而完美的身躯便出现了溃散征兆。   “为何……为何如此?”她不可置信地驱动能量试图修复,仍无济于事,顿时怒目圆睁,“神策将军、绝灭大君……无论是谁,都该兑现承诺!”   玩家条件反射地驳斥:“我说过,我不是你们的将军!”   “哎呀……许给你的承诺,不正在一件件兑现么?还是说你不满足于此,想要更多呢?”   沉默许久的幻胧缓缓上前,应下了丹枢的称呼,幽幽火光先她一步,为岌岌可危的躯壳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直对辛夷所钟爱的毁灭方式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没办法,星移斗转,世事变迁,身边同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旧面孔,其中半数还是寡淡无趣的沉闷性子。   相较之下,从天而降的辛夷简直是独一档的鲜活——他的过去、这个宇宙即将经历的未来,皆如礼盒上的烫金纹样,引人忍不住细细窥探。   开口询问或许能得到答案,辛夷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向来大方,可那多没意思,还有什么是比自己亲手拆开来得有趣的呢?   而今总算见得了其中一角,果然是尽显巡猎本色。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真讽刺得很呐。   “你的后半生,将活在永不熄灭的辉光之下。”幻胧越过辛夷,走向丹枢,“定下的谶言如此,我也不好随意修改呢。”   心心念念的戏剧即将开场,虽不是主角,但她作为首幕,自当倾力演至淋漓。   狐火由明转暗,毁灭气息奔涌而出。   ——却先贯穿了白发青年的胸膛。   幻胧从容地抛却那具处处受限的狐人形体,身形在虚空中重新凝聚,“本不想亲自出面的,奈何你们的将军步步紧逼,那小女子也只能被迫怨及其人了。”   不过寥寥数语间,场上形势已一变再变。   白发青年胸前的破口处飘落灿金叶片,簌簌落下的光影倒映在符玄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辛夷!”   “最先关注的不是我么?看来这个人质选得很好。”幻胧再次接过话头,如同点评一出好戏的精彩段落般悠然,“当下仅仅是与我为敌,你们很幸运哦。”   火焰裹挟着辛夷逐渐上升,他没有挣扎,也无任何逃离举动,只是沉痛地闭上眼睛,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   疑虑被符玄暂且按下不表,面色肃然道:“诸位,还请与我一同御敌!”   如旱地拔葱般升天的玩家很懵,这算什么,仙舟人能飞?   ……好像确实能飞。   他挣了挣身上由火焰构成的绳索,不是很乐意这个状态:“放开,我自己能走。”   火焰探出一缕,不轻不重地拍过他的头,似是安抚,随后幻胧带笑哄劝道:“你我皆知那是怎样的对手,所以还是谨慎些好,总不能因为一时疏忽大意,便让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对不对?”   玩家哼唧两声,倒底是没再动作。   方才幻胧造成的贯穿伤弄得他心口止不住发痒,现在看来,为了任务着想,他也只能忍一会儿再挠了。   和新出场的无名客势力一样,幻胧表现得再危险,也没有亮出敌对的红色血条,原来罗浮上的傲娇系刷新概率有这么高啊。   让他看看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玩家微微皱眉。   ——阵营战? ────────────────── 第32章 黑化强十倍:景元是我的目标 ──────────────────   幻胧随手点化的虚卒不会是星穹列车的对手。   三月七与同伴配合,迅速解决掉了敌人后,依旧惊魂未定:“既然停云小姐是军团的人,那个和你们将军长得一样的人又是谁?他被掠走后,会不会、会不会……”   尽管进入罗浮后波折不断,但那位将军一言一行都令人心生好感,三月七自然也不愿看见与他面容无二的人遭遇不测。   “冷静些,小三月,”瓦尓特叹了一声,“绝灭大君幻胧钟爱凡人的自毁,再加上那位肉眼可见的特殊,想必不会轻易使其消亡,而是转为攻心之策。”   他眉头下压,“符太卜可否告知,那位辛夷的身份来历?”   符玄:“非是本座不信诸位,实是有关他的情报,本座也知之甚少……等等,你那是什么眼神,哪怕是将军也未能窥其全貌,我、我已尽全力占测过了!”   星移开微妙的目光,已读乱回:“不想当将军的太卜不是好下属。”   “你这话倒是有几分玄机,”符玄晃晃脑袋,表情随即沉了下来,“建木一事非同小可,事不宜迟,得赶快出发!”   -   玩家已经盯了好几分钟的面板,阵营战、阵营战……就不能让他独享经验吗!   “你还有多久能好?”   隐入枝叶中的幻胧轻笑一声:“等会要面见贵客,自是得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才不会显得失礼呀?”   ——可玩家已经以被观音菩萨架在莲台上下不来的红孩儿一样的姿态,失礼很长一段时间了!玩家的美貌玩家的逼格……你拿什么来还?   而且他心底莫名慌慌的,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一群人冲进来,将他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如果被景元看见,那不又和曾经在基地里的那次会面一模一样了吗?精装修和毛坯房的对比只叫人不忍直视好吧!   对了,没有如果。   玩家望向远方,景元会来到这里是注定的结局,身为将军,他需要解决罗浮的敌人,而从游戏设计角度来看,玩家过的剧情大多都会与他强相关。   不然,怎么会是景元身上的flag最多呢?   只望见一片空茫的玩家收回试线,继续钻研面板,试图找出可以卡的bug来,阵营战分为红蓝双方,各以景元幻胧为首,但他身边现在只有幻胧一个可选对象。   这倒也不错,作为敌对方,他可以主动选择先行进攻,占一下对局位置,以免景元和幻胧两个等级差不多的人一不小心就把彼此给刀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管哪个死了,玩家都会很难过的!   倒计时一分一秒逼近结束,他微叹一声,终是选择了幻胧。   【阵营已绑定,锁血机制已开启,预祝玩家拿下最终的胜利。】   与面板提示音一痛响起的,还有一句压抑着怒火、很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幻胧!”   “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罢了,将军何必心急?”   半空中落下一句不紧不慢的讥讽,幻胧的形体逐渐显现,抬指抚过莲台边缘,青绿色的火光应声而起,如同藤蔓般缠绕上白发青年的身躯。   他再也稳不住姿态,狼狈向前摔着,眼看将要坠落莲台边缘,又被凝为实质的藤蔓不由分说拖了回去。   层层绿意攀附而上,将那一点金芒淹没其间,再看不见。   散入风中的,唯有一道几不可闻的痛呼。   景元唤出阵刀,“你的敌人是我,绝灭大君。”   幻胧笑容愉悦,正如她好心提醒“当下仅仅是与我为敌”时一般,将尾音拖的意味深长,“我等绝灭大君的敌人确实是你,罗浮的将军,但是嘛……呵呵,多些余兴岂不更好?”   就是不知道辛夷方才的表现,几分真,几分假。   前期都按计划,表现乖巧得不行,随意哄哄就能安抚下来,却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入口,希冀着谁人能够到来。   若猜得不错,辛夷是在等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仍对世界抱有希望的自己吧……成竹在胸、亲友环绕,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从容风范,何等意气风发。   那样的姿态,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了。   幻胧知道,自己大抵无法一举拿下仙舟了,否则辛夷对自己的态度才不会如此平和,不过没关系,她向来懂得徐徐图之的道理,大计并非朝夕可成。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卒子,更不是被一句空口许诺便打发了后半生、知晓光明短暂却无力更改的可怜虫!   建木生机受她驱使,汇聚为数朵幻花。   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只要剿灭便可安定乾坤,景元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幻花形质脆弱,无名客很快将其击碎,可附着在那只绿茧上的火焰在越烧越旺。   那才是幻胧准备的杀招!   两军汇合时,符玄告诉将战况和盘托出,其中包括辛夷任由幻胧劫掠的姿态,而今看来,那不仅仅是出于实力差距大得难以反抗,而是知晓未来的辛夷为了保护自己所做出的举动。   古老的星火之精以情绪为食,再加上幻胧曾言要令仙舟自灭而亡……试问,还有什么,是比操纵一位天将更能使阴谋得逞的呢?   ——若非辛夷主动献身,现在遭受毁灭摧残的便是身为天将的他。   辛夷是在替他受难,所以一直等到幻胧不再转移目标后,才开始反抗!   景元的视线钉在绿茧上,寸步不移。幻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手中展露出来的辛夷缓缓托高。   渺小如蝼蚁、温顺似羔羊,看着真是令人欣喜,几乎叫她想要更深入几分,而非浅尝辄止。   她细细端详片刻,眼角泛起由衷的愉悦:“想救他?可是——你们来得太晚了呀。”   依附与辛夷表面的火光渐渐消失,不,基于岁阳特性,该称其为附身夺舍才是。   “她说得对,”辛夷唤出与景元相似的阵刀,利落起身,开口却是附和,“景元,你们又来晚一步。”   刀光一闪后,鎏金眼眸中点燃敌意。   -   玩家心里那个怄啊!   但凡景元早一点来,他就可以和景元一队了,看看幻胧,血条长得从左眼角到右眼角都装不下,还变这么大一只,直像该被主角团讨伐的大反派。   玩家确认过,锁血机制不只覆盖他一个人,而是参与阵营战的全员都有份。   他还试探着想跨越莲台去找景元,又被空气墙挡住,直到景元血条变红才肯放开。   那还说啥了?反正打不死那就打打假赛,友好切磋切磋呗。   【毁灭的祝福:等级+40(当前战斗结束后效果减半)】   一步登天跨越到【Lv.60】的玩家欣喜不已,新给的状态没有倒计时,也就是说结束后他也会无痛升到【Lv.40】,这新手福利也太好了吧!赞美纳努克大人!   获得祝福后,专武上的光球又多了一股颜色,黄紫交汇……看上去好眼熟。   玩家转过头去,看了看幻胧的模样,想了想归寂的打扮,最后回忆到纳努克时恍然大悟。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想必这一定也是某种企业文化!   玩家从幻胧贴心放低的手掌间跳下,刀尖挨个点过目前的敌方人员,幻胧一打五好像确实不太公平,加上他一起感觉也打不过的样子。   就像紫月季需要适应新的强力武器一样,玩家正好也需要习惯新的等级:   “让我试试刀吧!”   玩家选择了头角峥嵘的黑发男性作为试刀对象——天杀的,普通尖耳朵或毛绒绒狐耳也就算了,怎么除了白露之外还有人能长龙角?   这么炫酷的装扮,玩家也很想要啊!   “铮”的一声过后,两柄阵刀互相角力,两双金眸彼此对视。   景元压住气息,尽可能平静地开口:“辛夷!他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将军!”本能先于意识,丹恒手中击云横劈而出,共同将那柄晦暗的阵刀逼退。   分明不情愿景元将自己视为丹枫,但真听见他亲口说出否定之言,却又是另一番微妙滋味。   丹恒抹去脑中有关实验体的猜想,被景元称为辛夷的人,会是曾经那段时光的亲历者吗?   辛夷撤步卸力,看向丹恒时嘴角笑容弧度不减,“什么人?我记忆里可没有他的存在,嗯?这个声音的主人……似乎应该更高一点才对。”   他歪头比出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高度,仿佛不是正处在局势万变的战场,而是放松闲聊的凉亭,“原来你现在还没长大啊,Da……”   丹恒听见那姓名的第一个音节,立即反驳:“我不是他!”   “我也没说那是谁,你是在对号入座么,小青龙?”辛夷嘴上说得轻巧,人也贴近了几分,笑容和煦得像在叙旧,可那柄阵刀已经递到了丹恒咽喉前半寸。   全然不顾擦过侧腰的枪尖,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丹恒顿时联想到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差点出手过重。   实力弱于他的白发青年胸前布料早已破开大洞,边缘焦黑。   随着他身形的骤然起伏,裂口向两侧扯开了些许,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的白皙胸膛,又有灌进去的风,带出簌簌银杏叶片。   丹恒瞳孔一缩。   景元知道他不久前才遭受的贯心之伤,即便是天人体质,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得像现在这般若无其事。   其中必然少不了幻胧的手笔,凭依于建木的绝灭大君如藤蔓扎根一样,将力量一点点渗入了辛夷体内。   岁阳最擅长的,就是顺着宿主的欲望与裂痕渗入,将那些深藏的念头翻搅起来,放大成颠倒的妄想,碰上辛夷这种记忆本就错乱不堪的,更是如鱼得水。   幻胧夺舍速度实在快得蹊跷,明明才刚开始,辛夷却已连半分挣扎都没有了,甚至如提线木偶般被操控摆弄……   景元再一次侧身,阵刀横出,挡下辛夷劈向丹恒的一击。   是从辛夷记忆里获取了有关丹恒的片段,幻胧才会令他矛头直指不朽的龙裔?   星穹列车正在对付不断滋生的幻花,那么她的躯体,此刻又打算做些什么?   “仙舟将军,还满意我献上的这段表演么?”幻胧看得悠闲,手中团扇轻轻一摇,便是一阵妖风,将未来得及稳住身形的几人吹得连连后退。   “下一场戏目里,我要将各位炮制成虚卒……哦,成果已经摆在你们眼前,也无需我过多赘述了,对吧,辛夷?”   被点到名字的白发青年视线不带感情地扫过众人,一步一步退回幻胧身边,呈现护卫姿态,语气平缓地给出建议:“只是普通虚卒?以这几位的破坏力,怎么看级别都应该更高些才对。”   似是被顺从的态度取悦,幻胧笑容愈发灿烂,“是该更高些,届时,我定会向纳努克大人进言,将他们充于军团麾下,为这宇宙的毁灭进程略尽绵薄之力。就从这聒噪的仙舟将军开始,如何?”   表现得言听计从的人忽然抬眼,语调仍平,话却不怎么顺耳,“这不对吧,幻胧。”   景元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辛夷摆脱了幻胧的影响,正预备从旁策应、助他脱离掌控,又听见辛夷不紧不慢地补完了后半句:   “——景元不该是我的目标么。”   回望过来的眼眸中金光大盛,刺耳嗡鸣随之一并响起。   三月七射歪了一箭,连忙补上后磕磕绊绊道:“你、你刚才看见没?他的眼睛怎么会……一定是我的错觉!”   星沉重点头:“我看见了,杨叔应该也看见了。”   密密麻麻的深色瞳孔仿佛纯粹骄阳中掺杂的杂质污点,正不疾不徐地侵吞着它本应拥有的辉光。   和她们相熟的将军截然不同——那是不折不扣的非人表征!   -   玩家正唾弃着方才的自己,怎么能看见漂亮大姐姐手指一勾,就乖乖走过去呢?怎么也得矜持一下下吧。   听见问题随意恢复一句,又找准角度,将自己与白发金瞳新形态的幻胧一起框进镜头里。   茄子~   拉出第三视角还没多久,幻胧就说她要对景元动手,玩家心里那股劲顿时上来了,他能受这委屈吗?他刚升的【Lv.60】!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跃跃欲试:“景元不该是我的目标么。”   玩家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即使和景元相差至少三十级,也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越级挑战可是玩家的强项!   “哦?”眼看胜券在握,幻胧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溢出来,“但就算景元收着力道,你也打不过他呀,要我再分些力量给你么。”   什么!景元居然是在让着玩家?   玩家不满地看向景元,“刀剑无眼岂容轻慢,你当是在过家家?”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给我贯彻到底啊,束手束脚算怎么回事?   诶……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皱着眉环视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想要询问队友,又在出言的下一刻被自己声音惊讶到:“幻胧,什么情况,这……?”这是什么隐形的企业福利吗!   哇哦,玩家也有混响音效了,甚至比丹枢的更高级!   “辛夷。”   身后传来景元的声音,玩家回头,对上一双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的眼睛:“嗯?”   “你,是否还记得与景元的约定?”   玩家莫名觉得直勾勾看着他的景元好像有点难过,如同精美瓷器上悄然绽开的一道裂纹,叫人忍不住替他感到惋惜的同时,也赞叹于他的破碎。   233只做游戏,真是太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本该物尽其用。   为掩饰自己的一刻分神,玩家拖长声音重复道:“我与你的约定?”   景元不会骗人,那他们的约定内容是什么来着……   是不能受伤!   完了完了,如果《寰宇》有好感度设定,那景元现在对不遵守约定的玩家的好感一定duang地掉了一大截!   那种事情不要……等等,好像也未必不行。   如果景元完全把他当敌人、全力出手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   ……怎么想都打不过啊。   心虚到一半的玩家转而理直气壮起来,扯开非他所愿但比小青龙大方许多的奶窗瞄了一眼,很好,还是没有咪咪,可圣光之下也没有伤口。   那景元手里有他违约的证据吗?没有!   只要在接下来的阵营战中拿下胜利,再离开阵营战副本——提前祈祷一下副本外没有高等级小怪,那刷新状态后,就又是一个血条满满当当的玩家!   这玩家哪里不遵守约定?这玩家可太有信用了!   “当然记得,”玩家颇为自得地换了个执刀手势,“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打败你,景元。”   不然就会像强开高难本然后灰溜溜被赶出来一样,失败的战斗可不会刷新玩家的状态。   -   明明意识到不对,本能反应却是寻求敌人回应,这副姿态看得景元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不……在如今的辛夷看来,与幻胧对立的他们才是敌人吧?   既然辛夷的精神脆弱不堪,那这攻心之计幻胧用得,他为何用不得?   换句话说,这本来就是辛夷刻意留下破绽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   “辛夷,”景元郑重唤出那个意味非凡的名字,旋即用了从未在对方面前使用过的自称,“你——是否还记得与景元的约定?”   被他吸引注意力的辛夷茫然回望,喃喃道:“我与你的……约定?”   辛夷表情出现一瞬的空白,低头朝自己胸膛看去,那里本该存在一处鲜血淋漓的伤口,现在却连血液都化为叶片落下,没有造成半分的脏污。   他能看见的,自然只剩一片完好的白皙。   无论幻胧对他下了怎样的毒手,所有痕迹都会被建木生机抹消,唯有那处破烂不堪的衣物,是仅存的证据。   嗡鸣声不绝于耳,就连受制于人的沉闷感也通过知觉一寸寸传递蔓延,景元反倒冷静下来。   回音仍在他大脑中震荡,仿佛无数道轻言细语汇聚一处,令听者耳膜里灌满了蜂虫蜜浆般的共鸣。   景元按着额角,在幻胧不怀好意地围困下仔细思量。   孤独与恐惧于和声里系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眩晕的归属感,好似他与辛夷天然就该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此乃[集群]的概念。   辛夷将局面托付给自己,定是相信自己能在他出现失控的状态后,找准时机唤回他的神志……   是了!   正是出于他们能够同频共振的特殊联系,才只能由自己来完成这件不在幻胧计算中的事!   片刻恍惚后,枝叶顺着辛夷小腿涌上,不知是如幻胧口中所说的分享力量,还是更进一步操控意识。   又或者,两者从一开始便并无区别。   “当然记得。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打败你,景元。”几乎要被岁阳耗干的人如此说道。   虫类复眼所象征的繁育派系早已死去,抵不过被星核催化正值盛年的建木,但景元需要的只是那一个代表正确的符号。   石火梦身周围炸开雷光,气浪掀起白发将军的衣角:“那就试试看,你究竟能不能做到吧!”   层层枝叶聚拢,如高墙合围,把中间的空地压成了一座斗兽场。   居高临下的幻胧以手托腮,兴味正浓,钟爱精神与躯体双重毁灭的绝灭大君……其弱点也正在此处。   想看他们做困兽之斗、自相残杀?   狂妄!   景元全力出手,辛夷顺势被击飞数步,配和做戏,以营造受幻胧操纵的傀儡不堪一击的败象。   将他们与星穹列车人员一分为二的藤墙逐渐撤开,能量洪流再度倾灌至一人体内。   幻胧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还以为这场斗蛐蛐能持续得再长些,果然赝品就是赝品,只会让人失望。”   “绝灭大君也不过如此,只会用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景元目光沉沉,眼底翻涌着熔金般的怒意,巡猎能量自腰间卷轴流窜至四肢百骸,带来无比清醒的感知:“观隅反三……”   身侧同步亮起雷罡的辛夷泄出一声闷哼。   与他共鸣后,体内数种能量肆意交汇的感觉大抵是不好受的,但还请再忍耐片刻,很快……胜利很快就会到来!   重渊珠于龙尊手中流转,巨龙裹挟着不朽的古老气息冲击而下:“君命无二……”   藤蔓渐渐回缩,要为其主人挡下接连不断的攻击,而这道防御合拢的间隙,正是离得最近者唯一的切入之机。   半跪在地的辛夷失了力气,唯有通体泛着幽光的阵刀应召而回,直直洞穿他的胸口。   清醒只此一刻,但已够用:   “——凭城借一!” ────────────────── 第33章 亵渎的造物:常驻特殊装扮?这个好! ──────────────────   “那就试试看——你究竟能不能做到吧!”   哦?   景元终于要认真起来了!   玩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玩家立即败北。   玩家:“???”   被幻胧驱使的藤蔓稳稳接住后,他仍处于震惊当中——玩家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他扒拉着捆在腰间的粗壮藤蔓,腿止不住地扑腾,“给我……唔!”   藤蔓忽地勒紧,将他双臂也束缚其中,更有甚者横亘在他齿间,把接下来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汩汩生机源流钻入口中,呛得玩家眼角泛起生理性泪水,痛觉被归零后,喉咙里便只剩被粗糙枝叶哽住的异样哔/咔感觉,好像吃了绝云椒椒一样,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才肯结束。   意识略显模糊,连幻胧和景元的嘴仗都听不太清,只能看见自己的经验条在视野边缘一格一格地拉长。   但就是不升级!   什么赝品不赝品,玩家迟早要把自己变成真的……   视线猛地通透起来,景元的脸在那片明朗中浮现,连同他眼底尚未收尽的怒意,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观隅反三……”   飞起来的小青龙身畔环绕着大水龙,建模清晰得能看清眼尾的那抹艳红,同样凛然生威。   “君命无二……”   玩家险些哭出来。   几个意思?233我问你这是几个意思?   玩家倒在地上站都快站不出来,你还给其他角色设计了这么帅气的场景,那岂不是显得玩家更菜了吗!   居然敢排挤玩家,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愤恨情绪将将升起,又因响起的提示音一滞。   【成就:昨日回响】   【观隅反三、君命无二、凭城借一……过去拥抱了你,而你又将以何物作答?】   “哈哈……!”   既然也有玩家的一份,那玩家也不是不可以大方点原谅!   他顺着两人招式落下的方向看去,幻胧不知何时变为可攻击的红色血条,并且已经见底了,而他充满能量的大招也彻底解锁,呈现可使用状态。   好好好,眼看真能串两边的玩家悟了。   其他人累死累活打完boss,最终人头却被玩家补刀抢去……这一定又是米O游在内涵友商的逆天操作吧!   阿呜!玩家今天就要亲手打败幻胧口牙!   点击使用大招,最后……   “凭城借一!”   -   那是一尊何等亵渎的造物。   裂隙洞开的刹那,云海坍缩成一片沸腾的蜜色虫巢。   祂仍保留着昔日巨影的轮廓,那身甲胄曾映照星宿的寒光,如今却被无数蠕动的复眼覆盖,裂隙间融出黏稠浆液,好似凝固的琥珀将时空蛀穿。   可祂本该是巡猎的锋镝——可祂依旧是巡猎的锋镝!   无差别震慑在场所有人的嗡鸣声,伴随着黑紫阵刀一同降下,贯彻仇敌自以为完美的躯体。   景元压下心中愕然,确认幻胧颓势无可挽回后,石火梦身出手,欲要中断处于连接状态的能量洪流。   那尊诡谲神君在自行掠夺建木生机,不能放任祂再给辛夷加重负担!   辛夷却已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抬手拔出嵌在胸前的阵刀。   他仰头望向景元,眸光清亮,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理智尚存,“嗯?你怎么还在?”   仿佛理所当然认定——自己会被排除在外。   景元警惕着四散开来的气息,扶起辛夷小心后撤:“云骑上阵,断没有抛弃袍泽的道理,你还好吗?”   从受控中清醒过来后,辛夷此刻最需要认可,即使神君状态未明,也决不能在此刻退缩!   “我也能算是你的袍泽啊?”被迫将全身重量托付给他的人笑得断断续续,中间夹杂几声微咳,“那这回的战斗……也算是我赢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重力落在两人接触面的夹缝中,景元宁愿那是止不住的鲜血,“对,我们赢了。”   赢得堪称大获全胜。   可换取最大胜利的最小代价,绝不该是将任何人的性命做为筹码!   “好一出饲命换伤的悲情戏码,”幽幽火光降落,目光一一扫过护卫在景元身侧的众人,蓦地笑了,“不过是一场早已落定的败局,只有蝼蚁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纵使心知面对景元这样的对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幻胧仍压不住嘴角那抹幸灾乐祸,总想暗示些什么。   反正,辛夷自己不也在这么做吗?   她是出于对巡猎将军无知的嘲讽,那辛夷呢,给出一个又一个破绽,莫非心有不忍,执意要仙舟看清事实,与他彻底决裂后才肯下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也罢,她还是等着看好戏吧。   “我会静候仙舟的毁灭之日到来,而你又能再撑多久呢,神策将军。”   “一介伪物也敢狂言?回去枯以待日吧,毁灭的小卒子。”景元扶好站不稳的辛夷,抬手挥散最后那抹火光,“告诉军团——【巡猎】的复仇,必将来临!”   带着讥讽的笑音一路攀升,飘至顶点时倏然消散。   -   [当前群聊:工作时请称植物]   [收绝版手办]:@全体成员,罗浮将军方才亲口所言,仙舟要和军团开战了,各单位注意哦~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小幻胧你是了解我的,我不领兵很多年,这位才是你应该找的@军团主理人。   [军团主理人]:@一个合群的名字,你怎么看?   [军团主理人]:辛夷?   [一个合群的名字]:何必在乎我。   工作哒咩!   玩家把吵得令人心烦的提示音关掉,四肢滑溜如火锅里狡猾的宽粉,要不是景元捞得快,早摔地上了,哪还有空档去想其他事情。   但揽在他腰上的手也正在一点一点失力。   明明景元已经判定玩家赢了,可玩家的状态为什么还没有刷新?系统出bug了?   玩家再度向景元求证:“这回……是我赢了,对吧?”   景元一怔,传导来的压抑与疲惫都在一瞬间被抛到脑后。   那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望向他的眼底满是摇摇欲坠的不安,仿佛只需给出一句否定的回答,那勉强拼凑而成的灵魂便会应声碎裂。   这回赢了,那么上一次呢?   若是最坏的结局,罗浮又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平息建木引发的灾祸?   “是,你保全了罗浮,你做得很好。”   他稳稳回握住那只颤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视野也在旋转,辛夷果然受伤不轻,“现在,该休息了,啊,看来我们都是……”   几息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将军!”   看见微瑕的景元时——符玄:嘻嘻。   看见全瑕的辛夷时——符玄:不嘻嘻!!   “担架!医士!快!”   等得心焦不已的太卜大人连忙指挥着,盯着医士诊断的同时,仰头对列车组道:“多谢几位仗义援手,以防妖人作祟,还是先回长乐天为好,请随本座同往。”   神策府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政务系统高强度运转,往来职员行色匆匆,俱是为战后各项事宜奔走调度,无人得闲。   伤患除外。   躺在病床上的人脸色略显苍白,几乎要与发丝融为一体,指节微动后,唇边也溢出些许气音:“咳、咳……”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白露立刻清醒过来,“将军!”   景元顺着她的力道,半靠在床头,仍带迷蒙的眼眸扫过四周,确认辛夷正好好躺在不远处后,由衷松了一口气。   他真担心辛夷跑到无人处躲起来,半点不在意自身几度遭受的重创。   额头后知后觉泛起轻微的胀痛,景元接过白露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不适感缓解不少。   又或许,只是他与辛夷之间的联系正在减弱。   景元向来懂得爱惜自己,比起某个不省心的同位体不知道沉稳多少,想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声。   堕入魔阴是会导致性情大变,但在那之前,辛夷又经历了什么,才会有一触即溃的精神状态呢?   他披上一件保暖的外衣,慢悠悠挪着步子,转移到辛夷床前坐下,还有功夫打趣白露,“不必伸手等着扶景元啦,免得不小心压到你……那龙角看着可结实得很,下回这种工作还是交给彦卿来吧。”   半开的门外应声探进来一个奶黄包:“将军,您在叫我吗!”   彦卿欣喜不已,仍记得压低声音,以免吵到眉头紧皱的另一人。   见自己乖巧的徒弟悄无声息靠近,景元恢复敏锐的大脑忽地意识到什么,侧身看向白露:“为何距离那般远?”   方才白露守着他,他只当是神策府更需要自己快些醒来,而今白露缀在他身后,却在一定距离外就停了步子……   小小一个的龙女对着手指,一步一步艰难挪动自己:“将军……我、我有些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味道?   景元下意识回头,细看之下才发现,辛夷发尾不知何时出现极其浅淡的紫色——【繁育】?!   -   难得没有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一觉的玩家正在和233据理力争,如果有实体只怕指尖都快冒出火星子来。   [玩家]:为什么不判我赢为什么不判我赢为什么不判我赢!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眼睛)(眼睛)!   [233]:你抢人头还有理了!   玩家气势一弱,虽然玩家当串子左右横跳还抢人头,但玩家怎么就不算好男孩了!   [玩家]: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尔等臣属还不速速拜服!   [233]:哦?给我分配了弄臣的角色么?阿哈哈我啊最擅长当这个了!   [233]:那臣给陛下进献一件奇物,能否平息陛下的怒气?   玩家打开系统邮件。   ——常驻特殊装扮?这个好这个好! ────────────────── 第34章 毁灭烙印: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 ──────────────────   一夜未歇,上下连轴转到局面终于有了个框架,午后天光已经将窗棂照得发白了。   会议结束,众人陆陆续续离开议事厅,景元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往后一靠,不再掩饰满身的倦意:“符卿留步。”   本就是意思意思跟着起身的符玄顺势坐回原位,不多时,又有几人依次落座。   彦卿关好门窗,符玄控制所有信号信号,一切就绪后,景元唤醒玉兆,将那段与幻胧对战的录像投在屏上,连同日常中可能藏着线索的片段一并铺开。   他从回忆中打捞起残留的难耐感受,如实托出:“那不是刻意造成的神识互通,而是虫群思维的本能相融,辛夷……已遭其污染,元帅允我自行裁断,诸卿意下如何?”   即使累世之仇在前,也得承认,仙舟人视为洪水猛兽的不死劫难,远不如以神战作结的寰宇蝗灾来得惨烈,螟蝗孑遗至今仍然为祸人间,从未真正消弭。   白露甩甩尾巴,率先表态:“虽然辛夷现在闻起来臭臭的,但他很明显是回来帮我们的吧?”   龙师不允许她插手政事,可读过书的持明都知道,【繁育】撕裂【不朽】登神,才导致了持明无法繁衍后代的现状。   如果能逆转这一结果就好了……   她在想什么呢,橡皮泥被玩过后都不能恢复原状,这怎么看也不可能啊!   彦卿点头:“将军,您决定就好。”   所有人目光落在符玄身上。   承担了绝大部分事后工作的太卜大人微咳一声,做出重要指示:“卦辞其意已解,如今更应小心为上,仔细看顾,景元,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辛夷没有坏心,一目了然的事,否则哪会精心设下连环计引诱绝灭大君上钩,不惜以身为饵,才能在紧要关头配合景元予以重创。   卦辞中同样显示,会不自觉带来灾祸的[蜚兽]已然尽量收敛气息,她们应该做的是想办法使其可控,而非全盘否定。   还有景元……虽不及辛夷伤重,但是病号就给她好好修养啊,强撑着出来主持什么大局?她的能力哪里不够令人放心了!   作为策士长的青镞停下记录,即刻背叛:“附议。”   腹背受敌的景元:“好好好,就依代理将军大人所言……哦,看来还真是轻易说不得呢。”   刺耳的警报声突兀炸开,景元面不改色将它摁掉:“——辛夷醒了。”   与此同时的偏殿。   侍卫长浴铁背在身后的手连连按着发讯器,却只觉得那双金瞳之下,自己的一切都无遁所形。   对方盯着他看了半晌,犹疑地开口:“浴铁……”   浴铁虎目含泪:“是卑职!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下一句话令他如遭雷击:   “……是谁?”   -   玩家瞳孔地震。   邮件里的补偿包含两项内容,分别是渐变发色和……形状一言难尽的纹身贴。   [玩家]:不er?你做的是正经游戏吗?   [233]:是的呢亲亲。   [玩家]:图片.jpg,你看着它再说一遍。   [233]:是的呢亲亲。   人机!   玩家恨恨磨着牙将那张截图删掉,又忍不住调出道具本体细细查看。   渐变发色他是真心喜欢,放在隔壁就是神明才有的特殊设定,开大还会发光,等会出去记得看看大招是一次性还是以后都可以随便放。   但剩下这个……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怎么会有游戏给玩家的补偿是心形纹身贴纸啊!玩家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魅魔的!   玩家勃然大怒,手指却很诚实地选取了道具,凭空往自己腹部一试。   很好,处于圣光覆盖区,如用。   其他地方也不太合适,太小了不好看,太大了得歪着贴,那就只有选脖子以上了?   他挑起头发,将纹身贴挪到光洁额头上。   ……好像也不行。   印堂发黑的见多了,印堂发春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可比不能考公后果严重得多。   既不愿意贴丑了丢人,又舍不得特殊装扮的玩家眼一闭心一横,索性将纹身等比例缩小,贴在了舌面上。   这下藏得够深了吧?   要是还能被发现,那就只能怪对方眼神太好,和玩家又有什么关系!   对着水镜欣赏半天,终于愿意醒来的玩家睁开眼睛,对面板上与经历不匹配的时间适应良好。   去到异度空间导致的时差,可比回想星空时发呆浪费掉听上去高级多了。   一个披坚执锐的大高个肃立面前,玩家险些以为自己要被刺杀了。   药王秘传针对景元的行动不是被他制止了么,怎么还能摸到距离这么近的地方来?莫非神策府云骑值守不力?   是了,最初玩家等级低成那样也能轻易摸进来,甚至景元自己都没起警惕心!   景元究竟知不知道,暗地里有很多人都在觊觎他啊!   仔细看清新NPC的头衔后,玩家满腔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为之一滞,啊这……   “浴铁?”   这不是景元的侍卫长吗?把人给了玩家,那景元身边还用谁?   “是卑职,您有什么需要吗?”   玩家冷哼一声,他还有什么需要的?他只要侍卫长回去寸步不离地围着景元转!   见浴铁脸色有了变化,玩家勉为其难安慰道:“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是景元的侍卫……”   话未说完,门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   逆光而来的,是神策将军的身影,轮廓被日光浸得近乎融化,又被那身深色戎装硬生生拽回原有的色调与棱角。   “现在,他也可以是你的侍卫。”   景元提着食盒,打开却是汤药,他刻意咬着重音:“或者,是我们的。”   对方将眼下情况特殊的自己命名为[辛夷],执意要与平行世界的那个[景元]彻底分割开来,可过去永远是人的一部分,无法摆脱,只能接纳。   虫群效应既可被幻胧利用为可乘之机,也能借由联系本身,化作反制她的一柄利刃。同理,他们也能利用这一点,帮助辛夷重新锚定自我。   听懂言下之意的人只是偏过头去,淡淡开口:“没有那个必要。”   辛夷浑身透露着抗拒的气息,如同在无声宣告:放弃他、远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像拿下胜利后询问的那句:“你怎么还在?”   他说不出更多叫人绝望的话,但他能来到而今的罗浮便是最有力的证据,如同魔阴不能逆转一般,繁育带来的基因污染也无可挽回。   景元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庆幸。   丹鼎司内有以毒攻毒的疗法,或许辛夷正是因为丰饶与繁育于体内互相制衡,才得到清醒并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哪怕一触即溃,也终究给他留下了些许转圜余地。   得了眼色的浴铁会意退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可岗还没站多久,室内陡然传来一声器物打翻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被死死堵住的、破碎的闷哼。   “将军大人——!”   -   “没有那个必要。”   玩家可是独狼,要侍卫何用?   浴铁也不是能单刷高级副本,然后再让玩家上去K头的等级啊,而且玩家又不会真的死掉,相比之下,还是只有一条命的景元更值得担心吧?   玩家自顾自把药拿来喝完,都没等到景元的下一句话。   不是我喜欢的回答直接不理睬?   当玩家很想和你聊天吗!   听得碗底磕碰的景元回神,向前递出手掌,五指自然展开:“要吃糖么。”   玩家有些为难——那颗糖并没有附带任何增益效果,他飞快瞥了一眼面板,离饱腹值上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那就……“吃!”   他作势要去拿的时候,景元竟然还缩了一下,玩家满身反骨瞬间支棱起来,用堪称抢夺的速度拿走糖果,飞快塞进嘴里,又看着景元得意的笑。   哼哼~该是玩家的早晚都是玩家的,谁也抢不走!   还没品出糖果甜味,玩家肩膀便被一股力道按了下去,视野猛地翻转,后背重重陷入床铺,他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随后,口腔被不容拒绝地撬开,一如数日前的那场催吐,誓死不从的玩家化身固执的鱼,在案板上疯狂扭动起来。   他哪里违规了,要遭受这等待遇?   不就抢了一颗糖吗,景元至于这么打大动干戈,看上去像是把那糖从他嘴里抠出来一样,都不嫌埋汰的啊?!   玩家也不管会不会噎着,一仰头就把那颗糖囫囵咽了下去:“哈……”   不会还给你的!   挣扎间碰到不远处的食盒,哐当一声巨响。   景元似是被惊醒般,忽地停下动作,神色空茫:“抱歉……”   道歉有用要云骑军做什么!   玩家怒目圆睁,咽喉底部还残留着一丝被糖块硬边划过的不适感,疼倒是不疼啦……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怼回去的,可对上那双眼底真挚的愧色,气焰一下退了大半,只剩下喉间一声含糊的“嗯”。   既然景元已经诚心诚意地道歉了,那玩家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地原谅!   哐当——   房门一声巨响,浴铁闪亮登场。   玩家抚摸着脖颈给自己顺气,打个哈哈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景元,你的侍卫长在叫你呢。”   -   被拒绝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景元并不会因此气馁,反而更加笃定了先前的猜测。   ——辛夷在有意减少自身与他人之间的联系。   最相熟的基地早已被肃清干净,随后见过他真面目的人不过寥寥,纵然被逼无奈召唤出了畸变神君,也将目击者限制在了可控范围内……   不算或有可能传播的基因病毒,就只剩他主观意愿上的避让,而无从追踪的气息与符玄的卦辞都已将前者排除。   辛夷对污染的抑制精准而稳定,分寸拿捏得极好,他只是陷在自我怀疑中,将每一次成功都归作侥幸。   同时还要伪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希冀着能在被识破之前处理完所有危机。   究竟是怎样的局面,才会令他将孤军陷阵当成常态?   线索汇聚成的数种猜想于景元脑海中徘徊,每一个都是他不愿见到的发展。   而辛夷定会襄助他将这些谬误一一修正。   “咔哒”一声轻响,眼角余光里,辛夷已然将汤药一饮而尽。   先前五感已失其二,又有复眼接踵而至,他们看着难免忧心,为药效计,白露再想更改口味也做不到太多,那味道光是闻着就足够让人舌根发苦了,辛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按理说,这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肚,味觉该恢复些了才对。   景元翻出提前做好的准备,递过去:“要吃糖么?”   这是他最钟意的品牌,常常作为完成一定公务后的阶段性奖励发放给自己,对神策将军来说是有些可怜,但他早已习惯。   可辛夷眼神飘忽不定,想来并没有很喜欢,大概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点头道:“要。”   触及的瞬间,景元手臂一动,几乎想要立即反握回去,原因无它——那一点指尖冰得过分,仿佛所有属于活人的温度都被时间一点点剥离,最后只余下几许沉寂的寒凉。   他眼前一晃,掌心的轻微重量落到另一人手中。   散落的发丝间,辛夷眼尾压不住地微微扬起,泄出几分笑意,好似刚才完成了什么值得他万分骄傲的事。   能从神策将军手里抢走战利品,确实是值得骄傲的。   虽出了点小差错,好在结果还算圆满,于是成功骗到猫咪喝水的神策将军也暗自得意起来。   炫耀似地晃了晃后,辛夷舌尖卷起糖果送入口中,比面容红润许多的舌面上突兀闪过一抹鲜亮的异色。   景元目光骤然收紧,难以置信地按住辛夷,上手便要查验真相。   事先说明被他抛之脑后——辛夷就是某种程度上的他自己,甚至还能同心共感,那他的言行举止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察觉自身疏漏的人紧紧闭嘴,情急之下只展现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奈何实力相差悬殊,完全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攻势。   撬开牙关的手指并没有往喉咙更深处探去,转而夹住舌面,施力往外一带。   那抹异样的色彩径直撞进景元眼底:   主体为心形的玫红纹样端端正正地印在舌面中央,颜色向外渐变,逐层过渡至黑紫,深到浓郁处仿佛要滴落下来,边缘又偏偏勾了一圈规整的厚重金线,艳丽得近乎诡异。   据古籍记载,螟蝗祸祖神体真身便有着一颗这般颜色的异形头颅,是以辛夷所纳入的感染源还需提升许多等级,后续一应安排……   景元下意识以诸般要务充塞心绪,可过盛的怒火反而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涌,越压越烈——   竟敢在辛夷身上、在帝弓天将之躯烙下此等象征屈辱的印记,好一个绝灭大君,好一个反物质军团……当真是猖狂至极!   强行按捺住满腔怒火后,涌上心头的便是沉沉的自责与内疚。   “抱歉……”   景元的确是在诚恳致歉,可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也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多说无益。   以辛夷藏伤的本事,若不在他这段虚弱期里发现端倪,等他缓过劲来,恐怕就再也看不出任何破绽了。   如他所想,辛夷会理解他的卑劣,甚至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半句的谴责,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轻轻揭过。   辛夷究竟知不知道,这样的纵容,有多容易让人生出得寸进尺的念头来?   景元的苦中作乐没能持续太久。   “将军大人——!”   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辛夷抬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道光听脚步声就能认出来的来人身上,用与方才别无二致地语调开口:“景元,你的侍卫长在叫你呢。”   浴铁站在门口,视线躲闪,念及云骑制服至多只露出一双眼睛,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又暗骂自己几句。   这来的委实不是时候,太卜大人都时常与将军大人争论两句,他怎能只听见一点动静就草率行动呢?   阳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原地,而室内略显昏暗处,两张如同复制粘贴的脸一前一后地看过来。   浴铁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非着装差异明显,怕是少有人能将他们分清吧?   景元垂下眼睫,“你的”侍卫长在叫“你”……又是这般划分界限的说辞。   也罢,至少还愿意自嘲两句,比一言不发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好得多。   他勉为其难将收拾好的食盒递到门口,让浴铁带出去,辛夷状况不适合被太多人知晓,也不适合四处奔波:“辛夷当日应下,诸事皆听景元调度,这般承诺言犹在耳,是也不是?”   “哦?”分明是命令式的口吻,那双眼睛却倏然一亮,宛如等待多时,“你终于肯给我发放任务了?”   景元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自然。”   以指令强行矫正,迫使辛夷重回常态——此举或显出格,但非常之时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循序渐进之下,总会把他一步一步拉回正轨。   “未得景元首肯,七日之内,你不可擅自踏出神策府一步。”   -   玩家后知后觉听懂这话的意思,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又要软禁我?!”   这回竟敢直接ban掉玩家九成九的活动范围……就知道你们这些平日里喵喵咪咪看上去特别好说话的人一旦动起真格来最狠了!   景元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辛夷何出此言?景元只是要你安心养病一段时间。”   呵,这话说得轻巧,一听就知道目的绝不单纯。   七天似乎也不算太久,玩家的长效历练点完全够用……不对,怎么就听之任之了?   玩家恨恨磨牙,可恶,自己都没打算把景元关起来,这只坏猫居然先对玩家动手。   信不信玩家先把你抓回家去!   “行吧,罗浮地界上,自然是神策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等到了玩家的尘歌壶里面嘛,哼哼,到时候自然轮到玩家当老大啦。   哪怕真的是GM,也不能违反游戏设定吧?   转念一想壶里现在还是一片毛坯房……玩家环视一圈四周的雕梁画栋,深刻认识到了自己与景元之间的差距。   玩家的家好丢人哦。   提示音与温润男声一并响起:   【突发事件:天将敕令(167:59:57)】   “如何,你要答应么?”   接取任务后,地图刷刷刷地轮着黑了下去,玩家两眼一闭即是无聊的未来日常,“啊,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景元继续追着杀,棒读道:“啊,谁让你上回食言了呢?”   “那是情况特殊!”   玩家一怒之下把枕头砸了出去,砸完又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床里,随即发现把自己夹在床垫和被子之间再闭上眼睛会很酥糊。   感觉到脑袋旁边的窸窸窣窣,他掀开一条缝,冲着某个方向努努嘴:“你的床在那边。”   看来以后壶里的房间要修大点,不然住不下。   空中似是飘落一声轻叹:“……我知道。”   沾枕即眠的玩家没能听清,连那仅剩的一丝疑虑也来不及成型,随着意识沉入黑暗而散尽了。   死亡小样总是如此安静,直至谁人的话语投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无休止的涟漪。   神思倏然归位,感知如潮水一般涌回四肢,激得玩家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调低体感。   被泪意模糊的视野中出现熟悉人影,他放松下来,话出口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埋怨:“找我有事怎么不在群里发信息?”   才答应了景元就食言,玩家的信誉值只怕要跌成负数了!   “将军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小女子人微言轻,可没有进入内部群聊的本事呀?”   对方言笑晏晏,嘴上说着恭维之词,眼底的恶意却是藏也不藏,浓稠得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玩家本想趁景元没发现赶紧回去,点击地图只跳转出一句:   【特殊剧情模式,当前无法传送。】   明白了,是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   所以233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吧,不然哪儿会负责开发这种游戏啊!   看清当前任务为【序章】后,玩家心里踏实许多,也感动不已。   老自总算松口,肯告诉老己一点情报了!天知道他为了维持逼格,装谜语人装得有多辛苦!   玩家轻易挣开束缚,迎着对方狐疑的目光步步逼近:“何必再兜圈子,你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伴随着声势浩大的嗡鸣声,金芒于白发青年眼底炸开,碎成万千纷扬光屑。   “别装傻啦,幻、胧?” ────────────────── 第35章 序章第一幕:向您致意,纳努克大人 ──────────────────   既然真身已被勘破,幻胧也懒得多做遮掩,索性用回自己的声线,冷哼道:“将军大人慧眼如炬,幻胧奉陪便是。”   刺耳的嗡鸣声震得她形体略显不稳,那双诡谲的复眼正在无声地提醒她,眼前这具躯壳绝非她能轻易夺占的容器。   方才注入白发青年体内的毁灭能量如石沉大海,踪迹全无,好似他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薮。   “你还真是执着于这个叫法呢,”青年眼神飘忽一瞬,蓦地笑了,“但我不是他啊。”   岁阳一族天生便对情绪波动格外敏感,身位佼佼者的幻胧亦是如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翻涌的情绪,将那些复杂而微妙的余韵在齿间细细碾磨。   竟是越品越合心意,正对她的胃口!   幻胧忍不住探出触角,尚未想好从哪里继续下口,火焰末梢便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转而吸收殆尽。   他仍在笑,眉眼间一片疏朗,仿佛不是立场相悖的绝灭大君针锋相对,反倒像是面对久别重逢的旧友,放松的表情里找不到半分应有的敌意:“虽说我也挺喜欢你的,但我们还没到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吧?”   幻胧心底一片荒谬,喜欢……她?   她抬头确认着位置,罗浮的将军在罗浮的地界上,对她这个前来毁灭罗浮的敌人温言相待,莫不是什么缓兵之计?   还有[我们],好生怪异的说法。   她眉心刚蹙起一半,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一股与她同源的能量波动打断。   一切违和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对方早已是军团的一员,乃至身居高位到知晓绝灭大君之间存在特殊的工作群聊。   什么都没做就拿到了大结果的幻胧无疑是茫然的,这工作报告该怎么写……尊敬的纳努克大人,贵安,我于某年某月某日捡到了受您洗礼的神策将军?   对方确为自投罗网。   忙完一整天的接渡使工作后,幻胧回到记忆中的住处,正想坐下来好好理一理接下来的计划,便在角落处发现一只睡得正香的白发青年。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扮演出了破绽,才会让最不该出现的人循迹而至。   再三试探后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连被拎起来甩动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换了个隐蔽处,准备吃掉这口从天而降的美味馅饼。   总归毒不死她。   待宰羔羊却忽然醒来,摇身一变成为毁灭的信徒,好一手藏匿气息的本事,伪装出的表象险些把她也骗了过去。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幻胧不介意多陪他聊上几句:   “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   玩家收起面板。   来自过去的回音果然不能触发此刻的机制,即使是同一个人,面板上也没有多出对应的称号。   已知获取条件看似宽松,却也苛刻到了极点,非得玩家屁股和那把交椅无缝接触才行,全无自由可言。   分神间,火光窜到身前,玩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同事之间怎么可以搞办公室恋爱,被纳努克抓到后扣绩效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提升的等级呢。   以及——拒绝触手那啥啥啥口牙!   玩家再次对233的节操表示谴责时,面板上的任务有了新的分支:   【序章第一幕:是我非我,常乐我净】   【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TD,玩家不是玩家还能是谁,下一个!   【请填写你的姓名:__】   这个就比上面不做人的谜语简单易懂多了嘛!   “辛夷。”   玩家说出自己的游戏昵称,“尽管说了你也不会用,但你应当知晓我如今的名字。”   他如报出姓名时语气平淡,就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话语里似有似无的嘲讽。   幻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有所感,辛夷这是将过去的自己以姓名做结,与现在彻底切割么?   真有意思,如果能拿下那副身子,得是多么一幅美妙的图景呀?   她眯起眼睛,到底是遗憾地将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若真要强行压制辛夷,掀起的动静绝不会小,而这等规模的波荡,足够让那位神策将军嗅到风声了。   “至于身份么……”辛夷忽地凑近,精致面容毫无预兆地逼到跟前,散如星辰的复眼齐齐转动,将所有的聚焦点尽数落在一人身上。   幻胧不是没见过铺天盖地的虫潮,可眼前这一幕却格外令她不适,皮囊越清隽,内里的诡谲便越刺眼。   辛夷对自己此刻的模样恍若未觉,甚至冲她眨了眨眼,“你猜猜看?”   “哦?”幻胧把话还了回去,“何必再兜圈子,不妨直言相告。”   好感还没刷够的同事对玩家态度差别好大哦……没关系没关系,现在努力,也是方便了未来的玩家自己。   一通自我安慰后,玩家重新挂上营业笑容,瞥见面板状态,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等我说完,你还会索要证据吧?还是眼见为实来得快。”   任务锁定了传送功能,可家园系统没被波及,玩家还可以顺带试试能否带其他人走传送,一举两得,多是一件美事啊!   幻胧眼前一闪,猝不及防便回到了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命途狭间,而带她前来此地的辛夷张开双臂,神情满是朝圣般的虔诚:   “向您致意,纳努克大人!”   好耶!   站在空无一物的金色空间里,玩家彻底弄懂了景元软禁他的深意——一定是这段时间该修缮布置尘歌壶了。   解锁家园系统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完全不给人空闲,他连一张图纸都没摸着……诶?《寰宇》玩法这么开放,他是不是可以试着自己画啊?   纳努克投来目光的刹那,玩家身前画面如水淡去,眼睛一闭一睁,神清气爽地从床上鲤鱼打挺。   没挺起来。   小小一团的毛绒绒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棉被上睡出一个弧度也很小的凹陷,似是感觉到些微动静,探出爪爪不满地踩了两下,又咂巴咂巴嘴,重新缩了回去。   这这这……简直就是萌物!   玩家努力伸长脖子,轻轻唤了一声:“咪咪?”   睡得正酣的小猫咪没搭理他。   不是说猫科动物在睡觉时十分警惕吗,怎么自始至终眼睛都不睁开一下?   缩水许多的地图显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玩家尽可能不打扰猫咪地下床,望见另一张床上支棱出来的几根碎发。   很好,大白猫也在乖乖休息,没有趁玩家睡着又跑去当肝帝。   他灵光一闪,小心翼翼捧起小白猫,将它稳稳当当放在大白猫的胸口,这番动作还是太大了些,咪咪半睁着眼,懒懒地扫了他一下,确认没什么大事,便重新闭上,呼吸很快均匀。   猫就是在哪里都可以眯一会儿所以才叫猫咪,人就是在哪里都会觉得很累所以才叫人类。   所以朕的御猫好生歇着吧,把治理国政的事交给朕就好了!   屏住呼吸看了好一会儿,玩家才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妙哉妙哉,萌得小生真是哈特软软啊,超有干活的动力呢!   脚步声远去后,景元掀开眼帘,眸底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   与被迫用陷入沉眠来换取躯体修复的辛夷不同,随时准备着被人叫醒的他睡眠向来又浅又碎,否则神策府内也不会特意立下那条“若看到将军闭目养神请自觉保持缄默”的规矩了。   他本以为辛夷会叫醒他,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出入许可,不曾想辛夷只是再一次表示拒绝,将咪咪放回了他身边。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浓烈、炽热……仿佛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值得付出性命去竭力守护的珍爱之物。   透过神策将军的一副皮囊,还能看见什么?无非是脚下这艘承载了数千年历史的罗浮仙舟,以及舟上繁衍生息的亿万子民罢了。   景元抚摸着咪咪柔软的毛发,心思越飘越远。   唯有在重伤至实在无法掌控躯体时,辛夷才泄露出了那股令持明不喜、鸟兽避走的气息,一旦恢复意识便将其压回体内,再寻不得半分,连咪咪都肯安然睡在他身上了……   手上忽地传来一点濡湿,紧接着,那道呼噜声遍大了许多。   景元失笑,拍拍咪咪的小脑袋:“需要你帮忙舔伤口的人不是我啦。”   咪咪拱着他的手,不理解为什么蹭了这么久,他闻起来还是苦苦的,只尽量挺起身子:   “喵~”   人,虽然你很大只,但咪亦有随时可以借给你靠的宽广胸怀!   -   青镞抱着新整理好的一沓文件折返,行至门前,不禁为室内那微妙的气氛而驻足   太卜大人一向规行矩步,饶是板上钉钉的代理将军,坐镇神策府处理公务时,也绝不会擅自僭越,坐上本该属于景元的位置,再加上那人细看之下泛着淡紫色的发尾……   “将军,”青镞顶着符玄气鼓鼓的眼神,把文件放在上首桌案旁,念着辛夷的行事风格或许有所变化,又多问了一句,“可还有什么吩咐?”   玩家对这声称呼坦然受之,“并无。”   他转了转笔,语气轻快却不容拒绝:“该问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才是,景元还在休息,不必拿这些事去扰他清梦。”   倘若由旁人来说出这话,青镞定会认为对方有意夺权,可这人是景元也交付了信任的辛夷。   视线不经意间再度略过辛夷发尾,昨日闲聊时,浴铁言及容易混淆两位将军之事,不免忧心。   这份担忧不算多余,但辛夷从未掩饰过他与景元之间的差别,甚至反复强调……   尽职尽责的策士长掩去眸光,微微颔首:“是。” ────────────────── 第36章 罗浮需要你:不会再手下留情 ──────────────────   许是检测到景元不在,分配给玩家的任务更全面了些,或者说,更零碎了些。   玩家身前笔墨纸砚齐全,而等待提示词的空隙里,正好以神策府偏殿为参考,绘制装修图纸。   那里住着很舒适,想必景元也是同样的看法。   端坐上首的视角,和自习室讲台上的老师差不多,底下谁有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例如符玄遇到难点时会喝一口星芋啵啵,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继续下笔,而青镞给文件分类时偶尔会犹豫不决,在手上对比半天才做出最终决定。   半点不似动作呆板的批发NPC,反倒和真人并无差别,就连更远处执勤的云骑手中阵刀晃动频率都略有不同。   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出神间,玩家照着刷新的提示词写下决定,又将只差一笔的图纸补全,惊觉不对——为何送到他手里的只是些不痛不痒的细枝末节?伤亡损失、战后详情呢?   幸好此刻坐在这里的人是他,换成景元,只怕又得强撑着身子处理这些伤心事了!   玩家悄无声息起身,飘到下方,趁小粉毛还没反应过来,便拿到了他想看的那些文件。   果然在这里。   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叙述,玩家目光一行一行地追着数字往下走,阵亡将士……三百余人?   “哈……”   这个数字比玩家预想中好了太多,曾经的纳塔战役中,任玩家再怎么努力,死亡人数也逼近两千之众。   纵使知晓对纳塔全境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很小了,玩家还是不甘心,明明已经跟着伤亡损失最少的攻略走,可救下医士等同于放弃讯使、保全了物资便来不及帮助战士……   策划怎么这么坏啊!   当时气得他险些从世界之外取得否定世界的力量,想到养号不易,才勉强按捺住了开挂的心思。   现在是内测,想说服233改变剧情也不可能,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能称之为最优的选择,电车难题亦是如此。   如果能想办法在罗浮上奏响另一场设定上的还魂诗……可恶,这些战士倒在了还魂诗之前,无法唤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莫再自咎!”   符玄用力握住辛夷那只冰凉的手,试图把自己的热度传递过去,又在下一刻被猛地挣脱开来。   纸张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辛夷一怔,开口却是道歉:“对不起,我会负责收拾。”   符玄愠色更甚,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这段时间,她好不容易有了真切执掌罗浮的机会——不过诸如此类的机会还是少些微妙,正享受着这般甜蜜的负担,完全没有半分下值的想法。   不就是通宵么,太卜司占测命理前路,熬更守夜乃是常事,是以符玄未曾料到会在上方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就出去取了个奶茶外卖的功夫,无论景元还是辛夷,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符玄转念一想,许是景元另有安排,勉强压下忧虑,和青镞配合着展开一场默契“架空”。   辛夷状态本就悬于一线,全靠他意志坚定才能稳住神志,哪是能看战报的程度?   可她们没能成功瞒过,短促而轻浅的讽刺笑意响起时,在场之人皆未轻举妄动,直至垂落的白发间隙后,金瞳倏地燃起炽烈怒火,分明是想做出些什么覆水难收的事!   既然景元放心把辛夷交给她们,那她们也应该好好把辛夷还回去!   想到景元的提醒,与辛夷方才的表现,符玄将安慰的话说出口时,刻意带上了命令般的口吻。   这招果然对辛夷有奇效。   在所有的自我怀疑都试图把他从现实中剥离出去的时候,一道确切的声音反而能成为锚定自身的坐标,将他从无穷混沌中拉回来。   虽然无从验证,但辛夷绝对服从命令的倾向,应当只对她们这些亲友展露才对……共事百余年,她怎么着也能占一个“友”字吧?   符玄暗自觉得此番推论站得住脚。   想必当初药王秘传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让辛夷在基地记录里留下那些近乎温驯的言行,时至今日也只肯承认代号般的名姓。   可那绝不会是最终的结果,她相信终有一日,辛夷能恢复到无需任何指令、也能自行走回正轨的模样。   “咳,”符玄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开半步,随即弯下腰,和他一道拾起地上散落的文件,“若是工作乏了,出去走走也无妨,但有一点你得记着——罗浮需要你。”   我们也需要你。   她直直盯着辛夷,希冀着能将这句话里的分量一并递过去。   未着戎装的白发青年默然退拒,旋即展颜而笑:“你们的将军大人可是亲口下令,要软禁我整整七日呢,眼下公然违抗,当真不怕他秋后算账?”   好似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眉眼一弯,那颗泪痣便被挤得微微凸起,格外惹眼。   符玄才不在意所谓抗命后的惩罚,景元还能罚她什么,少喝两杯星芋啵啵?   这话不过是说说罢了,她们又没找到真能反制辛夷传送能力的法子!   -   【突发事件:天将敕令(151:06:39)】   又混过去许多时长的玩家尤为满意。   七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同时也是周本boss刷新的间隔,而有资格担任如此尊位的,唯余压迫感十足的幻胧一人。   玩家在心底不住哀嚎,这可是他的亲亲同事、过命搭档!他怎么忍心对幻胧动手呢!   无声哀嚎止于看到奖励的下一刻——   【首次通过奖励:命星×1】   玩家现在就要打幻胧!   可惜地图还是那个死样,官大一级压死人,说话肉麻得不行的小太卜,到底没能成功景元设下的那层限制。   不过符玄倒也说得没错,他是该好好逛逛这神策府。   晨曦映照下,发尾处那层淡紫已被阳光洗得一干二净,仿佛消失不见。   符玄与青镞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来到尚有余温的上首桌案前,调取监控记录,辛夷处理公务之余的异样举止早在她们心头挂上疑问。   画面中逐渐成型的图纸让两人同时一愣——笔触细致、布局分明,赫然是景元宅邸的构造图!   玩家提着食盒回了一趟偏殿,确认大猫小猫都还在睡,才放心用这堪称完美的建模出去溜达。   中途找了个隐蔽处,飞速闪身回到壶里直奔锻造台提交图纸一条龙。   继游戏内外聊天统筹兼顾后,本该属于阿圆的职责也和锻造台一起降本增效,看得玩家差点没对齐颗粒度。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他手绘的图纸真的可以使用,并且改造外墙不收他材料费!   剩下的时间,就多琢磨琢磨神策府的建筑风格吧,好歹是老板的地盘,再加些符合企业文化的,呃……这个还是不了。   跑图时登上建筑最高处自不用提,绕着神策府院墙走上一圈,也是必不可少的。   【成就: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毋庸置疑,你自当是此地的主人。】   哼,此地的主人现在不也龙困浅滩啦!   玩家抱着昧下的两屉小笼包,贴着空气墙边缘七拐八拐继续绕。   “九千九百九十六、九千九百九十七……”   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地劈开晨光,夹杂着少年清朗的数数声。   玩家循声望去,就近找了处地方坐下,冲正好数到一万的彦卿抬了抬下巴:“不错不错,很用功嘛。”   “将军”二字即将脱口而出,又被彦卿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索性绕过称呼:“那是当然!既已担任骁卫之职,武艺便不可有一日松懈,方能不复所托!”   很好!很有精神!   “那咱们练练呗?”   玩家趁饱腹值没满,接着用小笼包刷新增益效果,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他现在连彦卿都打不过,何谈成为神策府真正的主人?   一阵微风穿庭而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彦卿晃了晃脑袋,蹭到眼角的发丝终于不再扎人,他眨去那点酸意,怎么也说不出应战的话来。   见他表情犹豫,辛夷又道:“切磋而已,不动真格,放心啦。”   入魔必诛——此乃云骑军规所在,不容置喙。   正式录名在籍的他,先前确有违背,可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怎能将情况特殊的辛夷,与理智全无的魔阴身一概而论?连十王司判罚都要问个前因后果,辛夷何以自轻至此!   彦卿双手执剑,锋刃直至院墙上的那道懒散身影:“我、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辛夷翻身跃下,指腹虚虚擦过剑尖,顺势将剑锋引向了自己想要的方位,明明是来出言告诫,轻飘飘的语气又好似做不得真:“都说了只是切磋而已,瞧你紧张的。”   彦卿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勉强稳住声音:“是吗,那再好不过了。”   如同烽火戏诸侯般,一次又一次地虚耗警报,直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不再当真……待到真正事发之时,便能教他们以最轻的道德负担对自己下手。   辛夷,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才共同拿下一场胜利后没多久,辛夷便在筹谋如此遥远的将来,该说不愧是神策将军的做派么?未雨绸缪到这等地步,连喘息都不肯留给自己多留。   玩家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指,唤出心心念念的宝贝阵刀。   他总觉着现在的《寰宇》是半成品,非客观评论,纯主观怨念——这大招怎么又不能放了?   233,系不系你吃了我的充能?   彦卿还在发呆,早课确实无聊,不怪这孩子走神。   玩家手腕翻转,斩出刀光落在少年骁卫身前半步,“就当行行好,陪我打发打发时间吧?” ────────────────── 第37章 可我想要:一人不能令你满足么 ──────────────────   “铮——”   阵刀与长剑不知第多少次迎面撞上,锋刃相抵处再度迸开一串细碎的火星,随即,刀势微微偏斜。   玩家利落地撤步收刀,心中默默对自己的战力做了番重新评估:好消息是,同等级别下,他一打十大概不成问题;坏消息是,他依旧拿彦卿毫无办法。   “武备既已脱手,按规矩,是我输了。”玩家负手而立,就算输也要输得潇洒。   可恶,换种方式也没能赢,景元到底怎么养的,这小孩手好稳!   刀剑咬得正紧,对方却忽然卸了力,彦卿心头一跳,硬生生将长剑往回一带,剑尖擦着对方衣袍掠过,堪堪停在分寸之外:“辛夷!”   若他方才掌控力再差几分……辛夷这是在放任自己受伤!   本就是说点到即止,他才会答应下来,堵不如疏,但万万不可以自伤的方式发泄心中郁结。   玩家点了点耳朵:“我还没到老迈重听的地步吧,你叫小声些也听得见。”   眼见奶黄包恶狠狠地瞪过来,一副随时要跳起来打他膝盖的模样,偏偏又气鼓鼓地强压着不发作,实在可爱得紧。   他张开双臂,打算安慰安慰小孩:“要抱抱吗?”   彦卿不自觉向前蹭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连连后退,握着剑的手都在发颤:“不要!”   日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落一片细碎晃动的光影,一切都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辛夷那副敞开怀抱的姿态,哪里像是在索求拥抱,反倒更像是期待——期待有朝一日,有人能在他露出破绽时,将兵刃稳稳送进他丹腑之中,断绝所有生机。   轻浅的温度忽然覆盖过来,毛绒绒的白发蹭过脸颊和脖颈,有几缕顺着衣领的缝隙滑了进去。   “可我想要。”   玩家借着相拥的姿势,双手穿过彦卿腋下,顺势将小少年举了起来,“彦卿以后会长这般高大吗?”   