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取》 作者:李暮夕 状态:连载 字数:353391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狗血 日久生情 主角:沈南荞,闻定 配角:费良弼,沈琮台 【简介】 ☆京圈大佬横刀夺爱|撬墙角|微强取|破镜重圆|年龄差10|男C ☆京圈权贵X清贫女大,老房子着火 闻定是她男友的上司,据说背景很硬。 初见时,她去接应酬喝醉的男友,有公子哥儿取笑她,他觑那人一眼,淡淡一笑替她解围:“一个小丫头你也要调戏?” 可这样的权贵子弟,不管外表再光风霁月,骨子里阶级分明,沈南荞打心底里怵他。 直到她男友遇到麻烦。 她不得已求到他这儿:“到底怎样,您才愿意拉他一把?” 心里清楚,若非他有意为之,她根本见不到他。 无非是逼她低头。 上位之人,连施舍都像是恩赐。 后来,男友身边有了别的女孩子。 对方是男友公司的实习生,年轻而跳脱,一口一个师父,亲昵地挂在他身上。 南荞在雨中远远看着,四肢僵硬。 闻定替她撑一把伞,眉眼漠然:“心痛吗?这就是男人的本性。” 相比于前任,闻定更加危险,让她敬而远之。 可这样的男人,哪能由得她想要就要,想逃就逃。 在他身边那几年,他捧她不遗余力,为了她跟合作商决裂,她推他未婚妻下水,他也力保她。 可爱情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你会跟费霓结婚吗?”某日,她问他。 “不会。” “那你会跟我结婚吗?”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哂笑地看着她,不用任何轻蔑言语,他的眼神即是答案。 仿佛在说,她竟不自量力到能问出这种问题。 离开那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却忽然接到他电话,她心里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去哪儿了,这么久才接我电话?”他似乎心情不错,不然很难一大早听到他这样清朗的笑声。 她屏住呼吸,良久不语。 “你到底在哪?”他慢慢沉下脸。 强压着对他的恐惧,她磕磕绊绊:“闻定,我们分手吧。” 那边仍然安静。 沈南荞试探着开口:“那个,我挂了?”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南南。” 他先她一步挂断了这个电话,果断到沈南荞心里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的疙瘩。 后来找到她,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玩得差不多了吧?过来。” 四周无路可退,她神经紧绷:“你来干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这样强势高傲的男人,难得失控到这样颓丧破碎:“我过得不怎么好,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理智老男人破防发疯 第1章   《觊觎》/李暮夕   2026-7-18   独家   -   北京深秋的夜,冷得像在冰窖里。老房子,屋子里没有暖气,沈南荞蹲下来徒劳地拨弄着暖气片。   “好了,别鼓捣了,改天我让人换一个。”江致从房间里出来,从后面将她抱了个满怀。   沈南荞很清瘦,他轻轻一捞就像抱布娃娃似的将她拎起来了,一点儿重量都没有。江致不免皱眉:“你是不是又瘦了?最近拍戏很辛苦吗?”   她连忙摇头:“没有啊。”   南荞大一那年就签了星河影视,不过因为得罪了人,这三年一直被雪藏,平时只能给人做替身来糊口。   替身没有署名,圈里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三金影后陈令姜的御用替身。   江致还有活儿要忙,让她先睡。   “每天都要加班吗?这活也太多了。”南荞嘟哝。   江致都笑了:“没办法,累死累活的牛马。”   “对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有新领导上任?”沈南荞去厨房倒水喝,忽的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句。   之前听有同事给他打电话,一直抱怨新领导严苛。   江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叹了口气:“是啊,北京土生土长的权贵子弟,来头不小,新官上任三把火,差点没把我们部门的人给折腾死。”   “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巴结他吗?”南荞取笑他。   “就是口花花,我哪敢往他跟前凑?你不知道他这人多精明,昨天周主任汇报工作,就两个数据错了都被他指出来,让当场解释核算。我的老天,我看周主任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是想起了细节,他打了个激灵,“这些高干子弟啊,从小耳濡目染,眼界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能量大着呢。”   南荞笑着回了房间。   屋子不大,只有靠南面有一扇不大不小的飘窗。   她晚上睡觉时喜欢将窗帘完全打开,这样,抬头就能望见头顶的月亮,散发着淡而柔和的光芒。   南荞拿出手机刷了会儿,热搜上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正是陈令姜的新剧《红尘客》。   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这部剧里的打戏,刚柔并济,动作优美,堪称精彩绝伦,底下全是夸夸夸的。   其实这些打戏百分之九十都是南荞完成的,她是学舞蹈出身,虽然没有武术功底,要作出这种效果并不难。   只是都是实拍,有一场女主从马上跳下来的戏她因为跳得快了点,肋骨都折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她为此懊丧了很久,可看到有这么多人夸她动作有劲又漂亮,她还是很开心,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这些人只知陈令姜,并不知道她这个幕后人。   ……   翌日起来,南荞照例起早做早饭,又将烧好的午餐替江致装入盒饭递给他:“中午别吃外卖哦。”   “知道了,小唠叨婆。”江致哈哈一笑,刮了下她的鼻子。   南荞甩开他的手,脸颊有些红,故作蛮横地推着他的背脊将他“赶”出了家门。   白日的北京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常年雾霾笼罩,绿化再好也没有山清水秀的小城市那种别致崭新的感觉,可一到夜晚,便是一座真真正正的不夜城,繁华和喧嚣如坠梦境之中。   沈南荞接到江致的电话时,刚刚将碗洗完:“喂——”   “南南,阿致喝多了,你来接他一下吧。”打电话来的是江致的同事小刘。   问清地址后,沈南荞连忙赶了过去。   那会所和沈南荞想象中纸醉金迷的销金库不同,装修得颇为古朴典雅,隐于一处僻静的胡同深处,颇有世外桃源的神秘感。走廊上光线昏暗,随处可见悬着的名贵字画,随便一副搁苏富比上都是天价。   她没来过这种地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上,脚底不由软绵绵的。   走到拐角处,对面毫无预兆地过来两个高大男人。虽然她已经飞快避让,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其中一人。   “你不长眼啊?!”被她撞到的那人喝道,凝眉就朝她瞪来,吓得南荞都后退了一步。   待看清她的面孔,那人却是一怔,眸光微闪,眉宇舒展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由露出几分兴味盎然的神色:“‘京城会’也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啊?”   这人生得一表人才,气质飒朗,南荞心里却毛毛的,结结巴巴的:“我……我不是……”   “行了。”他身边那个同伴却神色淡然地笑了笑,“一个小丫头你也要调戏?”   一把声线低沉磁性,语带轻嘲,颇为无奈。   南荞抬头匆匆一瞥,看到了一张俊朗成熟的脸。这人气质出众,只是慵懒地站在那边,便尽显矜贵二字。   先前出言调戏她那个青年朗声一笑,也不着恼:“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嘛。倒是你,闻二,你真有那么忙?这段时间连个影子都不见……”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没有再搭理她。   沈南荞这才松了口气。   她有点路痴,这边的房间是按天干地支排的,连个门牌号都没有,颇费了她一番功夫。   她叩了两下门都没人应,只能试探性地将虚掩的门打开。   屋子里有六七人,或坐或站地分散在各个角落,除了牌桌上的四人,还有几人在闲聊,气氛融洽。   她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种氛围,目光齐刷刷朝她望来。   这一行人均气质不俗,感觉都来头不小,她不由势弱:“我……我找人。请问江致在吗?”   “错了妹妹,这儿没你要找的人。”最靠近门口一男人笑着扔了手里牌,似笑非笑的,好似噙着几分哂意。   南荞一瞬明白了,这是把她当故意来搭讪的了。   想必这些人颇有些身份,平日没少遇到那样的女孩。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骑虎难下。   门这时从她身后被人推开,进来的竟是她先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两个男人。   “怎么是你?”开口的是之前在走廊里调戏过她的那个青年,生得一双桃花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他身边这位比他还略高,模样俊美,斯文挺拔,气质要更沉凝些。只是,一双深邃的眸子掠过她时,眼波微动,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太强烈,甚至有种占欲,南荞心慌之下抬头确认,却发现他真的在看她。   四目相对,闻定先对她笑了一下,态度大方。   南荞连忙避开,因为太过慌乱,都忘了要回应,事后才想起来初见时她太过失礼了。   近距离挨着沈南荞才发现他是真的很高,她不抬头只能瞥见他胸口的位置,莫名的有几分压迫。   “说曹操曹操就到。”牌桌上,温雪臣只抬了下头就笑了,“怎么去那么久?还以为你俩溜了呢?”   “出去抽根烟。”闻定也没多解释,反手将门关上,他脱下外套递给侍者,径直走过来。   牌桌上已经坐满,一个年轻些的男孩抬头看见他,连忙恭敬地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哥,您坐。”   另一个刘姓的二代连忙也要起来,把位置让给权胤。   权胤摆了摆手,在闻定身边寻了位置坐了:“我不来,每次都输。”   这一桌除了他和闻定,便是温雪臣和魏少维了。   一直没开口的魏少维笑着抬了下眉,觑他:“你跟衍舟玩,你肯定输。怎么就不知道捡个软柿子捏?”   他直呼这位闻公子的小字,似乎和他关系格外亲厚些。   温雪臣笑道:“又菜又爱玩呗,他不一直这样?总是不服输,总想着要赢。”   魏少维嗤了一声:“这么多年赢过吗?衍舟啊,看着不争不抢,可较真起来,从没谁能越过他去。”   旁边有个年轻人找准机会搭话:“闻公子的牌技是很高超的,他记性好,过目不忘,我们都不是对手。”   这样的奉承话早就屡见不鲜。   闻定眉梢都没抬一下,垂着眼帘,专心洗牌。   南荞有心想问一句,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插话,心里暗暗焦急。   都想走了,忽见有人从屏风后的泳池区出来,不耐烦道:“这醉鬼怎么办啊?通知他家人没?”   有人道:“外面随便找个地方扔了算了,嘟嘟囔囔的,吵死了。”   “怎么说都是闻二他们公司的人,还是为他挡酒。”权胤拨了根烟,低头点着,嘴里不安好心地劝了句,“要不扔大门口?家人来找也好瞧见不是?”   又有人嗤了一声:“阿定用得着他挡酒?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谁喝得过他。”   “小年轻,上赶着表现,理解一下啊。”   “真是个棒槌。”   南荞听明白了,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我是江致的女朋友,我来带他。”   一直没搭话的闻定闻言抬了下头,偏过身子朝她望来。   他有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俊眉深目,不笑时有些冷峻。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一个人时,那种平静、肆意的凝视,压迫感十足,比那些嚣张跋扈的子弟更加迫人,无形间便让人敬而远之。   她连忙垂下眸子,故作镇定地说:“我可以带他回去了吗?”   “当然。”   得到许可,南荞连忙去内室将江致架了出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这屋子里的氛围让她不太自在,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太舒服。   包间内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不知是谁饶有兴味地说了句:“就这么放她走了?这妹妹长得真不错啊。”   “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又有人遗憾一句。   “你们觉不觉得她长得挺像那个谁吗?”   “谁?”   这人绞尽脑汁想了会儿,忽的一拍脑门:“那个三金影后……陈什么来着?”   “陈令姜!”   “对,就是陈令姜。”   “你还别说,是挺像的。”此人回味了会儿,却是一声轻笑,“就是穿得太糟,什么品味?也不捯饬捯饬,白瞎这张脸了。”   “比陈令姜好看多了。”   这帮人也是喝高了,聊着聊着就说要把陈令姜喊过来看看。   “行了。”温雪臣小心看闻定的脸色,“人家好歹也是个大明星,你们给点儿面子。”   这人这才想起来,陈令姜是闻定的人。陈令姜的面子当然不用给,可闻定的面子他们不能不给。   (注:陈令姜不是男主的女人,仅投资关系)   这事儿就这么打哈哈糊弄过去了,几人又继续玩牌。   闻定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搭腔。   他玩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甭管什么样的局,没人真的敢赢他。   闻定扔了牌:“我去抽根烟,你们随意。”   ……   高峰期打不到什么车,南荞在软件上看了很久,前面最快都要排十几人。   江致太重了,她只好把他放到廊下的座椅上。   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月上梢头,光华浅淡,洒在地上铺陈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走到院中时,远远就看到站在婆娑树影下抽烟的闻定。刚才没敢盯着他瞧,这会儿瞧清了,他的模样何止是优越,恐怕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将他忘记。   可相比于他出众的外貌,他的气质更加特别,有一种浑然天成、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感觉。   冷不防他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就此撞上。   她莫名有种偷看他被抓包的感觉,连忙避开了目光。   “您也出来抽烟吗?”这是闻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疏淡的眉眼间带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南荞的脸颊有些涨红。不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不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调侃,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跟她说话。   他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   “不是,我在等车。”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说,“刚才谢谢您。”   闻定勾唇一笑,没有接话,目光已经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淡漠。   冬日的北京室外很冷,他却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有些意兴阑珊地站在那边。闻定的五官很立体,笑起来时风流倜傥游刃有余,不笑时又充满攻击性,有一种沉静深远又夹杂着冷漠孤傲的矛盾感。   让人不自觉就被他吸引。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也在看她,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脸上,眸光微动。 作者有话说: 嗷嗷,休息够了!满血复活!我带着新文杀回来啦,发50个hb~-京圈文,强取豪夺,很狗血前半部分都是他追她逃,下卷是男主追妻+破镜重圆男主道德水平低,衣冠禽兽人设 第2章   江致喝断片了,沈南荞照顾了他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12点,他还赖在床上,根本一点都起不来。   好在第二天她没什么通告,留在出租屋里继续照顾他。   房间里充释着浓重的酒气,她只能开窗通风。   又怕冷风灌进来让他着凉,给他多盖了一床被子:“你以后可别喝那么多了。逞什么能啊?”   “你懂什么啊?那可是我的老板!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升这么快,背景肯定不简单。我听说他爸是京官,还是了不得的大官呢!”江致趴在那边哼哼唧唧。   沈南荞欲言又止。   心道那又怎么样?你多灌几口酒人家就能把你当自己人了?   那种权贵公子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或家世相当,或利益互换能互相佐助。普通人想挤进去?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话她没有跟江致说,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因为他实在起不来,南荞只好去他公司替他请假。   中河集团在北京总部的大楼位于建国门外,占地宽广,背靠一处新兴的科技园区,四周有高高围墙和栅栏,平日守卫森严,游客不能靠近。   从地铁站出来还有段路,南荞忘记带水壶了,有点儿口渴,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家水果店,连忙小跑着过去。   这是一家很小的水果店,货品不多,她拿着袋子仔细挑拣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身边似乎站了个男人。面前晃过一截冷白的腕骨,一只修长的大手将一枚李子捡起来。   “这个不好的,你看这边都发黄了。”出于好心,她笑着回头提醒了来人一句。   抬头的那一瞬,她顿了一下。   是之前在那个会所见过的男人,好像姓闻。   很多晚上长得好看的人,白天都是见光死。可他恰恰相反,褪去暧昧的夜色,他的长相气度仍无可挑剔。   甚至失去酒精和夜色酝酿后更加出众,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熨帖挺括,有种高不可攀的冷然俊美。   沈南荞有些不好意思,也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多嘴了。   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不一定记得她。   闻定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她。   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不太敢看他的样子,仿佛刚才扬眉对他笑起来的明媚模样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她长得很乖,标致的鹅蛋脸,大大的杏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浓稠的小扇子,水汪汪的。一头乌黑亮泽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肩上,发尾有些俏皮的微蜷。   虽然脸颊还有些稚嫩,身段却极好,白皙窈窕,一截纤腰不堪一手盈握。   偏偏她好像无知无觉似的,永远是那副温柔含笑,明丽纯澈的模样。美而不自知,更是撩人。   闻定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一眼。   “你很会挑水果?”他定睛望着她,约莫是笑了一下。   沈南荞有点局促地点了点头,见他低头犹豫,迟疑着将一颗李子递到他的掌心:“这个好,新鲜。你喜欢生一点的还是熟一点的啊?”   闻定略微沉吟:“生一点的吧。”   她又挑了两个给他:“这个暗红偏紫色,口感会更加酸甜一些,也不会那么熟,再生就不好吃了。”   柔软的手指在他掌心不经意划过,鹅绒锦缎似的,有些痒。   “谢谢。”   南荞微怔,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跟她道谢。   “你很少来买东西吧?”她笑着问了句。   见他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她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怎么说?”他似乎来了点兴致。   “你挑东西的模样很生疏啊,一看就是不怎么上超市菜场的。你看,像这种明显烂的,一般人都不会挑的。”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他刚才拿起来的那个李子。   闻定低眉一笑:“原来是这样。”   他何止是不怎么买东西,他的时间大多花在工作和交际上,上超市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只是今天助理不在。   南荞如梦初醒,连忙去看时间:“糟了!”   “怎么了,你赶时间吗?”   “我男朋友生病了,我要去替他请假。”想起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她又有些沮丧,“好像不能进去。”   “你男朋友出门前没跟你说吗?”闻定挑了下眉,似是觉得好笑。   南荞也觉得自己太迷糊了,嘴里为江致辩解:“他昨天喝多了,还躺着。”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话有点指责对方的意思。   毕竟,江致是为了对方挡酒。   可说到底也是江致一厢情愿,人家未必领情。   南荞不由紧了紧掌心,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见他神情淡漠,并没有放在心上,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她想求对方帮忙请个假来着的,可说到底也是萍水相逢,而且,哪有开口让上级帮下级请假的?那未免过于冒犯了,她不想给江致找麻烦。   有些人不介意,但有些上位者非常介意没有眼力见的下属。   后来她还是给江致打了个电话,找到他一个同事,在对方的抱怨声中,她不停道歉,这才请好了假。   -   新的一周,冷空气逆袭,北京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   出租屋里的衣服不够,南荞回了一趟学校。   除了最靠里面的床位空着,其余舍友都在。   郝玉珍对着镜子在卸妆,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时的露背塔夫绸小黑裙,真丝般的质地,衬得她肌肤莹莹,平白增添了几分贵气。   郝玉珍的颜值在美女如云的表演系只能算清秀,胜在皮肤白,会来事,刚进校门就为自己找到了靠山。   谁都知道她最近谈个了不得的男朋友。   只是,问起来她从来支支吾吾,跟藏宝贝似的,怕被人抢了去。   可又忍不住想要炫耀,所以时常很矛盾。   “裙子好看吗?”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舍不得脱下。   古诗诗附和地说:“好漂亮,看这质地,很贵吧?”   “一万多呢,是高定。”她难免露出得色。   “又是你那个‘他’送的?”周珂放下手机,嬉笑道,“总听你说起,不如带我们见见?也让我们长长眼?”   郝玉珍的脸色变了:“他很忙的。”   周珂本也就是逗她,很轻地嗤了一声,似是不屑。   郝玉珍有点下不来台,起身去了洗手间换衣服。   “得意什么,没准是个老头呢。”周珂漫不经心地低头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   “你老激她干嘛?”古诗诗好笑。   “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轻狂模样。搞得谁没有权有势的男朋友似的?就她那点儿姿色。”周珂看向沈南荞,“论美貌,南荞你可是咱们宿舍最拔尖的,不……整个学校也没有谁能跟你比吧?你说是吧?”   南荞有些尴尬,只当没听见,爬上床整理东西去了。   见她不上套,周珂暗暗咬牙。   寝室五个人,夏琳是最红的,现在基本很少来宿舍;古诗诗和郝玉珍都有后台,资源不错。   唯有沈南荞混得还不如她,周珂对她倒还亲近些。只是,平素多少还是带着上对下的优越感,唯有这种挑拨的时候才捎带上她。沈南荞脾气好,也不怎么反驳。   -   次日是阴天,从早上8点开始,天就是阴沉沉的,好似随时都要下雨。   这是个三进院,青墙黛瓦,坐落在海淀东边的一处古旧胡同里,宅门前往西一带都是私路。   权胤带着一肚子的火跨过门槛,穿花拂柳,走进最里面的阁楼。   闻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办公,此地闹中取静,自打他这几日住进来,旁边的小路戒严了,挂上“施工中”的字样,僻得这几日的清净。   他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放松地坐在老梨花木椅中,单手支颐,另一边翻文件的手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窗檐下有棵柿子树,秋末时便开始落叶,如今光秃秃的枝丫下只剩些浅橘色的果实,供往来的鸟儿过冬。   所以偶尔也传来几声鸟叫,为这沉闷的室内增添几分意趣。   “你还有这闲工夫在这儿休养?”权胤大剌剌在一旁的客椅里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   闻定轻笑,拨过悬在窗前的鸟笼喂食。   权胤闷了会儿,忽的阴狠道:“这事儿一定要平息!这个王建国,我非得把他给……”   “不行。”闻定面无表情的抬眸,目光冷淡扫过他,“旧改办的事闹得很大,我不想节外生枝。”   “那就任由他们这么瞎搞?难免这火不烧到我们身上。”   闻定沉吟了会儿,将手里的镊子扔了:“先把周赫然调离开发区。”   他闷了很久,似是惋惜:“那这枚棋子就废了啊……”   “这风口浪尖的,你还想有什么作为?先躲过这风头,以后另外给他安排个差事就是。”   “只能这样了。”   闻定睨他一眼,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我是说你大方好呢,还是说你吝啬呢?一个小卒子而已。”   “话是这么说,我面子里子这次都没了。”权胤双手往后一枕,一副赖定他的模样,“你就看着办吧。”   他掸落一截长烟灰到烟灰缸里:“办不了。这么大的风险,我不担,你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闻定笑得意味深长,似乎有所指摘:“山不转水转,你何必急在一时?”   “那就让他多活两天!”权胤起身,阴恻恻的。   闻定无意识地转了下食指上的素圈戒指,冷光映照得他眉眼间有些阴翳,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他死不死的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别耽误开发区的事儿。等这事儿尘埃落定,你还怕没有找他晦气的机会?”   又聊了会儿,不知怎么又说起方天赐:“我最近都没见过他,他干嘛去了?”   “谁知道。”权胤低头拨烟,语气含糊。   过了会儿发现闻定一直看着自己,他不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有些讪:“在‘方园’吧。听说跟他那个小女友分手了,这几天一直提不起劲,约他都不出来。”   “为个女人?他没毛病吧?”闻定嗤之以鼻,“带我去找他。”   权胤无法,只好把车开到方园那边。   皇城脚底下的四合院,寸土寸金,遑论是拥有这么一处二进院古宅。这是方天赐自己的园子,之前一直闲置着,后来捯饬一下开了个土菜馆,也不为挣钱,只招呼圈里的一些朋友,他偶尔也在这儿开些画展。   闻定进门时,午后的天光正好,院中有一棵腊梅树,方天赐就坐树底下,也不喝茶,就发呆。   权胤受不了他这副模样,过去拿脚尖踢踢他:“没事儿吧你?”   方天赐没理他,手里捻着一根烟,也不点,就那么烦躁地揉搓着:“你说她有意思没?我不跟周冉结婚难道跟她结婚啊?我敢她敢吗?她连我家门都不敢上,还非要跟我作,回那劳什子的破地方!”   闻定只听了两句,了解着,欠身替自己斟一杯茶:“所以呢?旧改办的事儿你是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不知道!”他烦躁地说,“你让李鹏去管吧,我是管不了了……”   话音未落,闻定猛地将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指着他鼻子大骂:“你再给我说一遍?!”   方天赐一个激灵清醒了,愣愣看着他。   “我费多大的劲儿才弄来这个项目,你敢给我搞砸?我告儿你,你敢撂挑子就准备给你女人收尸!我让她竖着回去横着回来!”   他轻易不发火,除非有人踩到他底线。   权胤忙按他肩膀:“消消气消消气啊,他这不一时糊涂吗?”   又接着打了好久的圆场。   离开时已经是傍晚,走出院门,权胤叹了口气:“我真是命苦,安慰这个还得让那个消停,左右逢源没个休息。话说你刚才也太吓人了,想刺激他也不用这么过吧?”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闻定在门口的路灯下站定,低头点了根烟,似笑非笑地回头。   灯光淡淡洒照在他身上,漫不经心里透着一点阴狠。   权胤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去触他霉头。   -   晚饭沈南荞是和古诗诗一道吃的。   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小餐馆,味道非常不错。   她想着江致加班经常忘记吃晚饭,就替他打包了一份,打车去到中河集团那边。   只是,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没人接,他似乎静音了。   南荞拎着袋子在大门口徘徊,忽的看见远处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她迟疑一下,趁着车停下的功夫过去叩了叩车玻璃。   司机愣了下,回头请示。   闻定在看招标资料,皱眉抬了下眼。   车窗降下的那会儿,沈南荞也瞧见了他,有些打退堂鼓了。   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边:“……对不起。”   瞥见是她,闻定的神色稍霁,语气也不像平日那么冷硬:“你有什么事吗?”   南荞迟疑了一下,说明了自己的初衷,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钟淮。”闻定开口。   副驾座的秘书连忙下车来,从她手里接过了那饭盒。   江致所在的楼层在47层,是闻定回到办公室的必经之路。电梯开后,他跟秘书一道过去。   这个点儿,楼里早没什么人了,敞开的办公区域只有一个工位亮着淡淡的灯光。   一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孩坐在江致身边,不知在说什么,整个人都快要歪到他身上去了,江致和她有说有笑,眉梢不自觉地上扬着,看得出心情非常不错。   都是男人,闻定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的脚步停下。   江致恰好在此刻抬头看见他和钟淮,连忙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尴尬极了:“闻总……您还没下班呢?”   别人的私生活闻定不想评价,但临走前还是扔了句:“这是在公司里,还是注意一下影响吧。”   江致燥得面红耳赤。   -   沈南荞回到宿舍才发现江致回了她消息,连忙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立刻被人接通,江致心情很差,劈头盖脸冲她道:“我在忙,你一直给我发消息干嘛?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跟个老妈子一样,烦不烦啊?!”   “读书不好,脑子也不好使!”   沈南荞懵了,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江致把电话掐了,根本没等她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南荞才回过劲儿来,又拨回去,他没接。   她忍着心脏钝痛的感觉给他回复:[我是担心你不吃晚饭才给你送去的。]   [是我多管闲事!]   [我在楼下等了快半个多小时,结果你就骂我。]   [我以后不给你送东西了!]   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因为在宿舍里,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敢把自己蒙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事后江致也有些后悔,知道是迁怒了她。可又拉不下脸那个脸来跟她道歉,两人就这样冷战了好几天。 第3章   南荞的东西不多,随便拾掇了一下就收拾好了。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直接回去的,古诗诗告诉她下午她们要去新区那个研发中心当志愿者,问她要不要一起。   知道她们几个无利不起早,郝玉珍下意识抬头:“去那儿干嘛?”   “左右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都有那么厉害的男朋友了?还看得上这种场合?”周珂笑着刺了她一句。   郝玉珍哼一声,扁扁嘴小声嘟哝了一句“谁稀罕”。   那地方距离这儿不远,她们三人是坐一辆面包车去的,开车的是隔壁A大化工系的一位学姐,同行的还有两男一女,都是陈教授实验室的研究生。   “高材生啊。”周珂笑嘻嘻的,冲其中一个清秀的男生抛媚眼,“早听说你们系的分数最高了,比我们高五十多分呢。”   那男生脸红,目光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南荞。   一开始他还鼓起勇气想跟她搭话来着,她却一直望着窗外。   似乎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便讪讪住了嘴。   只是一双眸子仍忍不住打量她。   他一直都知道隔壁表演系的漂亮姑娘很多,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出尘的。   刚刚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干巴巴憋红着脸说了个“你好”,现在回想起来,周嘉树懊恼得要死。   以前在寝室里插科打诨跟朋友喝多了还吹嘘,说看到美女肯定上,结果就这点儿出息。   沈南荞自然不知道他这番心里活动,她想着明天有什么通告。   车开到立交桥下就被拦了,按照指定的顺序停放在展馆外的地面停车场,然后他们领了身份牌验证身份证、认证人脸,一一被放进去。   这个园区很大,绿化面积覆盖率很高,一眼望去郁郁葱葱的,整洁而有序。   他们选的步行,在大门口验证时没有要对方接送的车,这会儿一行人都有些后悔。   谁知道这园区里面这么大啊,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等等我导航一下。”汪俊拿出手机,这一看愣住了,“靠,还要走一公里!杀了我吧!”   周嘉树:“要不回去再搞辆车?”   古诗诗:“算了吧,都走到这里了。”   好不容易又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前方一栋类似鸟巢状的建筑。走近了,门口的白色立牌上挂着“中河井巷”的字样,旁边还有很多种不同语言注解,另有AI机器人导航,可自行在屏幕上操纵切换,很是智能。   这个研发中心占地面积广阔,一楼更是宽阔敞亮,采用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镂空设计,没有很明显的分界,站在大厅里甚至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来参观交流的都是衣冠楚楚的社会成功人士,不乏附近高校的一些师长学者,或者是有合作的研究所成员。   周嘉树和他们学院的老师联系上了,几人乘坐观光电梯上了三楼,去到一处会议厅。   “老师。”   “院长。”   “教授。”   称呼不约而同,却不尽相同。   沈南荞悄悄打量,两位教授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周嘉树他们学院的老师,另一位她却是见过的,是他们广告学院的副院长,姓程,他似乎是来旁听的,全程和蔼微笑,并不插足他们的学术辩论。   她听过一些传言,这位程院长学术平平,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平步青云全仰仗他那位位高权重的老丈人。   正闲聊着,门从外面被人推进。   众人齐刷刷望去。   却是个端正英俊的年轻男人,身量很高,仪容不俗,剑眉下一双撩人的凤眼,神情却很淡漠。   这个男人……分明很斯文,却很有气场,只端端站在那边就不可忽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松弛和自信,让人不由想起一个词——不怒自威。   “阿定,你怎么过来了?也不先跟我打声招呼?”程院长比所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极为热情地迎上去,甚至算得上殷切。   相比于他的热切,闻定的态度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淡漠,只是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姑父”。   陈教授和刘教授虽然不像程院长那样热情,待他也很是客气。   “您不必亲自赶一趟的。”陈教授把一个已经做完的小型装置递给他看,“相关数据已经发到集团了。”   “我对二位自然是非常放心的,只是怕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延误了进程,手底下的人做事难免疏漏,二位见谅。”闻定笑一笑,抬手朝前面指引,“难得来一趟,我应该略尽地主之谊,带两位转转。”   两位教授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早听过这位中河新上任的实权人物,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得多,还以为又是个来镀金的膏粱子弟,没想到修养这么好,彬彬有礼,说话又客气,没有半点儿权贵子弟的坏习气,一番交谈下来更是又多几分好感。   “客气了。”   转眼几位师长就出去了,只留下几位学生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才有人小声低呼:“好帅——”   “这气派这风度,定是高门子弟无疑。”有人故作高深地说。   “这也能看出来?”有人嗤笑拆台,“瞎猜的吧。你还不是看程院长对他那么狗腿,用脚后跟猜也知道他来头不小。”   沈南荞从始至终缩在角落里,也没敢和他打招呼。   他们不过三面之缘。   好在闻定也好似从未见过她似的,目光掠过她时神情自若,只微笑着跟她点个头,待她和旁人无异。   之后一下午她都忙着接待,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她想买杯咖啡喝。   门口的咖啡机坏了,她穿过步行街,去广场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上打。   电车轨道常年空置,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耳边是杂乱的人声和各种汽车的鸣笛声,充满了烟火气。   咖啡机还在嗡鸣,过了会儿停下,沈南荞打眼一瞧,气不打一处来。   15块钱一杯,快赶上咖啡店里的价格了,奶泡却只有上面一点点,糖都没有,糖包还得加钱,索性作罢。   她喝一口,果然苦到皱眉。   那种又苦又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一直侵入她心坎里。   她捧着塑料杯,无奈苦笑,一个人杵在那边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一声提醒式的咳嗽,似是等了很久不得不礼貌打断她。   沈南荞慌乱回神,回头望去,正对一道清寂的目光。   闻定穿的正装,领带颜色也是颇为低调的幽暗蓝,和烟灰色的西装相得映彰,显得颇为稳重内敛。   只是,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一张俊眉深目的面孔,折叠度极高,如电影画卷般充满故事感。   没想到离开时还能遇见。   四目相对,闻定先对她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啊?”   沈南荞也对他露出一丝微笑,多少有点尴尬:“志愿者。”   说着抿着唇扯一下脖子上的吊牌。   她本就生得一张讨喜的脸,闻定见她目如点漆,一派纯稚,满脸的天真娇憨,好似什么都不懂,态度也要比往日办公时要随和些。   “那就是——免费劳动力了?”他跟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沈南荞悻悻的,有点赧颜地点了下头:“也可以这么说。”   闻定笑了两声,又敛了笑意。   