彦卿睁圆眼睛,比划着自己比辛夷高出的半截身子,幽囚狱底被寿瘟祸祖特别关照的巨人也就这样了吧!   “嗯……”   玩家走了几步,“那,要骑大马吗?”   彦卿这下真急了,蹬着够不着地的腿,又怕蹭到辛夷身上,只能小幅度挣扎着。   他以前确实和将军这样玩过,但那是不懂事的时候,现在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冒犯:“拜托、拜托放我下来,我还有加练!”   玩家哈哈一笑,转了个弯,轻轻把彦卿往墙上怼,少年带点婴儿肥的脸颊肉立即被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嘶——   举高高时腿不怎么动、撞墙也不会用手撑住……难道彦卿其实是个小笨蛋?   玩家捡回笼屉,忧心忡忡地回了偏殿,如他所想,景元已经收拾齐整,在和咪咪分享着保温食盒里的早餐,“你徒弟真好骗。”   正疑惑怎么没有小笼包的景元歪头:“你去欺负他了?玩得开心吗?”   玩家:“?”   他快八十级我才四十级,究竟是谁欺负谁啊?   以及,徒弟被戏弄之后,当师父的第一反应是问寻衅滋事者玩得开不开心?而且,怎么感觉景元也跃跃欲试的样子……   玩家直接进行一个猫口夺食,嗷呜一下,毫不留情消灭掉了仅剩的虾仁烧麦,“笨笨的,很可爱。”   孩子傻但孩子劲儿大啊,往日长成后,想来也不会被轻易欺负了去,或许还有成为周本boss的潜质呢。   景元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随即如常笑道:“以大欺小,可不是君子所为。”   神策府内监控密布,公共区域几乎没有死角,辛夷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视频里那样克制着嘴唇开合弧度,避免让那枚烙在舌面上的毁灭印记,落入任何一双眼睛。   唯有一人不在此列。   或是因为他早已算知情者,又或是没有将认定的“自己”排除在外的必要……姑且算是个好消息吧。   不知道什么是君子所为的玩家准备展示一下什么叫太君所为:“咳咳,景元!”   景元配合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何事?”   “你也不想你的徒弟天天被我欺负着玩吧?那就放我出去,两全其美,如何?”玩家知晓景元深意后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但不妨碍他伸手既要又要。   玩家一生不被束缚!   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端着一副铁石心肠的神策将军眉头都没动一下,冷酷拒绝道:“你还是去欺负彦卿吧,那孩子会心甘情愿的。”   玩家:“QAQ,真的不可以吗?”   景元鼻腔间溢出一声轻哼,这种招式拿去哄哄青镞她们屡试不爽,但他早已免疫,才不会惯着,“不可以。”   “切!”   一秒变脸的玩家抬手顺走吃饱喝足正在给自己舔毛的咪咪,当你的空巢老猫去吧,景元,咪咪我就先笑纳了!   -   无聊日常需要许多新鲜事物来填满,如此,方能使得玩家尽兴。   [当前群聊:工作时请称植物]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一个合群的名字,你的家修好了,不回来看看?   面板弹出颇有空巢老人风格的询问消息时,玩家面前的文件堆只剩薄薄一层,他茫然翻找着时间,确认自己没记错,离建造完成本该还有几个小时。   啥情况,好同事还能帮忙催进度的?   玩家揉了揉眉心,怀里打着呼噜的咪咪被惊动,跳上桌案伸了个懒腰。   要玩家说,神策府就该人手一只毛绒绒,狐人可以撸自己,多好一个提高办公效率的法子啊!   肝了这么久,他的收获也很可观,升到【Lv.42】的等级足以说明一切,难道《寰宇》并不提倡打打杀杀,而是打算培养文职人员的路线吗?   左看右看,玩家将咪咪托付给将军日记里,经常负责帮忙照料景元爱宠的青镞。   迄今为止他都捡到多少份日记了?   像玩家这种正经人就不会写,他只会做更直观的视频。   玩家顺手带走符玄未开封的一杯星芋啵啵,作为给同事的伴手礼,虽然没有喝过,但太卜太人能喜欢的东西想必不会差,况且看卖相也相当不错,礼轻情意重嘛。   “味道怎么样?”   玩家非常好奇,归寂究竟是用什么地方把奶茶喝进去的,明明没有能称作口部的构造存在,可杯中液体确实有在减少。   归寂深吸一口气,“比起我女儿亲手煮的咖啡,这还差的远。”   至少,星芋啵啵仍属于[食物]的范畴,而非绝灭大君都得避其锋芒的[毒物]。   “前辈此言有理,珍馐百味,终不及家常一碗羹汤。”玩家眼疾手快,坐上唯一一把椅子,这扶手太素了,之后得换些低调奢华的,“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归寂不存在的腮帮子吸得生疼,才把一杯星芋啵啵喝完,只觉得这话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分明是毁灭之主所掌握的命途狭间,如今生生分割出去一块,而任性妄为的辛夷还真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一副其间主人做派。   他现在也去问纳努克大人要一块自留地,会不会显得是在和后辈争宠,然后迎来厌弃?   唉……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归寂毁掉剩下的奶茶包装:“徒有其表,内里空设,这样的地方也能称之为家吗?”   玩家附和地点头,“确实如此,所以我后续还会继续布置,前辈要来试试看么,就像搭建多米诺骨牌那样,很好玩的。”   “哦……”   归寂不疾不徐地向前迈步,每落一步,声音便拖长一分,他朝端坐在椅子上的白发青年逼近,缓缓压下沉重的阴影,“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了不得啊。”   平心而论,那位照耀了罗浮整整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不拘是旧时模样还是如今风采,都极具收藏价值,也怪不得幻胧一边谋划着那口远在天边的大饼,一边还心心念念着没能成功收入囊中的小手办。   得不着的最是惦记,人之常情嘛。   在看见那句“你女儿真棒”时,归寂就明白了,来自未来的辛夷定然会知晓他在二相乐园的那番谋划。   他培养姬子,就像搭建多米诺骨牌那样,一块接一块地精心码放,连呼吸都掐着分寸。   建成之后只消轻轻一推,看它们一列追着一列倒下,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那该是怎样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真想提前得知自己是输是赢……不不,那样就少了太多有趣的不确定性。   念及此处,他打消了追问的心思。   随后发生在罗浮上的既定事项平平无奇,不过是【开拓】的阿基维利带来了又一次拯救,辛夷放任了这一结果的发生,显而易见。   归寂双手落在扶手上,身体再度前倾,将那点本就逼仄的空间又压窄了几分,存心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而异形头颅与微微颤动的多面骰更将这份诡异的存在感推到了极致。   猩红手套不疾不徐地挑开几缕垂落的白发,似是笃定他不会在这一刻暴起发难,那双彻底暴露出来的金眸毫无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幻胧一人不能令你满足么,竟还要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辛夷诛杀药师决心已定,不可动摇,幻胧贪图仙躯长存,天然便是他的盟友,可他仍嫌筹码太少,试图再拉一位绝灭大君入局。   归寂笑意玩味:“胆量倒是不小。”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乃不易之理。归寂前辈不愿帮我?”   白发青年开口,舌面烙印清晰可辨。 ────────────────── 第38章 游戏之神庇佑于我:你看我时,又将我当成了谁? ──────────────────   在谁先不眨眼的游戏中,和一个根本没有眼睛的对手比,玩家输得毫无悬念。   他最近怎么一直在输?   玩家不太舒服地抬头,正对着帽檐下的骰子,不就是没尊老地占了唯一一把椅子,至于那么不爱幼地来和他抢?   长至马甲下摆的紫色领带在视野里一晃一晃,像是某种玩具般引人去抓,本该垂在较为微妙的位置的末端,此刻也顺着重力落到了玩家身上。   幸好景元替他准备的衣服都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布料垂坠所造成的异样感不会过于强烈。   玩家迅速眨了一下眼睛,“大方点嘛,前辈。”   趁归寂退开些距离,他若无其事将大马金刀的坐姿换成了翘二郎腿,暗自庆幸这是开放世界,不是旮旯给木。   工作群里加他一共才八个人,经常发言的就仨,而幻胧和归寂搞小团体搞得可明显了,一直在刷屏蛐蛐其他几位不怎么发言的,现在还想让他也加入这个行列。   霸之意志恐怖如斯,竟连绝灭大君都躲不过。   玩家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新人,玩家不要成为新的霸凌对象呀。   归寂在房间里四处踱步,似是想到什么,又忽地回手,无序地抛接着骰子,“如果我拒绝你,你会不会说类似‘这位先生,你也不想你的女儿出事吧’这样的话?”   偌大一个《寰宇》,只有归寂能和玩家一起玩梗,果然还得看老资历!   玩家乖巧摇头:“前辈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人!”   归寂当然知道他不是,至少现在不会是:“这样吧孩子,我们来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考虑考虑你的提议;输了,我就当这只是个玩笑,如何?为大业计,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这已经让步很多了。”   “但结果似乎不太公平。”   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白发青年面不改色地驳回,竟是那一星半点的乖巧也不装了。   “公平?”归寂发出短促的笑音,递出一枚骰子,“在灵魂能和羽毛等重的世界里从无公平可言,我只会给你选择,亲爱的后辈。”   诸如此类的戏码,他百看不腻。   辛夷新奇地盯了半晌,接过后歪头笑得狡黠:“我这段时间运气不怎么好,可能是和犯了什么忌讳吧,博弈比斗皆是未尝一胜。看来只能祈祷一下游戏之神庇佑于我了。”   游戏之神?   阿哈那个跟死了一样不管事的家伙?   归寂嗤笑一声,为辛夷提出要求时的自视甚高,也为辛夷被变相拒绝后的惭而生怒。   看在辛夷没有贸然和星穹列车接触,搅乱他谋划的份上,他都没有亲自去罗浮看乐子,而辛夷邀请他共讨药师,却连诚意都不肯再多展示些,只想空手套老骰……   这小将军从哪学来的一身蛮横任性,甚至还拿阿哈来刺激他?   辛夷沉吟着,指节轻抚过骰子,修剪整齐的指甲无意识抠挖表面图案,颇有些泄愤的意味:“那就按结果说话吧。”   他轻轻一抛,任凭骰子坠地,又骨碌碌滚远,半点没有要去捡回来的意思,只是扬了扬下巴,神色不无矜傲:   “真不错,好像是我的大成功呢,前辈。”   -   神策府。   “等等等等!”   三月七和同伴们一起随着符玄走到书架旁边,听完好一通长篇大论,终于忍不住开口:“聊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影,你们将军如今还好吧?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太卜大人千万别客气啊。”   符玄重重一叹,在几人表情转为担忧时,连忙摆手道:“诸位放心,景元接受治疗后正在好转,就是不知道能安分几天……”   她声音越来越低,若非要给辛夷以身作则,景元恐怕在恢复行动能力的那一刻,就不会再让自己躺回那张病床上去了。   而辛夷更是敷衍得理直气壮,监控显示,他步入拐角后便瞬间消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   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念叨什么来什么,瓦尓特瞥了一眼眉头微皱的丹恒,先一步出言:“那另一位呢,他的回复速度……似乎比常人要快许多。”   大战落幕后,摔成一团的两位白发青年里,反倒是刚受过幻胧迫害的辛夷看起来状态更好些,连眉头都没景元皱得紧。   完全不像是正在忍耐痛苦的模样,吓得他们还以为人已经没了气息。   当时丹恒正准备扒开辛夷胸前破破烂烂的衣料,好让三月七用六相冰紧急止血,却发现那道伤痕已然愈合了大半,只从裂口处掉出几片金灿灿的银杏叶。   符玄拿出玉兆,在新建立的群聊中点击发送,比起口头叙述,整理至今的资料来得更直观些:   “有关辛夷的事项,本座还是只有那句话,但星穹列车是罗浮的盟友,本座只盼这份并不全面的观察报告,不至于对诸位有所误导。”   瓦尓特视线匆匆略过开篇,很快明白其中事情轻重,当即郑重表态道:“太卜大人放心,我们绝不会外传。”   符玄“嗯”了一声,无名客信誉向来有目共睹,既然知晓部分情况,她再往下说也就不显得唐突了:“神策府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诸位包容。”   “若是要配合研究反制传送之法,星穹列车当仁不让。”囫囵吞枣看完的瓦尓特心底有了计较,“可辛夷所使用的力量,未必就是开拓。”   “本座知道,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符玄低头翻看着今日剩下的公务清单,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还有这么长一串?   她顺便用玉兆再下单了两杯星芋啵啵:“如果诸位在后续游历时撞见辛夷,麻烦叫他记得回来吃饭……”   果然没办法真的关住辛夷,他这一走,还不知道要离开多久,若是一去不回,她岂不是辜负了景元信任……呸呸呸!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不由得也循着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嘴角含笑,朝她们缓步走来:“方才似乎听见了我的名字,在聊我的事?”   辛夷,何时来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星终于找到正事之余的插嘴机会,惊叹道:“哇,刷出了稀有异色诶。”   -   有眼光啊,少女!   选择直接传回座位的玩家脚步一顿,随即朝众人更快地走了过去,矜持颔首:“总算听见一条像样的评价了,我险些要以为没人能看见我的新发色呢,虽然确实不易察觉了些。”   没有特殊装扮的时候,大家平静得很;有了特殊装扮,也照样不见什么新鲜反应,那**特殊装扮不就白用了吗!   要不是景元对他的漂亮舌纹有些反应,他简直想去找233要个说法,问问这套装扮是不是仅对玩家自己可见。   他的视线越放越低,最后落在符玄身上。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不算愉悦。   好像气鼓鼓的小河豚哦,小粉毛可爱捏。   他手痒得很,恨不得上手去戳一戳鼓鼓的脸颊肉:“啊,符卿法眼洞见、身担重任,想必只是不愿将心思分散到这种小事上罢了。”   符玄双手叉腰,没错过那个微妙的眼神,长得高了不起啊?着实低人好几等的太卜大人仰头:“如实回答本座,你方才去了哪里?”   有被萌到的玩家眨巴眨巴眼睛,声音也夹了起来:“只是回了一趟家,我没有违抗景元的命令哦。”   尘歌壶是大世界之外的独立空间,系统都判定他未踏出神策府半步!   符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人回自己家实属正常,同时,这也解释了玉兆系统为何没能捕捉到辛夷踪迹——她还没能耐到要在景元的私人宅邸里装监控。   “下回……”   制止辛夷出门的举动定然不妥,到外面逛逛有益于身心健康,符玄甚至恨不得把景元也推出去,自己独享将军职责。   “下回要去哪里,提前报备一下……不报备也不是不行,但神策府有九点的门禁,你得早点回来。”一番思量后,符玄板着脸,语气到底还是和缓了几分。   “一斤鸭梨!”玩家立刻表示不信,并列出好几个日期的证据,“景元每天至少十点下值,光我看见的就有这些,所以门禁说法不成立!”   符玄冷哼一声:“本座现在是代理将军,本座说有就有——青镞!”   立场极其灵活的策士长丝滑掏出纸笔,开始记录:“代理将军大人金口玉言,神策府上下自当遵守新规。”   两人齐齐看向玩家。   玩家大受震撼,玩家一败涂地。   “你们这是以权谋私!”   被指控以权谋私的两人毫不在意,径直回到各自工位上,继续心安理得地行使权力。   星超级自来熟地拍着玩家的背:“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玩家含泪摇头:“有的朋友,有的。太卜大人威严甚重,着实令人感今怀昔。”   他半是哀怨半是欣慰地过完戏瘾,回头望向有点眼熟的一群人,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阵营战时的便宜对手兼便宜队友,他还和其中一位打过配合呢。   玩家目光在那位头顶一扫:“丹……”   “我不是他!”面对看向本相龙角的目光,丹恒小幅度一颤,又抿抿唇,执拗抬眼,就是不肯避开对方投来的视线,“请你……不要将我与任何人混淆!”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对方沉吟片刻,忽地抬眼,“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丹恒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瞬间怔住:“什么?”   玩家依样画葫芦,学着归寂对他做的那般,气势拉满地别起丹恒左侧鬓发,指腹不紧不慢摩挲过眼尾那一抹吸睛的殷红,“你看我时,又将我当成了谁?”   自然是景元——只会是景元!   那双明若朝晖的金眸正无声诉说着答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可不行呀,丹、恒。”   白发青年咬着重音,无比清晰地念完他的姓名便缄口不言,好似等待着什么一样,稳稳地注视着他。   静默本身即为逼迫。   于是丹恒也无路可退了。   他别过头去中断对视,唇齿间滚过一丝涩意,不甚熟练地开口唤道:“……辛夷。”   如愿以偿之后,笑意总算在白发青年眼底铺开,却无端显得寒凉:“诶,这就对了嘛。”   那瞬间的异常快得像错觉,丹恒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尾迹,辛夷已经弯了弯嘴角,笑意来得恰到好处。   他再睁眼时,方才那些叫人不安的痕迹像是被彻底抹去了,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淡漠的疏离裹在眼底:“诸位来这神策府想必是有要事,若我能帮上忙,尽管开口。”   丹恒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从同伴的些许表情变化中确认心中所想,“我们有去天舶司的打算,你……一起?”   三月七一时语塞,脑子里飞快翻过资料上那句命令语气,怎么一说出口,就变成疑问句了?   交谈间,星已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瓦尔心领神会,顺势引着众人往神策府门口的方向走去。星与三月七默契地一左一右,把正有些犹豫、似想折返的辛夷夹在了中间。   符太卜可交代了,能看住辛夷最好还是看住,就算没有这句话,为了丹恒,她们也会伸出圆手的!   三月七立刻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嘿你乱说什么呢!本姑娘的手哪里圆了?不会用仙舟成语就别乱用!”   星:“诶嘿。”   见此情形,玩家不由得发出一些归言寂语:“现在的年轻人真活泼。但我真的不能和你们一起出去啦。”   丹恒回忆起资料后半部分的内容,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是因为景元的决议?”   辛夷自贬为器物,希冀着能从被使用的过程中,获取足以支撑他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或是偿还已身所背负的罪业,纵然那只是毫末。   但给他定罪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所以,景元……神策将军的敕令才会是至高的准则,绝无逾矩之理。   玩家站在门口,抵上空气墙的指尖处泛起一丝涟漪:“[未得景元首肯,不可擅自踏出神策府一步],诸位好意我心领了。”   【突发事件:天将敕令(118:29:53)】   这才过两三天就出去未免也太嚣张了,完全没把景元的话放在眼里嘛,怎么也得进度过半,再试试看能不能越狱。   蹲神策府的待遇其实蛮好的,包吃包住还有大白猫和小白猫陪玩,日子倒也惬意,似乎没必要急着越狱,怪让景元失望的……   “——你就不能自己首肯一下,好让自己可以出门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玩家讶然看向哼哈二将中的高个子灰毛,便听星接着道:“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不,应该称之为“绕过规则”才对。   丹恒无奈扶额,尽管他也不太赞同神策府的温水疗法,但星这过于直球的作风,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找补道:“开拓者无心之言,请不要在意。”   如果辛夷和其他人有异议,那就只能祭出那一招了——星还只是个一岁的孩子。   随橙想,这反耳给了紧急撤回一个拒绝的玩家一些灵感。   景元做事必有其深意,因此那句软禁他的话不会只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方才星所言细想之下竟也不无道理。   难道说,景元是在借机言传身教,好让玩家学会钻游戏的空子?   他试探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叨起来:“我是景元,我同意我离开神策府。”   ——地图限制应声而开。   玩家如发现新大陆般惊奇,拼尽全力才压住嘴角的上扬弧度:“我真的可以是景元?”   不好,玩家的初绷!   -   “我真的……可以是景元?”   辛夷低垂着头,蓬松的发丝顺势垂落,将眉眼间所有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旁人能看见的,只有他微微蜷握,像是在抓着什么的指节,以及嘴角似喜似悲,又略带扭曲的弧度。   这下怕不是要出大事了。   丹恒稍进一步,被衣摆处传来的阻力带回,动手的三月七疯狂使眼色,提醒他看手机。   新建的群聊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不知何时混进来的景元,显然这人一直在暗中观察:   [继续。]   而不远处那两位看似伏案工作的同僚,也频频往这边递来视线。   隐隐约约的嗡鸣声在叶片掉落的下一刻戛然而止,辛夷抬头,表情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蓦地,他微笑起来:“现在走么?”   那一瞬,被复眼凝视的恐惧再度攫住了三月七,就好像那张熟悉面容只是一层绷紧的皮,而底下有不对劲的东西,正隔着它往外观察。   这窗明几净的神策府,怎么突然变得阴森森起来了啊?   着实怕虫的粉发美少女将丹恒的衣摆攥得更紧,不是说怕什么才来什么吗……她不怕的话,应该就不会来了吧?   突兀的情绪变化落在有心人眼底,溅起一圈圈无声波澜。   星思量片刻,弯腰捡起那片银杏叶,故作不知它的特殊:“这是什么?”   玩家拨了拨头发,完全没发现自己的银杏吹雪,以防之后泄露行踪,还是先将特效关了吧。   他如实答到:“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喜欢?那送给你了。”刀子精的樱花瓣是灵力所化,想来他的银杏叶也差不多。   玩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寿元无量,福祚绵长……它确实是个很好的礼物。   星先是妥帖将其收好,随即尽显双标本色:“这种东西能别再送给其他人了吗?”   哟嚯,大灰毛占有欲还挺强。   但看在她眼光不错和精致建模的份上,玩家也不是不可以顺便满足她:“我记住了。”   不费功夫就捞了个人情,赚大发了!   一问一答的对话,如同被写死的程序,呆板、机械,毫无生气。   即便是明显越界的请求,辛夷也全都一口应下,仿佛在他体内没有拒绝的机制,就像他曾在星轻声安抚他“气出病来无人替”之后,只淡淡回了一句“有的”那样。   丹恒隐约明白了,为何景元迟迟不肯露面。   若是景元这个近乎完美的原型出现在辛夷面前,那么自视为低劣仿品的他,恐怕再也不会同现在一样,因旁人的命令而尽量展露出“正确”的一面,依靠惯性矫正行为的法子,也就无从施展了。   在辛夷认知里,景元序列无疑是最优先的那一级,或许,这其中也有【繁育】虫群思维带来的错误引导——是虫群的本能让他将景元误判为居于顶端、掌控全局的王虫吧?   丹恒用背在身后的手盲打完推测后,一行人刚好走到港口附近,星槎早已停稳,随时可以出发。   玩家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么轻轻松松就走出来,实在不够劲:“啊……是不是该跟景元说一声?”   早就知晓,并在群里发出[不要注意他的嘴部,不管看见什么,都请当做无事发生]指示的人,想必此刻也在透过哪一处的监控,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吧。   为适应灼灼日光,丹恒半眯起眼,趁肢体遮挡的间隙瞥过一眼群聊界面。   三月七正对这项建议做出如是回复:[这话就跟‘不要在脑子里想一只粉色的鼻行兽’是一样的吧?越是说不让想,反而越会在意。]   ……为什么是鼻行兽?   丹恒收好手机,从方才的交谈间努力回忆。   辛夷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一直很小,原以为是伤势未愈、牵动痛处所致,可如今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伤的问题。   而是他口腔内部早已起了变化——甚至可能已经蜕变成了虫类那般的口器,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着,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繁育】的污染竟会持续扩散?以自己如今残缺的【不朽】传承,能否予以压制尚是未知数。   玩家正为自己没有景元联系方式而发愁,犹豫要不要登录[实名上网]的账号,自己给自己留言时,星再次伸出援手:“我已经帮你说了,就当是回礼?”   -   几人依次坐上驶向天舶司的星槎。风从舷外灌进来,带着港湾特有的咸清冽气息。   也许是飞到了触发任务的范围,玩家见面板上弹出新的追踪提示,顿时精神大振。   正打算找找话题,试探更多的丹恒和星没能拉住突然打开舱门,进行信仰之跃的玩家,只来得及补上一句“景元叫你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玩家扯着嗓子回:“我会的——”   玩家is free! ────────────────── 第39章 美色误事:玩家要当船长! ──────────────────   解开心底的桎梏后,辛夷甫一出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是在跃至半空的瞬间发动了传送能力——挺好,至少没吓到旁人。   景元关掉屏幕显示,微咳几声,喉间瞬间涌起方才汤药的苦涩,连忙又含了一颗蜜饯,才将那滋味压下去。   他拂开彦卿来帮忙拍背的手,“些许小伤,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么?”   比起胸洞大开的辛夷,他不过是被毁灭余势波及了几分罢了,纵使起初辛夷重伤无法自控,导致的共感使得疼痛互相传递了一阵子,但那也算不上什么难捱的事。   思及此处,景元罕见地为辛夷的痛觉失灵感到庆幸,尽管他至今仍未查明那异常恢复速度的源头。   群聊中,丹恒提出的猜测不无可能,如果不是他亲手验证过的话。   今日朝食时,与他相对而坐的辛夷在他面前仍是无遮无掩,可暴露出来的舌面上,灿金纹路似有扩大的迹象,侵占着玫红所覆盖的原有范围。   虽然不管繁育还是丰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起一方独大,还是二者互相制衡的场面更让人放心。   景元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毕竟那仅在眼角余光中出现了一瞬,再加上辛夷这几天尤为安分,他也没必要硬把人按住再验证一次。   此时此刻,为辛夷的状态考虑,似乎无法继续瞒下去了。   星穹列车都是值得信任的盟友,而符卿她们……若是将心比心,景元自认是不会愿意见着有谁故意隐瞒伤势,只为了不叫亲友忧心的。   师徒间言传身教乃是常事,这般想着,他也如从前那般娓娓道来,充做给小徒弟的指点。   全赖深埋血管的酸胀感分散心神,这可真是……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大白猫才惊觉自己说泄了口风,顿时弯起猫猫嘴歪头,企图蒙混过关。   彦卿将药碗重重放下,以下犯上地紧盯着那双飘忽的鎏金眼眸,毫不退让,“将军这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么!”   口口声声说辛夷让他们担心了,可辛夷起码能跑能跳,衔药龙女都把不出来病症,只得命令他保重身体。   要不是他看得紧,还不知道将军要跑到哪里去!   “咳,彦卿啊。”被按回被子堆的景元也不恼,顺势将彦卿拉入怀中,如小时候那般安抚着自战后一直精神紧绷的少年骁卫。   脊背单薄、身姿纤瘦……还是个孩子呢。   景元完全没有哄骗孩子的背德感,一本正经地开口:“嘴上一套实际一套也是成为大人的必修课,你还有得学呢。”   自认已经是大人的彦卿脸红得厉害,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触及到景元暗伤,只好瞪大眼睛,以目光控诉:“将军!”   “哈哈哈、咳……”   -   大战落定之余,丹鼎司由云骑接管,所以这次会面地址有所变化,换成了日渐衰颓的金人巷。   玩家正猫猫祟祟迈着步子,小眼神乱飞,活像准备行事的采花大盗。   失策,这两天光顾着在神策府里当奇迹玩家了,忘记披风坏了还没补上。   美色误事,当真误事!   痛心疾首地懊恼了好一阵,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耳目之后,玩家一翻身跃上墙头,一眼便瞧见了如花似玉的师父父……哦,镜流不让他这么叫,以及一脸坏相的罗刹。   金发碧眼的异域风情再迷人,也没办法抵过黑压压的心理阴影。   “在聊什么,加我一个如何?”   正在商谈后续事宜的人同步回头,面向如云翳般降落的白发青年。   本该是好好养伤的时候,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身形动作利落如初,不过两三步便来到他们面前,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抱歉抱歉,这两天景元看得紧,实在抽不出身来与两位……三位见面。”白发青年步子轻巧地越过罗刹,笑着与视频里的黑发身影打招呼,“哟,新朋友。”   阮.梅视线蜻蜓点水般略过他微微泛紫的发尾,随即平静收回:“贸然劫持罗浮通讯系统,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在此致歉。”   话虽如此,众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话。她很快便切入正题:“初次见面,辛夷。或许我们可以充分交换一下意见?”   针对丰饶的弑神大计本就有她一份心血,正因如此,罗刹先前确认辛夷已答应加盟后,才会计划等风波平息,寻一处僻静之地令其吸收虫皇遗骸,中间的时间足够说服这位无法到场的盟友了。   天才不会执着于由谁担任执行者,她只想满足自己的野心与好奇心,而此刻,这份好奇显然已悄然转向了对平行世界的窥探与凝视。   看来是功亏一篑?   究竟败在何处,此后棋局又该如何落子?   无数疑问充斥阮.梅心头,被她一一压了下去,“我并无反对之意,安全场所同样可以由我提供。”   神策将军灵思敏捷,相信他针对丰饶的复仇之心不会比任何人少,她只需从旁辅助着更改一二计划即可,再有,即使罗浮发现端倪,也万不会擅闯一位天才的实验室。   建议很好,但是玩家拒绝!   没有什么是比尘歌壶还令玩家放心的地方了。   “迟则生变,不如现在就把东西给我。”玩家理直气壮地索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个伸手党怎么啦,他都没命令罗刹给他上供!   玩家今天就要当罗浮皇帝……诶,这两天批文件无聊时,他偶尔也看过几眼,罗浮好像是艘舰船来着,那他岂不是能当船长?   好耶,玩家可以穿船长服,然后派景元和彦卿去当水手,还有一众朋友和同事,尤其是敢在玩家面前耍帅的归寂,就通通逃不过玩家的手掌心啦!   嘿嘿,水手服,嘿嘿……   玩家不自觉地阴笑起来,“不相信我么?”   罗刹眼眸微暗,神策将军自然值得交付信任,这是罗浮人尽皆知的事实,但他们不是上阵的云骑,而辛夷也非昔日之神策。   “你当这是琼实鸟串,随口便能讨要了去?”   覆眼的镜流未能看见那张面容上的诡谲笑意,她也无意去看,不过是徒增愁绪,可剑士的本能先一步拉响警铃,驱使她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师……镜流前辈行行好,就把祂让给我吧?”   镜流恍惚一瞬,拖长的尾音仿佛昭示着这不过是七百年前,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她那身量长成的小徒弟连声唤着,眼巴巴地想从谁人的手里再夺去一块鸣藕糕。   但那些都已经回不来了,连仅剩的记忆都逐渐模糊。   再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连她自己都惊奇于那份平静:“祂就在后院。”   没感觉错。   在辛夷身边时,魔阴身的发作概率明显下降。   辛夷的存在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靠近他时,那股无住翻涌的、几乎要将意识尽数吞没的狂乱便会悄然退去,唯余近乎奢侈清明。   因此,她这段时间并非是为了推进计划而选择的被迫蛰伏,反倒是那些在她脑海中叫嚣的呓语沉寂、换成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后,她再没有从前那么焦躁,想以这双眼睛面见故人,以剑一抒心中郁结。   玩家得了许可,骄傲地冲罗刹抬了抬下巴。   看见没,我师父还是宠我的!   罗刹都习惯了差异明显的对待,跟在他身后,正欲询问他要如何避开算无遗策的景元的管制时,眼前一花,人影连着棺椁俱是消失不见。   辛夷连日闭门不出,原以为是神策府守卫森严所致,其实他只是逗着那些年轻云骑玩?   这份促狭性子……倒是符合镜流的描述了。   顺手牵羊白得一个漂亮大棺材的玩家暗自欣喜,下回死了还可以躺一躺,正巧和玩家一样,都有白金配色。   这可比企业文化里的那套黄紫顺眼多了。   玩家刚落地,就被亮黄和亮紫晃了一下眼睛,他缓了缓,真诚发问:“您是没有正经事要做么?”   天天赖他家里不走,要真想给他当家养老精灵也不是不行,不过暖床应该是另外的价格?   归寂前辈长得跟个长条紫薯抱枕一样,抱着应该很顺手……   “你在想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   突然出声的归寂吓了玩家一大跳,他一脚把棺椁踹过去,“既然前辈如此闲暇,那就劳烦替我守守门户吧。”   他可忙着呢!   归寂:“……?”   他低下骰,和大棺材面面相觑,瞬间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么好玩的东西,辛夷当真不怕他私吞?   并没有安上玻璃的窗户外金光大作,归寂按了按帽檐,无奈道:“您果然更吃年下这一款,唉……我们这些老东西真是生不逢时啊。”   比起辛夷,似乎还是没破壳的铁墓待遇更特殊些。   啧啧啧,这可得挨不少电啊,老大。   -   罗刹起身,捻去指尖的灰尘:“并未在原地检测到任何能量波动。”   视频里,阮.梅微微颔首:“不打紧,如此反倒更好。”她们抓不住辛夷的踪迹,神策府自然也抓不住。   空气中忽地张开漩涡,吐出来个逃也似的人影,正是消失不久的辛夷。   方才的结果可以说是能量残留稀少,加之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可现在全程都在仪器检测范围内,却仍未探查到半分,只如同一团无序的混沌。   罗刹见他站稳,收回搀扶的手。   辛夷虽不喜他,但也没有抗拒他的触碰,是在镜流面前顾及着同盟情分?   “回来的正好,”阮.梅调整一下角度,露出身后的实验室,“关于她,你有何安排。” ────────────────── 第40章 有心算无心:诸位真是让我好等 ──────────────────   淡漠声线生生将疑问句说成了确定句。   玩家虽没到蘑菇悚然的地步,后背也蹿起了一股小小的凉意,顺着阮.梅的动作望过去,熟悉的毛绒绒脑袋下是一片刺眼的圣光,再加上目之所及处的各种设备……   我嘞个科学怪人啊,失敬失敬。   他自认还没到能和设定上的大佬们玩心眼子的地步,仓促出手,只会惹来不可控的后果。   “你既已有计划,何必再来问我?”   ——话虽如此,玩家必须格调拉满!   玩家果断切到第三视角,美滋滋地记录下自己这副高人风范。他能玩到这么好的游戏,全是托了233的福,此刻回想起来,自然要多攒些素材留作剪辑。   虽说比不上专业人士的大制作,但礼轻情意重嘛。   “我是来加入计划的,而不是来破坏这个计划的,相信我吧?”   玩家什么都能做得到,哪怕是神,只要敢露出血条,照杀不误!   微眯起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血色,不似方才那般空空茫茫没有焦距,却更多了几分危险,恍若蛰伏已久的捕食者,正期待着对猎物发起致命一击。   作为盟友的神策将军自然再值得信任不过了。   罗刹笑着点头:“那就期待辛夷为我等带来胜利了。”   尽管绕过幽囚狱的流程,无法面见元帅,可一位天将已然入局,由内突破岂不是更好?   想到关键点,罗刹眉眼微微一动。   要于罗浮上执掌大权,必然绕不过景元这位在职的将军,若非迫不得已,景元必定不会同意他们这与孤注一掷无异的计划。   他细细打量着辛夷略有不同的发尾,愈发笃定心底的猜测。   辛夷本就得神策府众人亲近,如今刻意制造不同,目的是要麻痹他们的警惕性,温水煮青蛙般烙下他无意混淆身份的念头,最后——   偷天换日!   他长居神策府,果真是在伺机而动!   这点谋算就不必告知镜流了,手心手背都是小徒弟,伤着哪一个不都是在伤她这个师父的心么?   总归辛夷心中有数,想来不会对景元下太重的手,大抵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圈禁扣留罢了。   有心算无心,哪有不成的道理?   被盯了许久的玩家倒是大方得很,任他打量。   玩家建模这么好看,又有特殊装扮,多看几眼又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带来胜利”……上回也是这句话,罗刹不是很有眼光,怎么不换个说法?看来是确实很想赢了。巧了不是?兔头占据上风的玩家也超想赢的!   所以再舍不得也要走了,他得赶场子似的往下个地方跑呢。   “那我走啦。”玩家慢吞吞挪着步子,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镜流看,“下次再见?”   那目光即便隔着一层黑纱,也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显而易见想讨要什么的姿态,装出来的可怜不多,只恰到好处叫人心软。   镜流默然无声,直到那道脚步磨蹭着越过门槛,才勉强组织好语言:“下次再见,为师……会给你带些吃食。”   那点期期艾艾的步子瞬间转变为神采飞扬,甚至得寸进尺地开始提要求:“那我要双份的,多谢师父!”   他若是真想走,大可以立刻传送离开,在这拖沓着无非是为了这一句应允。   镜流听得分明,却也无有不应的意思:“好,你快些走吧。”   前段时间乱象丛生,她不免想让手中昙华剑见见血,未曾想和那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碰上,还叫他起了疑。   外界这些天明面上无甚变动,可暗地里的守卫加强了数倍,多半是景元派出来寻她的。   按照计划,她本该伏罪自首,可这几经周折,万一辛夷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届时也不至于再度越狱,留给景元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镜流忽地皱起了眉。   景元喜甜,辛夷口味也该如此,她自是不可偏颇,但真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会不会显得敷衍?   平生只收过一个徒弟的前任剑首大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两个小徒弟,一时竟难得地彷徨起来。   -   玩家闲闲地掰着手指头,心里算得正欢。   出门时天色尚早,方才耽搁的那一会儿工夫,想来也误不了什么事。下回弄到的那两份吃食,正好景元一份,自己一份,若还有多余的,兴许还能匀些给彦卿那孩子。   算到得意处,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完美呀!   他在这儿数得眉飞色舞,下头跪着的绿芙蓉看在眼里,却只觉得那修长的手指一屈一伸间,活像是阎王在点卯簿上勾画名姓、判定人几更断气一般,吓得脊背阵阵发凉,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好好一个持明,顶着不朽龙裔那般响亮的名头,竟是缩得跟鹌鹑没什么两样,半点儿没有同族策士长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实在丢人现眼得紧。   俨然一副小皇帝模样的玩家撑着脸,将啃净的果核砸到绿芙蓉身上,那双尖耳朵霎时抖得更厉害,他不由得嗤笑出声,“滚回乌龟壳里去吧,你的时候未到。”   绿芙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退,临到门口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还悻悻地回头瞪了那个强行把他从窝里拎出来的罪魁祸首一眼。   紫月季没管那些,恭敬垂眸,双手奉上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   玩家擦了擦濡湿的指尖,又把手帕扔了回去,又换了另一边脸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坐着都没法晃悠,两条大长腿笔直杵在地上,连个晃悠的余地都没有。   药王秘传被云骑军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不过小猫两三只,全仗着紫月季这个领头羊四下奔走、帮忙躲过搜捕,才勉强苟延残喘至今,对他万分信服,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多日未予明示,你可心有怨怼?”   紫月季接回手帕,仔细叠好放入怀中,低声道:“属下不敢。”   “只是不敢?”   玩家不满地鼓鼓脸颊,景元的下属说话就中听得多,什么“政事虽要紧,可您的身体更不能操劳”,什么“这些琐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句句熨帖,听得人浑身舒坦。   怎么他好不容易收来的一个,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讲?他以最坏的恶意推测着,难怪紫月季以前升不了职!   也罢,反正紫月季浑身上下全部价值,也就那个卧底身份了。   玩家屈指,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是时候回来了,执信。”   紫月季喉间一阵干涩,卡了半天:“回……回哪里?”   胸腔里心绪起伏不定,怎么也安分不下来,刚才那句话还让他飘飘然如在云端,紧接着下一句便将他狠狠掼进深渊,连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不急,该你发挥作用的时候还未到。”   和应对绿芙蓉时差不多的说辞……他该庆幸自己还多得了几个字,算是格外开恩吗?   连日奔波导致的疲累消弭于无形,紫月季躬身下拜,“谨遵谕令。”   “去吧。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玩家挥挥手,熟练地使唤人。同事、同盟、下属挨着见过一轮,居然都还没到回去吃饭的点……   【成就:时间管理大师】   【这是成为海王的必修课,而你天生精于此道。】   玩家:“……”   感觉被内涵了是怎么回事?也罢,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征服星海的船长怎么不算一种海王呢?   玩家要让《寰宇》知道谁才是老大,这还远远未到他的极限!   -   天舶司内,气氛低沉凝重。   受邀参与[慰灵奠仪]的列车组正在挑选着能代表停云的物件,预备将其安放于星槎之上。   别离的愁思如同阴云笼罩,连最跳脱的三月七都扯不出来笑容,一通准备后,不料本该前往洄星港筹备仪式的驭空去而复返,将几人引入会议室内。   上首端坐的投影起身迎接,再坐回去时,似是被谁按了一下,无奈展颜:“故人回访,景元本应扫榻相迎,奈何今日方得机缘,却以这等形貌与诸位相见。”   他稍多停顿,又道:“群内资料详尽,这厢就不多赘述了,听完星穹列车将要参加慰灵奠仪,可否带上辛夷一同?”   总算亲眼见着景元平安无事的三月七松了口气,心思也活泛起来,拉着旁边星的袖子,低声嘀咕道:“你有没有觉得听着怪怪的?”   星思考片刻,直指核心道:“好像谁家大人说和,想让我们带着他家小孩一起玩!”   “对对对!”三月七点头如捣蒜,“但这不是可以玩的时候吧……”   “咳,三月。”   三月七瞬间敛容正色,星也赶紧坐直身子,眨巴着眼睛朝声源望去。   丹恒正想接着开口,便听景元笑着说道:“可惜辛夷并非什么听话的孩子,不然我这个监护人也不必当得头疼啦?三月小姐说得对,慰灵奠仪一事确实不是儿戏,所以我想拜托诸位,让辛夷亲历全程。”   “是……为了稳定他的生死观?”丹恒思忖片刻,除此不作他想。   景元重重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惜命本是好事,可若只知珍惜他人性命,而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便令人忧心了。丹恒,你愿意帮我这一回么?”   他微微偏头,穿过投影的真挚目光没有减少半分。   一事不烦二主,星穹列车理所当然地答应下来,唯独犯难的是辛夷身在何处,不料正寻思间,人已不期而至。   长身玉立的白发青年仿佛不知社交距离为何物般凑得极近:   “——诸位真是让我好等呀?” ────────────────── 第41章 秘技.反复横跳:其败常亦由心 ──────────────────   透亮的鎏金眼眸倒映着众人,将那一丝动作间的滞涩尽收眼底。   玩家轻哼一声,唇角扬起几许了然的笑意,果然,没人能抵挡得住这副精心雕琢的美丽建模。   他本也不打算继续逗弄那条小青龙了,便从容退开半步,懒洋洋地抱怨着:“可算聊完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们多久。”   丹恒脑中念头飞转,会议室的隔音极佳,即便以持明族的敏锐耳力,也完全听不清里面驭空与景元交谈的只言片语,那么,就算辛夷一直守在外面,应当也无法探知他们的打算   只要繁育没加强他的听力。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淡色唇周,不过短短一瞬,被注视的人便敏锐地抿起了嘴唇。   或许觉得这动作太过刻意,那唇又微微张开了些许,幅度极小,只隐约露出一小截舌尖。   景元发送由撤回的纹样不断在丹恒脑中徘徊,怎么也挥之不去,直到“啪”的一声脆响,将所有思绪骤然截断。   玩家屈起食指,指节抵住丹恒额头正中央,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就看得这么入神?”   丹恒默默给报告中“性喜弄人”点了个赞,辛夷明明知道他在想什么,还要故意笑话他:“接下来的路,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上回他只说了个“一起”,就被辛夷钻了空子,一起踏出大门后,什么禁令都不管不顾,俨然当自己是只自由自在的流浪猫了,此刻不看紧点,怕是一不留神的时候,就让辛夷混成了猫大王。   丹恒抬眼,一副只接受肯定回答的模样,目光又落在那厚厚一层毛绒绒头发上……或许是团雀大王也说不定。   玩家哈了一声,“走就走!”   他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丢下同行者的人么?刚刚那是特殊情况,是任务在召唤玩家!   三月七左看看右看看,“那赶紧出发吧,停云小姐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可全靠咱们啦,别误了奠仪的时辰。”   说到这里,她倒是想起来了,期盼地望过来,“您脑子好使,帮忙参谋参谋呗?”   玩家不解地歪头:“为何要擅动他人物品?”   他飞檐走壁在野外逛了不知道多少圈,再想要材料,都没闯进别人家里翻发光点好吧,外地佬真是不懂礼貌!   来了来了——这是在无法接受他人的死亡!   星心底暗自庆幸左右无人,方才念叨着回赠的岩明也早已离开,她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停云小姐被绝灭大君幻胧谋害,你已经为她报仇了,还记得吗?”   银河球棒侠将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真相!   正如群里推测的那般,辛夷一口咬定,甚至反手倒打一耙,仿佛她们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似的:“停云未死。”   玩家才见过她来着。   如此看来,幻胧真的是太逊了,下回就用这个和她打嘴仗……不行不行,堪称杀手锏的一招怎么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   绝灭大君之间的小团体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把柄,尽管选择了幻胧归寂一方,但不妨碍玩家启用【秘技.反复横跳】啊?   鲜花只会落在胜利者手上,而玩家也只会站在胜利者那边。   败者食尘口牙!   身后轻浅的脚步声突兀一顿,立刻加重起来,驭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玩家面前,一双温婉的紫色眼眸不住颤抖着,寻求那个不敢相信的答案:“您、您说什么……?”   玩家一怔。   他有些懊恼自己嘴比脑子快,都想着该如何叫这些人封口了,可对上驭空恳求的目光,不自觉把否认的话咽了下去:“她还活着,算算时间,应当还在接受治疗,不日即可归来,司舵大人暂且宽心。”   “当真?”驭空不敢移开目光,眼底微芒明明灭灭,仍记得压低声音,“莫要骗我,我……”   得而复失,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拥有太阳般鎏金眼眸的人郑重应下,语气诚挚:“我的记忆是这么告诉我的。”   可你的记忆根本无法作为有力的证据!   驭空分辨不出辛夷是在拒绝接受死亡,还是在那个不远的未来里,真的会有一位长袖善舞的狐人接渡使安然返回,而她本能地更愿相信后者。   “空口无凭,不怪你怀疑,”玩家嘀咕两句,决定刷一下景元的信用卡,他缓缓念出对方的姓名与职衔,“驭空司舵,相信我吧?”   在驭空看过来时,又立下保证,“如果她很久没回来,我就亲自去找,如何?”   总归以这个执念,早晚都会生成任务来,权当是未雨绸缪了。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鎏金眼眸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这条情报将成为对付幻胧的有效武器,还望诸位替我保密。”   话音未落,星已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嘴,顺手又给身旁的三月七也捂了个严严实实,眨巴着眼睛,以表决心。   星核精满眼都是开出好货的惊喜之色,她就知道这事儿没完,给神策将军一个剧本,他一定能撬动整个寰宇!   驭空看着辛夷眼底的笃定之色,胸口起伏几下,执掌天舶司多年,比起谁人、哪怕那是景元的信誓旦旦,也还是落到实处的切入点更让她信服些。   绝灭大君幻胧本体为岁阳,善用攻心之术者,其败常亦由心,这番说辞相当具有可信度。   她渐渐平静下来,垂首恭声道:“驭空……得令。”   玩家听得顺心不已,又看向另一伙人。   三月七这回学乖了,二话不说闭上嘴巴,两只手分别伸到两位同伴嘴边,比了个拉链拉上的动作。   瓦尓特偏头,不去看后辈们的玩闹,“星穹列车不会主动向任何人透露。”   “所以,一应事宜仍得准备着,避免外人看出端倪。”玩家右手做拳锤向左手掌心,“不知可否先行用仿品替换,别难为停云回来还要另外置办家当,平添麻烦。”   畅想未来的话语里满是安抚之意,驭空心底熨帖许多,“属下这就去准备。”   离举办奠仪的时间的确所剩无几,但她当年做飞行士时,最擅长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是咱还得跑腿的意思?”三月七挠了挠脸,扭头从丹恒的表情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又恢复了从前的活泼劲儿,“那送礼物时该怎么说啦?”   玩家抬起下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玩点文字游戏咯,我超擅长这个的!”   为什么要说谎,他就算不说谎,也一样能骗人!   而在玩家不知道的群聊里,丹恒早已同步分享了最新情报,并直接询问景元其真实性。   [猫到成功]:可能性一半一半,疑罪从无,就当他所言为真吧。   自从账号异地登录后,以防万一,景元忍痛放弃使用许久的网名,换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号,并以权谋私,让符玄手动pass掉了人脸识别的功能。   景元放下玉兆,腾出手来去制止和自己尾巴激烈搏斗三百回合的咪咪,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养猫属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啊。   白发将军缓缓坐起身来,在彦卿辅助下一件一件换好属于将军的戎装,松快自在了两天,竟觉得定制的胸甲略显憋闷,遂手动估量了一下尺寸。   景元表情严肃地松手,并非天人的稳固形体产生变化,这个结果很好,但想到只能是辛夷造成的问题,又觉着好端端地坏了起来。   唉,养自己也大不易啊。   乖乖帮忙系披风的彦卿得到了一个摸摸头,随后是一道语重心长的告诫:“彦卿,我们家还得靠你了啊。”   微微踮脚的奶黄包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依旧挺起胸脯保证道:“是,将军!”   -   有玩家这张脸作保,众人对停云无法亲自前往一事便再无怀疑。依次派发完礼物后,一行人动身前往洄星港。   “景元信誉分真高……”玩家再次感叹着。   本来还有些因欺骗他人而愧疚的三月七反复安慰自己这是善意的谎言,听了这话,不由得吐槽道:“你要是想,信誉分也可以很高。”   如今神策府上下对玩家如此不放心,全是他自己作的。   玩家大呼冤枉:“我哪里表现得不好了?白露开的医嘱都有照做,景元才是不肯乖乖喝药的那个!”   甚至那只一肚子坏水的大白猫硬要拉着他一起吃糖,巧言令色说这点外物不会削弱药性,结果害得他饱腹值上涨一截不说,还连累他被白露一并数落!   “确定一顿都没漏掉?”丹恒忽地出声。   玩家瞪大眼睛,咪的天,这小青龙居然敢质疑玩家,谁给他的胆子!“当然!哪怕之前没及时回去,我也有自己补上!”   这应是建木苏生前发生的事。   丹恒暗自盘算着,他虽未从龙尊传承中获得治愈之力,也没有在丹鼎司研习的经历,可那些破碎的记忆仍让他略通药理,知道白露开的方子药性复杂。   辛夷不会说谎,那么,他流浪在外的这段时间里,是从何处获取的药方?   大抵是用所谓“光明”,和药王魁首、同时也是天缺者的丹枢做的交换吧?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拘手段。   发现流浪猫能把自己养得很好,丹恒心里踏实了一点,随即又记起资料记载的那些狼狈大部分都是辛夷有意为之,便只想现在就把辛夷塞回神策府关好。   但在近距离接触传送能力后,无名客足以分辨那是否为开拓的能量。   星正在尽力给自己揽任务。   [浣熊立于百万垃圾桶之上]:工造司的活动还在吗?还在的吧! ────────────────── 第4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又要对我下命令么 ──────────────────   数百艘星槎自天际划过,身后拖曳出绚烂如锦的航迹云,它们将驶入恒星,与日同辉。   纷纷扬扬的枫叶落下,似是迟暮的晚霞,被风一片片撕落。   玩家四处张望着,符玄和彦卿都来了,但是……   “景元呢?”   符玄双手叉腰,仰头道:“[由你代表出席,足矣],本座可是一字不漏地转述呢。你瞧那边。”   玩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在楼阁上看见尚未没入拐角的几根柔软猫毛和一袭衣角,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要是景元因他不能出席奠仪,那他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不行不行。   玩家把玩着自己的发尾,过于浅淡的紫色导致旁人不仔细就完全看不出变化,而这两天他端坐神策府内,穿的也是较为正式的衣服,被误认成景元相当正常。   他忽地心情复杂起来,景元就这么信任他,任他随意顶号……太没有防备心了吧,他好歹也算是个玩家啊。   不过多时,最后一艘星槎消失在天际线中。   纵使知晓停云大概率能够生还,驭空依旧坚持查明她到底遭遇了什么,稍微平复心情后,她代为转达景元的话:“将军邀列车团的诸位一叙,以及辛夷。”   她嘴角微动,显然没料到两位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将军叫你回去吃饭。”   这话听得玩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除了修养的这些天,景元哪天生活规律了,有什么资格这么管束他!   哦,确实规律——规律的熬更守夜。   脸快黑成暹罗猫的玩家不情不愿地回了神策府,直勾勾盯着和星穹列车说话的景元,景元半天没理他,只说了一通咬文嚼字的对话,听得玩家脑瓜子嗡嗡的,有点死了。   玩家溜溜达达地回到他坐了两天的位置,桌案上多了两块虎符,想扒拉两下,却显示不可触碰。   big胆!   “……无法保证你的安全,还望理解。”   玩家猛地抬头。   无法保证谁的安全?谁要害他不会刷新的宝贝角色?   玩家视线越过景元侧腰,在晃悠的深色披风和腰封产生的缝隙间飘忽一瞬,只见柔弱小青龙闭了闭眼,下定独自对抗命运的决心般点头:“嗯,我明白。”   你不明白!   “一切皆大欢喜,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感受着钉在背后的灼灼目光,景元勾了勾唇角,“此情此景,合该吟诗作对助兴遣怀……”   说到吟诗,玩家最熟悉的莫过于老爷子的待机台词,因为他不管干什么都会带上有厚厚护盾的钟离,岩石的重量令人安心!   帝君,痛痛,盾盾.jpg   玩家沉痛地扫过拿着拐杖的瓦尓特,即使声音再像,你终究也不是我的大盾啊。   -   “欲买桂花同载酒……只可惜故人,何日再见呢?”   在那声怅然的话语响起前,殿中肃穆的气氛就已悄然生出一丝凝滞。   辛夷安静得实在反常,连盟结玉兆都未能引动他丝毫注意。那双沉如死水的眼眸透过发丝来回扫视,始终不见半点涟漪,仿佛只是在看一出反复上演的默剧。   此类猜想倒也没错。   私下里,景元曾推演过,将所有由辛夷带来的影响尽数剔除后,剩下的便是他本该经历的……剧情。   思来想去,景元还是选择了这个称呼。   人生如戏剧,荒诞无稽,或许在辛夷看来,他目前所做过的一应事宜都无关大局,重点似乎被放在了未来更重要的神战之上,但对活下来的云骑而言,那便是全部。   主动切断交际、把情感收在安全距离之外,这就是回避状态的典型特征。   辛夷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替他维持足够安全的距离。   昔日仇敌或死或擒,故交好友风流云散,若真要与年岁相当的人聊聊往事,竟是幽囚狱里更容易寻到。   不能放任辛夷长久沉溺过往,如此想着,景元微咳一声,做足病患的姿态,“聊完正事,我心底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伤都没那么痛了……”   果不其然,辛夷立即投来注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边,伸手欲扶:“你伤还没好?”   离得更近,却没有抢到机会的彦卿手腕一转,给自己挠了挠脖子。   这神策府的棋盘可真棋盘啊。   只是残存着隐痛些微的大白猫做小鸟依人状,虚弱地将重量压在辛夷身上,势必要牵扯他全部心神,并亲力亲为地为彦卿展示什么叫大人的嘴上一套实际一套:“些许小伤,不碍事。”   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呢,何必勉强自己带伤接客?   玩家撩起刘海,额头贴额头,感受温度后很快分开:“没发热,幸好幸好。”   更庆幸的是,他没有把纹身贴额头上。   尽管这身建模披麻袋也好看,纹身除了形状特殊点,外观也是不错的,可出现在这种场合多让银笑幻啊!   玩家说了些礼貌告辞的话,听星穹列车客套地回了,这才扶着景元前往偏殿。   虽然景元是根瘦瘦长长的猫条,但怎么说也是实心的超大一只,搀扶起来颇有重量,彦卿那孩子都没他们肩膀高,只怕一个不小心被压倒了都半天爬不起来,还想和玩家争,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等白露赶来的间隙里,玩家再三确认景元血条满满当当,犹豫着又问了景元一遍:“……伤口很疼吗?”   万一、万一是他的面板出错了呢?   景元缓缓眨眼,连猫毛都透露着无精打采的意味:“这会儿好一些了。”   那就是没完全好的意思。   玩家把景元按在椅子上,将背包里的食物品质顺序由高到低排列,选取美味的仙跳墙,点击使用,“你等一下……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猝不及防的景元喉间泄出一声闷哼,瞬间跟没骨头似的倒了下去,为猫是液体的论点又添一大实证。   玩家吓得花容失色,靠近想捞猫条的手被景元啪的一声重重拍开,顿时泛起一块红印。   怎么个事儿,他特意跳过了没用水煮黑背鲈,为何景元还是跟中了毒一样?   -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关心的话语飘飘荡荡钻进耳朵,那应该是关心的语气吧?   脑子里的嗡鸣声吵得人心烦,他有些听不清了。   景元承认自己是在诱敌深入,而他和辛夷难道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关系?辛夷怀疑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说出口的不还是要顺着他的意思吗?   可为何……   “为何要染指丰饶!”   这与被动堕入魔阴完全不同,魔阴身是长生种的宿命,无人可以逃脱,时到则身不由己,非人力所能挽回。   正是因为辛夷的特殊性,上报元帅后,十王才会松口,让他们得来这短短半年的安稳期限。   手脚好重,不听使唤了……   景元压下喉间痒意,侧身半趴在椅子上借力,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野里,辛夷的存在如此明显,他艰难开口道:“你就这般笃定,景元不会将你打入幽囚?”   以虚击实诱其倾力,本为一手妙算,然倾出的非剑非刀,乃是一记轰雷,即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策将军也再难从容了。   辛夷不能进幽囚狱,至少不该是现在,连他自己重伤亏空时,都没擅动丰饶能量,如今刻意暴露,是又在告诉他们,应当警惕自己么。   玩家撑住椅子边缘,俯身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手指微动,意念几乎要将截屏键摁烂。   单线程一次只能处理一个问题,早把上句话抛之脑后的玩家简单搜索了一下,这块地图只在文本与其余NPC的对话中出现过,得以后再去探索:“幽囚狱的风景啊……神策将军怎会舍得那样对我,况且,还不到我该进去的时候呢。”   深入骨髓的麻痒渐渐消退,景元仍摆出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样,“你既知晓此事,下不为例。”   于公,现阶段的神策将军身上不可以再背负一重污名;于私,同盟也好,共犯也罢,若是连他都不由着辛夷来,那还有谁会真的站在辛夷身边?   螟蝗祸祖曾在绝望与孤寂中登临神位,随之开启无休无止的自我增殖。   受其侵染的辛夷本能寻求同类,最渴望的无疑是与他骨血同源的自己,才会有现在的唯命是从。   “彦卿。”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的少年骁卫探头:“在。”   “出去守好门户,别让其他人进来。”   景元起身,似是脚下不稳,整个人趔趄着栽了下去,不仅把自己摔了,还将近侧之人压于身下,若想挣脱就得将他掀翻才行,辛夷……必定不会这样对他。   白发散乱铺开的青年偏过头笑了好一阵,抬起下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又要对我下命令么,景元?”   辛夷笑得开怀,仿佛终于得到了合意的对待。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景元调暗房间光线,昏沉的环境或许可以减轻辛夷的防备,即使知晓辛夷不会反抗,景元还是想尽可能让他好受些。   瓷砖的凉意渗进膝盖,景元指腹压着他的下唇,缓缓用力撬开牙关,染上体温的压舌板随之侵入:“张嘴。”   辛夷顺从照做,殷红舌面上,占据了大半区域的灿金色脉络从口腔深处蔓延开来,微微搏动着,随着辛夷的呼吸明明灭灭。   “果然。”景元指甲不自觉地沿着那纹路的边缘蹭了一下,“你究竟要用它做什么?”   于万钧交汇处求一线平衡,无异于临渊走索,一步失稳便万劫不复!   辛夷表情空白一瞬,仿佛连他自己都想不起答案是什么:   “……我要赢。” ────────────────── 第43章 代价是什么:原来你喜欢的 ──────────────────   没有人会喜欢必输的游戏,至少玩家不是那种能够带领所有人绝地翻盘的高玩大佬。   明明玩家才是喉咙被弄得有点痛的人,可景元颤抖得更明显,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他被玩家欺负了一样。   茶茶的很安心。   “放心,”玩家拍了拍景元毛绒绒的头发,“我会带来胜利的。”   顺着重力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眼睛,看不清景元的神色,只听见他说:“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当然是玩家的时间、精力和情感啦!   玩家趁景元没反对,狠狠地把盘靓条顺的大白猫rua成炸毛的样子,盯着他茫然不可置信的模样哈哈大笑:“仅仅是一些我现在最不缺少的东西罢了,不必在意。”   他说得如此诚挚,于是得到保证后的景元也发出了相当轻松的笑声:“那真是太好了。”   “是吧是吧?所以你放开我啦。”   玩家轻轻点了点景元胸甲,在景元作势要和他一起躺地上时,一跃而起拉住景元:“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着可不好哦。”   景元果然是在哪里都可以眯一会的猫咪吧!但这身戎装看着就硌人得很。   作为监护猫的景元就聪明很多,被玩家端起来后知道自己蜷腿,路过障碍物明白不能用脸接,最后被床垫弹起来也清楚该怎么调整姿势,好稳稳落下。   不愧是聪明毛那么长的聪明猫!   玩家已经把刚才那一段录了下来,并决定配音“呐~瓷盆呀~哇哇里~吉娃娃~”,这类抽象类型的视频应当无法作为宣传素材,否则所有人都得给他参拜猫猫船长!   只能被迫留下来自己一个人反复欣赏了,真可惜呢。   门外渐渐响起脚步声,从大小来听,是白露,并且是提着药箱的白露。   在彦卿开口阻拦前,玩家率先打开大门,屋内瞬间亮堂许多,他顺手给白露也来了个测试,望着不断扑腾的女孩,顿时更是痛心疾首。   彦卿笨得有点突出,这样下去以后岂不是只能和咪咪坐一桌了?   小笨猫的师父还伤着,依照表现来看,是无法被食物补满状态的、设定上的伤势……好可怕的机制,策划的险恶心肠昭然若揭。   还得自己得闲了多教教啊。   玩家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奶黄包的头,很好,现在两边攥紧的拳头里是不同的柔软触感,又有开肝的动力了!   在他身后,突兀亮堂起来的房间里,景元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早有准备地挽起袖口,探出一截细瘦手腕。   本来只是例行检查的平安脉请了许久,白露以医德保证,景元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面上不见半分病气的白发将军微微勾唇:“那真是……太好了。”   -   喉咙的些许不适很快退去,投身于解密的玩家兴致勃勃,整个人都沉浸其中。   先于提示构思好腹稿,随后一一对照,如此反复几次下来,结果竟也大差不差,满满的成就感弄得他将画图都排在后面了。   可随着时间流逝,玩家积攒的图纸越来越多,锻造台给出成果的速度却没有加快多少。   原本帮过他催进度的归寂说是去工作,结果群里消息一条一条发得飞起,就是不见工作日志。   哼,难怪会让玩家不要当工贼呢,他就是会第一批被卷死的那种混子吧!   针对药王秘传的剿灭取得突破性成果,神策府得制发红头文件;神枪执信立功当赏,通过观察期后升职加薪;持明族又想对神策府施压,教训一下试试。   看见报告上龙师对丹恒颇有意见后,玩家明白了一切——就是这群胆大包天的贼人敢伤害他的小青龙。   那可是长了龙角的龙啊,整个罗浮就两只,红果果的稀有品种!   他能放过这个机会么,他才学的恩威并施!   小人畏威不畏德,玩家正好有不是什么有德之人,只想抓住弱点穷追猛打。   一番思量过后,他招来青镞,低声耳语几句。   策士长维持不住稳重风度,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您、您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若有机会,我定当不遗余力达成此事。”玩家笑得从容,无人能够解决的种族存亡问题怎么看都是类似森林书这样的大型连续任务,只待一个热心黄毛路见不平。   内部持明暗生不满,外部兵戈之声不绝,这仙舟的哪件不平事,看起来都比主线更难解决啊。   不过主线12+,支线18+,也老是传统了。   青镞深吸一口气,将手上工作分派出去后,转身出门,远远看去,步子还有些飘忽。   符玄揉了揉自己的妈生眼,又暂且关闭法眼的运转,她看上方时总要消耗更多的心神,这才一时半会就酸涩不已:“你同她说什么了?”   玩家神卖了个关子:“一些私事罢了。”   私事能让青镞那么激动?   符玄只当他是在逗自己玩,方才两人凑得极近,无从辨认唇语,这倒也无伤大雅,青镞知道等于景元知道。   如果是正事,再过片刻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由她来占卜吉凶,若并非如此,她也无甚知晓的必要,平白耽误时间。   嘬着星芋啵啵的太卜大人继续伏案工作起来,直到玉兆中出现新的未读消息。   她浅浅望去,一眼万年。   “咳、咳……!”   ——辛夷口中的私事,原来指的是持明族不孕不育的私事吗!   -   “许久未见,鳞渊境涛声依旧。”   负责与青镞接洽的钩沉脸色不太好看,目光轻慢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冷冷开口:“没想到策士长出去这么多年,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出处。”   “钩沉长老说笑了,得蒙将军厚爱,青镞既入了神策府,自当举止得体,断不可失了颜面,令神策府威仪有损。”   景元出征的三百年里,青镞顶着压力,尚能将划清界限做得很好,现在只会愈发滴水不漏,“不知涛然长老身体可好些了?”   真要她说,这些个龙师长老都去结卵重生对持明才更好,但面子上还需过得去才行。   钩沉哼笑一声,“持明内务,就不牢将军挂心了。”   青镞姿态做得更足,微微颔首道:“今日还非得将军挂心不可,事关族群延续,莫让列为龙师久等。”   由神策府策士长所带来的消息在议事厅掀起轩然大波,仅有两手之数的人也不避讳青镞,径直吵出了菜市场般的喧闹架势。   青镞冷眼瞧着,心中愈发好笑。   都是食五谷尝百味的生灵,非要自诩高人一等,若是那位大人还在,岂容他们如此放肆。   龙师们你来我往争了半晌,总算商谈出个子丑寅卯来,正准备以联盟大义杀一杀神策府嚣张气焰,否则往后千年万年,天人都得借机踩在持明脖子上耀武扬威。   空口无凭,自然有人会怀疑神策府是准备拿此事让持明松口,好叫景元在之后的问责里少些压力。   但那日繁育神君横空出世,倒底给了他们一点希望,私下借建木之力与残存影响做的实验已然开始,而今景元先派人求和,那他们软下态度,也不无不可。   钩沉正欲谈谈条件,忽地福至心灵,“咳,敢问是哪位将军如此为我持明着想?”   外界消息捂得严实,但他们怎会不知现在的神策府内存在两位将军啊!   青镞虽不清楚龙师此番以己度人的念头,从表情上也能猜出个大概,“自然是神策将军。两位大人一心同体,怎好分而视之?”   钩沉悟了。   他早该明白的,除了那位暗中窥伺大权、图谋天将尊位的辛夷,还有谁会借神策府之手,绕着弯子给他们递消息!   若非涛然如今身形有变不好见人,今日会议本该多出一人,无妨,他与那位接触最多,此间事了,便去找他分析其中深意即可。   钩沉眼神渐渐怜悯起来。   青镞还不知道吧,她敬爱的将军,很快就会只剩一个了。   同盟计划周全,他们也不好拖了后腿,如以往那般做做样子、为难几下,终究答应下来。   -   “唔……那些人大抵会以为你意图取我而代之吧?”   景元头一回能这么闲适地养伤,怪不自在,总想做些什么打发时间,便翻出棋盘对弈几局。   彦卿那孩子年岁太小,连他舍几个子都不能第一时间发觉,故而大部分时间是独弈自娱,现在总算能真的自弈为乐了。   玩家其实认不得棋子,但他有挂,也能来回拉扯一下。   比起无聊的棋局,还是和景元聊天更有意思:“难道我不是正在做?你都已经被我夺权架空了,小心哪天我兽性大发,直接对你下黑手也不是没可能哦?”   他吃掉景元一个字,欢呼道:“你下属超棒的!”   怎么看都是少年心性的表现惹得景元失笑:“那我就等着了。”   对上那双金眸中的困惑,景元笑意更深,优哉游哉地翻出折扇,俨然一副万事不用愁的世家小公子才会有的矜贵姿态。   他先是给自己扇了几下,发觉明显眼馋的视线,不由得起了逗弄人的心思。   折扇“唰”地一下合拢,景元略微俯身,扇头抵住辛夷下巴,轻轻一挑:   “咪咪都还担着看家护院的差事呢,我赋闲在家,终日无所事事,竟不如一狸奴尚有其职,却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七百年里可少有这样的机会,我怎能不乐意?”   这定是又在和他们撇清关系了,想开点,至少频率从一天几次变成了几天一次。   在他的注视下,辛夷目光不闪不避:“原来你喜欢的?” ────────────────── 第44章 人,咪喜欢你:聘猫得合眼缘 ──────────────────   带薪休假谁不喜欢呢?   更何况,还是一应事务都有人代为处理,并且处理得妥妥帖帖的情况下。   原本在树边扑叶子的玩的咪咪听见自己的名字,小脑袋在两只大型同类和精心码放的叶子堆里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头扎进景元怀里,呼噜呼噜地踩起奶来。   “咪~”   人,你今天软软的,咪喜欢你。   景元闷笑几声,挠了挠咪咪下巴:“你可看着了?咪咪终究还是更亲近我的。”   这说的是前些天他接间星穹列车后发生的事,当时他一身戎装尚未来得及撤下,可把刚睡醒就想找人扑的咪咪撞得不轻。   小猫脑袋想不通原因,就冲着他身后的辛夷委委屈屈喵喵叫着,他拿罐头哄了多久,辛夷就嘲笑了他多久。   事后景元反思过,咪咪来到神策府时年纪太小了,还没有学会正常的撒娇方式,只会一味地拿脑袋撞人,但小猫咪能有什么错呢,可爱无罪!   偏巧今天辛夷穿得更正式些,不比他着装松散,吃一堑长一智的聪明小猫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辛夷摸了摸下巴上仍留有触感的地方,忽地也发出一声:“咪~”   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的咪咪跳上棋盘,小心避开棋子后,相当端水地预备在他身上也踩踩奶。   景元伸手挽回,手腕却被抓住。   指尖用力滑过掌心,不由分说地取走一物。   辛夷左手撸猫,右手将被偷偷取走的棋子啪的一声放回原位,下巴微抬,满是胜者姿态:“这招对付彦卿还行,对付我嘛……哼哼。”   如此轻易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就那群图谋不轨的龙师,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被抓了个现行的景元果断认输,让子让习惯了,看着棋局总是手痒得紧:“接下来玩什么?”   持明安分下来,公务便也少了许多,剩下那些引而不发的,大概是为了在元帅以及或将到来问责的天将那里参他一本,无需理会。   以利为饵,饵尽而亡……辛夷画出的这块邪恶大饼,和针对丹枢的做法可真像。   还是自己善良些,至少许诺符玄的天将之位只是时间问题。   确实有一些邪恶念头,并迫不及待想要将其变作现实的玩家翻出纸笔:“那就来帮我画图吧!”   景元和被打扰到的咪咪一起歪头:“是你近日画的那些?”   玩家熟练翻出笔墨,大猫小猫面前各塞一份,“又寸!”   之前他还有些顾虑,觉得猫咪都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子,一朝缩小活动范围,只怕会不适应,这几天下来,景元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着也颇为自得,甚至还亲口承认喜欢这样……   咦惹,233做的真不是正经游戏,但真是有情有义啊!   等能出院了就请他吃大份的!   咪咪试探着扒拉一下墨水,瞬间惊得在纸上踩出一连串梅花印。   玩家眼疾手快地抓住它,一边细细擦拭着肉垫,一边阴笑:“桀桀桀,小猫咪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你不能啦!”   景元撤掉棋盘,拿起玉兆拍了两张,设置成新壁纸:“这哪里像是要逃了?分明喜欢得不行呢。”   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咪咪跳上玩家肩膀,秉持着友好互助的原则,回馈地帮忙舔起毛来。   白色毛发互相纠缠,咪咪几乎埋进后发之中,险些找不见。   玩家稍微换了几个姿势,发觉聪明小猫会自己调整,顿时放下心来,正色道:“你如今确不如一狸奴尚有其职。”   被拿原话回敬的景元把玩着折扇:“哦?”   应当不是劝他回去坐镇神策府,那就是另有要事?   如若问题不大,便想个法子推了吧,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悠闲日子,更是为了辛夷日渐牢固的归属感,半途而废总是不好的。   玩家点了点桌面:“咪咪都给我留下墨宝了,你的呢?”   人家咪咪只需要一个小窝就满足了,你这么大一只,要占多少地方自己不知道?还眼光高的很,不是好东西就看不上,害得玩家也只能想方设法准备这些物件。   也罢,毕竟聘猫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合眼缘,玩家看景元顺眼得很。   景元微怔,摒弃一切杂念,慢悠悠磨起墨来,“七日期限尚未结束,你这就想好去哪安设住处了?”   趁着辛夷埋头苦干时,他依次检查过名下十几处宅邸,果不其然地一无所获,尚且不知辛夷当日回的家究竟是哪里,可各处宅邸家具品类一应俱全,哪里需要他亲手画图再行定制?   ——此番表现,分明是要另置外宅的意思!   玩家后颈一凉。   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咪咪留下的水痕在蒸发。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似乎能感受到小猫咪身上暖烘烘的味道,不由得露出笑容,连景元的转移话题都不那么在意了,“是也不是。”   尘歌壶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怎么能算他逃离原神家庭呢!   正盘算着工造司订单与房源位置的景元半晌没有头绪,听得这么一句,配合捧场道:“此言何意?”   依辛夷那促狭性子,他若不主动问,便不肯好生回答他。   随橙想这回问了,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玩家双手搓得勤快,心思也转得勤快,“现在告诉你多没意思!”   等他把壶里布置得和神策府风格大差不差,再寻个良辰吉日,景元自然就知晓了!   “那我便等着,看你这意思究竟多有意思了。”景元开口,语气不无幽怨,哼了一声后径直起身,顺手将辛苦舔了半天的咪咪带走,“咪咪啊,你以后可不能跟着学坏……”   看上去似是恼了不愿理人,可路过时却将折扇准确扔进了玩家怀里。   神策府又没亏待你,何至于眼皮子这般浅!他又哼了一声。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玩家展开,有模有样地扇了两下,快哉~快哉~   -   玩家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抱着软磨硬泡让景元画出来的一堆图纸,一脚踹开尘歌壶的门,扯着嗓子喊:“归寂前辈,帮我——”   沙发上端坐的深色身影将一室的典雅风格衬出几分艳丽来,身侧如淤泥般的烟气涌动着,又平添些许诡谲。   那人一手支颐,被惊醒般掀起眼皮,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   “怎么是你?”玩家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来找我玩了?”   幻胧眼波流转,语调半嗔半笑:“难道不是辛夷过河拆桥,用完就将小女子抛之脑后,真是好狠的心肠呐!”   那声音挠得玩家耳朵发痒,他不自在道:“你正常点,我害怕。”   唉,坏女人魅力太大,他快抵挡不住了。   还是先照照镜子,魔法对轰一下……   玩家偏向熟悉的位置,却望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贪便宜,还没来得及装上,“你帮我带了玻璃吗?”   群里有个成员昵称就叫AAA玻璃制作厂,那让他蹭蹭有什么不好,塑料同事情就是不同事情了吗!   可惜他在群里面@半天,好不容易把人喊出来,却只得了[……]的回复,难怪幻胧要搞小团体呢,这样的神人同事谁会喜欢啊!   幸好归寂说他知道工厂地址,能够顺带给自己运一批过来。   “小没良心的,就知道使唤人给你做事。”幻胧伸手朝锻造炉一指,“喏,早就放进去了,外边这些算是样品,免得你说我做事不尽心。”   她没错过辛夷方才那一眼。   仿佛穿过漫长的光阴,望见了什么回不去的地方。   别说对罗浮念念不忘的辛夷了,她乍一看这布置到一半的居室都生出些恍惚,好似回到了仙舟上,还在用着接渡使身份伪装的时候。   仙舟的工作量真是……不讲不讲。   辛夷将手提袋放她跟前,看着像是路上顺手捎来的吃食,他迈步走向锻造炉,再开口时语气微妙:“我要有良心,还能在这里和你平心静气地聊天?”   幻胧并不介意而今被转赠给她的伴手礼原本属于归寂,虽然她不是异食癖。   物品的价值可远不止它本身的价格。   她手一松,飘散的尘烟攀上包装,将身为礼物的糖球炒视肉连带着打包盒一同吞并,没尝出什么味道来——这是当然的,岁阳一族的食物乃是智慧种族的情绪,凡俗荤素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捧无味的渣滓。   唔……辛夷都毫不设防地背对她了,那她只想浅尝两口,应该也是被默许的才对吧?   幻胧走到一步之遥的位置,近得能看清辛夷侧脸上细碎的绒毛,烟气先于本体探了出去,缠上那截裸露在外的细瘦手腕,尚未顺势深入躯干,便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牢不放。   这等行为与邀请何异?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无论幻胧如何摄用,感受到的仅有转瞬即逝的浅淡悲悯,结合辛夷的上一句话,一点稀薄反倒成了最锋利的傲慢。   如划定命运的神明般,冷眼瞧着局内棋子的进退去留,偏偏这位居高临下的神明其情愈真、其冷愈甚……   “还没够么?”   辛夷退开半步,指节一根一根松开,再看向她的眼眸竟仍留有笑意,仿佛方才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强夺身子的凶险形势,而是一次彼此心知肚明的礼让。   蠢蠢欲动的尘烟尽数退却,幻胧收起姿态,站得规矩,“今日当是够了。”   在不妨碍契约的情况下的明日、后日还在等着她呢,左右近来得闲,和辛夷交流算是正事,纳努克大人也不会扣她绩效……   打住,怎地又把仙舟那套拿来用了?   怎么想都是仙舟将军的错! ────────────────── 第45章 被我扣坏:留我一人独守神策府 ──────────────────   玩家知道自己建模好看。   但同事这么一直盯着,是否太没边界感了些?他又不是展柜里供人驻足品鉴的藏品!   他的壶也是,不会到最后真要发展成“我很享受家园系统,我的同事也很享受我的家园系统”了吧?   虽然那也未尝不可,人多热闹嘛,况且来做客的归寂和幻胧很有礼帽和礼貌,后者都没用原型大小进来给他撑坏,已经相当讲究了。   待客之道什么的先放一边,玩家抬手触碰通明澄澈如无物的一沓玻璃,若非气息明显,他恐怕连边缘都难以判定位置,可一旦接近,那股灼热的存在感便强烈得无法忽视。   “好似太阳一般的温度……”他喜欢。   “这确实曾是恒星的一部分。”幻胧身侧涌现深色,将玻璃衬托出来以便看清,尖利指甲敲击着表面,又极有分寸地没留下一丝划痕,“你居然喜欢这样粗暴的对待方式?真遗憾,还以为我们能有更多共同话题的。”   玩家正在群里发好评返图,既然没有提供物质价值,那就提供一下情绪价值吧,“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够多了,多少分点给其他人呀?”   他招呼着幻胧过来,调整为前置摄像头,“别吃醋啦。来,说一声‘鸣藕糕’呗?”   别痴心妄想啦,朕的后宫佳丽无数,三千宠爱岂会只系于一人之身?   吃汤饭吃汤饭。   高冷厂长许是认为他有品,这回话多了些:[神会注视着你,我亦如是。]   哟嚯,还是个阴湿重男。   玩家决定暂时放置对方,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把他们这群员工放养的白毛黑皮老板保持着超有逼格的姿势,任由金血淌成温润水泽,仿佛自始至终未移分毫。   似是感受到视线,纳努克投来一瞥,无有异样后又很快收回。   莫名感觉……祂怪老实的。   玩家学着身侧幻胧的动作,指节勾缠发丝:“我很好奇。”   幻胧鼻腔溢出一声“嗯哼”。   “焚风有长眼睛么?我是说正常人类那样规整、对称的两只眼睛。”   他的同事在人模人样的同时也奇形怪状,很难让人不怀疑啊,比起头像证件照里其他几位的一目了然,身上随意裹着几根布条子焚风则显得又慷慨又吝啬的。   玩家认为他多半是在害羞。   幻胧表情变了又变,终是笑出声来,看着真心实意许多,“这话倒也没错,他不仅害羞,还怕黑呢。”   玩家脑中瞬间闪过坚韧不屈小白花救赎外壳冷硬内心柔软的总裁等一系列经典剧情,不由得戴上痛苦面具。这个小白花会是谁?反正不会是玩家,玩家没良心的!   “那他最好少坐电梯。”不然多容易诱发幽闭恐怖症啊。   幻胧又笑了一声:“骰子头会后悔今天没来的。”   玩家在她的帮助下将剩下的玻璃投进去,威胁锻造炉必须给他加快速度后,嘴比脑子快:“怎么,上回真被我扣坏了,现在不好见人?”   他以为那个手才是头,骰子只是装饰来着,但他指甲不长,最多留下两条划痕,而且当时也没听见归寂说什么“停手”“别这样做”之类的话啊。   没有实质形体的星火之精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烟尘凝为实质,箍住白发青年的四肢,幻胧随之逼近,厉声质问道:“你们……都当着负创神的面做了什么?!”   归寂是个不着调的老混球,怎么辛夷也跟着他胡闹!   骤然被拎起来的玩家还是懵的,无意识蜷起腿蹬了两下,“玩了一些归寂前辈喜欢的游戏而已,没排挤你吧?”   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幻胧听来有多大的冲击力。   一瞬怔愣后,躁动很快消退,幻胧将辛夷稳稳放下,甚至帮忙整理好领口散乱的流苏:“一时情急冒犯了,辛夷莫要怪我才好。”   明知她性格如此,偏要胡诌些话来激她,着实可恨的很!偏偏是在拉拢同僚以做长远打算,又不好多说些什么……站她这边的神策将军怎地还是那般难缠!   得挠人处且挠人,玩家暗暗记下,“所以归寂在忙什么?”   “去了阿斯德纳星系,准备观摩他女儿大显身手呢。”幻胧回到沙发上,投向窗外的目光敬畏且虔诚,“最近都没在群里发他女儿,看来是之后又要刷屏了,你嫌烦可以把他屏蔽。”   踩一脚归寂的事顺手就做了,谁让这老骰先不安好心,设计她去接触建木的?   “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   玩家记得这个名字,罗浮也收到过谐乐大典邀请函,但没准备去,若有机会,他真想去看看所谓的盛会之星究竟是何模样。   -   “可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呀?”   景元关掉玉兆屏幕,自然而然地腾出地方,将咪咪递给聊着聊着天就靠近的身影,仿佛认定对方就是为了它才特意过来一趟。   他的私人空间真是被坏猫侵占得越来越小了。   玩家转眼将那点对玉兆的好奇忘在脑后,接过咪咪就是好一顿亲亲抱抱举高高,嘴里还不忘追问:“你是怕我像资料里那些游客一样,参加完典礼就被谐乐同化?”   说这话时,咪咪的山竹正遵循着猫爪在上原则,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脸摁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咔擦——”   景元顶着控诉目光,若无其事收好玉兆:“自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   他忧愁地叹气,“你去玩得开心了,只留我一人独守神策府宵衣旰食,这般未来何等黯淡无光啊。”   幽怨语气听得玩家不存在的良心有点痛,有心让景元告假一同前往,又想起罗浮刚需一位天将驻守,只得安慰道:“没关系,那我也不去了,寰宇间没有能越过罗浮的好景致……”   “喵!”   话音未落,骤然失重的咪咪惊叫,翻身落地后猛地跳回景元身前,一副防备着什么的炸毛姿态。   原本闲适听着的景元嘴角笑意一滞,转眼便抿成一条凝重的直线——辛夷不是主动离开的!   他闭上眼,残留视觉里,辛夷脊背线条是极为放松的弧度,不似传送之前那般蓄势待发,预备应对落点处各异的地况。再者,辛夷若要走,纵使不说去向,至少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尤其是在刚刚结束软禁的当下。   带走辛夷的……会是什么东西?   玉兆应声而亮,景元切换屏幕,现在重点不是排查近来房源交易疑点,在缩小范围至他能看上眼的程度后,工作量大幅减少,目前进入收尾阶段。   连续几轮用密码及暗语等无关生物信息的方式,完成身份验证成功登录后台,他终于能够调出收集到的细碎线索。   辛夷传送是有前摇的技能,需要持续最多三秒的读条,尽管这份由辛夷刻意暴露出的弱点可信性得打个折扣,但大体为真,依他的了解,问题只会出现在读条时间上。   于是彦卿开始了专攻反应速度的训练,而符玄正在抓紧时间编写判断程序。   截留视频内,辛夷在传送前,眼神无一例外展现出来细小的波动,景元猜测他是在根据一份他们看不见的测绘地图判断位置,而微动的指尖或许承担了选取锚点的责任。   那么反制之策便已明了——   遮蔽他的视野、限制他的关节……如此,方能实现真正的收监,而非稚童玩闹般的口头软禁。   事未至此。   辛夷还没情况严重到需要被这样严苛地对待,即使他正在计划从神策府,搬到另一个不想被他们知道的地方居住。   即使!   景元啪的一声再次关掉玉兆,手指温柔安抚着仍处于受惊状态的无辜当事咪,被树荫笼罩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像是不适应浮动的光线般微微眯起,蒙上了些许云翳般的晦暗。   [猫到成功]:久疏问候,诸位近来如何?盛会之星名闻遐迩,其间风采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接收到这条消息的银河球棒侠超级大方地发来许多图片与视频,并告知身为列车不动产的小青龙这回主动提出了留守列车,而不是她们故意不给丹恒出镜机会。   [猫到成功]:列车团素持君子气节,景元何虑之有?   在星穹列车眼里,他的身份难道是丹恒的监护人?虽说他确实获得过一段极短时间内的监护权……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目前看来,交谈中提及的匹诺康尼似乎并非辛夷被迫失踪的直接原因。   景元缓缓闭上眼睛,微风拂过发丝,泛起一阵痒意,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感受到。自辛夷出现起,始终存在的同频共振联系……彻底消失了。   心底无可避免地生出不安。   他的同位体、他的半身——究竟去了哪里!   -   关于这个问题,玩家也很想知道。   一片漆黑的环境弄得他差点有了幽闭恐惧症,都想学着那位高冷厂长扯两块白纱罩头上了。   直至一枚子弹划破天空,沉眠般的死寂应声而碎,在它之畔,无数伴星绽开的辉光几乎要将这无边夜色燃成白昼。   玩家本能追寻它落下的方向踏出一步,心如擂鼓——我要去那里,那是我应行的道路!   一个声音如此呐喊着。   可提前设好的闹钟告诉他,新的一批家具已然打造完毕,亟待验收。   于是玩家退了回去。   就像跑团时开锁失败可以转为对门使用说服一样,他也对锻造台使用了一些语言的艺术,并且有他和幻胧两个人在场的时候,直接掷出了大成功。   小黑屋进度喜加一,好耶! ────────────────── 第46章 擢升之时:我见流星于此坠落 ──────────────────   一回生二回熟,玩家已经能坦然面对不完成策划的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了。   人总要在反复被关的过程中学会成长,学会和解,学会找到bug然后不说,等回头写体验报告时发给233,狠狠扣制作组的绩效!   让你们把玩家关小黑屋!big胆!   目前比较急的待办事项也就两件,锻造家具和想办法回神策府陪满巢毫猫吃饭,天将大人架子也大得很,要是随口一句话又把玩家关禁闭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呐!   “我回来啦!”   归寂去看他女儿了,幻胧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于是空荡荡的房间内,回应玩家的只有房门带起的风声。   在玩家看来,《寰宇》最好的一点就是大世界上如星辰散落的角色们,这可比隔壁只有在大型活动中能见到熟悉的朋友们一面,平时地图上晃来晃去,全是连名字都没起的普通NPC。   他兴致稍减,私心将风铎的制作排序提前,又和锻造台友好交流一通,听得回应后心情放松不少,凭借图纸依次摆放好新家具,准备传回任务地图前灵光一闪。   谁说家里没人,外面有那么大一只呢!   玩家兴冲冲地打算抄近路出去,却忘记已经安装好了玻璃,径直一扑——   “嗷!”   好同事产的玻璃也太结实了吧!   把自己撞得眼冒泪花的玩家缓了半天,揉着脑袋,老老实实走了门,对着远方坚如磐石的黝黑身影大喊:“我要出门啦!”   纳努克没理他。   他又跑了一段距离,张牙舞爪地蹦哒:“我说——我要出门了——”   纳努克终于投来一眼,没什么动作。   望山跑死马,望纳努克要跑死玩家。   好在特殊空间内金焰不熄,掀起的气浪吹动祂身上的破烂布条子,玩家找准机会抓住末端一扯,自由地荡起秋千:“您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想来焚风就是学的他们这位顶头上司吧?连沉默都沉默得如出一辙。   纳努克缓慢眨眼,就像一台运行不畅的机器,随后终于有了表示——祂举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但那确实是玩家想看见的、代表“再见”意味的动作。   不等玩家再说些什么,一根带着烧灼感的粗壮手指抵住他的额头,顷刻间将他弹飞出去。   哈哈,果然又是一个永不退环境的傲娇吗。   玩家如此想到。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总算有闲心查看任务列表。   【序章第二幕:不义之人,复反此身】   【你渴望剑刃飞光,鲜血喷涌的瞬间,对吧?】   玩家不自觉念了出来,压低后的声音喑哑低沉,仿佛涌现出杀生地狱中的森森鬼气,纵使如此,响起的音色还是好听的,甚至矫揉造作一番还能更有味道些。   “哈……”   他兴奋地点开录音,多好的剪辑素材啊,正切着按键打算保一条,被放置一旁的任务就尤为不满地怼了上来,惊得他当场岔了音。   催什么催,又不是不做!   确实没想起来的玩家心虚不已,又在新一轮的锻造闹钟后添了一个为期六天的闹钟。   景元黏人得很,总是撒娇痴缠着要自己陪他玩。   一会儿说“今日公务清闲,不如同我对弈几局”;一会儿有倚在门边,拿那双含着笑意的金瞳望过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彦卿那孩子精力旺盛,我是吃不消了,你去和他练练吧。”   玩家被缠得没法,连周本刷新都没空第一时间去打。现在好了,还得先把任务过了才行。   真是猫咪迷惑行为。   浓郁的深色如泥沼般退去,视野重新亮起的那一刻,玩家眼疾手快调低体感,却仍感觉到转瞬即逝的刺骨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颈,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环顾四周。   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罗浮吗?   瑰丽星云犹如是造物主不经意间打翻的调色盘,肆意地铺展在虚空中,但持续的嘈杂声打破了它的美感——那是玩家早已听惯的嗡鸣。   无数翅膀同时振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二、三……数不清的虫形生物围绕在他身边,构成惨淡的阴云,被猩红光芒环绕的口器一张一翕,似乎在说些什么。   它们在等一个信号,而玩家在等任务指引。   【1.动手杀了它们。】   【2.命令它们去死。】   【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但结局已然注定,你真的拥有选择的权力么?】   不就是之前想选or但失败了,至于这么嘲讽玩家吗?被惹毛的玩家决定毛绒绒地all了。   虫子的体型和他差不多,却笨得可以,看见同伴被杀都不会跑,最多叫得更大声了些,玩家对不会反抗的木桩没什么兴趣,尽管这都是些五六十级的木桩。   刀光一晃,其上的血液污渍被尽数甩掉,玩家这才收起刀来,环视一圈,对上他目光的真蛰虫徒劳扇着翅膀,试图用前肢来触碰他。   “……停下……不要……”   无谓的字句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玩家折断它的前肢,试探着命令道:“尔等,自尽吧?”   话音落下,不止是玩家面前这一只,周围所有的真蛰虫都遵循了这一命令,或快或慢地自绝于此,各色血液此起彼伏喷涌的声音,竟像一支谐和的曲调,为它们奏响了无梦的安眠。   一曲终了,世界再度归于沉寂。   茫然先于落寞充斥玩家大脑,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任务这就算结束了?他还啥都没干呢!   是还剩了活口,等着他去补刀?   玩家踩着血泊,沿途一只一只检查过去,血水浸透了鞋底,带起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经过大量细碎任务的玩家现在荣升【Lv.51】,谢天谢地,终于至少有景元一半的等级了。   没有活口啊?   翻检完最后一具尸骸,玩家浑身上下已脏得不成样子,他嫌恶地避开,正想尽量寻个干净去处稍作歇息,眼前蓦地一花。   灿烈到近乎致盲的强光毫无征兆地降临,转瞬之间便将一切污秽涤荡殆尽。   是太阳啊……   满目泪水连同血液一并被日光蒸发,逐日之人仍然固执地睁着眼,势必要让那道光照进最深的眼底,哪怕代价是无可挽回的毁伤。   ——此及,擢升之时!   -   景元握着那把沉甸甸、压得手心生疼的石火梦身,立于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很少有人会欣赏虫群的模样,它们本就是灾祸的象征。   此刻,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他挥刀斩落,刀刃劈入甲壳时发出“咔嚓”的脆响,汁液四溅,沾到脸上尚带余温,泛起一阵令人反胃的腥甜。   这场碾压般的战斗并未持续太久,至少在他理清头绪之前,一只虫子已经仰面倒在他脚边,腹部朝天,节肢蜷曲,像极了一截枯死已久的干枝。   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夜晚,这自然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正在做梦,而梦境只会呈现辛夷的过往。   罗浮新任司鼎师承朱明龙尊炎庭君,一手燃香烟缭之术果真名不虚传。   景元借着有限的视野,尽可能搜罗情报,梦境里的身体并不由他支配,他不过是个旁观者,但旁观者也有旁观者的用处。   那令他几乎习以为常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再加上广阔得令人眩晕的视野,辛夷此刻展露的应当是复眼,稍作适应后,周遭尸横遍野的场景便被眼角余光捕捉。   破损木屋、凌乱土路,这处地界是荒凉了些,可的确留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   繁育孑遗过境,原住民抵御不住实属正常,不见尸骸也可能是被虫群当做食物吞吃了……景元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继续观察辛夷的动向。   残存虫群瑟瑟发抖,透露出遵循生物本能的恐惧与抵触,可即使被辛夷洞穿,也不见挪动分毫,好似存在无形的枷锁,将它们禁锢在原地引颈受戮。   虫群间阶级分明,受螟蝗祸祖感染的辛夷自然位列它们之上,足以做到这一点,不等他将缘由添上名单,便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恍若梦呓:“尔等,自尽吧。”   景元随之产生更大的疑问,辛夷既然能够令其自绝,先前那场刀兵岂不是在多此一举?   下一刻,世界唯余死寂。   莫大的茫然充斥心间,浸染出一片苍白的悲怆之色,视野里出现颤抖的指尖,是辛夷在确认虫尸的……鼻息?   怎么会是辨别人类生机的基础办法!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而景元抓住了它。   “你确实死去了。”辛夷哑声道,随即抛弃那具尸骸,就近翻看着另一具,“你也死了啊……”   他就这样溯流而上,一次一次翻找,一次一次失望,最后干脆闭口不言,直至走到道路尽头,颓然半跪在地:“为什么……”   掌心血色同时刺痛了两双眼睛。   “——!”   景元猛地惊醒,被汗水浸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因压不下去胃里那阵翻涌而半撑起身子,被迫弓着腰,偏头干呕几声,吐出来几缕清亮的涎水。   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不下的那点酸涩便化作眼角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眨了眨眼,试图将视线聚拢,只觉天旋地转,连帐顶垂落的流苏都在眼前晃出重重叠影。   强行联通感官的后遗症有些难耐,但尚处于可接受范围内。   “司鼎……可否将镜子递与景元?”   白发将军形容狼狈,温和声音中的勉强显而易见,甚至说这话时,蒙上一层晶莹的舌尖还半露在外面,过了几秒才有力气收回。   灵砂起身依言照办,沉默片刻后,心情复杂地开口:“将军与妾身不过初见,您就这般轻易交托信任,若是妾身在用药时做些手脚,您只怕……”   “咳咳……”景元笑着抹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尊师云华为人质朴,由她一手带大的徒弟必不会是那等奸佞小人。”   后辈身上总会留下长者的痕迹,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质朴……么?”灵砂也笑了,语气愈发轻缓起来,“被您亲自放逐的人,竟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啊。”   不久前事急从权,问过能否做到后,景元拉着人就开始,现在想来……呵,辛夷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倒显得是他关心则乱罢了!   他暗暗磨了磨牙,联盟派灵砂来处理罗浮丹鼎司各项事物,她本身可信度具有一定保证,况且彦卿就在门外随时可以接应,若灵砂是居心叵测之徒,怎会被炎庭君收为弟子,又与烛渊将军相熟呢?   神策将军从不会放下警惕。   如果他当真阴沟里翻船,辛夷会为他复仇的吧?   景元咬住口腔内壁,以那一点微痛自持,婉言解释几句,便如愿看灵砂匆忙依礼拜辞,应是去问符玄要权限,查看过往卷宗了。   新任司鼎有手段有底线,这对罗浮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重重落回榻上,庆幸彦卿不会随意进来,否则以这副不好见人的模样,怕是要破坏自己在那孩子心里的稳重形象了。   枕上还残留着方才惊梦时蹭上去的冷汗,贴在颊边又湿又凉,他却懒得挪动分毫。   白发、白衣,陷在一片凌乱的纯白被褥里,远远望去,大块素白中只剩颊上那一点被激出的绯红还算亮着,可等他睁开眼睛之后,便再没有什么颜色能胜过那双金眸的凛冽了。   景元翻出那个搅乱他所有思绪,同时足以将一切串联起来的念头。   真蛰虫节肢末端挂着的布料残片,破损的形态眼熟得让人心沉,那般由里向外被顶破的迹象与魔阴身何其相似。   ——于不久前死在他眼前的存在,并非霍乱寰宇的虫灾,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至此,整件事便已明了:   失控后的辛夷在无意间将附近的人同化为虫类,残存理智驱使他手刃灾祸,而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幸存者。   类似的事件恐怖不止发生过一次,辛夷所言非虚,神策府应当戒备,并将他当做不安定因素对待。   沾满鲜血的结论压得他胸腔发闷,却也暗自放下心来。   至少辛夷不是有意为之。   景元甩开身上被褥,像猫一样步子轻巧地走到等身镜前,三两下解开扣子。   衣物顺着重力坠落,覆盖住因微凉地板而蜷缩的脚趾,镜面映出他劲瘦的躯体,锁骨分明,肋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肌肉下隐约可见。   他张开口腔,再次确认方才有过一瞬发烫的舌面没有出现辛夷那般的纹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身上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重新把衣服穿好。   实在是梦境里的最后一秒,沿着感官传递过来的毁灭气息过于浓烈,以至于生出些与幻胧对战时的感觉来。   繁育派系抗拒孤独,所以平行世界里,辛夷才会不受主观控制地同化他人,那是虫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反之亦然——只要自己这个唯一的同类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心神失守,给污染源可乘之机。   独立于情感外的推断在脑中成形时清晰得近乎冷酷,但那又如何?   但凡辛夷神志清明,自当理解他;若灵台蒙尘……便更说明了他未雨绸缪的必要性!   -   “阿嚏——”   玩家揉了揉鼻子,将错乱的设置调回原位,一定是景元他们在想他了!等他趁着倒计时还没结束,把这点视频素材剪完就回去,顺路还可以找亲亲师父拿点自由的道具。   未来计划已安排得密密麻麻,看了让人兴奋。   自己都这么努力帮忙测试游戏了,出去后建议233为了玩家的心理健康少写些刀子,他应该会考虑的吧?   不考虑玩家就闹!   一想到景元有可能经历过那个刚打完的副本,玩家就难受,你们会不会养猫啊?猫就是干干净净松松软软地喵喵咪咪,给他安排那么多敌人干嘛,我问你要干嘛!   尽管战损也很好吃……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以后的战斗场合通通可以交给玩家来,玩家有在努力升级了,迟早能接管这一切的!   加强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一个成年玩家要是动了杀心,那可是连神明都会害怕的!   他攥了攥拳头,盯着走到尽头的读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是送回原位,摆什么poss比较出片呢?要不要捉弄景元一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   加载界面尚未结束,黑屏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想来……结盟玉兆……”   “……没必要……巡海……”   什么玩意儿,列车才离开多久就遇到了需要使用结盟玉兆的危机?这个世界好危险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本想收回的动作便乱了一拍,私下玩玩闹闹就算了,反正他和景元谁要别笑谁,但被别人看见,丢的可是他们两个的脸!   “铮——”   “咔——”   几声金属音后,艰难站稳的玩家额头一凉。   入目的五光十色晃得他脑子发晕,换地图怎么又不通知玩家!   “宝了个贝的你又是谁?”一身黑白的牛仔拿枪的手晃来晃去,心情介于烦躁与舒缓之间,搅得他不得安宁。   奇了怪了,这人长的令人心生好感,怎么一身气息这么诡谲,波提欧还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除他之外还有好几位也明显警惕起来。   他试探着用枪口拨开垂落的刘海,手臂一颤,瞬间偏开头去。   那双眼睛、那些复眼……狸猫的,虫子变人了?!   食指已经压上扳机,手腕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钳住,反手一压,枪口直直向下抵进腹部,顶得衣料都陷出一个深坑。   低沉的声线里裹着笑意:“这里才是真正的要害,牛仔。”   疯子!   波提欧急急后退一步,幸好对方没有过多纠缠,只晃悠着脑袋抬眼,看清身处环境后笑道:“好多人啊。”   星一个雷霆展翅,将他护至身前,格外突出了那张银河间各大势力都该认识的脸:“辛夷他一定是来加入我们的!有话好说别动手!”   知更鸟轻轻扇着耳语,“我听见了复数的不协和音,他的存在无疑将计划推行了一大步。但……”   寰宇知名歌者、同时也是橡木家系的高层对上白发青年俊美的面容:“仙舟罗浮的神策将军,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丹恒先生,结盟玉兆应当不是什么会主动触发的物品吧?”   就像黄泉冒用巡海游侠身份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巡海游侠一样,知更鸟怀疑这位被称为“辛夷”的青年认为在这里可以找到真正的神策将军。   从他身上听见的不协和音伴随着言语无法承载的孤独,这是作为双子降生的知更鸟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即使聚少离多,即使理念向左,她的哥哥也绝不会弃她不顾。   “丹恒兄弟真把结盟玉兆给用掉了?”波提欧收起枪,“对不住对不住,刚刚没看清。”   游侠正想去把弄皱的衣服拍平聊表歉意,又见对方摇头,“不是结盟玉兆,我也不是景元。我来这里,只是因为……”   玩家比出手枪的姿势,遥指天空:“——我见流星于此坠落。”   周围的人神色明显郑重起来,他看在眼里,颇为受用,不枉费他做出个高深莫测谜语人来。   但这也不算谎言,而是彻头彻尾的大白话啊!他确实看见了一颗子弹在流光溢彩的不夜城中绽放,带给人的感受和当初做选择的时候一模一样,竟然在最开始就埋下伏笔并设计到了这里。   米O游的纲门真是太厉害啦!   波提欧攥紧掌心那颗作为一位游侠前辈随葬品子弹,机械胸口呼呼散热,连带着看白发青年都更顺眼了些。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说召集巡海游侠的办法,尽量压着心里的反感,“好兄弟,那还说啥了,等会我们一起就冲上去让爱蔓延!”   玩家费了点劲才从无情铁手里把自己给撕吧出来,“爱……?”   好热情,巡海游侠的20亲和度这么值当?以及他们是在准备用爱感化反派?这剧情未免有点老套了吧。   “请先听我解释,”丹恒总算明白前不久景元三番五次探听匹诺康尼情况的用意了,原来是辛夷可能会到这里,“匹诺康尼的人们正沉溺于幻觉构成的幸福梦境中,而我们需要打破它。”   “梦境啊……”   那张精致的脸忽地在他面前放大,睫毛根根分明:“会有多幸福呢?”   丹恒心头一跳。 ────────────────── 第47章 你……动心了:不能这样开拓者 ──────────────────   一路走来的那些沉沦于梦中的人们有多狂热,丹恒看得一清二楚,他从未想过,拥有面前这副容貌的人,也存在自甘堕落到那般田地的可能性。   但是,为何不能呢?   辛夷曾屡次告诫过他们——他不是景元!   资料里对他过往推测的冰山一角足以昭示那究竟是怎样惨烈的未来,倘若能有一个获得“无所事事的永恒安宁之日”的机会,他未必不会动心……   那不是软弱,丹恒忽然想,那甚至算不上逃避。   当一个人已经扛着整个世界走了太久太久,谁又能苛责他想要放下哪怕一瞬的念头?   景元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作为神策将军,他要扛起全部重任,背负万民前路,以至于少有能够只做自己的时候。   丹恒认识的景元便是如此,可在那些残破碎片里,丹枫记忆里的景元……是跳脱而任性的,除去过于聪慧这一点,他与每一个被亲友师长护着长大的同龄人并无二致,甚至总会仗着敏捷才思闹出些让人头疼的事,却又让人狠不下心去责骂。   过去与现在重叠在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谁。   “你……动心了?”   曾守望建木的龙裔掌心覆盖住曾节制仙舟的天将胸口,血肉骨骼之后,那颗于一瞬加快速度、旋即恢复正常的心脏正撞击着他的手掌。   罗浮一脉的持明喜凉,寻常人的体温于他们已算偏高,更遑论眼下被欲望蒸腾过的热度这般,烫得灼人。   辛夷对上他的目光,展颜一笑,神色坦然道:“人之常情,我亦不能免俗罢了。”   “这不对吧?你难道不该是我们召唤来的帮手吗!”星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挽回,“拜托了,我的将军大人!”   如果身份特殊的辛夷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从而引发外交事故,那坐视这一切发生的她和丹恒一定会被姬子训的!   不要惹怒领航员——这是星穹列车成员的共识。   所以,看着景元的份上,不要令自己沦为太一之梦的基石,否则等不到你回去吃饭的罗浮毫猫会很伤心的。   两双金色眼睛互相对视着。   玩家率先移开目光,他往左一看,是眉头微蹙的小青龙;往右一看,是故作可怜的小浣熊,不由得倒底一口凉气。   可恶的犯规操作,竟打得玩家毫无还手之力!   他微叹一声,发出从同事那里学来的登味十足的声音:“好了好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经逗。”   丹恒抬眼:“我就知道,你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逃避现实。”   依照他的猜测,辛夷多少会想要亲身体验一番,借此缅怀过去,这才是他口中的人之常情吧。   却只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我无时无刻不在那样想,否则我不会出现在此处,与你相与往来,我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各自延伸、永无交汇之时啊,丹恒。”   他承认得太过坦然,反而让人无法再指责什么。   玩家自认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他至今还不肯退出游戏,回到医院病床上躺板板呢。   但,游戏世界就是让人逃离现实、尽情做梦的天地,不必承担后果,也不必真正失去什么,痛觉只是数值,死亡不过是又一次重生。   哪怕是胆小鬼,也敢纵身一跃,直面深渊!   “在那边当了懦夫,换个世界,我总该当一回英雄。”   白发青年眼尾斜斜一挑,折射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凌厉,甚至盖过了手中当世神兵的锋芒,“残蜕之蜚应召而来,说吧,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波提欧感觉自己的机械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喵了个咪的小可爱,那是领猎人才会有的称号!   改造人眼底的惊讶肉眼可见,忆者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黑天鹅施施然上前一步,“辛夷阁下,您的存在便是最大的帮助,关于这点,知更鸟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   主动放弃近在咫尺的珍贵记忆真是令忆者心疼,更何况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真正有机会之时,以仙舟一贯的作风,恐怕也未必轮得到她来追寻,着实令人惋惜。   专注了倾听一段时间的知更鸟睁开眼睛,眼底似有泪意:“我听见了振翅。请向我保证,先生,你的同化仅限于将人们拉出梦境,而非将他们变为……同族。”   玩家没太懂她在说什么,但这世上没有面板解释不了的谜语,如果有,那就再多翻两页。   【当前称号:残蜕之蜚(巡海游侠亲和度+*#20#*)】   【繁育.残缺版:所谓集群,便是万物与我皆为一,我之所想既为尔等所愿。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得到完整版的(23:57:41)】   先不提为什么称号内有乱码,这个繁育又是什么东西啊?解决持明不孕不育的办法总不能是让玩家去繁育吧?   要是233真敢搞这种操作,快被整出逆反心理的玩家拖着输液器爬也爬过去线下真实他!   “我向你保证。”   玩家紧紧闭嘴,他有点后悔接受纹身贴作为补偿了,可是持续一整天的集群概念真的很香诶,被动触发都这么强,换成主动后这波打团赢了,玩家能拿MVP的吧?   他郑重道:“我会尽力出手。”   得到承诺的知更鸟开始担心她的哥哥了,她很喜欢天环族毛绒绒的耳羽和天环,并没有想将它们替换成虫翼和触角的念头。   如果计划不能成功,那就该轮到仙舟出场了,凭借结盟玉兆和辛夷的特殊身份,巡猎的天将必定会亲自抵达;若他们也不能成功,接下来就该轮到巡猎的岚了吧……   她的哥哥只是强权了些,但不至于此啊!   黄泉手指扣上刀柄:“为现世考虑,若同频过重,我将令其尽归于无。”   被一堆精致建模包围的玩家这才有空细细看过每一个人,眼神着重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蓦地笑了,这回任务可真有意思:“当然当然,我不想再挨一次无想的一刀了,雷电……”   嘶——这位恰似故人归的朋友名字怎么和另外两位都大不相同啊?   玩家若无其事地改口,挑起其他话题试图掩盖心虚:“黄泉,在你看来,永恒意味着什么?”   他认识我?   只对已经消散的血罪灵透露过真实姓名的黄泉垂下眼眸,直觉这个答案对他而言相当重要:“永恒是精致的牢笼,它剥夺了终结的尊严,让一切意义在无尽中稀释成虚无,一如此时此刻的空幻美梦。”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突如其来的问题一听就很不妙,丹恒出声打断辛夷思绪,横亘在两人之间,“连天渊万龙之祖都有消亡的一天。”   辛夷太会隐藏情绪了,若非方才透露一二,连最了解他的景元给出的资料都没提到过还存在这方面的隐患。   “说得不错。”   白发青年勾起嘴角,面上却有对永恒的向往一闪而过,快得丹恒险些以为那是错觉,些微情绪很快隐没于微笑面具后,他自然而然地承起仿佛天授之责,放任神策将军的称谓盖过本名:“兴兵之前,必先定策,诸位有何高见?”   “齐响诗班需要对等的令使权能与之对抗,而我们……”黄泉犹疑着转头看某个方向。   丹恒肯定道:“而我们拥有两位。”   知更鸟攥紧指节,“这一次,【繁育】的威胁不会令世人寻求【秩序】的护佑,而是让人们做自己的救世主!”   哦哦,打团前的宣言听得玩家真是热血沸腾啊!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拽住手臂强硬地一拉。   波提欧装填好子弹,满脸都是“我要搞个大的的”的兴奋:“走吧辛夷兄弟,我们去迎接其他游侠兄弟姐妹!”   顺带拐着弯打听一下【残蜕之蜚】这个名号,虽然他因为追随拉曼查老大,是不受部分游侠待见了些,但没道理突然多出来个领猎人,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太他宝贝的不对劲了!   “那不是我应去的地方。”玩家侧身一扭,将小青龙和小浣熊护至身前,“你们不会不要我吧?不能这样开拓者,我的实力你们是知道的!”   上回就错过了完整boss战的奖励,这回他一定要去前线!   实力……四处传送的实力么?   丹恒忽然有种一个没注意,星就又去翻垃圾桶的心累感,可辛夷年纪的零头都比星大!   他终究是妥协了,权当是对老人家做件好事:“还是让他与我们同行吧,景元将军问起来,我们也好回答。”   群聊里的那份资料将迎来大范围更新,希望景元看见时一切都好,岚门。   分工完毕,众人好聚好散。   丹恒心里堵得厉害,作为智库管理员,星穹列车航行诸界以来的资料他全部看过,再结合制定计划期间的信息……   他脚步一顿,继续向前:“你有必须与齐响诗班对战的理由。”   就算暗自试探,辛夷又怎会看不出?不如摆在明面上。如若不会为未来产生锚定影响,他自会坦然告知。   与此同时,玩家面板上弹出新的红点。   [我女儿世界第一可爱]:你打算试刀?那正在登神的天环小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归寂异头上的骰子渐渐停下转动,所有可能性在收到回复的同一时间尽数锚定。   [一个合群的名字]:请不要说些像相亲角大爷那样引人误会的话了,前辈,纵使是神明,也终将有死于我手的一天。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意思几乎要从字里行间冲出来,后辈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嘛。   有几分他当年的样子了。 ────────────────── 第48章 而我属于胜者:这正是孑遗应行的道路 ──────────────────   《转生异世界之我在寰宇被阴湿同事包围了》——这就是玩家给本文想的新名字,他觉得贴切得令人发指。   前有高冷厂长强势宣言“我亦如是”,后有混球叔叔时刻围观着玩家的一举一动,啧啧啧,你们也很为玩家啄米吧?   接下来是他的高光时刻,归寂别光拍女儿,也多拍拍他啊!   玩家继续发送:请,好好的看着我吧,归寂前辈。   老油条就是难搞一些,居然没有在玩家虎躯一震,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王霸之气后就被收服,而是要玩家向他展露所谓诚意。   那就用面前这位正在登临神座的存在,向他致以问候吧。   “哲学的胎儿……”   boss头上呈现这样的名字,玩家唤出武器,刀锋直指其才被一击重锤砸过的硕大头部,尽管对方闭着双眼,但他依旧感觉到了那尊伪神正在投来注视,并等待着他的发声。   多熟悉的目光啊。   “实在抱歉,我并非能言善辩之人,便只能于诸位论法之后再行登台了。”玩家习惯性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并拖延时间。   他的对boss专用大招又解锁了,目前还在充能中,眼看再过一时半会就好,帅可是一辈子的人生大事。   “乐章并非完美无瑕,哲学的胎儿,你还尚未降生在这人世间啊。”   对方头顶血条写得清清楚楚:【Lv.99】这是玩家见过最高的明确数字,可在它之上,还有岚和纳努克那样完全不显示详情的问号面板呢。   有血条,则意味着祂可以打败,真神也好,伪神也罢,在玩家眼里,不过是一个待攻略的BOSS罢了。   玩家挽了个刀花,甩出刷新E技能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我看来,你不能成功的原因只有一个——你太弱了,做不到你描绘愿景中的一切,所以失败早已注定,而我属于胜者。”   丹恒猛然偏头。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只要神主日足够强大,能实现太一之梦稳定覆盖整个寰宇,而非仅限阿斯德纳星系,辛夷就会甘愿沉沦于梦中,做秩序的基石?   荒谬!   可事实就是如此,毋容置疑。   辛夷早就声明“我无时无刻不在那样想”,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更行之有效的道路——帮助景元改写出的那个美好结局,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另一场真切的美梦?   正式开战前,辛夷承认理由存在,却并未告知他详情,赶紧结束吧……这是他无法处理的棘手情况,只能早些交给景元了。   神主日眼下淌出金色的血泪,声音几近哀恸:“我也被你归类为了弱者么?”   那位身为繁育造物的铁骑向他发出的抗议,现在被另一位繁育的行者扣回了他头上,这便是因果报应罢?   玩家数着回能速度答话,“若按自然规律,正午时分天空只需照临众生的太阳,而非予以指引的星辰。”   “太阳……?”神主日认定辛夷说得是与他同为镜子两面的那位神策将军,烈日辉光之下,一切罪恶都将无所遁形,“即使作为虫豸,你注定会被他的光芒灼伤?”   梦境中,梦主全知全能。   如今的位格足以令神主日看清许多东西,况且在登神之前的星期日本身即是踏足命途转折点的强大行者。   包括流淌在对方血液中互相冲突的几股能量,繁育、毁灭、丰饶、巡猎……该是怎样的意志,才会让他拒绝这份满足的美梦,转而去接受那份残酷的现实?   他当真知晓胜利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金色的泪珠沿着神主日的面颊滑落,坠入虚空,溅起细碎的光尘。   仅是以强制弱的【秩序】于己身复苏,尚且引来诸方势力的责难,换成无限增殖的【繁育】将要重临,哪怕只存在半分迹象,哪怕那位神策将军与你关系匪浅,在大义面前,私情也绝无立锥之地!   “去追寻便好,哪怕是须臾的光亮,”雷蛇在白发青年身畔游走,而他身后,是另一尊庞然大物的苏醒,“虫豸的使命不正是如此?”   神君横空出世,手中阵刀裹挟着煌煌雷光斩出,一击落下,天地都为之失色:   “吾身——光明!”   天边群星愈发耀眼,那是由万千自由意志汇聚凝成的星轨,而乐园中的杂音也愈发聒噪,其中最汹涌的一股,莫过于孑然一身的孤独。   无休无止的歌声环绕着神主日侧旁盘旋,始终不肯被驱散。   “原来是这样,知更鸟,原来你我……从未孤独。”   发出断绝数道命途宣言的半神终究被断绝了前路,他挣扎着发问:“所以,生命因何而沉睡?”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从梦中醒来!”   开拓者铿锵有力的回答击溃了那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心防,神基彻底坍塌,神明于高台之上坠落,为夜晚的短暂而感到遗憾。   骄阳泽被万物,悲悯亦是无情,但这即是那人自己的选择,一如醒来是世人做出的选择。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星期日似乎看见了什么异状,不等他思考更多,熟悉的温度环住了他,那是一个拥抱:   “梦该醒了,哥哥。”   -   切换第三视角观赏大招的玩家满意极了。   他站在虚空中,衣袂翻飞,刀锋上残留的雷光映亮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镜头拉远,他的身影在破碎的霓虹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   玩家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自怡之情终结于面板弹出什么东西的下一刻。   【成就:黑色星期一】   【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世界?是一个七休日的世界!】   玩家:“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Boss打架之前就不能说人话吗?非要绕一堆听不懂的谜语,但凡打架时说句“跟我走,有七休日”,哪怕是当场倒戈也……也真的不可以。   “世上没有后悔药,美好幻梦也不过是触之及碎的泡沫,”丹恒执枪而立,依旧保持着警惕——为那金色辉光也压不下的嗡鸣,“要回家吗,星穹列车可以送你一程。”   “家?星穹列车也无法送我回那里吧?”   琪一,家园系统是独立空间,只有玩家和上司同事能进;芽一,星穹列车的设定不是铺设银轨的地方才能自由跃迁么,怎么看家园系统都没有,不然这群开拓的无名客也太没边界感了。   玩家站在高台缺口边,刚才明明有个身影追着boss一起跳下去,怎么这么快就看不见了?   “你想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股巨力,把玩家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拽了回去,他摇晃着站稳,对上小青龙压得极低的眉眼,愠怒浸染下,眼尾红色愈发艳丽。   美颜暴击,对方使用了美颜暴击!   玩家都不敢想要是能近距离观赏小青龙的长发形态得有多美妙,盯着看了半晌才想起来回答:“看看神主日究竟死没死啊。”   一般来说,补尾刀可以获得额外的经济,他和景元等级差那么多,不得抓紧机会尽量缩小差距啊!   这么大只boss又会掉落什么好东西呢?   如此想着,玩家顺手戳了一下面板,任务词条不情不愿地转变为奖励栏,视线略过经验、信用点等一系列普通物品,忽然顿住。   哇哦——金色传说!   【限定装扮:蠹役之上】   【群星皆为苗床,智慧亦是冗余。孕诞、生长,最终以振翅填满整个存在,这正是孑遗应行的道路。】   见多识广的玩家都被一股热血冲上了头,所有该说的话都在脑子里转着,可没有一句能抵达嘴唇。   好你个233!这注释怎么看怎么像被[哔]傻了,只知道[哔]和[哔],然后满脑子全是生孩子的原始本能!   但……还是那句话,帅是一辈子的事啊,景元说得对,好奇心果真要害死猫了!   玩家眼一闭心一横,点击使用。   -   丹恒不喜欢、乃至称得上厌恶那尊褪尽灿金之色的神君。   其身散发着龙裔不悦的虫孑气味,更是代表了另一个偏离正轨、驶向倾覆结局的仙舟,星穹列车是他如今的家,可罗浮亦是他的故乡,谁愿坐视故土沦亡?   分明已然拿下胜利,拯救了陷入梦中的阿斯德纳星系,辛夷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回望过来视线空茫而失焦。   是繁育本能的孤独在驱使他寻求同类?   丹恒尽量安抚辛夷:“要回家吗,星穹列车可以送你一程。”   虽不知他是如何来到的匹诺康尼,但他显然无法离开景元太久,更不必说他同样也承担了部分人们因面对虫群而生的恐惧,正是需要修养的时候。   “家?”   混沌的复眼几乎融为一体,其间似有血色流转,“星穹列车也无法送我回那里吧……”   【开拓】航行诸界,但有银轨便无处不可去,所以,辛夷说的绝非告别不久的仙舟罗浮,而是他真正的来处!   思忖间,丹恒眼睁睁看着那抹孤寂身影迈步走向高台边缘,风吹起他的衣摆,更显摇摇欲坠。   丹恒顾不得更多,连忙把辛夷拽了回来,“你想做什么!”   魂游天外的人没有挣扎,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没能寻到熟悉的龙角与长发,又失望收回:“看看神主日究竟死没死啊。”   丹恒一怔。   那些零碎记忆中出现过的画面——恃才傲物的龙尊相信自身实力,不屑于去做复查敌人生机的事,唯有少年老成的景元不厌其烦,每每说是“代行其劳”。   他收敛情绪,那句“星期日先生并非丰饶孽物”尚未来得及说出口……   异变陡生! ────────────────── 第49章 景元还在等你:万般地狱图景,都与玩家有关了 ──────────────────   最初,不过是颈侧浮起一缕幽微的紫光,仿佛不经意间蹭上鸢尾花汁。然而,一旦【繁育】的玷污扎根,便会以残酷且无可逆转的姿态蔓延。   那头如新雪般不染尘埃的白发不再安分,随风簇拥着新生的羽状触角舞动。   又有半透明的紫色附肢从他身侧骨血中破茧而出,原本整洁的衣袍半褪开裂,露出一侧已经彻底异化的肩头,紫色的纹路如枯木逢春般绽放,又似碎裂的冰层下涌动着的滚烫岩浆。   一如螟蝗祸祖真身一般的艳色纹路汇聚于他额前,秾丽得令人目眩神迷、心魂俱折……   龙裔的躯体先于意识对珍宝生出渴慕与向往,直到那颗残损龙心剧烈震荡,击碎了虚妄的幻象——那才不是什么华光流转的琳琅珠玉,而是突兀生出的虫翼上惑人心智的鳞粉!   丹恒厉声唤道:“辛夷!”   金光大作,循声望来的颀长身影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心脏又是一跳,不敢放松警惕,究竟何物为真、何物为假?!   妖异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黑紫虫翼再度出现在视野里,丹恒见过它们,在那尊神君的背后。   空气伴随着嗡鸣共同躁动起来,最终隐没于瓦尓特掌心黑洞中:“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我也看见了,瓦尓特先生。”丹恒紧握枪柄,水流汇成的巨龙蓄势待发。   三月七瞄准那怎么看怎么不对的玫红心形,“这算什么?即将痛击我的伙伴?”   球棒、礼帽、炎枪齐处,星晃了晃不久前得到的羽毛,没能听见声音,便打算用星核换一首战斗BGM,却被姬子拦住。   稳重的红发领航员指尖划过空气,带出金色的涟漪,“这是……美梦残响?神主日在最后帮他掩盖了身上异状?为何……”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寰宇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匹诺康尼,但凡辛夷在其他人面前泄露一二情况,都会为仙舟招致无数非议,分明各自身处对立面,家族与仙舟也没什么交情,被她们击败的星期日竟愿意为敌人做到这一步?   星关掉星核,凭感觉猜测:“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过得好好的,也见不得别人孤独?”   列车团悄声交谈间,那道反复变色的身影乖乖站在原地,就像一只还没被收养的流浪猫,站在人群边上,等着谁会蹲下来对它说一句“跟我走吧”。   丹恒控制不住地投去一眼,辛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在那一瞬间,人性的单薄与神性的凛冽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原本清冷俊逸的面庞,此刻被繁育的本能浸透,流露出一丝几近破碎的濒危感。   不对!这是捕食前迷惑猎物的准备!   丹恒控制自己偏开头去,辛夷这般,是天性使然,还是存心将他当成了猎物?   “辛夷。”   那人再次因呼唤看过来,眼底盛着不满,可看清他是谁后,眉头紧皱,呼吸都乱了一拍。   太好了,辛夷还认得自己。   丹恒无声松了口气:“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么?景元还在等你。”   -   获得新装扮后,和旧版做对比是游戏体验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使用限定装扮后的感觉比玩家想的轻松很多,原本还以为眼眶热热的是要变色了呢,幸好只是瞳孔深处多了一点紫芒,没有覆盖掉他最喜欢的金眼睛。   来回穿脱皮肤也太麻烦了,而且星穹列车成员一直看他……对啊,他们能看见装扮的变动!   玩家脚趾扣地,好社死,要不把看见玩家黑历史的人都干掉,装作无事发生吧?   “辛夷!”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呼唤,玩家抬起下巴,等着小青龙接下来的话,如果还什么都不说,只浪费时间,玩家就要生气了!   他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而且还要……要什么来着?   玩家懊恼地拍拍脑袋,试图像修电器一样让它也变得灵光些。   “景元还在等你。”   ——是了!   垂于身侧的修长指节不再微颤,总归记录了不少魔法玩家变身过程,怎么想都是回去和景元站在一起对比来得更方便些,到时候他还可以问咪咪:吾与景元孰美?   于是玩家欢快地应道:“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尾音尚未落地,视角骤然转换,“诶?”   天杀的233,又给玩家干哪来了!   能突然绑架玩家的只有任务,果不其然——   【序章第三幕:沉湎之梦,往事由衷】   【你当真以为,把昨日像蜕皮一样脱下,就能换一副崭新的躯壳,重新活下去吗?】   或许是因为刚拍过,格外灵光的脑袋瞬间抓住重点,玩家点开称号栏,【残蜕之蜚】中的乱码多出不少,几乎没剩几个能够辨认的字符。   天边倏地炸开一抹亮色,同样的子弹划破星空,无数人前仆后继,奔赴而来。又是一场巡海游侠的战斗?   火光与硝烟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幕布,将整片星域染成血与铁的颜色。面板对此做出解释:【此战,非为私欲而战;此战,乃征讨不义之战……总而言之,你被加强了,快上!】   白发青年咧开嘴角,笑得张扬又放肆,“承认——辛夷!”   灿金色的恢宏神造物降临于烽火连天的战场,一刀斩出,便是一片区域的彻底寂静。那些失控的机械生命体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嘶鸣,便化为漫天飘散的金属碎屑,在星风中一闪而逝。   “***可以啊年轻人!”一连串需要被打码消音的句子从其中一位游侠口中吐出,他一个急转弯躲过攻击,继续指挥起来,“都让让,被误伤了可不值当!”   获得无限火力的玩家有一种开高达的爽感,尤其是大招指哪打哪,看得他手痒极了,唤出武器也冲进敌人堆里。   神君连接大脑,阵刀代替思考!   他砍得兴起,甚至开始研究起连招的节奏,试图在系统给的增益buff里卡出最极限的伤害。   玩家认得站他对面都是些什么东西,罗浮文书里偶尔也会提到:被反有机方程感染,疯狂失控的机械生命体,属于路边一条的小怪。   但蚁多咬死象,如眼前这般铺天盖地的感染机体,任谁都会头疼好一阵子的。   “所以这里才会沦为公司版图中的沦陷区域。”大战过后,领头的老游侠亲力亲为打扫战场,抬手崩掉一个没死透的,注意到玩家在看见香烟的瞬间皱眉,随意笑笑,将烟收了回去,接着打趣道,“之前怎么不见你有这能耐。”   玩家根据面板清除红点,“你是领猎人之一?”   老游侠眉头一挑:“这可就折煞我了,年轻人。”   玩家哼唧两声,骄傲道:“如果没记错,我已经快八百岁了。”景元芳龄七百多,但不妨碍他现在往高了说嘛。   老游侠沉默片刻,转头中气十足地大喊:“场子收拾好没,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别耽误老子的庆功宴!”   离战场废墟更远的安全地带,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还是那么讲究,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条件……知道了老头子!”   一场简陋的庆功宴很快召开。   游侠们拾来柴薪燃起数堆篝火,三三两两交谈,不知是谁起头,众人唱起曲调各异的歌,有人唱得豪迈,有人跑调跑到天际,但没有人介意,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环境似乎有些眼熟,不等玩家想明白,便被一堆人簇拥着加入了舞蹈。   “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就死了!”   是吧是吧,玩家就是救世主来的!   “下回开大之前能不能早点说,我**差点被你打到!不过还是谢了,下回请你喝酒!”   怎么会,友方没显示血条的!后半句话玩家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耳朵里灌了好一通[哔——]的玩家开始怀疑巡海游侠的企业文化了,每个人都能出口成脏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也要被消音吗?   没有恒星的星域里,判断时间流逝的办法好像只剩下渐渐衰微的火光。   喧闹平息后,场中唯余枯柴噼啪作响。   忽地有人开口:“该死的公司狗,一群追逐铜臭的兀鹫,要不是他们毫无作为,哪里需要我们来拼死拼活清理这堆失控的智械!甚至那位前辈……”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另一人冷笑着附和:“毕竟这里被判定为[无价值星域],连被开发的资格都没有嘛!”   “开放?说得好听,不就是殖民罢了!我的故乡……”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声音嘶哑,“我的故乡,就是毁在了他们的炮灰下。”   “呃……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这不是你的错。”   两位游侠短暂相拥,再度安静下来的氛围却不复和谐。许是火光烧尽了众人间的距离,半晌过去,又有人出言:“市场开拓部如蝗虫过境,那群畜牲……”   玩家想到了罗浮。   在他经手的文书里,仙舟联盟与星际和平公司间交际往来都是平等的姿态,而设定上,仙舟有帝弓护佑天将驻守,怎么想都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扬起的嘴唇很快降下,他情商还没低到要在一群不幸的人面前品味幸福为何物的程度。他悄悄往篝火里添了根柴,试图让那点暖意多留一会儿。   老游侠微叹一声,举起手中酒杯,“敬天弓,敬公义!敬——逝者!”   灼灼火焰映照出每个人生机盎然的脸,连泼洒的酒液也借它碎成一地星子,酒足饭饱,义侠们回了各自的帐篷,部分不拘小节的直接席地而睡,好在他们记得盖肚脐眼。   不需要睡眠的玩家主动加入守夜队伍,身旁有人坐下,挡得光线一暗,“你不去睡吗?”   老游侠把玩着打火机,“年纪上来了觉少是正常的,当然,比不得你这样的长生种。”他收回手,嘀咕一句:“嫩得跟这些孩子刚入行那会,脸都能掐出水来。”   玩家心想,现在这张天然去雕饰的原装脸确实很好看:“你来找我,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老游侠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篝火的余烬,落在远处一片漆黑的星域上,那里曾经有一颗恒星,如今只剩下看不见的残骸,像被谁随手掐灭的烟头:“年轻人,我时日无多了。”   “——所以,我能将这些孩子托付给你吗?”   “——所以,你想要我给你找到不死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老游侠压着嗓子,险些没给自己咳岔气,示意看过来的同伴无事后,低声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玩家无辜眨眼,看来是推导方向错了,“开个玩笑。但我并非良人,你还是自己带孩子吧。”   “他们需要[头狼],而你是最好、也是最后的选择了,就当是行行好,看在结伴同行这么久,以及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份上,多照顾他们一下。”   老游侠声音被夜风磨得有些粗糙,“或者,你愿意对我这个老头子说说未来的打算?”   花白发丝后,饱经风霜的眼睛深邃如潭,好似能接纳所有。   在其他孩子敞开心扉时,他看见了青年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事情憋在心里可是会把人憋坏的,总得发泄出来才行。   青年盯着星空许久,蓦地展颜一笑:“我来自罗浮,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也很有名,你应该听说过吧?再过不久我就回去,那里还有人在等着我呢。”   老游侠嘴唇动了动,上半张脸陷进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仙舟……罗浮?它的确很美。”   被附和着打开话茬子,侃侃而谈的青年下颌粘了一点灰尘,那头白发也没能得到妥善护理,略显炸毛,可一双鎏金眼眸神采飞扬,叫人怎能忍心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心心念念的罗浮,早已在天弓的光矢下荡然无存了啊!   昔日的神策将军不肯回归联盟,反而跟着他们四海为家……是觉得只要自己没有亲眼看见,罗浮、那个再寻不见的故乡,就能在回忆中鲜活如初吗?   老游侠起身迈步,“到此为止吧,你我都该去休息了。”   糟糕,一个没忍住说得有点多,他不会生气了吧?玩家连忙追了上去,笨嘴快想点好听话啊:“我答应你!未来会照顾其他人的!”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谈其他。”   随着话音落下,玩家眼前的场景化为浓重阴影,顷刻间将他淹没,四肢如陷进泥沼般动弹不得。   一片令人生厌的黑暗中,金色沙漏陡然倒转,流星反向腾空、星轨逆时而行,层层叠叠的漆黑浪潮褪去后,视野里唯余孤舟航行。   玩家心底泛起一丝欣喜,系统总算知道要给他转场的准备时间,而非像往常一样猝然把他丢进下一幕,罗浮,我回来啦!   但凡把沙漏改为时钟,还可以和时执联动一波了。   暗暗记下要点,他摈弃繁杂思绪,全力奔向前方,星海在视野两侧铺展成无垠的深蓝,罗浮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玩家几乎能想象到回去之后的事:他不在时候,被抓去工作的景元大概又在神策府里打瞌睡,符玄会板着脸数落他乱跑,彦卿说不定又缠着他要切磋……   然后,有光矢撕裂长空。   那是一道过于纯粹的颜色,不掺入任何杂质,拖着灼目的尾迹,像一颗被掷出的太阳。玩家甚至在最初的瞬间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人力不可与之相较的速度越过时间,一击即中。   星海一粟般的舰体应声而解,残骸映着那光矢余晖坠入黑暗。   玩家脚步一错,踉跄着跪倒在地。   ……诶?   过曝的场面灼得眼瞳生疼,视野里全是残留的白斑,像雪盲一样模糊,他眨了眨眼,水珠滚滚而落。   罗浮的轮廓正在从星图上被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玩家怒极反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杀的无良游戏厂商为了刀玩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玩家什么都做不到!   不,他做得到。   满腔怒火之中,他的头脑反而异常冷静,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没有存档设置没关系,他大可以登出游戏注销账号,以此视线手动刷档。虽然代价是全部进度归零,但总好过接受一个被写死的悲剧。   问题随之而来——他必须弄清行凶者的身份,否则一切皆为徒劳。   玩家勉强撑起身子,转头回望,一抹苍蓝映照在鎏金眼眸中,伟岸如山岳的神明脑后长发飞扬,周身环绕着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仿佛不屑对残存的弱小虫豸下手一样,径直离去。   “哈……”   万般地狱图景,都与玩家有关了。   “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时,不要让自己后悔”,而玩家亲手选择了一条死路,这就是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可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分明说了两条都是死路,在结局注定的情况下有何区别?   【巡猎】的岚是吧,亏罗浮还信仰着你,给玩家等着!   玩家伸出手,指尖靠近面板角落里的登出键,被他当成备忘录的客服小窗里,金色沙漏的截图赫然在目。   沙漏……时间……时间?   兴许脑子修理效果还在时限内,玩家灵光一闪。   