沈南荞抬头看他,他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放空,不知是在想什么。   逆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暗,隐隐约约透着一抹蓝调,像日暮时分将落未落的那一份暗沉。不笑时,看人的眼神总是很冷,又带着点儿看猎物的专注,很有侵略性。可他侧转过身时,眉梢眼角又是漫不经心的。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沈南荞如梦初醒,她竟然这样痴痴地看了他那么久?   虽然他没什么冒犯的,但当他的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时,她总有种心悸的感觉,忙调整了一下呼吸。   可她的耳根还是有些发红,随口找话道:“您呢?”   “有个临时项目,我这几天在这儿办公。”他下颌微扬,指了指写字楼上,又说,“今天正好有空,就来研发中心看看。”   沈南荞了然地笑了笑。   她为人慢热,在他面前也是稚弱,没有平时那么自在,气氛有点儿冷场。   闻定唇角微扬,提议道:“上去坐坐?”   “不了,一会儿还有通告。”她尴尬地扯了个借口。   他似乎也只是随口的一句客套,被她拒绝,也就没再提了。   “南荞,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百灵鸟似的声音。   沈南荞回头,同学院的沈然和周悦一道过来。   周悦满脸惊喜,可和她打招呼时,目光看的却是一旁的闻定,眼中异彩连连,身后的沈然则有些尴尬。   虽是同学院的学生,三人也合作过,不过沈南荞没什么名气,周悦平日向来不多看她一眼的,此刻却一副和她熟稔的模样。   沈南荞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闻定身上,心里明白了,有点儿无语。   不过她也不好戳穿她,便闭口不言。   “这位是——”周悦佯似好奇地看向闻定,又看向她,示意她帮忙介绍一下。   南荞说:“闻定闻先生。”   显然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打算。   气氛冷场。   周悦有些恼怒她的不配合,却也无可奈何。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她的眼神就能洞穿沈南荞。   南荞垂下头,模样倔强。   两人的一番交锋落入闻定眼中,他唇角微扬,无声地笑了笑。   “闻先生,我是周悦,博洋影视的艺人。上个礼拜在A大的周年庆上,您作为荣誉校董出席,我们见过的。”周悦换了一副笑脸,直接对闻定说,尔后递上自己的名片。   闻定只瞧了那名片一眼,却没接,疏冷地说:“周小姐,我既不是制片人也不是导演,你找错人了。”   周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她吃准了这样的大人物不会让她这样的小姑娘下不来台,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您两点还有会议。”他的秘书这时过来,附耳小声提醒。   闻定点了下头,对沈南荞说:“回见。”   而周悦和沈然,则直接被他无视了。 第4章   南荞在宿舍里又待了几天才回去。   出租屋的门一打开,她深吸了口气,看向放置在门边的男鞋。   “回来了啊?”江致从厨房里出来,神色有点儿不自在。   对视那一刻,他又移开了。   沈南荞也垂着头,“嗯”了一声。   那日争吵之后,他们有两天都没交流。   未免更加尴尬,南荞回了房间,低头开始整理东西。   江致在外面客厅里没有进来。   之后两天各忙各的,也是这种古怪又僵滞的状态。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两人关系还是缓和了不少,不似刚刚吵完时那样僵硬。   礼拜六没事,她和古诗诗去拍MV,回来时却被陈令姜一个电话叫回了工作室。   彼时正是下午,日暮西垂,天光已经逐渐暗淡下来。   走廊很安静,窗帘将光线遮得密不透风。   在休息室门口站定,她迟疑了会儿才抬手叩门,轻轻的两下。   在漫长的等待中,里面才有人道一声“请进”。   沈南荞轻轻将门推进一些。   屋子里很昏暗,阒无人声,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侧面望去,肩背舒展,双腿修长。   他穿一件偏薄的黑色毛衣,轮廓硬朗,剑眉下一双淡漠却撩人的凤眼,带有十足的侵略感。只是,鼻梁上那副细金边眼镜略微中和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黑色并不是一种好驾驭的颜色,可穿在他的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清冷贵气。   一件质料上乘的西服随意扔在身旁。   他在签一份压在膝盖上的文件,签完才偏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沈南荞微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   闻定的目光却在她面上多停留了会儿,尔后一笑:“是你?这么巧?”   “闻先生。”她忙跟他打招呼。   “帮我打杯咖啡吧。”看出她的不自在,闻定淡淡道。   也许并非出自他本意,可能是久居高处惯了,他跟人说话时总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无形中就很有压迫。   沈南荞莫名的就有点发憷,连忙去了咖啡机旁。   她今天穿的是简单的半高领毛衣,样式素雅,质料轻薄,贴身的款式很好地包裹着玲珑的身段,因为弯腰扣咖啡柄,衣衫上滑,露出一截细软的腰肢。   纤细而柔嫩,柔嫩又脆弱,让人联想到雨后冒出的洁白花骨朵,待人采拮。   闻定摘下眼镜,手指按了按眉心。   “好了。”她将重新打好的咖啡放到他手边。   闻定却没喝,温和地笑看她一眼,沉黑的眼底似有光华流转:“怎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对谁都这么听话吗?”   沈南荞讷讷的,不知道要怎么应答。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儿的艺人吗?”他又问她。   闻定有一双韵致风流的眼睛,眼皮细而窄长,幽邃而深刻。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又长又亮,摄似寒星,令人不敢逼视的尊贵雍容。   沈南荞有点不敢看他:“……沈南荞,我叫沈南荞。”   见他还看着她自己,她抿了下唇,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我是在这儿工作。”   她似乎不想多言,闻定也就不多问了,端起咖啡抿了口,评价道:“咖啡不错,以前学过吗?”   “大一的时候,我在咖啡馆打过半年的工。”   “大一就开始打工了?”   “嗯。”她没往下说,对于自己家境贫寒这点,不愿意多提,可能也是固执地维护自己的一点尊严。   好在他也没多问,只是道:“那会儿还没演戏?”   “一直跑龙套,算不得演戏,大二的时候我才签上公司。”她腼腆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强烈而有温度,似乎在细细地打量描摹。   这种感觉让她无端地有些慌乱,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又理不清头绪。   “我……我找陈老师。”她后来只磕磕绊绊说了这么一句。   “她不在。”他的语气清清淡淡的,却分明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下午再来。”   只是,在那份本能的强势之外,似乎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含蓄笑意,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意味深长。   不过她当时茫然心慌,来不及品味到。   她打算出门,陈令姜却从门外推了进来,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又看向屋内的闻定,欲言又止。   “你先出去。”陈令姜很快敛了神色,很平静地对她说道,显然没有要跟她寒暄的打算。   南荞识趣地出去了,努力垂着视线强令自己不乱看。   心里却满是八卦。   她以前也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说陈令姜背后有金主,有京圈背景,还以为是捕风捉影呢。   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尴尬地安静下来。   “……您怎么过来了?有事让钟秘告诉我一声就行。”老半晌,陈令姜才不太自在地开口,表情多少有些僵硬。   往日在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这会儿一点都使不上来。   这位确实是她的金主,不过只是利益纽带,不是大众想象中那种包养关系。   虽然她是星河的管理者,但星河影视实际上是由汇源资本控股,只是,汇源资本作为财务投资者,过去向来不干涉公司的运营和管理。   而汇源资本的执行董事名义上是江恺,实际上的幕后老板就是行舟集团的创始人魏少维和闻定。   作为国内顶尖的私募投资机构,这绝对是一座庞然大物,不知牵动影响着多少领域的发展,和政府的关系也很密切。这里面的水很深,她也就知道冰山一角。   陈令姜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这两人在各界的影响力和人脉,更不必说这两人的身家背景了。   闻定这人外表倜傥,实则情欲浅淡,刚开始捧她时,她有试着投怀送抱,圈子里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对于靠山,又陪睡又替对方挣钱,充分展现自己的全方位价值才有可能继续被投资,可惜被他拒绝了。   这些年她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人。   这种男人,要么真不解风情,要么是能克制欲望、不愿留任何话柄的真狠角色,比那种花花公子更可怕。   其实嚣张跋扈的大多还是那种家里半桶水的,真到了这位家里这种层次的,反而更忌讳谨慎。   她这些年逐渐站稳脚跟,奖项拿到手软,也有了别的靠山,但闻定依然是最厉害的那个,他找她,她还是随叫随到根本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   如非必要,他们很少见面,闻定每一次见她都不是小事情,遑论是像这次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到访。   “《与风》那个项目,你不要碰了,马上撤出来。”闻定言简意赅,长话短说。   陈令姜怔了下,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私底下在跟这个项目,且他很少过问这种小事:“……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景阳文旅和城投那边闹得很僵,这个项目多半要黄。”   她惊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的消息来源绝对不会有错。只是,她多少有点不甘心:“我跟很久了,现在撤,损失会很大。”   闻定皱眉:“再多钱?砸在那边,你后续还有资金干别的?”   感觉他已经极度不悦,她连忙闭上嘴巴。   前段时间他的秘书就告诉过她,汇源那边要对星河进行资源整合,联合东阳、新峰那边开发一些大型的IP,她这边出了纰漏,对后续的一系列计划都有影响,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闻定肯定不会放过她。   陈令姜身上的香水味太熏人,闻定坐了会儿就有些倒胃口。   他随手翻开手边的捐赠单,填了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起身离座了。   陈令姜就要跟着起身,却听得他言简意赅道:“你留这。”   她立刻坐了回去。   原本想问他晚上慈善晚宴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向来不喜出现在公众场合,遑论是跟她这样的女明星同框。   虽然不见得有哪家媒体敢乱写,就怕遇到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徒增麻烦。   陈令姜从屋里出来,天光已经黯淡。她朝南面望去,沈南荞坐在廊下吃一份枣泥糕,从领子里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皙纤长,天鹅一般,一个背影已是说不出的落落动人,婉约美丽。   闻定会喜欢沈南荞吗?   -   这日在干活时,钟清过来找她,把一沓剧本交到她手上:“陈老师喊你过去。”   沈南荞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望去。   《无双》两个字非常醒目。   这是部双女主戏,女一就是是三金影后陈令姜,女二则是新晋影后甘向薇,传闻两人非常不对付,导演竟然能把两人都请来,实在是做足了噱头。还未开拍,全网热度已经爆表。   大导指导,双影后加持,还集齐了当红的流量小生和小花,想不火都难。   到了门口站定,南荞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沈南荞推门进去,陈令姜穿着西装长裤,坐在藤椅里看剧本,听到声音抬了下头,对她笑道:“过来了?”   虽然以前她也没苛待过自己,可老板就是老板,陈令姜在路上看到自己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   沈南荞心里打鼓,迟疑了会儿才进去:“陈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钟清没跟你说吗?我打算让你去演《无双》女主的少女时期。”她笑一笑,很素净的脸,看向她的目光也很和蔼,“喊你过来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几天就不用做别的,替身的事儿也放放,专注这部戏。”   沈南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天她心里毛毛的,因为之前一直对她不假辞色的陈令姜忽然改了态度,不但主动给她争取角色,还给她涨了薪水。   “你们说,陈老师是不是想开了我?”这日午后,南荞忧心忡忡地跟几个公司的小艺人凑在一起闲聊。   “瞎说什么啊?要开你还给你搞资源?我看她是打算捧你了。也对,你这么漂亮又有实力。”   沈南荞垂下头,手里扒拉着一根狗尾巴草。   自从得罪了孙磊,她就不敢想这些了。   其实孙磊的势力也没那么大,但碾死沈南荞这种小虾米还是够用了,因为没谁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得罪天娱的太子爷。   陈令姜自然不惧孙磊,但为了她跟孙磊开战这种事,用脚后跟想想都不太可能。   可陈令姜这几日确实一反常态,对她和颜悦色的。   沈南荞摇摇头,不去多想了。   礼拜五有课,她回了一趟学校,晚上也是在宿舍睡的。   那几天郝玉珍特别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以前一两万的包包时不时要拿出来显摆,最近背的最差的都是十几万的。   “傍上新大款了呗。”这日,周珂在宿舍里剪指甲,酸溜溜地说,“出手真大方啊,只是不知道这次能处多久。”   “别酸了,有这阴阳怪气的功夫,不如让她给咱介绍几个男人。”古诗诗哈哈一笑,倒是毫无芥蒂。   郝玉珍从外面进来,扔包的声音特别响:“别酸!不是想见吗?晚上我带你们见见世面。”   “来真的啊?”周珂愣住。   郝玉珍扬起下巴:“你们几个,全都给我去!谁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就不去了吧。”南荞尴尬。   郝玉珍柳眉倒竖:“不给面子啊你?!”   “……不是。”南荞苦笑,只能应承下来。   郝玉珍的男朋友叫贺深,三十上下,高大俊朗,笑起来时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郝玉珍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挂他身上,亲爱的前亲爱的后,搞得几位室友都很尴尬。这位贺公子倒是神情自若,目光扫过其余人:“怎么称呼?”   郝玉珍这才不情不愿地挨个介绍。   饭自然也是贺深请的,就定在方园。   “以前我来过这儿,说是一个大人物开的,没有邀请卡进不来。”周珂不由睁大了眼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处观望。   “贺公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古诗诗也忍不住问。   几人叽叽喳喳围着他,贺深也只是失笑,很有风度。   沈南荞多看他一眼,从他身上看到了和权胤、闻定那帮人一样的气度,郝玉珍这次确实眼光不错。   路过中庭,贺深看到熟人,忽的停住,上去拨了根烟:“这么巧,也来吃饭?”   “朋友请客,随便聚聚。”闻定接了烟,客气一笑。   他身旁就是权胤和魏少维,另外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人,也都客气地和贺深见礼。   贺深一直目送他们远去,表情随和。   古诗诗几人也认出了闻定,只是不好多问。   最惊讶的莫过于郝玉珍,能让财政部长的公子这么客气的,那闻公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晚饭吃的云南菜,贺深很大方,随他们点。只是,他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没那么好交际,古诗诗有心想打探一番,说了一堆没套出一丁点信息,不由气馁。   离开时又遇到闻定一行人,贺深笑着上去跟他们说了什么,似乎说晚上有个聚会,邀请他们一道。   沈南荞稀里糊涂地上了车,跟着他们一路往南,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下车后,抬眼就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游轮。   游轮很大,比她在电视里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似乎可以容纳上千人。   可实际上船后,除了一些服务人员偌大的游轮都空着。   顶层的这一方天地更是稀稀寥寥,只有酒杯在灯光下晃动闪烁的光芒格外耀眼。   沈南荞匆匆望去,除了魏少维、权胤等几个熟面孔,还是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这几人都喝了酒,褪去平日或端正或儒雅的模样,四散坐在甲板上,身旁还腻着巧笑倩兮的几个姑娘。   唯有闻定身边很清静,一大圈地方空着,压根没人敢去挤他。   有人举杯笑侃他不解风情。   魏少维哂一声:“他最是道貌岸然。”   闻定只是弯了下唇角,没搭腔。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眸子看不真切,只余一丝意蕴悠长的笑意。   有人笑着将身边的女人推开,巧妙地在她腰后推了下,那姑娘先是一怔,继而噙着一丝娇媚的笑,踩了个精妙绝伦的舞步滑向他,依偎在他脚下,仰望着他,跟没骨头似的贴上来。   闻定一直含笑不语,就在她快贴近上来时,两根手指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   那目光,且深且静,幽微而隐蔽,似曾相识。   沈南荞怔了一下,脑子有些乱。   钱、权、色,自古以来密不可分。不知为何,那一刻她有种被玷污的羞愤感,本能地扭过了头去。 第5章   聚会到10点前才结束,南荞之后一直沉默,捧着一串葡萄坐在角落里吃着,也没去参与任何活动。   直到郝玉珍和周珂来寻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南荞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挽在一起的手。   她们两人平日最是不对付,可一场聚会的时间,就能好到这种程度?钱权到底是有多大的魔力啊?   “时间还早,她们说要去逛商场,你也一起吧。”古诗诗说道。   南荞实在想回去,可这儿距离学校起码六十公里,且这么晚她一个人打车回去实在不安全,只得应下。   她们去的是附近的高端商场,坐的是贺深的车,贺深却和闻定、权胤几人乘的另一辆。   “这车是科尼塞斯吗?”周珂激动不已,左摸右摸。   “走,带你们兜风。”郝玉珍大手一挥,得意不已。   “这么贵的车,磕了碰了怎么办?”   “没事儿,我上次撞坏了他的限量版新车他也没生气。”其实郝玉珍没说,贺深不喜欢这么张扬的车型,不过今天她就挑了这辆,非要开出来,觉得拉风,他也就随她去了。   到了二楼,郝玉珍就把她们拽进一家轻奢品牌店。   香水弥漫的Z家专柜内,装修奢华,陈列着当季的所有最新款货品,不乏高定款。   “这件给我试一下,还有这件这件……”郝玉珍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店里转来转去,指点江山。   几个柜姐都捧着她,又是奉承陪聊又是端茶递水,显然都看得出,她才是消费主力。   沈南荞和周珂、古诗诗就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等她试衣服。   沈南荞第一次来这种高档的店铺,不免有些紧张,好在几个柜姐都态度温和训练有素,她不买也没什么慢待。只是,话里话间多少还是捧着付账的郝玉珍。   而郝玉珍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这么贵的店里试,还是因为有贺深买单。   周珂眼底露出羡慕的神色,不由看向正中间的模特。   那是一件浅紫色的皮草披肩,里面配了白色的鱼尾裙,腰线收得极好,背后是大面积的镂空蝴蝶设计。   这套一看就是高定款,无论是摆的位置还是设计,都那么显眼醒目。   南荞也看到了,目光有些移不开。   周珂可能是实在喜欢,一咬牙,问其中一个柜姐:“这套多少啊?”   “裙子1万8,披肩8万9,两件一起可以打8.8折。”   犹如兜头一捧凉水,周珂讪讪的,又问另外一件绿色的羊绒大衣:“这件呢?”   “8999,打九折。”   周珂松了口气,这她买得起,但还是有些肉疼。   正纠结,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记我账上吧。”   沈南荞回身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几个柜姐也不由望去,面前这位男士衣冠楚楚,高大英挺,一张斯文含笑的面孔,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这种高端品牌的柜姐都经过系统培训,识人有一套,一看便看出眼前男人的不凡。   店长没有二话,欣然应下。   沈南荞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要转身,闻定便对她笑了一下:“你也去试两件,我送你。”   沈南荞微微一怔,尚且来不及反应。   南荞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架在火堆上,下不来也上不去,尴尬难言。   “你们都去试几件,当我送大家的见面礼。”闻定冲身后的秘书抬了下下巴,秘书得令,连忙拿着卡去和店长交涉准备付账。   几个年轻女孩顿时兴奋难言,一溜烟冲进店内。   “不用了,我……”南荞想要拒绝。   很有眼力见的柜姐已经捧来了两条高定礼裙,一条浅绿浅白色渐变挂脖,一件正是刚才她看的那件,质感都非常惊艳,不是几千块的裙子可以比的。   “试试。”闻定随手挑了一套给她。   南荞捧着衣服,咬了下唇,终究是鼓起勇气:“您不会有送姑娘衣服的习惯吧?”   话音未落,贺深和权胤正好走到门口,也听见了,齐刷刷朝里面望来。   翻遍这四九城也没几个敢不给闻定面子的,这已经算是挑衅了。   权胤冷眼旁观,心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不懂事,闻定早玩死她了。   闻定眉梢微挑,反倒笑了笑,却也没解释。   南荞不由屏息。   她知道闻定这种人不喜欢别人忤逆他,刚才古诗诗和周珂也在,她没好拂他的面子,可又实在不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十几万的衣服。   她到底是不敢太得罪他,后来小声地说:“我有男朋友,不方便收异性的礼物。”   南荞是落荒而逃的。   望着她仓皇的背影,闻定的眸光变深,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夜的暗色。   “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闻二公子?”权胤走到他身边,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有这钓人的闲工夫,早把她按床上干得哭爹叫娘了。”   闻定摘下眼镜,闭眼揉捏眉心,语声带笑,却有那么点儿平日整肃外表下不多见的轻佻劲儿:“文明点儿,你这样我很难办,我会忍不住兴奋起来的。”   权胤受不了他的道貌岸然:“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心?车子砸下去,不行二环边来套房,由不得她不俯首称臣。”   闻定低头点了根烟,似笑非笑的:“你这么能耐,有哪个女人真心对你吗?”   “我要女人的心干嘛?”   跟个浪子谈情,实在对牛弹琴,闻定掸了掸烟灰,笑意莞尔。   “你有什么给不起的?听那几个丫头说,她还住昌平那边的老小区,房子里连暖气都没有。”半晌,权胤抄着手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嗤一声,不可思议,“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别有心机,亦或者是放长线钓大鱼。”   “确实不怎么聪明。”闻定低低一笑。   权胤幽幽的,语气却像在说家常便饭:“套个麻袋算了。”   “你以为我是黑>社会啊?”闻定睨他,淡淡的,“强扭的瓜不甜,没意思。”   -   回去时,南荞心跳还是跟擂鼓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格外慌,好像要有不好的事,有种心悸的感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江致在预约明天的粥,回头就看到了她。   沈南荞下意识垂下头,去脱鞋子:“同学聚会。”   要是往常,江致肯定要说她几句,但最近两人的关系还没完全缓和,他待她也较从前更加客气些。   见她没多问,南荞自然也不会多说。   过了会儿,江致迟疑地走过来,似乎有话想跟她说。   沈南荞怔然抬头:“……你有什么事吗?”   江致这才尴尬开口:“有个项目在A市那边,我得出差一个多月。”以往她肯定要不满的,他连忙找补,“今年的指标还没完成,下半年出差多一点,明年就不会了。”   谁知沈南荞什么都没说:“好的。”   见她没有异议,江致才悄悄松了口气。可很快,心里又被一种莫名的酸胀感填满,总感觉空落落的。   若是往常,沈南荞肯定会娇嗔抱怨他两句的。   两两相望一句话没有,也实在尴尬,后来两人一个去了卫生间一个回了房间,各自准备明天的出行了。   江致的这一趟行程要去太久了,且地方比较偏僻,条件不好,沈南荞帮他准备了不少东西,行李箱都塞满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担心他吃穿不好。   看她一大早就起来再那边忙碌,江致有点感动,也有点愧疚:“下次我自己来收拾好了。”   “你收拾?你怎么收拾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她小声嘟哝。   江致是典型的工科男,家里条件也不错,爸妈从小宠着,根本就没干过活。他煮个面都会糊,烧个饭都能煮成稀饭。比例是什么?要加多少水?不知道的。   江致定了9点15分的动车。   快8点半的时候,沈南荞送他到车站,又跟他说了会儿话,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云云云云。   江致笑了,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一直到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沈南荞才跟他依依惜别。   之后两天,江致准时汇报行程,偶尔也跟她说一些那边的趣事,给她发几张照片,沈南荞都一一保存了。   到第三天他就老样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嫌麻烦,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南荞知道他就是这样,也没多想。   之后那段时间,她的通告都排得挺满的,也开始尝试演一些小配角。   一个月过去,她瘦了很多,事业却渐渐上了轨道。   一开始她只在一些小网剧里演点露脸的配角,积攒了一点人气,后来陈令姜就给她找了两部大制作的女二和女三,她的资源才慢慢好起来。   最近大火的那部古装剧《无双》里,她饰演女主之一姜戈的少年时期。   那部戏她戏份不多,加上她演技青涩,一开始播出时反响不好,网上一片骂声,都在要求陈令姜演到底。   可时间久了,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出来,说她长得非常漂亮,一双眼睛灵动又清澈,虽然演技不是很纯熟,也算可圈可点,而且打戏非常好……沈南荞偶尔翻到,哪怕只是刷到一条夸她的都能开心很久。   借着这波东风,她也拿到了一些通告,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只是,很多事情冥冥中都有定数,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   她想起那日在陈令姜休息室那儿偶遇闻定的事,心里似乎隐隐明白了,陈令姜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头顶好似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她有时觉得很悲哀,很多东西,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迫上了棋盘。   如无必要,她是肯定不想和这样高高在上的权贵公子有过多交集的。   然而事与愿违。   那日,她无意在新闻里看到关于A市B县特大山洪的消息,手机都掉到了地上,心脏一阵要命的抽搐。   愣了会儿,她回过神就拼命搜索各种消息。   结果好巧不巧,发生灾难的正是江致所在的县城。   南荞都急哭了,六神无主的,连忙打给了好友付蓉蓉。   “你别急,这样吧,我们见面聊。”   付蓉蓉放下手里的工作特地来找她,约在附近一处咖啡馆,还给她点了杯热饮料:“你仔细跟我说说。”   南荞有点魂不守舍的,紧紧抓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将事情跟她说了。   “这么大的事,应该很快就有救援了,你别担心。”   “那地方太偏了,说是进不去,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挺乱的,捂着自己的脑袋。   “你认识他公司的高层吗?要不去打听一下情况。新闻有滞后性,也不一定准确,他们内部肯定有渠道来源的。”付蓉蓉安慰地递给她纸巾。   南荞犹豫了一晚上,在还是打不通江致电话后,翌日起早去了中河集团楼下。   她不知道闻定的电话,也进不去里面,只能在门口干等着。   就这样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瞧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缓缓驰来。   她连忙过去拦车。   可车停下后,车窗降下看到的却是他的秘书。   “沈小姐,有什么事吗?”钟淮笑容爽朗,待她很客气。   沈南荞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找闻先生。”   尽管和对方只有一面之缘,可对方是闻定的贴身秘书,且瞧着也是个人精,她很难想象对方会怎么看她。   明明有男朋友但还来找闻定?也许会把她当做那种不正经的女生。   南荞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   钟淮却神情自若,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情绪:“他这两天不在集团。您找他有要紧事儿吗?”   南荞默了会儿:“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当然可以,这样吧,我派车送您过去。”   到了那边,沈南荞才知道钟淮为什么要提出派车送她。这地方,她一个人确实进不来。   “您这边请。”接引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做魏文亮,笑容和蔼。   沈南荞才跟着他进了东南角一栋灰色的角楼。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些肃穆,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固定点的几个戍卫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远远望去跟雕塑似的。这样的氛围,她本能的有些害怕。   “换届在即,探听消息的实在多,他不耐烦人来人往没完没了的拜谒,索性躲这儿来。”魏文亮解释,“这是他爷爷以前的一处官邸,一直戒严的。”又叮咛她,“一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沈南荞不敢多言,只唯唯称是。   她叩门进去时,屋子里很安静,闻定站在落地窗边的位置打一个电话。   听到开门声他略微侧转回身,见是她,歉意地笑了一下,招手示意她在沙发里坐下,回身继续接听。   对面似乎是很要紧的人,他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客气而不失风度。   约莫是屋子里太安静了,也约莫是她第一次来这间陌生的办公室,南荞有些紧张,杵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他挂断电话,回身见她还站着,不由笑了:“怎么不坐?”   他的语气很温和。   她这才过去坐下了。   她本就生得明媚动人,一段时间没见,似乎又长开了一点儿,匀净的脸蛋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眸子,能勾人,鼻子挺俏又小巧,睫毛又长又卷,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脸上不时地扑闪着。   她真的很漂亮,像极了高档橱窗里那种精致的白瓷娃娃,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珍藏。   闻定的目光在她面上多停驻了会儿,弯腰亲替她倒茶。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她眼疾手快地抢下他手里的茶壶。   心道,她哪儿敢让他给自己倒茶啊?   她有心想提江致的事儿,又觉得开门见山实在太功利,嘴里随便胡扯:“这茶挺好喝的。是什么茶啊?”   低头又抿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和她以前喝过的任何茶都不一样。   “母树大红袍,以前南下视察时省里一个领导送的。”他自己也端过茶杯喝一口,倒没什么感觉。   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衣食住行从小都是最好的,能用钱享受到的是最微不足道的,早就享受尽了。   再好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人一旦阈值太高,做什么都很无聊,对什么都感觉兴致缺缺的没意思,闻定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沈南荞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杯子里清澄的茶水:“……这个很贵吗?”   他都笑了:“贵倒不是很贵,只是心意难得。”   听他这样说,她才像是明显松了口气。   闻定无声地笑了笑,心情不错。   她太紧张,放下茶杯时还不小心碰翻了他的茶盏,连忙起身去拿抹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搁这吧,我一会儿让人来收拾。”他轻描淡写的一笑便化解了她的尴尬。   南荞的表情才稍稍自在些。   “冷吗?”冷不防他忽然开口。   沈南荞怔了下,不明就里地抬头,发现他正定定望着自己,唇边有一丝调侃的笑意。   她脸颊微红:“……还好。”   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他在提醒她太拘谨了。   一动不动跟木头似的,可不像是冻着了?   沈南荞尴尬不已,有点招架不住他的冷笑话。   他分明应当知道她是有事相求的,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之前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可她不开口,他便好像浑然不知似的,稳如泰山,让沈南荞有些难以招架。   南荞不想跟他比定力了,她拼不过的,于是像是认怂似的,垂下头说:“其实我找您是有事儿。”   闻定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南荞只好又道:“我男朋友去了A市,我看新闻那边发生了山洪,这是你们公司的项目,您应该有更便捷的消息渠道吧?我……我可不可以……”   一番话说得势弱之极,毕竟不久前她还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才多久啊,卖方市场秒变买方市场。   想来也是好笑得很吧。   南荞垂头丧气的,不经意抬头,却撞进了他一双漆黑幽邃的眼睛。那张冷峻的面孔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总感觉晦暗不明,还夹杂几分玩味,很耐人寻味。 作者有话说: 晋江app的排版真是绝了写完放app上显示后每行总是比我自己的软件预览多几个字显得好难看,疯了! 第6章   南荞已经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   之前寥寥数面,虽他外表彬彬有礼待她和颜悦色,她本能地察觉到,他并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且不久前她还扫了他的颜面,他这样的人应该很少被拒绝。   可惜出乎她的意料,他说“当然可以”,尔后竟直截了当地打出了这通电话。   声音还是外放。   听着那头毕恭毕敬的汇报,说到“并无人员伤亡”,她松了口气,再次看向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感激。   视线交错,闻定极淡地收回了目光,并不承这份情。   她有点讪讪的。   “我……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她实在不自在,想要起身告辞。   “不急,你坐。”他低头拨了根烟,随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沈南荞只好又坐下。   这样转身就走,确实有点不地道,像是过河拆桥。   可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打火机按下,乍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他阴影里的面孔,忽明忽暗的,他信手掸了掸烟灰。   “好久没见你了,陪我说说话吧。”   她不知道要怎么答。   他想找人陪说话,可有的是上赶着的,无论男女。   当然这话她不敢乱说,后来只能淡淡“嗯”,算是应承了。   可等了许久,他只是沉默地抽烟,并没有跟她说什么。   百无聊赖的,她转头看了看这屋子。   尖顶,老美设计,厚重古朴之余又点缀着各种技艺精湛的木质雕花,壁炉里燃着熊熊火光。   “这房子好漂亮啊。”她忍不住小声说。   闻定闻言看了她一眼,笑道:“还可以,有空你可以来坐坐。”   沈南荞抿了下唇,尴尬地笑了笑。   应该只是客套话吧。   感觉他应该很忙。   听江致提过一嘴,除了那些推不掉的饭局,每天堆积的公文,稍有不慎又得打回去,想必改完了还得他批审。有时候,做决策的等不及底下人的修改速度,也是件为难的事儿。   余光里瞥到桌上搁置的点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盘老斋点心,苏杭那边的老字号,荷花酥层次分明,色泽鲜艳,糯米糕晶莹剔透,引人食指大动。   “你拿去吃吧,别人送的。”注意到她的目光,闻定好笑地说。   这是魏少维送的,他尝了一口就搁了,嫌太甜了。   这种甜腻的口感,只有沈南荞这样的小姑娘才喜欢。   她只是犹豫了会儿,小声说:“谢谢。”   然后就摸了一块。   闻定唇角弯了弯,只定定地望着她,如果她此刻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目光甚至算得上宠溺。   相处下来他也发现,其实她并不忸怩也不拿乔,性格明媚又开朗。   “你还在上学吗?”他似是随口一问。   沈南荞不敢怠慢:“嗯。”   “是哪个学校?”秘书叩门进来,递给他一沓待批的公文,他点个头,摆手让人退去,垂眸将文件压在叠起的腿上打开,眼也未抬地又问她,“N大吗?我记得陈教授说,那天来研发中心的那批学生好像是。”   “不是,是A大的表演系,我也在演戏。”南荞心道,他看着和颜悦色的,其实根本不过心。   她那天在星河影视见过他的,他也问过她是否在那儿工作。   “以后都干这个?”   “不知道,再说吧,糊口比较要紧。”她抿了下唇,不经意就有几分俏皮。   闻定抬眸看她,不易察觉地笑了下,真觉得她挺乐观挺有意思的。   聊了会儿就有些尴尬,两人的生活际遇应是没什么重叠的,云泥之别,沈南荞不免有些坐立难安。   越深入了解就越有些怵他,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而她,不是多么聪明会迎合的人。   和那些嚣张跋扈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子弟相比,他不显山不露水,却更让她害怕。   因为唯有那些真正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子弟,才能这么“稳”,他们从小带着光环,出门在外的鲜少有人敢不给面子,不需要疾言厉色彰显自己,旁人自然会看他们脸色行事。   做什么都不费吹灰,自然云淡风轻。   可以说,见过那么多次沈南荞都不敢说自己有一星半点的了解这个人。   她似乎不太想说了,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闻定见状,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件,也没说什么。   他有张线条锐利的脸孔,轮廓立体而深邃,不笑时总感觉看人的眼神很冷,有种难言的侵略性。   沈南荞不敢多看他,一直垂着头。   余光里却避免不了地扫到他。   头顶有一束冷白的灯光照下来,愈发显得他十指修长,指骨明晰,有一种特别好看又有力量的骨感,实在赏心悦目。分明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比例极好,侧面望去肩宽背阔,条干修长,只穿着内衫的他,能看到恰到好处的肌理轮廓,有种难以言喻的男性魅力。   旁边有一只烟灰缸,一截快燃到尽头的香烟搭在上面。   南荞很害怕跟他单独待一起,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下唇,几乎是带点儿哀求了:“我……我可以回去了吗?”   “留下吃个饭再走吧,我让人准备了松鼠桂鱼、烧鹅……还有青蟹,这个季节的螃蟹很不错。”   沈南荞有点心动,但后来还是小声拒绝:“对不起,我约了舍友。”   “那好吧。”他淡淡一笑,也没勉强,只拨了内线让秘书过来送她。   沈南荞松了口气,就要溜之大吉。   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他低沉磁性的嗓音:“等等。”   她咬了下唇,忐忑地转过身,却见他扬了扬下巴,笑道:“点心忘了。”   南荞连忙手忙脚乱地将点心打包好,飞快出了门。   -   南荞联系上江致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儿了。   “我没事,还在县城里呢。”电话另一端,他笑着说,“就是有点小擦伤。不过这边村口的路被泥石流堵了,这几天都在疏通,车辆没法通过,估计还得一周才能回去。”   “乖,一周后见。”他又安抚了她几句。   沈南荞这才将一颗心放下来。   另一边,B县。   挂了电话,赖嘉欣才笑着开口:“是嫂子打来的电话吗?她真关心你啊。”   赖嘉欣是他同校小几届的学妹,也是公司的实习生,一开始他是有点不耐烦带新人的,不过她嘴巴甜,善解人意,一口一个“师父”,情绪价值拉满,渐渐的,江致也有点喜欢她了。   两人在公司配合默契,还经常一块儿留下加班。   江致也是最近才知道赖嘉欣家境不错的。   赖嘉欣还会玩轮滑、滑雪、攀岩,虽然长相只是中上,却别有一股自信的风采。   两人学历相当,家世相当,兴趣爱好也挺一致的,挺合得来。   提到沈南荞,江致的脸上露出很明显的笑意:“她是比较唠叨。”   “嫂子应该很漂亮吧?”赖嘉欣托腮望着他,满脸的好奇,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崇拜,“毕竟学长你这么优秀。”   江致微怔,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愉悦。   他向来自视甚高,只是,中河集团这种大企业能进去的都是精英人杰,他在其中并不算格外出色,久而久之就有些偃旗息鼓。   此刻听她这么说,他还是不自觉喜滋滋的,嘴里却道:“我算什么优秀?哎,牛马而已,还不如李校。”   同事李校连忙道:“别,我可不敢跟你比。在这位赖学妹眼里,你可是全天下最棒的。”   赖嘉欣脸颊微红,抄起一旁的面包塞进他嘴里:“这么多吃的堵不住你这张臭嘴!”   同事之间插科打诨吹牛逼,向来不是什么事儿。   江致哈哈一笑,也没说什么。   -   回到北京已经是1月中旬了,天气愈发得冷,沈南荞都受不了去商场买了件新羽绒服。   这衣服花掉她两千块,肉疼得她心里直打颤。   “衣服越来越贵了,网上买的又不好看。”她在电话里和付蓉蓉抱怨,“为什么我挣的那么少。”   “找江致要啊。”付蓉蓉嗤一声,“他每个月也有两万多吧,一毛不给你啊?”   沈南荞有点不好意思:“他要租房子,还要攒钱,而且北京花销也大的,我哪里能跟他要呢?我住他的,已经很……”而且江致总是跟她哭穷,说经常要跟同事应酬,也要花很多。   “这不是应该的?你们那破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啊?连个暖气都没有。而且你每天给他做饭打扫卫生,就是找个保姆一个月也要六七千吧?这么算也是他赚了。又不是让你跟他要多少!我真服了!”付蓉蓉忍很久了,“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沈南荞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对了,上次寄给你那篮杨梅吃了吗?好吃的话,我回老家再给你寄?”   “挺好吃的……”   晚上江致又很晚没回来,沈南荞在床上辗转反侧。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她觉得他最近有些问题。   可又怕自己想多了,捂住脑袋,心里闷钝。   后来她忍不住给江致发消息:[回来没?]   [快了,从公司出发了。]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你先睡。]   他态度很好,还发了个赔罪的表情包,沈南荞再不愿意也没有发火的理由,只好背过身去继续睡。   另一边,江致放下手机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歉疚。   “是嫂子吗?查岗啊?”赖嘉欣笑着端着杯子进来,将泡好的茶递给他,“师父你喝,这个茶很好喝的。”   江致接过闻了闻,确实茶香扑鼻,不由笑道:“什么茶啊?是挺香的。”   “金骏眉,特供的哦,专程从我家老爷子那里偷来孝敬您的。”赖嘉欣得意一笑,不觉就贴了过去。   两人挨得太近了,江致抬头就瞧见女孩年轻圆润的脸颊,青春而鲜嫩,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怔了一下,微微拉开了点距离:“我得回去了。图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明天再跟我说吧。”   “……好吧。”她似乎有点失落。   ……   那晚沈南荞一直没有睡着,直到门开的声音。   她看一下手机,是凌晨1:44分。   南荞将手机反过来往下,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给盖住了。   江致的动作放得很轻,唯恐怕吵到她似的,蹑手蹑脚澡都没洗就爬上了床。   可能太累了,他倒头就睡。   沈南荞在黑暗里睁开眼,不知怎么睡不着。   后半夜,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悄悄输入一连串数字尝试着想划开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却显示“密码错误”。   南荞怔了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密码。   翌日,江致照例早早起床,揉着脖子叹了口气:“好酸好累啊。最近太忙了,经常加班。”   “是吗?”沈南荞垂着头,低头准备早饭。   江致没发现她的异样,笑道:“不过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我得为我们的将来打算。”   他喝了两口粥,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你换密码了啊?”沈南荞犹豫很久,到底还是开口。   江致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神色,还跟她笑了一下:“手机前段时间出了点故障,系统重置了。你乱想什么啊?我最近挺忙的,完全是工作方面的事情,还要带新人,你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当着她的面儿解锁了手机,翻到通讯录和微信记录里给她看:“你看,都是同事,没有别的。”   南荞匆匆一瞥,跟他聊天的前面几人备注都是“XX部-XXX”,一看就是同事,她也就没多想了。 第7章   之后那一个月对沈南荞来说不太友好,后来回忆起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   好在月初还是比较风平浪静的。   《无双》的长尾效应很好,她杀青后还陆续涨了五十多万粉,经纪人陶琳私底下又偷偷给她买了不少,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买粉在圈子里也是常规操作了,没人不买,别那么离谱就就行。   她是个懒人,但偶尔也会发点动态维持一下运营。   那天她心情不错,发了一张戴着兔耳朵的自拍,底下马上多了99+的点赞,评论也很多。   [女神女神,终于有动态了!]   [女神的生活照看起来比剧里小好多啊,到底几岁了啊?]   [女神有没有男朋友啊?]   [感觉还很小。]   [剧里挺成熟的啊,是不是故意化老了啊?]   [让妆?]   南荞挑了一条回复:[人物设定而已[笑哭]]   被挑中的人立刻回复她:[女神竟然回复我了!嗷嗷嗷嗷!你真的好漂亮好灵,好喜欢你啊]   她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好像吃了一口化掉的棉花糖。   只是,那个礼拜末一切的好运就倒头了。   学校那边打电话给她,语气委婉,旁敲侧击地问她还记不记得上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缴纳,说得她面红耳赤,连忙应承说自己会尽快缴纳。   她心里有事情,忙碌时还能暂且忘却,一旦闲下来,排山倒海般乱七八糟的思绪就会往脑海里涌。   犹豫了很久,她到底还是拿出手机,迟疑着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那边接起,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喂——”   沈南荞深吸口气,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接起来的是她母亲本人:“……我到北京这边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尔后关切道:“过得怎么样?”   虚应的客套罢了,若是她过得好,怎么会打给她。   沈南荞苦笑,掐了掐掌心:“我手头有点紧,大概需要五万块,你帮我想想办法。”   那边沉吟了好一会儿:“可能有点困难,我最近手头也不是很宽裕。”   沈南荞默了会儿:“你帮我想想办法。”   “……好吧,我尽量。”   又寒暄了两句,话筒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啊?”   那边,女人慌慌张张地说了句“没,一个亲戚”,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沈南荞听着无情挂断后“嘟嘟嘟”的忙音,心里一片良久的沉寂。   伤心倒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早过了撕心裂肺的时刻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有时候也会想起曾经父母健在、被宠成小公主时幸福美满的生活。   父亲出事,母亲要再婚的时候,她是那样不依不饶、不能理解,可母亲到底还是走了。   一开始,她还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问她的近况,偷偷塞钱给她,托在老家的亲戚照顾她……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都淡了。   她像一个只活在记忆里的人,被所有人逐渐淡忘。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原本还算适宜的气温陡然直下,沈南荞早上起来时发现浑身都痛,鼻子也堵住了。   原本想去医院,看了看余额又歇了心思。   她喝了几口热水,吸了吸鼻子又身残志坚地爬了起来,翻开压在床头柜上的那一沓厚厚书籍。   她的时间安排得很紧,看完两个小时后,用圆珠笔在墙上的课表上打了个大大的醒目的红钩,不由会心一笑。   那个礼拜快结束的时候,老乡兼学姐陈千语找到她,说有个活要给她介绍,报酬丰厚,让她按地址去找她。   “是什么活儿?”   “到了再跟你说,放心,不会坑你的。”   沈南荞乘地铁过去,在胡同里步行了很久,寻到地方时颇费了一些功夫。   只因那地方没有匾额,一眼望去和四周其余老式民宅并无不同,进门时才别有洞天,像是个私人会所。   “几岁了?”一个女人上下打量她。   “……20。”   女人修剪干净的手掰过她的脸,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南荞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却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一周,每天2万,我抽20%”   沈南荞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好事,鼓起勇气:“……是做什么?”   “伴游。”   她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心里已经打退堂鼓,嘴里却虚应道:“我考虑一下。”   女人又笑了笑,戏谑地看着她:“你不用害怕,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什么违背意愿的事儿。一周十万,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开拓见识,一举两得。”   沈南荞干笑,知道对方玩文字游戏,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   不到穷途末路,她绝不能出此下策。   那天她跟学姐再三致歉,说自己要回去考虑。   两人也没留她,那女人更是笑一笑递上自己的名片,说有需要联系。   沈南荞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那里,仿佛逃离一座魔窟。   担惊受怕了几天,学姐和那个女人却并没有找她。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免自嘲,这年头,这种行当也并不缺人。   人缺钱的时候,低入尘埃,毫无尊严,什么事都肯做。   ……   其实一开始她是想跟陈令姜支点儿钱的,可一想到她关照自己的初衷就有些发憷,始终是不敢,其次才是江致。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的不想跟江致开这个口,她一直都觉得跟男朋友开口要钱是很羞耻的事情。   可学校催得紧,公司那边又不能预支,只好打给他。   可江致那天似乎在忙,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她只能作罢。   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游荡,沈南荞心里茫然。   她就这么干站着,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思绪才渐渐回笼。   手机里多了很多条未读短信,都是经纪人陶琳发来的。   她心烦意乱的,见没有特别重要的又搁了,实在不想回。   然后她又捏着手机干站了会儿。   这个时节,北京室外的温度实在是太冷了,寒风刺骨,像是钢刀刮在皮肤上。   南荞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一下午没吃东西,这会儿肚子也开始唱起了空城计,她忍不住揉了揉。   眼尖的她一眼就瞧见了几米外有卖红薯的,连忙小跑着过去,眼巴巴地说:“阿姨,给我一个吧。”   可能是哭了一下午的缘故,声音还是有些嘶哑,她忙吸了下鼻子,掩饰好。   “大的还是小的?”   沈南荞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大一点的吧。”   等待的过程中,她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劝:“……还是不要这样得罪他吧。您父亲管不到这些小事,他要是真的对付您,之后的事就有些难办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你教教我。”闻定嗤之以鼻。   他们这类高门子弟,从小受家族荫蔽,出门在外的鲜少有人敢不给面子,骨子里傲气。   “就怕他玩阴的……”周屹迟疑。   “该来的总要来。”闻定垂下眼睑,语气漠然。   意思既站在对立面,他态度怎么样根本改变不了,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免了来回拉扯虚与。   “十块四毛,十块吧小姑娘。”卖红薯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沈南荞恍然惊醒,忙去扫码。   结果却是明晃晃的扫码失败提示音。   不止卖红薯的愣住,不远处,闻定和他的秘书也投来注目礼。   沈南荞的脸蛋红彤彤的,手忙脚乱地翻开钱包。   结果微信钱包只有2.6元。   她这才想起,银行卡里已经空空如也。   四目相对,他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   他也没说什么,可南荞逃也似的撤回了目光,脸上火烧火燎,从未有过的羞耻,她不由捏紧了手心。   那一刻,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你先回去。”闻定吩咐那秘书。   见他走过来,她佯装不在意地抬起头,想说点儿什么,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微信二维码打开。”   她下意识就照做了。   然后,手机上就收到了提示音。   她怔了下,看着上面到账的“10000”元有些发蒙。   老半晌她才回过神,连忙红着脸说:“……不用这么多的,我回头还你。”   声音细弱,再小声不过。   闻定不置可否,似乎一万块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块钱,还不还无所谓。   南荞还想说点儿什么,手机铃声响了,看一眼,是经纪人陶琳,她连忙给接通了:“喂,陶姐——”   电话甫一接通,那边就跟连珠炮似的:“你要死啊?敢不接我电话……”   沈南荞尴尬地捂住话筒,小心看一眼一旁的闻定。   见他神情自若,并没有取笑探听的意思,才放低声音对那头说:“陶姐,不好意思,我手机刚刚静音了。”   陶琳骂了她一通,才跟她说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这个经纪人脾气不怎么样,工作能力是一流的,接的活动都挺适合她。   沈南荞一一应下,又听她说以后不用去给陈令姜做替身了。   沈南荞也应了下来。   电话讲了太久,挂断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闻定:“对不起,我经纪人嗓门比较大,您别介意。”   闻定只是失笑,状似无意地问她:“你给陈令姜做过替身?”   沈南荞不好意思地笑笑:“嗯,以前做过她的武替和文替,演过一些戏。”   “报酬多少?”   “……问人不问工资!”她有点赧颜,又不敢真的跟他置气,压低声音说。   闻定忍俊不禁:“抱歉。”   南荞笑一下,没放心上。   闻定沉吟了会儿,复又看向她:“那你知道她挣多少吗?”   她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笑,随意说了个数字,在瞧见她震惊的目光后,清清淡淡的声音传递到她耳边:“没想过取代她?你不比她差。”   她有些惶恐,似乎他说了一句很不可思议的话。   看到她迟钝茫然的表情,闻定眼底的笑意加深,略过了这个话茬。   他往日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不会太直白,可和她说已经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偏偏她不接招。   她是真不懂,别说似是而非的试探,直白的也听不懂一丁点儿。   他就算在上学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天真的愚蠢。   或者说,这种“天真”对他们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是种奢侈。自出生那一刻起身边就是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即是万丈悬崖,他没有资格天真,更没有资格愚蠢。   过了会儿,沈南荞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安静。   她真的有点看不透这个人,有时候似乎很随和很健谈,但不想说话的时候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不是看不出他骨子里的骄矜和冷漠,但他待她总归是彬彬有礼的。人最是自私,他对旁人怎样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频频落在他眉眼间,有时候也感慨,怎么有男人可以长成这样。   就算给她一支妙笔,也无法描绘出他的千万分之一。   难怪她第一次见他时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有共同性。   聊着聊着就下雨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视野里已经灰蒙蒙一片。那雨丝密密匝匝并不强烈,如牛毛又如针尖,飘在身上却是寒意侵骨,一直冷到心坎里。   侧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把她挡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诧异回头,闻定就站在头顶的灯箱下,西装革履,眉目分明。   他略微蹙着眉:“现在的雨,最好还是不要淋,我让人送把伞来吧。”   分明疏冷了一些,不似初见时那样言笑晏晏游刃有余,可无形间似乎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这样,让她感觉陌生而遥远,相处起来却更自在一些。彬彬有礼是社交工具,慎独克己明哲保身才是底色。   沈南荞觉得,自己似乎更了解他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榜,早两个小时更吧~除了上夹子的时候是0点更,其余都是中午12点更新~ 第8章   过来的是他的秘书周屹,一个清俊斯文的年轻人,做事效率很高,很快就送来伞。   闻定将人打发走,又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啊,你请客吗?”她歪头一笑,难得抖个机灵。   闻定暧昧地一笑:“我的饭可没那么好吃。”   他的目光似是而非,却似乎能精准洞悉别人的心理,像黑夜里的火炬,让人无所适从。   南荞愣了片刻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   她脸颊涨红,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她总算领教到闻定的厉害。   论强权和手段,他样样精通,论迂回和暧昧,她也玩不过他。   她突如其来的安静,闻定回头,小姑娘咬着唇,脸颊红扑扑的,便知过犹不及,不再逗她。   后来他们在小吃街的尽头选了一家面馆。   她点了碗面,端上来后,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哝:“早知道我自己选了!您这挑的……”   “不喜欢就别吃了。”闻定淡笑道。   “那可不行,都付钱了!不能浪费!”她悻悻地捡起筷子,试着捞了会儿,感觉不顺手又愉快地换了勺子。   可能实在难吃,她小脸都皱起来,只是不好意思再说,因为是他挑的。   又掏出软件看评价比对,扼腕不已,“您看,这家的评价很好哎……”   “人少,清净。”他波澜无痕。   沈南荞被噎了一下,再次认真端详他。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孔,双眉压目,密丽黑浓,剑眉下,那双平静而犀利的眸子不怒自威,有种不紧不迫的雍容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可惜,这样好看勾人的一双眼睛,眼神却很冷硬。   沈南荞后知后觉的,到底不敢那么造次,埋头吃她的面。   “怎么不说话了?”闻定望向她。   沈南荞尴尬一笑,嘟哝说:“没有啊。”   可惜她脸上藏不住事儿,心虚的神情溢于言表。   望着她躲闪的目光,他无声地笑了笑,也没多问。   可能实在尴尬,过了会儿她又跟他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才发现他很博学,不管她说什么都能接得上话,而且很多话她都听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果然,能当领导都有两把刷子,她有点佩服了。   聊着聊着又浅酌了两口,她的话也忍不住多了一些,也像是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絮絮叨叨的像只小百灵:“不知道怎么就混成这样了?为什么越破的学校学费越高啊?就我们那三流学校,一个学期居然要……”   他低眉敛目地剥着花生壳,静静听着。   店内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沈南荞才发现他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银色底托,黑色戒面,更显得他手指白皙修长,很是矜贵。   施力时,手背上浮起明显的筋络,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悖,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男人味十足。   这个人,无论是相貌身形和气度,都和这样的苍蝇小馆子格格不入。   她不敢多看,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可能是喝多了。   恰在此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忙移开目光,岔开话题:“明明就挣那么两毛钱,还总喜欢买东西,没救了!”   说完又揉了揉发烫的脸蛋。   其实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她平日的开销也就是网购十几块几块那样的小东西。她知道应该节约点,可要是每天什么都不买,生活又觉得没什么盼头,总是忍不住。   “开心就好,青春无价。”   “那是因为你有钱!”南荞嗔怪地看他一眼,“要是您也跟我一样穷,您还是这样说吗?”   他忍不住笑了。   “对不起。”她一秒认怂,垮下张脸。   “为什么道歉?”他很和气。   “不该冲你发脾气的。我这两天情绪不好,怨气太大,看谁都不顺眼。”她垂下头,由衷地忏悔。   “都穷成这样了,社会底层社畜,哪里还有资格老凶别人啊?!”   她灌了两口黄汤更成了话痨,叽叽喳喳个不停,跟平日乖巧笨拙的模样大相径庭。   要是一般人这么吵,他早就拂袖而去,是半点儿耐心都没有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有耐心,有这个闲情逸致听她说到现在。   他不由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美丽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但这样明眸善睐、娇俏生动的女孩子,确实不多见,笑起来时眉飞色舞,好似能点亮整片世界的黑暗。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都觉得放松舒适。   “你还在念书吗?”他忽的问她。   沈南荞迟疑一下,有些赧颜地说:“快毕业了。”   “在念大四?”   “嗯。”她不想跟他说自己工作相关,鸡毛蒜皮的说出来不怎么好听。   见她不想说,闻定也不多问。   又聊了些琐事,沈南荞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有点好奇:“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只是感觉不一般,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其实蛮好奇的,只是之前不熟,一直不好意思问。   而且,他眉眼间那种笃定从容的气度,她没在同龄人身上见到过。   他默了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公务员。”   沈南荞“哦”了一声,也不问了,看得出他不是很想说。   相处下来,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和那些张扬嚣张的富二代不一样,付蓉蓉曾跟她说过,这种真正的高门子弟都很谨慎的,心比海深,捉摸不透。   许是觉得气氛太闷,后来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她一些事情,比如是哪里人,以后的职业规划,兼过什么职……都是很平常的话,但因为这些都拿不出手,她的脸越来越涨红。   后来她忍不了了,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老揭人短啊?”   闻定听到了,无意识地笑了两声,没看她,但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瞧见他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很倜傥,很迷人。   只是,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如夜色中掠过的车灯幻影,好似是她的错觉。   她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很矛盾,分明是那样浓烈的一个人,各方面却又非常克制。   “闻二,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时身后有人唤他。   沈南荞循着声音望去,是个衣着时髦的青年,笑吟吟地过来,到了近前甫一看见她却是一愣,继而笑道:“你可以啊,前脚家里人让你和钟家丫头相亲,你后脚就带了个妹妹来这儿晃。怎么,跟你爸示威啊?”   闻定微怔,想起来他爸这两天就在附近的大会堂开会。   此情此景倒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但他并无此意,不知从何解释,只能苦笑。   她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后知后觉的,脸颊火烧火燎。抬头看他,闻定却神色淡然,跟没事人一样。   -   南荞已经搬到了公司宿舍,那天回去都很晚了。   “这么晚才回来,约会啊?”左侧的房门开了,合租舍友白微微从里面出来,满脸的鄙夷。   只是,目光闪动间又有几分复杂。   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沈南荞这种长相,怎么会进圈两年还混成这样的?   咒了一句“小妖精”,白微微扭头去了厨房。   过了会儿,她不满地嚷道:“你白天煮的粥呢?吃完了啊?都不给我留点儿?!”   “没有了,我以为你不吃呢。而且都放那么久了,再放就坏了,你吃了会拉肚子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过来,“要不,我给你再煮点儿?”   两人一个公司的,不过白微微是练习生,家境优渥,进公司半年没捞到一毛反而不停给公司交钱,她还整天乐呵呵的。两相对比,沈南荞觉得陶琳对自己还算不错了,至少没让自己倒贴。   虽然对方有点大小姐脾气,老是看自己不顺眼,但胜在大方,有什么不用的、不想吃的都会塞给她。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沈南荞却不会,甚至有点感激白微微。   白微微嘟哝着“算了”,不太开心地开了一罐八宝粥,又问她:“你要不要?我还有一罐。”   “不了,你自己吃吧。”   “明天早上吃什么啊?”过了会儿,她又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一日三餐都是沈南荞烧的,白微微每个月给她两千伙食费。   沈南荞算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赚了,就欣然同意了。   付蓉蓉得知后曾跟她吐槽:“看,连你不怎么熟悉的室友都知道吃你的饭要给伙食费,你那个男朋友呢?还不如你室友!他不知道你日子过得很难吗?!钱在哪爱在哪,但凡这个男的有点良心有点尊重这个女孩子,都不会在她面前哭穷!他压根就没把你当一回事……”   沈南荞有时候也会往心里去,不过江致嘴巴很甜,平日对她也还好,便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吃酱香饼和小米粥好不好?我买了面粉。”她问白微微。   “好啊好啊,多做一点,我爱吃!”   回到房间,南荞在床上躺了会儿,想起那个欠的一万块,忍不住打开手机,从手机里翻出闻定的微信。   这是分别时加的,她说有钱了还给他。   他的头像是一张中老年风格的风景照,朋友圈也实在单调,往下翻,不是什么开工大吉就是什么集团拜年……非常公式化的模板。   连一条生活轨迹的动态都没有。   像一个完全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和状态掩藏起来的人。   她想象了一下他的模样,实在很难将那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和这种古板无趣的中老年画风联系起来。   不过别人的生活,她不好过多干涉,彼时也就是有点诧异而已。因为她的朋友圈基本两天一条动态,吃喝玩乐比比皆是,心情不好也得发条文字的。   两相对比,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幼稚。   抿了下唇,她不知怎么有点赧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刷到自己的朋友圈。   过了会儿又释然了。   那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比较成功的社会人士。   之后几天她都待在新戏的剧组。   女二号姜莹是新峰传媒要捧的人,为人非常嚣张,连导演周瓒都拿她没办法,剧本改了又改。   沈南荞好几次都看导演的脸色黑如锅底,要不是制片拦着,都能上前揍人。   “有人捧就是好啊,可以为所欲为。”这日午休,同组的女配跟他们小声咬耳朵,“你们看,陈老师都那么红了,不还是要看她的脸色?这剧魔改成这样,还能红吗?”   “还红?不被群嘲就不错了。她就是个九漏鱼,什么都不懂,什么高光戏份都想往自己身上塞,也不看看合不合适?”   “陈老师和顾老师太惨了,你们见过男女主加起来的戏份一集没5分钟的吗?简直离谱。”   “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   沈南荞是个很知足的人,一开始还很郁闷,这几天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反而释然了。   她委屈,还能有男女主更委屈吗?   就算人设崩成一坨,估计也没什么人关注她,不像男女主,可能要被群嘲被黑好长一段时间。   午后,她的戏份拍完,她捧着一碗热干面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纳凉。   可就是这么巧,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继而是一个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嗓音:“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沈南荞捧着面回头,嘴里还叼着一些舍不得放下。   他略俯身端详她,从她的眉眼到嘴里叼着的面,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调侃。   沈南荞有些难为情,放下碗:“赶时间。”   为了缓解尴尬,她反问他,“倒是您,怎么在这儿啊?”   他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上面。   沈南荞抬头一看,看到了某某宾馆的字样,面颊一红。   她真问了个蠢问题。   如此一来,倒有些她在此蹲守的味道。可是,这真真的就是个巧合!   “你这是去哪儿啊?”她紧张的时候,就想找话题岔开。   问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可话已出口,撤不回了。   好在他没在意,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个合作对象,也是刚来这边,想出去逛逛,我得作陪。”   “您这样的人物,也需要作陪吗?”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莫名的俏皮。   本就是白皙幼嫩的鹅蛋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碎金闪烁,清凌凌滉瀁着醉人的水波。   闻定顿了一下,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沈南荞躲闪不及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望入他幽邃含笑的眼底,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拨了一下,不住地震荡。   平日一本正经的男人,撩拨起来才最是致命。   他清亮的瞳仁里,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无所顾忌到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收敛起来。   她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眸,心乱如麻,再没了刚才的跳脱明媚。   好在他的秘书过来,附耳跟他讲:“周先生到了。是否现在过去?”   “去吧,你去备车。”   秘书应一声,都要走开了,他又喊住他:“去颐园吧,那儿风景好。”   沈南荞原本都要走了,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好心提醒:“颐园才不好,而且这两天在修缮呢。”   她实在不想他白跑一趟。   可当他回眸,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时,她又有点儿难为情,后悔自己多嘴了。   他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从秘书手里接过纸笔,席地在台阶上坐下:“没事儿,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我记下,回头参考。”   见他这么大剌剌坐下,沈南荞惊讶地看着他。   一开始认识他时,觉得他气度修养很好,还以为他各方面都很讲究呢,谁知根本不在意这些,也能随地而坐,不拘这些小节。   沈南荞心情复杂:“你带你朋友去鹤园吧,动物多,山清水秀的,建筑更是一绝,更重要的是周边好停车,还有很多好吃的……”   看她如数家珍夹带私货似的报出那么多店名,闻定欲言又止。   沈南荞后知后觉地刹住,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美食也是旅途是否美好的一种……”   他只淡笑不语,偶尔偏过头望向她,眼底涤荡的笑意若有似无,如流光般滑过。   后来分别时,他向她表示感谢,她却抿着唇说,感谢就不必了,如果可以,帮她带一份张记的烤鸭即可。   闻定说:“一定。”   其实她就是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还愣了好一会儿。晚上回到宾馆时,他的秘书果真带着张记的烤鸭上门了。   “这家烤鸭平时要排两个多小时的队的,谢谢啊。”她接过袋子,有点不知所措。   秘书只是笑笑。   一份烤鸭而已,那位真想要什么,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是,尽是上赶着送来的,哪里需要排队?   倒是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就差感激涕零了。那种全世界都被照亮的明媚感,真的会让人很有成就感。   他忽然就明白,老板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   很快就到了学费补缴的最后时限,南荞那几天都提心吊胆的,手机都下意识静音了,生怕是学校打来电话。   她也知道这样是掩耳盗铃,可就是违心地想要将自己埋入沙堆,像一只可怜的小鸵鸟,能过一天是一天。   可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了很久学校都没有打电话给她。   南荞终于忍不住,那日主动打给了学校的财务室。   在说明来意后,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容他查一查,尔后回复她,说她的学费已经在上个礼拜就缴清了,是学校基金会的荣誉主席闻定闻先生替她缴纳的。   挂了电话,沈南荞捏着有些发烫的手机杵在那边很久,有汗从额头流下来,心里又茫然又无措。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端倪。   成年男人的接近大多带着目的性,何况是他这样自我的成功人士,总不会无的放矢。   不然,她这样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凭什么得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帮助?   其实只要装作不懂,没明白,就能糊弄过去,毕竟像他这样的上位者大多只是兴之所至,他可以喜欢这个,也可以觉得那个也不错,而不会真的大动干戈地必须要某个女人。   可这样的恩情如重担,她觉得难以偿还。   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她做不出这种事。 第9章   没两天,星河影视在三里屯那边的场馆召开了新项目发布会,正式宣布获得了国内顶尖投资机构汇源资本的投资并控股,未来,公司将会通过相应的资源整合和一些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发更加优质的IP项目。   在汇源资本支持下,公司也和新峰传媒、华诚影业、东阳传媒等多家优质公司实现了战略合作,未来可期。   