未来公测时,为了狠狠榨干玩家的钱包,怎么想游戏厂商不应该把玩家彻底得罪死,再加上他收集到却没怎么细看的线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此处是设定中的平行世界,玩家的序章是在逆时而行!   对上了!   三幕的起点是罗浮坠毁,终点是主线开篇,这正是序章名称的由来,至于面见纳努克……大概是为了借力打力?毕竟玩家等级还没高完到真能弑神的程度。   发现吃的只是假刀,玩家瞬间切回善良人格,不再撕咬空气,觉得自己不仅有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更能去当小破站的剧情分析up主了。   极少使用的登出键又一次失去获宠的可能。   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锦帐雕顶,流苏在视野边缘轻轻摇晃,空气里有安神香的淡薄气,以及……坐在床边正哭得梨花带雨的景元。   玩家指节微动,几乎是本能地打开截图录屏,同时撑起身子摁上景元肩膀:“谁欺负你了!”话出口后他才惊觉,自己声音如此怪异,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景元……”你说句话呀!   不行,还是怪怪的,就像在曾经的混响音效中加入了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玩家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原来的声音,结果只咳出一串更刺耳的气音,他索性闭上嘴,用眼神催促景元开口。   景元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薄红,睫毛上还挂着没落下来的泪珠,像晨露缀在花枝上,将坠未坠。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哑得比玩家好不到哪里去:“你终于醒了。”   废话,不然现在坐在这里跟你大眼瞪小眼的是鬼吗?玩家在心里吐槽,但看景元这副模样,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放心,真变鬼了也会想办法帮你报仇的,玩家什么都做得到。   他伸手想替景元擦眼泪,手指刚碰到对方脸颊,景元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玩家差点以为自己的骨头要碎了:“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睡了多久!”   玩家蹭得起身,不顾脸上淌过的两道湿痕,用破锣嗓子挤出一句:“我这不是醒了么……所以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不好,玩家的周本!   他打开面板定睛一看,只剩不到十分钟,顿时急了,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又被猛地拽回被褥堆里。   景元松开那截脚踝,烛火从他身后穿进来,把那一头蓬松白发映得近乎透明,逆光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余一双金眸光华灼灼:“一朝醒来,竟连与我共处片刻都不愿了?”   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莫名让玩家心里发虚,不自觉躲闪着那道目光,“我有急事……很快回来!真的!”   再不去打,他就要错过这周的周本了!   景元让开道路,俨然一副妥协之态:“那么,你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玩家盘算着,怎么想都是《寰宇》的错,将周本设为一周一次的东西,不能更换也不能重复,他现在解锁了两个,打玩幻胧立刻接档神主日,刚好拿完两个命星!   “是太久了吗?那、那十分钟也可以。”   只打完迫在眉睫的那一个就好,反正下周时间还多!   他退步至此,景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早去早回。” ────────────────── 第50章 在哭的另有其人:我不可以摸这里吗 ──────────────────   一滴泪的重量,往往取决于它落在谁的心上,而眼下,它的主人更希望它从未存在过。   修长指节抹去桌案上的水珠,仿佛这样就能当做无事发生,景元收回手,指腹上还带着一点潮意,他不动声色地在袖口内侧蹭了蹭。   另有法眼将一切尽收眼底,伏案工作的符玄语气微妙:“听闻天舶司那位极有生意头脑的接渡使,正是用你的照片赚得盆满钵满,本座是否也该效仿一二,好修缮修缮司内仪器?”   她们的将军恤民爱民,半点不摆架子,至味盛苑的雅座去得,路边的小吃摊也去得,以至于罗浮杂俎上还有专门开辟的偶遇话题,虽为偶尔的潜行增添了些许难度,却也是百姓敬之爱之的表现,故而没被封禁。   罗浮俏郎君各角度照片常见,可这等落泪场面从未出现过,若是拿去竞拍,少不了能赚来一大笔经费。   “莫要取笑我了,符卿当知这实非我愿。”景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哭腔,他试着压了压,可那点哽咽还是透了出来,索性不再掩饰,就带着这道浓重的鼻音把话接了下去,“太卜司清净地,还是别抢商会的活计了吧。”   其中安慰之念他心领意会,但……   景元吸了吸鼻子,按照白露开的医嘱给自己又灌进去半杯仙人快乐茶,内心悲郁暂且被糖分安抚,“下回会议照例由你出面。”   “不过两天,哪里就叫照例了?”符玄哼了一声,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星芋啵啵,“景元,你迟早要被本座架空!”   “架空便架空吧,总比让他们看见一个凄凄惨惨的将军来得好。”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自当持身守正、以彰良范,若连他都一副怨尤之态,旁人见了认定他心怀不满,难当其任都是好了的,换成怀疑罗浮江河日下,那才叫人头疼。   闲聊到此结束。   不过半晌,策士长推门而入,景元顿笔,“情况如何?”   青镞动作自然地为他更换一条崭新手帕,“龙女大人下的诊断,辛夷并无任何苏醒迹象。”   那双被泪意浸透的鎏金眼眸中满是期待,可她带来的却只有坏消息,期待像烛火被风扑了一下,晃了晃,又勉力亮着。   景元哭哭:“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难过了?”   堂堂神策将军,被泪失禁弄得无法见人,这叫什么话!   可辛夷离开他的糟糕情况有目共睹,如今【繁育】侵蚀到了载体难以压制的地步,再度致使共鸣中断,后果……恐怕是他们不愿见到的场景。   法阵药物燃香齐上,配合着辛夷的自控意志,才差强人意地将能量波动压制在一室之内,但由同源骨血诱发的同频共振哪是那么容易抹消的?   好在悲戚情绪仅浮于表面,未及景元心境深处,免去了他把万寿无情丹当饭吃的麻烦。   表象上的严重归根结底,源于他心底真切存在的伤感。   两天前,历经匹诺康尼一役的星穹列车紧急跃迁至罗浮,与此同时,资料群内多出一条显然出自丹恒之手的详细文档,随后是列车团三位无名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说明。   景元差点把自己给看睡着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带领一应亲信前去接收辛夷的当口,不可抑制地泪如雨下。   三月七发出尖锐爆鸣:“将军辛夷他还没死只是激发了隐藏的力量而已!”   为防状态恶化,列车组一致决定用六相冰封住辛夷,用三月七的原话就是“姬子阿姐说本姑娘在里面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肯定也能给辛夷保鲜”,一路起效的办法却在景元露面的下一刻出了意外。   薄似轻纱的一对蝉翼只是轻微抖动,能硬抗星间各类情况的六相冰便应声而碎,做出这一切的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绵长,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梦里翻了个身。   面无表情流泪的景元抹了一把脸,庆幸选择隐蔽地点的先见之明:“景元无事,在哭的另有其人。”   看着辛夷那张平静的睡颜,他心中宽慰的同时,又觉得这重新浮现的同频共振不要也罢!   天人身体素质优越,连轴转了两天的泪腺也没对景元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他拿起手帕按过眼角,眼尾泛起更深一层的艳色,衬得被水珠洗过的金眸熠熠生辉,纵是泪容也遮掩不住,似雨后初晴的霞光落在琉璃上,偏偏主人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对着半杯奶茶发呆。   回味唇齿间奶茶的甜意,泪水终于不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了,趴在桌上的大白猫委屈不已,本该反翘的发丝无精打采地垂落,贴在颊边,看上去竟像是瘦了一圈:“这下可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辛夷在为什么而悲伤,他心里大抵有数。   【残蜕之蜚】,那个曾被符玄占测出的结果、原属于巡海游侠的称号……   他年少时曾向往巡猎星海、扫平不义的巡海游侠,但在接受腾骁将军的培养后,少时的梦想便离他而去,化作恒守仙舟的责任。   景元闭上眼睛。   这般大争之世,若非符玄长成,他绝不会弃罗浮于不顾,而距辛夷之前所说的时间显然不够用,那便仅剩一种可能。   ——仙舟坠毁,不复存焉!   只此一点便胜过他心中所有侥幸,每每想起,便觉怅然若失,久久难平,不怪亲身经历过的辛夷无法释怀。   惟其如此,才更觉棘手,窥探辛夷记忆的举动会加深对未来的锚定,他不敢再做,可辛夷迟迟不醒,难道真是于匹诺康尼登神的那位橡木家系家主留下的难解后手?   景元试过,浮现于辛夷额前的心形头冠如天环族的天环那般,属于现实中不可触碰的能量投影,据丹恒所说,它在梦境中呈现的手感柔软、潮湿,甚至具有温度与搏动,恍若活物。   那就是【繁育】的体现么?   白露和灵砂同样不敢擅动,共同开具的药方唯余安抚之效,这么一来,能判断辛夷状况的办法仅剩景元亲身体会,和……   符玄掐指一算,“本座约莫着还要受累一天,可惜啊。”   受限位格差距,她无法直接占卜令使,但可以自己侧面推测,而今结果来得愈发轻易,不似前日那般滞涩,   “想来定是辛夷展开的自我保护在随着意识回归而渐渐收拢。”她嘴上说着可惜,眉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他要醒了,对吧,景元。”   -   太卜大人技艺了得,说是一日便不会再迟。   景元心有所感,坐在辛夷床前,视线描摹着他与自己相似却不相同的形貌,无端有些出神。   在辛夷看来,神主日迎来命中注定的失败结局,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弱小,在理念之争的紧要关头言必由衷,同理可证,罗浮倾覆的主要原因被他归为己身的弱小。   银河浩瀚,星神列尊,纵使他贵为令使,可帝弓天将至少七位;绝灭大君同样七位,近来戎韬将军上奏,言明大君之数或将增减;家族之众又是四位……   命途之上,令使也不过是稍壮些的蝼蚁罢了,着实不能称之为强大。   辛夷因伤而孱弱不堪,但他分明有着治愈能力,所以是故意以弱视之,欺瞒命运?   建木之丰饶、虫群之繁育……   到达某个节点的思绪戛然而止,榻上的人胸口大幅起伏几下,宛如复苏者正在汲取重回世间的第一口氧气,辛夷指节微动,终是睁开双眼。   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如同积压太久的雨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洗过那双泛起一点妖冶紫红的眼睛,在被褥上滴落成水痕,他却浑然不顾,只关心道:“谁欺负你了?”   这里是罗浮,神策将军的地盘,除了最不让人省心的你,还有谁能让我这个天将受委屈呢?   被迫闭门不出,没能满足每日运动量的大白猫在心底骂骂咧咧半天。   又听得辛夷开口:“景元……”   似是发觉自身情况有异,他立刻顿住,不再言语,可握在肩头的手力道未减半分。   景元眼眶跟着阵阵发酸,忍不住想让辛夷别难过,连累他也哭得厉害。   只叫他名字做什么呢,卖可怜吗?一声不吭地断掉联系,跑到匹诺康尼去做巡海游侠,现在倒想起来心虚了?   哈!连巡海游侠的身份竟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的同位体将消息瞒得滴水不漏,当真是好手段!   心中万语千言说出口时,却只汇成一句:“你终于醒了。”   辛夷显然回避着他的目光,将自己蜷缩起来,好似这样就能掩盖那些异于常人的特征,心不在焉交谈两句,便找了个蹩脚至极的理由,试图再度离他而去。   眼看蒙上一层紫气的身影就要越过他,景元避开那对薄得透光的虫翼,抓住脚踝往后一拽,生生将人扯了回来。   “一朝醒来,竟连与我共处片刻都不愿了?”   景元知道辛夷没有这个意思,只疑心放辛夷离开,他会做些自伤之事。   以天人的恢复速度,哪怕斩去外壳、折断鞘翅,伤口须臾便会愈合如初,不过徒增苦痛罢了。   “我有急事……很快回来!真的!”   又一个借口,可景元仍是侧身,“你需要多久。”   自伤也好,自省也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我便任你暂离片刻。   “二十分钟……是太久了吗?那、那十分钟也可以。”   辛夷的答案比预想中要少,隐藏在短暂时间下的,是他并非头一遭这般与自身和解的事实。   景元心下微叹,“早去早回。”   你最好给我完完整整地回来,否则、否则……!   玉兆在不算明亮的房间里亮起,屏幕映照着凛冽金瞳,过于纯粹的颜色甚至透出些许锋利来。   辛夷素来对他全无防备,这是好事。   景元靠在床头,指尖在玉兆边缘慢慢摩挲。室内仅有的一小块光线将他半张脸衬得明暗分明。   屏幕上赫然呈现那人传送离开前,眼神与指节产生的那一点细小变动。   ——破绽百出。   -   七分钟,让好同事为我爆出一颗命星。   玩家是一个精通岁阳习性的男讲师,前些天和幻胧相谈甚欢,今天拉满buff就能说翻脸就翻脸地痛下杀手,实在是杀伐果断,颇具王霸之气口牙!   所以——刚才哭得眼睛都红了、丢份得不行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他!绝对不是!   玩家诚实拉出第三视角咔咔截屏,没想到他只是睡了三天,景元竟然都担心到了潸然泪下的地步。   好好看……啊不是,好愧疚!   想当初他撞大运后,差点躺板板也没得到过这种优待呢。   玩家心口滚烫,热意与酸楚一并涌上来,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分明打算早些回去美美欣赏漂亮建模,此刻僵在周本结算界面,把奖励数来数去、数去数来好几遍,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还说啥了,把尘歌壶送出去都不是不行!   等玩家装修完毕,必定安排个良辰吉日把景元接进去,过再也不用为工作烦心的神仙日子!   到时候他左手大白猫右手小白猫,再把彦卿也接进来玩……   脑中场景过于美好,玩家不免有些飘飘然,地面似乎都离脚底越来越远——地面真的在离他的脚底越来越远!   玩家长翅膀了?!   他骤然清醒,而身后一对鞘翅由此从自动挡切换为手动挡,失重瞬间指节微动,凭借极佳的动态视力,在乱飞的发丝中准确选取到退出按键。   好险,差点就要从玩家变成玩家.zip了。   为省时间,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眼前进度条加载完毕,玩家踉跄着落地,没在意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的异状,径直拉住景元。   ——我的翅膀好漂亮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吧虽然除了飞好像没什么别的重要作用但它的存在简直就是美颜暴击!   心情激动之下,嘴巴也结巴起来,磕磕绊绊半天,也只说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语。   但应该问题不大!   之前光顾着欣赏正面了,没想到背面也这么好看,那么问题来了,谁趁人之危给玩家换的挂脖露背装?他就说为什么觉得后背总是凉凉的!   “自然是景元。”   好心伸出援手的神策将军语气温和,没由来地令玩家放松心绪。   “这双翅膀真是美若天工,若是愿意,能否让景元再靠近些观赏一二?”   玩家听得晕晕乎乎,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这下真是如芒在背了。   自后脑勺分开的两股发丝环颈绕在身前堆起,后颈失去了那层厚实得能给团雀当巢的遮蔽,连同因衣袍开至腰际而露出的脊背,一同浸在微凉的风里。   罗浮地图上不是有恒温系统么,怎么现在不发力?渎职的工作人员可是要扣绩效的!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心里相互打架,倒也如愿转移了部分注意力。   身后那道目光存在感极强,就像X光或者其他什么,叫他想着下一刻景元会不会动手,剖开他的外壳,仔仔细细地把虾线挑出来丢掉……   “别动。”   随着话语一并落在玩家背上的,终于不再只是若有若无的吐息,而多出了指节的温热触感。它们抵着他的脊骨一寸寸滑落,不过轻轻戳弄,玩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脊背猛地弓起,腰身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去。   受惊过重的虫翼不住震颤,又被轻柔却不容违逆的力道摁了回去。   贴近的温度再寻常不过,可对于那对薄翅而言,好似一团攥不住的暗火,烫得它本能想靠蜷缩躲避。   本就跪坐在榻上的玩家身子不稳,趴一下摔进柔软被褥里,回头瞪向景元:“你……”   多冒昧呀!   景元垂眼看他,两侧鬓发跟着耷拉下来,可怜巴巴道:“一时看得入迷了,抱歉……我不可以碰这里吗?”   玩家简直没眼看,装得这么委屈做什么,又没说不行!   连普通NPC都做了区分设计的《寰宇》在微处上打磨得十分用心,虫翼不仅具有独立神经反馈系统,甚至能实现进一步的精细操作。   他恨恨磨着牙,将翅膀末端的一小截递上前去,“这下满意了吧!”   片刻后又觉得太多,收回三分之一仍是不情不愿,正打算再缩小点范围,两根修长手指却已夹了上来。   景元指尖轻拢慢捻抹复挑,将那一截薄翼当成玩具似的折腾,“嗯……你疑似有点太小方了。”   眼看玩家将要发作,他又接着道:“这么有趣的东西可别让咪咪看见,它不像我,听话又乖巧。”   玩家:“……”   毁灭吧。   限定装扮还不至于娇贵到被猫挠一下就破损的地步,还有,你说这话时能别摸我翅膀了吗?   玩家对其颠倒黑白的本事深感叹服,玩家也好想用这么厚的脸皮纵享狂野人生。   -   八分五十一秒。   玉兆上显示的时间与景元默数的分毫不差,辛夷回来得很准时。   他顺从地被拉过去,借势与辛夷互相扶稳彼此,小臂上传来的力道很重,辛夷盯着他的眼睛,嘴唇颤抖:“我的翅膀……你、你看见了?它简直……”   那道仿佛强迫自己迎上来的视线分明在说:它简直丑陋不堪。   长生细胞决定了仙舟人躯体的不变,而主流信仰也让仙舟人憎恶着躯体的变化,辛夷自己重新接受此番畸变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却不敢肯定他是否介意。   辛夷抓住他的衣领,头颅随声音同时低了下去:“……谁给我换的衣服?”   在确认还有谁看见了这副自认的丑态?   “自然是景元。”   景元咬着重音,说出刻意使用的自称,抬手揉上视野里的发顶,一下一下将散乱发丝理顺,“这双翅膀真是美若天工,若是愿意,能否让景元再靠近些观赏一二?”   没关系,这里没有旁人,而景元又怎会鄙夷另一个自己?   辛夷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默然转身,复而乖顺地将发丝拢到身前,暴露出线条流畅的后颈。   开口至腰际的衣物洁净如初,半点血迹也无。   景元悄然松了一口气。   短短几分钟,尚不足以令辛夷抹消干净自伤后的所有痕迹,应是他多虑了。   发尾带紫的青年不自觉瑟缩着,似是被呼吸惊扰,又像是在隐藏些什么。   “别动。”   景元并指,抵上单薄脊骨。   辛夷昏迷不醒的这几天,白露联合灵砂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得出的结论好坏参半:这对鞘翅与人体契合得浑然一体,宛如与生俱来。   仙舟历史上存在类似的记载,不法之徒将造翼者的基因注入天人体内,后者便生出了羽翼。   结论中尤为重要的还有一点:螟蝗祸祖的侵蚀并非一日而成,那是经年累月的蚕食,由匹诺康尼的孑遗催化为了表征,又在显露的刹那,被登临神座的星期日平息其躁动。   指节一改方向,抵上翼枢关节处,甲间不经意划过硬质翅缘,引得鞘翅条件反射般震动起来。   没有出血点,前端末端都很干净。   辛夷表露出明显的不适,但感官没有传递过来,说明尚在可控范围内。景元转而覆上手掌,薄可透光的翅膜韧性极佳,面上细密的纹路在微光泛起一层涟漪般的虹彩。   不算他口不应心,抛开影响不谈,这对虫翼确实称得上美丽。   自辛夷醒来后,那股源自骨髓的悲伤便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若非仍能感受到同频共振,景元几乎要以为辛夷彻底断开了联系。   长久以来,除却辛夷偶尔情绪激动时会在耳边出现的嗡鸣,这道联系并没有带来什么不适,辛夷自顾自地让他习惯,那就休想再自顾自地停下!   “你……!”   辛夷好像被撸炸毛的猫猫虫,羽状触角晃个不停,往身后被褥堆里一缩,难得防备地对他怒目而视。   还知道护着关节弱点,不错。   景元单手负于身后,指节在暗处缓缓摩挲,“一时看得入迷了,抱歉……我不可以碰这里吗?”   仗着爹娘生的好皮相,他素来擅长让人心软,从而不忍苛责于他的,这招对他的同位体竟也有效。   辛夷的质问卡在喉咙里,看上去愤恨不已,却又探出一截翼稍:“这下满意了吧!”   堂堂暴食将军,怎会这般轻易就餍足?   景元险些笑出声来,玩够了翅膀,又去摸辛夷头上和发色融为一体的触角,方才梳理时,他已确认了具体位置。   毛绒绒的手感可以和咪咪相媲美,相比之下,辛夷嘴里的嘟嘟囔囔便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直到他听见一句“过分”。 ────────────────── 第51章 命运从未公平:景元,我很嫉妒你哦 ──────────────────   终于有闲心仔细查看奖励的玩家愤愤不平。   点亮命星、等级提升至【Lv.59】,及零零碎碎的战利品都在他预期范围内,但这是怎么回事——   【当前称号:背义者(巡海游侠亲和度-40)】   【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滥杀无辜,此乃巡海游侠共同的底线,而你显然违背了这一点。】   那行乱码转为清晰字符的画面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个焚烧特效,火光舔舐过字迹,恰似在唾弃他的所作所为。   居然是-40……玩家犯天条了吗要被扣双倍!   赶紧下了,换成聊胜于无的【辛夷】都比这玩意好!   “什么‘太过分了’?”   耳后忽地一痒,温热气息拂过颈侧,玩家想转头去看,又被手掌掰正,“扎头发呢,别动。”   “哦……哦。”   随着话音落下,那躲藏在蓬松发丝间、不大情愿让人触碰的羽状触角立刻支棱起来,避开即将被卷入发辫的命运,其灵活程度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   景元仔细拢好发丝,肌肉记忆不自觉地就扎出个高马尾来,唔……有几年没给别人梳过头发,他手也没生嘛。   彦卿那孩子刚学会扎头发时,身高堪堪到他腰际,小手攥着发绳,仰着头对他拍着胸脯说:“以后这种事情我都可以自己来,不用麻烦将军了!”   但对他来说,那从来都不是[麻烦]啊。   养的孩子太省心,就会失去诸多作为监护人的乐趣,哦,眼前倒有一个不省心的。   景元一圈圈缠好发带,发量太多,他也得多注意些,免得扎得太紧扯得头皮疼:“回答我的问题。”   “你真要听?”   “自然,难道你准备对我说假话?”   玩家耸了耸肩,摆弄着额头触角自娱自乐,“假话也骗不过你吧?那没有任何意义。”   身后传来一丝揶揄笑音:“所以答案是?”   “如果非要给它命名的话……”玩家斟酌片刻,缓缓闭眼,“那么,是不公平的命运。”   凭什么玩家辛辛苦苦拿到的称号只+20亲和度,随随便便打出更新后就-40!实在可恶!   景元动作一滞,旋即收紧发带,手指灵活地系出规整蝴蝶结,仿佛方才的停顿只是错觉:“命运啊……”   做完这一切,他下意识向旁边伸手,却没能拿到记忆中的银饰——他特地求来,用以护佑平安之物,如今正在他的骁卫身上叮叮当当地挂着吧?   日前,彦卿来找过他,言明辛夷曾问他“以后会长多高”。   那孩子目露惭愧,“彦卿本不愿告知此事,徒惹将军烦忧,可、可彦卿远不及将军远虑深谋,思来想去,实在不敢隐瞒。”   彦卿正值生长期,不过数年,便可长得与他齐肩,所以留给他的时间,连这几年都不够了么?   天意弄人。   景元拨弄几下束好的马尾,指腹摁在对天人也算弱点之一的颈动脉处,“它确实从未公平过。那我是否能理解为,你在羡慕我?”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戾气到底做不得假,但也仅有短短一瞬。   人无完人,任谁在失去一切后,遇上另一个尚且拥有一切的自己时,都难免会生出怨怼与不甘——那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暗流,再如何克制,也终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上来,他亦不例外。   所以在辛夷接触其他人、甚至代行天将职责时,他从未阻拦。   能够获取更多平行世界情报仅是其一,再者,他又不会真的失去什么,反而借此得到一张新的底牌。   如此两全其美的安排,何乐而不为?   与他别无二致的声音响起:“羡慕?这个词有些太轻了……”   份量十足的马尾辫从他手里溜走,侧过身来的辛夷轻佻眉梢,瞳孔深处那抹妖异的紫色随之一闪,“该是嫉妒才对——景元,我很嫉妒你哦。”   景元微笑,屈指弹过触角末梢:“我的荣幸。”   却是另一个罗浮的不幸。   -   叮——   【司鼎的医嘱:新来的医生希望你好好养病,请按照处方正确服药。】   【骁卫的职责:你的护卫很担心你的生命安全,不要离开他的保护范围。】   【太卜的公务:人手告急,将军救急,神策府的职员需要你的帮助。】   【咪咪的心愿:作为家里的老大,它觉得你有点叛逆了,人,来和咪玩。】   玩家只是踏出房门,就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这对吗……哦对的对的,他退回屋内,把自己的脸埋进咪咪的胸毛里,深吸一口气。   “咪咪啊,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咪咪不需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但咪咪爱你,“喵~”   浓浓的小猫味将玩家包裹住,他幸福地抱住咪咪蹭来蹭去,在床单上滚了好几个回合,理智回笼——玩家啊玩家,你忘记要建设尘歌壶打出HE的大愿了吗?是否无有远志,玩小猫聊以消遣?!   他坐起身来,任由咪咪在身前踩出四个小小凹陷,刷够了今日份的陪玩时间,才斗志昂扬地奔赴下一处任务地点。   原定计划是先做【太卜的公务】,可【骁卫的职责】一直处于进行状态……   玩家拽着披风边缘,沉声唤道:“彦卿。”   地图上的小绿点自行挪动,duang一下变成大只奶黄包来到玩家面前:“是有什么吩咐吗?”   彦卿已经在脑中编辑短信了,如果真要把他支开,那就再叫个人过来守着。   “没有哦,你陪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流光溢彩的鞘翅掀起披风一脚,即将覆盖上来,彦卿身体先一步想躲开,自然界中,越是美丽的事物越可能暗藏毒害。   又慢半拍想起,将军已然亲自试探过,仅是触碰不会受到影响,便乖乖定在原地,任由翅膜扫过头顶。   然后恶狠狠将他的呆毛压塌。   彦卿睁大眼睛,头顶传来轻微的痒意,他不自觉地想伸手去扶,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孩子气了,硬生生把手按回剑柄上。   本以为是自己隐于暗处窥伺行踪的行为惹得辛夷不快了呢……   但这比起报复,怎么看都更像是在恶作剧吧?   奶黄包扁扁地长舒一口气,还有功夫玩闹,证明辛夷现在心态不错,“那彦卿会一……会尽量陪着您的!”   “一直”的说法太绝对了,工作结束后,他也得多陪陪将军才行。   少年骁卫心间升起的隐秘欣喜让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自己对将军来说果然是很重要的存在呢!   彦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因两人间腿长而拉开的距离,仰头道:“您是要去找太卜大人么,太卜大人念叨很久了,看见您过去,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呃……还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的意图没那么明显?总感觉辛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又想软禁他了啊!   宽大披风将白发青年整个人裹了进去,反倒把那道劲瘦的轮廓衬得更清楚了,后背处特意留了余量安置那一对虫翼,好叫它们不受委屈。   额前头冠被主动撤下,保留的羽状触角藏在两侧鬓发间,阳光又将浅紫发色照得发白,隔得远了,不会轻易察觉他与平日有何不同。   而神策府本就不是寻常人等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   如此一来,便能最大程度遮掩辛夷身上的异变,不至于登上风口浪尖,令将军向元帅争取来的喘息之机毁于一旦。   当下最大的难点就是看住辛夷,将军给他们各自分派了任务,也不知能牵制多久……他做得到像最初那样,收敛一切异状,如今却只愿意照顾他们的情绪,以最笨拙的方式藏匿不同。   分明是又在刻意制造区别!   奶黄包给自己愁得不行,面上都多添了几道褶子。   “哒”的一声。   玩家屈指弹过彦卿脑门,师债徒偿嘛,“你年纪小小,心事倒是不少。看那,我的外卖到了,你去拿过来。”   险些撞上他的彦卿耳根发烫,顺着方向望去,纵身一跃将机巧鸟爪下的食盒劫到手,脸上总算有了些少年意气,虽因食盒比预想中更重的份量导致身子歪了半寸,可到底没摔,反而把那一下歪成了个帅气的落势。   他笑容得意:“彦卿幸不辱命!”   玩家随手一画,就是个又大又圆的饼:“嗯嗯,给我们骁卫大人记头功。”   有被撑到晕碳的彦卿自觉当起苦力,按照玩家吩咐,依次分发来自将军特意准备的爱心加餐。   符玄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喜好,拿到星芋啵啵时只当是曾经的赔礼,法眼洞见其余人首铠下的喜色,才惊觉不对:“你这是……?”   好一手宽厚待下,她学学学!   玩家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无痛领取正向加成的称号,顿时喜笑颜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嘛,符卿,这是景元记得的东西,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账号私人日志里密密麻麻一堆呢,连晨起浇花、喂食鸟雀的事都列得详尽,玩家拿它们当每日任务刷。   香炉青烟袅袅,朦胧了他的眉眼,唯有笑意如此清晰。   符玄干巴巴道:“……哦。”   叫你多问那一句,星芋啵啵还堵不上你的嘴!   那人信手批复文件,与生俱来的政治敏感度呈现在她的后台上,同往常相比,处理手段略显激进。   上首之人又道:“你们将军呢?再不回来,这神策府的人心都要被我收买完了。”   符玄:“……”   神策府高薪养廉,下属云骑的衷心倒也没有这么不值钱。   她叹了一口气,神策府果然没她真不行。   “我们的将军不正在这里吗?” ────────────────── 第52章 愿打愿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食物 ──────────────────   【当前称号:神策将军(仙舟联盟亲和度+20)】   玩家发出一声冷酷的哼,“符卿博学多识,我远不如矣。”真当他是奶油啊,随便一个文字游戏就能把他打发了?休想!   不说就不说,他还不会自己查么。   玉兆系统若要定位罗浮高层,所需权限手续颇为繁琐,虽然管理玉兆的人就在身边,近水楼台的,玩家也不想用这个办法。   他掏出在背包里吃灰许久的玉兆,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才不管那只拍拍屁股走人、连任务都不给他留一个的坏猫是否在线,直接登录账号,查阅浏览记录。   【用户:实名上网,欢迎您。】   【我的-发出评论:你好,我是古国皇帝,打钱。】   好你个坏猫,神策府人手都不够用了,居然只让玩家来帮忙,自己跑出去溜达!   玩家难得在意一回这似猫非猫的头像,许是看得多了实在眼熟,鬼使神差地凑近屏幕,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一声:“嘬嘬嘬。”   靠近清理香炉的青镞顿住动作:“是要我将咪咪带过来的意思吗?”   “咳,不用,”玩家若无其事地反扣玉兆,面上微热,“刷到只一看就是要被我嗦成芒果核的大猫而已。”   大白猫只是想当一回古国皇帝而已,他有什么错!   等玩家当上船长,就封他为小皇帝!   青镞憋着笑,摆上整理好的卷宗,大半杯奶茶那么高的纸质文件duang一下砸在桌上,震得玩家手边的茶盏都跟着跳了跳:“好的。这是各司关于战后问题的详细报告,还请过目。”   玩家喉结动了动,声音发虚:“……这对吗?”   昏睡的这三天三夜里,景元不会罢朝来给他侍疾,才积攒了这么多工作?难怪需要可以不吃不喝的核动力驴来救急。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呢。   望过来的那双眼睛笑意温和,却又因瞳孔深处一点紫红,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好似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稍不留神就要把人卷进去。   铁面无私的策士长直接免疫其影响:“少来这套,我今天已经放走一个了,不会再让第二个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辛夷收回视线,云翳般的睫毛垂下,即刻掩去了那抹危险锋芒:“那我去把他抓回来替班,怎么样?”   上扬的尾音里带着笑,全无半分因她以下犯上词句而生的愠意,甚至顺着她的话,找出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办法,青镞心头一软,险些松口应允。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硬起心肠:“双输好过单赢,所以,我拒绝。”   现在真把人放走,就得如景元预料中那样脱缰野马一去不回,内设牵绊、外置引诱,照此而行,无论辛夷去往何处,动向皆在景元的掌握之中。   而辛夷岂会看不出这一点……简直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两只大猫打起架来,估计也就是用肉垫互相呼噜呼噜毛,连爪子都不舍得真正伸出吧?   “职场霸凌太可恶了!”已然任劳任怨开始工作的人偏要顶着个猫猫嘴,喵喵咪咪地继续控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神策府的天黑啦!”   青镞绷住嘴角:“神策府有按时缴纳电费,天不会黑。”   悬于苍穹之上的太阳将永远眷顾这一方天地,又怎会忍心令她们堕入幽暗无明的漫漫长夜?   -   “……至味盛苑的餐食?”   官复原职后更上一层楼的紫月季、同时也是执信捧着食物包装袋,不解地看向上官,“云骑军规,不可擅取民众一针一线。”   往日民众自发投喂的那些,都在检测过无毒无害后送去慈幼堂了,为何今日破例?   此举意在试探他的本性,好为下一步结党营私做铺垫……停下,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神策府的云骑,不是药王秘传的莳者。   上官摆手道:“这是将军慰问,人人皆有。”   今天实属他们的幸运日,上一回得蒙赏赐,还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没想到景元将军还记得他们当时各自说的喜好。   “对了,另有一桩好消息——你要升职了,恭喜。”   近来神策府守卫变动频繁,只留下了精锐中的精锐,卧底归来的神枪执信实力提升不少,确实当得将军看中,担任近卫。   真让人羡慕啊。   不过身在云骑便是为将军效力,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看执信激动得脸都红了,自己还是先行离开,让他独自消化这个好消息吧。   升职……   紫月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掐得快要渗出血来,辛夷大人终于给他信号,定是准备对景元下手了!   【罗浮人民银行:您尾号0517的账户于X月X日10:26分自动扣款8888巡镝,请确认是否本人操作,。】   【付款方式:账户余额。】   【服务推荐:开启月付领红包。】   ——景元收到了这样的提示,他熟练跳过惑人视线的[确定]键,准确选取[返回],这才收好玉兆,低头若无其事道:“我们继续吧,方才说到哪里了?”   附身判官的浮烟被晾在一边这么久,快把自己气炸了,“人类!竟敢如此挑衅我!”   景元歪头:“我只是应你之邀而来,何谈挑衅,岁阳?”   还说不是!   浮烟胸脯起伏得厉害,想到什么后歪嘴龙王笑:“哈!你们人类就是麻烦,装有钱财的卡片被盗刷了,小白脸,你现在很生气吧?”   “小……小白脸?你说谁呢!”素裳小心翼翼观察着景元的脸色,“眼前这位可是当代的罗浮将军!”   景元指腹抚过脸颊,他是挺白的没错,但浮烟要是见过辛夷,便会知道,那被妖异紫色衬得愈发白皙的才叫小白脸呢:   “你们岁阳只怕不会懂得人类间的亲密关系吧?想想真是可怜呐,以情绪为食的生物,只知对宿主敲骨吸髓,却不知情从何而起,怎么看都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罢了。”   七百年从政生涯,他这副官威摆得差不到哪里去,把人或岁阳戳得跳脚,自然也不在话下。   “你说什么——这仙舟上还有什么能比我们岁阳一族更能洞察感情流向!”浮烟被这句话噎得火气更盛。   岁阳万分不愿仰头看向这群人类,可宿主身高摆在那里,只像是要跳起来打这群不知好歹的人类膝盖。   浮烟忽地语气一转:“哦,我知道了,你有求于我,对吧?”   “纠正一点,是欲与岁阳谈个交易,”景元神色自在,显然半分未将敌人放在眼里,“罗浮岁阳不止你一个,若不能满足我的胃口,我便去寻朱明,那里的选择余地可多得是。”   其他种族暂且不谈,论对辛夷的了解,罗浮上无人能与他相较。   但人力幽微,不可尽知,辛夷体质特殊,颇有海纳百川之势,真实情绪却掩盖在重重伪装后,或许幻胧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贪得无厌地试图将辛夷转换为虚卒。   岁阳留下的影响,由岁阳方能清理得更彻底些吧,他本想让在职判官藿藿身上的尾巴试试,现在也是这般打算,不过嘛……   深谙画饼之道的坏心眼大猫眯起眼睛,“想做我的对手,你还不够格呢,浮烟。”   这容易炸毛的岁阳逗着挺好玩,但就像辛夷看破了他的意图,而他看破辛夷看破了他的意图一样——与己斗,才是真正的其乐无穷。   三言两语达成目的,景元退至一旁,查阅着辛夷的工作记录,正如符玄所言举措激进,略失稳妥。   却也适合当下需要加速前进的罗浮,再收敛几分便恰到好处。   再往后是……驻守云骑调动?   一阵凉风吹过,景元甩甩脑袋,将头发弄得更蓬松保暖些,他是不是也该添件披风了?   -   及地衣摆大幅度抖开,露出下方一对熠熠生辉的鞘翅。   玩家简单透口气,便将它们重新收了回去,逐渐适应体温后,下回再被触摸的反应应当不会太大。   他耸耸轻微发痒的鼻子,谁在念叨他?难道是……   是医生?   看来那些说法都是假的,啃苹果也没什么用嘛。   殷红舌尖舔过指节,苹果清香里混着残存的黏稠,湿巾随后覆上,细细将其擦净,肤色在淡青血管的衬托下白皙得过分,那双手怎么看都不像为武人或政客所有,反倒更像是从未沾过腥风血雨的世家公子。   天人体质如此,纵然每日挥剑一万次,手上有不会生出什么茧子来,执笔批复的范畴就更不必提。   彦卿尽量迅速地把饭扒完,确认嘴巴干干净净后,追上作势要继续伏案工作的人:“饭菜不合口味吗?”   味觉随身体异变更易,似乎合情合理。   但午餐只吃一个苹果这种事,说出去都是要被怀疑神策府虐待罗浮一级保护动物的程度了。   玩家松快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咔哒轻声响着:“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食物,午后正是服药的时间吧。”一时半会不下打本,吃那么多干嘛,不如留着饱腹值随机应变。   233被他以理服人,答应将他错过那三天的每日奖励补回,条件是剪至少一个像样的视频出来用作宣传。   可那本来就是要剪的,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彦卿一怔,他的确身负监督辛夷按时服药的责任,连各类糖果都在腰侧荷包里放着,但将军并未告知……是辛夷在另一个世界,也得到过同样的对待吗?   想到那副对遮掩习以为常的态度,他微微垂眸:“灵砂大人很快就到。” ────────────────── 第53章 你们该警惕我:沉疴难愈,而她选错了药 ──────────────────   “习以为常?”   郑重阐述完猜测的小燕子喜提脑瓜崩,而肇事猫慢悠悠舔了舔爪子,毫无悔意,“为什么不能是颖悟绝伦、一通百通?多少用点好听的词吧。”   彦卿“嗷呜”一声捂着脑门,“将军!”   纵然将这些溢美之词尽数加于将军一身,也仍嫌不足,但现在不是分析可能性的时候吗?当然要尽量实事求是才对!   “这不是实事求是,难道仅是我在自吹自擂不成?”   谈笑间,貘馍卷灰飞烟灭,景元夹起一旁的鸣藕糕,举箸从容,食用速度却半点不慢,顷刻间吃完,又咕噜咕噜喝掉汤,摸着肚子一副吃美了的模样。   若是退休后得闲,当个吃播也能打发打发时间,但只是吃播,想必观众们会为罗浮俏郎君这张没能发挥最大用处的脸感到可惜。   景元擦擦嘴,往椅背上一靠:“换成我来,一个晚上加上午,同样足够适应了,所以可能性很高不是吗?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彦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彦卿即答:“下棋的时候。”   “呃……”景元眨眨眼,难得语塞一瞬,“为将者的事,能算欺骗么?那明明是战术性调整。”   自知辩不赢,彦卿识时务地转移话题:“您说得都对,彦卿先行告退了。”   抽空陪将军吃完午餐……后的加餐,他该回去继续执行将军吩咐的护卫工作,不知道司鼎大人有没有劝辛夷多吃点东西?即使是天人,不规律三餐也对身体不好。   “去吧,专心看守,勿生杂念。”   经由大白猫呼噜声的抚慰后,少年骁卫的脚步不似来时沉重,状态眼看着好了许多。   周遭安静下来,景元捧着热浮羊奶,小口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澄澈天际,微微出了神。   以“战术性调整”为借口,多少能让彦卿放松些,他们这些大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哪有让孩子操心的道理?   另一方面,辛夷在受【繁育】玷污之后,仍以神策将军的名义,在罗浮上活动过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以辛夷对灵砂的了解,那段经历将会发生在演武仪典结束之后。   两两相加的时间算不得长,却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排除辛夷影响,匹诺康尼的【繁育】显然不足以招致者一切后果。   所以缺少的那块拼图,会与你有关吗——   师父?   -   “您似乎并没有身为病人的自觉,将军大人。”手臂隐隐浮现鳞片的尖耳朵如此说道。   玩家单手托腮,收回那只被诊了许久脉的手。   好闻的燃香配合着近距离升温的香炉,使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他掩唇打起哈欠来,“此言何意?我不是正在遵循医嘱么?”   灵砂仔细收好脉枕和丝帕,“主动给自己禁饮禁食的病人少有,依妾身拙见,将军难道是想妾身为您安排一场手术?”   话音刚落,意味明确的眼神便扫过前后两处微妙位置。   玩家一惊,炸开的触角本能立起,又着急忙慌地藏回鬓发里,“司鼎,激进之法不可取。”   “重症当前,理当以猛药攻之,妾身此时提出再添一条医嘱,将军应当容易接受得多吧?”灵砂柔柔一笑,手上半点不留情面,在药方内又增了几钱黄连。   万事万物当有界限,试探不出味觉失灵的节点也无妨,总归辛夷目前脾胃湿热,当清胃泻火才是。   再抑制不住拿龙师出气的想法,即便有大萝卜在前面吊着,长老们可能也得发作一二,以平心头郁气。   玩家:“我以为我表现得够好了,司鼎大可直言。”   是时候展现玩家真正的技术了,就让这任务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灵砂更新好药方:“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是妾身之过。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将军三餐定时定量,佐以热浮羊奶服用,份量可加不可减。”   听得此言,那张脸上出现堪称茫然的一瞬失态,随即转变为无奈:“即使浪费也无所谓?罢了,我会好好吃完的。”   苍白面容浮现笑意,辛夷眼眸微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他眼里,如今神策府内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孩子呢?   “这算什么医嘱啊……”   如她所料。   辛夷对“服药”十分顺从,甚至还会主动索求,可除此之外的正常食物却被弃置不用,哪怕以这样的方式引导改变,也只是为了不再令她们担心,并非出自本心。   食物被烹饪而出,其使命便是供人食用,又怎能称得上“浪费”?   而批阅公文极耗心力,辛夷一坐就是几个系统时,除去偶尔的愣神之外,竟是片刻不停地拉高整个神策府的工作效率,他将自身当做了什么?一件算着使用寿命极限运转的器物吗!   等待回答的间隙里,他分明紧绷着身形,好似落在他身上的[医嘱]将会是什么有形的桎梏,需要打起精神应对。   对一位天将作出限制从来都不是容易事,即使他心甘情愿……灵砂指节微顿。   万一,他即将陷入被迫而为、身不由己的境地呢?   ——那对虫翼的存在便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你们该警惕我]   那双神采如初的眼眸弯得温柔,其中却有相反的意味,不言自明。   分明认下了将军的称谓、分明担任着将军的职责,却仍将自己放在该被管束被禁锢的的位置上,好像他就该被关在笼子里,被或多或少的链条锁住。   这样的行为,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究竟做过多少次!   灵砂庆幸自己不久前往香炉里新添了凝神静气的香料,才能勉强压得住心头火气。   她年岁尚小时,便亲眼看见过官场有多不堪,因此对神策将军这般能够守身持正七百余年的人更为钦佩,但这从来不是那些蠹虫得寸进尺的理由!   灵砂转身,对上符玄视线后微微颔首。   景元将军心念通达、符太卜法眼洞见,得遇此类上官是她之幸,守好丹鼎司门户之余,自当尽己所能,为他们分担一二。   -   玩家看着面前整盘点心,很想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收进背包,又因另一道不加掩饰的视线而放弃:   “若嫌文件无趣,符卿大可揽镜自视,想来亦是赏心悦目。”   符玄脸一热,反驳道:“本座可没有你这么自恋!”   共事百余年来,她与景元见面的次数少说也有千八百回,怎会因容色出神?这人也忒不要脸了,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偏要故意曲解,果然还是那个坏蛋!   玩家将小粉毛怨念深重的注视当做下饭佐料,连看注定要被浪费掉的增益效果都没那么心疼了。   他安慰自己,浪费效果总比浪费食物本身好,至少他是真的吃了。   ……嗝,就是有点噎。   用奶茶顺完喉咙,玩家咂巴咂巴嘴里的甜味,察觉事情不对,他又是坐着不运动又是胡吃海塞的,最后不会长胖吧?   虽然没听说过哪家主角建模有这种设定,但《寰宇》显然不是一般游戏啊!   之前腰身是什么样的来着?玩家毫无章法地乱摸一通,之前露出来时总是被圣光遮着,他都不在意,现在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了……   刚才符玄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看他的吧?   呜呼哀哉!   玩家将剩下半杯奶茶推得远远的,在可以和他进行对比的景元回来之前,他绝不会再动一口食物,扯好披风,看不见的一切都当没发生。   不过片刻,他便知道这番担心全是多余。   背景设定里一知半解的文本,在丹鼎司呈递报告中有了详细解释:仙舟人体质恒定不变,天缺不可治愈,只得尽量弥补,而常规伤势则恢复迅速,药物见效奇佳。   报一丝啊文案组,一来就塔塔开爽的飞起,精心设计的小巧思看完就忘呢。   玩家抬眼确认,补充世界观相关内容,同样计入了文书工作的进度,这简直是天赐查案良机啊!   仙舟联盟是坚定的巡猎派系,虽然同为星神的现任老板看上去挺呆的,但那又不是真呆,而巡猎的岚也不是傻子,一箭自毁根基干嘛,闲来无事当放了两个烟花炸着玩?   米O游的纲门一向紧致,经得起推敲,玩家现在退出游戏也没办法看外置大脑的分析,只能尽量抽丝剥茧。   玩家视角,自然一切都开了easy模式,哪怕用穷举法也费不了什么功夫,线索很快浮出水面——   三十年前,帝弓司命示现垂迹,一记光矢摧毁了步离人的攻势,同时摧毁了方壶仙舟五分之一的洞天……好眼熟的记录。   玩家眉头紧锁,在收录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丹枢的日记。   久远的记忆告诉玩家,那同样是一位医者。   重症当前,理当以猛药攻之,沉疴难愈,而她选错了药。   大世界游戏宣传得再怎么开放,也逃不开既定的主线内容——或者,主线将由玩家来决定,这样才符合宣传词中的定义。   总不能是米O游虚假宣传吧,哈哈。   那么最后的大反派,应该是在仙舟联盟尊奉的岚与仙舟联盟憎恶的药师间二选一,好耶,果然是要和神明干架!   -   “呵……”   低沉气音散落在空中,听不出情绪。   符玄知道,辛夷心情大概正介于兴奋和烦躁之间,简单来说,就是大猫想挠人前,寻找目标的阶段。   “头疼砍头,脚疼砍脚,符卿如何看待这样的医者?”   符玄无奈:“灵砂司鼎不过戏言,还是你真就宝贝那对翅膀,连旁人说上一句都不行?”   辛夷抬起下巴,得瑟道:“人无我有嘛。”   几句玩笑过去,神策府寻常的一天似乎也跟着过去了。 ────────────────── 第54章 倘若回天乏术:也让我来玩玩嘛 ──────────────────   香炉烟尽。   老老实实在神策府坐了一天的人起身,趁着侍卫换值的功夫,掀起披风好好甩了一通翅膀,明明是神策府的主人,偏要做出个鬼祟模样。   见青镞一直盯着,还对她眨眨眼,软声哄道:“好青镞,你就放我下班吧。”   青镞本就是要来劝他劳逸结合的,这会儿哪受得住大猫撒娇,策士长觉得自己脸部肌肉绷得有点累,勉力撑出的严肃也不伦不类:“咳,属下不敢当。”   “也对,忘了我们的代理将军大人还在这呢,”他溜溜达达地走了两步,符玄位置离他挺近,不然也说不了那些悄悄话,“看来这神策府离了我无妨,离了符卿才是真的不行啊。”   知道这话是说来哄人的,符玄也听得心里高兴极了。   对未来有过一二猜测后,她便再也不急着让景元进言,推举她为继任者,巴不得景元能再稳当活个几百年,然后像现在这样被她架空才是最好不过。   小小一只的太卜大人尾巴翘得比她自己还高:“既然知道,那就别忘了本座定下的门禁。”   辛夷有心思提前把她们哄好,那肯定就是要做点让她们不怎么高兴的事情了,唉,谁能管的住这只喜欢到处乱跑的猫呢,他肯按时回来就是帝弓保佑了,也好免去景元担心的功夫。   这一个两个的贯会掩藏心思,嘴上不说,可骨子里偶尔透出来的焦躁却是恼人得很!   符玄抿抿唇,把自己桌上的公务整理完毕,脚步一转,靠近上首残留着燃香气味的桌案。   辛夷对神策府工作量有数,演武仪典即将召开,六御皆忙碌起来,她揽过那些问责的,之后大部分都被他处理了,留给策士们的没剩多少。   正是凭借如此之高的工作效率,辛夷才有余裕翻留下其他相关的搜索记录。   “方壶之战……”   三十年前,符玄虽没离开罗浮,也是亲历者之一,帝弓降下光矢的前因后果她再清楚不过。   “头疼砍头,脚疼砍脚,符卿如何看待这样的医者?”   方才谈笑般的话语言犹在耳,符玄却只觉如坠寒潭——帝弓司命摧毁方壶沦陷区的行为,岂不正是如此!   冷静、冷静……   倘若回天乏术,她自当承担为罗浮召来帝弓光矢的责任,但如今辛夷既拐弯抹角地提示了,那就定是尚有挽回之机!   -   “在看什么?”   檐下风铎轻响,来人推开门,自顾自敲两下便算打过招呼了,反正此间主人也没什么守规矩的德行。   玩家在贵妃榻上躺得随意,手上翻开一页,眼皮也没抬:“史书。”   幸好这周打的是神主日的周本,否则他现在看着幻胧,免不了手痒又没办法,要是幻胧实际的【Lv.90+】等级能和副本里一样水就好了。   幻胧伸手就要落在扶手上,指尖还没碰到,就被玩家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她也不恼,那点力道连挠痒都算不上,顺势一翻手腕,从旁边取走一册封皮泛黄、年龄没她大的古书。   涌动的黑泥自她脚边悄然漫开,勾来另一把椅子,她就在近处坐下,漫不经心地嘲弄:“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别这么苛刻嘛,”玩家暗暗较起劲来,“虽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也有一句话说得好,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话音刚落,幻胧刚翻开书,就看见一页折角。   再一看内容,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有空看这些无聊的,不如在群里理会理会骰子头。”   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占据着整张纸面,很难不怀疑辛夷是故意的。   是猜到这会来的是她,特意放着引她上钩?还是随便下饵,钓上谁都无所谓?不管有心无心,在纳努克大人的命途狭间内存放药师的真身图像……   啧,负创神都放任了这等大不敬的行为,她介入做甚?   玩家嫌弃脸:“他刷屏就算了,还不把人家领航员拍好看点,找的都是什么死亡角度?”   幻胧乐不可支:“你分明是在记恨他没拍你。”   玩家震怒:“胡说八道!”   虽然之前有些小情绪,但那就一点点,而且看完归寂拍的那些照片后瞬间烟消云散,幸好他没给自己拍,不然岂不是留下黑历史了?   “好了好了,瞧你急得,触角都支起来了。”幻胧随口哄着,敷衍得毫无诚意。   罗浮现在是辛夷的地盘,按理来讲她不该继续插手,可之前安的钉子总不好浪费,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神策府戒严了。   今日一见,果真是大变故。   她绕着贵妃榻转了一圈,直把玩家看得汗毛倒竖,本就炸开的羽状触角在空中警惕地晃来晃去:“你干嘛?”   这明牌的坏女人不会要对他的翅膀下手吧!   幻胧自然是在看那一身【繁育】的表征,,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最后落回他脸上,盯紧不复纯粹的金眸:“你就只拿楼上那口大棺材当摆件?”   “怎么,住着嫌晦气?”玩家顿时不乐意了。   他这一栋楼总共三层,顶端该是他的,之后自由安排,想着在二楼给好同事们每人留个房间,非但不谢谢他,反而想方设法找茬?   只是唆使他去把遗骸吞了,为罗浮现状再添一把火的幻胧:“……”   这小将军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挺别致。   “小女子怎敢妄言?”幻胧端着姿态,矫揉造作得近乎刻意,举手投足间都是那名狐人接渡使的做派,“还望将军恕罪。”   在她对面的人果真皱起眉来,却不是因治下子民的枉死,而是……   “何必以此相称?”   玩家看得别扭极了,幻胧本相和停云的风格半点不搭,还不如做她的黑心肠大反派来得顺眼呢。   等等,幻胧一身污浊,喜欢却偏向亮晶晶,真的很有可能想要他的翅膀啊!   “这房子哪里建得不合你心意了,一再延缓计划时间……”   幻胧觉得他就是舍不得下手。   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哪怕温水煮青蛙,煮到如今这个地步也该熟透了,但辛夷偏要雷声大雨点小地和那群人玩过家家游戏,或许,她可以再推一把……   念头刚起,身后的气息便剧烈翻涌起来。幻胧猛地回头,语气犹疑:“辛夷?”   白发、金瞳,一身纯净无瑕之态的人就那样笑吟吟地看着她,“如何?身量同景元可有差别?”   幻胧细细打量,借此收敛方才可能泄露的欲念:“并无二致。”   好敏锐的感知!   “那就好。”   换回原皮的玩家这才满意,捱到锻造炉吐出新的一批成果,有空锻造最后的图纸才肯走。   他、景元,和时常过来遛弯的归寂幻胧,四个人刚好能凑一桌帝恒琼玉,至于纳努克……谁组麻将局要喊上老板啊,扫兴。   但来都来了,走的时候总得知会一声,老板依旧木着脸,不发一言地回了。   玩家暗道可惜,祂怎么就不笑一笑呢,看看隔壁药师,多笑口常开啊,难怪人家信徒多呢。   -   景元听着房门内的细微响动,心情放松少许,这一屋子的喵喵呜呜,只怕一半都不是咪咪叫出来的。   一旁彦卿早听得耳朵痒,上值时间又不好擅离,如今可算是能走了。   下班下班~练剑练剑~   屋里没有点灯,可窗外还剩一点天光透进来,整个房间半亮不亮,景元轻手轻脚推开门,便被一点夺目的猩红吸引注意力。   玩家不管是不是浪费陪玩时间,晃悠着激光笔,嘴里喵一声,咪咪扑得百忙之中也回他一声。   “你们两个……倒是玩得自在啊。”   景元这话说得颇有怨气,他先是去了绥园,又亲自带兵晃悠了一天,空手而归在预料之中,但难免不高兴,回来看这俩高高兴兴的,他就更不高兴了:“也让我玩玩嘛。”   玩家手里的激光笔被他强行劫走,往自己身上一点,哪知道人类有此等险恶心肠的咪咪以为要换个人陪自己玩,后腿一蹬主动投怀送抱。   他抓住小猫咪,把脸直接埋在肚子里狠吸一通,总算活过来了。   有被吓到的咪咪跳回玩家怀里,控诉方才的委屈,玩家顺着毛,下巴朝桌上一点:“喏,给你准备了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这么肯定?”景元打开食盒,依次摆放餐盘,最后忽地笑了一下,“都是我一个人的?”   餐盘里的食物符合喜好,他不觉得稀奇,可并非鹤运物流配送的形制,证明辛夷今日趁他不在又出去过,以及那一碟刀工精湛、卖相却不太好的小菜……   景元阖眼,语气轻缓:“你见过师父了。”   辛夷将那碟小菜往他跟前推了推,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很奇怪么。”   这当然不奇怪。   昔日剑首无罅飞光,便是他将罗浮倒过来抖两下都不一定能把人给抖出来,整日空耗全无所获才是常态。   他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吃着,语气郁闷极了:“师父偏心。”   辛夷笑道:“她给的两份一模一样,哪里偏心了,我可没贪墨你的哦?”   景元看着他,也勾起嘴角:“就是不一样的。”   用餐的人吃完了就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半点想动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隔着位置逗弄咪咪,一副只等着旁人去做的矜贵之态。   眼角余光中,辛夷也确实开始做了。   用餐之人陡然暴起,将他按在擦干净的餐桌上,指节抚过脊背的动作危险至极,语气依旧轻缓:   “出去一趟,把翅膀丢哪儿了?” ────────────────── 第55章 他要独吞:一个人牺牲,另一个人便会存续 ──────────────────   玩家很不喜欢现在这个姿势。   胸口贴着冰凉的漆木,腰被死死摁住,整个人像条被捞上岸的鱼,除了徒劳地扑腾两下,什么也做不了。   他试着往前拱了拱,纹丝不动;又往后挣了挣,还是纹丝不动,急得他直接用脚去蹬,想着至少能踹开一条缝。   未曾料到正好被景元膝盖卡在椅面上,更加动弹不得了。   玩家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要过河拆桥?”   景元手上力道不减:“这叫什么话?在罗浮上,河是我的,桥也是我的,自然是景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知道知道了,知道你是罗浮小皇帝了!   玩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惜脸朝下,翻给桌子看。   眼睛只能看见一小块漆木桌面,没办法调低体感的玩家暗自庆幸,这双手被紧紧箍在后腰上姿势是难受了些,但没难受到他忍不了的地步。   刚摆过餐盘的桌上残留着一点食物香气,闻着勾人的很,镜流给他的另一盒子都没吃,在背包里放得好好的呢。   他还好心地分了景元一半,现在想想真是亏大了,下回全塞给咪咪……不行,咪咪吃不下,那就彦卿?   呸!一个都不给,他要独吞……   后颈一沉。   “景元就在这里,你还在想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玩家眼睛往后瞪去,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一点景元的头发,索性放弃,将脸抵着桌面:“无关紧要?哈……师父疼我才给我的好东西,在你嘴里仅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他亲眼看着镜流亲手切完炒熟盛出来的,哪怕味道不好,这份心意也比价格贵重多了。   一个不擅长厨艺的人勉强自己下厨房,途中得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隔壁雷神好说歹说都不行的!   “好东西?或许吧……”   玩家都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后方传来的声音却波澜不惊,他还没分析出六十与九十之间等级造成的差距,又听见景元开口:   “回避了我的问题,是想隐瞒消息?让我猜猜,你拜托师父切下了你的翅膀?”   玩家鼻腔溢出一声不屑的哼:“拙劣的激将法。”   要猜就好好猜,胡思乱想个什么劲!他像是那种会自残的人吗?   轻飘飘的笑声从上方落下来,好似羽毛扫过耳廓:“那换成示弱是否可行?拜托了,告诉景元吧,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我会好奇得死掉的。”   放软了的柔和声线直往人耳膜上撞,哪怕其中没有半分诚意,也撞得人脑子发晕。   玩家反驳道:“你不会死的!”   “那么,罗浮呢?”   快问快答戛然而止,玩家嘴唇无谓开合几下,不再试图借话语分散景元心神的功夫从压制困境中挣脱,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我把翅膀收起来了,你想看吗?总不能是没吃饱,要把它们也裹点面包糠下油锅吧?哈哈…哈……”   说话啊!   半晌没等到回应,玩家颓然道:“要不你还是把它们炸了吧。”   -   辛夷从不对他设防,即使吃过亏,也没有改变这一点,仿佛在他认知的底层逻辑里,景元这个名字就与“危险”无缘。   他能轻而易举地压制辛夷——现在如此,将来亦然。   所以,不是他心慈手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本该投入九重渊底之下的人机会。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背负着[弑师]恶名的神策将军如此想到。   那当然只是恶名,而非罪名,对堕入魔阴之人下手,无论那人身份为何,在仙舟上都是无比政治正确的一件事,借此抓他的错处只是天方夜谭。   同理可证,受【繁育】污染者,也该如此。   本该如此的。   景元该对恩师旧友下手的时候皆是毫不留情,对另一个自己又怎会纵容包庇?   摒弃一切情感因素的神策将军选择上奏元帅,言明来龙去脉,在那之后,才是景元的开脱与辩护。   而元帅奉请帝弓神谕,允他自行裁断的结果似乎与他坦白前的情况并无不同。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那些不好的猜想似乎也会成为不久之后既定的事实。   此刻,景元实在做不出什么表情,如果一个人和自己相处时也要进行掩饰,那未免太可悲了些。   注视下方的目光堪称冷淡,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将收集到的信息传回大脑展开分析。   限制视野、桎梏指节,以及辛夷传达出的、真切的抗拒……要留下他,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   简单到让景元在某一瞬间恍惚地意识到,这份“简单”本身就是辛夷交付给他的、一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信任。   “你是要过河拆桥?”   辛夷听上去很生气,但生气得浮于表面。   若想打破这层如浮光掠影般的面具,必定得将出格举止延续下去才行,于是景元语气不无傲慢地使用自称。   辛夷果然安静下去,蓬松发丝内没有触角的痕迹,背部骨骼完好,同样没发现伤口。   是和最初那样收回去了?所以醒来后欲盖弥彰又是干嘛,那群龙师怎能值得他以身做饵?   分心想了很多的人却不允许另一人的分心,双标得理直气壮:“景元就在这里,你还在想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辛夷或许是真的被他气到,或许是本就打算顺势而为,说着什么“师父疼我”,做尽了在双胞胎家庭里争取到长辈宠爱后的得意之色。   [礼物]只有一份,一个人得到,另一个人便会失去。   [毒物]只有一份,一个人牺牲,另一个人便会存续。   而他的师父,他的半身,他们联合起来,在他全然不知的时候擅自替他做出决定,试图像从前那样,将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排除在外。   可他早就不是孩子了,他是罗浮的主人,是应该站在他们前方的守护者!   “好东西?”仅是说出这个字眼,景元都觉得讽刺,真真是要命的好、东、西啊,“或许吧……”   辛夷本就拥有一份,近来状态未有巨大的变化,第二份未必已经用掉了——只要自己及时拉住辛夷。   景元继续随口胡扯。   他要的不是回答,而是这场对话的延长,咄咄逼人的问题、撕裂表相的称呼,加上众人极力营造的归属感,足以促成他预料中的结果。   “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我会好奇得死掉的。”   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就要闹了。   放他一个人去找,最后弄出些不好看的事情,大家都不愿见到那样的场景吧。   说来好笑,运筹帷幄七百年的神策将军,在关乎命运抉择时,最好用的那枚筹码永远都是他自己。   他自嘲一声,刚刚还在质疑辛夷以身为饵呢。   这枚筹码对敌方好使,对己方更是要命。   辛夷即刻脱口而出,全无掩饰与防备:“你不会死的!”   是啊,景元会活下来,代价是辛夷的死去。   他轻轻反问:“那么——罗浮呢?”   辛夷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反抗的力气瞬间消失,没关系,沉默本身即是答案,他们都知道,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不说出来会更好。   罗浮倾覆后,除去复仇之外,神策将军还有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吗?   连“把翅膀裹面包糠下油锅”这种话都说的出来,真是……   景元呼吸一顿。   昏暗房间中骤然炸开火彩般的光亮,绚丽夺目,非造化不能成。   为避免不小心折断那对翅膀,他被迫松手退开两步,下一刻又将翻过身来的辛夷按住,怒从中来,额际突突直跳:“你……!”   你当真要将它们割下来不成!   染上晦暗之色的阵刀坠落在地,带起咪咪一声短促惊叫。   方才还对简单的禁锢表露不适的人腰身撞上桌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赞同道:“你吓到咪咪了。”   -   小动物受不得惊吓,它会应激的。   玩家轻轻招呼着,见咪咪不大情愿,便递出自己的翅膀,又将触角充做逗猫棒,总算把咪咪哄进了自己怀里。   “看,你把它吓坏了呢。”   玩家扒拉一下阵刀,让咪咪知道那不过是个死物,看它放下戒备才收回去。   担心是咪咪是真,担心自己也是真。   有这么小小一团趴在他身上,至少景元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对他用强,舍不得咪咪丝滑手感的玩家犹豫着调回体感,单独设置痛觉为零。   坐得远远的景元哈了一声:“你也把我吓坏了。”   “谁才是先动手的那一个?”   “怎么不提谁先激怒我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亦是在陈述事实。”   玩家:“啧。”   才吃过亏的玩家不配合了,景元肯定是又想套话,他揉着小猫头:“毫猫!”又抬起小猫爪指向景元:“坏猫!”   咪咪格外配合。   看见没,咪咪都比景元懂事!   玩家捂住咪咪的耳朵,郑重道:“法不传六耳,这话可不能被命运听见,既然你已知晓……”   都是人老实话不多的莫先生开的好头,不管情况怎样,总有得体的言辞用以应付各种场合。   景元心照不宣地揭过方才那一茬:“天哪太可怕了,你难道要把我灭口?”   玩家可打不过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有泄露,那便是你我之间出了问题。”   景元眼神探究。   辛夷不信任的,究竟是[景元],还是[辛夷]?   却见辛夷举起咪咪,下巴搁在它头顶,自己头上触角一动一动地招人眼:“定是咪咪告的密!”   咪咪目光清澈:“喵呜!”   景元:“……”   原来是物理意义上的你我之间么? ────────────────── 第56章 小心深渊:个人专属豪华影院 ──────────────────   夜色如墨,自神策府的飞檐翘角间无声倾泻而下。   在神策府勤勤恳恳工作了一整天的人终于陷入沉眠,辛夷侧卧于榻上,呼吸轻浅得近乎无声,眉头却微微蹙起,仿佛梦中也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着。   他怀中搂着咪咪,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被箍得有些变形,却依旧打着细小的呼噜,粉色的舌尖露了一截在外。   景元站在榻边,垂眸看了他许久。   指尖微微一动,几乎要抬手去抚平那道蹙起的眉纹,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回袖中。   不久前才消耗了辛夷的信任,若是接连发生,令其直觉判定他的气息为“危险”,不利于他未来动手。   熟睡中的辛夷将咪咪搂得更紧了些,侧睡状态下的背后,一对鞘翅微微抖动。   不盖被子也不怕着凉。   景元认命地将室温调得更合适些,拢了拢为骗辛夷入睡,也跟着换上的宽大睡衣,悄声推门而出。   或许有背生双翼的因素在,但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如未出生的婴儿般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护住怀中脆弱而渺小的生灵。   而命运仅以嗤笑作答。   宅院格局宽阔,景元多绕了一段路,取出藏酒,就着夜风自斟自饮起来。   杯中银光落成满月,他仰头饮下,指节拈起一片树叶,旋即掷出,破空声锐利如哨,擦过于远处空中停滞的机巧鸟翅膀。   金瞳中闪过凛冽寒光:“我这神策府还真是热闹,又是哪位朋友前来,不妨一见?”   获得进入许可的机巧鸟落在桌面,放下一物后眼部红光消退,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内部报错后,扑扇着翅膀飞离。   好像还没见辛夷用他那双漂亮翅膀飞过,难道是太重了飞不起来?   判断出来者身份,景元重新倒了一杯酒,推向对面的位置:“请。”   作为货物的设备投放着银发少女的身形,银狼耸耸鼻子:“怂恿未成年人饮酒?你很刑哦神策将军。”   慢她一步现身的刃满脸不高兴:“你不该对敌人如此仁慈,景元。”   “好心相请,却成景元的不是了?”景元自然将酒杯摆在刃身前,杯沿映出对方绷紧的下颌线,“敌人还是朋友,端看二位的来意。”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星核猎手,还有……”   “就知道你要拆台,我任务还没做完呢。”   闯入者之间发生的口角止于单方面禁言,银狼开挂开得毫不心虚:“我们老大叫我来送货,先说好,我没劫持通讯,刚才那个是一次性程序,现在这个是独立网络。如果要给通缉我,我希望加的是公司悬赏令上的数字。”   不想和她们通讯,把设备毁掉就行了。   景元点点头,并不介意她拐弯抹角做得生硬的示好:“请继续。”   来自命运的奴隶、艾利欧的指示……要他警惕辛夷?他一直在做;那就是催促他尽快对辛夷动手?他……也在做准备。   电子设备外壳自行打开,露出其中保存完好的物品。   一张图案模糊的光锥。   不过一眼便能记下全部画面,景元却看了许久,末了轻笑道:“星核猎手竟也会流光忆庭的技术?那双能未来视的眼睛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呢。”   金瞳捕捉到两名猎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似是烦躁又似是无奈……艾利欧的眼睛出问题了?   银狼叉腰,平视着坐下的景元:“总之任务完成。接下来是剧本外的自由发挥时间,三、二……”   刃意识到什么,语速极快:“景元,小心深渊,小心……!”   “一。”   投影忽而中断。   景元抬手,指节抚过冰凉的光锥,看来带上刃的真正目的就是让他知道最后这句话了。   画面颜色模糊不清,好像被点燃一般喧嚣,唯独能看清末端小半截绚丽翅膜上,被火星灼伤的焦痕。   是有关辛夷的记忆。   心中猜测万千,却没有半句能说的出口——无论如何,万不能使那个惨烈结局再多哪怕一分的定数。   -   兢兢业业肝完一天又一天的日常,玩家总算松快下来,有时间去应对233的催促。   当时答应得爽快,谁知道后续任务有这么一长串,耽误了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当个甲方看把233能的。   