与此同时,公司还空降了新的CEO,叫周擎,据说以前是某大型文旅公司的高层,颇有手腕,将公司进行了大刀斧阔的改革。   不过这些都和南荞关系不大,她那几天都想着学费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再次见到闻定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其实那晚她给他打过电话,接起来的却是他的秘书,告知她闻定出差了,可能要一个礼拜后才回来。   “……好,谢谢。”挂了电话,她的手还牢牢捏着手机,抿了下唇,原本一鼓作气鼓起的勇气,就像戳破的皮球似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有沙沙的雨丝拂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沈南荞后知后觉地看了一下窗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雨,她都没有注意到。   那个礼拜降温降得很离谱,如无必要,南荞都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有时候又觉得实在太快了,浑浑噩噩的就到了一周后。   那天出门前她犹豫了很久很久,可到底还是去了。   ……   闻定的开会风格向来简明扼要,不作太多的开场铺垫。   今日却是例外,他开篇就举了两个不痛不痒的例子,意在敲打。几个切实的问题抛出,下面被点名的两个主任已经不停擦汗了。   到底是老资历了,也没犯致命错误,他也点到即止,垂眸喝了口茶,起身道:“散会。”   秘书替他收拾资料和话筒。   待两人一道出门,其余人才陆续出去。   偌大的会议厅立刻安静寥落下来,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收拾打扫。   行政楼前面就是接待楼,闻定出门时碰见了一个肩上抗星的,笑着停下步子:“沈叔。”   “来开会?”沈庄笑容和蔼,待他格外亲和客气,“你是大忙人。”   闻定无奈道:“您别开我玩笑了。”   “老爷子身体还康健?”   “一直那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闻定含笑着跟他并肩往前走去,沿着人工湖走了段路。   离开招待处太阳已经落山了,出门就瞧见了钟淮。   闻定停下脚步:“什么事儿?”   没要紧事的话,钟淮不会来这儿找他。   钟淮默了好一会儿:“沈小姐来集团找您。”   闻定沉吟了会儿:“什么事?”   “没说。我说你在忙,让她在‘淮居’那边等着。您不去的话,我找个由头打发走她。”这就是钟淮的高明之处,万事俱备,只等闻定决策。   见或不见,也不过他一句话。   闻定向来不喜别人揣测他心意,所以,他只需给出模棱两可的安排,而不能直接替他做主。   “不必。”闻定说,“你去派车吧。”   钟淮忙说“是”。   -   钟淮让她去的是官房胡同那边的一处会所。   位置偏僻,周边都是普通民宅,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进门后却别有洞天。   偌大的院子里绿意葱茏,假山嶙峋,亭台楼阁遥相呼应,风景很是错落有致。   后来经理领她到东边一院落,院墙角落里养着一池锦鲤,个头比她以往见过的都大,也不知道是什么珍稀的品种。   菜摆在二楼靠窗边的位置,两扇支摘窗推出去,正对远处偌大的一个人工湖,因是在冬季,湖岸边的景致有些萧条单调,不似夏日里莲叶田田芙蕖满池的盛况。   沈南荞等了不知多久,茶水已经放凉,闻定才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随手掸去肩上沾染的霜雪。   她这才发现,窗外下过一场小雪,庭院里像洒了一些细碎的面粉,在昏寐的暮色中折射出白茫茫的反光。   沈南荞握了握受冻的手,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   “怎么不关窗?”闻定走到窗边,将大开的窗户关上。   沈南荞才如梦初醒,讷讷的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闻定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也没多问,坐下替她斟一杯热茶,将个白瓷杯子推到她面前:“这地方风景不错,是仿拙政园的布局,夏天来看才好。”   茶汤清澄,叶片舒展,凑近时茶香扑鼻,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一双宽大修长的手,指骨明晰,跟艺术品似的,指尖有略微的老茧,一看就是握笔的手。   “尝尝,这茶是我寄放在这儿的,特供的六安瓜片。”   南荞不懂茶,双手捧着小杯子食不知味地抿了口,却也觉得茶香悠远自然,回甘持久。   他似乎对茶很有研究,各种名品都如数家珍,上次给她喝的那个母树大红袍也不相当不俗,和今日的茶水各有千秋,都是她平日喝不到的。   “怎么样?”   她点点头:“挺好喝的。”   闻定垂眸笑了下。   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我不懂茶,给我喝是牛嚼牡丹。”   闻定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你很实诚,不像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阿谀瞎夸一番,不知所谓。”   说到最后,他嘲讽地扯了下嘴角,眸光淡漠。   虽不是针对她,沈南荞还是忍不住屏息。   闻定不笑时很严肃,自有威势,无需疾言厉色便能让跟他待在一起的人感到不安。   她本就不是很坚定的人,不敢再看他。   “瞧我,又提不相干的。”见她不自在,他一笑化解尴尬的氛围,又抬手替她满上。   一截冷白的腕骨在她面前晃过,沈南荞下意识屏息,尽量克制自己不去乱看。   闻定的身材,哪怕再挑剔的人也无法说出个不好。他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硕型,肩膀宽阔,比例极好,修长的腿和流畅的肌理让他看上去极为优雅,纤长有型。   他点的是云南菜,经理很快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上菜。   “上吧。”闻定淡淡道。   于是,一行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年轻女子进来,手里的餐盘稳稳当当,依次上菜,并对菜肴进行介绍,看得沈南荞目瞪口呆。   虽然这些女孩子算不上绝顶的美貌,也都是蜂腰长腿、容貌俏丽,不输给那些电影公司的女星。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用公筷为她夹着菜:“红烧鸡棕菌,尝尝。”   南荞以前没吃过云南菜,将信将疑地夹尝一口,发现鲜酸可口,味蕾都像打开了似的,不由眼前一亮。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的,这会儿竟有点回神的感觉。   “沾益辣子鸡。”他自己不怎么吃,像是个合格的东道主,只为她添茶介绍,“别看这么多辣椒,其实这道菜不怎么辣。”   沈南荞吃了好多菜发现他面前的筷子都没动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吃吗?”   他对吃的欲望似乎很浅。   “我不是很饿。”他笑一笑,单手支颐,目光淡淡望向窗外。   他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只是,看她吃得开怀,他倒是比平日多几分胃口,也夹了两筷子。   “对了闻先生……”沈南荞开口。   闻定却打断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叫我名字。”   沈南荞在心里酝酿的很久,都叫不出口。   她脸颊涨红的模样落入他眼底,闻定施施然一笑,但没说话。   这个话题只得就这样略过。   沈南荞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说:“前几天学校的财务打电话给我,说您用基金会的名义替我垫付了学费,我很感激,我一定会还您的。”   她话说得公式化,将他的行为抬上高风亮节的义举,意在和他撇清关系。   闻定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眼也未抬,语气薄凉:“我是一个再世俗不过的人,没那个闲情逸致学雷锋做好事。”   沈南荞心头一跳,笑意快要维持不住:“……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闻定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的茶,分明眉宇是平淡的,却如笼着一层寒霜,冷冽之极。   那样英眉傲目,令人望而生畏。   她心脏收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她到底还是怵他,打心底里发憷。   可是,她实在不能,老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苦笑道:“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三年多的感情,我不可能背叛他的。”   相比她的面色发白、难堪之极,闻定只是淡淡一笑:“不用急着拒绝。良禽择木而栖,你也可以择优而选,慢慢考虑。”   四周的气氛很是僵滞,她连呼吸一下都觉得困难。   沈南荞有点坐不下去了,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儿,对不起,先走一步了,谢谢您的饭和茶。”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飞快转身,走得很快很快,逃离似的。   闻定目送她远去,噙着笑,将剩下的茶水缓缓饮尽。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深冬了。   沈南荞有一段时间都没见过江致,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她想了想,这日发了消息给他,结果一直都没有回音。   直到晚上5点多的时候,他给她回了消息:[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忙。]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晚上有个聚会,你一起来吧。]   沈南荞看了眼煮到一半的粥,犹豫了会儿,过去将燃气关了,到底还是回复他:[好的。]   [是什么聚会啊?]   他可能真的在忙,也没有回复她。   到了快7点半的时候,江致才姗姗来迟,也没问她吃过没有,直接将她拉上了车,路上一直在说她的衣服不好,今天聚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穿成这样太丢他的脸了。   沈南荞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哪来多的钱买衣服啊?   去的地方在二环,皇城脚底下胡同深处的一家私房菜馆,私密性很高。南荞以前在某个社交论坛上无意刷到过,说这里的消费非常高昂,人均两千起步,还不是有钱就能进的,能预约上包厢的都是非富即贵的。   进门是幽深的庭院,再往里进二重门,一条砌着青砖地的私人胡同曲径通幽,铺陈往里。月光淡淡地洒在在砖石地上,像铺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映照着墙角的飞檐。暖色的宫灯迎风招摇,显示着包间字样。   原来,这里的包间都是一个个独立的院落,参差坐落在一条L字型的胡同深处。   江致带着她叩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桌上茅台都开了好几瓶,入目座椅都是上好的梨花木,苏绣屏风精致雅趣,帮忙斟酒陪客的竟然都是圈里有名的女星。   她匆匆一瞥,还看到了两个影后,忙垂下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心惊胆战。   “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江致过去倒了一杯酒,对着闻定直接干了。   闻定唇角微扬,但笑不语。   沈南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搭上的闻定。   可他这么上赶着,闻定连招呼一声都没有,从始至终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显然是没把他当回事。   可江致却一通马屁往上拍,腆着脸热脸贴冷屁股,尴尬到她脚趾抠地。   她实在饿,又不好转身就走,只能杵在那边当标桩。   四周一道道或探究或戏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南荞更加坐立难安。   “行了,坐吧。”闻定开口,似乎是烦了江致的溜须拍马。   江致也不尴尬,仍是笑吟吟的,在旁边抻了个空位坐了。   “你也坐。”闻定对仍站着的沈南荞说。   南荞才过去坐了。   “对了哥,这是我女朋友。”江致似乎这才想起来要介绍她,“沈南荞,她还在念书。”   闻定掀起眼帘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很漂亮。”   她头也不敢抬,只觉得难堪至极。   这酒桌上个个来头不小,随口聊的都是时政大事,且不是吹逼乱侃,不经意的一句似乎都关乎新的政策,她不敢乱插话,更觉得坐得难受。   江致只顾着拍马屁当捧哏,自然也顾不上给她夹菜,她只挑转到手边的菜吃。   其中有道松鼠鳜鱼她尝了一次就特别喜欢,只是抬头看一眼,那菜这次距离她很远,她没好意思去转。   这时有人按了转盘按钮,那道菜缓缓转到她这边又按停了。   南荞怔了下,抬头,正对闻定含笑的目光。   她忙移开了目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鱼肉到自己碗里。   他们吃完饭又去旁边的娱乐厅打台球。   魏少维打完一球,将球杆递给闻定。   闻定说:“很久没打了。”   但还是笑着接过,试了试手感,弯腰下压,目光专注。南荞不经意抬头,正好捕捉到他唇边的那一抹微笑,有点儿玩世不恭的,一双凤眼淡漠而平静。尔后一击击出,那球慢悠悠在桌上滚了会儿,精准入洞。   “好——”耳边喝彩声不断。   也有人激他:“一般般,跟你以前的水平比是差远了,是多久没练了?”   闻定直起身,目不斜视地转了转腕子,似是松乏。   他应该早就习惯站在聚光灯下,甭管旁人是阿谀奉承还是激将,始终平静淡漠,荣辱不惊。   人群簇拥着他,江致被挤在外围,根本进不去内圈,却目光希冀跃跃欲试。他身边的那个女孩非常漂亮,姿态小意,甜甜地喊他“闻先生”,不过不是什么大明星,挺生面孔的。   江致看着那姑娘也觉得惊艳无比,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是和沈南荞完全不同的类型,上身只穿着抹胸,双峰饱满,露出一截细软柔韧的腰,腰间文着个荆棘玫瑰的刺情,枝叶尾梢一直没入裤腰底下,像吐着蛇信子的欲望之蛇,勾人心魄,江致只觉得口干舌燥。   闻定不经意回眸,瞥见他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江致表情尴尬,忙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想起上次被他撞见在公司里和赖嘉欣调情的事了。   闻定什么都没说,只是云淡风轻地给身旁那个女孩使了个眼色。   那女孩会意,扭着腰过来,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江致的肩上:“哥哥叫什么?”   江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有点不知所措:“我……我叫江致。”   “好巧啊,我也姓江,那我们还是本家咯。”姑娘笑声如银铃,看得出情商相当高,三言两语哄得他飘飘然。而且她极会找话题打趣,荤素不忌,说得江致难以招架,脸颊都涨红了。   酒一杯接一杯,他喝了不少,那姑娘都快贴到他身上了。   沈南荞有些受伤,不想再待下去,扭头走了出去。   “我送你吧。”身后传来闻定的声音。   这一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从离开包间开始,沈南荞就一直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路,地毯绵软,好似踩在云层上,使不上一点劲。   闻定也没开口说什么,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分明也喝了不少,但脸都没有红一下,酒量深不可测,显然不是江致这种愣头青可以比的。   江致还是太嫩了,一开始喝得太猛只顾着装逼,结果后劲上来就开始神志不清。   ——她心里憋闷,只能把他后面的行为归为喝醉了。   可闻定也没劝一句,一副放任自流作壁上观的姿态。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南荞抿了下唇,目光闪烁。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要不好意思了。”一旁,闻定淡淡开口。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你故意的。”借着酒劲,她瞪了他一眼,脸颊通红,不知是气愤还是其他。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刚才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要吐出来似的。可到底也只是喝了一口,吐不出来,酒精积攒在身体里,实在难受,走路都有些晕乎。   闻定话不多,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听她这么质问也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沈南荞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里憋闷。   她并不是擅长争吵的人,只能沉默。   可能是酒精作用,她越来越难受,眉头紧皱,脸色都开始有些苍白。   闻定忽的驻足,皱眉看了她一眼:“一点都不能喝?”   沈南荞没吭声,也似是说不出来了。   “那你刚才逞什么能?”他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车到后,亲替她打开后座门,“上来。”   沈南荞没动。   闻定定定地望着她。   她只得顺从地上了车。   后来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他也没跟她说什么,侧脸只有波澜不惊的淡漠。   沈南荞闭眼假寐了会儿,再次睁眼才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医院。”他言简意赅的。   “我要回家!”   “你得去医院。”   她都气笑了,连带着刚才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几乎是切齿:“你这个人,一直都这么霸道吗?!”   他偏过头注视她,几无可察地提了下唇角:“那你呢?为这么个货色拒绝我?”   “我有哪儿比不上他?!”   驾驶座,司机不由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沈南荞被他的话震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竟然会这么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   连日来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忽然就这样破了。   她脸颊涨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南荞确实是不太理解闻定,也不了解他。   就像她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波澜不惊地问她这样的问题。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   闻定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忍受她的拒绝,还是为了一个处处比不上他的江致。   今天这场鸿门宴,他不费吹灰就狠狠打了她的脸。   让她明白,她喜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色厉内荏、见色起意……江致再狼狈不过的一面都在权势的压迫和酒精的作用下显现,每一帧都刺激着她的眼睛,让她不得不正视。   她承认他成功了,她确实是有点厌恶了。   那种生理性的厌恶,不可阻挡。   他太懂得玩弄人心,知道怎么摧毁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心里的美好形象,远比强取豪夺要有用得多。   沈南荞只觉得屈辱之极,忍不住带着哭腔:“你这个人,也太自负了。难道从来只有你想怎么样,你不想怎么样?也对,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是不需要考虑我们普通人的想法和感受的。”   车内变得有些安静,仿佛落针可闻。   闻定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动怒,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   可这种从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更让她难受,只觉得悲戚。   他单手支着下颌,神情淡泊,目光审视般缓缓落在她涨红的脸上,忽而闷笑:“谁说我没有考虑过?”   沈南荞一怔,不太理解地望着他。   他略眯眼,用玩笑似的口吻,说出令她遍体生寒的话:“我要是一点不为你考虑,我现在就该扔给你一张房卡。你信不信,只要我放话,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工作室敢再用他。我要是想让你这个小男友在这儿混不下去,他在这四九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沈南荞心脏骤缩,像绑了一块石头,狠狠往下坠去。   心口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为那张终于撕去的温情脉脉的假面。   他终究不是个循循善诱的人,他喜欢快狠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代价不计后果。   沈南荞咬了下唇,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却施施然地一笑,眼神薄凉,不屑似的从鼻腔里发出了轻蔑的一声嗤。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 第10章   医院里很安静,过道里更是坐满了人。   “贵宾通道办好了,您这边请。”秘书拿着一张卡返回,一个护士模样的人为他们指引,领着他们上了名医区。   贵宾通道要快得多,不刻就轮到了。   沈南荞在房间里落座,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边询问边在电脑上打字。   “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儿药,回去吃一下就好。”   “给她吊个水,在这儿观察一下。”闻定道。   他的语气太笃定,加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震慑气度,让人下意识就听从,医生应了一声,又给她开了补液。   “我不需要输液……”沈南荞瞪他,“我要回去睡觉!”   “你可以躺着吊。”他轻描淡写地看那医生,“给她开。”   几分钟后,沈南荞躺在了堪比星级酒店的VIP病房里。   闷了会儿,她忍不住回头看他。   闻定似乎有些累了,双手交握搁在叠起的腿上,正闭眼假寐。   他的外套不知何时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病床上,只穿着黑色内衫的他更显得高大挺拔,肌理偾张。   真是一副好皮囊,只是这脾气……以前她不相信相由心生,这会儿不得不信。   他这人,就不是个可以商量的。   越想越烦闷,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只能闭上眼睛。   慢慢的也就进入了梦乡。   夜班时悠悠醒来,发现他已经醒了,拿着手机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么大火气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屁大点儿事也要打电话给我?”他似是忍俊不禁,哂了一声,嗓音三分慵懒七分好笑,“你自己拿主意。”   “怎么办?凉拌。”   “行了,我还有事儿,挂了。”   挂了电话,他拧门进来,和她昏暗中的视线对上,脚步停了那么一瞬:“吵醒你了?”   “没,自然醒。”她脸还绷着。   他笑着点点头,在她床对面坐了,脚尖勾过一个垃圾桶,正对着削起了苹果。   沈南荞真的不懂他:“你忙你就去忙好了,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是逐客令吗?”他眉梢微抬,瞥一眼她,轻轻一笑。   她脸颊微红,但是很快就镇定住,不卑不亢地说:“你在这儿,我睡不好。”   “我对你影响这么大?”他玩味觑她,不知是否故意,语气里总觉得含着一丝嗔怪。   沈南荞的脸这时已经涨得通红,呼吸起伏的幅度都变大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曲解她的意思?   沈南荞心跳得很快,不知是紧张还是被气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笑意疏懒,只是,眼神薄凉到不带什么温度,翻脸也就是一瞬的事儿,他强调似的,又逼问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样咄咄逼人,前所未有。   分明他人就坐在她两米开外,不动如山,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其实不该理亏的,却觉得心虚得很,莫名的就矮了一截。   “我……我不习惯跟别人一间房。”   他仍盯着她。   不知是哪儿逗弄到了他,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没继续揪着她不放。   似乎还有事儿,他只跟她说了会儿话就不搭理她了,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在想什么。   沈南荞翻身过去,被子往头上一拉。   翌日回去都10点多了,她拿出手机来看,上面有几条江致发来的消息。   [昨天喝多了,脑袋好疼啊。]   [以后不喝这么多了。]   [活都干不了,再睡会儿。]   然后发了个四仰八叉的表情包,没有询问她的只言片语哪怕是问一句她昨天回公司宿舍了没有。   江致就是这样,不太会关心别人,认识越久越能体会,他总是下意识地以自己为中心,关心爱护都在口头上。   不知怎么,沈南荞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把手机关了。   心里又很不得劲,又有点厌弃自己。   明明知道这是闻定的阳谋,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讨厌起自己的男朋友了。   -   那天之后,南荞就一直专注自己的事业了,也没怎么联系江致。   其实她心里是忐忑的,怕闻定会对她做什么。   可这个人似乎很懂得张弛有度的道理,医院一别就没联系过她,似乎是在给她时间考虑清楚。   这样的耐心让她感到害怕。   心里越发坚定对此人敬而远之的心理。   正好她的第一部古装剧《无双》杀青了,她也顺利拿到了钱。   想了想,她还是点开他的微信,将钱转给了他。   不过因为限额,只能先转一半。   她附言:[还你钱。]   [有限额,剩下的明后天再还给您。]   [或者您给我银行卡号。]   那边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很快到了接收的时间限制,手机上显示因为对方没有接收而过期。   她犹豫很久,终于拨通他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被人接起:“喂——”   沈南荞酝酿了一下:“我给您发的消息您看了吗?”   “还没,我刚刚开完会。你有什么事情吗?”闻定语气很淡。   沈南荞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组织了好一会儿:“钱转你一部分了,剩下的过两天转。”   电话两头都沉默。   过了会儿,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雍容又镇定,沈南荞却觉得毛骨悚然。但凡他有一点生气一点动怒,她都不会这么害怕。   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   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之后那几天,她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她是闻定,会怎么报复自己呢?对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付出了那么多金钱、时间、精力,结果却被拒绝了,这算不算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的地方想,他什么都拥有,情感自然淡漠,很多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不见得会跟她这样的小人物计较,大可以当她是跳梁小丑不识抬举。   两种想法在心里交织。   她忐忑地等了一个礼拜,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又松了口气,自嘲地觉得自己想多了。   江致这次出差过了一个礼拜才回京,人都晒黑了几个度。   沈南荞盯着他看了很久:“跟酱油似的。”   “紫外线厉害啊,天天去山里,我手都脱皮了。”江致一脸懊丧,“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好了好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不回来了?总不会下个礼拜又让你去吧?”   “那倒不会,王总跟我说了,后半年都不派我去了,这种苦差事都是轮流的。”他嘿嘿一笑,蛮得意。   那段时间他倒是真的很忙,忙前忙后不知道在忙什么,沈南荞没怎么见过他。   所以,等他出事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犯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被拘留了,还是被人实名举报,涉嫌参与公司内部的一些肮脏内幕,一道被采取强制措施的还有中河内部的一些高管和聚众金融那边的高层。   沈南荞很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付蓉蓉得知后,下班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握着她的手说,“你先跟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好帮你出出主意。”   沈南荞就把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下。   说的时候,其实她心里也在不断思考,甚至还冒出了一个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   付蓉蓉皱着眉,思考了一下替她分析:“你说,他最近忙着巴结新领导?”   “是的。”   “这就对了,他这分明是被人做局了。新领导上任,总要笼络人心,也需要一些马前卒,可旧的那些即将要被清算被替换的怎么甘心?枪打出头鸟,他这么跳来跳去的,能不成为靶子?新旧交替本就是火并局,他还往里跳?!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付蓉蓉恨铁不成钢,“什么脑子?!现在出问题了吧!”   “他也是太想进步了。”沈南荞说。   之所以这么说,她心里其实隐隐有猜测了,这并非江致的缘故,遭此劫难,无非受了她拖累。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你也太惯着他了。”付蓉蓉语重心长,“他这种小卒子,死了就死了,有人要拿他泄愤,也有人要拿他杀鸡儆猴,他巴结的那方也不一定会保他!”   沈南荞这才有些紧张:“……有这么严重吗?他这个罪名,会关多久啊?要交罚金吗?”   “还交罚金?要是罪名成立,不关他个十年八年就不错了!”   “这么严重啊?”金融律法方面的,沈南荞确实不懂,“他不会真的坐牢吧?”   “看情况吧,其实这种也是可操作的,毕竟财务这种东西也说不清的,要是背后有人愿意保他,也没什么大问题,就看背后人愿不愿意出手了。不过他这种猪脑子,谁会保他啊?要不,你换个男朋友吧。”付蓉蓉耸肩。   也不是她冷血,她本来就不喜欢江致,觉得他不靠谱。   而且,路是自己选的,事情是自己做的,想出人头地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自己蠢能怪谁?   就这种脑子,她是领导她也不想保他,也许人家就是拿他当投石问路的小卒子,一早就没想着护他。   所谓的阎王斗法,小鬼遭殃,莫过如是。   付蓉蓉点了根烟,微眯着眼:“不过江致这个臭小子投靠的人,也太狠毒了吧,真不管他啊?或者,可能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听之任之又放任,让他一次次膨胀,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结果一朝跌到谷底。”   沈南荞完全难以置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当然不会不管江致,其实那天听了付蓉蓉的话后,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只是,脑中百转千回,真的要踏出那一步时却又无比艰难。   那天她都走到中河楼下了,又回去了。   就这样又纠结了两天,她终于忍不住,又去找了他。   ……   办公楼下是很大的一片广场,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漫漫地铺洒在白色的砖石地上,一片明晃晃的白光。   车辆行人有序地进行着,四周却好像很安静,像漫放无声的默片。   沈南荞觉得冷,抱着肩膀站上了台阶。   就这样等了快十分钟,一个穿着西装、模样俊秀的青年出来,略微打量了她会儿:“沈小姐?”   “嗯。”沈南荞不太自在地看向对方。   很年轻,很帅气也很阳光,浓眉大眼的,看着就很有精气神。   不过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秘书。   “我是段俊。”他笑笑,“听前台说,就是您找闻先生?”   她点一下头,心里发紧:“你能帮忙通传一下吗?”   他意外的好说话,笑笑:“闻先生不在,你下午再来吧。”   “……好。”   沈南荞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后来还是回去了。   她不知道闻定是真的忙,还是就想晾着她。   可就算是后者,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毫无筹码。又或者,他只是简单地想让她体会一下漫长等待的滋味。 第11章   午后,日头很毒,沈南荞在一楼大厅已经等了快半个多小时,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室外没有暖气又很冷,她想了想,还是在原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之前那个叫段俊的秘书才下来,请她跟他上去。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到了,“叮”的一声,她跟着段俊步入幽暗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休息室。   “闻总还在开会,您先稍等一下。”把她领到后,段俊吩咐助理上茶上点心,然后就走了。   所有人退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沈南荞一个人。   她喝了几口茶,忍不住朝四周望去。   一眼望去是光洁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还有书架上摆满的文件和书籍,靠南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视野极好,一眼可以望见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更远处纵横交错的立交桥。   这不像是休息室,倒像是他的办公室。   这种私人空间,不免多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沈南荞已经扫到他挂在一旁的西装,还有随意扔在沙发里的领带。   那领带扔的地方实在刁钻,她有点强迫症,拾起替他挂到了一旁的靠手上。   门这时从外面被人打开,鱼贯而入一群人,个个西装革履簇拥着他,闻定在其中鹤立鸡群,听完后他略作沉吟,接过一份文件签了字,让他们都出去。   几人连忙躬身出去了。   只是,也有人临走前扫到沈南荞,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似是没想到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女人,还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沈南荞有些拘谨地往里坐了坐。   见他似乎在想事情,她也不敢打断,一开始的意气早在等待中消磨光了。   闻定回过神,似乎这会儿才看到她似的:“等很久了?”   屋子里暖气很足,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肩膀很宽,俊朗斯文。这人总这样精力充沛,虽气度沉稳,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还好。”   “那你急不急?”   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见他笑了一下:“不介意我吃点儿东西吧?早上十点的会议开到现在。”   沈南荞摇头:“您自便。”   其实很难排遣那种疏离疏冷的感觉。   其实沈南荞仍然不太相信,他会刻意地去陷害江致。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在没撕破脸之前,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是非常不错的,两人之间也有过一段和谐又美好的时光。   她对他,是又敬又怕又慕……   她当然可以臭骂他一顿,可这样对解决事情于事无补,成年人不该这么冲动只知道发泄情绪。   而且她早早步入社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她太清楚权势压人有多大的力量,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那样得罪他。   刚才那个给她送点心的小助理很快敲门进来,给他送了一份小馄饨。   沈南荞也挺诧异的,他的饮食似乎很清淡。   等她再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在对面的茶几旁落座,低头在吃那份小馄饨了。   闻定吃东西很优雅,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丁点汤汁溅出来。   两相对比,她觉得她见过的那些男人吃东西的模样真是太难看了。   那份刻在衣食住行里的矜贵和修养,别人学不来。   而且,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面孔白皙到没有任何瑕疵,眉眼乌黑如炭笔勾勒,极致的黑与白的对比,跃然纸上,是那样干净俊美,英气凛然,用眉目如画来形容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抬头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又长又亮,有种到哪儿都不怯场的敞亮,真是别样倜傥。   可是看久了,她觉得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了下眸,好笑地说:“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花?”   她忙不迭移开目光,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其实她很不能理解闻定这样的人,不管做怎么样的事儿,他都这么坦然自若,以至于她都怀疑那些发生过的事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过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关于我男朋友江致的事。”   他挑了挑眉,偏过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他是无辜被牵连的,你知道吗?”   “你指的是?”   “关于他日前被指控参与贵公司财务造假、非法集资等方面的事。”   “我又不是调查组的人,孰是孰非你不该问我,给不了答案。”   她的脸颊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有些语塞。   原本是质问的话,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来。   沈南荞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四目相对,他倒是大大方方的,反显得她格外势弱,一下就失去了道德制高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打退堂鼓。   可触及他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你在推诿,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情。”   她的目光明亮而执拗,看向他时,有些难言的倔强。   闻定静静地望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何以见得?”   “举报这件事的是事业部的骨干耿丘和,我打听过,他和原本的总经理刘珂是朋友,也是你要扫清的‘旧人’之一。江致是被你抛出去的弃子,也是钓鱼的饵,是也不是?”   他忽而闷笑,倒没否认,翻开一页公文:“功课做得不错。”   沈南荞只觉得血气上涌:“你是故意的!你一开始就打算害他?”   他将签完的公文合上,语气里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害他的不是我,是他的贪念。”   沈南荞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太会玩弄人心,知道江致丢不掉那些虚荣的东西,想要出人头地的他会极力争取,就免不了和对面阵营的那帮人交恶,那些人自然视他为眼中钉。   而他,借刀杀人,手里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表现出对江致的器重即可。   分明把人置于死地,却不脏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眼眸微闪,心里迷乱又困惑,到底是多年的情分,她说不出的愧疚。   终究是她害了他。   虽然他虚荣,急于求成,可若不是她,他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局中。   沈南荞有些迷惘地望着他。   当一切猜想证实,又有些难以接受,她摇摇头,像是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又像是困顿般皱紧眉宇,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的。”   倒不怪她这样说,他先前确实从来没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其实一开始应该就有感觉的,不然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跟她搭话……只是她那会儿真的太迟钝了。   怎么会没有心动过呢?也许在过去很多不经意的瞬间,她也曾对他有过不一样的情愫。   他这么俊朗、优秀、成熟、豁达又风趣。   况且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从来待她和颜悦色。   可这些微妙的情谊,都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闻定,闻二公子,其实在你心里,我和江致都差不多吧?出身卑贱又没什么本事,你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们这类人。”   他也不生气,淡淡开口:“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你也可以继续骂我。”   沈南荞心里难受,更多的则是发憷。   但凡他有一丁点的愤怒或者生气的模样,她都不会这么毛骨悚然。   他像一个合格的权力机器,懂得如何最高效地御下,该出手时冷血果断,毫不留情,可并非意气用事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从头到尾都很理性,恩威并施,不管她是骂他也好憎恶他也罢,他有自己那一套,不会轻易被她激怒。   “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我不能说我是一个好人,但也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半晌,他这样说。   沈南荞仍那样望着他,眼底噙着泪。   闻定的目光迎上她,也不躲闪:“也许他是无辜的吧,也许他只是小恶,可路都是自己选的。我没必要对他负责,我只要对集团的总体员工负责就行了。如果死他一个能稳定局面,他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情感起伏,甚至是淡漠的:“你可以认为是杀鸡儆猴,也可以觉得我冷血。”   沈南荞一时竟无法反驳。   对于闻定来说,他不在乎一兵一卒一城一池的得失也没那个闲工夫主持公道,他只要稳定局面就行,甚至,江致只是他用来震慑的工具,死活不论,要怪就怪他自己贪不长脑子。   他可以放过他,因为他无足轻重,他也可以转头就让他去死,理由一样,他对闻定来说微不足道。   她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一开始闻定就没打算松口,为什么又要见她?难道只是为了跟她讲道理?他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是的,如果真的毫无转圜,他今天根本就不会见她。   “请说条件吧,到底怎么样您才愿意拉他一把?”   闻定冁然,眼中露出欣赏:“很简单,你陪我一晚,我出手帮他摆平这件事。”他的语气平静到甚至是淡漠,完全陈述的口吻。   说出的话却让沈南荞瞠目结舌,眼皮都在抽动。   她笑容苦涩:“您这样的人,还缺女人吗?何必这样强人所难?”   闻定淡然一笑,微微点头:“你说的不错,我是不缺女人,可越得不到的,就越让人神往不是吗?我第一次见沈小姐的时候就很欣赏。沈小姐,这次交易之后,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踹了你那个废物小男友,跟我在一起。”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到沈南荞都提不起心力生气。她苦笑摇头,头往下垂:“我不行,我做不到……”   闻定凝望着她半晌,笑着起身:“没关系,你可以回去考虑清楚,我从不强人所难。” 作者有话说: 礼拜一要V,今天更两章~ 第12章   天黑得很快,沈南荞抬头,窗外已经暮色四合,夕阳一点点蚕食白日的天光。   白微微出去了,陈乐惜一早就离开去和男友约会,出租屋内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黑暗在墙壁上蔓延,坚硬、无声无息,好似要将她吞没。   她原本给自己撸了一个妆,后来,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把妆容全洗了。   精心打扮地去取悦他?她做不到。   后来她就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上鹅黄色的围巾就打车过去了。   闻定给的地址在前门那边,一家蛮有名的私人菜馆。   那地方进门后往里的一段胡同是私路,不对外开放,尽头就是红墙黄瓦的宫墙,不止有吃的,也可以办理入住,最低的套间也要五位数起步。   登记的时候,实在刷新了沈南荞的认知。   “沈小姐,这边请。”经理亲自替她领路,好似看不到她廉价的衣着,对她热情之至。   托谁的福的,一目了然。   沈南荞只能苦笑,跟着他沿着胡同往里,进到尽头的一个独立四合院。   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推开了房间的门。   空间很大,整体呈现白、米、棕和红四种色调,地上齐铺着松软的地毯,角落里还摆着几盆红绿相间的绿植,装修古朴而清新。一楼是会客区、办公区、卫生间、衣帽间和娱乐区域,二楼有一片半挑空区域,两侧的旋转雕花楼梯可以直通。   南荞转了一圈,随手打开衣帽间,发现里面挂着三套精致的礼服,耳饰、鞋子等配饰一应俱全,梳妆台上也有女人需要用的化妆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随手拿起一套,脱下了自己原有的衣服,在灯光下对着镜子换上。   暖色的灯光下,女孩的身体如一副油画,窈窕纤细,曼妙有致,略微侧转过身,镂空的设计将背后的蝴蝶骨勾勒得格外优美,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贵的衣服确实有贵的道理,穿上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这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等待着贵客来拆。   沈南荞对着镜子站了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屋内有暖气,屋外却冷到她打了个寒噤。沈南荞才回过神,只得折返衣帽间扯了条皮草围上。   这是个独立的四合院,院角栽种着红梅,皑皑白雪中一簇红,格外鲜妍美丽。   晚饭就设在院中的石桌上,主厨和行政经理亲自过来布菜。   这位主厨四十不到,却已经是米其林星级厨师了,也是国内多家星级酒店的顾问,获得了各种荣誉,在国内的烹饪界很有名,沈南荞曾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此刻却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着每一道菜的特色。   沈南荞不太自在。   闻定7点15分才姗姗来迟,进门后便将自己的秘书打发出去了:“不好意思,会开得比较晚。”   沈南荞说:“没事,您是贵人事忙。”   她的表情很明显有些拘谨。   闻定只一眼就会意过来了,对那个主厨和行政经理说:“你们下去吧。”   两人也不多问,很顺从地离开了,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雪后初霁的夜晚,一呼吸就是清新的气息,有风吹过,梅树上的雪团扑簌簌落地,洒盐粒似的,很是写意。   沈南荞这才回头张望,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不喜欢广东菜?”他扫了眼桌上的菜色,淡笑问她。   “没什么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来换。”   她有心想刁难他,也算是苦中作乐:“火锅,我想吃火锅。”   他眉头微簇,果然忍不住笑起来:“你确定?”   她点点头。   闻定即刻叫人来撤了菜,在桌上摆上大铜锅,各种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用一辆辆小车推了进来。   沈南荞多看了他一眼。   闻定这人确实情绪稳定,小事情上很少计较,很绅士也很慷慨。   这一桌菜估计都是天价,说撤就撤。   火锅冒起腾腾的热气,肉片翻滚,很快变了颜色。   闻定替她调料汁,起身将一个小碟子放到她面前:“这个秘制的酱汁,不加别的也挺好吃的,是老板特调的,你尝尝。”   沈南荞迟疑着将肉片放在里面蘸了蘸,酸鲜可口,还带着一点儿呛人的辣味,味道是不错。   “喜欢就多吃点儿,你太瘦了。”闻定朗声一笑。   进门太急了,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见她吃得开心才搁下筷子起身:“失陪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南荞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挑了一块肉片吃。   菜很新鲜,明显和平日在外面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预制菜不一样。   不管怎么样,这顿饭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人均两千起步的餐厅,当然好吃了,得对得起这价格。   闻定过了十几分才菜出来,头发有些湿,应该洗过澡了,身上穿着件黑色的毛衣内搭,也没穿外套。   “……不冷吗?”沈南荞问他。   “吃火锅,怎么会冷?”他对她笑了一下,笑容清朗。   沈南荞怔怔的。   光看外表,他温和又绅士,为人幽默又有边界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翻脸时的模样,可人就是这么矛盾,半是神佛半是妖魔。   以至于她每次面对闻定都很矛盾。   一方面心里清楚他骨子里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一方面又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做不到真正横眉冷对。   当然,她心里很清楚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她怂,畏惧他的权势。   只过了会儿,她的脸蛋就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拿出手机拍了两张图。   这院子里的风景很好,算得上一步一景,怎么拍都好看。   闻定这时伸出手:“手机给我。”   南荞迟疑地将手机递到他手里,他笑着让她站远些,她只好跑到远处的梅花数下比了个剪刀手。   尴尬的表情,就这么被相机定格。   见他将那照片转发给了他自己,她忙道:“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他很平淡地将手机递还给她。   沈南荞:“……”   之后就有些沉默。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在空气里交汇,彼此其实都心照不宣。   她原本以为自己怎么都做不到的,可只熬了两天就坚持不住了。   她的贞操固然重要,可江致的性命前途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实在愧疚,做不到冷眼旁观,这样一天天熬着,她的良心备受谴责。   当然,也有别的因素。   她想,闻定是因为得不到才蠢蠢欲动,才总是耿耿于怀。如果得到了呢?那白月光就是米饭粒,朱砂痣就是蚊子血,他就不会再盯着她了。她只愿他得偿所愿后大发慈悲,不要再玩她,她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她打心底里害怕他。   希望今晚过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有瓜葛。   过了会儿,沈南荞有些艰涩地开口:“您先前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江致只是一时糊涂,总不至于真的会判个十年八年吧?他在原来的岗位也做得挺好的,我希望您能为他斡旋一二,最好……”   闻定就这样笑望着她,未置可否。   沈南荞好似读懂了他眼底的嘲色,面上火烧火燎的,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尔后她听到闻定说:“沈小姐,你应该很清楚凡事有来有回,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直接说你的诉求吧。”   沈南荞面色更红,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自己的意图。   她确实存着一丝幻想,寄希望他不止放过江致,也能帮他回到原来的岗位。但此刻心里也明白,她没有别的筹码了。   肉滚太久了,她用漏勺将之捞起,低头吃了几口。   闻定含笑望着她将碗里的肉缓缓吃完,递给她湿巾。她接过说谢谢,垂着头擦干净嘴,像是鼓起勇气般抬头郑重地看向他:“谢谢闻先生的抬爱,如果可以,我希望不止能摆脱这次的事,最好事业上也不受影响。”   闻定却淡漠地望着他:“他先前跳得太欢,牵扯太深,要让他回到原来的岗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太有难度,毕竟各中利益错综复杂,我总不可能只手遮天强行堵住人家的嘴巴。”   沈南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里就这种事跟人讨价还价,不由苦笑:“……那您给他找个能糊口的岗位就行了。”   闻定这才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不难。”   说完这些,沈南荞就再也没有话了,低头继续吃东西。其实她已经吃不下,但总感觉要做点儿什么,不然会觉得内心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拉锯。   闻定平静地望着她,眼中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便消弭在夜色中。   “冒昧地问一句,你和这位江先生认识很久了吗?或者我换句话,你觉得他值得你这么为他付出吗?”   沈南荞迟疑地望向他,漂亮的眸子轻轻眨动,似乎也有片刻的动摇,但她很快就垂下了头:“我们之间的情谊,您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我怎样的人?”他饶有兴致似的,多问了句,“冷血?自私?”   她抿了下唇:“可能你拥有太多吧,很多别人梦寐以求的,在你眼里都如粪土,可以弃如敝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也许也是在哀悼自己和他之间,怎么陷入这种不堪的关系了。   明明初见时……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乱想。今晚过去,一切都回归各自的轨迹,她跟他也将不再有瓜葛。   看似是她自己的选择,其实他每一步都替她规划好了,她根本无从选择,只是按照他给的路去走而已。   这样的男人,哪里能由得她想要就要,想逃就逃。 作者有话说: 下章V,万字更新~晚上0点更新~ 第13章   屋子里很安静,所有的筒灯和灯带都关了,只床头的位置亮着两盏昏暗的壁灯,还调到了最小。   浴室里有清晰的水声传来。   沈南荞安静坐在床边,深吸几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方向。   她从未体会到时间会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无法估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浴室门开了,闻定擦着头发一脸平淡地走出来。   她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完全是模特身材,肌理流畅又不夸张,举手投足间自若的优雅。他是真没什么羞耻心,竟然什么都没穿就出来了。   触及他玩味的目光,沈南荞飘忽的视线突兀地聚焦,又飞快地匆匆避开,像是烫到似的。   看出她的不自在,闻定平淡地笑了笑。   再抬头时,他已经穿上了深蓝色的浴袍,在办公桌后坐下,低头在办公了:“你自己玩会儿,我还有两份文件要审批。”   “……好的。”她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感慨这都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似乎能猜出她心里所想,闻定稍稍抬头,有些戏谑地看着她:“当然,你也可以再想想,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   沈南荞苦笑,这算什么?   卖身还要她心甘情愿曲意逢迎吗?那要不要她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说一声“谢主隆恩”?   “衣服在衣帽间,想清楚了就去换上。”他补了句。   南荞坐了会儿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起身走去衣帽间,打开了最里面那间,看清后,她有那么片刻的僵硬。   是条蕾丝吊带裙,样式实在算不上“良家”。   可后来,她还是咬牙脱去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这件墨绿色的蕾丝吊带,又拿出底下配备的那瓶红色指甲油,对着镜子机械地涂抹着,直到十根白皙圆润的脚趾上都染上红色。   心道,原来他喜欢这种调调儿。   这位闻公子,看着光风霁月冰雪之资,骨子里却是这样的。   回到房间里,她跟白微微打了一场游戏,回头望去,闻定还在工作。室内光线昏暗,唯有他桌角那一片地方亮着盏暖色的台灯,光影错落间,他的轮廓愈发深邃,幽长的睫毛阴影一直延伸到眼窝深处。   沈南荞不敢打扰他,过了会儿,门从外面叩响。   她连忙拢好衣襟过去开门。   过来的是他的生活秘书Linda,刚敲一下门就开了,半开些微的缝隙里探出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惯来严肃的女秘书愣了一下,不由打量她。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女孩满脸纯稚,脸蛋还有些婴儿肥,小巧而饱满,素面朝天,细细长长的眉毛柔美而妩媚,根本不需要眉笔描摹,眉梢眼角都透着楚楚动人的生气。   很美丽,很招男人的长相,可又不仅仅是美丽,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勾人的东西,小狐狸似的。   又清纯又妩媚,这大概就是“纯欲风”吧,但丝毫没有网上那种故作风情的庸俗感。   墨绿色半镂空的真丝吊带裙勾勒出她曼妙有致的身段,只堪堪遮到白皙的腿部,往下,小腿纤细而弧度优美,连脚都那么完美,雪白的脚趾上涂着鲜艳的大红色甲油,每一处都那么迷人,女人到骨子里。   余光里扫到她扔在沙发里的衣服,肉眼可见的质感粗糙,心里了然,怪不得老板让她去给她置办行头。   她笑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闻总让我去买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沈南荞迟疑一下接过来,将里面的衣服翻出,除了羊绒衫、大衣和裤子,竟然还有一件文胸。   那文胸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触手丝滑,是紫色的,半镂空蕾丝,颜色款式看着有些骚气。   她脸颊通红,尴尬地连忙将之塞回袋子里:“谢谢。”   “不用试试吗?”   “不了。”心里却嘀咕,他怎么知道她的罩杯是E啊?难道看一眼就能知道吗?   她脸颊涨红,羞耻不已。   Linda已经离开,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   南荞这才低头去翻袋子,将里面的新衣服一一拿出。   羊绒衫很轻薄,摸在手里又很柔软,可以贴身穿着,标签显示是羊绒和桑蚕丝混纺的。她以前没有穿过这种面料,好奇之下,搜索了一下这个牌子,发现这件内搭要七千多,那大衣和裤子都不用搜了。   她连忙把衣服都塞了回去,塞的时候,不慎从袋子里掉出一盒东西。   她随手拾起,看清上面的字样,如烫手山芋般又塞了回去。   她这边动作的功夫,闻定已经办完了公。   南荞听到动静回头:“你忙完吗?”   他“嗯”,到旁边倒了杯水喝。   南荞迟疑地开口:“这些衣服干嘛呀?”   “给你的。”   “我有衣服。”   他走过来,随手将她搭在沙发上的旧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沈南荞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嘴翕张,想说点儿什么,可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闻定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之微微抬起。沈南荞只能被迫抬起头,仰视着这个男人。   她目光闪烁,有些惧怕又强忍着的模样。   这张脸和记忆中比似乎并无区别,精巧、漂亮,但是涩口,像刚刚采拮下来的青苹果,却换上这身行头如今却有些不同了,眉梢似乎长开了一些,不经意就流露出的妩媚动人。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很热,那种蒸腾而起的身体本能的绮念,根本不是靠压制就能抑制的。   他捏着她的脸,借着昏暗的台灯仔细端详,就像初见时那样,仔细地打量着她。   沈南荞的呼吸乱了,被他看得面颊发烫,偏偏好似被点了穴似的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望着他。   她一开始还能装作镇定,后来就禁不住那种难堪,扭头挣开了他的束缚。她像一只离开沙丘的鸵鸟,徒劳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安全地带,把头埋得很低。   闻定笑了下:“怕了?”   “没有。”她摇头,却根本不敢看他,直到他命令她抬起头,她才不情不愿地迟疑地抬头看他。   与他眼中的炙热相悖,闻定的神情却很冷淡,让沈南荞觉得又熟悉又遥远。   她当然不讨厌闻定,她讨厌的是这种畸形的关系,是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的卑微境地。   可心理上的消极抵抗并不能阻止某些生理性的动容,在她的自尊心还未屈服前,身体已经出卖了她的尊严。   南荞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由着他冰冷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游走,只能欲盖弥彰地闭上眼,紧紧并拢自己的腿。说不上为什么,感觉使不上力气,分明这床也不高,双腿能很好得挨到地面。   也许是这地毯太软,脚抵在上面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上,根本不能施力。   她愣愣的,看到深蓝色的布料落到白色的地毯上,静默无声。   她坐在那边,感觉身体已经僵硬,此刻的她就像一根倔强的小萝卜,深深地埋在属于她的土壤里。   闻定的手落在她细瘦的肩上,她像是被电了一下,倏然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他好笑地看着她:“我帮你调整一下位置。”   奈何她四肢仍是僵硬,根本不能动弹,两人对视着僵持了会儿,在她的惊呼声中,他干脆将她打横抱起。   她轻轻的,像轻易就被搁到了那张柔软的床上,细细的肩带从肩上滑落,闻定的目光下移,多停留了一瞬。   她终于忍受不住那种盯视:“你能不能快点儿……”   “别急。”他掰过她的脸,在她的颤抖中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沈南荞脸色苍白,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却被禁锢得更紧。   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一些零散的可怕的记忆纷涌而来,那些已经快要忘记的过往,忽然又清晰起来。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后来却有些忘我。他的目光幽深且静谧,却又像燃着一把火,像强大的猎手盯着独属于他的猎物,南荞有些彷徨,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被研了许久倏然被顶开,打开了一个关壳似的。   她像是失语一般,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像是凝结的珍珠。   之后沈南荞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似的,零零散散,拼凑不到一起,只有感官清晰。   耳边听到“啪”一声,有些刺眼的光线传来。   她伸手去挡,原来是闻定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她眯了迷眼睛。   “抱歉。”他又将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   沈南荞的视线在适应昏暗之后,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应,过了会儿才避开,趴在被褥上没有说话。   这一场战役比她想象中要漫长,直到弄得她哀哀戚戚地哭出来不住震颤,他才罢休。   闻定望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丝质被褥只堪堪遮住曼妙的腰线,凹陷处往下又是饱满而起的曲线。   “很累?”他欠身从床头拿了根烟点着。   呛人的味道似乎能短暂平息潮落后的余韵,尽管身体还在叫嚣。   她趴在那边,似乎不想跟他说话。   但闻定知道她没睡着。   他看一下手机,现在显示是凌晨两点。   南荞确实没有睡着,根本睡不着。其实中间她晕过去一次,后来再醒来,已经累得分不清人在哪。有时候就是那样,过了最困的那个点,后面就不怎么困了。   除去一开始的针锋相对,累到极点,她也有种没办法再羞愤再抵抗的无力感,且这是完全徒劳的。   “真的睡了?”闻定低笑,悦耳好听的嗓音,落入她耳中就像催命似的。   她没动,真的好像睡着了。   冷不防他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逼得她看他。在她惶恐的目光里,他握住她的膝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不是还没睡着吗?”   他的语气很冷,沈南荞才有些害怕过来,她不是故意装睡的。   她心脏狂跳,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后来很没出息地低声哀求:“真的不行了。”   不知过去多久。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被蒙着,看不清四周,跌跌撞撞地往前,却忽的跌落在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那边。   偏偏手脚都被束缚着,根本不能动弹。   这样望前爬了会儿,下巴忽的叫人扼住,往上抬起。   她再次被迫抬头,却看不清昏暗中的闻定在什么地方,只能徒劳地仰着头。   她嘴里塞着东西,呜咽着说不出话,实在被欺负得太狠,眼泪生理性地流下来。   “还说谎吗?小骗子。”他低笑,微凉的手指碾过她的唇瓣,冷不防她应激似的咬了他一口。   做完这一切,她却像是做错事怕被主人惩罚的小猫一样,缩到了一边。   闻定吃痛,皱了下眉,将渗血的手指平举到眼前看,语气幽幽的:“牙口不错。”   沈南荞怕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遭受怎么样的对待。   ……   Linda是凌晨五点接到的消息,连忙从被窝里起来,赶到昨天的酒店,还准备了干净的内衣内裤。   进门后的场景还是让她的表情有些控不住。   闻定已经洗漱好,穿着齐整的白衬衣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看见她,指了指东边床铺的位置,回身继续听电话。   床上没有人,Linda找了会儿才在地毯上找到蜷缩在那边的女孩。   她双手被反剪着用皮带固定,眼上蒙着一条蓝紫色的丝质领带,嘴里还塞着个红色的球,说不出话,小腹上湿漉漉黏糊糊的,干涸程度不一。地上扔着个快用空的盒子,桌上还摆了两瓶薄荷味的漱口水。   Linda连忙把她扶起来解开束缚,帮她洗脸擦拭。   沈南荞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似乎是太累了,也似乎是觉得难堪,反正她那天一句话都没和Linda说。   闻定早上还有例会,是Linda送她回去的。   “你住哪儿啊?”Linda在车上问她。   沈南荞攥着安全带,过了会儿目光才从窗外缩回,报给她一个地址。   “谢谢你。”过了会儿,南荞小声说。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喊太多的缘故。意识到这点,她连忙止住了后面的话,索性不开口了。   Linda装作没有注意到,笑道:“其实他平时不这样折腾人,你不要跟他对着干。”   沈南荞没吭声。   下车后,她抬头朝天上望去。空中漂浮着一些洁白的雪粒,飘得很慢,像是悬在那边的尘埃。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里好似也被这种冷意填满,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加快步子,拢着围巾飞快穿过人行道,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街角。   新的一周,空气降温得更加剧烈。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升区域经理了。”客厅里传来江致的笑声,“南南,你好了吗?怎么洗这么久?”   沈南荞这才对着镜子擦了擦脸,从卫生间走出去。   “你怎么来看我了啊?”她笑一下。   江致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我要升区域经理了?”   “……那是好事啊。”   “那肯定是的,工资翻倍了。就是——”他迟疑地看向她,“我跟团队得调到杭州那边去,我们可能很久都不能见面了。”   “……好啊,工作要紧。”沈南荞觉得自己有点心不在焉,笑容也有些尴尬。   好在江致没有发现,听她这么说就松了口气,又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一有空就会回来看你的。”   “嗯。”她点头。   “哦对了,过两天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吧。”   “……什么饭局?”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次能获救,全靠闻总啊,我们得感谢人家。”江致没有看见她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包括我这次升职,他也帮了忙,我想着请他吃顿饭……”   “你是想跟人家攀关系吧!”沈南荞声音尖锐。   江致愣怔地看向她。   沈南荞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拢了表情,不太自在地说:“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的,那种权贵子弟,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上赶着攀关系呢?人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我们不自量力呢。”   江致的神色松懈下来,拉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会?而且,就算被他们看不起又怎么样?你也说了,人家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啊?鞍前马后就能得到实际好处,那点儿面子又算得上什么?你就是自尊心太强了。”   沈南荞觉得他根本就无法沟通。   江致还自顾自沉浸在能攀上这层关系的喜悦中:“你晚上穿漂亮点儿,我带你去买两件新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 男主前期狗,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后面破防又丢心~发50个hb~ 第14章   沈南荞很少来这种高端商场,何况是和江致一起来。相比于江致的从容悠闲,她明显拘谨很多。   “这个牌子的内衣不错,没想到这里也有。这家算轻奢了,要两三千以上……”   看他在那边如数家珍,沈南荞明显愣了愣,因为他们从来没一起来这种地方逛过。那么就一种可能……   江致似乎也意识过来,连忙找补:“在老家的时候,经常陪我妈逛商场。”   “……哦。”江致家境不错,妈妈在上海经商,爸爸是当地某个国企的中高层领导,那样的家庭,他妈妈消费高也正常,沈南荞没多想了。   他给她挑了套好看日常的衣服。   沈南荞对着镜子照了照,情绪并不是很高。   离开时,江致主动帮她拎沉甸甸的袋子,牵起她柔软的手,却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沈南荞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她目光闪烁,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小的脑袋垂了下去。   她不敢让江致知道,甚至想要把那晚的记忆剥离。   好在江致没多想,揉了揉她单薄的肩膀:“你最近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嗯。”   两人正准备从自动扶梯下去时,对面拐角处过来两人。   眼尖的江致一下子就看见了,连忙跟对方扬手打招呼:“闻总——”   沈南荞的手抖了下,不安地低头,却发现瓷砖锃亮,能清晰看到两道人影逼近,她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耳边,江致奉承的话如行云流水:“真是太巧了,您也来逛街?这位是——”   他好奇地望去,不由睁大了眼睛。   陈令姜很有姿色,遑论今日刚刚参加完一个活动,是盛装出席,一袭白底黑纹嵌珍珠的小香风套装,头发却剪成了利落中性的中短发,明艳大方,见他望来不由冲他大方一笑。   她官方年龄显示26岁,其实今年已经28,年长江致两岁,看上去却和他年纪相仿。   闻定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介绍人的打算。   江致有些讪,暗骂自己多嘴,连忙主动略过这个话题。看他在那边不遗余力地溜须拍马,说一大堆也只是得到闻定模棱两可的淡淡一笑,沈南荞实在无地自容,把头低得快埋到地下去。   陈令姜的的目光落在她和江致交握的手上,不由笑了:“你男朋友?感情真好。”   说完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闻定。   闻定神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沈南荞心不在焉的,尴尬一笑。   “……你们认识?”这下轮到江致诧异。   陈令姜感觉气氛不太对,不敢再多说了。   沈南荞这时却说:“这是三金影后陈令姜陈老师。”   江致恍然道:“失敬失敬。”   陈令姜讪笑。   四人在电梯口分别。   余光里,那个模样帅气的年轻男孩拢了拢沈南荞的围巾,又帮她整理一下头发,不知是说了什么,一直闷闷不乐的沈南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感觉柔软可欺。   陈令姜又看了闻定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很快到了聚会那日,江致下午4点就给她发消息了,让她好好打扮一下,穿那天买的新衣服。   沈南荞抿着唇,不自在地回了个“好”。   餐厅在国盛胡同那边的一处三进四合院里,古朴幽静,草木葳蕤,穿过一处月洞门,沿着青石板往里是一座二层角楼。早有侍者等着,弯腰替他们换上拖鞋,请他们入内。   包厢门推开后,沈南荞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闻定,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凭栏站着,眉目深远。   窗边有一棵背靠院墙的榕树,微风拂过,树影婆娑,有明暗的阴影在他英俊的脸上摇曳。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唇边有了一丝笑意:“路上堵车?”   江致尴尬一笑:“今天部门事情多,下班比较晚。”   又问他是不是等了很久。   闻定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招呼他们入座。   屋子里暖气很热,沈南荞迟疑着才将外套脱去。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奶茶色的贴身针织裙,包裹着曼妙的身段,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闻定看到,目光不由深沉,不觉摸到手边的烟。   “你们先点菜,我去抽根烟。”他起身,绅士地对他们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看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南荞不自觉松了口气,捧住手边的热茶。   氤氲的蒸汽将她白皙的脸酝酿得热扑扑的。   江致孜孜不倦在她耳边说:“你也热情一点啊,好歹主动打个招呼,南南,这样太失礼了,大方点嘛……”   沈南荞心里很乱,根本听不到江致具体在说什么。   见她这样,江致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闻定过了五分钟才回来,笑着问他们:“菜点好了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的却是沈南荞。   南荞不经意抬头就和他含笑的目光对上了,连忙逃避开。   她紧张地喝了口茶。   江致笑着说:“我点了四个菜,剩下的您来点吧。这地方我也不熟,就怕点了您不喜欢的。”   闻定低头喝了口茶,却不经意地问他:“你女朋友喜欢吃什么?”   江致不做他想,依旧笑着回:“她不挑的,偏爱酸辣的。”   闻定扯过菜单随手翻了翻,抬头吩咐那侍者:“糖醋里脊、清炖河豚、冬瓜蜜饯、生炒野生菌,这几道都来一样。”   侍者应下,连忙捧着菜单出去叫菜了。   “杭州那边的活儿怎么样?还适应吗?”闻定随口问。   江致忙回复:“还行,一开始交接的时候出了点儿问题,好歹团队都是自己人,配合也默契……各方面进展得都挺顺利的。还得多谢您的栽培,我敬您。”   “敬酒就免了,今天不来这些。”闻定单手支颐,慵懒地一笑。   江致忙讪讪地收回了酒杯,一眼就瞧见了闻定搁在桌上的手。   和那些西装革履衣着整肃的上班族不同,他穿得很休闲,一身烟灰色毛衣,袖子很随意地挽到了臂弯里。坐下时,右手微曲虚握着,很自然地搭在桌面上,十指修长,那一截冷白的腕骨上佩戴着一块机械表。   江致在国外的杂志上看到过这块表,后面6个0,他干几年也买不起。   他不由暗暗咂舌,羡慕之余又有一点不服气。   想着对方也就比他大个五六岁,怎么就这么有权有势?还得是投个好胎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菜一道道上来,闻定给他们介绍:“这一道是有名的滇菜,别看名字简单,制作非常复杂……”   江致听得入迷,沈南荞全程垂着头,根本就没有心情。   闻定用公筷替她夹了块:“沈小姐尝尝。”   江致此刻正好接到一个电话,拿出手机看了看,表情微变,起身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随着他的离开,包厢里即刻安静下来。   沈南荞屏息静气,根本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闻定在看她,目光灼灼如烈阳,毫不掩饰。她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快要僵硬了。   “最近还好吗?”闻定语声平淡,替她斟茶,修长的大手在她低垂的视野里一掠而过。   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笑一下:“挺好的,谢谢。”   闻定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低低一笑:“看出来了。”   