催催催,催命呢。   他抱着咪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床上,视频剪辑界面浮现在眼前,指节微动,操作着各式按键。   一回生二回熟,精挑细选的素材充足、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再加上这几天偶有空闲记录的模板……没过几个系统时,玩家在脑海中构思许久的炫酷视频便落为实处。   他检查两遍上交,注意着没发错成其他地方,怎么说也算是老板的要求嘛。   咪咪随着玩家伸懒腰的动作滑落下去,秉持着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继续睡的信念,连个哈欠都没打地继续睡了下去。   玩家捞它一把,侧身让翅膀透透气,也跟着就想睡他的雷霆大觉。   睡眠于玩家而言不过是一种习惯,而非令身体获得休憩的必需品,谁让他喜欢游戏胜过现实,情愿在里面空耗时间呢?   嗯……从中获得了情绪价值,似乎不算空耗。   只是,在本该好好沉眠的状态里被生生拖出来,玩家还是会犯点起床气。   因常带笑意而显得温和的眉眼陡然一沉,透出与生俱来的锋锐,他抓着睡乱的发丝,质问道:“不都交给你了吗,就这么急,非要把我叫起来改?”   233的语气欠揍极了:“哪能呢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把你叫起来欣赏你的卓越成果啊,看,超超超超超——高清私人定制影院,我叫技术部加班加点做出来的,厉害吧?”   这奇奇怪怪的声音……233男的女的?   罢了,网上交友,性别不重要,物种也不重要,哪怕是个沃尔玛购物袋或者武装直升机又有什么关系呢?   玩家打量着周围,心绪渐平,“哇哦。”   邪恶资本家压榨的不止自己一个,而自己也不是最可怜的那个,对比产生的幸福感噌一下就上去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光看是否有些无聊?”   大屏幕上那团表情各异的面具上下晃动,做出点头的模样,“确实,所以你可以点餐,记得别点太贵……太高级的,技术部不好做进来。”   玩家瘪嘴:“等我出院了带你去吃国宴名菜。”   不想被玩家薅羊毛就直说嘛,卖可怜做什么,给技术部开加班费会要命吗?穷成这样,不如让玩家投资入股。   只要钱够多,话语权也会足够多到让他能决定游戏项目剧情走向的程度,巧了不是——玩家从不缺钱。   为营造观影的氛围,他要了一桶爆米花和名为苏乐达的气泡水,233放他一个人摸索使用方式,也不怕把技术部加班加点的心血毁了?   -   绚丽夺目的颜色于修长指节间翻转,显然这件奇物的价值并没有它如今的主人珍贵。   景元把玩着那张光锥,纵使模糊,也能够分析出大致内容:   焦黑血色指向一地的尸体;灼目焰光组成燃起的战火;灿烈金芒则是虫豸自称注定将要追寻的太阳。   信息量太少,他无法分辨背景场地是否为罗浮,当然,在另一个世界里,罗浮的下场不会很好就是了。   隐约可见途中背影呈现拥抱世界的姿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又更像是奔赴死亡。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景元将光锥收入袖中,抬眼望去:“如何?”   符玄脸色变了又变,“下回要支开我直说就是,何必旁敲侧击叫本座……叫本座去做这种事!”   平日里观察辛夷就罢了,他回房间后也要继续监视,何等偷窥狂的行径!监狱里的普通囚犯待遇都比这个好!况且景元定会自己确定一番,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景元安抚她两句,点开监控录像转移话题:“他今天的出神状态持续得格外长久。”   送货的星核猎手从头到尾都没有将视线投向货物,足以证明光锥是仅他可见的情报,原因多半是他与辛夷在某种程度上同为一体,君不见那位命运的奴隶都付出了一定代价,他又怎会让符玄目睹这些?   再有,那只法眼可是遍智天君的造物。   符玄目露担忧:“症状不会传染吧?”   最近景元说话拐弯抹角的,属于懂得人自然懂那一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景元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她们也跟着效仿起来。   “谁说得准呢?”景元不怎么担心,尽人事听天命,天命不行……就真的不行,反正天命从来分不清“放我一马”和“放马过来”的区别。   知晓最坏结局的神策将军麻了。   不怪辛夷有时候精神状态与众不同,还能初具人形就已经很好了。   些许庆幸止于入眠后的明晰梦。   景元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他就知道这两天的奇怪征兆是后面有大的在等着他!   空旷的影院里,脚步声清晰得近乎突兀,一激一荡,皆是回音。   “你果然也来了,景元。”端坐于唯二座椅之上的人没有回头,头顶触角一晃一晃地打着招呼,“请坐,要吃些什么?”   景元在他身侧从容坐下,“不用麻烦,这又是整哪一出?”   梦境全由其主人构建,吃食再精细也不过幻象。   “嗯……一起欣赏我的卓越成果?”   辛夷背后双翼隐隐振鸣,似是期待不已,荧幕画面如泥沼搅动,他与影片同时发声:   “——你渴望剑刃飞光,鲜血喷涌的瞬间,对吧?” ────────────────── 第57章 万寿无情丹:当你凝视深渊时…… ──────────────────   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吸引人来玩,先导PV总要整点有意思的东西。   画大饼的事自有其他人做,玩家选的大部分是一些战斗场景,保证让喜欢塔塔开的人看了原地垂直入坑,但也不能忘了剧情党嘛,于是从233友情提供的素材库里也调用了一部分。   开篇学着他看过的那些大饼,经典谜语人操作了。   液体飞溅的声音过后,黑屏将将浮现颜色。   说着“不必麻烦”的景元抓了一把玩家的爆米花,“能否暂停一下?”   屏幕应声顿住。   玩家叼着爆米花,舌头一卷嚼嚼嚼,鼻腔里溢出一声疑惑的“嗯?”   景元不愧是隐藏的GM,233是不是开小灶塞了很多数据算法,才喂出来这么一个连PV宣发都得由他掌眼的能工智人?   233作为朋友不陪他看反而随便塞个人来与他同座,玩家本该生气的,现在这个人是景元,那便没什么好纠缠的了。   他打量着景元的欲言又止:“在这里没什么不好说的。”   景元微笑:“景元尚有一问。”   玩家要来湿巾放在位置中间,供两人擦手:“问就是了,我难道还会瞒着你?”   景元盯着他看:“深渊是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紫芒依旧米粒大小,没有扩散趋势,这很好,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辛夷舌面上的纹路了。   连通意识的造物空间、仅限于一人的交流平台……无论这间影院本质为何,想来都会如辛夷保证的那般“在这里没什么不好说的”。   辛夷微怔,以手掩唇偏头大笑起来,“你问我深渊是什么?”   他笑得发颤,眼角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好半天才停下,景元也不急,就这么等他拿湿巾将自己收拾整齐。   他忽地撑在扶手上,凑得极近的眉眼间挤出戏谑般的弧度,拖长的语调耐人寻味:“当你凝视深渊时……”   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景元屏息,等待着那个不同以往的后果。   却见辛夷五指成爪,在他眼前抓握,“深渊喵了一下,就像这样——喵?”   景元歪头,跟着喵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深渊是咪咪了?”   辛夷颇为无趣地退了回去:“那不行,好歹是只黑猫才符合吧?”   “黑猫啊……”景元沉吟片刻,传闻艾利欧便是一只通体如墨的黑猫,答案又被辛夷绕了回去,“那么,即将放送的影片又是什么?”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呀,我亲爱的景元。”   屏幕上的暂停键消失,辛夷撑着脸收回视线,轻飘飘答道:“答案在最开始就告诉你了,是我辛苦铸就的卓越成果啊。”   这话听着略显讽刺,从那一闪而过的迸溅声就能明白,视频里不会出现什么好画面。   景元指节敲敲扶手,“给我一瓶万寿无情丹吧。”   虽说以他的自我调节能力,哪怕是……是那段混乱的时间,都没用过药物平息心境,好歹放旁边,算是个心理安慰嘛。   辛夷应下:“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   “这话应该问你。”景元往后一靠,安静看向屏幕,半晌又不确定道:“……或许都有?”   -   景元情绪不好,玩家不意外。   哪怕不是基于训练数据塑造的AI,换成寻常人等,被叫来验收工作只怕也不会高兴,就像他这个俗人一样。   还是玩乐更得他心意,欣赏成果也不错。   时间照常流动着。   【一声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后,金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属于罗浮的旗帜插上战场,标志着云骑军在神策将军的带领下,为仙舟联盟夺得又一场胜利。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永不落地。”玩家缓缓复颂着云骑誓词,赞叹道,“这词写得可真不错。”   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玩家宁愿文案组当谜语人搞一堆虚头巴脑的东西,让玩家狠狠考据,都比用错了词惹人笑话来得好。   景元捕捉到他眼底未散的笑意,心下一叹。   自己素日忙碌,偶有闲暇,也了解过部分文学作品,由盛转衰、欲扬先抑……无非就是这些个手法,接下来是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染上体温的药瓶被修长指节攥在掌心,力道大到瓶身出现些许裂纹。   【凯旋日。   金色阳光洒满尖顶与飞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人群如织,孩童追逐着滚落的苹果险些摔倒,又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扶起。   “将、将军大人!”   孩童目光清澈,高举手中的水果,“我以后也要加入云骑,为您效力!”   白发将军只是揉着孩童的头发,温声道:“那你得好好长大,首先,学会保护自己吧。”   “是!将军!”   孩童的面容在天光下模糊,唯有笑容如此灿烂,稚嫩童声附和着大人们的话语,一同念起誓词,可这一回,遮天蔽日却并非是星槎。   画面开始碎裂,如同一面被重击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惨象。   塔楼倾塌,桥梁断裂。   正午的天际,一线暗色在呼吸之间蔓延,化作饥肠辘辘的阴影。】   接下来衔接的是玩家亲身经历的副本战斗。   他与这类虫形怪物打过,砍瓜切菜般的手感很解压,爆出来的数字也相当好看,举个例子就是类似给怪上了达达鸭那样的断流,一打爆一片,爽得不行。   不过对大只一点的就没那么好了,还得是丘丘人最舒服……   “什么怪物?”景元忽然发问。   玩家思绪一滞,刚刚太放松然后说出来了么?差点忘记还有盗宝团,实在不该,“人形怪,或者本就是人的敌对怪物。”   咔哒——   瓷瓶碎成几块,混着药丸一起在掉落半途消失不见,景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手指上的粉屑,轻声道:“再给我一瓶吧。”   秉持着是药三分毒朴素观念的玩家本不建议景元吃,现在看他只是拿来当捏捏乐,自然无有不应,这点程度又不至于划破天人的皮肤。   诶,怎么还限量啊?233这么不想要玩家薅羊毛?   玩家微微皱眉,把剩下的额度全换成万寿无情丹,排成一列摆在景元面前,“只有这些了,你拿着玩吧。”   景元失笑,当这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么?   他只拿了一个,剩下那些任它们摆着,指甲扣弄着瓶口系绳,辛夷不喜此类药物,他难道就喜欢了?他虽未曾服用过,去丹鼎司的次数多了,倒底也闻过几次。   辛夷究竟对这东西有多熟悉,才能在梦境中一比一复刻,连瓶底花纹都全无错漏?   试问魔阴何患,千寿何喜……   视频仍在继续,节奏感极强的战斗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前提是那并非真实场景。眼角余光中,辛夷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目光灼热,甚至随之打起节拍来,就差哼两句了。   丰饶孽物、金人、机巧……除去时刻不离的虫群阴影,剩下都是仙舟本土生物,还真如辛夷所说,他们“本就是人”啊。   怪物景象一闪而过,齐齐朝向屏幕过来,又皆亡于阵刀之下,尸山血海最多在那道白发身影上留下一二血痕。   景元眼睛微眯,当时的辛夷腰上没有卷轴,神君去哪里了?   “看啊,景元,”辛夷笑容灿烂,却因嘴唇没与笑容并不适配的过小弧度显得怪异起来,“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孤独了不知道多久的半身正在寻求唯一同类的认可。   景元思绪一错,辛夷当真记得自己曾经做了什么么,或是那样痛苦的记忆已然触及到躯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将有关其他任何事物的感受都剥离了去?   “卫蔽仙舟,自然是好的。”   “夸我也换一句话吧?”辛夷眼睛跟个灯泡似的一亮又一暗,身后鞘翅嗡鸣,替主人诉说着潜藏于心底的不甘与怨恨,“可惜,这双翅膀什么也做不到,它们实在太小、太小了……   曾有人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那位死于幻胧之手的药王秘传魁首——丹枢,以及方壶血战中因那道光矢而失去亲朋好友的许多人。   当时只道是人之常情,未曾料到有一天,他也会滋生如出一辙的怨尤。   一部分污染对上星神只会如蜉蝣撼树,两份叠加起来也比不上那般的位格,自比虫豸逐光而行,就非要将自己也点燃,以身相殉?   景元几乎想要揪着辛夷的领子质问:   ——留在罗浮,留在我身边有何不好?为何又要让我眼睁睁一切滑向深渊,半点也捞不回来!我完全可以将现有的一切都分享给你,青镞、符玄、彦卿都在,连师父……   他忽然泄了力气。   师父更支持辛夷,即使知道那是推辛夷去死。   连他也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辛夷,反而站在未经历者的立场上,指责他将要赴死的决绝,何等傲慢!   杀戮声为之一滞,镜头拉远,拉高,仿佛彻底站在了旁观者的立场,远远望见那艘在光矢之下,迎来不可逆的崩毁。   安静下来的影厅唯余两道呼吸,一者缓和,一者急促。   景元用力眨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生平第一次起了服用万寿无情丹的念头,指腹摩挲过瓶身,转而一瓶又一瓶地砸了出去。   碎裂声接连响起,他少有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只得如孩童一样赌气地发泄。   观影结束了——观刑结束了。   巨石投入深潭中,溅起的涟漪却不会轻易平息。   “怎么闹脾气了?”辛夷捧起他的脸,似是端详着什么陌生的东西,“不满意你看见的吗?” ────────────────── 第58章 不是吧真哭啦:奶多牛少也是奶牛猫 ──────────────────   玩家印象里,景元唯一的一次哭泣与现在大不相同,尽管它们都很安静。   正因安静,这份泪盈于睫才显得如此令人费解。   PV走到结尾,黑屏中《寰宇》两个大字清晰可辨,正想同景元探讨的玩家稍一偏头,就看见了那一点映照着微光的水珠。   不是吧,真哭啦?   他的作品已经辣眼睛到了这种程度吗?   玩家脑子里嗡的一声,总感觉景元刚才是在摔杯为号,下一刻就会有一车面包人进来揍胆敢将垃圾玩意儿奉给他们将军看的自己。   幸好这里只能有他和景元。   玩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捧起那张眼眶微红的脸,鼻尖险些相触——这简直都可以去参加决战角色建模设计的巅峰赛了,届时,玩家定会为他投出属于自己的宝贵一票,并发动钞能力生产二创,从而促成绝对的胜利。   指尖微微陷进脸颊肉里,下眼睑被迫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泪水随之溢出,滚过那颗秾丽的小痣,停在玩家指腹。   好少的量啊,和他感受不到的负面情绪一样。   就只有那么一滴,孤零零的,从眼角滑下来,如同被不小心打翻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道极细的痕迹。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一挑,将划过脸颊的那些残留水渍带起,经过空气的浸染,它已不复初生时的温度。   凉的。   玩家一直都很疑惑,是《寰宇》做的真实感太强,还是能工智人的一举一动与常人本就不会有太大区别?   他犹豫片刻,以指抵唇,探出殷红舌尖,轻轻卷起那滴水珠送入口中。   咸的。   和真人的眼泪别无二致,他尝到的真的只是数据的反馈么?   景元喷洒在他手背的吐息湿热、指腹下的皮肤触面细腻温暖……体感拉满后,整个游戏世界真实到令玩家无端生出些许抗拒来。   大白猫似乎不是纯白的,眼角那颗泪痣或许就是花色上的黑点,奶多多多牛少少少也是奶牛猫,之前突然把他按住对他这样那样就是最好的证据!   避免自己再受到来自突然发神经的坏猫造成的伤害,玩家从心地调低,顿时舒服许多。   纠结那些有的没的干嘛,玩游戏追求的就是一个快乐嘛。   玩家才是老大。   老大的手没能如愿收得回来。   另一只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背上青筋凸显,分明是他在由上至下地俯视景元,却又因对方那双纯粹的鎏金眼眸,反倒觉得矮了一头,仿佛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   “景元……再满意不过了。”   脸颊边缘图抽离的手被再度拉了回来,景元直直盯着辛夷,不放过那张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不是什么人都能与另一个自己共享视觉,并欣赏他倾情制作的纪实影片的。”   他咬着重音,感受到那双发颤许久的手大力挣脱:“多新鲜啊。”   愤怒无用,却是理所当然的表现。   景元往后一靠,修长身形陷进座椅间,以一副难以借力的姿态,默许了辛夷或将对他施加的压制,他同位体心眼可小的很,“没有下一个么?”   帷幕完全沉入黑暗,背光而立的身形边缘晕开一层朦胧光圈,唯有一点紫芒如此灼目:“第二个正在制作中,你该知道的。”   的确,是该采取措施的时候了。   景元招招手,见辛夷故作不知,便高抬贵手,自己主动将一侧翅膀扯过来夹在指间,当下摸不到咪咪,就拿这个勉为其难代替一下也没差别。   目前看来,辛夷掌握的穿越平行宇宙的办法具有某种局限性,达成条件方可使用——而那个条件包括罗浮的覆灭。   与他玩过的一种游戏有些类似,结局里大家死的死、死的死,或者是好不哪里去、但格外符合事实的分崩离析,他都不知道当年他们五个之间还能发生那么多事……扯远了。   景元眨眨眼:“我将会成为你的素材之一?”   辛夷不肯面对他般偏过头去,语气却极为笃定:“你一直都是。”   -   ——怎么会有成年男性撒起娇来毫不违和的啊!   玩家避开奶牛猫可怜巴巴的视线,庆幸自己被肘击多了,也练出了点抗性来,别说想在视频里多出镜了,等玩家有精神出院,二创图文视频大大滴有!   就决定是你了,去勾引更多玩家入坑吧!   他顺势将手撑在景元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倾身向前,投下的阴影缓缓将其笼罩在内,“你还想要什么结果呢?”   景元表情愈发微妙,活像正在计划着做点坏事的坏猫:“自然是我们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哇哦,他好会说话哦!   既然他时时刻刻念着玩家,那玩家当然要拿出同等的态度作为回报,但不妨碍他做出质疑表情:“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景元缄口无言,指腹沿着羽轴慢慢捋过去。   你非要亲自上场,来做这最后的推手,那景元又怎会忍心让你失望?   神策将军的养气功夫有目共睹,再加上之前泄愤般的一通乱砸,谁都无法看破此刻平静表象下深藏的暗流。   玩家开开心心保存进度,在离开前又独自欣赏了一遍,大屏幕中,自己的作品依旧毫无瑕疵。哼哼,就说不会是他自卖自夸。   [玩家]:你可还有话说!   不信任玩家也就罢了,竟然安排景元来当审核员,想着玩家要是没用心干活就让玩家丢脸是吧?实在大逆不道、其心可诛口牙!   [233]:阿哈哈我哪里惹到你了?   [玩家]:你哪里都惹到我了!   多大人了还用叠词撒娇,咦惹,恶心心!   彻底退出观影室,玩家起身,把最近超喜欢和他触角和翅膀玩,以至于天天玩累了就陪他睡觉的咪咪塞回温暖被窝里。   凌晨四点,多么恰到好处的时机!   闪现!神策府!   万事开头难的意思是——先把困难的做了,剩下都是简单的,玩家悄声来到桌案后,每日任务里就属这堆解密最麻烦,他都怀疑符玄是不是将难题全抛给自己了。   脚步一转,在侍卫发现之前,玩家已经站在了下首第一张桌子前。   需要解密才能查看?那跟明说“这里有大药”也没什么差别了。   “呵……”   保留的数盏微灯无法将室内照得恍若白昼,阴影里的那人嘴角勾起,笑容极尽嘲讽。   最先赶到的青镞没有贸然上前,种族带来的那点体质优势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值一提,她尽量平稳地开口:“我想神策府还没有到需要您这个点起来处理杂务的地步。”   除去执勤的云骑,府内最多的便是整理资料的策士,但他们通常都不会出现在主厅中。   常年由将军镇守,如今换成代理将军的神策府无疑是整个长乐天最安全的地方,而她们的将军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如果景元没有对她下达指令的话。   青镞话说得很明确,直接将符玄的工作定义为“杂务”。   玩家哼了一声,“桌上那些确实是杂物,可是青镞啊,告诉我,这是什么?”   解开谜团后的宝箱只掉出了一件东西,显而易见的特殊道具并非实体,在破解瞬间进入玉兆,呈现为碍眼的红点。   《问责事项启动呈批表》   投映的光屏上亮出几个大字,被神策府上下心照不宣掩盖数日的内容就此暴露在眼前。   青镞瞳孔微缩,考虑到辛夷状态不稳,决定偏执过激,递给他的大多都是些中正平和的文书,如这般联盟内部的政治倾轧早在分类之初就因其定性从而绝不会出现在他桌上。   诸如此类已然经历过一遭的事情,没必要再向辛夷提起,但他自己显然不这么想。   玩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罗浮居然不是景元的一言堂,反而处处受限,甚至在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大的胜利后,要遭受所谓上层的问责?   被派来执行此事的同样是一位天将,怎么,那群垃圾也知道景元实力强大,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冒犯的人物,于是就把其他人推出来承担?   复杂公文在面板上化为通俗易懂的解释,除去身为执行人的天击将军以外,朱明仙舟的烛渊将军不日也将抵达罗浮。   挺看得起他啊。   2V2的局面里,自己将会成为拖景元后腿的那个,这可不行,该怎么样才能赢呢……   “冷静下来,辛夷!”   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愈发浓郁,青镞不得已开口,吸引来辛夷的注意力。   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景元明令她们戒备起来,暗中的准备尚未完成,辛夷便有所察觉,站在对立面的将军实在棘手,之前的一无所知想必也是刻意展现出来,用以麻痹她们的诱饵吧。   在另一个世界里,辛夷同样破解了太卜大人设下的重重限制么?   玩家:“我很冷静。”   隔壁有句名言说得好——见证者为见证而来,感情是这个键政啊!   天杀的,哪来那么多不怀好意的人?都给玩家退退退!   他喃喃道:“景元……”   没有力量根本无法帮到景元,令使【Lv.90】起步,彦卿都比他更有用些,等级上不来什么都做不到。   “景元在此。”   玩家手腕一凉,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到来的景元将他铐住,另一端系在自己手上,锁链晃得聒噪,“所以,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出奇地愤怒了,“连你也要把我锁起来?”景元就算是发神经,也怎么能不正常成这样!   “倘若执意离开,那便断了我这只手。”   玩家怒气一滞:“……什么?” ────────────────── 第59章 击晕他!:唯有你是我的同类 ──────────────────   景元稍稍用力,被过盛保护欲冲昏头脑、以至于都没发现他靠近的人脚下一歪,靠锁链的链接才未摔倒。   “连你也要把我锁起来?”辛夷身形踉跄,厉声控诉着他的暴行。   也?   除他之外,最有可能的人选是早已覆灭的药王秘传,记录里没写不代表它们没有出现,但那不足以在辛夷心底刻下深入骨血的应激。   所以是幽囚狱——那个曾经锁住他的师父、他的友人的地方啊。   适才脱离特殊的精神空间后,景元第一时间将未寝的众卿唤起,未曾想辛夷动作更快地直奔神策府,试图以联盟问责之事,最后一次撬动他的选择。   如若事有不逮,辛夷可会主动诱发虫灾?答案为否,但辛夷在或将放弃自持的情况下能坚守多久?这却是个未知数。   权当他隔岸观火,才得以摆出高高挂起的姿态吧,仙舟联盟决不能、也不该在此时偏离航向!   “倘若执意离开,那便断了我这只手。”   辛夷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失神:“……什么?”   抓住机会的景元手臂后摆,一推一拉之下钳住辛夷下巴,指节撬开牙关,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指尖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如他所料,那枚意义非凡的纹路已无几分艳紫残留,全余一片灼目的鎏金。   【毁灭】的印记好似要将宿主最后一点清明也焚烧殆尽。   确认不过一刻,景元再度抬手就要捂住那双空茫的眼眸,却因锁链激荡致使辛夷反应过来,连连大步退开。   景元错失良机,只好改换手指方向,顺着牵扯力道走近两步,弹过警惕起来的一侧触角末端。   那触角相当敏感,一弹之下猛地回缩,藏进鬓发内。   听到吸气声后,他调侃笑道:“断只手又算不得大事,瞧把你吓得。”   仿佛这只是一场同位体之间时常发生的打闹,可收回去背在身后的手,已然对同时赶到的彦卿下达指令:   击晕他!   辛夷果然被此番自轻之言激怒,再顾不得其他:“那还有什么是大事?这仙舟上……!”他忽然闭上嘴,呼吸急促,就那么怔怔地看向自己。   ——这仙舟上,唯有你我是骨血相连的同类啊!   飞剑愈发靠近了,缓慢前行的剑身因其主人的精妙控制,不曾发出半点响动,却也不敢冒进。   辛夷情绪不稳,谁也无法预料他下一步是什么动作,再加上与景元过近的肢体接触……彦卿找到的几个空隙都被或这或那的原因干扰。   “说话!景元!”   羽状触角炸开、翅膀也炸开的辛夷看上去急得像是要来揪他领子,恨不得咬上两口方能解气的模样。   景元心下微叹,硬气地面不改色,嘴上继续刺激道:“事实如此,还要景元如何说明?”   于天人来说,手臂被扯断无非疼上一阵,算不得什么,纵使脖子断掉,再接回去也就罢了。   当年为定军心身先士卒,这些凶险他哪一样没遭受过?   也就辛夷遭受繁育污染得厉害,本能不愿见到各种定义上的唯一同类受伤,才忽略事实,竟这般小题大做起来。   话虽如此,景元还是觉得少许宽慰,好歹辛夷如今心里有他、有罗浮,未曾堕为那等被恨意蒙蔽双眼、受复仇余焰所支配的傀儡。   暴风雨前的死寂劈下一道惊雷。   终于寻求到可乘之机的剑柄,眼看就要敲上那截厚实毛发覆盖下的脖颈,谁料全数注意力都放在景元身上的辛夷忽地撤步抬手,如后脑勺也长着一双眼睛般,准确制住剑身。   普通利器自然伤不了天人之躯,奈何工造司的武器本就是对付受过丰饶恩赐的长生种而铸。   鲜血瞬间涌出,滚过剑锋,滴滴答答染红地面。   为求一击即中,彦卿本欲施加的力道不会留情,一瞬错愕后,下意识的召回念头将那道口子割得更开,只能任由辛夷攥得更紧,再不敢动弹分毫。   不复纯粹的鎏金眼眸中不见半分痛色,景元似乎听见了骨骼与铁器发出的摩擦声。   循声辨去,源头是正在咬牙的辛夷:“好、好得很呐!”   剑锋一转,斩向两人之间,被景元匆忙间翻找出的锁链应声而断。   “铮——”   被弃之不用的长剑扎入血泊中。   景元终究慢了一步,试图拦下辛夷的手只碰到一滴飞溅的血液,在白皙皮肤上划出刺眼的猩红。   辛夷什么重话都没对他说,那股怒气竟也不是冲他来的……他指尖捻过那抹黏腻,手腕上传递过来的震动犹在。   螟蝗祸祖陨落至今,祂的孑遗们仍在贯彻【繁育】之道,于王虫带领下无节制地扩张,侵扰寰宇诸界,若辛夷再度染垢,还会将自己视为他的王虫么?   整面冷光落入金眸之中,于常规传送落点处设置的监视屏一无所获。   辛夷又回了那处不愿告知他的,所谓【家园】。   景元垂眸,脚尖不远处那滩液体扎眼极了,“彦卿莫怪,回头再发零花钱,补你几柄好剑。”   彦卿点头:“是,将军。”   直觉发出警告,如若放任辛夷留下的血迹不管,恐怕要酿成大祸。   雷光应神策将军之召降临,游走于他身周几处血迹之间,血液连同长剑瞬间汽化,府内一应装设仍未损分毫。   “司砧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昔年百冶大人所设奇巧尚在改制中,至少还需十数系统时,景元,我们……”真的要那样对待辛夷吗?   感性上,青镞很想问何至于此,可理智又让她将话咽了下去。   天无二日,士无二主。   作为臣属,她只需贯彻神策将军的意志便好。   -   单拎出来的痛觉消失后,被弹过的触角末端残留着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沿着脊椎往下,一路流窜至后腰,迟迟不散。   玩家险些没站住,控制触角藏回头发里,茫然看向景元。   啥意思啊,适才相戏耳?   他庆幸自己设置调得快,没觉得哪里难受,就算触角也是有知觉的好吧,正思考着奶牛猫这回整的又是哪出,便听景元接着道:“断只手又算不得大事,瞧把你吓得。”   ?   呸呸呸!你说这话都不嫌晦气的吗!   玩家上回被那黑心肝的罗刹栓了个脚铐,传送走可是直接把墙上那边的给扯断了,换成人身上得多血腥啊。   “那还有什么是大事?这仙舟上……”就你flag最多最容易死……呸!晦气玩意儿!   他盯着景元那副“我战死我骄傲”的表情,连手腕上最厌恶的被束缚感都忘记了,高声质问道:“说话!景元!”   平时不是说一不二的罗浮皇帝么,凭什么要受这个委屈。元帅也不管管,我家景元被问责了,回来一直哭怎么办?   终于发现不适感源自哪里了。   景元和他的同事认识那么多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往事瞒着玩家也正常,为了他们甚至不让玩家帮忙出头也是、正、常的!   “事实如此,还要景元如何说明?”   气上头了玩家反而冷静下来,手腕沉坠感暂且不提,面板上的红点是怎么回事?玩家放大地图,估摸着位置抓去——是彦卿的剑。   那孩子乖巧听话,怎会无缘无故对他动手武?定是听了景元的暗中吩咐,为了不让自己去替他出头,都能做到这一步?   这、这职场难道真的不好混?他工作群里也拉帮结派呢……   233做什么破游戏啊,玩家是来玩的,不是来上班的!   他顺手将剑扯过来,也不管自己握的是哪儿,紧盯着眼前半米处的面板,放大地图,选取尘歌壶,劈断锁链的同时点击传送。   最后关头还有时间将彦卿的剑还回去,再毁一柄倒显得他和那孩子过不去似的。   读条完毕。   液体的滴答声混杂在另一侧的汩汩声中毫不突兀,玩家臭着脸哼声:“你们倒是舒坦。”   趁他不在,幻胧和归寂这俩烦人同事居然在他家里开茶会?下回是不是还得让他带点茶点来上供啊!   幻胧动作自然地将新倒好的红茶挪了位置,语气亲昵道:“瞧瞧,谁把我们辛夷惹到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她施施然起身,身侧涌动的黑泥绕过地面新添的血液,试探着伸出手去,捧起辛夷手腕,观察着那道伤口,肌腱与神经都被切伤,若非指节也有伤势,她几乎都要以为是辛夷空手接了阵刀的一击劈斩呢。   真是可惜。   “真是可怜。”   幻胧看得分明,飘在空中的半截锁链随动作晃悠着,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因其发出的响动愈发沉了下去,她嘴角笑意不止:“好重的伤,愈合不了可怎么办呀?”   罗浮一众人士里,剑用得最好、也最有可能造成此类伤害的剑客,想必只有景元一手养大,又提拔至骁卫的小徒弟了。   幻胧本该为这师徒相残的讽刺戏码而兴奋,却怎么嗅不到辛夷身上有悲伤的味道存在……他并不难过?   辛夷扣住手铐用力一掰,金属崩裂的脆音在室内炸开,“没有的事。”   他摊开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眼前一点点合拢,废弃之物被随手丢进锻造炉,火光倏然腾起,乖顺地舔舐干净血迹——白皙的皮肤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我之血……”   幻胧心间了然。   若想彻底束缚住神策将军,同源骨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可辛夷就这么信任铸王那家伙不会介入其中,拿他的血去做点别的事情?   早知如此,自己方才何必避嫌! ────────────────── 第60章 余兴越多越好:负创神目光之下,谁也无法拒不承认 ──────────────────   液体滴落的声音淹没在锁链晃动间。   好不容易沉入记忆底层的画面,此刻又翻涌上来——景元打算锁住自己。   算了,玩家想。   景元大概不知道自己受不住这个,估计在他看来,这和以往的软禁没什么区别吧,回去好好说明白就是了。   塑料同事嘲讽伤口难看,还说什么“愈合不了”的风凉话?   “没有的事。”   玩家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先把碍眼的锁链掰断,照常扔进锻造炉,要求将其补全成一对,只剩半截的手铐还能锁住谁?   而锻造炉的反馈是需要更多高级材料。   哪家游戏玩久了都一样,前期稀缺得不行的珍贵材料到了中后期都会多得占背包,再高级又能高级到哪去?   为了一点铁块跑上跑下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就像现在,三四星恢复类食物随便用,不用五星是因为五星的不是恢复类,这么说起来上回给景元使用仙跳墙后,好像攻击性确实变强了很多诶?   心神游移的空当,锻造炉中猛然窜出火蛇,炸开的火星四溅,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伤口边缘的湿润痕迹扑过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怕愈合时期麻痒的玩家早早调低体感,才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一大跳。   “以我之血……”   玩家攥紧拳头,暗恨自己的嘴笨,连经典的【XX,XXXX】和【XXXX,XXXX】句式都想不完整,啧,四个字也勉强行吧。   自归寂停止进行女儿照片大放送后,安静了许久的群聊忽地蹦出一条新消息。   [隔壁老王]:我会亲自出手。   屏幕一闪,他的名称有了新变化。   [铸王]:请不要再随意修改我的名称,归寂。   归寂发出明显的咋舌音,顿时吸引玩家注意,他冲过去把帽子掀开把骰子拿走,反复扒拉着紫色大手,愣是没找到对应的发声器官。   差点以为自己也要为辛夷大业贡献一份血的归寂被迫向后倒在椅子上:“你这是打算为我治疗腱鞘炎?”   别乱摸他了,总觉得下一秒这小将军就要把他的虾线跳出来看个新鲜。   摩挲着手腕根部,或者说是脖颈要害处的指节一顿,“为什么不是偏头痛呢?”   归寂承认这是个好笑话,至少他笑了,幻胧不笑可能是因为她善:“怎样都好,对我使用丰饶神力吧,就当是为了我。”   辛夷扣紧他的手指,歪头好奇道:“有感受到变化吗?”   “没有。”但是你能不能先让让?   他从缝隙里找到角度,尽可能平稳地在群里回复:万一是幻胧干的呢?她最喜欢诱哄小孩了。   要论改昵称,除了顶头上司外,就是那个新兵蛋子最方便……   呃!   手机滑落在地,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此刻却无人在意。   归寂一手抵着辛夷胸膛把人推了出去,剩下一手一首直接来了个十指交叉,低哑声线略带颤音:“有本事啊,年轻人。”   他多久没像这样失态了?上一次被人这样近身,还是……算了,不想也罢。   受过伤的人都知道,治疗容易愈合难,痛些也就罢了,偏偏那股组织再生的麻痒最是难捱,何况那些病症迟早要被再度灼烧出来,白遭一通折磨!   不就看他受伤说了两句么,辛夷非得还回来?也太小心眼了。   “幻胧,你躲什么,不是最想要这股力量吗?”   “谁躲了?”幻胧矜持落座,张口就是转移话题,“辛夷,你此番回来,应当是有要事在身吧?”   满手鲜血,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准备玩点大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辛夷身上。   -   玩家先用野菇鸡肉串,没反应,再用水煮黑背鲈,效果就很明显,果然还得是高星食物啊。   但……归寂的反应是不是奇怪了些?他不耐痛所以吃不了辣,还是真吃中毒了,想把幻胧也拖下水?实在是塑料好同事啊。   被接连打岔的玩家思考一会,先给群里的铸王回了个“谢谢”,这才在旁边空位坐下,“正事再要紧,同两位聊聊天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需要力量,俩同事都是【Lv.90+】,之后自己打不赢把他们叫来,不出手也没事,哪怕只是站在身后,那压迫感也够对面喝一壶的。   幻胧瞬间听出他的有求于人,平日里的言辞可不像今天这般顺耳,连她们鸠占鹊巢都不计较:“你没有十足把握?”   玩家当然不能说不行,放下茶杯道:“怎会?只是余兴节目越多越好。”   归寂把骰按回去,他自己经常这样形容,但听不得别人这样说,好像那个乐子神是什么值得尊奉的神明似的,忍不住登味发言:“注意分寸,到时候翻车了没人捞你。”   哟嚯,这和关心有什么区别?   老傲娇卖的麻辣玩家也不是不能吃一口,“多谢前辈提醒,我记住了……咳!”   他点了点嘴角,指腹多出一片殷红,顿时沉默了,视线在两人间游离——喝的是幻胧推过来的茶,但那杯在归寂面前放了好一会儿。   点开面板,绿色血条末端起伏不定,显然陷入持续掉血状态:“你们……在里面加了什么?”   罪魁祸首归寂坦然承认:“我女儿的咖啡,十年窖藏版。”   玩家:“……”   幻胧:“……”   空气凝固几秒,连锻造炉的火焰都识趣地暗了些许。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玩家起身,再待会儿谁知道这个绝命毒师还有什么花样:“你们自便,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嗖地掠上三楼,紧跟着便是重重一声摔门。   幻胧不想再动桌上的吃食,只拿着小茶勺搅弄着杯中液体,“他那双翅膀还挺好看。”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刚才就应该再多摸两把。   归寂优雅擦首,“你闲来无事,大可去抓几只真蛰虫做成标本,或者附身它们也不错?想来夺舍对你来说不算难。”   “嘁,谁要那些没脑子的蠢货。”   幻胧追求的是不死不灭的神躯,掠夺建木时算是体会过次一等的成果,又怎会看得上连王虫也不过如此的虫群?   归寂打了个响指,“可有脑子的不愿意啊。”   “少说风凉话。”幻胧盯着他的骰子,“所以,你赌多少钱久?”   在此间主人回来之前,她设了赌局,猜测辛夷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步计划,正如把大象塞进冰箱只需三步一样,越是宏大的目标,通往途径就越简洁。   获得承认、积攒力量,最后——弑杀神明!   幻胧打量着自己的尖利指甲,“我赌两个月,星啸说半个月,那也太短了吧?其他几位不参与,骰子头,你觉得呢?”   归寂:“半年。”   作为老资历愚者,他认可辛夷的恶趣味,或许会选个意义非凡的纪念日动手?   “所以赌注是什么?”   幻胧以手托腮想了好一会儿:“不好说,先记着呗,负创神目光之下,谁也无法拒不承认。”   归寂首部姿势一言难尽。   真是被辛夷给带坏了,负创神是这样用的吗?   这般想着,上方楼层忽地传来一阵嗡鸣,窗外金光大作,又将那股刺耳的噪音压了下去。   好吧,居然还真是这样用的。   -   玩家卧室里翻出了他的宝贝大棺材。   【祂的棺椁】   【你一天都没睡过,但已有的好评告诉你,这会是个格外舒适的巢穴,至少,祂睡得很舒服。】   睡得很舒服?   桀桀桀,那就长眠不复醒吧!   棺木盖被缓缓推开,内里收容的物品暴露在玩家眼前——一具连接着破损翅膜的残躯。   辉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侵占空间,仅存的体块随之瑟缩着,试图躲进阴影里,看上去好不可怜。   [不要……火焰…同类、你……]   断续的呜咽像被掐断的丝线般钻进玩家耳朵里。   玩家伸手强行按住祂颤抖的翅骨,指尖顺着断裂的脉络滑到连接处,他亲身体验过那里有多敏感。   残躯陡然一颤,信息素骤然浓烈,汇成被迫献出的蜜露,在空气里拼凑出求饶的讯号,那是同类间独有的信息交换,而玩家读懂了。   那片残翼痉挛着合拢,抖得簌簌作响,[同类……同类……]   能动的肢节紧紧贴上玩家的手,力道沉得让玩家怀疑祂是想趁机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却因带着无法忽视的依恋与信赖,显得温和起来。   好奇怪。   玩家心底升出奇异的感受,仅仅认定他为同类,就可以交付如此沉重的感情吗?真是——真是愚蠢至极!   他的伤害意图还不够明显?   玩家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再说点什么,灌进鼻腔里的甜蜜气息又让他口风一转,仿佛连放了十年的生化武器造成了伤害的味蕾都被治愈:“你好香啊。”   体感不高都这么好闻了,要是再开高点,或者拉满……   [你……饿?吃、吃……]   在绝望与孤独中飞升的万虫之父对自己的子嗣无限溺爱,盖因它们是自己的同族,又怎会忍心看迄今为止唯一与祂如此契合的同类忍饥挨饿呢?   但祂打不过感知范围内最有营养的几处食物,所以……   干枯的断肢末端重新流淌出彩色血液,玩家被绚丽颜色晃神的功夫,那段跗节已经怼进了他嘴里。   腥甜液体迅猛地灌进口腔,堪称贴心地没有造成任何呛咳,喉部肌肉如同被谁按下了开关,顺从地吞咽起来。   祂总算传递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吃掉我吧——] ────────────────── 第61章 不能同你交尾:所以回到我身边吧 ──────────────────   两股嗡鸣声逐渐同频,激荡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彼此纠缠、彼此吞噬,最终融成一道浑然天成的音色,仿佛自诞生之初便该如此。   被掩盖下去的更多虫类特征瞬间被同源骨血唤出,鎏金色的复眼边缘界限模糊,流淌出黏稠的光泽,瞳孔深处的紫芒愈发散大,透着蛊惑人心的幽光。   瘦削脊背弓起,鞘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开来,青年身上属于人类的渺小被衬得无处可藏。   那具躯体在膨胀的虫类特征面前,只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随时可能被撑裂。   可他脸上还残留着人的神情。   体感拉满后,玩家捧起那段跗节,认真吸吮着内里化为膏脂的流体,未经烹饪、亦无调味,却比他尝过的所有食物都更为鲜美。   吃得很爽,如果祂不主动把后半截往他嘴里塞就更好了。   摆在玩家面前的仅剩一小块残躯,已足以描摹出当年的祂体型曾是何等惊人,这一根下足肢显然不是祂最关键的肢体,却也壮硕结实。   玩家嘴被撑得有些难受,很快反客为主地抓住对方,松口从侧面啃食以减少嘴唇负担,顺便还有空当和被食用者聊上两句。   “这么大方真的没问题?”   尖牙咬下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玩家脸颊鼓起嚼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下去。   嘎嘣脆,鸡肉味。   恍惚间,似有长到诡异的肢体温和地将他揽入怀中,醉人的甜腻悄然褪去,转而迎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包裹住他,万千重音震得耳膜泛起一阵麻痒:   [你我即是一体,我亲爱的同类。]   玩家吃的越多,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越清晰。懂了,祂好,我也好——前提为玩家不是玩家。   身为天选之人的躯体怎么可能被外来意识占据?玩家和策划之间的羁绊真是被看扁了口牙!   他耸耸鼻子,艰难放弃近在眼前的珍馐美馔。   咕咚。   玩家从来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此刻嘴里却抑制不住地分泌唾液,来不及吞咽的那些还差点让他被呛到。   唇边的彩色血液被殷红舌尖舔净,剩余的盘中餐如同甜品般乖顺趴伏在玩家投下的影子中。   他微微挪动身体,挡住更多窗外溜进来的光线:“你就那么想被我吃掉?”   通过信息素,塔伊兹育罗斯传递来纯粹的茫然:[回归本源有什么不对?你是强大的那一个‘我’,而外面还有其他更强大的‘我’,将来你也要……]   “我不会这样做。”   玩家发现祂笨得有点令人怜爱,“如果遇到了,必定是我吞下祂们。”   祂似乎更高兴了,语无伦次起来:[强势的首领!我的孩子……我的同胞……辉煌!]   嗯,圣质如初,颇有淳古之风。   玩家给予鼓励的方式是又库库吃了几大口,心底竟生出些不舍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完了就没有了,还不能和其他人分享。   【进度过半,奖励加载中……51%……】   面板上弹出提示,奖励并非玩家想要的等级增幅,但比等级增幅更好——   【命星×1】   虽不是246等关键命座,可拿下这颗他可就三命了,轻舟已过五千重山!   玩家啃得更起劲了,对方情绪却低落下来,围绕着玩家身侧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用来,贴近他身体的每一寸。   [我太虚弱了,不能同你交尾,孕育更优质的后裔。]   对虫类来说,承认这种事情羞耻至极,尽管祂并不能完美理解“羞耻”的含义。   塔伊兹育罗斯的愿望朴素而单一:不惜一切代价,壮大虫群。至于这简单愿望背后所需要付出那些的向来不在祂考虑范围内。   膨胀概念、侵占命途……哪怕由此招来身陨之祸。   祂尚为星神的时候,分裂己身繁殖出的子嗣在其他星神面前不值一提,如果能在鼎盛时期遇见另一个全然独立的自己,那才是真正美好的现实吧?   “咳、咳……!”   有被一通雷霆发言震惊到的玩家牙齿一错,划破了自己的舌头,就说这身皮肤的注释很奇怪吧!   他艰难地把发疼的舌头捋直,咬着重音,尽量让对方听个清楚:“我没有这个意思。”   ——也绝对不想有这个功能!   塔伊兹育罗斯的声音听上去更难过了:[我可怜的同类,你也很虚弱,为何不吞掉下方的两块血食?它们养分充足。]   同类较为强大的那一个,为自己挡住了源自更高食物链的火焰,祂相当感动,完全忘记是谁打开的棺盖,将祂置于烧灼之下,一心只想着在属于这部分意识的生命最后一刻,再为同类做些能做到的事,例如狩猎建议。   玩家:“……啊?”   我打归寂和幻胧,还是在纳努克眼皮子底下,真的假的?   要反水也不该是现在啊!   还是说祂觉得只要自己下楼去说一句“你们好香啊”,那俩人就会像祂一样乖乖被自己吃掉?   玩家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嘴里那口膏脂忽然变得有些烫舌,祂的傻气会不会传染啊?   [吃吧,吃吧,我的同类。吃掉所有能吃的,成为最强的那个‘我’。]   塔伊兹育罗斯调动最后的力量,将自身化为能源流,倾泄于玩家体内。   在祂看来,同类的口器太小、进食速度太慢,才会这么久都没能把自己吃完,既然如此,何不伸手帮他一把?   “不……!”   更多的拒绝之辞被堵了回去,无形的牵绊住制住玩家四肢,叫他只能被迫承受过量源流的灌注。   面板上的进度往前蹿了一大截,59%……73%……一路狂飙,爬到100%后犹嫌不够,竟隐隐有着突破容积的趋势。   生理性泪水模糊了玩家的视线,看不清面板状态,好在过程不疼,仅仅是骨头里痒得厉害,如同有千万只细小的虫在骨髓腔里爬行、啃噬、产卵,只想把它们掏出来挠一挠。   可四肢被制住,他连这个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股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天灵盖。   到达某个临界点后,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释放信息素传达话语,触角一抖一抖:[等一下!你慢、慢点……听我说……]   塔伊兹育罗斯根本不听。   距离上一次被食用已经过去许久的事实,以及不远处安然无恙的血食都告诉祂,祂的同类并不急于摄入养分。   那怎么行!   寰宇如此危险,若不尽快壮大虫群,如何在这片星海中立足?祂不能让同类继续这样怠惰下去了。   至于玩家本人的意愿?那不在祂的考虑范围内。在祂的世界里,所有虫群都该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所有个体都该为壮大整体而燃烧自己。   进度条末端横生出虫类肢节般的凸起,像极了未足月的胎儿在母体中拱动,把本该平滑的表面撑出不规则的弧度,尖端即将戳破的前一刻,金光大盛,将室内照得只剩过曝的白。   [#*……$@……]   塔伊兹育罗斯骂了几句,发觉玩家听得难受后便停了下来,转而安抚同类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棺椁内部空置下来,力竭的玩家直直栽了进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胸腔起伏得极浅极慢。   脑子里面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没骗人,这里面睡着确实舒服……   棺椁之外,纳努克收回视线,眉头下压为厌烦的弧度,又很快归于平淡;棺椁之内,玩家蜷在那一小方温润的黑暗里,气息渐渐绵长。   -   神策府。   案上公文堆叠如小山,烛火摇曳,将景元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终究还是从手背滑落下去,   肩头那只团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还以为是自己站得太沉,慌忙叼住他几缕散落的发丝,扑扇着翅膀试图分担一二。   景元打了个大大哈欠,抹去眼角泪花后,一双金眸里初醒时的迷蒙已然散得干干净净。   距离辛夷踪迹尽失已过去整整三日。   罗浮的房产排查才刚开了个头,这等拙劣手段能找出暗藏的污垢,却找不出一位有心隐藏自身的令使,景元只是想借此传递信号罢了:   我在找你,我很想你,所以回到我身边吧。   ——而辛夷拒绝了他。   至于共鸣……呵,不提也罢,上回是去了匹诺康尼,距离过远导致的断开,这回倒好,时有时无,断断续续,也不知又跑到了什么鬼地方去。   景元抬手伸着懒腰,骨头噼啪作响,怀里的金属物件也哗啦啦响着。   工造司新出的手铐虽为赶制,质量不减,他亲身体验过,不会再轻易被斩断,他也不会再给辛夷逃离的机会。   这仅仅是一道开胃小菜,真正要用在辛夷身上的乃是当年应星为幽囚狱重犯蜃楼所设计的束缚衣,内里构造精巧,锁死关节、压制灵力,穿上了便如茧缚身,动弹不得。   如今以防虫类鳞粉致幻,倒也算物尽其用。   匠人们不好擅改,便在外部添了许多可拆卸的多功能小物什,想来应当能派上用场吧……   被他安抚好的团雀亲昵蹭着他的手指,暖呼呼的绒羽触感像极了辛夷的羽状触角,可惜,辛夷不愿让他多摸。   “那么大一个人,还没你这个小东西大方。”   景元抬手将团雀放飞,正欲伏案投身公务,室内气息陡然一变。   “刚回来就听见你说我坏话,真叫人伤心啊。” ────────────────── 第62章 蠹役之皇:你要吃掉他吗?或者与他结合? ──────────────────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玩家醒来后立刻原地退出,生怕在自己睡过去的两天内,景元就被他的同僚为难了,一片黑暗的传送读条刚有微光泛起,便听见景元的抱怨声。   没由来的,他觉得景元是在说自己。   他哪里不够大方了?翅膀也好触角也好,不都让景元摸了个遍么!摸的时候也没见客气,怎么转头就嫌上了?   玩家垂眸,盯住自己变大一圈的影子,这是再发育?   身后那圈模糊是不断扇动着的翅膀……不想不想,再切换成手动挡,万一摔了多丢面子。   脚不沾地的感觉很好,躯体由内而外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他对着景元张开双臂,“怎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欢迎的拥抱?”   【限定装扮:蠹役之皇】   【千千万万个我即为千千万万个你,存在本身即是一场盛大的分娩,否决孤独、消融边界,吃掉我,亦是成为我。】   玩家来得急,自己都没仔细看过Plus版新皮肤,不过怎么想都比之前的更精致啦,瞧景元都看得眼神发直了,就算上手摸也是可以的哦!   他尽量让嗡鸣声减小一点,眼含期待地望了过去。   景元似乎格外惊喜,一双鎏金眼眸仿佛被点亮般熠熠生辉:“你回来了……”   怎么回事?这时候不该称赞玩家的绝世容颜吗!   玩家脸颊微微鼓起,“你不欢迎我?”   难道他真的回来晚了,可看起来不像,而面板也没有发起新的任务,夺回属于玩家和景元共有的一切,玩家已经是完全之龙……不对。   “并非完全,我还差……”三颗命星。   [并非完全,我亲爱的同类。]   面部传来奇异的触感,仿佛有谁正抚摸过他的脸颊,玩家着实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被触碰的那边,“你……”   “神策府永远欢迎你的回归。”景元微笑着起身,“我亦是如此。”   “你先等等!”   玩家后退一步,伸手向前阻拦景元脚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在?”   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他应该释放信息素和塔伊兹育罗斯交流的,不然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像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试探着调动触角,最后无奈放弃,自动挡切换手动挡怎么又变得不会了!   [因为为消化尚未完成,最后关头被那个可恶的坏蛋打断了!可恶!同类……我可怜的同类……]   祂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可仅存的衰微至极气息只能凭依吞下祂的同类存在,祂什么都做不到!   [咦?]   塔伊兹育罗斯感受到另一股熟稔气息的存在,顿时疑惑不已:[同类……两个?同类的同类为什么不是我的同类?他听不见我们说话?]   玩家要被“同类”两个字洗脑了,“同类……景元不是虫子!”   我要独享限定皮肤!   塔伊兹育罗斯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他就是食物,你要吃掉他吗?或者与他结合?]   被打断的吸收是意外情况,而纵使仅剩残骸,祂也不会出现积食的情况,面前的人类之躯体格强健,无论作为温床还是供体都是极为合格的选择。   祂严肃给出建议:[在那之前,你得先把我彻底分解。]   玩家:“……”   看不出来你小子挺单纯,居然还知道拒绝三人行。   他生无可恋地捂住脸:“不,我不会吃掉他的。”这里是《寰宇》,不是《狂人日记》!   塔伊兹育罗斯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果然是被同类特意保存下来精心养护的存在,就和不久前感知到的那两个一样!   做完简单的算数,祂勉强满意了,在后天不足的情况下,三个稳定的选择勉强能够孕育数量可观的子嗣,等它们自行长大归巢的那一天,也可以充当同类的补给口粮。   如果那轮邪恶的太阳……祂不禁幻想起来,旋即失望后怕,对方讨厌祂,肯定不愿意做这些,以现在的实力差距,也做不到强行逼迫。   要是同类能够再多吸收些养分就好了。   玩家按住泛起一阵烧灼感的胃部,口腔唾液飞速分泌,小声暗骂道:“我说了我没想吃他!”   鼻腔里满是香甜可口的气息,闻着竟和祂的味道没什么区别,如果吃上一口,也会同样的美味吗……   他再度咽下快溢出去的唾液,闭上眼睛自我催眠:我不饿我不饿我不饿!   “吃谁?这里除了景元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轻微的嘀嗒声落下,香味骤然浓郁,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色。   烛光下的妖异润泽如同什么东西的倒计时,又好似某种无声的邀约。   “游子归家,总得有一顿合心意的饭食相迎,才不算辜负,对吧?”景元抬起右手,掌心殷红一片,显然是在玩家与本能抵抗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伤口不深,意思却相当明了。   哦对的对的……   玩家瞳孔地震,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着,以最快的速度选取恢复类食物对景元使用,“不对!”   肌理愈合带来抑制不住的麻痒,景元闷哼两声,修长指节利落解开领口一侧的盘扣,慷慨展示出一大片白皙脖颈,“手臂限制颇多,不如此处来得便利,是景元考虑不周了。”   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那处肩颈线条流畅,是很适合下口的弧度,隐约可见的锁骨上方,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内里血液流淌的声音如此清晰,敲在饥肠辘辘的胃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嗡鸣声骤然炸开,震得烛火都矮了三分,玩家心神微恍,情急之下突破极限,触角猛然挥动:[都叫你别想了!]   塔伊兹育罗斯缩在意识深处,委委屈屈应了:[同类,笨蛋!]   -   烛光将来人的轮廓拉得又长又宽,投在墙上恍若随时会从墙面剥离的蛰伏巨物。   抛开过分诡谲的气息不谈,如今的辛夷的确称得上美丽,体格强健、身形高大,完美符合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择偶偏好,距离更近处的那丛花卉先一步发出了同意信号,自己也不能落于人后……   景元陡然回神,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那点疼痛让自己勉强清醒了一些。   致幻的鳞粉?什么时候!   不停扇动着的翅膜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虹彩,辛夷嘴角弧度奇诡,毫无保留地对他张开手,“怎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欢迎的拥抱?”   目光退无可退,景元只好迎了上去,至少此刻,他对辛夷归来的喜悦全无虚饰,“你回来了……”   辛夷在生气,预料之中的结果。   可他的怒意也只多不少呢。   依据辛夷传送能力的限制,若是去往其他地方,只会在已知的点位落脚,唯有一处例外。   若是回了那所谓的家园,便会从何处去从何处归,所以——   辛夷身处的空间,即为准备多时的陷阱。   启用机巧需要时间,景元有这个耐心,要是再让辛夷从他手里溜走一次,那他这个神策将军的名号未免太失职了些。   “你不欢迎我?”   辛夷鼓起脸颊,绮丽的复眼就这样看着他,那张脸上似乎残留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直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随风飘来。   景元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辛夷唇边,那里残留着一抹浅淡的、五彩斑斓的……金色?   迟迟没得到回答,他的同位体胡乱自言自语起来。   景元都有些佩服自己了,重压之下,他做出的言行举止皆与往日无异,只在一段距离外被迫停下脚步。   辛夷抬手拦住他,压低声音问的人却不是他,“你怎么还在?”   有第三者介入他们之中,它会是谁?   辛夷面上突兀浮起显而易见的烦躁,“同类……景元不是虫子!”   同类?什么样的虫子才不至于顷刻间被辛夷的意志碾压,甚至还有资格在辛夷脑子里面说话?或者那本就是他刻意留下的存在,只是突然失去了掌控?   景元安静听着,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拿的东西,想要获得力量总要付出相应代价。   压得只剩气音的话语终究没有逃过神策将军的耳朵:   “不,我不会吃掉他的!”   辛夷单手捂脸,另一只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腕,自指缝间泄露出的一线眸光锋利如刀,分明如此说着,眼底的垂涎却已然漫了上来。   由果溯因,从位格来看最低限度是王虫的意识体正在唆使辛夷进食,而他表示了拒绝。   王虫啊……   伴随着轻微的吞咽声,辛夷喉结再度滚动。   景元发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可能性:辛夷似乎并不知晓叠加污染的后果会如此严重,如今勒令己身回归,站立不动又抗拒他的靠近,是发现无法自制,所以在意图寻求他的帮助?   心底泛起微妙的情绪,他仔细品味着,竟尝出一点甜意来。   看啊,辛夷信任景元,远胜于信任他自己。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辜负这份心意?   景元向前迈出一步,机巧尚未就绪,此番行为既是借故拖延,也是他也是他刻意为之的试探他想看看,辛夷究竟还剩下多少自持。   指节用力,不算尖锐的甲片划破皮肤,湿滑液体变顺着掌纹涌现。   鲜血滴落成花,化为一句缄默的应允——不是在渴求么?那就拿去,无论如何,你都值得这份嘉奖。   辛夷的视线瞬间锁了过来,从喉间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不对……!”   他竟还有余力治疗自己?   本是彰显天将威严的衣饰此刻显得繁琐多余,景元单指挑开盘扣,下巴一抬。   来吧,何需忍耐? ────────────────── 第63章 你不想要我吗:将军实在牺牲颇多 ──────────────────   玩家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他知道景元在某种程度上会是棋盘上落子无悔,在战场上以身作饵也在所不惜的角色类型。   但这也太舍己为人了吧!你敢给我都不敢要啊!   塔伊兹育罗斯:[那我要。]   同类关注的点好奇怪,能补全自身的机会不应该牢牢抓住再不放过吗?而且食物……或是苗床自己都答应了!为什么不上?   虫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只全力劝服同类出手。   “我没……”   [我没和你说话,而且他是我的!]   玩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碍于那对才发现的变长犬齿,他的嘴唇开合幅度很小,怕景元误会,于是他连忙又道:“景元,你暂时离我远些!”   烛火映照下,泛起朦胧光晕的白发身影指尖勾住衣料边缘,往下一扯,将领口拉得更开。   锁骨下的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透着暖玉般的光泽:“为什么?你不想要我吗?”   掌心伤口虽已愈合,血迹却还没来得及消失,而是顺着重力滴落在那截脖颈上。   暗色液体沿着锁骨凹陷处蜿蜒,像雪地上绽放的红梅,令人忍不住去撷取、去舔舐、去反复确认那究竟是否为冻毙者在弥留之际所产生的幻觉。   玩家看得又急又气。   那没死透的死鬼NPC一直在催他靠近,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景元还这样对他!   胡乱对自己使用食物后,饱腹值早已满格,再塞不下去一星半点,可那自骨髓中渗出的渴求,任凭他如何克制也无法平息。   明明都想着数值满了就不能再硬塞进去些什么,但是闻着好香……不行,真扑过去吃的话,景元肯定会借此机会惩罚他的,这只大白猫心眼早就坏透了!   两股念头在脑子里面打架,实在难耐的玩家决定选取中间值:“我、我就舔两口解解馋,不会吃进去的……”   如此想着,玩家顺从本能的驱使稍稍迈出半步。   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迅速地拉近距离,双手将他环住,紧贴的皮肤蹭过因惊愕而暴露的尖牙,顷刻间划出一道血痕。   玩家不敢置信。   我嘞个钓鱼执法啊,他刚刚就该录屏,这样被惩罚后也有理由上诉,证明不是他的错!   他舔过牙尖的同时,不知何处运转的机关咬合声响起,近乎全角度的视野骤然消失。   舌面空茫,没有尝到任何滋味,连蛊惑人心的香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世界被削去了一大块,只剩下——   诶……?   听觉仍在,只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险些压不过心跳:“景元?”   回答几不可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我在。”   “你好厉害啊,我就知道你……”   你不一样。   居然是《网球O子》里的灭五感!好炫酷,教练我也想学这个!   玩家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不断向下的坠落感击沉了意识,最后的听觉随之消失。   迟来的恐慌后知后觉盖过新奇的趣味感,他想抓住什么,却连手指的存在都无法确认。   然而时间并未给惧意持续发酵的机会,年轻的玩家倒头就睡。   -   府衙之内,烛火摇影。   受邀者反而向后退缩,仿佛面对的不是善解人意的提案,而是无法回头的绝路。   同类相食的确有悖人伦,放在长生种身上更是十恶不赦的罪名,只要是仙舟人,就不会忘记这一点。   可越是禁忌,越会在呼吸之间滋生出甜腻的诱惑。   辛夷意动的视线有如实质般攀附而上,显然在竭力压制着欲念,周围却无端透出锋利的进攻性,“我没……景元,你暂时离我远些!”   指节遮掩下,似有寒光一闪而过——那是猎食者的尖牙。   他猛地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微微起伏,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低喘。   景元不退反进,甚至将暴露面扩得更大,不过是以身为饵罢了,神策将军从不拘泥于获胜形式。   “为什么?你不想要我吗?”   从声带里发出的音色平稳得近乎纵容,然而一双鎏金眼眸深处唯余等待猎物踏入罗网的沉静。   辛夷当然会想要的,即使有另一种意义上的同类存在,他也选择了自己,不是么?   掌心伤口愈合得太快,些微酸麻尚未褪去,领受那份心意后,景元自然不会再行自伤之事,他也没必要再那样做。   景元微微扬起下颌,将那一截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烛光中,脖颈处血流丰富,也是他全身上下最方便的地方。   他太清楚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体,该在何时示弱,何时进逼。   即使这一次面对的并非敌手,而是他正在与原始冲动搏斗的半身。   若非突发异变,甫一露面便向他索求拥抱的辛夷想必不会拒绝如此亲密的姿态。   残存的鲜血泛着温热的腥甜气息,与鞘翅嗡鸣间刻意散发出,用以引诱猎物的馥郁浊香融合,酿出醉人的酒气。   嗡鸣声愈发嘈杂。   辛夷背后的鞘翅不受控制地振动着,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声响,像困兽在笼中徒劳地冲撞,他的身体前倾又后仰,在欲望与理智之间反复拉扯。   景元的呼吸沉了沉,舌尖抵住上颚,将久备药物压碎咽下,清涩的苦味在口腔中炸开,与空气中的甜腻形成鲜明的割裂,意识为之一醒。   辛夷所处位置稍有偏移,却也无伤大雅。   为一击即中,设下陷阱覆盖范围广泛,只待一个辛夷心神溃散的良机……   “我、我就舔两口解解馋……”辛夷垂下的指节颤抖着屈伸,在另一意识的影响下,彻底沉溺于旺盛的食欲之中,被咬了又咬的嘴唇开合着,轻飘飘吐露出不知是哄骗自己还是欺瞒于他的谎言,“不会吃进去的。”   放任一个神志不清的危险源靠近自己,三岁时的彦卿都不会做这种事。   但今年七百有余的景元偏要主动促成这样的结果。   略显摇晃的身形迈出半步,眼看他准确落入核心位置,准备多时的药剂瞬间扩散开来。   浅薄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无声地漫过辛夷的脚踝,攀上衣摆,渗入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   五蕴皆空散——无色无味,见效极快,专门针对他基因所制的定向迷惑药物。   景元速度极快地圈住辛夷上半身,不顾脖颈处被划出的伤口和被撞得生疼的下巴,将预演数次的行为落入实处。   咔哒一声轻响,辛夷手腕以一个绝不自然的姿势困于他身后。   仅研制一大半的解药见效速度稍慢了些,做完这一切后,景元也不剩多少力气,但要看和谁比,只需比五感近乎全数剥离的辛夷好就行。   他的手臂仍牢牢箍着辛夷的腰,将人按在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勒出痕迹。   鞘翅扇动速度减缓,辛夷慢慢落了下来,失焦的瞳孔倒映不出任何景象,“……景元?”   变得更大只的同位体如以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就是他遇到危险时的第一反应。   穷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   仅仅认定他为同类,便倾付了无与伦比的信任,以为能抓住溺水之人的最后一块浮木,殊不知那只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元低头看着怀中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扣住腕骨时的余温,“我在。”   没有反应。   是了,纵使并非针对听觉而制,基因药物的效果仍是极好的,他只怕已听不清太轻的声音。   景元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近耳廓,“我在。”   我就在这里,所以,请别再与孤独为伴。   “你好厉害啊,”含糊声线略带颤音,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褒扬还是在嘲弄,“我就知道……”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景元虎口正卡住他的喉结两侧,拇指按在颈动脉搏动处。   五感失灵后,本该有的视线模糊即耳鸣都不会让辛夷太过难受。   景元默数过几息,怀中躯体因其主人彻底失去意识而显得分外沉重,往一侧歪去,他想再度揽过,绵软无力的手臂却只令他也被连带着摔倒在地。   这些天内他亲身实验过的五蕴皆空散关键时刻也没掉链子。   连他这个暗中服用了解药的人都险些在雾气漫开的瞬间失了神,遑论毫无防备的辛夷?   成功了。   景元扯了扯嘴角,感受着力气一点点恢复。   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顺着脊骨一路攀上后颈,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促使他转头,本该昏迷的辛夷竟睁开了眼睛!   金眸混沌无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具熟悉的皮囊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又暗藏着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审视。   ——那是失序的「狩」之敕令,如今只为了催生更疯狂的增殖而震颤。   【繁育】……   王虫之上的存在,还能有谁?   不等他唤出石火梦身,细细密密的针扎感消弭于薄薄一层眼皮之后。   闭上眼睛的辛夷呼吸均匀,看上去安静又乖巧,与方才那个被本能撕扯得面目全非的人判若两样。   景元掌心覆上那片微微收拢的鞘翅,指腹顺着翅脉的纹路轻轻划过。   那具身体在他掌下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躲,而是无意识地将脸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鼻尖蹭过他手腕内侧的薄薄皮肤,嗅到安心气味后安生下来。   他按上耳麦,“可以了。”   灵砂带着烟兽仔细清除着残存药物,眼神复杂,“将军……实在牺牲颇多。”   优胜者轻松一笑:“仰赖司鼎妙手,此番大有所获矣。” ────────────────── 第64章 再没有逃脱的可能:为何有潮汐般的孤独漫过了他? ──────────────────   数尊石狮静默矗立,斑驳的纹路里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霜,而此刻,在它们的注视之下,落败者被打横抱起。   “唔……”   景元仔细避开神经密布的鞘翅根部试着颠了两下,沉甸甸的份量落在臂弯里,他不由得挑眉,辛夷几天就把自己吃得这么沉?   “将军!”灵砂轻声唤道。   五蕴皆空散做得仓促,诸多后续反应没来得及验证,任何多余的变量都有可能诱发失控。   景元正色,语调依旧不怎么正经:“我知道、我知道啦。”   辛夷权能叠加后,时刻维持着共鸣,他能感觉到辛夷当下的状态,惶恐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凉爽而无忧的安眠,沉入意识深处的宁静正顺着共鸣的纽带缓缓传来。   灵砂抿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相处时间不多,足够令她了解罗浮这位治军最久的神策将军是何性情——温润随和,伴其身侧如沐春风,偶尔又……跳脱得很。   