沈南荞深吸口气,低头喝茶,假装没听出他话语里的阴阳和揶揄。   闻定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明丽的脸上。她瘦了,下巴尖尖,却愈发显得窈窕清丽,像熠熠生辉的明珠。脖颈修长如天鹅,最是低眉抬眼间的那一抹青涩的风情,才最是撩人。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玩味地看着她。   不是感受不到他态度中的暧昧,沈南荞心里的那根弦绷紧,多呆一秒都觉得难受。   好在江致回来了,重新落座:“不好意思。”   侍者又来上菜,走到他身后时,他正好转了一下身,两人就这么撞上。随着侍者的惊呼,一盅汤倒翻在沈南荞身上。   “你怎么搞的?”江致连忙替沈南荞擦拭。   侍者连声道歉。   “没伤到吧?”闻定问南荞,语气温和。   她摇摇头:“我没事。”   她穿的厚,只是衣服湿了而已。   闻定跟那个侍者低声说了什么,那个手足无措的侍者便退下了。只一会儿,他捧着个盘子重新过来,径直奉到她面前。   沈南荞怔了下,盘子里是一件浅紫色的羊绒真丝混纺裙,材质一看就不便宜。   她不由抬头看向对面人。   “先去换上吧。”目光交叠,闻定对她一笑。   沈南荞迟疑了一下,还是拿着衣服去了洗手间换上。   翻到内标签,里面有英文、日文、韩文等多重标签,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她悄悄搜索了一下,这裙子价值8万块。   她心情复杂,沉默地回到席间。   江致喝了点酒,人有些微醺,不过还算清醒,只是说话有些比刚才大胆。   闻定瞧着比工作时要随和,偶尔也跟他说两句。不过他话不多,更别提什么透露主观意见的话了,反倒是一直抛问题引得江致说了不少,竹筒倒豆子就差把老家家里养了几只狗都倒干净了。   沈南荞尴尬又丢人,在底下悄悄扯他的裤子。   江致只当她害羞,哈哈一笑,大着舌头说:“哥又不是外人!”   他还真会顺杆往上爬,又喊上“哥”了。   可人家真拿你当弟弟吗?沈南荞面上火烧火燎的。   这一顿饭她实在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散去,江致仍鞍前马后的。趁着他去结账的功夫,沈南荞犹豫了会儿才说:“谢谢你的衣服。”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疏淡的灯影里,她没抬头,只低头瞧着青石砖地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心里渺茫。   闻定一开始没有开口,似乎并不承这份谢,她才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脸上,竟不加掩饰,难以言说的占欲,心里惶恐又惴惴,连忙避开了。   闻定勾了勾唇角,笑而不语。   回去时南荞却发现有生人加她微信,点进去一看,头像是一个少年四分之三的背影,目视远方,只露出洁白的下颌。他手里抱着只波斯猫,穿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很是慵懒疏冷,甚至有几分绝世独立的沉郁。   提示是:[通过一下。]   却没说自己是谁。   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么号人,唯恐弄错,还是选择了“同意”。   [?]   [你是……]   那边很快回复她:   [是我,闻定。]   [以后用这个号联系。]   沈南荞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头像和他之前那个中老年风格的微信号联系起来。   似乎是为了替她解答,他简单回复:   [这是高中时用过的号,平时很少用。]   [你之前加的那个是工作号。]   这风格相差太大,其中起码横跨二三十岁的年龄不止,她一时难以适应。   但听他解释,可能这个号很久没用过了,好奇之下点开他的朋友圈。   和大号一样不爱发动态,最近的一条还是七年前的。   配图有两张,一张是大雪弥漫的山谷,四周山势陡峭,狂风施虐,雪粒子都将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了,定位是伊犁河谷,另一张是他的侧面照。   照片没有任何特效,也没有滤镜,但是角度和采光很好,他穿着红色的登山服坐在车旁,盘膝就地,低头画着什么,神情很专注,身边是一簇已经熄灭的篝火。他的眉上、睫毛上都沾满厚厚的雪粒,逆光里,侧脸立体而清削,被远处的朝阳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角度……是谁给他拍的照片啊?   沈南荞心里生出疑问,翻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换号加她。   这个号,无论从头像还是性质来看,都有点不太寻常,她本能地感觉有点偷情的味道。   这么想心里更加烦躁,将之前还欠他的钱又转一笔过去。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他收了。   可能是做贼心虚吧,她把和他这个号的聊天记录点了“删除”。   -   北京的冬天是漫长的,一旦第一场雪落下,就是绵绵不绝的凛冬,寒风刮在脸上,钢刀一般刺骨的严寒。   所以,每到这个季节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拉开窗帘朝街道上望去,行人寥寥,偶尔能瞧见骑着电瓶车过去的也是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的。   各大公司已经陆续放假,江致也从杭州回来了,说从这日起也不用去公司了,这日来看她,他帮她一道收拾东西,又问她要不要搬回去和他一起住。   “不用了,我舍友也回家了,我一个人住着挺舒心的。”她心不在焉地说。   “好吧。”江致笑笑。   身后传来关门声,沈南荞去了卫生间。   他帮她把衣服折叠好,耳边听到“叮”的一声,不经意抬头,却见她手机屏幕亮了,是个陌生头像发来的一条消息:[礼拜天有空吗?一起吃饭?]   头像是个抱猫少年的背影,身姿优美,太完美了,有点像网图。   这种一看就是没出校门的年轻人才会用的头像。   江致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想刷开看看,沈南荞却已经出来了:“我下午还有通告,就不跟你吃饭了。”   她拿过手机时表情顿了一下,飞快刷开了屏幕,然后回了条什么消息,若无其事地关掉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致总感觉这一刻,她的所有动作都放缓了。   鬼使神差的,他咽了咽口水,问了句:“礼拜天有空吗?我们礼拜天去看电影吧?”   “不了,礼拜天公司有事。”沈南荞脱口而出。   江致张了张嘴巴,喉咙干涩:“……好,那改天吧。” 作者有话说: 28、29是0点更,30号不更~31号0点更,后面改回中午12点更新~这个书名太大众了,过两天我得改个名字。头秃了~留言掉落hb~ 第15章   江致细数过去种种,自己确实有很多毛病,比如不体贴、自私、吝啬……可他也不是老这样的。   如果沈南荞真的想要他给她买礼物,他并不会推辞,他是个好面子的人。   可她从来不哄着他,也不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就当做不知道了。   其实他对赖嘉欣产生过好感。   那段时间,赖嘉欣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又总是夸他,让他的虚荣心空前膨胀,他也会跟她调情打趣几句。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而且那都是逢场作戏,他知道孰轻孰重。   怀疑什么他都不会怀疑沈南荞出轨。   她一直对他温柔体贴,人也勤快率真,可以说,他怀疑谁出轨也不会怀疑沈南荞出轨。   这一刻,他心里乱得像剪不断的麻,脑子嗡嗡的,觉得世界观被重塑了。过了会儿,他才颤抖着双手解锁了她的手机。   密码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一直没换过。   江致翻到她的通讯录。   沈南荞平时不怎么聊天,排在前面的除了群聊就是外卖领红包返现的聊天记录,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给她发消息的男孩。   两人的聊天记录被清空了,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到。   江致平时会习惯性地删除自己和赖嘉欣的聊天记录,所以他很清楚,这是故意删除的。   如果是新加的号,上面会显示一条提示“您已添加了对方”。   他又轻车熟路地翻到底下的“新朋友”,看时间,这个号沈南荞果然不是新加的。   他的脑子这一刻无比清晰,化身大侦探似的,又翻到沈南荞微信的转账记录,果然,上面显示她这几天不简单给这个男孩转了不止两万块。   江致气得心肝都在抖,懊丧、挫败、愤怒等等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他颤抖着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上面只有一条动态,虽然露了脸,只有风雪中模糊的一张,加上又是侧脸,看不清楚长相。   不过,看那长长的睫毛和立体的轮廓,应该长得是不错的。   他心里酸溜溜的,又说不出的出离愤怒。   心里那点儿较劲的心理作祟,他忍不住把自己跟对方放一起比,心道,至少他月薪两万多,比这个需要女人养的小白脸强多了。可心里又气得很,沈南荞自己都舍不得买新衣服,结果给这个小白脸一转就是几万!   她是有多喜欢这个小白脸啊?!   他回头看去,沈南荞还在洗手间没出来。   几乎是没多想,他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响了会儿被人接起。   没等对面开口,江致已经愤怒地咆哮道:“你他妈的,你给我说清楚!你跟我女朋友是什么关系?!”   那边没有声音。   江致看了眼网络,是满格,背景音里还有打咖啡的声音。   明显是故意不开口。   他更气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暴怒的情绪:“说话?!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勾引我女朋友!你他妈……”   那边安静下来。   江致一看,对方已经挂断了。   似乎根本不屑于搭理他。   江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有种一拳头全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回头,是沈南荞出来了。   见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她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江致抖着手举起手机质问他:“这个W是谁?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搞?!”   沈南荞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心里很慌,嘴里本能地否认:“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那你说说这个人是谁?”   “你是不是有病啊?”沈南荞表情愤怒,几步过去抢过自己的手机。   见他翻的是闻定的那个小号,她又有些心虚,不敢去看江致的眼睛。这种反应好似在佐证江致的猜测,他气得上前拽住她的手,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沈南荞情急中甩开他:“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好不好?这就是我一个同事,一块儿拍过戏而已。”   “高中同学?高中同学你给他转两万多?!”江致冷笑连连,目光如电般摄人心魄。   沈南荞被他逼得不敢看他。   她这般心虚的反应好似已经说明了一切,江致气得快要爆炸:“你对得起我吗?我哪里对你不好?!要在外面搞小白脸?!那些妖艳贱货不就是图你的钱?!”   “你自己连两千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下子就给他转几万。你就这么喜欢他啊?好得很,好得很!”   他气得语无伦次,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猛地操起她的手机狠狠砸到了地上,夺门而出。   眼泪汹涌而出,他唯恐被人看见,躲到自己车里,哭了会儿双手忍不住盖在脸上,肩膀一下一下抽着。   ……   街角的咖啡馆里,沈南荞已经坐下快半个小时了,却无知无觉,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夕阳。   又过了五分钟,一辆深青色的房车才低调地停靠在墙角的树荫里。   这个点儿,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可闻定的进门还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只因那出众的面孔和气质。   他四下里一扫,旁若无人地走向沈南荞,在她对面抻了位置悠然坐下:“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请我喝咖啡?”   她似乎这才回神,看向他时,好一会儿目光才聚焦。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茫然地握着手里的咖啡杯,似乎杯身上温热的温度可以带给她安全感。   闻定也没有催促,叫来侍者点了两份小蛋糕。   “钱还你了。”沉默了半晌,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沙哑地开口,“衣服我没洗过,也没有脏,在你旁边的座椅上。这个太贵了,真没办法赔你钱。”   闻定只扫了一眼,白色的购物袋里露出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日那件裙子。   他淡淡一笑,将袋子放到桌上,推回去:“送你的就是你的。”   她摇头:“太贵重了。”   闻定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你觉得这是我送你的?”   她微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闻定轻描淡写地说:“旗下分公司和一些厂家有合作,每年都会赠一些当做礼品,你看到的,也只是标价,我分文不出。”   她哑然,心里又觉得挺合理。   他再挥金如土,想必也不会给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女人送这么贵的礼物的。   倒非他吝惜,而是人本性如此,付出和给予有一个机制和范围,并不会不计得失地对他人付出。   不过,再怎么样这衣服确实挺贵重的,她说了声“谢谢”。   “除了这个,我们之间能说点儿别的吗?”耳边传来闻定漫不经心的声音。   这座咖啡厅四周围绕藤蔓和绿植,又坐落在两棵最茂密的行道树下,在炎炎正午也沁凉幽静。   鼻息间萦绕着咖啡的香气,视野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舒缓。   沈南荞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但神情也算不上放松。   看着她天人交战,闻定只是淡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并没有催促的打算。   后来,她到底是抬起头直视他:“我男朋友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他那天翻我手机,不知怎么就翻到了你,我删了我们之间的聊天消息,他以为有鬼,就开始胡思乱想,还有……”   她说话颠三倒四,看得出,是真的很乱。   闻定静静听她说完,连眉梢都懒得抬一下:“所以呢?”   沈南荞噎了一下,望着他淡漠高远的倨傲面孔,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总算明白,道德这种东西对于闻定来说,根本没有的。   他打心底里看不上江致,一开始就是耍猴一样耍着他玩,至于会不会被他发现,他也无所谓。   小三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苦笑:“虽然你可能不怕,但如果真的被他知道,闹大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你这样的成功人士,舆论风评难道不重要吗?”   闻定这才挑眉觑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笑意:“所以?”   她深吸口气,用谈判的架势郑重看向他:“以后不联系,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我相信江致这样的您也是瞧不上的,何必再戏耍他呢?”   闻定眼底的笑意加深,给自己倒水:“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可惜,你可能不太了解一点。”   沈南荞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闻定波澜无痕:“就算他去闹,去吵,别人也只会当做不知道。我的绯闻八卦虽然劲爆,但我相信,只要在这四九城的地界上,还没人有这个胆子乱报道。不信?你大可去京中最有名的几家报社试试。”   “我静候佳音。”他提起自己的外套,没什么留恋地转身。   沈南荞只能眼睁睁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远去。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心里闷闷的,好似有一柄小锤子在她心脏的位置不停敲打,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回公司宿舍,怕回去看到江致,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了一下午,去外面随便开了个房。 作者有话说: 注:2万块是男主之前借给女主的钱留言掉落hb~ 第16章   江致那天之后就没见过沈南荞。第一天他气糊涂了,心里想着,甭管她怎么求和他都不会原谅她。   结果,她根本就没来找他,连解释消息都没法一条,气得他心脏都在抽。   可他也不好拉下来脸去找她。   她出轨,还要他去找她?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而且沈南荞过去都是依着他的,这种关系一时很难转换过来。   “在不在?”他给好友冯乾打去电话。   “你都打我电话了还问我在不在?”冯乾无语地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啊?”   “出来吃个饭吧。”他声音闷闷的。   冯乾都笑了:“你没毛病吧?不找你女朋友吃饭,找我个单身狗吃?”   他不说倒罢了,一说,江致心里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疤又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钻心刺骨地疼。   男人的自尊心被踩到脚底,还碾了碾,他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你没事儿吧?”冯乾看出不对劲,连忙跟他约了个地址。   两人在前门那边的某家小馆子里聚上,向来不怎么能喝的江致点了满桌的酒,也不管冯乾的劝阻,一下子往下灌了很多。   冯乾想劝又不敢劝:“……到底怎么了啊?你跟我说说,你这样很吓人啊。”   江致又狠狠灌了一口酒,屈辱地垂下头,实在说不出口。   冯乾半开玩笑:“跟南南吵架了?我跟你说,你这个臭脾气也该改改了。南南多好的姑娘啊,还长得那么漂亮,你要是不珍惜,早晚要被人给抢了。”   江致冷笑:“要走就走,谁稀罕!”   “呦呦呦,真这么硬气啊?那得,祝你单身。”冯乾耸耸肩。   江致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冯乾笑道:“既然舍不得,嘴巴那么硬干嘛?不是我说,你对南南真的挺差的,她能忍你那么久也是不容易。”   “我哪里对她差了?她吃我的住我的……”   话没说完就被冯乾啐了一声:“亏你好意思说?要说她住你的也就勉强算了。可你那个破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值几毛钱啊?还吃你的?菜都是她自己买的,你有给过她一毛吗?还总嫌这嫌那,你自己有做过一次饭吗?你明明知道她条件不好,工资也很少,不主动给她就算了,就总是撺掇她买好吃的给你。作为一个男人,我都看不下去。”   江致被他说得有些心虚:“……我那就是嘴贱,挑剔两句,我哪里是真的想让她掏钱去买啊?”   “好,这个暂且不说,咱们再说说别的。你背着她泡吧上夜总会一掷千金,叫个姑娘一晚上花两三千却舍不得给她买一件五六百的衣服。这个怎么说?”冯乾嗤之以鼻。   江致俊脸涨红:“我最近刚刚给她买过。”虽然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她穿体面点去赴闻定的约。   “过去呢?你给她买过吗?在一起后你有给她买过一枝花吗?”   江致张了张嘴巴,哑口无言。   “人家这么个顶级大美女,要是真想过好日子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这四九城却最不缺的就是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这么作,她早晚有一天会跑。”   江致讷讷的,早没了一开始的意气和愤怒,闻言痛苦地抱住脑袋。   冯乾愣了愣:“……不是吧?不会是被我这乌鸦嘴说中了吧?她真把你给踹了?”   头顶青青草原这种事,真是太丢人了!   而且冯乾之前的话也有道理,江致垂着头没有吭声。   看他这满脸灰败的,冯乾啧啧了两声:“你要真不想分手,就改改你这个脾气吧。”遂摇头离开。   -   回到住处,江致一个人捂着脸坐了很久。   有懊悔,也有恐慌,和心底的愤怒交织着,像势同水火的两股势力,谁也不服谁。   后来,他操起车钥匙出了门,直奔沈南荞在三环那边的公司宿舍。   说巧也巧,她那日正好和白微微一道逛街回来,有说有笑的。他的车停在单元楼不远处,他隔着车玻璃望着她。她瘦了,人也比以前安静些。这段时间,她应该也不好受吧?   江致的心软了几分。   虽然沈南荞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但是冯乾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以前对她确实太差了。   如果她能改过自新,他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的。   这三年的感情,早就成了习惯和依赖。   他也没有办法立刻割舍掉。   “南南——”在她们两人要上楼前,江致下车喊住了她们。   沈南荞的背脊有那么会儿的僵硬,老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她脸色苍白,仓皇地避开了他的注视。这让江致的心口又疼起来,好像被人拿榔头狠狠锤击着。   他深吸口气,对白微微说:“我想跟南南单独说会儿话。”   白微微早觉得室友这个男朋友窝囊又挟势,闻言翻他一眼:“别太久,我们一会儿还要打游戏呢。”   说完扭着腰上了楼。   江致气闷,又不好跟个不熟悉的女孩子吵架,只得把这口郁气咽了下去。   “我们聊聊吧。”他对沈南荞说。   南荞揪了揪手指,半晌,点一下头。   可真的要聊时又发现,其实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就这么安静地对望了许久。   江致到底比她先开口:“今天我去见冯乾了,聊了很多。他说的对,以前我确实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感情是要两个人一起经营的。虽然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但是,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把你们之间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沈南荞沉默。她怎么能把和闻定的事情告诉他?   遑论她觉得那段经历不堪回首,实在不想回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去找闻定闹?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开口?!那个小白脸就那么重要吗?!”江致的怒火被重新点燃,死死拽住她的肩膀。沈南荞都被他捏痛了,有些惧怕地看着他狰狞的表情。   江致一脸的痛苦和屈辱,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你真的想让我们三年的感情毁于一旦吗?!”   “我他妈的比不上那个小白脸是不是?!”   沈南荞什么都不能说,唯有沉默。   -   春节之前是回乡的高峰期,那段时间,好似整座城市的人都空了一半,唯一不变的是凛冽的空气。   那几天,除非必要,南荞不怎么出门。   白微微在前两天也收拾行李回家了,如今的宿舍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像一座冷却的巢穴。   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她时常感到茫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头,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江致”两个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直到这通电话自动挂断。   可没一会儿,电话又孜孜不倦地响起来,她只好将之接起。   江致告诉她,他准备搬地方住了,她还有些东西留在他那边,让她过去收拾一下带走。   他的语气挺冷淡的,南荞原本不想去,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促使她回去见江致一面。   不见面的这段时间,她每一天都挺煎熬的。   “好,就这样吧。”江致把电话挂了。   南荞抹了抹眼泪,当即打了车过去。   可敲开们后,出现的却是一张年轻明媚的脸。   赖嘉欣对她笑了笑:“你是……”   沈南荞的心脏好似被攥紧了,说不出话,有那么会儿,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旧爱碰上新欢,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尴尬的?   她忽然就明白了,江致叫她过来的目的。   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悲哀,她心里酸胀难言,眼眶都有些发红,但是强忍着不想让自己太过狼狈。   “我来拿我的东西。江致在吗?”她深吸口气,没有解释自己和江致的关系。   “哦,你是说这个吗?”赖嘉欣似乎明白过来她是谁了,表情也有些尴尬,微微让开些位置,指了指门口角落里的一个袋子,“在那里。”   沈南荞拿了袋子就打算做。   “来都来了,进来喝杯茶吧。”江致从厨房出来,有些嘲讽地看了她一眼。   沈南荞脸绷着,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怕走慢一步,眼泪就会从眼眶里滚下。   “沈南荞,你给我站住!”他恼怒地在楼下拽住她。   却又被她狠狠甩开。   她捂着被他拽痛的手,冷冷地盯着他:“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无聊。很可惜,你交女朋友跟我没关系,我不感兴趣。”   “别自作多情了,沈南荞!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江致憎恶地望着她,不屑冷笑,“嘉欣比你年轻,比你懂事,最重要的是对我全心全意。不像你,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喜欢小白脸你就喜欢去吧,我看你以后过得怎么样?!”   他先她一步转身,只留她一人待在车来车往的路口。   沈南荞漠然地杵在那边,过了会儿,才像是被按了开关键似的,浑身颤抖地蹲下来,心好似都被捏碎了。   后来她随便打了一辆车回到公司。   可到了公司后,她望着黑暗里沉寂的大楼又茫然地站在楼下很久,只能席地坐下,良久的无言。   可能连老天爷都要玩她,没一会儿外面就下雨了。   她只能尽量往里靠,可滂沱的雨势越来越大,很快就将她的衣服打湿。   她觉得冷,可此刻提不起任何力气逃离这个地方,就这么漠然地一直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可能是太难过了,也可能是太悲伤了,心里空荡荡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被人接起:“喂——”   沈南荞静静地坐在那边,喉咙干涩,说不出任何话,眼泪混着雨水一颗一颗砸下去。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泣不成声。   闻定在那边顿了顿,尔后柔声问:“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留言掉落hb~明天不更,后天0点更肥的~ 第17章   整面的落地玻璃外是林立的高楼、盘桓的立交桥,夜晚的北京城灯火辉煌,不似白日的寂寞苍凉。   沈南荞屈膝坐在沙发里,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坐了多久。   这间办公室,她之前来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故地重游,她心情复杂,也奇怪都几号了他还在公司。   身后传来开门声,她回了下头。   闻定从Linda手里接过碗,将一碗鱼片粥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吃点儿东西。”   “谢谢。”沈南荞垂眸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她的神情是平淡的,只是,红肿的眼睛出卖了一切,更像是歇斯底里地发泄后那种不得不无力的平静。   闻定目光含笑,打量了她一眼:“跟你的小男友掰了?”   沈南荞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别这么看着我,猜的。”闻定含笑坐下,给自己斟茶。   沈南荞没有心情跟他吵架,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抽空了。   分明自己所有的不幸都跟这个人分不开,可她却没有办法恨他。   沈南荞将脑袋枕在臂弯里,目光平静又黯淡。   闻定冷眼旁观,内心却并不那么平静,他很讨厌她脸上灰败的表情,却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冷漠:“分了就分了,这难道是什么很值得缅怀的感情?”   “你这样的人,不会明白的。”南荞淡淡。   “我怎样的人?”他偏过头觑她,似乎挺感兴趣。   “天龙人。”沈南荞面无表情。   闻定含笑点头,认命似的,懒得跟她吵架了。   说来也是可笑,跟他吵了一架她反而恢复了几分力气,端过桌上那碗鱼片粥埋头吃起来。   热乎乎的食物下了肚子,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消失了一些。   “你自己坐会儿吧。”他起身。   “你去哪?”她抬头看他,目光纯净清澈,茫然之余又有点儿执拗的样子。   “开会。”   “大晚上的你开什么会?”她的语气理所应当。   闻定默了会儿,被她噎得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他才好笑地看向她:“视频会议。至于我开不开会,不用跟您解释吧?”   “你陪我打游戏。”她抱着膝盖说。   这毫无道理。   可能是太过荒诞,闻定不怒反笑:“给我一个理由。”   “这是你欠我的。”她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目光如电般刺到他脸上,“你不用小号加我,根本不会发生这些!”   “你能讲点儿道理吗?”   “你不别有用心,干嘛用那样的头像?!”她挺倔的。   “那是我高中时的照片。”闻定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她掰扯这种无厘头的事。   闻定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沈南荞一个人。   闻定的办公室很大,办公区域就有上百平,打开一扇小门,里面还有内置的休息区域。   她将声控灯关了,窗帘尽数打开,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到窗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   闻定开完会回来,到处找不到她才寻到最里面,门开后,一眼就瞧见了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的那道纤长曼妙的身影。   他以前不相信女人二十岁可以倾国倾城,觉得二十出头都是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如今不得不信。   他眯了眯眼睛,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似乎察觉到那种炙热的注视,沈南荞从窗边回过身,抓了把散乱的头发,迷茫地问他:“有没有拖鞋啊?”   “地板很干净,每天都有人打扫。”他在沙发里坐下,一双长腿交叠翘起,直接架在茶几上,以一种最舒服的姿势躺下来,欠身抻过手边的文件。   沈南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出于好心,过去帮他开了最亮的灯。   “谢谢。”他抬头对她一笑。   “真心还是客套?”她赤着脚站在那边,语气自然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小女孩心情不好,故意跟他抬杠。   闻定说:“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有点吃瘪,不吭声了。   他失声一笑,将文件垫在腿上翻开。   过了会儿,沈南荞心不在焉的又问了句:“大过年的,你不用回家吗?”   “回过了。”他闭眼揉了揉眉心,似乎很累的模样,“迎来送往的,无非都那些,懒得应付。”   “真羡慕。”   “羡慕什么?”他笑着睁眼,看向她。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不必被所谓亲情、教养裹挟。”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不被裹挟。我不过,筹码比寻常人多一些罢了。”闻定淡然一笑,目光深远。   沈南荞不是很懂。   每次说起这些严肃的话题时,她总觉得他距离他很遥远。   明明大家呼吸同一片空气,沐浴同样的太阳,他的思维、行事……都和她截然不同。   察觉到她的沉默,闻定轻轻笑了一下:“你呢?怎么也不回?”   她显然微顿,默了会儿才装作不在意地笑道:“我爸不在,我妈……她早就改嫁了,我们很少联系。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让她难做。”   他一时无言。   诡异的安静之后,她笑一笑,先打破沉寂:“你呢?你爸……是很厉害的大官吗?”   “听谁说的?”他单手扣着玻璃杯,好笑地看她。   她脸颊微红:“……前男友。”   闻定哂了一声:“这些人不思进取,整天打听我的身家背景,不去当狗仔可惜了。”   她表情尴尬:“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都是瞎猜的。”   闻定却没生气,反而宽容地笑了笑:“其实想想也是人之常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是?”   她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可也只能装作没听懂。   其实有时候也佩服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识好歹。换个人早生扑上去了,他指缝里漏点儿资源都比她累死累活几年有用。   闻定挑眉:“你呢,你也很好奇吗?”   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她表情不太自在。   换来闻定一声冗长的笑声。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饱含暧昧:“这么问东问西的,想跟我回家啊?”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天生的弯眉圆眼,唇儿嫣红,清亮的眸子里自有一股冷然倔强,很是生动勾缠。   她可能不太明白,自己对男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闻定无声地望着她,看着她心里的目光从不忿到迟疑,再到畏惧退缩,不由勾了下唇角。   到底还是年纪小,色厉内荏的小丫头。   “帮我倒杯水。”他吩咐她。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不是你的仆人。   “那我请你帮我倒杯水。”他含笑道。   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愤愤地想,可后来还是转身去饮水机那边帮他倒了。   “谢谢。”态度是极好的,可他伸手来接时,分明连起一下身都懒得,还是她弯腰双手递给他的。   闻定喝了口冷水,也熄不灭胸腔里那股子燥热。   他只好从文件里抬头,问她:“你明天有通告吗?”   她摇摇头:“这几天休息。”   “哦,在家抠脚。”说着他自己都笑了下,“用你们圈里的话,是这样说的吧?”   她脸颊微红,小声说:“倒也不用这样直白。”   “这两天确实是没什么通告。”   “那留下?”   沈南荞微微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由羞愤:“……流氓!”   他心情不错:“知道我是流氓,还羊入虎口?”   但从表情上看,他真是半点儿愧怍没有,她嗫嚅半天,轻哼一声表达对他的鄙夷。   闻定觉得她的反应挺好玩的,又问她:“你前段时间不是演了一个什么大戏吗?这么快就没活儿了?”   “我们公司的资源本来就不多,我还算好的。”   星河影视成立多年,曾经也辉煌一时,捧出过不少影帝影后级人物。   只是,如今传统的制作和经纪模式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陈令姜出于私心,怕权柄旁落又不愿让渡出自己的利益,那些知名的艺人早就相继解约,公司人才短缺,资金不足,已经很久没有自制作品了。   沈南荞也想过出去单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可她一没资源二没人脉,连名气都无,一切都是空谈。   “没想过自己单干?或者把约分化出去?”闻定状似无意地问起。   他没道理不知道她几斤几两,可他应该也没那么无聊拿这种事情取笑自己吧?   沈南荞怪异地多看了他一眼,声音细弱:“你什么意思啊?”   “你这么笨,是怎么在这行混的?”他凉凉地瞟了她一眼,“弦外之音听不懂吗?”   她也有了点意气:“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官话,能说明白点儿吗?”   闻定彻底没辙:“听不懂算了。”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有些落俗了,尤其是望着她圆溜溜又不谙世事的眼睛,他真觉得自己下九流。   以往不都是别人求着他给资源,想法设法琢磨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到她这儿,全反了。   这么想又觉得自己真是上赶着,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见他专注看手里的文件不再搭理自己,沈南荞沉寂下来,莫名的有点讪。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雪点像霰子似的飘打在窗户上,也像敲在她心里一样,惊心动魄。   安静时,人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沈南荞又想起白日的事,她在想,她为什么要去见江致,分明他电话里都那么冷淡,她为什么要去自取其辱……又忍不住恨他,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她的尊严,难道是她主观地想要背叛他吗?如果不是他贪婪惹事,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可再多的解释都已经无力。   她不会再想见他!那无异于把自己的自尊让人踩在脚底。   断断续续的又想起过去的种种,他又是怎么对她的?除了甜言蜜语,他本质上是一个自私利己的人。   脑子就这样乱糟糟的,好似快要打结,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席地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南荞懵懂抬头,正对闻定在她头顶俯视她的目光。   “思考人生?”他轻俯下身,修长的手闲散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没有心力和他拌嘴,但还是感激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收容了她,这让她的情绪有了一个缓冲,不至于那么难过。   “有一点我挺好奇的,为什么打给我?”闻定问她。   她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抿了下唇,纯良无害地说:“打给朋友和熟人的话,总感觉挺丢人的。”   这个解释听着有点儿荒诞,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沈南荞都摇头了,抬头和闻定的视线对上。   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莫名地融洽了很多。   闻定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觉已经欺近了一些,等她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了。   