请原谅她用这个不甚恭敬的词语来形容,是策士长先以身作则,私底下称其为“猫主子”开的好头。   她艰难压住嘴角的弧度,这神策府上上下下真是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景元歪头:“司鼎何故发笑?”   “妾身并未如此,将军看错了。”   “哦?许是这药效太好,迟迟未退的缘故吧。”景元语气轻松,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捕不过是寻常公务。   “将军谬赞。”灵砂偏过头去,就像这样,连相识不久的她都能随口开上两句玩笑,乃至于……得到超出界限的信任与宽容。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将军慎言,以血肉入药之事请勿再提!”   完全可以将她召去神策府的神策将军亲自来到丹鼎司,屏退左右后,说出的却是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语。   要她以自身血肉为引,研制针对性基因药物?景元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面对她的反驳,景元笑意如初,仿佛不知其中利害般温声开口:“司鼎别急嘛,且听我一言。”   无论哪种言辞都无法掩盖计划背后的威胁,一旦暴露,她们都将承受其余高层问责,可不知怎的,待不急不缓的声音落定,她还真就答应了下来。   纵使昔日恩怨已明,但那终究是恩师被贬,她也跟着背井离乡的主要原因……竟敢舍出自身血液任她施为,也不怕她包藏祸心!   面对她的反问,景元语气笃定:“血液而已,便是将性命交托于司鼎又有何妨?非是景元狂妄自大,就算歹人拿到方剂,这罗浮上有几人能近身取血而我却不知?”   至此,最后一丝疑惑也荡然无存。   灵砂观察着如今另一位受试者的面容,心下大定,所幸帝弓保佑,将军的计划成功了,她暗暗发誓——早已毁掉的一应实验用品,绝不会有再见天光的机会。   “稍后再见,司鼎。”   景元按照设置要求通过各项身份验证,偏殿之下的微型洞天大门开启。   灵砂恭敬行了一礼:“妾身先行告退,如有需要,请您随时传召。”   哪怕主要是探望龙女大人,也别再单独来丹鼎司找自己了,明面上保持两人政见不和的假象,更有利于令图谋不轨者放松警惕。   两人间的对话谦逊有礼,任谁也看不出他们刚用堪称禁忌的手段俘获了目标,但在这罗浮上,天将与司鼎所行之事,又怎能称得上“禁忌”呢?   不过是又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棋罢了。   大门在景元身后关闭,布置齐全的居室映入眼帘,他将辛夷放在床榻上,抬手一推,全无所觉的人便背对于他。   “呼……”   指节轻轻捻起鞘翅末端,绚丽的颜色之下,是与之相称的坚润质地。即便知晓不至于脆弱到在地板上一磨就坏,但总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自适应性拘束衣很快套上那具比他高出一截的躯体,勤勤恳恳的神策将军锁好最后一处固定扣具,心中无声感谢。   还得是你,应星哥。   除非烛渊将军亲自出手,否则其余匠人的作品,哪能叫他这般信任?   流光溢彩的鞘翅掩盖于纯白束缚衣之下,独立于主体外的布料可活动范围有限,虽说从前触碰时不觉得它们有多锋利,但动起真格来,想必这也会成为得心应手的武器。   失去意识后的辛夷由他摆弄,景元确认一番连接处,莫名生出些成就感,幻视彦卿幼时玩过的那些,给偶人换装的游戏。   辛夷比那些玩意儿大只,也比那些玩意儿漂亮得多……   景元收回发散的思绪,面对那张安静睡颜,双手环至辛夷脑后认真安置好遮眼罩。   辛夷传送前,有很明显“用眼睛看”的动作,而拘束衣下的分指束缚器严格限制了指节的动作——于是再没有逃脱的可能。   行百里者半九十,方才辛夷睫羽微动,他险些以为是要醒来的征兆,所幸只是他的错觉。   做完这一切,景元终于有了余裕思考许多被他暂且搁置的事。   卧榻之人面容略显苍白,唇上殷红是仅存的艳色,那是方才沾染到的、他的血液,而血腥味的来源却不只这一处,经由一系列动作后,肉眼几不可见的彩金色之上,同义散发着腥甜气息。   金血向来是【毁灭】的象征,其上斑斓又是为何?   他仅用最简单的清水与棉帕取下样本,小心收好,将监测设备系数调试完毕,这才步入隔间中,开启线上会议。   彦卿那孩子的消息栏时不时显示一个[正在输入中],纵有灵砂司鼎为证,难免会担心他的情况,却怕打扰到他,最终一句话也没发出来。   景元看着那不断跳动的输入提示,心底微暖,又有些好笑,小孩子家家的,哪那么多忧思?   “众卿可安心了,不过景元尚有一事,我的伤势再不治疗……”对这份关心则乱极为受用的大白猫决定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绝不是故意起了逗弄的心思。   其中一块屏幕里,彦卿倏地靠近,险些把脸糊镜头上,“中毒了还是怎样?将军你快说呀!”   寻了个僻静地方的灵砂眼睛微微睁大,身为医者竟错判了病情,这是她的失职!   “……就要愈合了。”   景元哈哈笑着,拭去脖颈处血痂,露出其下光洁毫无破损的皮肤,慢悠悠改口:“哦,是已经愈合了。”   憋气等待结果的白露瞬间岔气,气急道:“将军!”   等回头景元再来做检查,她要给他开一个月……一周……足足三天不能吃甜食的医嘱!   火冒半丈的龙女大人如此想到。   景元阐述着辛夷对他使用的力量,“在最初的瞬间愈合之后受伤仍能被治疗,不排除能量溢出或是长效机制的可能。”   脖子上这道伤口出现时,辛夷可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垂眸盯着擦干净的掌心,喃喃道:“可惜这回时机不对,失去了客观条件,否则还能顺势测试一下这份力量的极限……”   关于辛夷,他实在了解的太少。   符玄生硬地咳嗽几声,试图把他的注意力从那些危险的构思中拉回来。   还能怎么测试?   无非就是仗着自己身为天将没那么容易死,反复自伤直至无法愈合的极限!   记下痊愈时间、绘制能量的衰减曲线图表、将所有痛苦这算成数据……真是跟辛夷学坏了!   太卜大人忽然泄了气。   景元如今这般,不仅是为探求辛夷能力,更是负罪感作祟,才会主动在自己身上造成与辛夷一般无二的伤口吧。   这一个两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符玄绷着脸,声音怎么都严肃不起来:“接下来如何是好?你不会又想把事物都推给本座吧?”   她们之中唯有景元能够充当双重保障,准却判断辛夷状况,并在之后可能存在的暴动中予以压制。   景元试图蒙混过关:“静观其变……啊,这不就开始有变了么?”   设备发出低频警报声,寓意不详的红光闪烁一瞬,便被修长指节按灭,他单手支着脸,眼神始终钉在监视屏上。   闭目将军不闭目时,也丝毫不妨碍他为接下来一段时间做出详尽安排。   床榻之上的身影耸动两下,在他以为辛夷会有更多动作的时候又安静下去,仿佛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   正在雷霆大睡的玩家无知无觉。   半梦半醒之间,他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今天的行程:真醒之后进行一个高效小睡,随后准备睡个霸气回笼觉调整状态。   这段时间过于怠惰,长效历练点所剩无几,但都到这个份上,干脆不破不立,玩家领悟到了世界的真谛——用完再打也是完全可以的嘛!   残存药效与未消化的养分一同构成安眠的摇篮,玩家睡了许久,再睁眼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据说人在黄昏时分醒来会感受到不可名状的悲怆,可眼前分明一片漆黑,为何有潮汐般的孤独漫过了他?   这是哪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还是特殊的剧情空间?   身上被褥好重,压得他透不过气,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的玩家闭上眼睛。   我独自emo。   [我亲爱的同类,你终于醒了!]   一回生二回熟,塔伊兹育罗斯对自身被封存在什么东西里的现状适应良好,察觉到同类电信号的波动,本能打算安慰一番,可同类怎么不理自己?   祂绞尽脑汁:[你的同类一直在帮你警戒周围,同类,好!]   景元在附近?   啪嗒一声轻响,错乱感官尽数归位,比沁人心脾的浓香更先钻进玩家感知里的,是一缕浅淡的咸涩。   ——泪水的味道? ────────────────── 第65章 为什么你在哭呢:是我的第一次哦,对我温柔点吧 ──────────────────   景元是幼稚爱哭鬼!   玩家摸索着想去找灯的位置,手却根本抬不起来……等等,是手指周围有什么卡住了他的动作,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沉重被褥!   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效果,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嘶哑:“景元……别哭……”   哭泣的味道闻起来苦苦的,都没那么馋人了……他本来也没想吃!   安静的四周,吞咽声如此清晰。   微凉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只在一片黑暗中存在感极强,景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还是那只贯会掩藏情绪的大白猫:“好。”   顿了顿,他又道:“你……感觉怎么样?”   湿热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正好喷在他耳廓和颈侧之间,像有人拿羽毛尖儿反复拨弄同一根神经。   玩家痒得盼着景元手指能挪下位置帮他挠挠,但玩家的尊严……玩家可以没有尊严。   “我大抵是病了,”他晃晃脑袋,“眼睛前面是什么,可以帮我解开吗?”   头发丝触及鼻尖,带来一阵微妙痒意的同时,也让他听见了覆在双眼上的异物所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不属于他的手指上移,略过皮肤,轻轻按在蔽目之物处,隔着那层薄膜,玩家能感觉到景元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很难受么?”   玩家屈起膝盖,很好,尽管范围不大但他确实能做到:“还、还好吧……就是很想见见你。”   其他的先放一边,怎能辜负美人落泪的好景色?快把他放出来库库截图录屏啊!   操控一切键位的面板默认设置是浮现在玩家身前半米处,他觉得很好,所以除去透明度外从来没有自定义过,此刻这半米却成为了行动的最大阻碍。   无论是看见后意念选取,还是手指能动,用穷举法凭借记忆多次点按,都能让他回到尘歌壶里去。   归寂幻胧趁他不在去他家里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回想起来倒成了好事,他们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但没关系,外面还有那么大一只纳努克,只要他肯努力,总能拱到纳努克身边说服祂伸出援手……伸出黑手的。   可所有退路都被堵死,玩家睁眼闭眼都是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游戏绑架玩家……这算什么?智械危机?   “说谎。”   倏然用力的指节差点将玩家眼睛刺激出生理性泪水来,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再说话时不可避免地带上鼻音:“我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叫说谎呢?”   这是文字游戏呀,我亲爱的景元。   [什么游戏?你也要陪我玩!]塔伊兹育罗斯对同类的区别对待格外不满。   突如其来的孩子气抱怨令玩家的暗自得瑟为之一滞,在他脑子里面说话的这位真的是设定中更高位格的存在么,怎么感觉……呆呆傻傻的?   他心绪混乱时总容易不受控制地说些胡话,幸好这回是手动挡的意念聊天,[好好好,下次一定。]   玩家轻轻松松将虫哄好,又惊觉不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当然不!等你彻底吸收完养分,完成使命的我没有存在的必要,接下来就是你的使命啦。]   祂讨论着彻底的死去,脑海中传回的情绪却是雀跃般的欢欣之情,仿佛献出一切才是真正的圆满。   玩家不想和祂说话了。   -   整间居室安静至极,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景元坐在榻边,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留下一个随时可供抓握石火梦身的弧度。   眼角余光中,屏幕上的曲线仍在跳动。辛夷的脑电波活跃程度更上一层楼,他分明醒了过来,却迟迟不愿开口确认自身情况。   单从他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就可以看出,类似的事他经历过不止一次。所以他才会在试探失败后安然接受自己无法动弹的结果。   这个世界里,拍板决定将他束缚在此的人是自己,唯余天将之尊才有此实施私刑的权力。   辛夷是自愿的。   可为什么……   温热液体滚过脸颊,景元冷眼看着水珠落在自己掌心,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莫大的悲意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然而连这份情绪都没能得到再多存续片刻的许可,转眼便被其主人重新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为什么你在哭呢?   又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这般熟练地抽离情感,仿佛泪水早已枯竭,连悲伤都成了负担不起的奢侈?   一瞬错乱的呼吸被辛夷捕捉到,他立刻辨认出身边人是谁,浅色唇瓣开合几下,吐出自欺欺人的安慰:“景元……别哭……”   或许在久远的过去,辛夷也这样安慰过尚且愿意自称[景元]的他自己,以至于刻进骨髓中成了本能。   正如他上回醒来看见哭泣的自己时,第一反应是询问“谁欺负你了”。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肆意流泪的自由。   景元很难否认存在以哭泣姿态向辛夷示弱的心思——分明自己才是那个加害者,分明是他亲手将对方困在此处,又有什么资格获得来自受害者的安慰?   他抹去那一行水痕,抬手按住辛夷脸上同样的位置,这里也曾被泪水浸透、染上挥之不去的咸涩味道吗?   “好,”他不无不可地应承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多么没有意义的问题啊,答案不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他未曾体会过身体上上下下尽数受制于人的滋味,然而幽囚狱能将这类手段充做刑罚,便足以昭示其本身即为旷日持久的折磨。   辛夷沉默片刻,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只道:“我大抵是病了。”   天人体质恒定不变,根植在骨血中医药难及的顽疾唯二,一者为天缺,一者为魔阴。   他确实病得厉害——脸色带着未褪的病容,皮肤呈现弥留之际的浅淡青白。   乍一望去,几乎叫人觉得他已然没了呼吸,只待操办后事,可鼻腔溢出的气息依旧鲜活未散,又叫人怎能狠下心肠,坐视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此景元无声拒绝了他解放视线的要求,指甲嵌入眼罩边缘,一线之隔后,那颗眼球正颤抖着,像是在防备或将到来的伤害。   事已至此,明知再说多少“我不会伤害你”的保证也无济于事,景元依旧询问道:“很难受么?”   辛夷屈膝,在景元以为他会踢自己一脚来泄愤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动作。   良久,他断断续续道:“还好吧……就是很想见见你。”   “说谎!”   景元脱口而出反驳,本该上扬的尾音被强行压下,只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你真的还好么?真的只想见我,而非想在又一次的离开后变成我不愿见到的模样?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   强行迫使自己在那条无主命途上行至深远,你心中的恨意就这般深厚,连身边现有的一切都能弃置不顾?   心神恍惚间,指尖不自觉用力,按出一瞬的低呼。   辛夷嘴角勾出微妙的讥讽弧度,鼻音黏腻似是撒娇:“我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叫说谎呢?”力度极小的谴责暗藏其后——我对你毫无防备,你却如此对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确实未曾欺瞒过自己,仅仅是知也不言、言也不尽罢了。   神策将军尤为擅长将言语充做武器,于官场之中无往不利,如今这把刀刺向自己,竟也避无可避。   还不如彻头彻尾的谎言来得好,景元破罐子破摔地想,至少那样,他只需要拆解信息,不必在字缝里摸索那些一碰就扎手的真情与恨意。   恨意……?   如果猜的不错,那枚纹身显化的颜色当是……   景元指节探入辛夷口腔,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牙关,视线在两端森白尖牙上一掠而过,落在全无杂色的舌纹上。   那是一抹光华灼灼的鎏金。   口腔被迫撑至最大幅度,无法合拢的感受想必不太好,辛夷几度意图咬合,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力,甚至乖顺收好极易伤人的利齿,倒显得景元另外施加的压制多余了。   咽喉部如一只受惊的蚌似的猛然收缩,却只能咽下冷冽的空气,小舌头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起来,看上去可怜不已。   景元抽出手指,赶在那些涎液滴落在地前将它们清理干净,未置一言。   这不合常理。   叠加繁育污染后,颜色该是象征螟蝗祸祖的艳紫或玫红才对,为何反倒是毁灭留下的烙印更深?   辛夷干呕几声,惹得唇上尽是晶莹的亮色,终于喘匀气后,他偏头笑道:“我牙口还蛮好的,别再考验我的定力了。”   牙齿是许多动物的主要工具之一,承担着包括撕咬猎物在内的诸多功能,异变至今,在表现出显著垂涎意图后,却从未主动索求过血肉。   双目同样如此,盲兽在野外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被族群驱逐的情况下,只能依靠同类为其带回食物。   景元垂眸,宽松的袖口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此处洞天是只属于他的的领地,连符玄与彦卿都没有单独入内的权限,只要他借口拖延一段时间,以天人的恢复速度完全不会让他们看出异样……   可辛夷不愿意。   当然,没人会愿意堕为受本能支配的怪物。   现有的情况不在辛夷预料之中,他对此情形并不熟稔,才会轻易中招,在自己手上落败。   “所以——这是第几次呢?”   -   什么第几次?   靠成年人智商在脑子里赢下辩论的玩家思考片刻,“是我的第一次哦,对我温柔点吧。”   要是遭受重挫,玩家可不会再开小号玩第二次了。 ────────────────── 第66章 满意我的回答么:那就亲手为我断绝前路 ──────────────────   黑暗如一层凝固的琥珀,将意识困在黏稠的深处。   挪动失败的玩家放弃斗争,任由自己瘫回原处,幽幽飘出一句:“再不放开,我大概也会死给你看哦?”   既然说了是大概,那就还有小半概率不会死嘛。   不过是随口胡言,景元却煞有介事地与他郑重讨论起来:“你也会像虫子一样应激致死?”   玩家鼓了鼓脸颊,“你这个说法很难听哦……”   肩膀上传来沉重握力,玩家被扯得一晃,是景元罕见截断了他的话,语气近乎执拗:“我要答……”   “谁会像那种东西了?”   玩家加快语速,一报还一报,与此同时,他那圣质如初的意识体朋友也把话还给了他:[你这个说法很难听哦。]   塔伊兹育罗斯曾是鞘翅目的最后一员,而现在,祂的同族数以亿计,祂的同类也正处于扬升中,说不定未来还有希望从大块头那里夺回更多的躯体。   重振虫族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躯体受祂影响分泌快乐激素,一对鞘翅本能打算振动,却受限于未知的桎梏,只得委委屈屈地在限制范围内小幅度拍打两下。   微微弓起为它们留出空间的腰身顶到一处长条状异物,末端圆钝坚实——是景元的卷轴。   充盈的想象力顷刻在玩家脑海中勾勒出景元的姿势:   白发将军跪坐在他一侧,倾身下压,双手制住他的肩头,所以……   玩家尽量抬起自己的上半身,前额触及另一人的额头,暖热温度越过发丝互相传递,他感受到了不属于他的另一道呼吸:“满意我的回答么,景元?”   腰好酸,这个动作好累人,他撇撇嘴,满体感就是麻烦。   -   辛夷摔回去的动作恍若万念俱灰,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压迫折叠到那对敏感的翅膀。   景元及时捞了一把,拖住腰身将人慢慢放下去。   考虑到辛夷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各项装设准备得格外舒心,连床角桌沿都包上防止幼童误触般的缓冲边。   辛夷不是幼童,可成年人若真想伤害自己,比幼童更轻易得手。   找机会再添些软垫吧。   并非惊怒之下应激致死,那便是辛夷在主动以死相逼,常人或许能够在受尽束缚的状态中达成这个结果,天人可不行。   纵使意欲咬舌自尽,使得大量失血气管窒息,天人优越的身体素质也会自行痊愈为从前的体征。   辛夷的痛觉失灵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而成的异常状态,故而只会相当难受。   到了如今,辛夷的逼迫仍和他方才的谴责一般轻巧,仿佛只要自己解开束缚,他就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不需要半句致歉。   自己真幸运啊,景元想。   在应对尚未彻底经历流离失所的同位体这件事上,辛夷远远谈不上老练,若非如此,只怕他还没那么容易为轻信所败。   既然是第一次,自然得得到温柔些的对待——总归辛夷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不是么?   额头温度一触即分,景元退开半步,收敛刻意施加的压迫感,指节间把玩着防咬口枷,转了几圈,终究没有用上。   辛夷很清楚他们共同的软肋在哪里,所以绝不会那样做的……应该?   景元难得举棋不定起来,未曾迈过命运分界线的自己同样不能全然理解辛夷的部分想法。他站在此岸,辛夷站在彼岸,中间是无数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发生的、永远不会发生的选择。   罢了,真做了再谈也不迟。   “你指望我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别忘了,我们向来喜欢最好的。”   景元调整了一下位置,托起辛夷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方便指节抚过被环扣限制的触角末端,如恶作剧般慢条斯理地试探挑逗。   半句不提那些辗转反侧念头的大白猫双标极了:“沉默许久,是又在与你脑子里那位朋友说悄悄话?这可不公平,好歹也理理我嘛。”   -   撒娇语调又轻又软,好似毛绒绒的小动物,自贴近的胸腔腹腔一路传导而来,听得玩家耳根一阵发麻。   偏生那声音里还裹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猫尾巴尖儿似的,一下一下扫过心口   玩家连头顶的奇异触感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赶紧离远些。   温柔乡可是英雄冢啊!   失败的咕蛹者被命运大手扣在使不上劲儿的位置无情捞回。   “就这般不愿讲与景元听?”声音伴随着温热气息一同从耳畔落下来,“明明我也可以成为那位的朋友。”   玩家还没回答,塔伊兹育罗斯已然兴奋起来,这还是祂头一回遇到主动想与祂同化的小人呢:[同类!朋友……好!]   笨东西!能听明白景元意思么就好上了?   玩家咬牙切齿:“好啊,那你敢和我对视超过三秒吗?”   “不必枉费口舌,你当知晓我的决意。” 景元低低笑着。   触角顶端忽地被弹了一下,随后落下的语气笃定得令人牙痒痒:“‘而我属于胜者’——这难道不是你的原话?现在景元即为胜者,你也应当属于我了,辛夷。”   好会断章取义的一只坏猫!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里的强者不该是玩家吗?哈哈,原来玩家在“吾与景元孰美”的比赛里由系统判定获得了“君美甚”的好成绩啊,你也快来试试吧!   天杀的!等玩家能调设置马上就把皮肤给换了!   玩家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旋即狠狠撕咬虚空,发出巨大的咬合声,“原因呢?若我哪里惹你生气,你大可一刀杀了我,一次不够那就两次,再多也随你心意,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捆缚于身前的手艰难挪动,尽量空出丹腑的位置,“很简单的,不是么?”   另一只手没有辜负这份好意,它重重压在了脆弱的要害上,隔着不知几层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圈,像是丈量着穿刺方位。   “死亡并非中点,你该通向的路径为寻常,而景元有义务加以约束。”   你该、你应当、有义务约束……   一系列登味熏的玩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险些在塔伊兹育罗斯的催促中直接咬下近在咫尺大块血肉。   明白了,这就是经典东亚家庭发言,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伤我的心!景元身上是只有东亚人才能体会到的美……呸!   所以景元之前究竟在哭什么啊?该哭的是玩家才对吧!   生活对我火上浇油,竟把我煎至两面金黄满口酥脆……   玩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道菜,外焦里嫩,撒点椒盐就能端上桌,偏偏那只坏猫还在慢条斯理地翻炒,好像在等火候似的。   他蠕动着用身上已知位置的硬质物件——大概是锁扣什么的东西戳了几下,景元纹丝不动,他颇觉无趣,干脆就此停住。   “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如同刚拧好发条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景元应是头颅低垂,长发末端扫过玩家脸颊:“辛夷想吃什么呢?”   -   同位体年纪大了总叛逆,一身重量大半都是反骨,哦,也有可能是更年期到了。   景元捞回快要滑到膝盖的辛夷,将他强行按住,浑身锁扣硬得硌手,略显厚重的拘束衣都挡不住他一身的紧绷:“明明我也可以成为那位的朋友。”   ——明明我也可以成为对方的容器。   电车难题徒惹人烦忧,但它有时正合时宜,能维续自身存在的繁育好过引火烧身的毁灭;两人共罹其祸好过一人奔赴终局……   诸如此类的选择比比皆是,而做出决定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景元在七百年前就深刻领悟到了这个道理。   辛夷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又言“对视超过三秒”,这就是安全范围内的极限么?在辛夷昏迷之后,以复眼窥视世间的异类的确没有睁眼超过三秒。   他复述一遍从无名客那里听来,关于那段他未曾参与的战斗中辛夷的发言:“所以你该属于我了,辛夷。”   刻意咬出的重音彰显着如今他们身份的差别。   自过去源源不断涌来的阴霾是比束带更沉重的枷锁——若你执意自缚自由,沦为背负憎恨的囚徒,那景元便不会将狱卒的位置让给任何人。   而辛夷看上去像是要就这个姿势开始食用他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森白牙齿末端闪着寒光,想必它们很轻易就能撕开布料,深入血肉中汲取同源的养分。   受困之人显然气得厉害,从触角挥舞出残影的速度来看,他可能正与另一位存在的私聊频道里激情开麦。   听不见真是可惜。   辛夷胸腔剧烈起伏半晌,随即一口气说出一串极不中听的话,中间不带丝毫停顿,噼里啪啦砸下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   归根到底,重点不过三个字——“杀了我”。   其下意味不言自明:此刻不取走我的性命,那么,除非你能彻底看住我,否则我终有一天将前去完成既定的复仇使命。   仙舟巡猎五千载,于战阵之上牺牲的天将何止两掌之数,贵为令使不是他们可以免于战死的理由。   接任天将时,景元就知道自己或许会步前辈们的后尘,但那绝不会是现在。   辛夷呈递的姿态近乎献祭,语言与动作里的期待袒露无余,既然你不愿助我,那就亲手为我断绝前路。   景元当然会做到——以自己喜欢的方式。   巡猎并非只是复仇,还需节制繁育的无序、约束毁灭的怨憎……   最后,拉住维系自身存在的缰绳,回归命途之外的寻常人间吧。 ────────────────── 第67章 现在,出去:原来我还拥有[将来] ──────────────────   连续两顿由景元亲手喂食后,玩家体验相当糟糕,好在发出的更换人选诉求终于得到批准。   塔伊兹育罗斯并不为他感到高兴:[我亲爱的同类,为了我们共同的大业,你不能再挑食了。]   有什么吃什么,不在意buff也没办法关注饱腹值的玩家用上了敬语:[那在您看来,我是不是得把碗筷一起吃掉呢?]   祂郑重指出疏漏之处:[还有你的同类。]   玩家一时无言,塔伊兹育罗斯却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继续絮絮叨叨地表达不满。   过程中,祂已感受到由迫切补充养分的需求所构成难以遏制的食欲,可同类竟然只吃那些转化率低下的物质,却对主动送上门来的血食完全视而不见!   同类的同类长得小小一只,但拥有相当充足的养分,那是多好的机会啊!   如果之前能够一步到胃,祂就能将同类的躯体改造为更熟悉的模样,哪像现在,口器小得连人类的小臂都不能一次性吃下去。   塔伊兹育罗斯得出结论:[白毛都是坏东西!]   玩家可听不得这个,白毛明明那么好看!   接收到反驳信号的祂继续点评:[你也是个坏东西!]   明明都饿得情绪暴躁起来,却还是不肯健康饮食,换成祂的孩子这么不听话,早就被祂嚼巴嚼巴吞回肚子里连壳都不剩了。   坏东西没搭理祂,只将自己难得没有被限制的头偏向发出异响的声源处,“环佩叮当……来者可是符卿?”   被错认的少年骁卫瞬间沉不住气:“是我!”   长命锁下银铃声那么明显,辛夷就是故意的!   “哦,是彦卿来了啊。”   受缚者满头白发几乎要与一身苍白融为一体,唇色极浅,笑意弧度更浅,无端透着寒凉,彦卿能想象到遮眼罩后那双眼底会是怎样的嘲弄意味。   他抿抿唇,将纠结许久的话咽回去大半,“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将来怎样罚我,彦卿都认。”   谁教这孩子乱说话的?   玩家按下塔伊兹育罗斯发出的进食信号,“原来我还拥有[将来]?我以为景元要把我关一辈子呢。”   “不会的!”彦卿即刻反驳,“将军绝不会那样做,只要您……”   半晌没等到下文,玩家贴心转移话题,再怎么生气,他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今天是什么好吃的?我都闻到香味了。”   彦卿一一列举餐盘,“您想先吃什么?”   塔伊兹育罗斯:[我要尝右上角那个闻起来甜甜的!]   [好好好。]   玩家依言照说,就着彦卿的动作,将唇边多出的一块咕咾肉卷进嘴里,[还要什么?不能吃彦卿,他全身上下没两口肉的。]   [我也想尝尝他的味道嘛,你就不能多吃点?]同类吃下去的东西还没祂指甲盖多。   [不能。]   那有什么意义呢?   玩家拥有生命值饱腹值,而《寰宇》这边连体力值都没有,更别说从没见过的饥饿值了,给未曾吃过这些食物的笨蛋尝尝味就行,吃好喝好一路……   思绪陡然一滞,玩家做出歪头的姿态,“今天天气是不是很好?对了,你最近又长高了吧,让我看看怎么样?”   彦卿动作一滞,您意图还能再明显点吗?   身侧屏幕悄然弹出几个字符:   [—ω—.]   将军在看着他们。   彦卿半句也不提自己仅是身为从犯,而主犯很乐意将所有怨怼归于己身的事实,“彦卿没有长高。”   这才几天,即使在生长期也不会长那么快吧!   “看不到你长高的样子真是遗憾。”玩家轻飘飘说着,熟练躺回原位闭目养神,“那你可以走了。”   彦卿猛然回头,“诶……我不能在这里陪您聊天吗?”   “我不需要。”   针扎般的奇异感受落在他身上,而做出这一切的人仅仅是用了一个“看”的动作,随后命令道:“现在,出去。”   彦卿下意识服从:“……是。”   室内重归寂静,门扉合拢的轻响前,他抬眼望向并不显得温馨的装设,而辛夷只是安静地躺着,如同一具被精心束缚的苍白塑像。   遮眼罩下无人看见的地方,想必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   耳麦实时播放着微型洞天内的声响。   呼吸起伏、衣料摩擦、偶尔的风声,都被压成一条细细的暗流,贴着耳膜缓缓淌过,纵然辛夷不会主动开口,单是那点属于活人的气息,听着也能带来几分安心。   自彦卿入内后,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未动的辛夷一改先前的暮气沉沉,甚至如常人般有说有笑,言语间满是鲜活生机。   抽离情绪、压制感官……   那个正处于困境中的人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仿佛他可以去做一个隔岸观火、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不仅如此,他还伴随着严重的时间感知障碍。   作为需要考虑各种极端情况的决策者,景元年轻时就学会了仅靠自我认知辨别时间的办法,而辛夷显然不是这样。   只食用了三餐,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才过去一天——可事实上已过两日有余。   不眠不休的活跃脑电波甚至未曾在他面上展现出任何疲态,若能解读触角间散发的生物信号,当能探明潜伏在辛夷体内另一位存在的真实意图。   另有入梦之法略显冒进,在天击将军与烛渊将军抵达罗浮前不予采用。   景元沉吟片刻,估摸着彦卿快回来了,调出门口监控的同时顺手拨通一则通讯:“司鼎近来可好?”   通讯另一端的灵砂抱着怀中烟兽,“仰赖将军护持,妾身自然一切安好,只是族内或有不平。”   一群贪心不足的家伙,这才几天没得到准信儿便急不可耐,居于幕后的挑唆者无非就是那些个龙师,她正在按照嫌疑逐一排查,不日得出结论。   “长老们普遍认为,您将微型洞天纳为己用是欲在其间行不轨之事。”灵砂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流言范围不广,妾身想着出手压制或将起反效果,您怎么看?”   那些人敢乱传她都不敢乱说,什么“景元年纪大了难免在这方面的”……咳,慎言。   景元沉默一瞬,随即道:“……挺好的,其余诸事也托付于司鼎了。”   至少比暗中揣测他对谁动私刑来得好,尽管他确实那样做了,白发将军按了按眉心,又转接通讯与符玄聊起政务来。   太卜大人正襟危坐,一条条一件件回得清清楚楚,末了才露出几分不满,“……以及,神策府内装设业已更换完毕。这点小事也用得着你亲力亲为,然后再落到本座手上?”   景元拍拍彦卿的头,那孩子刚回来,扁扁的奶黄包似的安静侍立着,等候下一道命令,“能者多劳嘛,符卿辛苦。”   符玄很是受用,下巴微抬:“你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呢?也罢,本座在受受累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是……”提前适应将军生活了。   后半句被她生硬截断,“咳!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   屏幕光线一闪,安静下来,景元垂眸,视线落在指尖。   当然用得着神策将军亲力亲为,甚至以寻常态度遮掩,让一众亲友也不加重视——唯有如此,才能在他们高度紧绷的神经下,不留任何痕迹地销毁掉那颗已然出现概念感染迹象的花卉啊。   源自巡猎之主的神力在所有人之前捕捉到了那存在失序征兆的蓓蕾,却因一人的私心,粉饰成了太平模样,再无旁人察觉。   再次感谢你,应星哥。   针对蜃楼所制的束缚衣在防止信息素泄露这一方面可谓周全严密,放置在侧的动植物安然无恙,连身为辛夷同类、最容易被交感性同化的他都在整整两天的相处间毫发无损。   否则,辛夷再怎么抗议他辅助进食的手段并不温柔,他也不会让彦卿贸然接近的。   而且哪里不温柔了?   分明是辛夷太难缠,当年彦卿那么小,都不用他哄着一口一口喂!   两天过去,景元已经习惯性在思考时顺手摸一把同位体手感极好的羽状触角,此时不免带出几分。   但辛夷对此意见极大,还真将他手掌咬出过发红的齿痕,随后又会受食欲驱使不自觉舔几下后,一几一几挪到另一边去独自生闷气。   哦,或许是在和另一位骂他也说不定。   景元松开箍紧身侧之人的手,指节放过那撮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呆毛:“一时入神,没事吧?”   “没……没事!”险些被自家将军宽广胸怀直接闷死的彦卿脸颊憋得通红,心有余悸地连连后退数步,平复呼吸后,缓缓说出那股怪异的感受,“将军,这是为何?”   他刚抬头,就撞上那道骤沉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随后,头顶落下令人安心的手掌温度,“无妨,不过有些东西意图鸠占鹊巢罢了,痴心妄想。”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一人一虫正在吵架。   [你把我的小零食放跑了!]   玩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和这只笨蛋解释:[人不是食物。]   脑中传回纯粹的茫然:[为什么不可以?他也是你的预备结合对象吗?]   [彦卿……他还是个孩子啊!]玩家绝望地反驳。   [我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就可以完成种族繁衍的神圣使命!]塔伊兹育罗斯颇为骄傲,转而疑惑道,[那另一个呢,他都向你求偶了,为什么不同意?]   玩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时候?]   [摸你的触角呀,可惜那不是我的的同类,不会释放信息素。]   随着祂意念的准确传递,玩家头顶那对触角瞬间炸开:   [没有的事!] ────────────────── 第68章 并无此意: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   清茶汩汩而出,落入杯中。   幻胧紧盯着归寂的一举一动,确认他没有在里面再加些小料,“算你识相,骰子头。”   她可不会像辛夷那样轻轻揭过。   归寂摇骰晃脑,展现着自己的拿首好戏:“真可惜,星啸不说她要来,怎么不见人影?”   即使再想回来看乐子,他也不该这么频繁地出现在命途狭间,正事要紧嘛。   传奇打工人如此想到,旋即发起牢骚,“好不容易挤出一天假来参加小会,还被同事放了鸽子,别这么虐待老人啊。”   “听说是前线吃紧,曜青将军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呢。以及,她的原话是[会在赌局落定后前来收取奖励],”幻胧嗤笑一声,“还真是自信。”   归寂打了个响指:“所以你就想去手动影响结果?”   幻胧咬定道:“那是对盟友的合理关心。”   一去四五天不回的辛夷连群都不水了,肯定是哪里出了变动,为长久计,她自然要去查探情况,正好动动留在罗浮持明里的暗棋……就是事情的发展方向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啧,奇奇怪怪的罗浮人。   归寂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摆明不信:“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我对单亲父亲没兴趣。”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欣赏一番我可爱的女儿吧……诶,别走啊!”   -   猫爪在上原则即将又一次证实时,遭到了决然的抗拒。   碍于根部束环的存在,玩家并不能如从前那样将触角完美藏回两侧鬓发里,因此他只能极力偏头,将一截被束带圈住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微凉空气中也无所谓。   他朝着景元的方向,撕心裂肺道:“你不能再摸它们了!”   “哦?”   景元从善如流地转换落点,将蠕动的猫猫虫一把拖了回来梳理毛发,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流言蜚语中不轨之事的缩影了,“怎么说?”   喊得煞有介事,应当真有想法要说吧?   景元反思片刻,确认自己做得足够好,在最大限度内同意了他的诸多要求,那他还想见谁?   脸部朝下与短暂亲密接触的状态使得玩家声音发闷,又像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在虫类的认知里,这种行为……”   他忽地顿住,显然犹豫起来,景元也不催促,只盯着那对晃得愈发厉害的触角。   终于跨越心理障碍后,玩家破罐子破摔地震声:“——是求偶啊!”   事实证明,哪怕是上了七百年班的神策将军也做不到对这等乌龙事件无动于衷,景元动作一滞,收回手来不敢再碰任何地方。   僵在半空的指尖连弯曲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尴尬:“……呃,景元并无此意!”   被翻面到一半就摔回去的玩家看上去有点死了,还要为自己的清白辩解:“我难道就有了吗!”   我看这麻辣独卖卖不如众卖卖,无辜路边的咪咪和每一只啾啾都得在策划的大手运作下过来跟玩家狠狠贴贴!   他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另一端,以不硌到翅膀的情况靠住墙壁,生无可恋道:“很明显,有人有这个想法。”   塔伊兹育罗斯欢快认领:[是有虫!然后是我!]   笨蛋智商低。   233也是个(仙舟粗口),居然留了这么严重的bug,把玩家都害惨了知豆不!   下压的触角弹回原位,景元看得出来他很想把它们再压下去,可那对触角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只得听之任之。   景元捻着残存毛绒手感的指尖,尽管话题诡异了些,也算开了个好头,至少他愿意聊聊相关事项了。   虫群的繁衍概念根深蒂固,会有类似想法也……不稀奇。   在心底暗骂几句荒谬后,景元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神策将军应有的从容:“你们平时就聊这些?”   目前相处得竟然还挺融洽,与他们之间平和的假象一般,终有一天会被撕裂。   玩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其他的我不想和你说。”   景元轻笑:“不想说就不说,怕我逼你做甚?”   让他猜猜,大概都是些围绕催食催……咳,催生之类展开的话题?虫群贯彻螟蝗祸祖无尽繁衍扩张的意志,与这类念头持续对抗会很辛苦吧?   玩家哈了一声,他可熟悉得很,“把我捆起来,下一步难道不该趁人之危,想方设法问出你需要确认的问题?”   曾经刚醒过来就在短时间内接连迎来了一长串问题,吵得他个整觉都睡不好,如今的景元确实温柔些,但也没有好到哪去,来得一样频繁。   他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玻璃么,时时刻刻都要人寸步不离地盯着,好像稍不留神,他就会再裂开一道缝。   景元抱住膝盖,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低声道:“例如?”   玩家熟练说出一大串:“脉搏、血压、体温、意识水平、现有感受……或许还有更多吧,但我记不清了。”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比他声音更低的,是大白猫垂至膝盖的头。   被持续监测生理状态的人会是什么身份?首先排除重症病人,剩下的各项线索都指向那个被他们忽略已久的身份——实验体。   又是何等走投无路情况,才会让辛夷主动对选择对自己做实验?答案是他曾见过的景象——虫群阴影覆盖仙舟,辛夷被迫选择接纳污染,成为它们的王虫,试图保全尚且存活的子民。   但辛夷失败了,帝弓司命的光矢会为回天乏术的地区带来拯救,在神谕落下之前,一切早已来不及。   景元偏头看他,鎏金眼眸澄亮依旧:“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只是微笑:“除我以外?”   景元认真纠正他的自我否定:“不,当然是包含你在内。”   “无谓的妄念。”   玩家又不会死,何必在他身上白费心神?景元还不如多关注一下将被问责的自己,再过一周,那些人就要到了吧?   “景元,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竟敢这样对玩家,玩家要你屁股的命!   景元仔细避开触角,将怀中人重新安置在软垫上。   周密严实的束缚与体表的非人异状使得那抹笑容尤为邪气,却又透着如同孩童一样的天真快意。   “只报复景元?”他低声重复着方才那句呢喃,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话音未落,掌下那具身躯的肌肉已经彻底松弛下来,辛夷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从警戒到沉眠的切换如此迅速,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不过是梦游。   后背凉意来得毫无征兆,景元试探着开口:“你是有什么需要?”   回应他的是几个含混的音节:“啊唔#*……”   那些破碎的发音在空气中震颤出奇异的频率,紧接着又是一句:“你…伤害……同、同类?”   景元奇异地理解了对方的问题——“你会伤害我的同类吗?”   “坏白毛……”   对方嘟囔着骂了一句,也不执着于从头口中得到肯定答复便彻底归于安静。   倒反天罡。   景元解开辛夷肩头的锁扣,拘束衣之下,皮肤紫红色纹路触目惊心,较之从前更甚,而始作俑者还在担忧可能来自外部的伤害?   对方出现不到三秒的记录被他以最高权限锁住,任何人想要查看都将自动向他发送申请。   所有行动进展得尤为顺利——顺利得令人不安。   景元翻出随身携带的光锥,刺目的画面没有半分清晰的变化,同样能荡涤昏沉,敲醒警钟,现有情况会在那位命运的奴隶预料之内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这张光锥都该有更深层的用途才对。   忙里偷闲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再被紧急呼叫唤醒时,仅是小憩的景元脑子里还残存着噩梦的回响。   那是一片漆黑的寂静,铁锈的腥气紧紧包裹住他,耳边只剩漾动水声在替他倒数所剩无几的生命……辛夷伤得那般重时,竟还处于九重渊底之下的永世绝狱!   是有内鬼趁虚而入?   曾参与幽囚狱建设的持明掌握着大部分结构图纸与安防密钥,如果他们……   景元将结论记在心底,几番思量下来通讯刚刚接上,鎏金眼眸印出的画面令他一怔。   神策府。   一人踱步悠然,浑然不觉自己正走在多少道警惕的视线里,“如今的神策府变化不小,都让我有些陌生了。”   昔日的无罅飞光身若惊鸿,几个飞掠之间,层层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身影已经落进了室内。   彦卿将众人护至身后,“您此番前来,只为故地重游?”   “当然不止如此。”镜流终于找到满意的位置放下食盒,“小弟弟,你家将军何在,怎地不愿出来见见我这个罪人?”   一声“小弟弟”喊得彦卿回想起那些他一口一个“大姐姐”的时候,索性略去称呼,“将军自有要事在身……”   “但要事也可以暂且推后。”   甫一出场的投影瞬间拆了少年骁卫的台,景元环视一圈,命令其余人等退下,只留符玄与彦卿。   他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许久未见了……恩师。”   镜流面向他的位置歪了歪头:“只你一人?”   景元颔首:“自然只有我一人,师父当年还收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门徒?”   镜流不答反问:“你知道我在问谁。”   景元忽地靠近几步,幽幽蓝光落在镜流清冷如月的面庞上:“那师父也知道我心中存在困惑吧?”   “——你交给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第69章 不用想着劫狱:扑过去抱大腿,然后叫人 ──────────────────   “……”   镜流抱着双臂,指尖在臂甲上轻轻叩击:“先回答我,我的另一个徒弟在哪里?”   景元为这防备的姿态适时后退半步,令对峙转变为微妙的缓冲:“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幽囚狱?你们把他关起来了?”镜流蹙眉,身侧寒意愈发凛冽,辛夷行动无声有如鬼魅,能使他掉以轻心从而身陷囹圄的办法仅此而已——利用他的信任。   正和她利用辛夷的亲近,顺势推波助澜那样。   “不用想着劫狱了,他不在那里。”   景元实在不愿再重复一次重犯越狱途中顺手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捞出来另一个重犯的经历,这样真的显得他们罗浮幽囚狱的管理水平很差,“那么,我应得的答案呢?”   镜流悄然放松了些,罪责没有过明面,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她逐一转向室内唯二的两个生命气息:“你可能会不解,我们凭什么这么笃定,就凭——螟蝗祸祖的遗骸。”   “什……!”   景元瞳孔骤缩,心底猜测的最坏结果沦为现实。   他想不出未来会达成何等可怖的后果,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镜流接着道:“说是遗骸似乎不准确,我偶尔会感觉,祂是活着的。”   白发将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不管之前是不是活的,现在都真的活了。   不久前还在和他说话呢。   -   [坏白毛不理我。]   脑子里传来的委屈感受蹭过他的意识边缘,睡眼惺忪的玩家彻底清醒过来:[你和景元说话了?]   他是什么公用的账号吗,谁醒着谁上?   塔伊兹育罗斯察觉到同类微妙的负面情绪,连忙安抚:[不用担心,我最喜欢的小人还是你!]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玩家沉默一瞬:[……那真是谢谢了哈。]   那不是因为其他人类都是食物或苗床的地位么?如果这都比不过,那玩家也太可悲了吧。   问清楚聊天内容后,他心中轻松不少,这个笨蛋没有乱说些丢人的事情就行。   塔伊兹育罗斯相当不满,笨拙讨好转变为嘈杂嗡鸣:[你并不是在真的感谢我!]   玩家兀自惊奇不已,长了脑子的笨蛋又黏黏糊糊地蹭过来:   [再多喜欢我一点嘛,我们明明才是最最最亲近的同类啊,坏白毛可以做到彻底融为一体吗?]   [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玩家咕蛹一下,这话他得坐起来听,虽然他没隐藏过情绪,但之前都相安无事,这交心来得也太奇怪了吧?   按照常规剧情发展,他们不应该在一起蹲大牢的过程中感情升温,接着一个月明星稀或者无风无月的夜晚里剖白内心,最后携手打破牢笼奔向自由吗?   塔伊兹育罗斯被涌过来的意念淹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想法:[你太脆弱了。]   祂为毫无自知之明的同类忧心不已,明明虚弱得连大块头的一锤子都受不了,还要硬撑着不吃饭。   想到这里,祂又有些难过:[你都没有坚硬的外壳,等我走了,你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祂还蛮喜欢被包裹严实的感觉呢,温暖、安全、与世隔绝,就像曾经缩在蛹室里面一样,可惜同类相当厌恶。   玩家一怔:[走?]   尽管没过多久,但他挺习惯有个笨蛋在他身边吱哇乱叫的感觉,还和派蒙一样能吃能说,很难不移情。   [我已经死了嘛,等你消化完毕,这点影响当然会消失,]万虫之父感受到他的抗拒,不甚熟练地安慰着自己小小一只的同类,[未来只会有很少很少的孤独,但会有很多很多的同族,别怕、别怕。]   安慰只起到了反效果。   掩盖在根治于心中惶恐上的幕布由此揭开一角,让玩家窥见其下万般不愿承认的事实:[你还有多久时间?]   塔伊兹育罗斯:[一小会儿。]   玩家数着自己的呼吸,静待那一小会儿过去,死水溅起涟漪,一圈圈荡成恼人的旋律。   过去不知道多少个“一小会儿”后,脑海中的充实感仍未散去,玩家发出过轻的信息流都生怕震碎些什么:[你……还在吗?]   [我在啊。]   他动动触角,发觉问题所在:[在你看来,我们被关了多久?]   [也是一小会儿啊?]   ……确定了,是这个笨蛋的时间观念有问题。   玩家无声呼出一口气:[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长时间呢?]   塔伊兹育罗斯安静了很久很久,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从我被单独关起来的那一刻起,直到遇见你,我亲爱的同类,为了不再孤独,这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中间一系列连同族都不是的人叽里咕噜说的好多听不懂的话被祂通通跳过。   玩家:“……”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信任错付而不自知,某种程度上,他不也是一样吗?   的确可以说是“同类”,甚至他的处境还相对好些,至少景元并非出于利用心理才对他做出这些讨人厌的事情,而他却是为了力量吞掉了对方。   玩家睁着眼睛,视野范围内唯余一片黑暗,比讨厌更为深重的情感……是什么来着?   ——是憎恨。   -   镜流抬手,指尖扣住蔽目黑纱的边缘,缓缓将它摘下。   一双血眸寒光内敛,“纵使手中之剑如针尖般渺小,辛夷上阵的那一天,我亦不会居于后方独活。”   殿中一时寂静。   景元将“独活”二字含在唇齿间,细细地、慢慢地咀嚼,仿佛它们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嚼碎了仍旧硌在喉头   “……独活?”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轻得恍若呓语,却又有千钧重负压在底下。   原来,你们心中皆是这般以为。   一者为苍城,一者为罗浮,以身相殉的做法听上去的确无可指摘,遗民殉城,天将殉阵,史册上写起来不过寥寥几笔,忠烈二字便盖棺定论。   可是、可是啊……   这世间万物就不能再得你们半分眷恋?活着的证据,在你们眼中就那样轻,轻到可以随手放下?   那我呢?   你们又将我放在了什么地方?   年纪再大,在长辈面前都是孩子,七百余年的神策将军,算无遗策的罗浮天将,此刻也不过是个在心底翻涌着委屈的晚辈,以近乎死搅蛮缠的方式,执拗地、孩子气地怨怼起来。   ——我还不够成为你们留下的理由吗?   景元重重闭眼,只恨自己身不在此:“彦卿。”   少年骁卫瞬间立正:“在!”   彦卿答应得大声,大半都是在给自己壮胆,他站的笔直,内心却慌得厉害:我打前任剑首?真的假的?   罢了,有将军看着,镜流前辈总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砍死,交起手来就当是磨练剑技,值了!   旁听许久的符玄大概猜到景元不是要动手,但已然做好在镜流反击时捞彦卿一起跑路的准备。   “扑过去抱大腿,然后叫人。”   “啊、啊……是!”   彦卿卡壳一瞬,弹射出击只抱到镜流伸出来阻挡的手,这下也不用纠结称呼问题了,仗着自己的小孩身份喊得那叫一个大声:“师祖手下留情!”   千岁老人低头,生生给自己气笑了。   镜流倒底是没把自己的小徒孙扔出去,视臂上重量为无物般轻巧抬手,看向心虚脸红但半点不放松的彦卿,淡淡道:“你还是那么喜欢……出奇制胜。”   景元在投影的另一端笑了起来:“还要多谢师父成全。”   师父她老人家从不在口头上争输赢,认他为胜也不过是表示愿意暂退一步,端看他能将这份暂且维持多久。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发问:“完备计划又是什么?”   “不远的未来将有一位大君现世,联盟需要夺得那份烬灭金血,届时神躯铸基、金血做矢,炼为射落寿瘟祸祖之器。”镜流纵容了这份得寸进尺,“辛夷的计划应当有所改动,但……景元?”   一瞬错乱的呼吸落入耳中,她偏过头,血眸中寒光微凝,“发生何事?”   景元脸色沉重,又一位大君的擢升在戎韬将军卜算之中,但金血一事非同小可。   “辛夷已经得到了……不,那还远远不够。”   仅是替他承受幻胧炮制时所获取的能量不足以成为针对一位神明的武器,所以辛夷才会放任纹路颜色扩散,毫不抵御毁灭于体内横冲直撞?   箭已上弦,迟迟引而不发或是空放其弦都会对弓身造成不可磨灭的损伤!   他还能拖延多久?或者连拖延也是辛夷计划中蓄力的一环?   如验证他的猜想般,囚室能量暴动至峰值仍不见半分衰减,景元正欲出言告别,就看见自家师父指节松松扣在了自家徒弟颈上。   镜流没放过送上门来的人质:“我要见他。”   景元转头,眼神真挚地看向符玄:“帮帮我,符卿。”   符玄:“……本座知道了!”   一虚一实两道身影并列而行,大门在他们面前开启,露出其中安静却不显得死寂的居室。   不住的刺耳嗡鸣中,周围家具仿佛都要挣扎着长出血肉,却被一人意志所控,限定在突破前的边界,景元感受到了注视——来自眼罩之下。   “你回来啦,景元,”辛夷嘴角笑容轻快,“我刚刚想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旁边是谁?”   他语气骤然低沉,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不甚友善,又碍于并不能真切地看见由数据构成的投影,只得从最后落下的脚步中判断位置。   镜流上下打量一番:“你长高了。”   “师父?”   似是不愿被看见这番狼狈的丑态,触角瑟缩一下,却也知晓自己避无可避,辛夷忽地一笑:   “你也准备弃我而去么?” ────────────────── 第70章 万事皆三:我憎恨于自身的脆弱 ──────────────────   笨蛋不懂人心,但想法是没错的。   玩家实在是太弱了。   玩游戏前直面大运差点被直接创散架,玩游戏后居然还手无缚猫之力,那我这游戏不是白玩了吗?   啊,一定是那种经典桥段吧,重要的人或事物在命运捉弄下一个一个离玩家而去,狠狠让玩家体验一番“我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感。   剧情是虚构出来让玩家狠狠爆米的,但玩家在过程产生的喜怒哀乐却是无比真实的啊。   233坏事做尽!   感知范围内并没有实物存在的位置发出声音,镜流应该用的是投影吧:“我……”   “前辈不必多言了。归根结底,你也并非我真正引领我成长、教导我武艺的那个师父。”这破游戏没什么师徒系统,让玩家平白无故少拿了一堆奖励……不毫,我的日常任务!   玩家手臂用力一挣,束缚毫无变化,牢固得仿佛在嘲笑他那点可怜的力量。   他为自己逝去的奖励无声默哀:“到此为止吧。”   -   你我师徒缘尽于此。   七百年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魔阴身是长生种的宿命,镜流曾以为只要在有所预感时走进十王司等待引渡入灭,自己这一生便不算结束得太难看,可它还是把一切都毁了。   有她这样不堪的师父,年纪不及她零头的小徒弟又该承受何等压力?   因此在故地重游时,镜流从未想过还能听见谁人以熟悉音色唤她“师父”,可辛夷如此,景元竟亦是如此。   “你并非我真正的师父”,辛夷也不是她的那个徒弟。   得到后再失去是最可怕的事情,她会因这番话产生动摇,那分明得到弥补罪业机会,却又被亲手剥夺的辛夷,又会如何做想?   “别偏心啊,师父,帮了他那么久,好歹再多站在我这边一会儿吧?”   景元忽地上前一步侧身,用自己大只又长条的身躯挡住镜流视线,令她只能看向自己,他们都太过熟悉彼此,深知如何戳动对方的软肋。   镜流沉默片刻,“好。”   辛夷截断她的话不是故意做戏,他明显有自己的想法,身为盟友的她本该配合,而景元要她做的也是同样的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但不妨碍她表达不满:“如你所言,他的确绝对安全,那我这个罪人又该被关进哪个笼子里呢?”   昔日罪责总不会无端散去,她于众目睽睽之下闯入神策府,不被打入幽囚,那些人就有指控景元徇私枉法的可能,纵使有现任太卜为她们谈话作证,景元的衷心也难免被怀疑。   辛夷努力伸长脖子:“来和我住?这地方还蛮大的。”   景元颔首,蓬松猫毛不经意间再次挡住支起的触角:“符卿自有安排,师父,改日再会。”   他中断通讯,安静几息后大步走到辛夷床前,双手撑在两侧,俯身下压的动作近乎逼问:“就这么喜欢故意激怒景元?”   绝对的压制性姿态无声彰显着一个事实——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再对你做点什么,不管你情不情愿。   明知道他既然敢让镜流来见上一面,就一定有把握掌控局势,辛夷在注定的失败面前仍选择了存心挑拨,除去惹他生气之外不做它想。   -   玩家抿着唇,上去就是一个头槌:“因为我心情不好,所以你也不能好。”   听到他这番发言的塔伊兹育罗斯相当感动:[你终于要同化他了吗!]   [不,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再多喜欢你一点。]玩家的喜爱是定量分配的有限份额,因此他决定——再从自己身上分出来一点。   “所以,我要吃甜食。”   话题突兀的转变速度还让景元愣了一下,心中荒谬不已,他进来以后头一回扩散影响引发警报把自己招惹来,最后……不能就为一句这个吧?   等待间隙里,景元捂着额头进行了深刻反思,进展得太顺利会使人失去应有的警惕心,他亦不能免俗,例如他刚才就忽略了辛夷最开始要和他分享的事情。   神策将军严肃扣下一勺冰酥酪,“老实交代,你想明白了什么?”   玩家耸耸鼻子,直接朝那个方向张嘴就咬,最后关头收力,没将瓷勺一口咬断,“人类的力量终有其极限,我不……”做人啦!   他的嘴忽然被大力捂住。   “即使是玩笑,也请莫要再说类似的话。”   可玩家是认真的。   他活动着嘴唇,感受温热掌心传来的颤动,倒底没再多言。   一再延缓的吸收进程无法再对宿体造成人类不可承受的转换,而仅存的主观压制消失后,玩家听见了悦耳的升级音效,和随之浮现的纯然欣喜。   正在品味甜蜜的虫皇奔向更为甜蜜的所在,主动与其融为一体,享受再不分离的满足:[吃吧、吃吧,我亲爱的同类,吃掉我,飞向更高的地方……]   塔伊兹育罗斯……真是好长的名字,祂说得对——无论是现实还是进食,玩家都不会再抗拒了。   细弱气息爬过掌纹,汇成一声小小的闷哼。   景元垂眼,任由那点细微的震颤从掌心间流走。   安静下来的辛夷面色浅淡,恍若未经时间冲刷的苍白塑像,若非指尖戳进脸颊能够泛起些许血色,景元几乎要以为他早已死去。   近几天内这般场景时常发生,清醒才是偶然,灵砂与白露都来看过,辛夷并无大碍,他只是睡着了,或者宁愿发呆也不想和自己说话。   唯有一对触角晃得厉害,传递某种旁人无法破译的密语,在同谁交流不言而喻。   景元指尖划过屏幕,数据稳定,温度恒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仅仅再过两日,两位将军就会抵达,他便无需顾及那些手段会引发的难以处理的后果。   但命运戏弄大白猫,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又一次能量暴动时,景元带上了满满当当的甜食,虫类生性喜甜,能用微不足道的东西让另一位存在得到短暂安抚似乎也不错,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碍于拘束衣的设计,再满溢的能量都会被拘束其内,仅对受困者自身造成影响,眼角余光中,一应数值均为正常。   他收回视线。   波状图的颜色陡然变了,从温驯的暖色直直跌落谷底,成了一条濒死的直线,如常运转的设备却没有发出丝毫警报。   仪器按键密密麻麻,如虫类复眼般层层叠叠,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光线从上方投下,好似蜘蛛布下的罗网,要轻巧地缠绕住猎物的肢体,等发现之时,已然来不及挣脱。   数据的产生,何尝不是一种【繁育】呢?   它不是也得是,玩家金口玉言岂容违逆!   眼部遮挡依旧存在,玩家却奇异地看见了景元,如同在一片黑暗里使用元素视野,被称为开放世界的大型箱庭中,能够与之交互的物体便会呈现出流动的苍白。   轮廓、线条、温度的残余,全都以另一种形式暴露在视野里。   多么明显啊。   玩家笑起来:“景元,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它叫做[万事皆三]。”   直觉被盯住的景元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哦?此言何意?”   就等着他这句话的玩家暗自得意,“[做事情的时候会遇到三次困难,第四次才会成功]。”   景元为那隐隐压下什么的语调而略有不安,稍退半步,脚跟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身后退路一点点合拢。   什么时候?!   他瞳孔微缩,食盒被他的力道带翻,餐盘碎裂间,各类糕点滚落在他身侧,桂花糕碎成齑粉,蜜饯滚进阴影里,糖霜卷裂开,露出里面绵软的芯。   白发将军站立其间,仿佛他也成了被归为食物的一部分,而非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   复数的物品相互侵占归属领域,彼此之间互不相让,却同时对一人表露无上的恭敬与臣服。   那是集群的概念之主,曾为整个寰宇投下无解阴影的浪潮源头。   他——祂正在破茧而出!   动不了……   涌动的能量扑面而来,化为浓厚的实质性禁锢,景元如同被远古琥珀包裹的昆虫,姿态凝固在挣扎的半途,于透明的牢笼中无声嘶鸣。   无处不在的黏腻气息将意识一并裹挟在内,引动神君的念头转瞬即逝。   这就是……辛夷的报复吗?   做出这一切的人甚至连束缚都尚未解开,被定义为蛹的束缚衣便顺从其意志自行干枯。   最先探出的是一对艳丽更甚从前的鞘翅,翼展数米,璀璨夺目,皮革断裂声响后,得以解放的双手捧起景元的脸,端详片刻才意识到,他自己并不能真正看见。   于是眼眶之中的复眼也得以重见天光。   它们齐齐看向一处,受尽委屈般滚出大颗大颗眼泪,将一点扩散的紫芒浸成温软的颜色,可那嘴角却在上扬,缓缓开合,唇瓣翕动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极尽爱怜的语气同时也饱含怨毒:“我、恨……”   -   被链子锁住的小象,长大后也会认为那条脆弱的锁链是无法撼动的束缚,从而不去反抗,尽管事实上,大象早就拥有了挣脱枷锁的力量,只是它从未想过。   而疗养过程中的玩家也不是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沦为彻底任人摆布的废物……   这样的措辞好像将医护人员形容成了反派?可错的并非尽心医治的他们,而是在神志不清时为他们添了许多麻烦的自己。   果不其然,加诸于身的束缚分明一触即碎,只是玩家脑子被糊住,又被很适应这种状态的笨蛋带偏了而已。   久违的光线穿透尘埃,刺入瞳孔时,眼眸先于迟钝的心做出反应,无法言说的潮湿奔涌而出:   ——我憎恨于自身的脆弱。 ────────────────── 第71章 我说,要有笑声:所谓深渊,即是未被选择的恨意 ──────────────────   受尽同化的虫巢温暖而舒适,再冰冷的仪器也会尽量为造主展现出柔软的一面。   由束带并起的双腿向后弯曲,低空飞行的玩家微微俯身,过近的距离使得他能感受到景元轻浅的呼吸。   玩家口风一转,咬断诉说恨意的后半句话,欢快出声,甚至还记得符合设定:“受缚三次之后,我将重获新生——我已重获新生。”   自身脆弱固然可憎,但在此之上建立的真实感才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于病床上睁眼,发现自己绝处逢生的欣悦后知后觉地充盈内心。   它们来得有些迟了,份量却丝毫不减:   原来我如此幸运、原来我如此幸福,在那之后的遇到的挫折不值一提,我可是连死亡都能迈过去的人啊!   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只觉人生晦暗不明,生活全无意义,也就233能包容他这个“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装货,不惜倾情推荐这款游戏用以减少躯体上的疼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周围设备记录的信息在玩家脑子里过完一遭后,他压根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世界的真理,我已解明!   在感知里他只觉得最多过去三天,可实际的数字却是七天,或者正如游戏里调控时间的设定只是在发呆一样,最终都会得到符合剧情的既定结果。   “三是表象、四是本征、七是垂直超越之径的数字……”   233,你与现实结合起来的纲门有点让玩家感到恐惧了。   然而另有压倒恐惧的情绪存在,那即是无以复加、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的感动。   主治医师团队商议后,曾选择对他使用暴露疗法,得到的只有更深一层的抗拒,他记得那些被强迫面对的时刻,随后展现出更深的蜷缩。   等他回去后再试一次,绝对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了!   是玩家误解了233,于游戏中潜移默化施加影响,这么好的技术早已开始造福人民了,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受益者!   他迫切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而房间里除他以外的活物——或者说他认可的活物仅此一人:“你也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景元?”   -   灼热气息铺天盖地地漫过口鼻,辛夷看都没看之前特意索要的甜食,他的视线直直地盯过来,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饥渴。   是了,恐怕在他眼里,身为同位体的自己本身即是可以再度补全他的食物。   景元尽量抑制呼吸频率,减少吸入量,沉重思绪艰难运转着,强迫自己冷静,将纷乱的线索一条条捋清——   三次受缚……最开始是药王秘传?   不对,那些不过是辛夷刻意铺陈在台面上的迷雾,真正能让辛夷为此痛苦的只有更深、更痛的羁绊。   所以,是师父啊。   辛夷与她的交集正是由此开始,而师父口中的“计划有所改动”,想必是辛夷从那时便在步步为营,精心挑选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从而致使自身落入败局,紧接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极端的信任背后是极端的谋划,辛夷相信景元能够在合适的时机抓住破绽。   昔日螟蝗如何飞升登神,他们都心知肚明,而作为异世遗民的辛夷不可谓不孤独,然而那时力量尚且不足,受到接纳的现状也背离了他的愿望。   他需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才能触碰到那条通往神位、布满荆棘的窄路。   而今,残存于他脑海中的那位存在只怕业已消散了吧?   又遭恩师、爱徒所弃,为旧我所困……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顺着已有的途径,于孤独与绝望中再临神位!   鎏金眼眸震颤不休,景元为辛夷的处心积虑感到难以言喻的无力——他终究低估了辛夷的决心,也小看了他的谋算。   跳脱举动后是近乎冷酷的清醒;偏执念想之下是精如齿轮的计划。   何至于此!   景元喉间发紧,险些问出声来:若一击未成,复现出螟蝗祸祖、哪怕并非是完全体的罗浮会遭到怎样的诘问,你都全然不顾了吗?   只是微微偏开的脸被强硬掰正,迫使他对上那弯起的复眼:“不说话呢……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移交控制权后,四周设备活性遭到彻底抹除,仅留下原有功能。   由景元一手督造的微型洞天即将反过来成为关押他自己的囚笼,还来不及细想如何以最快速度传递消息,身体便忽然一轻。   失重感猝然攫住五脏六腑,他低头看去,原是整个人被两只大手卡住腰部,轻轻巧巧地将他举了起来!   “在那之前,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各种意义上重获新生的玩家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盘靓条顺的大白猫也格外顺眼,被裹起来关了几天的怨气都散了。   但他不忘初心,还牢牢记着之前准备给景元换个猫箱的事呢。   扣在腰间的手指不紧不慢收拢,高于常人的灼热甚至能透过层层腰封渗进来,景元试图挣扎,却只抖落一身无处安放的窘迫,“我还有拒绝的选择吗?”   若他没感觉错,此处洞天随时都能再度转换成方才那般蠕动着的活胃袋,而躯体已然服从于展露兽性的族群之首,至于神君……真打起来还不知道会是谁的神君呢。   辛夷并未立刻弯弓饮羽,拉开神战序幕已经足够好,之后再想办法,总能有挽回余地……的?   景元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无边辉光几欲灼伤瞳孔。   但在那之前,辛夷将摔入金色沙砾中的他揽进怀里,放声大笑起来。   产生异化的高大身躯挡住了所有光源,景元伸手打算去抓辛夷笑得乱颤的触角叫他停住,笑声暂停一瞬,连同两只手腕被单手按住,又重重摔回沙滩里的动作那样变得愈发过分。   “都叫你……别碰、哈哈哈…它们了……”   回到安全地点的玩家就着这个姿势打开面板,获得物品的音效连着响了好半晌,更止不住喉中笑意。   【成就:我说,要有笑声】   【无论你玩得是否开心,都笑一笑吧。当然,我更希望你能发自真心地笑出来:)】   不好,玩家好像坠入爱河了!   没人会不喜欢特殊对待,至少玩家并非那样高尚的人,得到显然是只对他的留言后简直要爱死233!   【隐藏任务:[爱憎之种]已完成,任务期限内,七日奖励已正常发放。】   【体会何为怨憎之后,再想学习何为眷爱听起来确实不容易,但那对你而言肯定很简单,毕竟这颗种子,早就在你心里扎根了呀。】   好你个233!   就拿这个解释敷衍玩家,充做不给发放实物奖励的理由?也罢,一并大赦天下好了。   “放开……放开景元……”   身下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玩家低头看去,脸颊绯红的景元额头满是汗水,不少发丝胡乱粘在脖颈上,正喘着粗气,顶起膝盖试图用力把玩家推开。   他胸腔起伏得厉害,“我要、被烫死了……”   背后金沙憋闷难耐,身前逼近的辛夷更是燥热不堪,双重炙烤之间,景元觉得自己快被蒸熟了,桑拿房都不带这么热的,辛夷不觉得热吗?   以及,这里究竟是什么哪儿,虫子喜欢的温暖巢穴?   视野几乎被尽数挡住,边边角角的地方也只透进来或深或浅的金色,完全没有看得到天花板的风险。   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如被强行捞上岸的海鱼,在烈日暴晒下被一点点抽干。   “抱歉,是我的疏忽,”温热指节抚过景元侧脸,他本能避开,眼前忽地明朗,是辛夷退开并用力量将他托起,“欢迎来到我绝对安全的家园。”   话音落下,近在咫尺的温度一并远离,辛夷转过身去张开双臂,似要拥抱何物。   这般场景实在过于眼熟了。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背对观者的辛夷,以及远处那轮高悬于天,誓要以暴烈辉光焚绝世界的太阳——   毁灭之主,纳努克!   是太阳啊……   熟悉感顿时化作洞穿般的空茫,曾存在于记忆里的画面如同解禁一般清晰起来,如蒙神启。   -   【未被选择的恨意】   「我曾梦见所有我未曾走过的路。每一条、每一条都通往一个更好的我。」   「倘若命运是一场早已写就的剧本,那么深渊便是那被作者亲手撕去的残页,是一切『不会发生』的积怨,在世界的背面腐烂凋零。」   昨日之影试图为枉死者收敛尸骨,却在辉光降临的前一刻明悟:哪有比整个旧世界更合适的坟茔?   「——愿你在每一次呼吸时,听见我们被抹去的回声。」   此非预言,亦非呓语。   此身为未竟之愿的容器,盛放着那个未被选择的可能。   在终末的花海之下,虚数之树根系缠绕着无数未绽放的枝桠,每一片凋零的叶,都是一条「本应走过」却「未能抵达」的旅途。   逐日的虫豸啊,只需向着那光前行——   -   景元面色惘然,莫大的哀戚随之倾覆而来,险些将他整个淹没。   原来……如此……   所谓深渊,即是未被选择的恨意,即是辛夷本身!   随身携带的光锥烫得他差点落下泪来,不,已然滋生的水珠在滚落瞬间便被蒸发干净,他也决不允许自己继续在敌人面前展露如此狼狈的姿态。   关闭全方位视野的玩家看不见身后,他正在和老板打招呼:“真是好久不见,不欢迎我回家么?”   景元不知道该先为他口中的回家还是这亲昵的语调而感到愤怒,到头来竟只剩下麻木。   帝弓啊,请于此垂眸。 ────────────────── 第72章 众生皆求星神的一瞥: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将于今日返回忠实于他的罗浮 ──────────────────   更先垂眸的是纳努克。   尽管祂确不太欢迎如今的玩家,长着触角与鞘翅的虫类着实惹人生厌。   节肢动物特有的窸窣感,那种复眼折射出的细碎光芒,都让这位以毁灭为权柄的存在本能地感到不适。   本就因眉头下压而显得戾气十足的面容更添几分烦躁,偏偏多巴胺上头的玩家不管不顾就要让祂身上扑,鞘翅震颤发出兴奋的嗡鸣,触角因激动而向前探出。   被景元死命拽了一把,玩家反手将人抱在前面,这个动作让景元紧贴玩家温热的胸膛,而玩家则获得了更大的发挥空间,令背后的翅膀有了更广阔的扇动余地。   距离更近了。   众生皆求星神的一瞥,可当这份瞥视、或者说是注视落在景元身上时,他只觉得浑身有辛夷在爬。   仿佛回到接任天将之位,面对帝弓设下的考验时……不,这份威慑更甚当年,盖因他已是巡猎的令使,面对的却是毁灭的星神!   玩家捞了一把对新环境格外不适应的大白猫,以免摔下去,他现在飞得可高了。   他一直有好好整理家园内部,保证和神策府的住处大差不差,而且大部分家具都过了景元的眼,景元不会不适应的。   但家里多一个成员可是大事,怎么也得拎过来给老板看两眼吧。   他低头蹭了蹭景元,散发出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安抚信息素:“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景元扯了扯嘴角,整个人陷入被动的宁静中,什么要结束了,被辛夷拿去当投名状的自己吗?   任神策将军如何智光昭昭,如何算无遗策,也绝不会想到同僚口中“大君之数或有增减”,也涵盖了自己的这位同位体。   曾经的一切都是在做戏,都为了在升格的此刻,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紧贴着另一人胸膛的耳廓捕捉到越来越快的搏动声,那是追寻光亮的虫豸正因逐渐靠近那轮名副其实的太阳而感到欢欣雀跃。   哈……   景元心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侧过脸重重咬了下去。   辛夷挣脱时在正中间抓了一把,拧断了自胸口向下的核心拘束带,他显然没收着力气,指尖在特质布料上造成了一大片的破损。   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下方泛红的肌肤。   这般状态和曾经与幻胧对战时所遭受的贯穿伤何其相似……为达目的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好手段!   牙尖深深嵌进皮肉里,景元尝到了更多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伤口渗出,为苍白唇角染上血色。   辛夷将他的一系列动作视若无睹,只在纳努克主动伸手将他们捧至其面前时,用尚未想起解开的双腿向前踉跄蹦跶了两步。   这一路飞来,他可没纡尊降贵地照顾自己的心情用腿走路!   毛绒绒的蓬松头发弄得玩家下巴有些痒,虽不知道大白猫在闹哪样,但还是快些结束,把朕亲封的贵妃放进漂漂亮亮的房子里面去吧。   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被捧在手心的玩家初次与纳努克近距离面对面。   如果说景元是被岁月细细装裱后的精致古画,浑身上下无处不精,那纳努克就是被反复淬炼过的荒原裂痕,好似砺石般浑莽而野性,一双金瞳煌煌不可直视。   真的好像太阳啊……这建模简直就是神来的……   玩家空不出手去拆下半身的束带,而左脚蹬右脚未免太不雅观,他往手掌边缘挪了两步,纳努克块垒分明的肌肉上金血纵横,末端隐没于窄瘦腰线下布料堆叠造成的阴影中。   这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   他拉了拉明暗度,颜色毫无变化,变换视角是不可能了,以前试出来周围有空气墙,最多只能抓住飘带当个自由晃悠的马喽,爬上不来的。   啧。   害什么羞啊,大大方方的!   察觉到那道隔着空气描摹轮廓的视线愈发炽热后,纳努克肌肉绷紧,腹部随之一缩,嘴角不甚明显地下降两个像素点,至少玩家没能发现。   合格的神明不好计较这点小事,祂微微颔首,算作对自己小部下回归的认可:“汝已洗净旧骨,非复昔日之身。”   老板有品啊!   正想找其他人炫耀炫耀的玩家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是!过往已矣,自然不必再提,还有还有……”   玩家的手臂穿过景元腋下,将他整个人托起,展示在纳努克面前:“您看!”   我要在家里养猫,找你过个明路,玩家都给面子地用敬语了,你还不速速答应!   -   由金血铸成的空间内辉光无处无在,薄薄一层的眼皮挡不住它们的入侵。   光芒没有源头,或者说处处皆是源头。   牙齿陷入的皮肤呈现毫无防备的温热,如过往每一个令人心软的不设防瞬间,景元加重力道,有心跳隔着肋骨撞上舌尖,声声入耳。   辛夷当然无需防备,在毁灭的命途狭间内,自己才是需要警惕所有存在的那个人。   虔诚赞叹自近在咫尺的胸腔见传递而来:“……太阳…神……”   或许是曾经孤独太久养出来的毛病,辛夷总爱自言自语念叨几个琐碎的词句,眼下定是又犯了。   他显然对自身要求极高,从前吐露的词语合情合理,不会令人联想到如此荒谬的事实,日常絮叨、未来规划、家园装设……此刻在金血的辉光中全都显出了另一层意味。   前些天的温顺乖觉也无非是又一场自我暗示罢了——忘记毁灭的使命,承受无望的孤独。   可欺瞒命运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其中最重的便是那由虫皇遗骸铸成的空中楼阁,半神、伪神或者其他什么都好……所以,辛夷还需要金血。   需要纳努克的金血来巩固摇摇欲坠的墙基,需要毁灭星神的认可来加持再度凝聚的权柄。   景元判断不出辛夷对烬灭祸祖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   说是做戏显得太过真诚,说是衷心又显得太过浮夸,对方不过一句话,辛夷就高兴得再度腾空,甚至把他举了起来。   ——举了起来?   两双金瞳彼此对视一瞬,景元心跳得厉害,烬灭祸祖曾亲临谐乐世界,于无限夫长的灰烬中擢升星啸,那么今日一战,便是他的终局了么?   他直视着敌人,石火梦身呼之欲出,心底诸多疑问尽数散去,唯余其一:   为何不是辛夷亲自动手?   纳努克沉默着看了他半晌,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目光掠过的各处像被火焰舔舐过,留下灼热的余温,随后,祂想通什么一样点头应允:“可。”   祂开始有了动作,不等景元唤起武器的意念落为现实,那只漆黑阴霾般的大手覆盖过来,动作堪称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对扇个不停的翅膀?!   -   被拎起来的玩家超有经验,算好时间眼疾手快地将景元拦腰抱住,一起进行自由落体运动,并用十年使用风之翼的经验在最后关头展开翅膀缓慢下降。   为预防附近有什么可能进剧情的任务而换成下落攻击的习惯生生因怀中人的存在而停滞。   地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景元甚至能看清下方建筑屋顶的瓦片纹路。   就在他计算着距离、准备强行挣脱的前一瞬,下坠猛地变成滑翔,惯性把两个人往前甩去,又稳稳地兜住。   景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家,现在是我们的家,还蛮大的,”熟悉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雀跃,像是在念什么精心排练过的台词,“玩累了就直接睡觉,没问题的。”   玩家将浑身紧绷的大白猫放在床上,自己向座椅打算解开束缚,一摸一手半干的血,至于伤口已然愈合,省去了他挑选食物的功夫。   猫咪应激的时候果然会伤人啊。   撕扯的力度有些大,等玩家划断大部分束带时,胸前衣物的破损已经裂到单独保留下的腰带上了,那些断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勾着破烂的布料垂下来,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的腰腹。   玩家抬手看了片刻。   哇哦,是友商的机能风诶!   -   笑声又一次从喉咙里溢出,尾音带着毛茸茸的小钩子,几乎叫人欲与他一起大笑起来。   辛夷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恍若重症之人得知自己只是被误诊,而非真正地即将步入深渊谷底,又好似这仅是一场回光返照的幻梦,刹那复燃之后将是彻底的熄灭。   天窗在景元眼前闭合,无止无休的灼热退避,室内只余布料窸窣。   在一位星神的命途狭间内修建住所之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烬灭祸祖竟愿意给出这等优容,看来辛夷计划的成功率着实不小。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喵了一下,就像这样。]   [好歹是只黑猫才符合。]   答案果真如辛夷所说,早就告诉他了。   “……喵。”   正在纠结换哪套衣服的玩家眼神犀利,弹射起步,对上面无表情的景元:“再叫一声来听听呗?”   玩家没来得及录屏呢……   终于出场的的石火梦身架到他脖子上,阻拦他接下来的动作,气流无声吹动几缕发丝,在擦到刀刃的下一刻断裂开来,施施然顺着重力飘落。   “景元,你弄断我的头发了。”   抱怨语调听起来委屈不已,像是什么爱惜自身毛发的小动物,可事实上,那只会是位于更上层的猎食者。   景元缓缓坐起的同时加重手中力道,可再看向顺从矮下身子跪坐在床尾的辛夷时仍然需要仰视。   他一字一句咬得认真:“景元此刻更想斩断你的脖颈。”   无论哪一个都是。   “洗净旧骨,非复昔日之身”——辛夷当真不是自[景元]尸骨中擢升的大君吗?   光锥泛起的温度不容忽视,景元突然想起伴随它一起到来的,平行世界的影像。   影片开场前,辛夷对他说:“你果然也来了,景元。”   那并非辛夷主动想把他的意识拉过去,而是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遗响消散后,自动进行的一场程序化补位,所以窥见未来的星核猎手才会提前出言提醒。   若此推断无误,辛夷自然不会再顾及无论成败之后的罗浮下场为何,归根结底,他从一开始的自称就不是[景元]啊!   当真是……成也轻信、败也轻信!   面对他的提问,刀刃加身之人只是微微偏头,是颈侧的皮肤离阵刀更近:“好哦。”   辛夷膝行着上前,双手制住似有退缩之意的刀柄,十指收拢,“我准备好了,无论你想杀死我多少次,只要你高兴,尽管动手便是。”   刀身微颤,不知是持刀者的手在抖,还是刀本身在抗拒即将发生的一切。   “大言不惭……!”   景元咬牙,不稳的刀尖蹭出几行血痕,“孽物”二字含在唇舌间,被牙齿反复磨成锋利的弧度,最终却被他自己的喉结一滚,生生咽了回去。   他颓然失神,半晌没有动作。   石火梦身被轻轻夺去放置一旁,硬物互相碰撞的声音仍未停歇,甚至越来越近,直到落到他的身上。   白皙手指落在深色腰封上,仔细解着……解着他的腰带?!   景元无法再坐视不理了,他猛然抬手,拍了一下那只正在胡作非为的手,哑声道:“若要更换衣物,居室之外还有很多,同款制服在家里。”   外面那么大个烬灭祸祖看着,没必要硬来扒他这一身吧?   -   玩家没挪位置,按住那截细看之下才惊觉如此纤细的腰身,按他原本的体型,感觉两只手就能握住,现在变得更大只了,真握上去大概连空隙都不会留下。   掌下的腰腹绷得很紧,隔着一层衣料也能觉出的隐忍颤意,他顺着任务要求的提示,挑开搭扣,取下景元从不离身的卷轴,金光禁制一闪而逝。   这玩意儿有点像圣旨啊。   玩家草草扫过展开的卷轴内部,随手收进背包中,继续在景元身上扒拉起来。   被当成玩具一样摆弄,就差没倒着拎起来晃悠一通的景元额头青筋直跳,怒声道:“你还想要什么!”   见神君如见天将,有了卷轴就能补上最后的缺口,完美扮演神策将军。   罗浮上能为弑神大业派上用场的东西数不胜数,却也都是鸡肋,对根基不稳的半神无甚大用……   嗒、嗒。   玩家叩击着景元肩甲上的铜环,理直气壮伸手:“玉兆,交出来。”   【寻找关键道具:卷轴、玉兆(1/2)】   他邪魅一笑:“这位神策将军,你也不想你的罗浮……”   景元捂脸长叹一声:“给你就是了,何必说这些气话。”   无论如何,罗浮不能有事,所以辛夷发出的威胁之言只得被定义成气话,听得多了,或许也就变成真的了。   指缝后的冷冽金眸评估着:机关算尽维持出平和泡影的你,又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呢?   神策将军整理着凌乱领口,不经意间将快滑落的光锥调整位置重新塞回去,以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口吻说道:   “至多后日,天击将军便会抵达,届时接待工作可不能马虎;烛渊将军会携孙女一同参加演武仪典,尽好待客之道;还有师父,多看着她些,拜托她教导彦卿不是为了打击那孩子自信心的……”   他顶着愈发微妙的目光说完,实在气不过,径直踹出一脚:“你这般看着景元做甚?!”   “看你好看。”   玩家伸出魔爪,狠狠rua着大白猫手感极好的蓬松猫毛,“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很快回来。”   陌生的外界对景元来说太危险了,可能会被过于火热的老板烫到,还是和神策府大差不差的小空间更有安全感。   他留下一些食物和糕点确保景元不会饿着,点开地图界面,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将于今日返回忠实于他的罗浮!   养猫大不易,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玩家翻看着日志记录,写下当天的:[今日无事。]   等等,刚才好像瞥见了一个很可爱的东西:[—ω—.]   好景元的表情包!   他眼睛一亮,顺手就从收藏夹里翻出那张图,准备再发一个此等萌物出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思考片刻,把表情改成了[Wω—.]。   朕的单边遮眼长刘海可不能忘!   微型洞天内弥散的焦躁因造主的回归一扫而空,蒙受升格时刻意收敛气息影响,由此生出些许灵知的仪器并不比呆傻的虫群好上多少。   不过鉴于种族之分,本能的数算却能帮得上忙。   “安静。”   屏幕冷光照得他眉眼疏离,与周身雪白格格不入的斑斓鞘翅无疑昭示着他的非人之实。   玩家勒令它们不许在运作时沿途污染网线,否则岂不是一眼就被那小太卜抓住把柄?   压制本能繁衍欲望很难,可这是来自造主、来自母亲的命令,于是它们欢天喜地地接受,散回原位各司其职。   ……母亲?   接收到简短含义的玩家眼前一黑,他刚还在心底笑话絮叨个不停的景元像个操心的猫妈妈,现在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况且这些玩意儿一点都不可爱……   还不如那个笨蛋呢。   他甩甩脑袋,头顶触角随之晃动,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存在发出唯有彼此能读懂的信号了。   脑子里面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自由的代价就是孤独啦,很正常;另一个把前者踹飞,说:去,哪儿来那么多规矩呀。胜利显然属于后者,而且玩家哪里孤独了?   罗浮庞大的数据库中记载着许多情报,玩家很快获得想要的线索。   唔……实施起来有点困难,先放放吧,就像那个笨蛋说的,一切等待都值得。   精心维护完李代桃僵的现状,玩家总算有空闲仔细查看面板和背包,不由得愤懑起来——其他角色最高等级都能飙升至【Lv.99】,为何玩家才【Lv.80】就显示满级了?通关目标为神明的情况下,再要让玩家越级挑战也该是【Lv.90】才对。   在他发出疑问后,收到了如下回复。   [233]:可就是这样设定了!想要突破吗?那就去找吧,我把一切都放在未来了!   好一个义正言辞、好一个问薪无愧!玩家暂且略过不提,库库甩出几张游戏截图。   [玩家]:那你又在夹带什么私货!   其他注释都好,可这几句分明是在意有所指地劝慰他啊!哪怕是项目主理人,这么私心昭彰也真的没问题么?   [233]:不夹带私货那我做什么游戏?这叫沿袭传统、不忘初心!   233使用了说服,说服大成功,玩家没问题了。   既然要冒名顶替,那就贯彻到底。   白发青年躯体渐渐缩减为正常大小,遭到破坏后失去自适应功能的束缚衣陆陆续续地落在地上。   玩家面前突兀而现一大团快把他整个人淹没在内的白光:“……”   他抱紧弱小可怜的自己,哀叹不已,玩家真的没有这个想法,但设置得这么严密着实有点伤玩家的心了。   咦,怎么体感也被主动屏蔽了啊?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开关在哪里!   -   桌上餐食烟气渐渐散去。   景元越过那口明显装过什么东西、此刻却大敞着的棺椁,在格外眼熟的桌边坐下。   他看见这张曾将辛夷按上去的桌面都会微妙一瞬,后面悄悄咪咪让人给换了,辛夷又是以什么心态才把它堂而皇之放在家里的?   冷掉后的食物味道有所折扣,以及……辛夷就给他吃存放了至少七天的隔周饭?没有把他先杀后吃的打算就好好养着啊,他之前也没在这方面苛待过辛夷吧!   景元颇为嫌弃地搁下筷子走到窗边,欲要焚尽外来者的灼息止步于一墙之隔,他稍稍用力,没能推动。   当是辛夷设下了机巧禁制——“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是否意味着他只要安分地待在家里,烬灭祸祖就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举动伤害性举动?   好奇心上头的大白猫换了几个角度都没能瞧见不知多远的纳努克正脸,遂无奈放弃。   真是奇妙的经历,他连帝弓司命都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现在倒好,连烬灭祸祖腰上有几根带子都数得一清二楚。   整层楼都探索完了,只有辛夷的一些日常用品,景元从柜子里翻出崭新的被套换上,毫无疑问,这张仅有的床将归他使用,至于辛夷……他冷笑一声,滚下去睡地板吧!   他又转了一圈,握在把手上轻轻一转,紧闭的门应声而开。   还有两层?   景元拾级而下,二楼诸多房间大门同样紧闭,试探着朝其中一扇伸手,身后忽地传来饶有兴致的熟悉声音:   “不打个招呼就擅自闯入别人的房间,多少有些失礼吧?” ────────────────── 第73章 老板你说句话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爱] ──────────────────   神策府灯火通明。   “天击将军发来通讯。”刷刷处理工作着公务的太卜大人头也不抬,“景元,这个就不必推给本座了吧。”   符玄揉揉手腕,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口星芋啵啵,她倒是想替景元去承担问责,换句话说,罗浮出现重大问题她这个现任太卜下任将军怎么不该承担相应责任呢?   可景元不会同意的,那人就是这样,仗着自己长得高就总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好像他那副懒洋洋的骨架是铁打的一样。   本座虽个子不济,能耐也是顶天的呀!   符玄重重拍桌,震得奶茶一跳,对着视频另一端怒道:“把镜头放低一点会怎样!”   分成两半的屏幕里,一边是长条白毛的大半个身子,自头顶到腰间卷轴一览无余;另一边则是连法眼都没能露出来的粉毛头顶,符玄本人大概只贡献了一个发髻和一点点额头。   实在是欺人太甚!   对面即答,语调带笑:“会让景元少上那么一些乐趣。”   符玄把啵啵当成自家不着调的将军狠狠嚼碎:“说正事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天击将军未来三个系统时内都有空。”   她抬头瞥了一眼,景元眉眼舒展,连那点惯常的倦色都淡了几分,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难道是刚刚和辛夷斗嘴斗赢了?   自诩正常人的符玄实在搞不懂他们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一个分明动手监禁,却除了自由之外予取予求,另一个中计身陷囹圄,却不见有多愤懑,反而多加配合。   辛夷甚至会对政务给出自己的意见,而主动询问的景元还当真采用了。   也罢,就当两位猫主子之间的特殊爱好吧,她毕竟只是太卜,不是神策府的猫爬架管理员。   符玄接收对面传来的批复,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不耽误工作就行。   天击将军的到来比预想中早,黄钟共鸣系统里定然又是……曜青并未在对反物质军团的战争中取得大捷,而是敌方在自行撤兵?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敌方主动撤退,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阴谋。   她记下疑点同步在文件里,等待着景元的回答。   画面中,白发青年沉吟片刻,似是检查周围环境是否得体,“那就……现在吧?”   -   此事宜早不宜迟。   成为替身使者的玩家有点想回家了,我真的……是自愿上班的……   隐藏任务给的奖励很多,除去升级所需经验外最重要的便是第四颗命星,玩家必须得多接触一下其他角色,试试看能否触发同样是隐藏的等级突破任务。   对待朋友的玩笑总是要包容些的,何况解密同样有其乐趣所在,罗浮、曜青……谁会成为那把钥匙呢?   玩家相当期待。   加上获取景元玉兆后得到的新情报,元帅对景元决定的回复,和与曜青将军的私下交流都说明了真正要为难自家毫猫的另有其人。   因此他的态度格外友好:“许久未见,天击将……”   “神策将军声名在外,幸会幸会。”屏幕中拥有一头漂亮白毛的狐人语速极快,像是完成了一件按部就班的任务,浑身放松下来,“好了,景元,这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我们就放过彼此,如何?”   玩家盯着光泽度拉满的高马尾看了又看,直到发觉她身后的青色渐变才收回,“天击……”   他话又没能说完,在对方期待眼神中从善如流地改口:“飞霄将军快人快语,景元自然无有不应。”   “爽快!”   飞霄靠在窗边,背后是璀璨的星海,“这回出行前我一双耳朵可是听了不少长篇大论,现在总算得了两句清净话,我喜欢。”   联盟高层针对神策将军的那些言辞大半都是废话,在元帅允许自行裁断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上传各项行动内情,她们这一众同僚向元帅打个申请便能阅览,可见其问心无愧,况且一位天将当真有了异心,又岂止如今这般小打小闹?   君子持身以正,佞人便欺之以方,那些老东西也没少说她作战激进耗损过大,嘴脸实在……啧。   远程通讯到底没那么安全,飞霄不会聊敏感话题,捡了些安全的来说:“久闻罗浮美食众多,你作为东道主总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等她亲自确认一番罗浮状况,走完该走的程序,接下来互相卖个好,各取所需得了。   堵住十王的嘴,元帅那边也有交代,何乐不为呢。   玩家轻笑一声:“你打算让景元怎么尽呢?”   飞霄同样笑了起来,狐耳微微抖动:“逛逛名胜古迹、见见风云传奇,最后嘛,我还想交个新朋友,景元,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她说得隐晦,玩家在脑子里一一翻译对照:核查建木、拜会镜流,最后是来看正常情况下被关起来的他自己。   要求合情合理,换作景元不会拒绝,因此他也只能点头同意。   真是难缠。   前两条没什么难的,建木就在那里又不会挪窝,镜流明面上是受骁卫彦卿贴身看管,唯独最后一项……   他总不能把景元放出来装成自己吧?景元又没长触角和翅膀。   想得头好痒,好像是长脑子了。   玩家伸手挠了挠,决定回去寻求景元本人的建议。   再次检查自己没留破绽后,玩家传回尘歌壶,眼前景象却让他一愣,脸色随即阴沉下来:“你们……在对我的景元干什么?!”   -   “我想,对于此间主人来说,这应该算不得擅闯吧。”   景元嘴上分毫不让,动作自然地背手转身,下巴微抬,展露一副矜贵之态,“幻胧。”   黑泥如活物般涌动、翻卷,拱卫着它们的女王,幻胧一步步靠近,如打量什么新奇物件般啧啧称奇:“此间主人?将军这大话说得也不怕闪了舌头。”   用着同样一张脸的景元与辛夷差别显著,撤去伪装之后,那个仗着负创神的宠爱,贯会得寸进尺的辛夷才不会在自己家里跟只偷腥的猫一样蹑手蹑脚。   而且二楼作为给她们的房间,辛夷美其名曰自己的房间自己弄,所以除了铸王那家伙忙里偷闲远程捣鼓过几下,其余里面全是毛坯,半点装修都没有。   她在一段距离外停下脚步,笑容渐渐扩大:“让我猜猜……你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这里?答案很简单——我每天都会来,毕竟亲爱的盟友消失了整整七天不见踪影,小女子实在忧心不已呢。”   [亲爱的盟友]。   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调动定力过人的神策将军产生一些额外的情绪了,悲伤、愤怒、失望……最后沉淀为强撑出的紧绷。   如此种种滋味悠长,却不能吃上一口,真令岁阳感到惋惜。   辛夷肯稍稍任她品尝,可正如当初更改她在罗浮上的布局那样,未必肯把景元让出来哪怕一星半点。   曾失去一切的人重获珍宝后所爆发的保护欲可想而知,瞧瞧,都把人抓来放到负创神眼皮子底下了,多么合适的时机啊,却仍然舍不得给景元上枷把他牢牢锁住,而是任其自由活动,行走如常,这就是所谓巡猎的克制?   景元敏锐捕捉到那一丝停滞。   暂时安全的现状……好也不好,神君被辛夷带走的当下,客场作战对他格外不利,尤其是连同归于尽都无法做到,只会得不偿失。   而辛夷的初始地位比他预想中还要高出不少,以至于欲将他炮制为虚卒的幻胧都不曾出手碰他一根头发,所以从前一系列计划中,辛夷才是那个主谋?   他嗤笑一声:“我竟不知,绝灭大君之间也能有这般情谊。”   幻胧转身抚上扶手,“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小将军。”   带有轻蔑意味的称呼令景元眉头微皱,迈步跟了上去,一楼空间宽阔,陈设众多,家具上使用痕迹不少,整层楼看下来,几乎找不到什么属于个人的东西,更像是一处被精心维护的公共空间。   “命运真是奇妙,我可没想到我们能像这样面对面聊天的日子来得这么快。”幻胧略显遗憾。   她赌了两个月,谁曾想辛夷行动力极高,区区七天就把人弄进来了……等等,有个骰子头可是赌的半年!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同僚的大失败更令人高兴。   被刷屏紧急@来的归寂步伐匆匆,当好一位校长和当好一位大君的工作总是并行的,于是加班成为了他的常态。   打工人扶着帽子,拖着哈欠,恹恹地进了门:“人还挺多,要开会吗,星啸怎么又不来……”   松缓的感知慢吞吞传回信息,归寂瞬间精神得像是喝了自己乖女儿的咖啡一样踢开椅子,撑上身侧之人的扶手。   他在对方的警惕中笑出声来:“你,不是辛夷啊。”   寒意自尾椎窜上后脑,景元维持着坐姿,脊背挺直如弦:“看来景元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很多,但我想,我的时间同样还有很多。”   他认出来了对面是谁,比起有所顾忌的幻胧,归寂显然凭心意做事,更值得他的防备。   归寂伸手,打算在茂密的头发里翻找看看有没有被辛夷同化出的触角,身后一股力道不容拒绝地袭来,紧接着便是满含愠怒的质问。   被甩开的老年人对上但笑不语的幻胧,亢奋上头的骰顷刻间想明白了一切:“小幻胧,这就有点不道德了吧。”   幻胧惊讶:“道德?那是什么东西?”   归寂:“……”   [我的景元]……辛夷这占有欲真是不小,归寂坐回原位,揉着酸痛的腰,前辈风范已然所剩无几:“喜新厌旧得这么明显?”   他再定睛一看,哇哦,是合成大辛夷诶!   即使仅为半神之躯现世,寰宇间也不该无所察觉,就像前段时间那个搞得轰轰烈烈的天环小子一样,因此只剩一种可能——辛夷在登神刹那进入了【毁灭】的命途狭间,而负创神纵容了他此等程度的僭越。   归寂仰头望向天花板,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资历真的疑惑了,视线仿佛能穿透层层楼板看到那位身躯伟岸如山岳般的存在。   原来这是可以的吗?老板的家是没被【繁育】打过吗?   老板!老板你说句话啊!   -   玩家尚且不知归寂内心的震撼,他只看见了那只差点就摸到景元的手。   他才离开多久!   怎么回事啊老辈子,你的麻辣不是卖给玩家的吗,怎么能搞替身文学呢?而且搞得还是身为败者理应属于玩家的景元,太过分了!   玩家心里那点不爽噌噌往上冒,他朝归寂呲牙,趾高气昂地抬手一指:“急了。”   熟读网络箴言的归寂不想搭理他,原本就乱的团队里现在还混进来了老板亲封的关系户,职场环境着实堪忧。   他一整个大破防,咬牙切齿道:“我恨你们。”   玩家眨眨眼,开心回答:“我也恨你。”   幻胧表情一言难尽,“两位,能别在我面前说这么恶心的话吗,我要吐了。”整得跟什么典礼上的誓词一样。   黑泥自她身侧涌了过去,试探着触及裸露在外的手背,不出所料地什么都没尝到,但可以顺势将人拉在离自己更近一些的位置坐下。   她按住玩家肩膀,看向景元的目光不无挑衅:“还未庆祝你的大捷而归,我亲爱的辛夷,区区七天……比猜测中最短的半月还要短上一半呢。”   被夸夸的玩家就差没翘尾巴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兵贵神速嘛。”   对,就这么形容我!   归寂同样面向景元:“当决策者的就是不一样,可惜我不领兵很多年。小将军,须知欲速则不达哦。”   被掳掠过来的神策将军看似安分,可私下里的小动作绝不会少,他还能把握住多久呢?   玩家眯了眯眼,笑意淡了下去,这老登指教啥呢,玩家的嘴也未尝不利:“可我就是成功了,那么,达者是不是该为先?”   -   长久以来,这还是辛夷第一次展现出强硬姿态,要求成为口头联盟的领头人。   但事实摆在那里,辛夷获得如今的半神位格何曾仰仗过她们的帮助?而猎杀丰饶星神的星神也只是他的个人任务,就算未来不按照约定将长生不老的神躯交予幻胧,她难道还有置喙的立场与实力吗?   然而,真正让她心绪翻涌的,并不是辛夷的强硬本身。   ——辛夷提出的要求并不是为了自己,他想要尽可能地在她们手下多保存、或者说保护一些东西?!   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因主人心绪激荡而僵在空中的黑泥恢复涌动,缓慢地、黏稠地翻卷着,似她此刻难以言喻的情绪,幻胧咂巴咂巴嘴,品味着自心间流向喉头的余味,情不自禁看向窗外。   仁慈而伟大的负创神啊,正如您允许我的奢求那般,您也允许了辛夷生出那本不该存在的妄念吗?   紫色大手上的骰子转了又转,久久没有停下,体内持续运作的燃烧突然显得那般灼痛。   归寂想笑又笑不出来,扯扯嘴角干脆挑明道:“你知道我、我们随时都可能违约的吧?”   等辛夷提出要求之时,就是他真正的弱点彻底暴露之日,而他做出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承诺?愚蠢的、冲动的、只会在年轻人身上出现的低级错误!   “知道啊,可那又如何?”   辛夷单手拖着下巴,面容比旁边的神策将军还轻松,仿佛对言辞之间的重要性浑然不觉,“随时可能不作数的人里,我不也算一个么?”   他站起身来,牵过自出现起一直保持沉默的景元,“闲聊时间到此结束,下回再陪你们玩,以及……今天的事情不要再出现第二次了,请。”   末尾显然是后补上的礼貌用词令言语中的震慑之意更上一层楼。   方才他不是为了自己而庇护,此刻也不是为了自己而威胁。   那筹备良久射向药师的一击是为了自己吗?还是因为背负着死者的怨恨,不得已而为之呢?   幻胧为自己把归寂推出去踩雷的行为感到庆幸,虽然辛夷今天没有真的让她吃两口,但情况也没有变得更糟糕呀?   “走了,骰子头,我觉得星啸会参与下一场的,你就别念叨了。”   赌局结果已定,下注者总该来亲眼看看。   瘫在椅子上的归寂用帽子把骰彻底盖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下回有事提前叫我。”   天知道他为了赶工都做了些什么事,歇会再走,不过看完这么一场热闹,也算值回票价了。   -   辛夷与另外两位大君的聊天自然而融洽,仿佛他是……不,他本来就是其中的一员。   景元垂眸,牵着他上楼的那只手掌心温暖而干燥,这份温度里,可曾有占比相当高的一部分来自窗外的烬灭祸祖呢?   由此间真正主人的引导,他迈步时不再担心下一秒可能出现的机关与陷阱,可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脚下的台阶仿佛变得绵软,每一步都踩在他不愿承认的信任上。   三人间娴熟的拌嘴明显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除却绝灭大君身份以外,他们私底下也有相当多的来往,乃至他都插不进去话的程度。   寰宇众生对星神从未停歇的探究并非全无所得,【毁灭】的憎恨同样是对存在意义的肯定,而更有甚者认为,将世人不理解的角度颠倒,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足以被称之为源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爱]。   房门在身后合上,景元不知道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有没有离开,也并不清楚房间隔音如何,于是他只能压低声音,轻飘飘地开口:   “我恨你。”   再没有别的词能概括此刻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了。   能随意对同僚言说恨意的辛夷却是脚步一顿,自然而然地接受指控:“是因为我忽视你太久了?抱歉,我会尽量改正。”   景元久久无言。   他无法离开命途狭间,辛夷消失的时间是仅有的判断依据,完成属于他的日常工作,再增添一段伪装所耗用时,总体来说大差不差。   而在这段被囚的日子里,他连窗外是昼是夜都无从知晓,更遑论知晓外界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不用,做好你该做的事。”   你不恨我么?   那你的憎恨又指向何人?   似是将他的沉默理解为抗拒,辛夷轻轻推着他在桌边坐下:“那其他的……你没好好吃饭?”   陡然下压的尾音昭示着主人显而易见的不悦,像是比起那些唇枪舌剑,他更在意景元是否安好、是否饱食。   景元没忍住瞪他一眼:“谁要吃隔夜饭!”   地衡司世家的小公子自幼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也就成了云骑在前线条件不好将就一段时日,那点委屈还被上阵杀敌的紧迫感盖了过去。   继任将军之后眼界也跟着高了起来,还有一众下属的纵容,如今更是把自己养得在条件允许时挑剔至极。   辛夷可是被关了整整七天,而这屋子里压根没有厨房,食物来源不难想见,一顿不吃又不会饿死,何况困于敌营,他哪还有心情规律进食?   -   意想不到的回答给玩家听得一愣一愣,食物系统的设定难道不是出锅就进包,而且他分明记得,刚拿出来的时候这些食物都热气腾腾的,哪里像是隔夜的样子了?   看来搬家对大白猫的饮食的确造成了影响,得过渡一段时间……又或者,是这只坏猫故意找的借口!   玩家尝了一口桌上唯一一盘被动过的食物,冷掉后的味道依旧很好。   结论成立。   剩余餐盘被收进背包,又换上一桌崭新的热菜,犟种奶牛猫不听话而已,他可不是娇滴滴的玩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手给我。”   摊开的掌心皮肤细腻,在辉光映照下呈现出玉髓般的温润光泽,随后,另一只同样的手伸出,因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对待而犹疑彷徨,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玩家没等他犹豫完,直接抓住景元的小臂往自己这边一带。那截空出的细瘦手腕旋即迎来束缚。   咔哒。   那是一只景元无比眼熟的手铐,断裂处以暗红血色接续成对,将垂坠处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隐隐约约的铁锈味,肉眼可见的不妙气息蔓延开来。   这是枷锁——是由血肉所铸?   景元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之下的身体不自觉微颤,无意识的动作被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制住。   罪魁祸首只道:“另一只呢?”   扣上腕间的凉意令景元回神,无端有些想笑。   融合得极好的锁链有一臂之长,看似能让受缚者自由活动,可其间镌刻下的符文尽数为压制之效,这算仁慈还是残忍?   材料与用途皆是不俗,那么铸造者的能力想必也低不到哪里去,景元心间怒火腾然而起:“这是谁做的?”   玩家指节插入手腕与手铐的缝隙间,沿着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确认不会紧得难受,也不会松到能脱垂:“我好心的同僚,铸王。”   好极了。   景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包括仙舟联盟在内的银河实力调查多年都未能获悉的情报,如今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他得到。   金瞳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景元张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自嘲叹息:“你倒是……大方。”   为今日举动竟愿意向另一位大君舍出血液,当真全然不顾身后之事了么?   眼前光线一暗,低垂的头颅被迫仰起,圆钝的温热物体抵上唇角,不容置疑的命令随之落下:   “张嘴。” ────────────────── 第74章 乖乖从了我吧:他在尝试驯服自己吗 ──────────────────   瓷勺试探着抵上唇缝,被无声地拦在外面。   于是那只手便换了方式——指尖取代勺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硬生生撬开他的唇齿,卡进上下牙之间。   景元下意识想合拢牙关,下颌却被那只手牢牢钳住,指腹陷进颊侧的软肉里,勺子顶端顺势压着舌尖,一股温热浓稠的固液混合物随之漫开,软腻中裹着难以言明的腥甜,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血的味道?   察觉自己伤到了对方后,景元表现得顺从许多,避开横亘在齿列间的手指,含糊几下,将本就不需要多嚼的米粥咽了下去。   吃太急的喉头一阵痉挛,眼角不受控地沁出湿意,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闷哼了一声,却连偏头的弧度都不被允许。   光线依旧昏暗,他看不清辛夷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俯下身来,呼吸擦过耳廓,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一点都没漏?突然这么听话,在打什么坏主意?”   那只钳着他下颌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抚上湿润的唇角,将溢出的一丝液体不紧不慢地抹回去。   景元舌头一卷,舔过那截指腹上的血痕,底下皮肤不出预料地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   他磨着牙,颇为愤愤不平:“坏主意?难道不是你在以牙还牙么?”   得手最初,他给辛夷喂食靠的是筷子,差不多十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生疏不少的动作偶尔会略显粗暴,又碍于辛夷的不配合,一筷子塞进去后,往往还要探得更深来确认是否真的咽下。   而咽喉从内部被触碰时,躯体本能战栗干呕,可根本没吃进去多少东西的胃里只能呕出些许涎水,将那两片薄唇染上一层晶莹的亮色。   当时辛夷没有说话,脸颊升起的绯红与触角的挥舞频率胜过一切骂声。   ……虽然仙舟联盟有对俘虏重犯施加各项折磨的传统,但景元可以向帝弓司命起誓,当时把辛夷逼成那般狼狈模样绝非他的本意!   辛夷捻了捻那块愈合不久的皮肤,蓦地一笑:“这叫什么话,我可比你那时候下手温柔多了,要我帮你回忆一番吗?”   还说不是以牙还牙!   似是确认他不会闹脾气见过食物打翻,辛夷重新端过那只瓷碗,勺柄在指间转了一圈,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还有这么多呢,没关系,慢慢来也可以。”   比起细长竹筷,圆润瓷勺无论如何都不会引发尖锐的戳弄感,哪怕技术生疏,也不会真的把他弄痛。   因为辛夷承受过糟糕的对待,所以不想让景元尝到同样的滋味?   可为什么要对一介囚徒如此温柔呢?   ——我明明是你连恨意都吝于付出的对象。   “拖延不会改变现状,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吧。”辛夷将勺子递得更近,瓷沿紧贴他的下唇,轻声开口,“或者,你其实更喜欢刚才那样让我来?”   景元垂着眼,盯了那勺粥片刻,终究是主动张开嘴。   被强行塞入外物的抵触感强烈到令人不适,瓷勺与牙齿的磕碰声也冷硬刺耳,他不想再听那样聒噪的声音了。   白发将军动作轻缓,唇瓣包住勺沿时刻意多含了一瞬,才让那口温热的食物滑进来,他细嚼慢咽吃得仔细,最后仰头,露出微微紧绷的颈线与上下滚动的喉结,展示他已彻底咽下的事实。   瓷勺可比竹筷粗多了,别拿那种东西来试探他喉咙的容积。   乖顺态度得到了相应的赞扬,辛夷眉眼含笑,轻轻擦拭着他沾染汁水的嘴角:“果然是饿了吧,还想吃些其他的么?”   让他提要求?   很会得寸进尺的大白猫完全不客气:“那我要吃新鲜现做的饭,在我眼前做好的那种。”   整间住宅毫无烟火气,精致得像一件陈列品,待着无聊的很,当然,他没有想在辛夷离开的时候和绝灭大君或是烬灭祸祖聊天的意思。   辛夷表情一滞,“明天……明天我想想办法。”   -   是玩家怎么能对收到的请求说不行!就决定是你了,机关烹饪神机!   给景元喂食比想象中简单不少,他还以为要学着别人教的那样扒拉开嘴扔进食物再捏住嘴努子一通上下摇晃呢,结果景元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给,在第一步就成功了。   毫猫毫猫~自己吃饭智商高~   毫猫毫猫~不让玩家多烦恼~   玩家哼着小曲迈步下楼,另外两位客人早已不见踪影,桌面只剩一个未干的笑脸水痕,离近了才看清的玩家本以为那又是米O游祖传的土味爱心。   他没多想,转身走到锻造炉前,把可以做到景元要求新鲜现做的煮饭机图纸丢了进去。   火舌舔上纸页,卷起一阵焦黑的烟。   特地十个空位全留着,景元却只用了一个,剩下就做点装饰品吧。   漂亮大猫和漂亮摆件,嘿嘿。   “明天我要看见成果,各位,努努力吧。”   不知为何,火焰的颜色与状态都显得有些萎靡,就像七天没开工的玻璃厂那样,要下大力气复工烧制吗?   那很辛苦了。   觉得自己命也很苦的玩家溜溜达达地返回三楼,定睛一看,吃饭不积极的景元休息倒是相当积极,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坐床上拿了本书看,整个人横着占了大半个床,躺姿狂放得像一只摊开的猫饼。   玩家靠在门框上琢磨了半晌,目光落在被褥边缘,锁链被书本和被子遮得只剩一点深色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   景元睡姿一向……不太端正,半夜躺下的时候是规规矩矩的一长条,早上起来就四仰八叉,跟咪咪睡成一个德行。   而锁链卷进被窝里会很硌人。   玩家深思熟虑后,果断放弃再把脚铐扣回去的打算,随手扔回背包。然后纵身一扑,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幸好玩家早有准备!   景元逆来顺受地高高举起书籍,皮肤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缩了缩,眉头一挑,真要跟他抢床睡?   晃动不停的锁链被突兀一拉,景元身体前倾,险些被拉了个人仰猫翻,书差点脱手。   他连忙稳住身形:“连休息都不得清净吗?景元可从未吵过你的安寝!”   再不回答,他看起来就要蹬玩家一脚了。   “别急嘛。”   玩家清清嗓子,手腕一转用力将锁链再度拉向自己,接住景元挥舞的手,两只手掌心相对,大小长度别无二致,连掌纹的走向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随后,覆在其上的那一只微微倾斜,指节扣进另一人指间。   力量彼此呼应,在他们身周交织环绕,由同源骨血铸成的枷锁随之响应,发出低沉的嗡鸣,在景元腕间各自印下一圈血红环痕,然后寸寸瓦解,碎成光尘消散。   景元抚上手腕,神情莫名。   他并不准备戴着枷锁示人,纵然身为阶下囚,仙舟罗浮的神策将军也不该在敌人面前展露出受缚的卑微姿态。   示弱、威胁、讨好……总有一项对策足以说服辛夷,未曾想劝说尚未开始,便得到了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解决方案。   实质性的束缚消失后,符文的压制作用仍然存在。   景元心念一动,锁链重回原位,拉出一线锃亮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好似一道冷冽的刀锋:“哈……需要景元感谢你吗?”   玩家翻身下床,整理领口的同时回眸,就像每一个扯着荷包说“不用破费不用破费”的人一样,“真想感谢我,就帮我出出主意,如何?”   “哦?竟然还有事情是你解决不了的,说来听听。”   不是洞若观火、谋定后动得把他这个神策将军都算进去了么,何事才会让自未来溯流而上的绝灭大君烦恼?   景元没了看书的心情,啪的一声合上放置身旁,眼睛一闭被子一拉,打算把辛夷的闲话当睡前白噪音听。   “——天击将军要见我。”   刚合上的眼睛瞬间睁开,景元指节攥紧被子。   若非突遭异变,他此刻该守着微型洞天内安分的辛夷,等待天击将军和烛渊将军的探视,可此时的罗浮上仅剩辛夷。   辛夷必不可能放他出去,那要如何应对,如螟蝗祸祖那般分裂自身,拉开祸乱仙舟的前奏吗!   “演武仪典在即,罗浮事务繁多,而你……情况尚且稳定,无法逃离景元掌控,故而可待盛典结束,再行探视。”   “不错的办法,”辛夷语气含笑,对他这番作茧自缚的发言满意不已,“那么晚安,景元。”   被强行压制的失控感扰得景元不得安宁,迫切地想发泄一番,手朝熟悉的位置一捞,却并未捞回小小一团的毛绒生物。   罗浮内部并非上下一心,那些试图在他身上找出破绽的人自会争先恐后地在天击将军面前进言,而暗地里的宵小也会选择诸多视线汇聚罗浮,这个最为合适的时机动手。   辛夷会处理好的,他已经解决过一次了,不是么?   辉光全数退去,室内沉进一片黑暗。   直到现在,景元才有了一丝“我真的要在毁灭的命途狭间里睡觉”的实感,他躺了许久,翻来覆去仍是毫无困意。   这是多大的心才能睡得着啊!   也罢,天人一顿不吃不会饿死,一觉不睡也不会困死。   景元坐起身来,凭借记忆靠近,逐步适应黑暗的眼睛也捕捉到了些许没能被阻拦完全的薄弱光线。   合衣躺在棺椁里的辛夷面容祥和,仿佛那就是值得他放松的栖身之所。   睡眠质量好得让人牙痒痒。   在“掀翻棺椁”和“盖上棺盖”两方念头互相角力时,景元抬腿跨了进去,棺椁本身不算小,容纳两名身量高大的成年男性也仅是略显勉强。   他的膝盖抵住辛夷的胯骨,肩膀被迫侧转,两个人之间几乎没留下什么空隙。   本是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辛夷,转念一想自己没必要这样收敛,动作便无所顾忌起来。   辛夷毫无所觉,卸下防备的模样比安详更甚,眉眼间连一丝警觉的纹路都寻不见,仿佛多出一个人坐在他身上,不过是梦里落了一片叶子。   安心的理由有很多:身处烬灭祸祖的命途狭间;一身足以支撑多次复活的丰饶生机;又或许,其中还包括了对景元的信任——信任他在权衡利弊之后,绝不会在此时发难。   身为将军,总有些事是不情愿也要去做的。   景元虎口掐住辛夷暴露在外的脖颈,掌心的皮肤贴着喉结,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下面血液的温度与脉搏的跳动,杀意层层凝聚,越积越厚,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雷光。   却有锁链先一步凝为实质,限制住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这也是理由之一?   宁愿靠这些小手段逃避,也不愿直面他由此产生的反应吗?   景元低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尖穿过辛夷的发间,动作温柔得像是把人视作咪咪的替代品,然后缓缓扣住那颗一动不动的头,将他拉近。   双臂收拢,把辛夷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的姿态近乎拥抱,但下一刻——   双手同时朝反方向用力,顷刻间在脖颈间绕完一圈的锁链骤然收紧,发出刺耳的闷响,黑红色的锁链勒进皮肉,颈侧血管暴起,凹凸的皮肤边缘甚至泛出了青白色。   做出这一切暴行的景元气息平稳。   呼吸受限的另一人头颅被迫仰起,脸上因为窒息而泛起病态的潮红,身体本能地试图靠扭动摆脱这场莫名其妙的加害。   而后,那双伪装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终于睁开。   失焦的瞳孔艰分难辨着情况,醒过来的辛夷挣扎频率不增反降,几近于无。   他微咳两声,喉结在锁链下艰难地滚动,抬手却不是要去掰扯那根锁链,反而环住施暴者,掌心贴住他的后背,沿着脊椎的弧度轻轻拍着。   就像长者对小辈的纵容,又像是暗示中的自我安抚:“睡吧…睡吧……我在这儿呢……”   景元一怔,决绝之势倏地消解,连同维持跪坐的力气一并被抽离,锁链无声崩散,化为黑红色的碎屑消融在空气里。   他往旁边倒去,而重新闭上眼睛的辛夷嘀咕着几句听不清的梦呓,尽量缩起自己,空出一大半带着体温的凹陷。   于是两人挤挤挨挨躺作一团,像是寒冷冬日里彼此依偎、相互取暖的小兽。   辛夷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和着自己的脉搏,共同汇成一首舒缓的安眠曲。   景元不知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意识一寸寸陷进柔软梦乡中。   [睡吧,做个好梦。]   [我将权柄分享与你,我亲爱的景元,嘘——低声些,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天光大亮。   睡到自然醒,紧接着还能继续睡回笼觉的景元抱着堆满整个棺椁的被子,正在怀疑自己是否仍处在幻梦之中。   周围所有事物中,能由他的意志决定的又多出来整整一层楼,在俯瞰全局的视野下,一应家具皆随他心意挪移,竟连他本人也在可选取的范围内!   ——这里可是【毁灭】的命途狭间!   景元按下好奇心,规规矩矩地用手整理被子,而非使用新获得的权柄。   辛夷选择依靠感知信息素的方式单方面向他传递讯息,还是这般出格的内容,倘若旁人踏入他的领地,也能像这般被随意操控?   在限制的同时,又给予自保能力,他在……尝试驯服自己吗?!   -   面板闹钟还没响,玩家就先醒了。   他定定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切换第三视角,又抬手指腹从侧颈一路按到锁骨,确认没有蚊虫叮咬的痕迹。   皮肤上残留着一点浅浅的痒意,大概是错觉,或者只是昨晚睡姿太别扭,压出了红印。   就说不能是老板驱蚊工作做得不到位嘛。   有宽敞大床不躺,偏要来和他挤的景元更奇怪,玩家一想起半夜睁眼时差点以为鬼压床,就又无奈又想笑,结果当时压在他身上只是景元。   猫咪认窝而已,换了新住处,景元还没适应,自然会往熟悉的人身边凑,回去把之前的床上用品通通搬家了就好了。   可玩家清醒之后,又觉得仅是这样可能还不够,由搬家造成的安全感缺失不是一星半点的物品能够轻易补全的,景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权力是最好的补品,大补!   但这里终究不是他一个人做主,房东兼老板还睁眼看着呢,咱偷偷摸摸的,拉上窗帘再干,祂不问你不说,祂一问你惊讶,实在不行就把锅全推给玩家嘛,王来背负!   玩家美滋滋改完设置,轻手轻脚踏出棺椁,他刚离开,身侧空出来的位置很快便被熟睡中的景元占据。   正如他先前所想,景元睡姿不太端正,这一翻身,睡衣的下摆也跟着向上卷起,露出那截紧实的腰线,本人却浑然不觉,眉梢舒展睡得香甜。   玩家闪击神策府,一把抱起独享大床的咪咪,冷酷无情地夺走了被它睡暖和的被子,又回尘歌壶劈头盖脸地扔在了景元身上。   不盖肚脐眼不是仙舟人!   而暴睡将军对此做出的回应是又翻了个身,似是压到头发,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耸动几下,便熟练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连脸都不露了,只翘出来几撮凌乱的发丝。   安抚好大咪的玩家也没忘了小咪,抱着它去上班的路上,看着那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臂弯处。   “景元,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青镞远远望见那个熟悉身影,加快脚步上前与其并肩。   玩家颠了颠怀里本该在睡觉时十分警惕的猫科动物,装得个面不改色:“这个关头,将军若还久不露面,只怕有心人又要做文章,为青镞增加工作量了吧?”   青镞只当他又在喵喵咪咪地说些哄人高兴的话。   神策将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导致她们这一众亲信承担那些微妙目光的时候还少了?十几年前新入职的策士都已经习惯了好吧!   不管怎样,能面对面汇报工作的青镞都是高兴的:“今天他的情况怎么样?”   玩家自动指向景元:“胃口不错(在他喂着吃完米粥后又自己吃了几盘其他的),睡眠也挺好(他出门上班时还在呼呼大睡),就是有点黏人(不知道是不是把玩家当成咪咪那样的阿贝贝了,昨晚上非要抱着才肯安分下来)。”   他总结道:“大致情况稳定,暂时不用操心。”   至于景元有没有把更多问题藏起来,就得多观察一段时间了。   青镞不疑有他,挠了挠咪咪的小下巴,“那就好。景元,你来的正是时候,太卜大人返回太卜司操办其余要务了,沿途顺带解决一些外勤工作,需要你决断的文件我刚整理好,还未上传电子版呢。”   神策府内不拘身份,来了就是打工人!   玩家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哦。”   几天不见,府衙内的装设有了不少变动,玩家抱着咪咪走向公座,视线一扫,发现熟悉名字中多出一个更熟悉的名字。   那人似乎也看了过来,玩家轻轻一笑,再不回头。   制式兜鍪之下,一束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远的身影,竭力压制着急促的呼吸,握着武器的指节攥紧又松开。   他看见我了——他在注视着我!   紫月季庆幸于这一身包裹严实的制服,否则自己此刻露出的异状必然逃不过侍卫长与策士长的眼睛。   那绝不会是景元,他的光芒落在身上只会灼伤眼睛,而非辛夷大人这般让人移不开眼。   以紫月季的身份无从知晓有关人事变动的秘辛,只能从各处情况暗自分析一二。   而今由棋局落定所呈现的平稳中,胜者显然是辛夷大人!以压倒性优势获得胜利,其下不知是何等精妙的布局!   窗外鸟雀自在展翼,看得玩家心动不已。   奈何公务缠身,不能和一堆啾啾玩,不过我们咪咪手感也不差!   睡醒的咪咪跳上桌案,仔细避开笔墨纸砚巡视一圈,又回到玩家怀里,呼噜呼噜开始踩奶。   意志力过人的玩家没有败于它的萌威之下,而是运笔如飞,批复完青镞奉上的紧要事物后,尚有余裕处理接下来几日内的工作。   家里还有只高需求黏人大猫等着自己回去陪他玩呢,不要小看玩家的决心口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团雀顺着影子方向叽叽喳喳移动,青镞正想去为它们添点吃食,却见其中一只飞向景元,又在半途急掠而回。   那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咪咪,是最近被它欺负了? ────────────────── 第75章 你会喜欢它们的:人质知道得越多,被灭口的风险越大 ──────────────────   工作不易,青雀叹气。   自从作为导游,带领星穹列车的贵客在太卜司内转了一圈后,太卜大人愈发关注她,时常把她叫去加班,三天两头才能溜出来一回。   “碰”,“杠”。   多么美妙的碰撞声啊,可惜她只能看,不能摸,青雀闭上眼,仿佛自己已经摸到了一手好牌,清一色,断幺九,三巡之内必胡……   “青雀。”   “我没在打牌!”青雀肩膀猛地一缩,心脏狂跳,转过身去对上那需要她仰头的修长身影,眼前更是一黑,“将军……您,您也来这若木亭赏景呢?”   不止是她,身侧眼看就快要胡了的牌友手一抖,碰歪了最边上的牌列。   他们的将军神出鬼没,更多是带着彦卿骁卫在金人巷买小吃,或是在丹鼎司由衔药龙女问诊,以至于神策府分明就在长乐天,随机刷新出一只将军的概率却少之又少。   另一位相熟的牌友哑着嗓子说悄悄话:“青雀真有福气啊,之前都是太卜大人来寻,这回竟换成将军本人了!”   青雀:“……”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啊?   白发青年笑意盈盈,披风被若木亭边的微风掀起一角,微微低头,说出她此时此刻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青雀,我是来找你的。”   这回轮到她去当奇兵了吗?太卜大人——捞捞——   青雀万念俱灰。   青雀斗志昂扬。   太卜大人,今天不要来找我了,我怕景元将军误会。   “将军,这些就是全部款式了,您看您更喜欢哪一种?”作为帝恒琼玉的复原者,青雀理所当然地她笔友开的棋馆中占股,作为东道主讲解起来更是井井有条。   没想到将军也对帝恒琼玉有兴趣,青雀一边讲解,一边偷瞄他的神色,说不定她以后还能看见六御一起搓牌的奇景,太卜大人就没办法再拿这事儿说她了!   完美呀!   白发青年眼神专注,听取建议后做出选择,“把这款包起来吧。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青雀捧着收到的奶茶,“能为将军效劳是我的荣幸。”   这话半点不掺假,她就是想看符太卜臭着脸算牌的样子,而将军谋无遗计,必定是个实力不俗的对手,到时候牌桌上一坐!   嘿嘿……诶?   在其他仙舟将军要来的当下,景元将军是不是表现得太闲适了?虽说这样没什么不对,难道他到时候要以牌会友,指点江山?   青雀望着白发青年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掺和进去怕是要惹上大事,又不能真的不管……   她拍了一张手中奶茶的照片,选取其他牌友发送偶遇将军后表达惊喜的帖子内的词条,编辑配文发送。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等太卜大人发现了自然会把事情揽过去查探清楚,自己这个小司库就安得自在啦!   -   “……此乃何物?”   景元盯着桌上的大件物品,他其实认出来了,但不耽搁再确认一遍。   玩家抬起下巴,把炫耀完一遍的机关烹饪神机丢到它该在的位置:“帝恒琼玉啊。”   风靡罗浮、甚至流行到其他仙舟的牌戏街头巷尾间到处都有人在玩,没想到景元之前过得那么艰难,忙到片刻闲暇都不可得,以至于没玩过这些游戏。   现在可好,景元,你不用再逞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   玩家并指按住对面微蹙的眉头,缓缓揉捏开来。   那处眉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平日里总被那副懒散的神态压着,此刻放松下来,倒显出几分少年气的俊朗。   “怎么又不高兴?我有好好在当一个神策将军哦,还是你不清楚规则,担心输多了下不来台?”   他牵住那只拿起一块牌的手,玉质牌体已被染上些许体温,摸上去温润细腻,毫不硌手。   方才他一拿出来,景元便上手把玩良久,其实内心早就想要这个的吧?   玩家为自己的眼光暗暗得意,头顶触角一甩一甩:“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芳龄七百有余的大白猫已然打了七百多年的工,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好不容易能强迫景元休休假,不好好玩点游戏放松放松岂不是虚度光阴?   那只手隐隐透出退却之意,玩家立刻拽住不让离开,相比他的大只体型,即使裹上一层护腕的手臂依旧显得纤细,圈上去后,食指与拇指竟能重叠一整个指节。   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塔伊兹育罗斯那个笨蛋每回都会说自己小了——相比于祂遮天蔽日的本相,人类的体型就是小小一只。   很可爱啊!   -   眼前去除伪装,展露异化后非人姿态的辛夷无疑是危险的,即使他未曾流露出丝毫攻击性。   瞳孔诡谲、爪牙尖锐,遑论背后那对流光溢彩的鞘翅,每一寸轮廓都在诉说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的手仍是温暖的,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仍是轻柔的,就连出口之言都显得那般温和,恍若一个给予真挚关爱的故交好友,“怎么又不高兴?”   这等假象不过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紧随其后的便是旁敲侧击透露外界情况的语句。   辛夷眼尾弯成愉悦的弧度,泛起的一点得意天真到残忍:“我有好好在当一个神策将军哦?”   藏匿本相、巧言令色、恣意戏弄……那些曾对自己使用过的手段,如今更是蔓延到了其他人身上,可那翘起的温软尾音竟像是在索要奖励,好似勤勤恳恳地夺去自己的身份,扮演着那个位置是一件不得了的辛苦差事。   景元对一手培养起来的班底很有自信,年轻人经验少也就罢了,青镞和符玄皆是能独当一面的能臣,轻易不会被宵小之辈蒙骗。   然而,若是欺瞒她们的,是另一个[景元]呢?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声线,同样的行事风格甚至比本尊更完美的模仿,她们该如何分辨?   除非动起真格,逼迫辛夷使用不该为景元所持有的力量,但唯二能促成这个结果的两位天将不会贸然行事,令十王的诘问转变为同僚间的猜忌。   那是自毁长城,将内部裂隙暴露在虎视眈眈的敌人面前。   短时间内,绝对的无解命题。   担心输多了下不来台?   景元在心底轻笑,区区牌戏怎能难倒擅用规则的神策将军,他一生都在牌桌上游走,与命运对赌,与人心的博弈更是从未停歇。   他只是在想——帝恒琼玉的常规玩法为四人一局,自己、辛夷再加上归寂和幻胧,刚好能组一桌。   “……”   这牌是非打不可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辛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滑落下去的指节微微用力,箍住他的手腕,尚有余裕的暗示性摩挲间,催促之意不言自明。   “来玩嘛,”凑得更近了的躯体压下一重阴影,有湿热呼吸拂过耳廓,“你绝对会喜欢它们的。”   景元松手,看着那块玉质牌体自然下坠,又被另一只手接住,“那景元……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玩家抱着景元从三楼往下跳的同时,身为无业游民最快响应的幻胧将将推开大门,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从背对着她的一大团白毛里找到左右两处几乎不分彼此的边界。   幻胧抬头,目测把这座小别墅翻个倍都没她的本体高,堂堂神策将军,不会走楼梯还能摔死不成?   掠过四处的视线忽地钉住。   她眯起眼睛,转而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景元。   也许,铸王的作品已经用在他身上了,所以掌控欲与保护欲同时作祟的辛夷才会像对待什么弱不禁风的细瓷器一样对他?   呵……   如今的景元可不就是瓷器嘛,无论能够进入这里的谁轻轻一戳,便会碎成最为纯粹的——【毁灭】。   “你来得正好,幻胧。”玩家收拢翅膀,飞这一下很开心,还是家里更自在,就是看样子老板好像不太乐意让他再扩建场地,“我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幻胧下巴抵着叠起的双手,面上一副纯然之色:“洗耳恭听。”   玩家在她面前放好棋枰,指挥复数的玉牌自行将图案面朝下,如蜂巢般规律而整齐,“我的司鼎告诉我,持明族最近有点毛茸茸的小问题,演武仪典将近,我更希望大家各自安好,你认为呢?”   其实玩家没有证据,但作为罗浮上第一个出场的周本boss,有什么锅往幻胧头上甩总不会错,多少能沾到点边吧?   怪不得领导都喜欢模棱两可地说话呢,对了就是自己真知灼见,错了就是对方理解有误。   上班嘛,染了点登味很正常,何况玩家还要串两边。   [毛绒绒的小问题]   正以蟒古思之名指引步离人的幻胧轻笑一声,看来那群鬣狗还不算彻头彻尾的废物,知道顺着她给的方向,找上曾经负责修建幽囚狱的持明一族合作。   她不答反问,眼神示意对方身后的景元:“你的司鼎?”   玩家脸不红心不跳,“至少,现在是我的。”   幻胧眉梢微挑。   现在?那以后……连你也说不准以后会有何种变化么?   她拈起一块玉牌,“你都这样拜托了,小女子哪有不从的道理?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我肯停手,也无力回天了呀?”   谁让你之前玩那么大,没有任何消息的整整七天,足以让所有沉默都变为一种蓄意的共谋。   无论自己的计划成败与否,过程中都少不了流血牺牲,分明知晓未来将有何事发生的你却对景元缄口不言——以为这样,就能避免锚定更大的可能性吗?   多天真的想法。   负创神的目光之下,寰宇只会奔向名为【毁灭】的结局,但她们的痴想已然得到允许,计划推进到这一步,之后她出不出手都是一样的收场,既然如此,给他一个面子又有何妨?   “说好叫人来玩的,怎么尽谈这些伤感情的事?”   神策将军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们打的机锋?要伤感情也该伤的是景元才对。   幻胧把牌一丢,手滑般掷向被挡住大半,只露出个毛绒脑袋的景元,果不其然在半途中遭遇拦截,“真是不解风情。”   缺少的牌正好用来充做码好的金字塔尖。   大功告成的玩家拍拍手,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成果,“这不是给你留点熟悉规则的时间么,免得对手太弱,提不起兴致来。”   他微微低头,揽过身侧景元高度合适的肩膀,“对吧,景元?”   我们两个加起来嘎嘎乱杀!   -   肩上传来另一人的热度,袖口间隐约浮动的气息随之漫来,亲近的、邀请的姿态。   与第一次放任自己在他与大君闲聊时游离其外不同,这回的辛夷显然在进行诱导,要自己加入其中。   景元盯着塔顶的牌面,郑重开口:“据景元所知,帝恒琼玉的常规玩法只会有一个赢家。”   何况他坐不坐上牌桌,都是三面向敌。   持明与步离人暗中勾结,目的直指幽囚狱中的重犯——巢父呼雷,或许天击将军此行也是为那头怪物而来。   不出所料,辛夷知晓这一切将要如何发生,敌明我暗,端看他欲要达成何种目的。   突如其来的烦躁感涌上心头,景元并指如刀,朝向层层堆叠的牌塔,间距分毫不差的方快顷刻间坍塌四散,叮叮哐哐地落下,凌乱地铺了满桌。   他昂首:“即使如此,难道不该各自为战?”   锋芒毕露的神策将军理所当然成为视线中心,平静冰面下,骤然炸开的锐意比任何光线都更摄人心魄。   幻胧又有点饿了,两份人间至味摆在面前却只能看不能吃,对岁阳而言,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折磨。   于是黑泥攀上玉石般的指节,沿着辛夷的指骨缓缓游移,所过之处,肌肤依旧温润光洁。   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都没带走……似乎,都没带走。   景元喉头发紧,压下上前阻止一切发生的本能冲动,被岁阳吸食情绪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和辛夷都一清二楚,遑论那还是一位凶名在外的绝灭大君!   可辛夷只是看了那股黑泥一眼,小指轻勾,任它侵入敞开的袖口,尽情汲取想要的东西。   几息过去,云翳似的眼睫微微一动,于是黑泥便知情识趣地退却,又在离去时颇为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金眸之中倒映出这场不为人知的隐秘交易,景元气得狠了,反而愈发冷静下来。   ——这是幻胧对他挑拨离间的回击。   幻胧能有反应,正说明了证明她和辛夷间的关系也没表现的那般牢固,区区手下败将,无非是仗着此刻身处命途狭间,一时得势罢了。   不过如此。   景元挑了最近的椅子坐下,满不在乎地给自己清出块干净地方,全无身为阶下囚的自觉,反倒开始催促:“三缺一,最后那位还在磨蹭些什么?”   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做出回应:“唉,年轻人总是急躁的很,我这不就来了嘛。”   归寂扯松领口,整个人在接触椅面的瞬间瘫成一摊大号紫薯,“不上班的家里蹲和到处跑的自由职业者……听着真舒服啊,多少体谅一下我这个打两份工的人吧。”   辛夷头也不抬:“我也打两份工呢,归寂前辈。”   “所以我没说你。”   “哼……”   辛夷鼻子里溢出一道气音,随后便不再做声,左看右看,只能选择最远处那把与景元相对的椅子,甫一坐下,倏然探出的手被猛地避开。   归寂向后退去,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巨大的刺啦声,“所以我没让你体谅!”   辛夷神色间颇有未能得逞的憾意:“好吧好吧,来都来了,先看看规则呗。”   寥寥数语,暴露出的情报却相当可观。   景元在一旁听着,手上捡起几块牌随意搭着玩,心思已经转了几转。   辛夷对归寂的前辈之称暂且不提,[我也打两份工]无疑是在暗示他,归寂和夺去神策将军身份的辛夷一样,都有一个足以支撑他在外界正常行走的表面身份。   他是否该感谢辛夷的仁慈,自己才没有像那位接渡使一般遭受戕害?   归寂剧烈的闪躲反应同时说明了辛夷曾对他进行过治疗,知晓被治愈的过程中会是怎样一番难耐的滋味——这就是绝灭大君之间互相给予的容忍度?倒真是有情有义!   握着玉牌的指节攥紧一瞬又松开。   景元何尝不知,辛夷向自己展示所谓同僚们的底线与忌讳的用意。   罗浮诸事并起,他能待在命途狭间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相比之下,单独留在此处的自己……未必不是他用以牵制的另一步棋。   牌塔轰然倒塌的响声唤回景元的思绪,抬眼望去,越过大半个桌子都要来蓄意破坏的辛夷朝他笑得无辜:“礼尚往来,我们扯平了。”   景元往后一靠,就那么仰头看了回去,旧账新仇剪不断理还乱,哪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的?   -   奶奶奶奶奶牛猫发起神经来一样令人费解。   就像玩家弄不懂景元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推翻他辛辛苦苦搭建牌塔的,刻在基因里的桌面清理大师本能吗?   那景元很乖了,都没有把麻将一个一个扔到桌子下面去。   但玩家岂是甘愿吃亏之人?你叛逆我就比你更叛逆!就是景元堆的太小,推起来没有成就感……   “让让、让让!”   身侧传来拍打的触感,玩家低头,对上归寂的骰,而后者转了一圈,“你挡到光线了。”   玩家微笑:“你眼珠子在哪儿发财呢,上回扣的时候没发现啊。”   幻胧把他按了回去,坚决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岁阳的耳朵也是耳朵:“大忙人们,赶紧开始吧。”   定庄前,归寂试图贡献出他的骰子,惨遭拒绝,又剑指玩家:“怎么不说上面还有你的力量残留?谁知道你会不会作弊?”   活像破防老赌鬼般的作派见之令人发笑,幻胧眼带讥诮:“谁叫你运气差得可以,之前那一局也输得最惨呢?”   