她有点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呼吸也乱了,连忙调整过来,不敢再抬头看他了。   她摇了摇脑袋,岔开话题:“那你呢,为什么打给你你就接了?”   话一出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看见他唇角的笑意加深,懒散地说:“就不许我大发善心?”   “您瞧着不像是有善心的人。”   这么说他也不生气,很宽容地笑了笑。   许是夜晚催生了某些东西的滋生,沈南荞觉得自己的呼吸很乱,他靠她太近,几乎能感受到成年男人那种强烈的荷尔蒙,正像一张密布的网,生生缠住她。   面前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慈善家,无利不起早,步步为营又心思缜密,总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儿。   浪费这么多时间开导自己,她觉得他总要讨点儿什么的。   这么想,目光就有些闪烁,防备地看着他。   闻定略眯眼,看她半晌,忽而一笑:“你这什么眼神?法治社会,我还能把你怎么了?”   她有点赌气地说:“您这样有权有势的,真把我怎么了,也不会怎么了的。”   他不动声色,还逗她:“埋汰自己呢?还是把我看太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目光,打量着他。   英俊又斯文,眸光清亮,难以言说的端丽威严,这张脸哪儿哪儿都长在她审美点上,可惜她实在害怕他。   她猜不透他的情意,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翻脸。   闻定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另一种男人,成熟、强大,冰冷又炙热,是暴风雨一样的激情,像走钢丝一样,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在想什么。   “您谈过几个女朋友啊?”她忽然很好奇。   “怎么问这个?”他偏头看她。   这样并肩站着,黑暗模糊了边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她距离他很近,似乎打破了某种界限。   无关阶级,无关成就,无关其他种种。   “挺好奇的。就是觉得,像你这样——”她打量他。   他觑她:“我怎样?”   “你表里不一。”   “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人还挺正派的。”   他噙着笑,似乎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权胤的,第一次见面就调戏我,你还帮我说话了。”   “帮你说话就是正派吗?”他要笑不要的,“那你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也许我是别有用心呢?”   “我现在看出来了,你确实是别有用心。”她颇失望地看他。   “那你实在是冤枉我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可没想把你怎么样。”   只是觉得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小丫头罢了,就算有,也顶多是有点儿猎艳心理吧,还谈不上非要如何。   “那你为什么帮我说话?”她还挺执拗的。   “客套话听不懂吗?”他疏冷地抬眉,仿佛在对牛弹琴。   沈南荞焉了,嘟哝:“原来是这样。”   他这会儿倒有闲情逸致跟她开玩笑:“难道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有好感吗?”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话题。   差点中了他的招了!   “我才没有!”她说,“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哪个问题?”他神采奕奕,语气理所当然,“我不记得了。”   沈南荞只好红着脸重复一遍:“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查户口吗?”   这人口风就是这么紧,私生活不透一点儿。   但她看他挺忙的,应该不会是那种到处泡女人的纨绔子弟。   但他对待感情好像也没什么严谨郑重的心态,更像是一种权力规训,就像他对陈令姜,只要听话就好。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这也是她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两个人的世界观相差太大了。   他好像做什么都不费力,对什么都不是特别在乎。   但也看心情,心情好时什么都不计较,也可以容忍冒犯和挑衅;心情差时,绝对是会把人往死里整的那种主儿。   沈南荞其实隐隐的觉得他是有点喜欢自己的。   以往每次见面,他总是很有耐心,会陪她聊一些看似很无聊的话题。   见她良久不言,闻定才道:“我没谈过恋爱,没那个时间。”   可要说感情经历,其实大一时有过一桩趣事。   那不算谈恋爱,那女生主动追的他,结果追了半个月又嫌他忙于学习没时间陪她玩,转头就把他给绿了。   当然,没在一起也算不上绿,只是,一边对他要死要活海誓山盟,一边又和别的男生浓情蜜意。关键那女生长得挺清纯,信誓旦旦有多么喜欢他,说第一眼瞧见见就对他很有好感,又是帮他打水又是送东西到寝室的……   现在想来也好笑得很。   他现在都快忘记那女孩长什么样了,就记得被他发现她脚踩两条船时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气呼呼地说:“对,我是找别人了!可谁让你天天不是做课题就是去公司,要么就是应酬,你才大学就像个老头一样!我真受不了你!当初是被你的外表迷惑了,谁知道你那么无趣。碰一下你要死啊,让我亲一下也不行,说很脏,我难道有什么病菌吗……”   对于这种自己做错事却死不认错,反而拼命给自己找借口倒打一耙的人,闻定只觉得可笑,不提也罢。   那会儿他还是学生,虽然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更深,他比同龄人更世故早熟,也不是没见识过男女之事,但性格使然,天生慢热,他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哪有认识半个月就动手动脚的?大家都不熟。   之后对男女之事就有些意兴阑珊,且一直很忙碌,根本没有空闲时间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其实能遇上一个合眼的人是很难得的事,他这些年他也没有遇到过能让他动容的人,直到那天在会所遇到她。   她狐疑的目光看向他,似乎是不信。   闻定也不介意,回忆了会儿:“不喜欢哄女人,烦得很,维系一段深层次的感情是很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等你以后事业有成,你就明白了。”   他语气平淡,但是有种笃定的味道。   她似懂非懂:“……哦,那估计要很久,也不一定能实现。”   “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他笑看她,“你长得很漂亮,演技也可以。”   她怔了怔,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说得赧颜,忽然结结巴巴起来:“……倒……倒也没有。”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不会哄人?   “对了,你跟那些女明星……都是那种关系啊?”后来她忍不住道。   “什么?”他好笑地看她,“你是想说情人吧?还‘那些’?你见过几个啊?”   她脸颊微红,没有吭声。   过一会儿又小声说:“那天去商场,我还看到你和陈老师在一起。”   “您还管起我的感情生活了?是想当我家里的女主人吗?”他低垂的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有点玩世不恭。   沈南荞咬了下唇,第一次恨自己这么笨嘴拙舌的。   看她窘迫的样子,闻定失笑。 作者有话说: 现在无所谓她误会,以后要死要活自证清白~随机掉落红包~下一章是1号12:00更新 第18章   聊着聊着夜就深了,沈南荞干脆坐在地板上朝窗外望去。   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有种繁盛的美,像繁星点点照亮寂寞的夜。   “我得回去了。”她后知后觉地站起来,看一下手机,此刻已经显示是晚上11点,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这个点儿,你回哪儿去?”闻定在整理资料,闻言回头瞟她一眼。   沈南荞彻底噤声。   在他收回视线看不到自己的时候,悄悄对他的背影磨了磨牙,却是敢怒不敢言。   冷不防闻定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连忙收敛脸上的表情,弱弱地别开了视线。   闻定眼底的笑意加深。   “去我那儿吧。”他看了下表,再不走就到凌晨了。   她顺从地点点头,跟着他起身。   闻定没带她走普通电梯,而是用卡刷开了平日不怎么用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上,在这样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她很难不紧张,抬头便瞧见了镜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身后,是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同样模糊,看不真切。   但她却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明明她也不矮,也就只够到他肩膀的位置。北方人难道都这么高吗?   她心里犯嘀咕。   出了电梯,司机早在门外侯着。   “上去吧。”闻定亲替她打开后座门。   沈南荞有些迟疑:“去哪儿?”   “到了再告诉你。”   她抬头,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又匆匆忙忙避开,弯腰跨了进去。   一路上都很安静,她偶尔抬头看他。   闻定似是累极了,单手支着撑在靠手上,闭眼假寐。   车外的灯影流光一般掠过车内,倏忽照亮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因为极致的光与暗,愈发显得立体。   他不笑的时候,就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真的要跟他回去吗?   这一刻,其实她心里还是犹豫的,直到下一秒手机响起。   铃声在车内一声又一声催促着。   沈南荞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   “怎么不接?”身侧,淡淡的声音响起。   闻定已经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吵醒你了。”她的表情极其不自在,后来还是深吸口气,接通了电话。   陶琳劈头盖脸的怒骂声传来:“没搞错吧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她不太客气,车里又非常安静,每一声都能清晰入耳。   沈南荞的脸颊涨得通红,余光里看到他惊讶地看着她,她更觉得羞辱难堪。   她都习惯这些了,谁让她就是社会底层呢。   可她不想在他面前这样丢脸,像被人一下扯掉了遮羞布,原本还能维持的体面,此刻荡然无存。   好在闻定什么话都没说。   直到她挨完骂,挂断电话他才开口:“这就是你的经纪人?”   沈南荞咬着唇,没吭声。   “回头我让周擎给你换一个吧。”他也没多说什么,低头揉捏眉心,似乎是无言以对。   沈南荞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可她似乎也没有这个立场清高,真清高就不该和他做这种交易,今晚更不应该上这辆车。   而且——   “……我经纪人只是脾气不好,平时还是挺护着我的。”她小声说。   闻定嗤笑:“你挺容易满足的。”   沈南荞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一时语塞,想说点儿什么,她的电话又催命似的响起,还是陶琳打开的。   沈南荞像是快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似的,指尖迟迟不敢按下去。   “给我。”闻定宽大修长的手平直递到她面前,语气毋庸置疑。   沈南荞看他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到他手上。   闻定指尖滑动,给接通了。   陶琳劈头盖脸的骂声再次传来:“怎么这么晚才接?你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在一起……”   “野男人?”闻定都笑了。   看着他唇角浮起的笑意,沈南荞头皮发麻。   这位太子爷,恐怕有生之年没有被人这么辱骂过,所以不怒反笑,反倒有些新奇。   虽然不知道他爸具体是什么衔位,沈南荞看他身边往来那些人的格调也知道肯定不低,不然他不会有那么大的能量。而且上次那个疗养的地方,戒备森严,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一般人连批准探视都难。   这段时间她也查过关于他的一些新闻,大大小小的会议、论坛他参加无数次,有些甚至在他这个年龄是根本没有资格出席的,他却堂而皇之地位列C位,可见一斑。   而且,无论她怎么查,一丁点关于他的背景都查不到,全网媒体好像心照不宣地集体闭嘴。   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沈南荞不敢再往深处想了,只觉得惊世骇俗。   那边陶琳还在叫骂,闻定不想跟她废话了,直接掐了,吩咐前座的秘书:“给周擎打个电话。”   周屹忙回头,露出征询神色。   “给她换个经纪人。”他言简意赅。   周屹忙说“是”。   他带她去的是公主坟那边的一处高档住宅。   沈南荞下车时,人都有些懵:“……这地方不是停止对外出售了吗?你怎么买到的?”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电梯卡递给她。   沈南荞没注意,已经接了过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电梯到了,她笨拙地刷开,回头看向他,手下意识在门口挡了一下,等他进来。   闻定都怔了一下,为她这下意识的举动。   四目相对,她面上微红,状若无事地收回了目光。   这是一处约莫300平的大平层,完全的现代化工业风装修,简洁而怪诞,甚至客厅里有一整面的墙都是砌的文化石。走廊一侧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闻定按了开关,窗帘自动打开,一眼便能瞧见窗外斑斓繁盛的夜景。   房子空间本来就大,又随处可见的镂空金属装饰,加上灯光昏暗,有的地方还有彩灯变换,像是到了另一个平行的宇宙空间,光怪陆离。   沈南荞光着脚杵在门口站了很久,仿佛不可思议。   “很古怪是吧?”他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放到她面前,“钟淮让人装修的,也不知道我当初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通过了这个方案。”   实际上,那会儿他忙着跟进一个项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压根没放心上,随便扫了眼方案就同意了。   然后,就给他整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你平时都住这儿吗?”沈南荞新奇地望着四周。   这地方前面就是玉渊潭,再往西就是禁区了。   “偶尔来。”   “不会很脏吗?”   “有人定期打扫。”   “……这样啊。”她抿了下唇,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过了会儿,闻定对她温和笑笑:“别说这个了,这么晚了,你饿不饿?我让人来做点东西吃吧。”   “不用那么麻烦了。冰箱里有什么啊?我可以自己动手。”她已经卷起了袖子。   “那你自便。”他穿上拖鞋,转身去了沙发里落座。   沈南荞回头望去,他已经将打开的笔记本压在叠起的膝盖上,在专注办公了。   “……下班还要工作吗?”她系上围裙,犹豫道。   “有些文件还要审批。”他百忙中抽空抬头,解释道,“有些要打回去重做,我得等他们再发过来,才能再批改。”   “大忙人。”她打趣他,俏皮地歪了歪脑袋。   “这是揶揄呢,还是讥讽?”他微微挑眉,慵懒地支着下颌。   一双倦冷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却有笑意涤荡,像水面上缓缓晕开的波纹,搅动她的心。   沈南荞耳根微红,忙缩回了目光。   这屋子里的很多家电都是全自动或者声控的,她花了点功夫才上手,煮了两碗清汤面。   “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生菜,就做了清汤面。”她站在餐桌前,解释。   闻定看了一眼,面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撒着翠绿色的葱花,一个煎得油光发亮的荷包蛋盖在上面,还点缀着几片同样鲜嫩的生菜叶子。   “挺好的。”他不喜欢油腻和荤腥,口味也偏淡,只要健康、色泽鲜亮,别的不挑。   坐下后,他挑起面条尝了口,却微微怔了下。   味道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好。   “……不好吃吗?”她有点忐忑。   “挺好吃的。”他又低头挑起一根面条。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   虽然觉得自己的厨艺还行,但他这样吃惯山珍海味的人,理应瞧不上才是。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他眉眼淡泊。   沈南荞觉得他真是难以沟通。   他不想伪装不想附和别人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北京的水土不太养人?”过了会儿,耳边又忽的响起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似是打趣。   沈南荞愣了会儿才意识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尴尬抬头,就对上了他那道意蕴深长的目光。   沈南荞抿了下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却见他无声地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最近诸事不顺,她整整瘦了七斤,想必这会儿又憔悴又难看。   她是不愿将自己的困境说给别人听的,何况是他,总感觉这样有种拒绝他她过得并不好的羞耻感,所以张了张嘴又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索性不开口了。   “毕业以后,你打算做什么?”闻定垂眸喝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沈南荞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突兀,这应该——和他没什么关系吧?   可他神情淡然,竟一点也没有唐突之感。   她差点就被绕进去了,不由皱了下眉:“闻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闻定挑了挑眉,侧目望来时,眼底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演戏是需要高精力和持续性投入的,还有人脉和资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可以仅靠努力就能混得下去吧?”   沈南荞秀眉皱得更深,不太明白地看向他。   她知道他后面还有话要说。   “你跟我吧。”他神色淡然,定定地望着她,“我什么都给得起,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要换了旁人说这样的话,她只会嗤之以鼻,可说这话的人是他,她毫不怀疑他有这个能力。   要说没有心动是假的,人面对巨大的诱惑时,总不可避免地沉沦。   可是,人生在世总不可能只为了利益,也要遵从本心。   她很难说清自己对于闻定的复杂情感,但有一点,她不想和他陷入那样不堪的关系里。   她不想做他后宫里的一员,更不想成为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老半晌没有等来她的回答。   闻定便知道她的答案了,不免低哂一声,不知是在嘲谁。   “冥顽不灵。”   他微微后仰,修长的手指剥开烟盒,颠出一支黄鹤楼,按下打火机便点燃了。红彤彤的火苗照亮他阴影里岿然不动的俊美面孔,分明是含笑的,眉宇间却一片冰寒,映衬得格外阴鸷。   她心脏收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她到底是怵他的,骨子里这样浓烈的一个人,外表越风平浪静,越难窥深浅,叫人心惊胆寒。   空气里有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在流淌,沈南荞只能屏息。   无声无息的,感觉快要被绞杀。   “就当我不识抬举好了,闻二公子,是我高攀不起。”   他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扫过她:“沈南荞,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目光灼灼而富有深意,好似有洞彻人心的力量,叫人无所遁形。   她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你这个人,未免太自信了点。”   “不然呢?如果不是,我还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三番两次拒绝我。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做这么不明智又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他莞尔一笑。   “你心里只有利益衡量吗?”   “倒也不是。只是感情比较虚无缥缈,利益衡量更精准一些。”他平淡总结。   沈南荞深吸一口气,更觉得他这人刚愎自用,冷血得很。   她紧绷着小脸受辱的模样落入他眼里,不知怎么就让他想起初见时的种种,脑中一闪而过,不由闷笑出声:“那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沈南荞心一紧,他下一句又紧接着道,“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可不清白。”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他看向她的时候,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她也一直在关注自己,像冥冥之中的磁场感应。   也许,这就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吧。   要换了旁人这样咄咄逼人,沈南荞早不忍了。   可面对他,她终究是不敢太造次,只能心平气和地说:“我看谁都那样!这叫‘深情眼’,懂吗?!”   不是没有起过冲突,到最后,她终究是败下阵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逞能,认怂算了。   耳边听见男人的低笑,似是忍俊不禁,她只当没有听见,佯装低头去刷手机去了,跟他没法沟通。 作者有话说: 留言掉落红包~ 第19章   闻定去洗澡了,留沈南荞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   屋子里的声控灯关了,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她抱着膝盖,在陌生的地方没什么安全感。   过了会儿,她拿出手机来刷,本想在微信里找个简单的小游戏来打发时间,无意间刷到江致发的新动态。   [今天和朋友去了附近新开的猫咖,挺不错的。]   附图三张,第三张里里他身旁那个女孩子露出了一截修长白嫩的小臂,手里还捧着奶茶。她手腕上那条猫眼石项链有点眼熟,沈南荞想了想,认出那是赖嘉欣戴的那条。   她心里静默无言,想关掉,指尖却僵在那边。   “看来你还挺喜欢他的,这么念念不忘,分手了还视奸人家的朋友圈。”头顶传来闻定淡淡的声音。   沈南荞本能地关掉了朋友圈,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上身还是一件半高领的白色毛衣,沾湿的头发柔软地垂下,倒是比平日那副严肃犀利的模样要柔和些。   也有点像他小号上那个头像穿的衣服。   他说这是他高中时的照片。别说,他本就斯文俊美,精气神很好,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不那么犀利世故咄咄逼人地算计人的时候,确实清俊美好。   沈南荞不免多看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这个调调吗?你看我这身怎么样?”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支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下来,把她遮盖得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把她圈在怀里的姿势,分明还留有空隙,却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禁锢感。   沈南荞屏住呼吸,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触及他游刃有余带着调侃的目光,她又忍住了,面无表情地回视:“我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倒是你,竟然会为了我的喜欢去迁就吗?”   “我这人一直都很有绅士风度的。如果能让你尽兴,我不介意啊。”   越说越不像话,沈南荞受不了他,气愤地别过头。   闻定敛了笑,直起身:“还是,你打算为他守贞?准备去做一只努力复合的舔狗?”   他说话也太难听了,沈南荞差点气煞。   可他这么一说,巨大的不甘和怨愤又笼罩了她。   往日的种种在面前一一浮现。   她和江致的账户一直都是分开的,房租他付,菜钱什么都是她出,她知道他工资不低,但从来不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也不好意思问,怕他觉得她图他的钱。   他平日对她还好,但脾气上来就会口不择言,说话像刀子一样戳人心窝子,说她学历不高人也不聪明……过后她不会再计较,可仔细想来,这些话其实她一直都没有遗忘,只是埋藏在记忆深处,像一颗颗钉子牢牢钉在了那一面心墙上,哪怕拔下来也会留下一个个孔洞。   这种关系,真的还有修复的必要吗?   但凡她还有一点自尊,就不该再去打扰了,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了别的女孩。   年轻而跳脱,满心满眼都是他。   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她真的有那么差劲?真的比不上那个女孩?江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换了人。   那种不甘、怨愤,还有报复的念头像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吞噬了她的理智。   有的事事,人作出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决定就在那么一瞬间。   沈南荞忽然变得松弛下来,不像一开始进门时那么紧绷,闲来无事又问他一堆琐事。   闻定的话总是模棱两可,让她怎么都窥探不出深浅,她最后只能放弃。   “先说说你自己吧,别只顾着盘问我。”   “我有什么好说的?”   “看你对待感情的态度,以前没谈过别的?”他淡淡喝一口水,问。   “瞧不起谁呢?我谈过很多!”她抬了抬下巴,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恍然和沉寂。   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愿意提及的往事。   闻定捕捉到,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孩。   沈南荞很快回过神,不在意地伸出三根手指。   他淡淡投来嘲讽的一眼:“只拉过小手的不算。”   她又收回去一根。   然后又有些后悔了。   怎么她这么老实啊,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老底已经揭了。   这会儿反口似乎已经来不及,她望见闻定眼底稳操胜券的笑意,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你干嘛老探听我过去的事儿?”她心里不太舒服,皱了皱眉。   难得收起那副跳脱的模样,表情有些沉闷严肃。   那种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的模样,闻定没在她身上见过。   像受伤应激的小兽,让人不忍多看。   偏偏还想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很早以前就交男朋友了?”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刨根究底,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话一出口,自己都惊讶。   “不算男朋友。”   “那算什么?P友啊?”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阴影里的表情,看不出虚实,也看不出喜怒,“家里人不管?”   “我没有家人。”她语气很淡,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爸出事后,我妈就改嫁了。她嫁了个不错的男人,飞黄腾达去了,一开始还给我一点生活费,后来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闻定看她一眼,总算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矛盾。   有时候感觉挺乖挺胆小的,骨子里似乎又很叛逆。   “那你是缺乏管教。”昏黄的壁灯映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有那么一瞬竟觉得很温柔。   沈南荞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又有些不服气,他有什么资格说教她啊?!   而且她觉得上当了:“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套我话!你都没有说自己的感情经历!”   “我没有情感经历。”   她直接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不信。   可能是想起那段尘封的往事,她沉默了会儿,欲言又止。   可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没熟到哪份上。   那时是被人骗了,结果被人睡了一年,什么都没捞到。   何止是骗,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那种龌龊的事情?她是被逼的。   可当时她父亲出事,她再没了庇护,如稚子抱着珍宝过街,谁都能觊觎一下,那样四面楚歌,所有亲戚避她如蛇蝎,她能求得谁的庇护?   因为这段往事,她一直都讨厌男女之事,会让她想起痛苦不堪的回忆。   犹记得后来被她戳穿,费良弼干脆也不装了,拿一沓钱轻描淡写地扔她身上,说,沈南荞你以为你还是书记千金啊,你现在就是我一个免费的暖床工具,识相点拿了钱就赶紧滚,别给脸不要脸。   她那会儿真的太笨了,居然轻信了费良弼的话。   他从头到尾只是想侮辱她而已。   闻定说:“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她瞪他一眼:“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封建!”   闻定笑了笑,直接不开口了,从酒柜里取来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罗曼尼康帝,尝尝。”   “什么年份的啊?”她的注意力被飞快转移,很快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05年的。”   “也不是很老嘛。”她嘟哝,拿过酒瓶嗅了嗅,皱紧眉头。   “酒不是年份越久越好。”看她那样,闻定都觉得好笑,真是对牛弹琴,“不喝算了,给你拿瓶旺仔。”   说着就要拿走她面前的酒杯。   “瞧不起谁呢?我高中就不喝旺仔了!”她有点被气到。   可事实证明她确实不会品酒,喝了一口就直皱眉。   “不好喝?”闻定问她。   “有点酸,有点……”她说不上来啥味,总之不是很喜欢。   “不喜欢算了,还是给你拿罐汽水吧。”   “算了,喝都喝了,也不是特别难喝。这个贵不贵?”她从他手里拿过酒瓶,捧在怀里端详。   “不贵。”   “问你什么都不贵。那我问你,到底什么才是贵的啊?”   她脸颊红扑扑的,只一会儿就上头,一双眸子似喜非嗔,带点儿刁钻地瞪着他,直望入人心坎里。   闻定定定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从她手里拿过那酒瓶:“你喝多了。”   “才没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结果差点栽倒在地。   好在他扶了她一下,将她揽到了怀里。   就这么天旋地转的,她已经被他给打横抱起来了,沈南荞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瘫软在他怀里。   她觉得眼前有些晕眩,昏暗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闻定也低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和平日不太一样。就这样,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径直对视上,有那么会儿的停顿,她已经被他放到了沙发上。还没反应过来呢,嘴巴就被他吻住了。   她的脑子有点混沌,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唇舌吮吸着她,已经钻了进来。   一阵冷又一阵热的,但更多的还是热,她说不清楚,因为那一刻她其实有点儿茫然,然后本能地想要抗拒,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余光里瞥见毛衣落在地上。   闻定在高处望着她,一只宽大的手支在她身侧,真皮沙发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腿,她激灵了一下清醒过来,想要挣扎,可却被他牢牢控制住。   他掌心火热,指尖灵活,像蛇一样游走,倏的捧起她的脸。   有那么会儿她其实很困惑,分明是醉醺醺的,意识却又那么清晰。   他细心地品尝着她嘴里的味道。   意识似乎飞到空中,被重重抛弃,尔后又重重落下,这种失重感让人疯狂,让人害怕,她脑中好像有什么炸开了。那种余韵还没平息。   她很难装作若无其事。   “闻定……”   “专心,别说话。”他将她破碎的声音含入唇中,堵住她的小嘴巴。   气氛随着安静变得微妙,沈南荞自己都屏住了呼吸,一开始还反抗一下,后来就任由闻定摆弄了。   他的眼神乍一看是冰冷的,细看似乎又很炙热。   沈南荞茫然地睁开眼睛望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翻转过去,她往前一趴,脑袋埋入了靠垫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映照进来时,沈南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下是两米多宽的大床,身上盖着绵软如云的被子,也干干爽爽的,被人擦拭清洗过了。   可还是有点不舒服,她把被子揭开,坐起来,又有什么流了出来,她忙去找,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   床边有放置的干净衣服,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去到餐厅。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闻定吃完了,坐在沙发里看平板:“早餐在桌上,你自己吃,餐具都消过毒。”   “好的,谢谢。”她还是有点尴尬,也没跟他寒暄,坐下慢慢吃一块面包片。   鱼片粥鲜香嫩滑,面包干烤得很是干脆,还有淡淡的焦香。   沈南荞却味同嚼蜡。   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闻定抬起头,对她笑道:“下午再去。”   目光在她面上游移,看她的眼神又和往日不太一样。   那种探究夹杂着几分新奇的目光,让她头皮发麻。   沈南荞回忆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好像胡说八道了很多话,但是脑子又有点混沌,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闻定说下午再走,可一会儿就接到一个电话,挂断后跟她说:“有点事情,我得离开一下,大门的指纹密码是66716,你自便。”   她忙喊住他:“那我一会儿怎么回去啊?”   闻定转身将玄关柜上的一把新钥匙扔给她:“新车,你拿去开吧。”   “也不怕我给你撞坏了啊?”沈南荞堪堪接住钥匙,手忙脚乱的,嘴里忍不住嘟哝。   “那敢情好啊,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他含笑离开。   房门在她面前彻底关上,她才松了口气。过了会儿,很幼稚地蹑手蹑脚趴到门上看猫眼,发现他真走了,才拍拍胸脯,全身心松懈下来。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参观了一圈才发现这房子何止是大,除了生活必备设施,娱乐设施一点不少。   而且空间宽广,四通八达,视野非常广阔,完全没有一般家用小户型那种压抑闷窒的感觉。   南荞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都是平日买不到的顶级食材,不说有些她都没见过的珍惜肉类,蔬菜也都是自家自种的那种。冰箱里也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清理消毒。   他这人,看似简单,各种矜贵讲究都在细节里。   她临走前还摸了两瓶不加任何添加剂的酸奶,发了图给他:[拿两瓶吃。]   闻定:[你随便拿。]   闻定:[屋子里的东西都行。]   沈南荞风中凌乱:[你也不怕我把你家洗劫一空啊?]   他没有再回,许是在哪里笑话她。   到了车库才发现他给她准备的是辆白色的宾利欧陆,高贵典雅,车身修长,很适合女孩子开。   她直接开去了公司,也体会了一把被很多人关注的感觉。   虽然这不是特别豪的那种豪车,可身家没有一个小目标的也很少有人会去买,遑论这京A8开头的车标实在醒目,一般人还真弄不到。   “傍上大款了啊你?!”   “发财了?”   “是不是接到了什么大制作?跟我们说说呗。”   几个平时关系还可以的同事七嘴八舌的把她围在中间,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是朋友借给我的,你们别乱猜了。”   到了办公区才知道她的经纪人被换了,新的经纪人叫蒋红,是新峰传媒那边调来的,挺厉害一个中年女人,捧出过不少影帝影后和小生花旦,虽然人有点严肃,挺公事公办的。   沈南荞始知闻定言出必行,说换了她经纪人就换了她经纪人,哪怕只是一些很小的错误,不给人余地。   下午没什么事,她收拾了一下就回去了。   一晚上没回去,陈乐惜和白微微围着她盘问,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   沈南荞表情无辜:“昨天雨下得太大了,又那么晚了,怕不安全,就没回来。”   “那你人呢?住的哪儿?!”白微微不依不饶。   “一个……朋友那儿。”南荞面不改色,手却下意识掐掌心,心虚得很。   “楼下那辆宾利欧陆呢?从实招来!”陈乐惜不依不饶。   “朋友的,我没车,他借我开两天。”   说完,她自己也沉默了。她和闻定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男女朋友肯定够不上,他估摸着也就是想睡她而已。   这种露水情缘,摆到台面上讲还是蛮难为情的。   好在两个室友不问了,只是说要她开着车带她们去王府井那边兜风。   “王府井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啊?都去过那么多次了。”沈南荞双手合十,告饶,“算了吧两位姐姐。”   “不行,一晚上没回来的人没资格反抗。”   “这顿饭你请定了!”   沈南荞像泄了气的脾气,只好答应下来,三个人凑一桌吃的也不多,她后来又喊上了付蓉蓉。   她们吃的大排档,在露天的步行街里,桌上啤酒、烤串都堆满了,付大小姐才姗姗来迟。   “爽快!”白微微举起啤酒罐,“走一个!”   “来——”几人碰杯。   夜风吹在身上微微的凉,闹市区人流熙攘,耳边都是欢声笑语,她心里反而有种安定满足的感觉,不由会心一笑。甫一回头,目光却愣住。   两位男士并肩从路边店铺外的廊道尽头过来,是闻定和他那个叫钟淮的秘书。   钟秘书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模样的东西,低头跟闻定汇报着什么。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卡其色的长大衣,长身玉立,尽显潇洒,似乎映衬得也像个温柔的人。   几乎是在她抬头看向他时,他有所觉察地朝这边望来,心有灵犀一般,两道视线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上。   “南南你说是不是啊……”白微微喊半天没人应,诧异地循着室友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闻定,嘴里“靠”了一声,“这是最近哪个很火的大明星吗?