撤去力量的玩家触角一竖,“你们拿我做赌注?”   否则玩家想不到为什么小团体要排挤他,一局结束他居然才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幻胧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他可是信誓旦旦地压了半年呢。”   玩家若有所思,“既然赌局没有绝对的胜者,那不该我这个庄家通吃么,奖励现在是在星啸那里……”   ——啪!   帝恒琼玉包装盒里的两颗骰子被重重拍在桌面中心,景元摊开手心,示意道:“庄家,请。”   玩家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掷出结果后不甚熟练地开始摸牌,见眼角余光中另外几人的动作也略带卡壳,顿时放下心来。   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那么玩家绝对不会输!   打牌与闲聊是绝佳的搭配组合,可惜玩家已经被工作腌得充分入味的打工版.玩家了,放松时间听见相关内容,根本没办法放着不管:“星啸的军团撤离进度如何?曜青那边传递的战报向来没什么细节。”   一堆[大捷]中突然出现一个[交绥],很难注意不到。   幻胧打出一张牌,“怎么,你心疼了?”   她问得宽泛,得到的答案却出奇地具体:“曜青兵力受损,之后出征万一牵连到罗浮怎么办?还不得我劳心劳力?”   侧头望去,对方脸上只有对牌局的兴味,再看不出其他,“内讧总是不好的呀。”   内讧?   辛夷这是把仙舟联盟、至少是罗浮当成了掌中之物么?   归寂摸着手腕,在一片撞击声中投下大雷:“也对,前两天……哦这张牌不错,铸王那哥们不也叫星啸管管手下的兵,少去侵扰他那块地盘吗,说什么‘公司多出的工作都堆到了我身上’……碰!”   干过绑架的都明白,让人质知道得越多,代表人质被灭口的风险越大。   他特意留足了时间等待被谁阻止,可辛夷置若罔闻就罢了,连景元也无动于衷的模样……总不能是早就被告知此事,然后这小将军认命了吧?   辛夷指腹摩挲牌面,看也不看地打了出去:“彼此之间省点心,自然再好不过了。听牌。”   幻胧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视全场,最终落在景元身上,随手打出一张:“透露这种级别的情报……真的好吗?”   景元目光不闪不避,姿态悠闲得仿佛正在进行一段午后消遣,而非误入狼群的无助羔羊。   “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玉石相击的脆响轮转一圈,辛夷脸上绽开浅淡的笑容:   “和牌。” ────────────────── 第76章 听话,别拒绝我:看来这局是我的胜利 ──────────────────   玩家绝不会给景元任何透露情报的可乘之机——因为要站中间串两边的人是玩家!   视情况而定,他会先景元一步透露,以居首功。   桀桀桀,他的塑料好同事们以及景元一定想不到玩家的这番险恶用心吧。   荣耀尽归玩家!   推倒的牌面干净利落,映照在那双看不透深浅的眼底,更添几分耐人寻味的颜色。   修长指节一一划过代表同种类型的纹路,他饶有兴致地提议道:“这局我就先拿下了,我们再来?”   虽说堂而皇之在公司、甚至是老板眼皮子底下搓麻有点令玩家心虚,但法无禁止即可为嘛,就算纳努克亲自下场要和他们一起play,玩家也会欣然笑纳……欣然接纳的!   那样总不至于还有空气墙吧?   “不押注的赌局,玩着有什么劲?”归寂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洗牌,手法之熟练,让玩家忍不住怀疑他刚刚是在放水。   事实并非如此,只是老资历愚者当年什么游戏都玩过,现在玩仔细算起来还没他年纪大的牌戏自然本当上手。   玩家拿出一盒纸巾:“输的人脸上要贴纸条?嗯……贴哪都行,不局限于脸部也可以。”   归寂有骰有手,幻胧顶着一对硕大的角饰,倒显得他的触角迷你起来,至于景元更是只有巴掌大一张脸,那就扩大范围,再往下面去点……   玩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景元脊背慢慢泛起一层寒意,那是于战场上磨练的直觉在发出警报:“恕我拒绝。”   “咳,”玩家又拿出一盒马克笔,“那在输的人脸上画圈?”   总不能真拿钱来赌吧?即使是反派阵营也会显得没什么格调,很掉价诶!   幻胧在想他身上带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别闹了,快开下一局。”   压根没有收取代价的打算就别浪费时间,故意逗弄那小将军很好玩吗……似乎的确挺好玩的样子。   “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要求了。”玩家抬手掷出骰子,视线却没有落在它们上,而是一刻不移地看向景元。   “我们继续。”   -   似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辛夷半眯起眼睛,大半的鎏金色被眼睑挡住后,格外突兀的一点紫芒甚至带出些许异色血液般粘稠的恶意。   它平等漫过房间的边边角角,最后被由憎恨构筑而成的空间尽数接纳,仿佛这间屋子本身就是为盛放情绪而生的容器。   这等包容的做派,倒让烬灭祸祖显现出几分真切的仁慈来。   景元单手支着下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面。   获取胜利的念头一退再退,以至于脑海中分给算牌的那点余地,也被别的心思一点点给挤没了。   辛夷言之有理,神策将军的确喜欢这般玩乐的方式。   无需耗费云骑精锐前仆后继地用命去填,也不用一众策士整日殚精竭虑,只消牌桌上的小小闲谈,便能获取到价值连城的重要情报。   这桩买卖实在划算得不行,让人几乎要忘了同席而坐的都是些什么存在。   归寂有着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作息规律得近乎讽刺;幻胧近来传教相当顺利,信众的香火比预想中还要旺盛;星啸的撤退不仅是因为仙舟联盟,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以及眼下看来最有用处的一条,铸王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的影响力极高,可惜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   能让自己听见的仅是冰山一角,却已表现出显而易见知晓更多的辛夷的态度——他不打算释放自己,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景元垂下眼,把手里那张牌翻了个面,指尖在牌背上停了停,才慢悠悠地将它与其余的牌并在一起:   “看来这场是景元的胜利呢。”   能活下去就是机会,只要辛夷没有杀他的打算,迟早有一天会再度栽在他手里。   鹿死谁手,日后自见分晓。   无一人专心的牌局结束时,已经过去了两个系统时。   对于[神策将军]而言,这点时间尚在安全范围内,不会招致任何人的怀疑,而为了陪护孑然一身的辛夷,他大半日不露面也属于正常情况。   算算时间,辛夷也该回去了。   从牌桌离开的景元坐在了餐桌边,腕间锁链忽地为另一人的意志显形,不轻不重地压在他大腿上:“……景元可以自己吃饭。”   辛夷像是没听见似的,想来是那一次喂食后,确定他不会反抗,而今才将竹筷与瓷勺并用起来。   虫化本相中,较之常人更大的手伸过来,轻轻掐住两边脸颊,用巧劲迫使他松下牙关,打开口腔。   “听话,别拒绝我。”   -   老是吃粥对胃不好,何况景元的确是各种意义上的总裁,还真的有随叫随到的医生朋友,天人犯些总裁病的概率很小,但绝不为零。   ——而且投喂成功真的很有成就感好吧!   乖乖巧巧任撸任抱的奶多牛少猫让人心软得不行,就算喵喵咪咪地再犯点什么错,玩家也肯定会原谅他的!   谁能对一只睁圆了眼睛装无辜的大猫说重话呢?   吃饱喝足的景元终于被放过,还凶巴巴地朝玩家吐舌头,玩家哪能受这委屈,立刻做了个鬼脸加倍奉还,“略略略!”   景元眉眼舒展,姿态从容地擦去唇边污渍,对面舌苔上的金色纹路似是随体型增长而等比例放大,却仿佛经受过淬炼提纯般灼眼。   他按下那些心绪,轻飘飘地开口:“再不回去小心露馅哦。”   “谢谢提醒。”玩家收拾着餐桌,把碗碟叠成一摞,脑中似有既视感一闪而过,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索性归咎于系统没给他其他我爱发明真君的作品,例如[杂物扫理神机]的图纸。   他环视一圈,确认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我这就离开。”   好一只占山为王的坏猫,不过玩家反向占船当船长的行为好像更坏一点?   赚了诶!   船长刚回到他的大船上,就被他亲爱的副手带着疑问拦住,“景元,为何记录上的食物仅有一人份?”   三人份或许是他们吃得多了些,但一人份肯定是按照辛夷食量来的,那岂不是说明景元没好好吃饭?   知道自家将军忙起来时是什么样的青镞忧心不已,这回被她逮住了,可以前没注意的时候呢?就算是天人也不能这样不顾身体呀!   玩家踩着脚下地面,心虚得险些直接飞起来,“因为我准备和你一起吃呀,我们好久都没这样了。”   给景元的新鲜现做食物只需一点便宜的原材料,而原本那份就可以被玩家贪墨下来,哦对,以后记得贪两份。   青镞遭受会心一击,面容空白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是、是吗……那你想吃什么?”   总觉得他是在东窗事发后捡点好听话说来哄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了,谁能扛得住一只对自己撒娇的大白猫呢?   端看成熟稳重的策士长几百年都没能免疫,就知道这招杀伤力有多惊人了。   他都说想和我一起吃饭了,他能有什么错!   是夜。   玩家抱着咪咪躺在床上,一天下来就没见它有几个清醒的时候,现在倒好,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精神得能去跑马拉松,踩在人胸口上拿肉垫一下一下拍脸,硬要人陪它玩。   他架着小猫胳肢窝,恶狠狠道:“你这个磨人的坏东西!”   咪咪蹬了两下空气,一脚按在他脸上,粉色的肉垫正好盖住鼻梁,发出重要指示:“喵呜~”   能睡到人身边暖烘烘的被窝,咪很高兴,但是人少了一个导致咪做不到雨露均沾,咪不喜欢!   罗浮上没有能给小猫适配联觉信标的型号,实属一大憾事。   -   又是一日晨起。   玩家回家时,正在紧赶慢赶吃早饭的景元已然给自己塞进最后一口虾仁烧麦,腮帮子还鼓着,手上已经端起小米粥往嘴边送,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名为“我不想再被喂饭”的气息。   “我带了浮羊奶。”玩家恍恍惚惚,景元知不知道,这样表达抗拒的样子好像更容易被……   顿了一会,他递出手中物品,“和游戏机。”   确实无聊到随意翻看书架,但正好可以将这段时间用来整理思绪的景元:“谢谢?”   浮羊奶温度适口,他接过来小口喝着,看见游戏机有且仅有一台,还是单机时无声松了口气。帝恒琼玉也就罢了,若是要与其他大君们一起打游戏……   景元晃晃脑袋,把多余的想法甩了出去,“今天打算做什么?”   回答他的语气绵里藏针:“接见天击将军啊,人家大老远过来要把我骂一通,我不得去好好听着?”   “那并非她的本意,”景元趁热喝完浮羊奶,拿着杯子犹豫了一会儿,终是不放心道,“就当是为了景元,你忍一下。”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被囚禁至今,他竟然还能拿出这般理所当然的态度,认为对方会因自己而妥协退让,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荒唐!   景元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喉头有些发紧。   辉光细细勾勒出辛夷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具体是怎样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有如实质的目光。   辛夷定定看了他半晌,随后抽走他掌心的玻璃杯,勾起嘴角,当真答应了下来:“好啊,你都这样拜托了,我自然会按你的要求照办。”   -   神策府。   树下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身为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形体涣散。”   彦卿挥汗如雨地挥剑:“是,师祖!”   不知为何,师祖分明只是站在那里,未以武器示人,就天然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压得他完全不能放松。   待他勤勤恳恳数完一万,再抬头时,远远望见一团懒散白色,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声唤道:“将军!您是来指点彦卿的吗!”   师祖剑寒如雪,尚不是如今的他能一次吃透的,能和将军交手换换心情正好,而和将军交手也不会有下一刻就死掉的错觉……不不,身为云骑怎可怯阵!   白发青年歪了歪头,笑眯眯婉拒:“刚吃完朝食,不好剧烈运动呢。”   “好吧,”彦卿也不气馁,转身接着方才的数字,继续数了起来,“一万零一、一万零二……”   眼角余光中师祖似有动作,是去找将军聊天?也罢,将军看着能出什么事,自己还是专心练剑好了。   镜流走到稍远的位置,靠上栏杆,微风拂起几缕发丝。   她沉默片刻:“你不是他。” ────────────────── 第77章 你也不想景元……:属下愚钝,还请您明示 ──────────────────   “师父何出此言?”   同样跟着靠过来的白发青年眉眼弯弯,迎着朝阳的发丝蓬松得好似谁人爱吃的棉花糖,还混着淡淡的皂角香一并飘了过来。   镜流仰头,常不见光的眼睛被刺了一瞬,她偏过脸去,鬓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神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身为罪囚,即使蒙受恩赦准许在外活动,也该表现出囚犯的姿态,因此她的手脚上皆束有相应的镣铐。   没人指望它们能困住前任剑首,更有甚者盼着她能挣脱枷锁,那样一来,有关神策将军的失职的账目就能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锁链晃动声落入她耳中,仿佛回到那日,借投影前往微型洞天中,听景元和辛夷相互辩驳。   可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唯余其一。   “我不是你该隐瞒的对象,”镜流压得极低的声音被晨风扯碎,“告诉我,他的情况如何?”   似是被她的保证触动,辛夷轻声叹道:“师父偏心。景元很好,连跟头发都没掉,甚至还削掉一撮我的,幸好长得快。”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变得委屈不已,好像真的在为自己被关起来的同位体不听话而感到烦恼。   镜流悬着的心悄悄落地,肩线随之塌下去几分。   远走联盟那些年,她不是没有见过饥肠辘辘的虫群互相吞噬,在集群意志的影响下,弱小者自愿献出己身,以供族群中更为强大的那部分个体存活下去。   她与辛夷注定要为大业献出一切,但这不该将并无此意的景元也牵扯进来,旧事重提,致使景元声名有损已然有愧于心。   ——她的确是个偏心的师父。   “那便好。”不亲眼看看,镜流终究要记挂着,奈何此举不仅会伤辛夷的心,短短几日便频频前往,更是容易引人怀疑,就像现在……   她眼皮一掀,血红眼眸盯向某处,如锁定猎物般微微眯起:“旁听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早上好呀,青镞,”另有一双鎏金眼眸同步投去视线,他歪歪头,受日光浸染的眉眼温和如初,好似玉石般透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暖意,“不过来吗?”   青镞却只觉如坠冰窟,声音冷得发颤:“将、将军……”   昨天晚上一起吃饭过程中的所有疑点顷刻间得到解释,奈何当时她只以为景元心中牵挂着辛夷,才会心不在焉地吃下素来不喜的食物,况且这样的举动从前也偶有发生,之后的一系列反应亦如寻常。   那人抬手,将她因闪身躲避而弄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我在,何事如此紧急,才令我们的策士长这般急躁?瞧瞧,连发髻都乱了不少。”   镜流悄声挪动几步,挡住唯一的退路,并确保能在青镞高呼的前一刻击晕她。   尽管青镞贸然行事的可能性很小,但彦卿正在不远处练剑,那小孩儿动如流风,速度快得很,万一惊动了他,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方才交谈间,她刻意避开以姓名相称,意在防止隔墙有耳,事态也如她想的那般,不多时,稍远处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在场两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皆是听得清清楚楚。   可辛夷非但不收声转移话题,反倒点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便是特意说与来人知晓的。   神策府的策士长、景元的左膀右臂……是了,天击将军即将到来问责的当下,辛夷需要一个能替他分担杂务,弥补疏漏的人,而一众下属中,唯有青镞可堪此任。   这是否急躁了些?要在半日光景令一位忠臣倒戈,所用手段想必非比寻常。   青镞闭了闭眼:“你把景元怎么样了?!”   “刚刚不都听见了还要问这一遭,我看上去真的很像坏蛋?好吧我现在确实是。”辛夷面上苦恼之色一转,露出点恶作剧得逞似的顽劣笑意,“青镞,你也不想景元……”   拖长的调子恍若逗弄团雀的猫咪,尾音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玩闹,唯有团雀自己清楚,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警告。   青镞垂首恭声道:“属下明白。”   不幸中的万幸,辛夷没有要伤害景元的意思——希望不是她的错觉。   -   突然从垃圾桶后面灌木丛中走出来的青镞吓了玩家一大跳,谁会特意关注垃圾桶啊?   幸好玩家是型号成熟的绷带,轻松绷住好吧。   咦,罗浮上什么时候有的垃圾桶?   青镞表情微妙,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是在星穹列车无名客建议下进行的区域试点计划,我正想与您谈论此事。”   守望相助的盟友来参加仪典,总得拿出相应的礼数才是,派谁去接就是个问题。   被迫勘明真相的自己想来是没什么离开他视线的机会了,要在罗浮之上避开神策将军的布局达成目的无疑是痴人说梦,但话又说回来了,自己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看景元身陷囹圄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及,天击将军将于今日午后到访。”   “是好事啊。”玩家摸着下巴,眼睛一亮,今天就能把景元的要求办妥,省得总惦记着,还有星穹列车的人来的正是时候。   “双喜临门。”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   “好哇!原来是针对咱们列车的鸿门宴!”星后退一步,将丹恒护至身前,“要不现在就跑路吧,姬子……呃,帕姆想必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们了,还要带上被拐走的小三月!”   嘴上如此说着,灰发之下的一双金眸却透着明晃晃的善意:官场还是太可怕了,你真的没事吗?   玩家轻轻一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到届时还要拜托银河球棒侠仗义执言了。”   丹恒明白自己有多跳脱的同伴只是在满嘴跑火车,正欲出言相劝,便发现不用他多费口舌,景元向来擅长洞察人心,只要他想,能接下星的跳脱发言也不足为奇。   他多看了两眼,白发将军神态亲和,面上尽是与旧友久别重逢的纯然欣喜之色。   冷面小青龙最终把自己心底的一丝异样,理解为了不确定对方眼中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丹枫的别扭感,收回目光,正色道:“没问题,我会留下作为人证,若有需要,将军随时传召便是。”   很好,同为爱猫人士的星穹列车相当给力。   玩家尽量收着表情点头,摆出景元惯用的和缓神态,再手动添加一点感激:“那就多谢两位了。”   仙舟罗浮的演武仪典乃是寰宇间一大盛事,往来宾客众多。   大手一挥主动报下星穹列车一应花销后,玩家亲亲热热地把他们送走,转身便对上青镞一言难尽的眼神。   策士长尽职尽责地记下吩咐:“神策府虽有为同盟方展示诚意的前例,但敢问将军,此次账目该如何报销?”   她语气恭敬,但眼神无疑是在说:敢走神策府的公账我就死给你看。   玩家当场愣住:“那、那记我私账上?”   青镞微笑,弧度暗藏杀气:“具体是哪一位的呢?属下愚钝,还请您明示。”   玩家:“我的、我的行了吧,不花景元的钱!”   回来啊星穹列车,刚才是我性情了!   事实证明,如果谁惹毛了玩家,那玩家就会毛绒绒的走开,贡献出一堆信用点充做备用金后,玩家把背包里的钱数来数去都只有几个小目标,实在是穷困潦倒。   离大目标越来越远,触发隐藏任务的事刻不容缓!   玩家啪的一声合上卷宗,冷笑道:“我发函给龙师议会,让他们准备接见的事,鳞渊境已经回消息了,竟然不许!”   青镞被突如其来的高声震得懵了一下,不知道这位猫主子又在抽什么疯,思量片刻,她试探着开口,“需要我再度发函予以谴责吗?”   他看上去像是打定了主意,准备向龙师下手,替景元处理那些棘手的问题?还是……要兑现曾经那个近乎虚妄的诺言?   “不必了,”玩家眼底带着嘲弄,景元太过温柔,这些人非但不偷着乐反而得寸进尺,待自己出手,还景元一个朗朗乾坤,“通知他们,我将亲至鳞渊境拜访……天击将军何时到达?与会面时辰错开才好。”   “看来敝上与您想法一致。”   青镞还没来得及应声,大门口缓缓走来两个身影。   其中看着就不怀好意的粉毛眯眯眼带头行礼拜见,“她一早就到了,说去观赏奇景,先遣我们二人前来告知行程,以免误了时间。”   玩家回想一番飞霄发来的流程,眉梢微挑:“赏景?说来也巧,我也正欲往那边去一趟,二位可要同行?”   粉毛狐狸睁开漂亮的金眼睛:“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我二人另有吩咐在身,还望恕罪。”   罗浮仙舟的将军……是这么直来直去的性格吗?显得他做的那些准备很多余诶!   凭借方才进来时听见的只言片语,神策将军应当是与罗浮持明有事相商,自七百年前那场大乱突起,双方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他可不想参与进去。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神策将军对他的态度愈发好了起来,道了句“真是遗憾”后,客客气气把分明来者不善的他们送走。   不想当医士的厨子不是好幕僚,椒丘按下心中疑惑,打算回去问问自家将军其中内情。   曜青来使会面的同时,玩家已经站在了波月古海边缘,心中暗自哀叹行程的忙碌,连见缝插针回去撸猫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景元说得对——[罗浮事物繁多]。   不多也得变得多起来,绊住飞霄的脚步,等他把这些糟心事儿都解决了再说! ────────────────── 第78章 被繁育支配:你去那里见了谁?对谁说了、做了什么? ──────────────────   充做议事厅的会堂内气围紧张。   几位大权在握的龙师长老正襟危坐,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朝向一人扫去。   许是因为自我标榜的高贵龙裔身份,持明一族的崇古观念极为深厚,至少大部分龙师都是如此。   无论是龙师议政派还是拥护龙尊派,皆对神策将军以无礼之态强行进入鳞渊境的行为颇有不满,而拥护龙尊派中选择饮月君此世之身的那部分正在抽空用眼睛瞪另一边。   ‘我就说我们需要更强硬的龙尊吧!否则再能上书斥责天将行为不端,也挡不住他下一次闯进来!’   对面立刻有人以目相还:‘有本事你去叫饮月君,看他愿不愿意回来!’   ‘我不敢叫他,你看我敢不敢打你!’   随着时间流逝,眼神交锋逐渐扩大至另一派别,你来我往间,在上首几位的默许下竟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始终没人发出半点动静。   案上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倒成了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青镞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靠近似是被持明建筑风格所吸引,正饶有兴致打量着的白发青年,提醒道:“将军。”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更甚。   只带了一亲卫一策士进入鳞渊境,甚至这位策士还是持明族的天将与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钩沉视线略过那腰封上悬挂的卷轴,声音里压着三分火气:“将军召来我等又一言不发,可是还在等什么人?”   对方收回赏玩的目光,装模作样点头,仿佛等他这句话等了许久,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一副俨然以此间主人自居的姿态:   “——敢问涛然长老何在?难道诸位将他逐出议会了不成?”   -   熟人好办事,而且好久没有看见过独角特殊NPC,再过一会儿忘了找怎么办?   玩家对自己的记忆力不太好这件事很有自觉,俗话说得好,贵人多忘事嘛。   在场不少人的脸色因他的话语而有了变化,玩家看在眼里心底直呼好家伙,怎么哪里都逃不开的组团霸凌的事啊,霸之意志恐怖如斯!   他心里怎么想着,语气也随性起来:“听闻涛然长老久病不愈,今日不能得见一面,神策府实在难以安心啊。”   钩沉眉头一动,视线扫过他身后的青镞与云骑。   只带两人而非配置齐全以防惹人口舌的队伍,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态度,指名道姓要见涛然……   这些都不是景元的寻常作派,倒像为数不多的情报里另一位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以至于都不耐烦多装会儿来敷衍他们。   钩沉试探道:“若为此事而来,还请将军移步,我先遣下属去寻问候涛然状况。”   其余龙师对自己被溜一事毫无意见,至少面上没有,长老席位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敢置喙金字塔尖那几位的决议就等着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吧,押送行刑的事神策将军顺手就做了。   走到室外,入目尽数珊瑚树丛,四处波光粼粼,好一片古朴出尘的清幽景致,看得玩家世俗念头都少了些。   不好,不好,他可是个俗人。   钩沉唤来下属,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吩咐,玩家余光瞥到一眼,顿时笑了,“既然如此,执信……不,紫月季,与你的故人一并前去吧,钩沉长老以为呢?”   无异于挑明立场的发言震得绿芙蓉都不哆嗦了,他愣愣抬头,嘴唇翕动:“辛……”   刚发出半个音节,剩余词句便被他自己堵回喉咙里,满眼不可置信地瞪过来,不等他消化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就被执行命令的紫月季一把拎起,半拖半拽地带路去了。   玩家笑眯眯地转过头:“想来今日我定是能称心如意地见到涛然长老了?”   钩沉目光扫过他身后低眉顺眼的青镞,也笑了:“自然。”   -   “所以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景元,有时候你就是得承认,规规矩矩地走流程不会比另辟蹊径的效率更高。”   说这话时,摇头晃脑的辛夷看起来就像一只打猎回来,正在向人类炫耀战利品,以此显摆自己本事的猫咪,如果有尾巴,想必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而他带回来的猎物已被享用。   景元咽下一口吸得太猛导致糊嗓子的麻薯,决定下回指定小料少一点的奶茶。   自年少起,便因不按常理出牌而让大人们异常头疼的神策将军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然后呢?”   谁还不是个反骨仔了?   辛夷面露不满,堪称无理取闹地盯着他,触角都跟着往前倾了几分:“景元,你居然只关心我做得好不好,一点都不关心我飞得累不累!”   景元:“……”   他很想说“其实我不关心你为什么会飞”,奈何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便有了答案——辛夷在龙师面前露出了本相。   他的百变同位体更喜欢长时间维持一个形态,例如回到命途狭间后就会立刻显现出翅膀与触角,飞起来时脸上会露出惬意的神情,好像变回他的模样出去营业是件极为憋闷的事情一样。   嗯……   景元仰头,视线落在更高处一抖一抖的触角上,辛夷接受异化后的体型要比他大上整整一圈,或许其实还能更大,被迫缩小的感觉想来确实不太好受。   但那难道不是辛夷自找的吗!   如果不是触角含义特殊,他一定会上手薅两把以泄心中愤恨。   “啪!”   代替主人承担怨气的鞘翅无辜受难,被景元一巴掌拍得颤了三颤。   辛夷心疼地捧着被扇过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呼呼吹气,却也仅是微微皱着眉,望过来的眼神暗含谴责,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混账,觉得他拿出怎样的反应皆是理所应当,所以才连半句都不为自己辩解?   现在倒装起哑巴来了?   景元直视那双并不纯粹的眼睛,又将问题重复一遍,不自觉带上几分逼问的口吻:“然后呢?你去那里见了谁?对谁说了、做了什么?”   “——通通告诉景元。”   而后发生的事证明,他的猜测对错参半。   辛夷一怔,索性起身用行动代替语言,又或者,那是在向他严实共享的权柄该如何使用。   无形力量的桎梏中,景元身体被迫移动,直至背部抵上墙面才肯停下,辛夷紧随其后地靠近,无处不在的辉光被覆盖下来的深色吞没,就像代表烬灭祸祖的视线从此处挪开了那般。   即使纳努克从未对他做出什么举动,最初到来时的[注视]也更像是将他当做了辛夷的附庸,未动分毫。   可祂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巡猎的天将感到强烈不适。   此时此刻,在另一重阴影笼罩之下,景元竟如躺进棺椁中的那晚,再度因感受安抚而获得了刹那的宁静。   辛夷以他的腰腹部为着力点,轻描淡写地将他举起,“见的人自然是龙师涛然,不过那里不属于我的领地,动起手来麻烦了些。”   悬在半空的景元下意识挣扎两下,拧起眉头,“你在鳞渊境内对持明动手了?”   “放心放心,”辛夷手掌抚过他头顶动作像是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摸了个空后,脸上浮出一点近乎遗憾的神色,“神策将军怎会违背盟誓?我只是像这样把他控制住了。”   涛然在龙师中也是最硬的茬子之一,制服他的手段必不可能温和到哪里去,他会斥责怒骂、会竭力挣扎,还可能……   飘散的思绪一顿,景元联想到被自己压下去的本能动作,“他有碰到你的触角吗?”   如果辛夷迫切地想将身为同类的他改造成更加相似的模样,甚至有意识压制的情况下,仍然试图从他头上摸到触角……   ——辛夷正在被【繁育】支配。   怒意瞬间从胸腔里炸开,灌满四肢百骸,无论是龙师诱导而成,还是辛夷主动为之,都无疑昭示他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谁动用了那份权能!   受污染的对象会怎么样、对辛夷有没有影响、罗浮现状又将如何?!   辛夷低头,将触角放低到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又倏然抬起,满意地看他因此而愣住的表情:“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他们,哪怕是你,哪怕是纳努克。”   他勾起嘴角,俯身在景元耳边轻声低语:   “——”   -   猫咪迷惑行为大赏又添一例实证。   玩家在睡觉或其他无法防备的脆弱时刻,会将体感拉为10%以下,而常规设置一般在50%和70%之间。   所以当景元那一爪子挠上来的时候,玩家只觉得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直往骨子里钻,像有人拿羽毛尖儿顺着脊椎一路扫下去,又轻又刁钻,缓了半天才消解下去。   完全不疼,甚至有点……舒服?   奶牛猫……好神经……永远猜不透它下一秒是打算拿你当猫抓板还是当暖宝宝。   而且景元的好奇心也相当强烈,对外界的一切展现出旺盛的求知欲。既然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玩家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玩家一整个情景再现,但景元可乖巧多了,无需他多加动作便配合地靠在墙上,不像涛然那样,还得玩家用力压住。   他抱怨两句,景元又故作不知地问他结果,怎么想都是玩家打赢了嘛!   盟约有言:[不可在持明族地,令持明流血。]   所以玩家出了一个极影·星泉!   涛然头上长势喜人的龙角无疑是个很好的抓握点,当时玩家单手就能把他提起来,额间类似小粉毛法眼的东西却只是个好看的饰品。   他摸上景元干干净净什么多余东西也没长的头顶,品味着掌心极好的手感,再次哀叹一声。   如果景元头上能有一双狐人那样毛茸茸的大耳朵一定会很合适、很好摸的!大大的祥瑞啊!   可惜,迄今为止玩家遇上的狐狸都是别人家的,而最近见面的那只椒丘还是天击将军带来的正经幕僚,哪好意思扑上去摸摸撸撸?   或许幻胧愿意再变一次来满足玩家?毕竟她一直都很没有距离感地喜欢和玩家贴贴……   想的有些远了。   玩家去了哪里见了谁都告诉了景元,还差最后一项,他与龙师的交流乏善可陈,但既然景元问了,该交代还是得交代的。   在外装完了回来还要刻意演示一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玩家俯首,嘴唇贴在景元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让你……”   纯色鎏金眼眸陡然瞪圆,前所未有地透出几分真切的惊惶之色。 ────────────────── 第79章 此乃恩赐:篡改[同类]的定义 ──────────────────   名义上卧病在床的涛然被逼到床角,脊背抵着冰冷的雕花床栏,退无可退。   他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景元……辛夷!你不能对我动手!”   床前的身影负手而立,逆着从窗棂斜照进来的昏黄天光,将大半光线都挡在了身后,一对鞘翅折射出纷繁绚烂的色彩,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些藏在雨林深处、用一身华彩警告天敌的剧毒之物。   门外的守卫毫无作为,不,他们是否还在履行职责都是一个未知数,涛然方才那一通喊叫,放在平日早该有人推门查看。   能让辛夷堂而皇之地闯进来,甚至在他府中如入无人之境,必定是与自己同等级的龙师的吩咐。   那些老东西,终究是把他当成了弃子。   涛然视线落在那微微摆动的触角上,荒唐的同时,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快意。   能执掌卷轴并收服神君的毫无疑问是神策将军,可堂堂天将之身,如今竟也与他这个注定被舍弃的棋子无异,皆是一副非人之物的丑态!   区别只在于对方可以选择性地藏匿异状,而他只能被迫暴露于台前,任人审视取笑。   今日以神策将军名义造访持明领地的是辛夷,那景元呢?被他纳入己身,成了异变之躯的养料?   “长老何出此言?”   玩家仔细撩起一侧床帘,慢悠悠系好,这才将膝盖抵上床榻,身体前倾,轻而易举地把涛然架了起来,得到的些许反抗不比咪咪踩奶的力道更重。   还有余裕怀念一番以此当披风遮掩行迹的往日,可惜持明族喜爱的绢纱材质轻薄透光,完全挡不住什么外来的窥视。   “我哪里对你动手了?除却你的满口胡言,涛然可有实证?”他装模作样地捏住对方右手,指尖顺着腕骨滑下去,擦过层层青黑色的鳞片,像在鉴赏一件略有瑕疵的器物,“似乎没找到呢。”   涛然胸腔剧烈起伏着,血脉里淌过方才因承受治愈而泛起的刺骨痒意,让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没当场蜷缩起来。   他又何尝不知,辛夷能在鳞渊境通行无阻,甚至闯入他府中对他施暴,都是由他同族默认的结果。   去掉称谓直呼其名的语气不无轻佻,仿佛猎食者在玩弄已然到手的猎物,看他面露惶恐,看他无谓挣扎……   涛然喉结上下滚了滚,惊惧之下,另一个想法渐渐浮起,占据大半心神——这还是对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昔日……不提也罢,眼下这声带着点玩味亲昵的呼唤,反倒比任何威胁都让他脊背发凉。   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打入幽囚,承受蜕鳞刑罚了。   涛然奇异地平静下来,抬起下巴,尽量以平等的姿态对视:“所以呢,你要对我做什么。”   景元最爱玩弄权衡之术,辛夷性情虽与其大不相同,但底色总是一致的。   他身居龙师高位,知晓的秘辛足以拉着大半个派系下地狱,出于利益交换,他一定会同昔年饮月那般存活下来。   玩家指节一点点攀上好奇已久的龙角,从根部缓缓捋到中段,通体触手生温,再往上的尖端却利可伤人,微微翘起的弧度带着天然的锋刃。   他舔过指腹上的伤痕,舌尖化开一点铁锈似的腥甜,不答反问:“你又准备在幽囚狱内做点什么呢?与外敌勾结,破狱释囚吗?”   “将军休要胡言!”涛然心跳漏了一拍,目光被那一抹血色牢牢锁住,好半晌才强迫自己收回,脑海又被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过。   他被我伤到了。   哈哈……原来他流的血也与常人并无不同嘛!   什么天将之身,什么繁育污染,在这具异变之躯里裹着的,终究还是血肉做的东西!   “是否胡言你自己心里清楚,”玩家握着龙角,迫使涛然头颅后仰,抵上冷硬墙壁,“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涛然唇边勾起一抹讥诮,“无非是些下作的私刑罢了,将军尽管放心,待到涛然受审之日,势必会逐字逐句地向判官阐明真相。”   没有证据又如何?这罗浮上多的是人想中伤这轮高悬于天的太阳,谁让他那么刺眼!   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哪一个不盼着他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受威胁者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理解……对也不对,或许在部分人看来,这的确的酷刑,但于持明而言,你理应将其视作——[恩赐]。”   他并指为刀,顷刻划开层层布料,见到那布满鳞片的大半个身躯:“倒是免了我先行改造的功夫。”   喃喃低语飘散在空气中,涛然只觉警铃大作,猛然挣了一下无果,怒声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将军何必如此羞辱于我……呃!”   微微炸开的鳞片被趁此机会挑起一个异常的弧度,涛然尾音立刻变了调,那冒犯的指尖甚至还在不急不缓地往里试探,仿佛他是什么新奇的玩具,值得慢慢拆解研究。   “长老这么快就忘了我的话?”玩家收手,掐住他的脸,“此乃恩赐。”   随着磅礴生机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句振聋发聩的低语:   “——我要让你受孕。”   涛然怒火一滞,再顾不得什么体不体面,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叫:“受孕?!”   -   “噗——哈哈哈哈!”   后退一步的玩家乐不可支,察觉景元绷紧肌肉的僵硬感,他笑得愈发厉害,眼角几乎要沁出泪来:“我就知道你要比涛然稳重些很多,景元……嗯?怎么不说话?”   几息没得到回应,他又蹲下身子,探头试图看清发丝下景元的神态,放软语气温声哄道:“真被吓到了啊?对不起嘛,不过我觉得你也有部分责任,你应该相信,我绝不会用那样的做法对待你。”   景元缓慢眨着眼睛,就算脑袋旁边明晃晃出现一行[CPU加载中……],也毫不突兀。   额前细软发丝被撩起,暴露出他空白的表情。   玩家伸出指尖,在那张脸上随意戳出几个凹陷,接近嘴角时,景元忽地张口一咬,上下牙发出清晰的碰撞声,只咬住一腔空气的嘴抵上两根手指。   “刚刚是本能反应,再来一次吧,这回我一定不躲了。”   他这话不就是在说,自己只有在他刻意相让的时候才能得手?   景元磨着牙,一把攥住那只得寸进尺的手,三分真七分假的情绪看起来毫无破绽,连声调里那点拔高的火气都恰到好处地卡在真怒与佯嗔的边界线上。   他恨恨道:“你拿景元和外人比?!”   “诶……?”   玩家没想到景元在意的是这个角度,被反将一军后不由得愣住:“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景元顺势拽着他的领子,把人往自己跟前拉,目光咄咄逼人:“也罢,景元就原谅你这一回。”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瞳孔放大,变得愈发圆润,正如猫科动物捕猎前隐隐透出的兴奋。   瞳孔深处的一点艳丽紫色泛着诡异的光,仿佛代行神权的【繁育】之主将要在炽热吐息间履行他的职责,借由唯一的同位体壮大族群。   先前那句话带给他的惊吓着实不轻,比起初至命途狭间,与烬灭祸祖四目相对那会也不遑多让,幸好他这一生如绿豆冰,早已锻炼出了在高压环境中迅速冷静下来的本事。   既然辛夷已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任他再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局皆是徒劳无功,或许还会起反效果,不若胡搅蛮缠打断其思绪,趁机夺回主动权。   景元小心翼翼地松懈几分力道,面上不动声色:“你从前可未曾向我提及此事,莫非是蓄意隐瞒不成?”   这更是在无理取闹。   近几天来,辛夷吸纳的复数遗骸彼此叠加,概念在相互之间永无止境地攀升,其极限渺不可寻,或许假以时日,辛夷当真能越过那重天堑,登临神位。   由此看来,为万千种族中的一类复现生物本能,亦算不得什么难事。   但……过程呢!   景元忍不住又磨了一下后槽牙,为了大业,如此屈己待人也是可以的吗!   被索要过程分的辛夷偏过头去,眼神闪烁不定,景元伸手,力道不算温和地把他脸掰回来。   辛夷反倒不躲了,看他片刻,忽地长叹一声:“是的,我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话一出口,他眼神反而坚定起来,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并且将来我还会继续做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话语中的决绝显露无疑,景元按下那些想偏了的猜测,郑重要求得到一个回答:“所以……”   辛夷闭上眼睛,似是问心有愧不敢看他:“所以我篡改了对[同类]的定义——但请相信我,景元,名目虽变,你我之间将一切如故,无损分毫。”   -   时间回到不久前的鳞渊境。   在外安安静静听墙角的钩沉再沉不住气,一把推开房门,也不管身后跟着进来的几人,“你们……!”   看清那对鞘翅的瞬间,他蓦地哑声,发出极为滑稽的气音。   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青镞因那比起人类不如说是野兽的姿态而惶然不已:“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模样?”   玩家扇动翅膀,脚尖离地面尚有一段距离,更高的视野着实令人心境开阔,他俯视着青镞,“你不喜欢么?唔……持明审美确实不大相同。”   一路走来总感觉空气中的湿润要沾到头发上,而持明族更是住在这里,玩家很难习惯。   钩沉确认完涛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被扒了衣服后,神情更加微妙:“将军先前所说当真不是戏言?”   受孕者的性别是最不需要关注的问题,男的怎么了,能生就是好事;龙师怎么了,又不是他生……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你能确保所诞下的子嗣为我持明?”   玩家即答:“如若我出尔反尔,你们大可以去十王那里参我一本,记住,是我。”   要想利用人,那肯定得先把大饼画得又香又圆,玩家从幻胧那里得到的情报不全,未能解锁前置条件,那就只能两头骗地卡bug,现在看来,他快要得到成功。   钩沉会意点头:“明白。”   不管景元本尊处境如何,节制罗浮的都将只有辛夷一人,如他所说,这是对持明的恩赐。   青镞指甲深深嵌进手掌,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奈何她人微言轻,只得眼睁睁看辛夷抬手,能量洪流随之倾泻而出——   “【不朽】已死,但我允许尔等再度成为【繁育】的眷族,赞颂我的仁慈吧!” ────────────────── 第80章 同类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作为输家的我理应奉上诚意 ──────────────────   在外人面前装得飞起,也并不妨碍玩家回家后对此难以启齿的现实。   要是当时景元能够在场,他也不至于这么别扭,就像当初被233逮住玩家发送的炫酷操作是掐头去尾过的剪辑版那般,着实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将景元按回被褥里,放平手脚铺好被子,只让一颗茫然猫猫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钻出来:   “睡前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晚安,我亲爱的景元。”   以防睡相糟糕的大白猫摔下来,也怕大半夜再来一遭猫压床,玩家干脆把棺椁移到了床边不远处,又在躺进去后把盖子也拉上,不透光的小窝瞬间带来封闭而妥帖的安心感。   缩小调整后近在眼前的面板更是这样,尽管尚未触发隐藏任务,但它只是存在便足够了。   黑暗里,玩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而平缓。   技能设置旁边多出的键位赫然是玩家解锁的新招式,玩家将其命名为——[同类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目前选项一共四个:[???][景元][天人][持明]。   玩家直觉第一行的问号是那个名字特别长的笨蛋,而景元身份特殊,单开一行也不足为奇,剩下两项皆为玩家近距离接触过的种族,明天找机会接触一下他的主簿,应该就能再解锁一项[狐人]。   而效果相当好用,面板上选取[同类管理]后,则可以看见当前地图内所有符合定义的人的点位,绿莹莹地遍布全境,好似一盘活过来的棋局。   纵使任务栏里没有出现确切的条目,但随着玩家动作所出现的提示无疑是在间接肯定他选择方向的正确性,就是……   好心虚啊!!!   在没有告知景元的情况下单方面更改设置,显得玩家像是个偷偷摸摸做贼的小人一样,可现在分明已经告诉他了,为什么还是不得劲儿呢!   玩家兀自为自己的知无不言,言有不尽纠结着,正胡思乱想间,迷你面板上的一个小绿点忽然偏离了正常活动路线。   大半夜出现在神策府里乱逛的持明……怎么想都只有青镞了吧。   不放心的玩家点击传送,身形随之转换方位,棺椁里空了下来,只留一点残余温度缓缓消散。   -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巡猎的复仇,无止无休。   何其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誓词。   景元闭上眼睛,越躺越清醒,心中睡意全无,反倒是怒火愈发旺盛,烧得他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的交谈,一字一句有如钝刀割肉:   “我篡改了对[同类]的定义。”   篡改。   自认无权却擅自改动,偏偏执意如此……   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在寂静中肆意疯长,景元忍不住去推敲那话里的意味。   所以连拥有同源骨血的自己,对辛夷而言依旧不是最重要的存在,唯有铭刻其身复仇血火才是将能够他紧缚于此世的唯一锚点。   何其悲哀。   辛夷早已心存死志,若是完成复仇,失去目标的欲望便会将他彻底淹没;若是计划失败,他势必会再行筹谋,或许那一次,就再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理智而精密了……   他会成为一头彻底舍去人的自制、任由怒火本能主宰的——失序孽物。   景元索性翻了个身,任由自己窸窸窣窣地滚过床榻,落在棺椁之上,撞出咚的一声巨响。   声音不对。   警觉立刻压过了所有情绪,景元动手扒开棺盖,空荡荡的凹陷中,只能触及一手温凉。   辛夷走了。   而且是刻意避开他的感知离去的,却又做得如此敷衍……   -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窗棂之外。   “在找我吗?”   灯未点亮的幽暗房间,一袭白衣映衬着月光,整个人单薄得像一截随时会散去的月影。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透着夜色的寒凉:“晚上不好好休息,第二天怎么专心工作呀?青镞,即使是持明,也要注意身体哦。”   青镞呼吸停了半拍,下一秒语气如常地解释道:“确认一番明日行程而已,你不也没……睡?”   话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卡了一下。   策士长原想借着坚持对视,好证明自己并无任何心虚之处,但看了两眼便立即挪开视线。   宽松的睡衣只在最下方扣了一颗扣子,其余的都歪歪扭扭地敞着,究竟是本就没系好,还是睡梦中自己散开的,已经无从分辨。大片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冷空气中,月光一照,几乎有些晃眼。   偏生本人浑然不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叫她不知该出声提醒,还是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人是刚从床上爬起就赶着过来逮她了?多少注意一下将军的形象啊!   青镞捂脸,生无可恋地打算履行职责:“你有什么吩咐吗?”   辛夷仿佛这才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指节慢条斯理地捏住最上方那颗歪斜的纽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不是你在找我?好吧……就当我大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散心吧,行程安排我会自行解决,现在,回去休息。”   半句轻轻巧巧的威胁并未落在实处,反倒令最后的那句关心显现出无比真切的柔软。   那是洗净铅华后,他本该拥有的底色。   青镞原地踱了几步,忽而气势汹汹地转身,一掌看似重重落在桌案上,声音却压得几不可闻,生怕被人听了去:“你还要将他带走至何时!”   还在借系扣子拖延真实目的的辛夷微微一怔,思虑片刻后郑重开口:“直至应许之时。”   不把话说清楚的坏猫只会得到策士长恶狠狠的瞪视。   短短一日光景,青镞怎会选择轻举妄动向其他同僚传递情报?今夜不过是场似是而非的试探罢了,而成果斐然——辛夷果真在时刻关注她的动向,甚至不吝以最直白的方式提醒她适可而止,无疑说明在她彻底越界之后,这份温情与照顾便不会再有。   不上不下的牵扯为折磨,青镞没在那张平静面容上看出什么反常的情绪来,只得一如往常地行礼告退。   而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后——   玩家点开面板,确认附近除了在外围值守的云骑,室内没有其他活物,瞬间放下了用零体感的手指和晃眼圣光搏斗的打算。   好在除去皮肤之外,衣装也能一键更换的设置还是太方便了。   桌案上并没有要紧的公文,超绝肝帝的玩家早就把它们不眠不休地肝完了,否则也不会空出那么多时间去恐吓会给他找事的麻烦玩意儿,还能有给景元讲睡前故事的余裕。   玩家打了个哈欠,正欲回去接着睡,眼角余光却瞥到关键信息。   垂死病中惊坐起,现在竟是4:01!   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日期,还好还好,是新的一天,而非脑子卡壳记错了时间。   一日之计在于晨,起都起了,干脆就这样吧,玩家拍了拍脸,决定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醒利用到极致。   几个系统时后,玩家手上提着在金人巷买的一系列吃食,嘴里叼着店家非塞过来的琼实鸟串,原路返回有失雅观,于是他选取家园系统传送到固定位置,再向上推开三楼的卧室门。   景元似是被香气勾得一动,从被子里探出几根猫毛来,蠕动半晌,掀起被子缓慢地坐起,然后迟迟不再动弹。   这是睡懵了?   玩家把吃食放在桌上,凑近看了看。景元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毛,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还没完全聚焦。   长期缺觉之后骤然放松,积攒了太久疲惫的身体把亏空的睡眠时间补回似乎也是常理,玩家摆好餐盘,把桌子挪到床边:“饿了吗?”   景元没理,游魂一样飘远,再飘回来时已经是一只清清爽爽的干净大白猫:   “啊——”   大张的嘴里被塞进一颗虾仁,他嚼嚼嚼,咽下,又张开嘴,如此循环往复。   玩家投喂得行云流水,景元吃得理所当然。   反抗不了,也没必要反抗,事已至此,不若在有限的自由空间内令自己过得舒坦点,只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幼时都少见,却落到了如今的自己头上,多少有点令人害臊……   好歹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同位体。   自我安慰一番,接受能力极强的神策将军已然适应许多,甚至还有闲心使唤对方回答问题:“天击将军还没来骂……”   糟糕,怎么被带偏了。   景元顿了顿:“还没来问责?”   “按照流程,她才进行到第一步,不急。”玩家换了双筷子,把虾仁烧麦中剩下的烧麦吃了,“我还给她找了些事情做,足够拖延很长一段时间。”   景元了然具体内容被一笔带过,显然是不愿告诉自己,那么他的真是目的定然暗藏其中了。   一餐结束,更远处传来杂乱无章的敲门声,玩家打开门,收拾完现场后带着景元一起下楼。   能规规矩矩走一套流程的人绝不会是幻胧和归寂,那与他较为相熟的便只有……   玩家微微皱眉:“星啸。”   布条子和头发拖在地上、一身颜色浅淡的星啸看着也是个淡人,声音透着一股连续加了几个琥珀纪班的虚弱感:“很高兴能看见不一样的两位。”   哪里高兴,哪里在看了?   玩家扑棱棱飞过去,上下左右调换好几个角度,都没成功对上星啸的眼睛,“我不是很高兴看见你。”   自从她进入玩家视线,那如同噪音般凌乱无序的旋律便被触角捕捉到,传回感知系统中,无端惹人烦闷,他们的性情实在难以相容。   “即使我带来好消息也不高兴吗?”星啸没卖关子,“赌局既定,作为输家的我理应奉上诚意——一支军队,如何?”   数日光阴倏忽而逝。   当然,物理意义上的那个倏忽生命体征平稳,没逝。   至于玩家为什么会在一众文本中发现祂的痕迹,那就要问问持明龙师的高端操作了。   试图放出曾经的战犯,再主动推一位龙师出面背锅,借此伺机中伤景元的同时转移联盟高层的部分视线,从而达成拖延时间、尽可能保全族内剩余派系有生力量的单方面TE结局。   但在玩家当了一回送子观音,而他们的确在自主自愿的涛然体内发现被催熟的另一个心管搏动时,兴高采烈地就把达成交易的步离人给卖了。   皆大欢喜的HE结局摆在眼前,谁还要次一级的劣等货啊!   神策府的班底中,唯一对此知情的青镞憋得相当难受,尤其是当她发现涛然竟然不是[被自愿]后,整个人脑子里都充斥着问号。   孤体繁殖的确会减少许多抗拒心理,但那不是能心情气和接受自己就此有孕在身的理由吧?   坐在扶手软椅上的涛然很看不上对此无法理解的同族:“你这几百年的策士长都是白当的?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神策府的这些人就是被景元给惯坏了,云骑和将军谁保护谁都不一定,而策士团队脑子加起来都比不过景元一人的阴险狡诈,完全就是充当摆件的东西还能存在这么久,有这么高的地位……   无谓的仁慈!   觉得不成体统的另有其人的青镞定定神,半是打探半是请教地问:“还望涛然长老指点。”   “哈,你还知道我是长老啊,”涛然看她一眼,“若非如此,此刻的我便该被打入幽囚,受尽折磨后蜕鳞转世,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连‘涛然’这个名字想必也留不下来吧?”   持明无父无母,前世旧友间的联系也没那么紧密,能干到龙师之位的人大多都有些真才实学,涛然自然知晓等待他的当是什么刑罚。   但能成为延续龙脉的第一人,他的名字必将与龙尊丹枫、天将景元并列于世,连五脉之首是冱渊君都会注视到他。   后世人讨论起这段历史,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龙师涛然]绕过!   况且以事实来看,用建木改造过自身的他确实是相当合适的宿体,换作旁人可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其余龙师见证结果,辛夷都疯成那样了,谁知道他会在持明拒绝后下怎样的重手!   青镞从大段理性分析中排除超多夹带私货,终于忍不住反驳:“要论疯狂,龙师们显然更胜一筹。”   辛夷目前最多祸害了景元,哪像持明一个个对同族敲骨吸髓的?   “愚不可及!”涛然大怒,指着自己显怀的肚子,“他都能把我变成这样,你迟早也逃不过!”   确实同为持明的青镞:“……”   看来涛然还是有怨气的,终于变正常一点了好安心,不过这里面孕激素导致的情绪不稳应该占了大部分原因。   思考片刻,她安慰道:“长老消消气,就当是为了孩子。”   涛然真听进去了,面色变化一番缓缓归于平静,端茶送客:“不用担心我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相对之下,他先安然无恙度过天击将军的问责再说吧。”   -   “我的问话到此为止。”   飞霄换了一套说辞,“为堵上联盟内部的嘴巴,还请两位无名客往幽囚狱走一趟……”   丹恒神色微动,不等他答应下来,便听见身侧的白发青年开口:“有关呼雷一事,飞霄将军不是要派遣属下前去探视?没有什么比亲眼验证更令人放心的了,不若一并同行?正巧,我也有要犯押送。”   飞霄不由得侧目,她本以为对方是念着旧日情分,才迟迟不将镜流移送狱内,还想着出于同僚情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多留几天也无妨,待到押解呼雷那时候一并处置,面子上也过得去。   如今看来,倒是她把人想得太软了。   疑惑已明,罪囚入狱……将诸事一并解决,以最短期的代价获取最长久安宁,确实是神策将军的行事作风没错。   “不无不可,”飞霄答应下来,“事不宜迟,那就出发吧。”   白发青年垂眸,神色莫名,“稍等。炎老,听闻彦卿近来与云璃小姐的教学颇有成效?”   “确实如此。”   他又弯了眼睛,说起初见般的客套话:“那孩子现在竟也能当师父了,真叫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有何不好啊?”即使是人老成精的怀炎也难以辨别他话里的用意,只常规地接下,“年轻人未来还要上演武仪典去出出风头,机会多的是。”   “的确,未来若有机会,还请炎老多照顾那孩子几分。”   怀炎捋着胡子:“感情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景元,直说也没什么不好,你的弟子资质有目共睹,我应下就是了。”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他心底暗自感怀,景元这是怕镜流入狱后,自己的小徒弟少了一份教导底子会不习惯?这份爱子之心,他感同身受。   活到怀炎这个岁数,看事情的方式早已和年轻人不同,以至于去接自家孙女,听她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买什么小吃来自我犒劳时,怀炎竟突然从话语中品出微末的托孤之意。   送走的人多了,自己也有了这等错觉?   景元身体好着呢,眼看能活的时间至少可以比肩他的师父……   “爷爷,这个好好吃,您也尝尝!”   “哎哟,爷爷年纪大了,不喜欢吃太甜的……”   “我记着呢,信我,这个真不甜!”   -   玩家正在心虚,而这份心虚来得不无道理。   眼看人家师祖徒孙相处得挺好,自己不打招呼就把镜流送进去,多冒昧啊,也就这几天彦卿出去教星穹列车的三月小姐了,一时半会不会被发现。   得赶紧再找个人来教那孩子,正好彦卿也好学,集百家之所长,过段时间上擂台了,可不能给景元丢面子。   他答应景元,会好好干活的。   两位天将亲至幽囚狱,司狱赤衣本欲出面承担接待工作,又被婉言相拒,只好依照保密建议,仅派遣判官负责引路。   一行七人顷刻间分为三路:星穹列车向上前往业镜台,曜青特使向下深入幽囚狱,而剩下三人步履随意。   在神策将军的带领下,飞霄居然有了几分观光客游揽风景名胜的心境。   她收收心思,继续关注着镜流的动向,生怕这位昔日剑首被熟悉场景勾动什么愁绪,在这儿大闹一场,可其出乎意料的安静似乎也有些反常。   玩家找准时机截了几张图,自己亲亲师父在这里好出片呀,光影顺着牢廊斜切下来,镜流侧脸一抬,冷得像霜刃出鞘。   他一边调角度一边开口:“说来奇怪,罗浮最近收到了……堪称诡异的情报,想来飞霄将军也略有耳闻?”   飞霄正色:“前线撤退的反物质军团朝着被幻胧收拢的步离人去了,这算什么,狗咬狗?”   如果幻胧嫌他们无用,更大概率是直接撒手不管,何必多此一举,让星啸派遣军队前去屠杀?故而必有其深意。   玩家:“……”   他立刻歇了暗戳戳邀功的心思,一本正经地改口:“咳,或许如戎韬将军所言,大君之数将有增减,因此内部正在党同伐异呢?”   飞霄只把他的话当成对美好未来的愿景,烬灭祸祖之下,绝灭大君便是互有摩擦,也做不了太过分,但衍生方向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又或许,那是在为一位新生的大君献上祭品?”   “他们也配不上吧?”玩家不可置否,“师父以为呢?”   镜流微微抬起束在身前的手,锁链晃动清脆似风铃:“剑下草芥耳。”   这话玩家喜欢,酷酷的师父看着十分帅气,没忍住又拍了两张,相信景元会很喜欢的,就像那时候一样。   时间回到数日前——   玩家对星啸的提议不感兴趣,这又不是策略游戏,而他走的是一人成军的路子,牵挂多了反倒碍事,想拒收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再出口时却变成了:“好啊,我命令他们做什么都行?”   别掐我翅根了,我答应还不行吗!   星啸眼中,面前的两人一站一坐,主从关系一目了然,“这么说来,你是已经有目标了?”   玩家怎么知道坏猫又有了什么坏主意,但他确实有个想法:“唔……姑且能算是废物利用?”   军团的统帅者对寰宇间其他将领如数家珍,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行动能力,况且对于大部分星球而言,军团即是毁灭本身,哪里需要什么精细章程。   星啸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由衷期待你的宣告,我亲爱的同僚。”   她对辛夷很有好感,集群的概念自塔伊兹育罗斯死后便被希佩吞并,不管辛夷未来能做到的是再度拿回还是不完全地剥离,对她施行的毁灭都大有裨益。   也许未来还能联手,只可惜军团出征完全不需要考虑己方的存活率,否则还能见识一下神策将军排兵布阵的风采。   -   客人一走,景元的手也松了下来,盯着闷笑不止的辛夷:“你有想法?”   辛夷需要转移视线,星啸的帮助来的恰逢其时,有这样一支独立于仙舟联盟的军队,想达成目标简直轻而易举。   似是笑够了,辛夷后仰着头,暴露出修长脖颈,指尖把玩着他垂下的发丝:“你召开演武仪典是为开门揖盗?那现在,我要关门打狗啦。”   不久之后,一份血淋淋的情报送到他面前,那是猎群的惨状,而辛夷撑着脸,笑意盈盈:   “喜欢吗,景元?” ────────────────── 第81章 邀你入局:时机已至,不可错失 ──────────────────   师徒间不加掩饰的亲近在飞霄看来,正是神策将军对她表示信任的讯号,换作其他人,大可为此去上奏,言明罗浮神策优柔寡断、心性不坚。   因此当路越走越偏,来到一处仓库外时,对自身实力有自信的她亦未多起疑心,“这是……公司那批可疑的货物之一?”   白发青年颔首:“正是。但并非可疑,而是确凿有异。”   他打开货箱,一众高大装甲边缘全是非装饰性的尖刺和刃口,刻意铸成的兽形头颅低垂,强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遭受步离人袭击,被迫临时在罗浮停靠],好一封无责任声明。”   飞霄打量片刻:“与犀犬猎群的动力甲有共通之处,那群狗崽子在和公司暗中勾结……倒也不足为奇。”   既然神策将军已然看破敌人图谋,那便更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幽囚狱乃是十王的管辖范围,纵使她们身为天将,本也不该在无判官冥差的带领下随意入内四处走动,罗浮司狱被景元安排去做其他事情了?   看来他得人心的程度还要再上一层楼,否则怎会让十王下属直接越界听命行事。   飞霄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未来后果,很讲义气地拍着没有铜环的那一侧肩膀:“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在十王面前帮你说话的。”   对方笑意深深:“既然飞霄将军愿为景元仗义执言,那我就在此先行谢过了。”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一错的呼吸,飞霄抬眼望去,以黑纱蔽目的镜流神情淡漠,正面对着一仓库货箱,而那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湿件兽甲。   若有若无的危险感知向飞霄间断性地发出警报。   “不打声招呼就把我牵扯进来,你确实得谢我,景元,”她收回手,抱臂转过身来,“现在总该说说具体计划了吧?”   “具体计划?既是邀你入局,自然不会有‘谋而后动’那样不对你秉性的东西……”白发青年眼睛眯成狭长的弧度,竟令飞霄幻视自家厨子幕僚医士三位一体的好下属。   “——只需关门打狗便好。”他笑着说。   -   玩家卡着指示光点上的倒计时发表言论,最后一点声音刚被风吹散,身后便骤然响起金属关节暴起的锐响,接受命令的机甲眼睛闪过红光,朝着面前的渺小身影挥下爪牙。   铮——   拔出武器的天击将军战意凛然,手中钺戟转过一圈,围上来的敌人便如杂草般倒下一片,“说的不错,这样痛快些的,才更合我心意!”   难怪要将两位高规格战力引进幽囚狱,又拜托怀炎将军多加照看外界,那群步离人是想趁此机会破狱释囚,迎回巢父呼雷!   行动前的毫无预兆原是迷惑之举,欲将外敌与内鬼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好紧凑的谋划,她喜欢!   飞霄本就才从前线撤下来,正是手痒得厉害的时候,敌人尽数斩落于她刀下,未能突破防线分毫。   倒不是不信任身后两位的武力,她只怕镜流出手后杀上瘾了连友方一起杀,   一路上遇见的敌人完全不是她们的一合之敌,仨人嘎嘎乱杀。   玩家捡起伪装成云骑的步离人的掉落物,惊觉自己的一处疏漏——他的阵刀颜色深邃,与景元的光华灼灼相去甚远。   所幸飞霄的主观能动性很高,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少之又少。   最近还是太专注于发掘隐藏任务,都不怎么打架了。   不过无所谓,很快,他就不用……   “听说当初修建幽囚狱时,持明的龙脉巧匠出力不少?”飞霄压着对面打,还能抽空闲聊,这点活动量对她只能算是热身。   在幽囚狱外的鳞渊境,她看见了神策府的策士长,想来应是被派去对涉案龙师做什么了。   由持明负责传达对持明的相应决议……景元还蛮仁慈的嘛,就说为什么感觉青镞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复杂,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是在感念上司的关怀?   玩家补刀,彻底断绝那只步离人的生机。   组队模式下队友的经验有分他一半,奈何他已经到上限了,溢出的那些居然也不给他转变为信用点,好抠门的设置:“有关内鬼身份我已列好名单,只待多收集几份证据,方便将罪人送上绝路。”   持明最为护短,为盟谊计,又不能真对其喊打喊杀,但现在——时代变了,老古董们!   不再是珍稀物种还想保留珍稀物种的待遇?痴人说梦!   飞霄蹲下身,随手翻检路边横陈的躯体。   狐人形貌的步离人暂且不提,己方大多都是不会真正死亡的金人与偃偶,躯壳损毁得再厉害也不妨事,待到祸事平息,神魂自可再度归位……神策将军用心良苦。   但她的担忧之心也半分没有少。   飞霄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如月色般浅淡的身影,不由得沉默几息。   生擒呼雷曾是无罅飞光立下的奇功之一,若她们对上呼雷,胜利便唾手可得,只是自家下属即将深入幽囚狱底,要去直面那头恶兽了!   貊泽是武将,可椒丘是实打实的文官,更是步离人最敌视的狐人血脉,叫她怎么能不忧虑?   玩家避开地面血水:“有劳飞霄将军出手,目前各层情况暂时安好,断狱轮钥机关已然启动,我们这便跟着……”   不等他把话说完,飞霄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不愧是动如雷霆的大捷将军啊,”玩家笑了笑,伸手邀请道,“师父,我们也快走啦?”   “……好。”镜流将手覆了上去,徒然晃动的锁链未能阻碍她的半分动作。   它们只是在持续发出恼人的声响。   -   永世绝狱。   空旷幽深的平台边缘,几扇大门并列伫立,其后各是独立在外的微型洞天囚牢,所设刑罚无一不是残酷至极,而内里囚犯也皆配得上这般处置。   若是此次侥幸不死,里面想必也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镜流放开心神,不靠感知判断方位,仅顺着辛夷的牵引前进,竟也在枢要险处如履平地,一步未错。   虽不知是何时发生的变故,但辛夷曾经,也该在另一个她的指导下,上梅花桩摔摔打打,直至能于十二柄飞剑中从容穿行而不损分毫。   “师父先在这里等等,”辛夷松开握着她的手,“接下来是我一个人的路了,不过师父会帮我的,对吧?”   末尾语气掩不住地雀跃,好似下一刻就会如鸟儿般轻快离巢,随后再不归来。   ——他要去迎接那既定的命运了,无从更改,他也无意更改。   镜流收手的角度没令锁链发出任何杂音:“我会的。”   她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远去,像少年时每一次跑向练武场时那样,为人带来欢声笑语。   打开的牢门后透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裹挟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呼雷受无间剑树之刑所流下的狼血,七百年间从未断绝。   探视方与劫狱方发生理所当然的战斗,奈何后者人多势众,眼看狼卒即将奔向门后,拦不住的貊泽悄然退出战场中心,身形贴住墙壁阴影,准备去通知两位天将时——   熟悉武器忽地划过视野,即刻断其生机!   狼群暂时的领头人末度同样认出来者何人,大惊失色,“天击将军?该死!”   在长生主使者的引领下,他们的劫狱计划天衣无缝,那么就是……那群下作的龙裔出卖了他们!   听见他的揣测,飞霄不由得笑了一声:“是因为我的不善计谋给了你们错觉,以为天将都是些莽夫?”   “所以,迄今为止都是神策将军的谋划?”椒丘退到她身后,心情瞬间放松下来,都有了调侃的功夫,“那你也没必要这么自贬吧?”   打爽了的飞霄没理自己幕僚的小情绪,很快将战局逆转,还记着尽量留下活口充做证人,只卸关节不取性命:“脑子比不上就是比不上嘛,况且我本来也不以智计名世……哟,你来得也挺快,景元。”   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的白发青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似是对眼前的情形颇为满意:“兵家待时而动,时机未至,不可强求。”   “说你是文化人你还真不谦虚,这样的家伙有椒丘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真是头疼。”飞霄点了点下巴,“看看,我可是特意为你留的活口,听说神策府有窖藏好酒,你得拿那个来谢我……”   她头顶耳朵一动,毛尖倏地绷直,捕捉到空气中的异状,不禁皱眉,“什么声音?”   “景元会答应你的。”不知为何,飞霄头一回觉得这类自称有些割裂,就像是……提起了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白发青年渐渐走近,手中阵刀倏地飞出,划过一线晦暗之色,刀尖穿透两只步离人的胸膛,顷刻间射入牢门之后,嗡鸣不止。   “毕竟他素来大度,性子好得出奇,哦,今日于此的诸位大多不了解他的真实脾性吧?真是遗憾。”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伪难辨的惋惜。   炫耀似的口吻和门后呼雷的蠢蠢欲动都被飞霄抛之脑后,她再度拿起武器,命令旁人退后,锃亮的刀身映照出对方如今的非人面貌:“你是……辛夷!”   展露真容之人身形轻盈地飘然而起,一对鞘翅即使在幽暗中也迸射出令人心悸的华彩。   他视一众警惕为无物,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时机已至,不可错失,看,就连丧家犬都很懂得这个道理呢。” (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360)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162)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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