长得这么……”她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形容词。   闻定吩咐了钟淮几句,一个人走到她们桌前,先对沈南荞笑了一下:“这么巧?”又看向其余人,对她们微微点头,很有边界礼节又恰到好处。   白微微半边身子都酥了,就差吹口哨了,一个劲儿拿手肘撞沈南荞。   南荞受不了她,警告道:“这是闻定闻先生,周总的好友。”   白微微一听是新老总周擎的“好友”,立刻消停了,垂头捧住啤酒,安静如鸡。   付蓉蓉邀请他坐下,闻定便在沈南荞身边的位置坐了。   “闻先生是做什么的?”付蓉蓉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还替他倒茶。   闻定道谢,却没碰那茶杯:“金融相关。”   他容貌出众,风度不俗,几个女生都对他很感兴趣。只是,一番交流下来他虽彬彬有礼,言笑晏晏,口风紧得很,任凭付蓉蓉怎么激将刺探,都云淡风轻风波不动,窥探不出一丁点虚实。   聊了一堆废话,连他半点儿信息都没套出来,向来能说会道的付蓉蓉不由气馁,便又要请他喝酒。   可谁知喝酒也喝不过他,几杯下去,他神色如常,向来能喝的付蓉蓉眼神已经迷离了。   闻定很有风度地替她斟了茶水,替换掉那杯酒:“酒就免了吧,下次有机会我请大家吃饭,明天还要工作,不能喝太多。”等于给了付蓉蓉台阶下。   “好大方啊,是不是喜欢我们南南?”白微微也来起哄。   “您和我们南荞是什么关系?”付蓉蓉也道。   闻定却只是微笑,半开玩笑道:“那得问沈小姐,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温文尔雅,说话大方,做事有条理又松弛,很给人好感。   沈南荞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   好在这时他起身告辞,说他还有事,下次再聚,便干脆利落地跟她们别过了。   望着他高大潇洒的背影远去,三个女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有些沉默。   过了会儿,不知是谁先开口的:“帅是帅,太难搞了吧?”   说话的是白微微,沈南荞都笑了,连向来神经大条的白微微都觉得他不好相与,可见闻定是什么样的人。   付蓉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以前觉得贺深就够难搞的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陈乐惜听他们说的玄乎:“没有那么夸张吧,我看他人挺好的,也挺有修养。你们是不是想多了”   “你这样很容易被卖的。”付蓉蓉叹了口气,问沈南荞,“他家里是从政的吧?”   沈南荞惊讶极了。   看她的反应付蓉蓉就确定了,说:“别意外,来北京这么久,见得太多了,这种真正的世家子弟跟一般的暴发户二代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他,年纪轻轻这么会,人情世故滴水不漏的,能是简单角色?”   白微微点点头。   而且特别会和稀泥,刚才付蓉蓉那么为难他他也没生气,还保全她的面子,不轻易让人下不来台,这份城府和定力就不是同龄人能有的。   可惜都是面子工程,这种人想深交,比登天还难。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沈南荞心有戚戚焉。   闻定这样的男人,一般女人都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 费是男二~关于女主的身世,后面会详细地写。女主父亲出事是她人生的转折,对她性格影响很大,女主其实一开始就对男主有好感,前期那么抗拒男主,主要是觉得男主和费是同一种人,有点PTSD更多的就不剧透了,随机掉落红包~ 第20章   之后沈南荞度过了好一段安静时光,直到那日在公司楼下遇到江致。   沈南荞原本笑着和几个同事告别,回头就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就这么一寸寸变冷,后来转为漠然。   一段时间没见,她对这个人的恨意已经逐渐淡忘,竟相望无言,有那么一会儿,竟然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什么爱恨情仇,都不愿去计较了。   江致比之前瘦了很多,真的见了面,反倒不像手机里那样咄咄逼人。他前段时间其实忍不住给她发过短信,不过语气都不太好。   见她不回复,他也就不发了,两人间又陷入冰冻三尺的冷战。   “你过得怎么样啊?”江致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复杂。可能是拉不下那个脸,脸色还绷着。   沈南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视线望着左侧方的街道,没有看他:“挺好的。”   就这样,一点儿别的话都没有了。   “对了,你欠我的钱……”江致终于找到借口开口。   在电话里,他就是用这个借口约她的,列了他以前给她买过的东西,要求她还钱。   其实沈南荞给他买过的只多不少,可她不想再跟他掰扯,就同意了。   “这是转你的钱,收好了,以后别再见面了。”沈南荞拿出手机,转完账朝他晃了晃。   江致听着手机里“叮”的一声,颤巍巍打开。   “怎么只有八千?和我发给你那些……”   沈南荞忍不住冷笑:“你要掰扯的话,我跟你好好掰扯一下。比如太古里这顿饭,当时我们一共吃掉了八百,我那天身体不舒服,只吃了两个素菜,剩下全是你吃的,你还打包了三个菜。再比如这个菜钱,一开始就说好了你出,做饭我来做,碗你来洗,可你一次都没洗过,这个我也不跟你计较了,算我倒霉……”   江致脸上阵青阵白,觉得下不来台,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又失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种物质的女孩。”   沈南荞怒急攻心,手都在发抖,她想不通怎么有人可以如此无耻?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要过一分钱,逢年过节也会给他准备礼物。他呢,除了一开始追她花过一点心思,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主动送过她什么,就连两人共同的菜钱也要她开口讨要。   至此,这个相伴三年的男人在她心里只剩下厌烦和厌恶,令她恶心至极!   沈南荞一生气上火就会逻辑混乱,吵架也吵不赢,她就这么死死瞪着他,双目如火:“是的,我真物质。”   江致被她看得哑然,下意识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   他本意不是想让她还钱,他只是……他只是不想就这么分手,不想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又拉不下那个脸,才用这种借口约她,只是,一出口又是伤人的话。   他烦躁不堪,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其实他有点后悔了,他怀念和沈南荞在一起的日子。他根本就不喜欢赖嘉欣,一开始不过是新鲜感作祟,占点儿口头便宜,男人嘛,哪个不玩点儿暧昧?都这样,后来他更只是利用她刺激沈南荞罢了。   没想到却将她越推越远。   “……南南,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面露痛苦,“我……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感觉都快猝死了……”   如果是以前,他这苦肉计对她挺管用的。   沈南荞静静看着他演戏,脸上只剩下冷漠。   江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有些演不下去了,又羞又恼,说不出话。   沈南荞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头。   ……   “你真该给他两巴掌。什么玩意儿?他竟然好意思跟你要钱?!”过了两天她去看付蓉蓉,付蓉蓉都惊呆了。   “算了吧,也就八千块。”沈南荞叹了口气,不想再提到这个人。   其实她也有点后悔,那天在公司楼下就应该给他一耳光的。   因为她那天回去没多久,赖嘉欣就给她发了一份邮件,里面是长达数千条的撩骚记录,全是江致和赖嘉欣的,时间要比她想象中早得很。   短信内容长达数千条,从一开始的隐约暧昧到后面的越来越露骨,这个江致和她平日认识的截然不同。   [赖嘉欣:师父,这个怎么做啊?你教教我嘛。]   [赖嘉欣:怎么这么厉害啊师父——]   [赖嘉欣:奖励你一个猫猫香吻。]   ……   一开始大多是赖嘉欣主动,他只回个“嗯”、“哦”之类的,后来就变成了两人的双向互动:   [赖嘉欣:师父,打雷了,我好害怕。]   [赖嘉欣:摔了一下,手磨破了。]   [江致:你怎么这么烦?]   [江致:等着,我正好路过中关村那边,你地址发我一下。]   ……   [赖嘉欣:燕窝很好吃,谢谢师父。]   [赖嘉欣:这个很贵吧?我看了下要6000多一盒呢。]   [江致:别人送的,我一个大男人不吃。]   [江致:她不喜欢吃这些。]   ……   [赖嘉欣:师父太厉害了,屋子打扫得好干净啊。]   [赖嘉欣:厨艺还需要进步哦。]   [江致:有的吃就乐吧你,我可没替别人下过厨。]   [赖嘉欣:嘻嘻。]   [赖嘉欣:那奖励你一个香吻吧。]   ……   看到这里,沈南荞已经看不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坠下,一颗一颗砸在手指上。   胸腔里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她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感觉有些茫然,又有些难以置信,感觉像是做了一个醒不来的梦似的,非常不真实。   江致虽然有时候也会发火,但他们在一起三年,一直都算合得来。她17岁那年考到北京这边的学校,认识了江致,两人一拍即合,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出轨。   江致平日甜言蜜语,对她也算照顾,她一直都觉得情侣之间就该是这样。   虽然大家都有缺点,鸡零狗碎的,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可仔细一想,就像付蓉蓉说的那样,江致对她其实很抠门,什么家务都让她做,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他性格中的劣根性在作祟,觉得他一直就是这么懒的,这一刻却颠覆了认知。   原来,他和赖嘉欣早就暧昧不堪,原来,他也可以为别人做饭、打扫卫生还甘之如饴。   那她过去算什么?犯贱吗?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她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用手机随便拍了几张照片里留存就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和她毫无关联。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口,第一次感觉这座城市是这样地陌生。偌大的四九城,竟然没有她容身之地。   南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捏着手机,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候都没发现身边有车经过。   差点撞到她的司机停下来一顿骂:“你他妈的不长眼啊,想找死……”   瞧见她的脸,到嘴的脏话又说不出了,又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离开。   后来,她见路边有家咖啡馆就进去点了杯咖啡。   就这样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   后来她又翻出那些留存的照片,可目光一触及具体的内容就感觉触目惊心,连忙又退了出来,不敢细看。   她不愿意相信,但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就是事实。   怎么有的人可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呢?   一边享受她的好,一边在公司里别的年轻实习生打情骂俏你侬我侬?   沈南荞真的不理解。   再联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他和闻定交易,背负屈辱和骂名,还被他倒打一耙骂,她心里就恶心得想吐。   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不过如此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爱的时候轰轰烈烈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对方,一旦下头,听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恶心,只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   要是江致这货现在出门被车撞,她肯定放两串鞭炮庆祝。   有时候,一旦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就会瞬间下头,过往的滤镜会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沉迷了半辈子,忽然能一朝清醒的原因。   ……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就‘八千块’?以前是谁身上连一百块都没有,吃个饭还要跟我借钱?!”付蓉蓉嗑瓜子,看好戏似的看着她。   沈南荞俏脸一红:“能别提这种丢脸的事情了吗?”   付蓉蓉不笑话她了。   “我看了你的新戏,演得真棒啊宝宝。”付蓉蓉给她打开一盒酒酿小圆子,“尝尝,贺深买的,不是那种灭活的,很好吃的。”   沈南荞挖了一勺,确实新鲜美味。   她欲言又止:“你真跟那个‘贺公子’在一起了?”   “嗯啊。”付蓉蓉低头吃着。   “……他……”沈南荞犹豫着要不要把贺深和郝玉珍的事告诉她,想了想还是算了,付蓉蓉未必不知道。   她以前交往过的都是这种权贵公子,虽然不至于换男人堪比换衣服,也挺频繁的,至少两个三个月就会告吹一段。也许,跟贺深也就随便谈谈,当不得真。   付蓉蓉经常对她说,男人的心就像海底针,比股票还不稳定,还不如找个有钱大方的,感情方面亏了本,物质上还能不吃亏。   “他怎么了?”付蓉蓉笑着看向她。   沈南荞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打了个哈哈:“没,我就是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买衣服认识的啊。”付蓉蓉莞尔一笑,“他那次来买衣服,一下子就买了件三万多的西装,眼睛都不带眨的。好家伙,这可是大主顾,我那些个同事都跟猫见了腥似的围上来,就连店长都来抢我顾客……”   付蓉蓉是高端男装销售,在国贸桥过去的一家高端商场二楼专柜做柜姐。   这种高端品牌,要么不开张,开张就吃一个月。   贺深那天来的时候,穿得挺普通,一开始那些同事包括店长在内都不愿去招待,付蓉蓉放下手里熨的衣服过去了。他说要一件西装,开会穿,她本来还想给他介绍件便宜的,他随手就指了门店最中间挂的那款。   付蓉蓉都愣了一下,看他西装袖口有些油渍,脑中一闪已经明白过来,好心地提醒他她们这边有去油污的,不用特地买一件。   还没说完,店长已经赶过来打断她,给贺深推了新衣服,然后瞪了她一眼。   几个柜姐见有利可图都上来围着贺深,把她挤到一边。   “还以为业绩又要吹了,他最后却让我结账。你不知道,店长的脸都绿了。”付蓉蓉笑得前仰后合,觉得非常解气。这种店,谁结账业绩算谁的。   “所以你们就这样认识了?”沈南荞问。   “嗯。他那天其实就是衣服沾了油,要买一件备用的开会,后来我送他到楼下,听了就送了他一瓶去油污的,说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联系我,不用专门买一件的。他说,没见过我这样的,这不是把业绩往外推吗?”   付蓉蓉性格豪爽,倒不是不在意业绩,但做不出故意蒙骗人的事。也许是因为这点,贺深才喜欢她。   “你不知道他打游戏多菜,每次还要我带,服了。”付蓉蓉朝天翻个白眼,“不过他饭做得不错。真想不到,大少爷厨艺还不错……”   付蓉蓉说起贺深就滔滔不绝,这在以前的男友身上根本不可能。   沈南荞看着看着明白了,不想让她不开心,决定把贺深和郝玉珍的事烂在肚子里了。   贺深中午要回来,沈南荞想了想还是不打扰别人二人世界了,找了个借口:“公司有事,我得回去。”   “好吧,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有导航,我总不至于迷路。”   结果她真的迷路了。   沈南荞站在小区的三岔口疑惑,不明白导航放在小区里面怎么就不管用了。   她也不好意思为这种小事让付蓉蓉再跑一趟,迟疑着拦下了路过的一辆跑车准备问个路:“您好……”   车窗降下,权胤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孔出现在驾驶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搭在窗沿上敲了敲。   沈南荞愣住,头皮发麻,下意识看向后座。   “看什么?”权胤没带客气的,“怎么上哪儿都能碰见你,小丫头?该不会是特地蹲在这边守着吧?”   “行了,你老欺负她干嘛。”后座上,闻定失笑,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抬眸朝她望来。   看见他沉静如海的温和目光,南荞心里定了定,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我来找我朋友,迷路了,能不能告诉我门口在哪。”   “你要去哪个门?”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门……”她有点难以启齿。   权胤一副绝倒的模样。   闻定耐心问她,进门时路口有什么建筑,沈南荞沉思想了想,一一回头,他说:“东北门,你从这边走……”   他说话言简意赅,很容易听懂,沈南荞不由歪下身子,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离他很近了,抬头就能瞧见他幽长的睫毛。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红着脸直起身:“谢谢。”   然后,她逃也似的走了。   车里沉寂了片刻,权胤“啧”了一声。   闻定摘下眼镜按压眉心,面无表情:“啧什么啧?”   权胤冷笑,一点不怕他:“每次都让我唱这个白脸,老子真的唱厌了。”   闻定说:“你也可以对她态度好点。”   权胤幽幽回头:“没我唱这个白脸,哪能有您唱红脸的机会?”   闻定笑起来,看得出,心情真的不错。   车到了,目送闻定离开,后座一直没吭声的方天赐才开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权胤极瞧不上似的,偏过头睨他:“他什么他?你还不知道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方天赐脸涨得通红,憋屈极了,可半晌也就挤出一句话:“过分了。”   自己在这边大玩恋爱游戏,不允许他回乡去找谢蓁。   “也不是不让你去,你先把手里他交代的事儿办完吧。真出了差池,仔细你的皮。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平时还好说,可要真惹毛了他,六亲不认的。”   “我他妈倒了八辈子霉,有这么个兄弟。”   “去他面前说,别在我这儿瞎嚷嚷。”权胤凉凉的,“有本事你反抗啊!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转身下去,把门给甩上了,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德行,也就人前那副人模狗样的了。   方天赐真真的无语。 作者有话说: 急性肠胃炎了,昨晚吐到现在,起不来了,这是存稿箱君的自动更新~这章过渡章,今天多更一章~^3^ 第21章   南荞乘地铁十号线去中关村录综艺,回到公司宿舍已经很晚了。   这个点儿再去做晚饭肯定来不及,今天是礼拜六,白微微也不在,她下楼准备买点儿吃的。   她这人有选择困难症,在路口徘徊了很久,走了快一公里了也没决定吃什么。   后来她在十字路口停下,抬头望向面前的店铺。   实在太纠结了,她拍了两家店铺发到朋友圈:[吃哪个好?]   附上了定位。   过了会儿,下面多了很多替她出主意的。   手机上却收到了一条消息:[还没吃晚饭?]   是闻定发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发消息,却感觉很自然,沈南荞定定盯着那条像老朋友问候的消息,手足无措了好久。   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她才打字回他:[嗯,刚刚结束工作。]   [回家发现舍友不在,不想做饭了,出来觅点食。]   [闻定:我给你出个主意?]   [沈南荞:什么主意?你说。]   “我知道这里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挺不错的,一起去吃?”身后传来低沉悦耳的男声,徐徐动人。   沈南荞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闻定是从旁边的一家台球俱乐部里出来的,身边还站着几个模样不俗的年轻男人,见此都朝她往来。   “下次再聚。”闻定没有介绍她的打算,客气跟他们道别。   几人也没多问,将他送下来就又结伴上去了。   “……你朋友好多啊。”她有些羡慕地说。   闻定勾了下唇角,语气很淡:“泛泛之交,算不得朋友,都是利益往来罢了。”   沈南荞被他说的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闻定的目光从她的发梢缓缓下移,落到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蛋上:“刚刚在楼上就看见你了,半小时前在四周转,我没打算喊你,没想到半小时后你还在转。是还没决定吃什么吗?”   沈南荞没想到他居然看了自己半个小时,那自己那副纠结蠢笨的模样肯定都被他瞧见了,不由窘迫不已。   她连忙岔开话题,不让他再有机会揭自己的短:“你不说这里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不错吗?是哪一家呀?”   他低眸一笑:“一起吧,我带你去。”   走出没多久,天上就开始下雪。沈南荞抬头一看,天灰蒙蒙的,像是酝酿着一场极大的风暴。   “还有多久到啊?你看这天气。”她忧心忡忡。   回头望去,闻定的发梢上已经沾染上一些白色,她不由抿唇坏笑,指着他说:“闻定,你头发白了。”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浑然不觉对他的冒犯。   闻定眉梢微动,瞥了她一眼。   沈南荞也意识到自己的造次,有点后怕,磕磕绊绊地说:“……你上次不是说可以喊你的名字吗?”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她难以读懂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渐渐的,她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   人家不过客气一句,她就这样顺杆往上爬了。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容不得旁人冒犯的。   “对不起。”她干脆道歉,滑跪得非常之快。   闻定笑起来:“那倒也不必。”   确实是他让她直呼自己名字的,只是,那会儿没想到这个名字在旁人嘴里无论如何都是恭恭敬敬的,到了她嘴里就换了种味道。这叫什么事儿?   她骨子里对他缺乏敬畏,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快点去吃火锅吧,我饿了。”她急于绕过这个话题,不由低声央求。   她有心讨好的时候,说话总是瓮声瓮气的,此刻不经意地开口,更是有种娇嗔的味道,又酥又软,还有点气音。   他顿了一下,将她上下打量,有点意味深长地觑了她一眼:“你们南方人说话,声音都这么软吗?”   沈南荞不觉涨红了脸,心里有点别扭。   心道,这人怎么回事儿呢?白长一张俊脸了!真是一点儿人情世故不懂!有这么当面取笑人的吗?   声音是天生的,有见长得矮的直接问人家“您怎么长这么矮”的吗?!   她憋了半天,真的想怼他,可一对上那张冷峻平静的面孔,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压根就不敢回嘴。   这样别扭的表情汇聚在脸上,活灵活现的,让人忍俊不禁。   闻定笑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一直给他找茬,原本心情不怎么样,这会儿倒是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抬头眺望远处,目光淡漠,过了会儿,摸了根烟出来点燃。   沈南荞就这么静静陪着他,直到他将这根烟抽完,没敢打扰。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是有点发憷的。   他跟江致那种咋咋呼呼的男人不一样,闻定的喜怒很难从面上看出端倪。   “走吧。”他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掐熄了。   那家火锅店在街角位置,人很多,排了很久。   她好几次忐忑回头,闻定却没有任何不适,耐心比她还要好。   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个人身上仍有种特殊的安静气度,让人下意识停下步子看向他。   “你吃午餐肉吗?”她问他。   “可以。”   “小酥肉呢?”她手滑着菜单。   “也行。”   把这些一股脑儿都加入购物车后,她又有些后悔:“会不会太多了?”   “你先点汤底和主菜,剩下的慢慢选。”闻定建议。   她点点头,先将汤底和牛肉片下了,剩下的好一番挑选。   沈南荞点菜必须半个小时起步,纠结来纠结去,她不好意思地看向他:“不好意思,我比较纠结。”   “凡事力求最完美,可以理解。”他喝了口手边的茶,淡笑道。   南荞顿时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托着腮,一双晶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老半晌。菜上来,她热情地替他涮,动作麻利而妥帖,一看就是照顾惯人的。   这和她稚嫩的面庞不太相符。   闻定单手支着下颌,无声地端详着她。   初见时只觉得她明艳动人,完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接触后才觉得她这个人也挺有意思。   他的目光从她圆溜溜的发顶往下,落在那张圆嘟嘟又叽叽喳喳的嘴上,有那么一瞬,想给她堵上。   “这个肉涮一下就好了。”她把变色的肉片捞起来,分了一半给他,“这个海带你吃吗……”   说半天才发现他没搭理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太吵了。”   “没关系,你声儿好听,多跟我说说。”他半开玩笑似的,食指轻叩桌面。   这话乍一听是夸奖,仔细咂摸,似乎又有点儿撩拨的味道。   她有点难为情,到底是矜持,小声地说:“不要老是拿声音取笑我,我这是天生的,不是故意对着您……”   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有点说不下去了,她脸颊涨得通红。   他略略抬眸:“故意对着我什么?怎么不说了?”   沈南荞难以启齿,也有点恨他不依不饶的:“不说了,我们心里明白就好!”   她倔强的模样映入他的眼帘,闻定无声地笑了。   到底是脸皮薄,她变得沉默了些,低头涮自己的肉,也不好意思替他夹菜了,可能是要避嫌。   闻定看了她会儿,忽的说:“那天你跟你前男友吵架的时候,其实我就在楼上。”   沈南荞正吃一块牛肉呢,闻言差点噎住。   她捂着喉咙咳嗽,闻定好心地抽了张纸巾给她。   她顾不得感谢,低头按压住,窘迫到都不敢抬头看他了。可总不能咳一辈子,她咳了会儿,闻定仍是极有耐心似的等着,期间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她叹了口气,破罐破摔地抬起头:“那您那天怎么不出来呢?”   她表情颓丧,似是不愿意回忆,但又有种既然都被他看到了那也认命了的感觉。   “怕你不好意思。”他噙着笑,神情淡泊。   可要说他没有一丁点取笑她的意思,沈南荞是不信的。   “是啊,您总得避嫌。”她有些负气地说。   暗指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说不至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他这样说她反而又有怨气,分明跟他脱不了关系,他却一直作壁上观,他可以随便一句就把江致调走。   气性过去了,又觉得自己强人所难没有道理。   他这样慎独克己的上位者,行事自有他的章程,不为旁人左右,更不会意气用事。可说到底,还是不在意。   夜风从门口时而被揭起的帘子外灌入,南荞将发丝捋到耳后,语气有一丝失落:“冒昧地问一句,您将我当做朋友吗?”   气氛有点儿冷滞,也有点不同寻常。   其实有些话他不屑提,开个没什么本事的员工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可见她这样疏冷地发问,心里还是有些恼火,总有点不得劲儿。   闻定略眯眼,将她失魂落魄的表情收入眼底,勾了下唇:“我不止想跟你做朋友。”   耳边是喧嚣熙攘的人群,沈南荞却觉得身边无比安静。   她脑子有片刻的空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不确定地看向他。   他手边开了瓶白酒,似乎喝了不少。   她一时紧张又一时松了口气,乱乱的:“……你……”   闻定笑而不语,抬手揉捏太阳穴。   她一时竟不敢多问,怕他还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叽叽喳喳的百灵鸟变成了沉默的小鹌鹑,前后反差倒也可爱。   见她垂着头一言不发,闻定忽然想逗她:“怕我了?”   她的脸颊迅速升温,心如擂鼓,面上却强装镇定:“我怕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闻定已经笑出声来,闷闷的,疏懒又惑人,很好听。   南荞的脸颊温度更高,在他的注视下,再说不出嘴硬的话。   闻定敛了笑,面上已经恢复和往常一样的淡漠:“怕了就承认,没什么丢人的。”   她一秒服软,一副受了气的模样:“不要再欺负我了。”   闻定好笑不已:“我怎么欺负你了?”   她小心抬头,见他还在笑,神色却波澜不惊的,看不出什么虚实,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对不起。”   闻定看她:“为什么道歉?”   她哪里知道呢?她只是实在太害怕,便先承认了错误。   他的目光是淡然的,可眼神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不自在。   沈南荞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要这样揪着自己不放,可也不敢开口询问,讷讷的:“你的语气太严肃了,我……我有点害怕。”   “那是我的不是了。”他淡淡开口。   南荞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尴尬地杵在那边。   闻定冗长地一笑,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走出店铺,已是华灯初上。南荞低头嗅了嗅,身上一股子浓郁的火锅味,不由懊恼:“得晾好几天。”   回头见他好笑地看着自己,轻咳一声:“我衣服不多。”   “是手头拮据,还是太吝啬不想买?”他轻描淡写的一笑,揭了她的老底。   南荞眼睛微微睁大,他低眸,良久才一笑,将车钥匙扔给她。   一道银光划来,沈南荞手忙脚乱地接住,触手冰凉,一看才发现是一枚车钥匙:“这……”   “我喝酒了,你送我回去。”   理由合情合理。   可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她心跳得极快,为自己的龌龊念头憋红了脸。   冷风一吹,血液冷却下来,她又定了定心神。   她怕什么啊?   好似猜出她的想法,他施施然笑着回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晦暗:“不敢?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我才不怕!”她拉开车门飞快地钻了上去。   闻定这辆车大剌剌停在路边,两个小时过去,愣是没有贴罚单的。   南荞看一眼右边一排被贴了白条的,再次深刻感受到人与人的差距,她有点不平:“为什么不贴你的?”   “可能我运气好。”他笑。   南荞还是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车,通体漆黑,车身流畅,2:1的黄金车身比例,还有马车式的对开门设计……像艺术品一样。她鼓捣了好久才启动,有点不确定地回头:“撞坏了怎么办?我技术很烂的。”   “有保险。”看她那小模样,闻定想笑,但又忍着,憋得难受。   “要不要试驾一下?”   “直接开吧。”他没那个闲工夫跟她蘑菇了,“大胆开,撞了不要你赔。”   等的就是您这句话,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启动了车子。   虽然这个点儿路上车流不多了,车辆行驶得要比他想象中平稳。   闻定偏过头看她,小姑娘模样惬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微醺:“不说自己不会开车吗?”   “没有骗你。以前经常给陈老师当司机,练出来了。不过,这种豪车我真的是第一次开。”她抿了下唇。   闻定指节支着下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车内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而渺茫的光影,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听见。   不知何时开始,沈南荞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味了,心跳得莫名快,忍不住回头看他:“您……”   “别分心。”闻定的语气听着有些懒散,又莫名有些嗔意,“知道我的命多值钱吗?现在全交在您手里。”   她耳根莫名发红,嘴里却很硬气:“那我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责任。前面有红绿灯,不如您把我就地扔下去,再换个代驾。”   “代驾不用钱?”他兴致缺缺地瞥她。   “您还缺那两毛钱?”她不甘示弱。   车停下的片刻,她不经意回头,发现他一直都在看她,她莫名地心漏跳了一拍,又不敢直接质问。   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她一系列的小表情变幻得极快,很是生动,闻定挑眉,端量着她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杏仁眼:“还是怕我。”   “没有怕。”她收敛了表情。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太用力,泄露了。   闻定也没揭穿她,只是似是而非地侃了一句:“我这方向盘质量再好,也经不起您这样磋磨啊。”   “啊?”她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了手。   耳边传来他忍俊不禁的笑声。   她觉得丢脸,再不回头跟他对视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她默默看着前方,连斜过眼来看后视镜都极少了。   “生气了?”半晌,闻定问她。   “没有。”可语气是硬邦邦的。   他忍不住轻笑。   窗外夜色浓郁,霓虹像繁星一般闪烁,到了目的地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沈南荞将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朝外面张望:“这不一河吗,您住这儿啊?”   她又去翻导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开错了。   冷风一吹,那股子热意冷却了些。   闻定翻开车内箱,信手摸了包烟出来点着一支:“夸你夸早了,车技可以,认路水平是零。”   “怎么办啊?导航不出来了。”她焦急地拍了几下手机屏幕,自然无果。   耳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略有些呛人的烟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反酝酿出一种沉静的焦灼感,一丝一缕,好似要从人的胸腔里钻进去,缠绕、窒息。   沈南荞不确定地回头,他英俊的面孔蛰伏在车内阴影处,看不出情绪。   她静了会儿:“……现在怎么办啊?”   “凉拌。”烟燃了小半截,他伸出窗外掸了掸。   “不开玩笑了!”她听见自己焦急快哭出来的声音,“这大半夜的……总不能在这儿过一夜吧?”   闻定终于不再逗她,开了车门下去。   见她还愣着,他指了指侧边:“我就住这儿。”   她“啊”了一声,过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挪下来,眯着眼望去,原来靠右这一带有一片别墅区。   屋子很大,独栋带泳池的三层建筑带地下室,进去就跟迷宫似的。灯带一亮,美轮美奂,大理石地面被映照得熠熠生辉,跟走进中世纪的宫殿似的。这样的豪宅,以前就在电视里见过,远不及亲眼看见的震撼。   “这房子好漂亮。”她四处张望,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闻定没搭理她,到中岛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水滚入喉管,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才舒服些。   沈南荞见他脸色不好,有点担忧:“你是喝多了吗?”   “还好。”他揉了揉眉心,“没怎么吃东西,空腹喝酒有点难受。”   “那你应该吃点儿东西呀。你不喜欢吃火锅吗?”那为什么要带她去吃火锅?   “我没有特别喜欢吃的。”   她的表情很遗憾:“那你的人生也太无趣了。我喜欢好多,只是怕变胖,每天只敢吃一点……”说完自得其乐地笑一笑,还觉得自己挺聪明,兼顾了减肥和愉悦。   她的快乐简单而容易满足,失恋的阴影似乎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又是一个鲜活明亮的沈南荞。   闻定晦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面上掠过:“北京有很多好吃的,你吃过多少?”   她果然被勾起几分兴趣,眼巴巴看着他。   他却有意戏弄她似的,话说一半,转身将杯子放去了盥洗池里。   沈南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话怎么说一半啊?”   冷不防他忽的刹住步子,她一下扎进他后背。脸颊上的感觉是温热的,既有成年男性的坚实肌理,也有柔韧的触感,她的大脑有那么会儿的空白,然后飞快往后退了一步,逃也似的跟他拉开距离。   闻定顿了那么会儿,才回头看她。   她忽然就变得安静了很多,低头去喝他刚才给她倒的茶,也不叽叽喳喳的了。   闻定看着她:“怎么不吭声了?”   她还没缓过来,咬了下唇:“你总是故意捉弄我。”   他笑:“我怎么捉弄你了?”   他端着杯子斜倚在中岛台边,修长的腿一曲一直,随意支着,端的是随意慵懒,反倒是她,稚弱局促。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鼓起勇气回望他:“你……你是不是对我……”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是无法出口,好像舌尖打了结。   不然呢?他这样的人,得手后应该不搭理自己才是,现在的发展和她预料中有些不一样。   不过她也没自恋到觉得他真喜欢上自己了,顶多就是玩儿玩儿新鲜。这保鲜期多久,谁也不知道。   她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说出来后徒增尴尬。   “我得回去了。”窗外黑漆漆的,让她觉得害怕。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闻定的语气很淡。   “你司机那么多,派车送我呗。”   “司机不用休息?”他撩起眼帘,瞥她,“我真有司机,今晚还用你送?”   她一时语塞。   其实她的本意也不是让他大半夜叫个人来送她,她只是……她只是急于回去,随口胡诌罢了。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胆大。   “楼上有客房,你自己挑一间吧。”他扔下这句就上了楼。   沈南荞望着他没回头的背影,欲言又止,一腔热血有些冷却。   其实,他这样光芒万丈的男人,她怎么可能没动摇过呢?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可他桌上的菜太多了,她真不想削尖了脑袋去当其中一盘。   南荞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觉得做人还是要务实一点,何必上赶着犯贱。好在和她料想的不差,这人骨子里傲气,不会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她心里既安定,又有些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这是存稿箱君的自动更新~希望我下午身体好点~ 第22章   时间很快到了小年夜。南荞没有什么亲人了,并不打算回家过年,提前准备了一些年货屯在宿舍里。   “我下午还去超市,你们去吗?”白薇薇啃着包薯片嘟哝。   “我要直播。”陈乐惜目光还黏在手机里的游戏小人上,抓了抓两天没洗的头发。   “南南,你呢?”白薇薇转移目标。   “不去了,累得很。”沈南荞叹了口气,仰面躺在沙发里。   “有心事?”白薇薇最先发现她的反常,“事业蒸蒸日上的,陈姐今早还专门喊你去她办公室给你单独开小灶规划,那肯定是感情问题了。姑娘,有新恋情了?”   沈南荞骇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坐起来:“不要胡说!”   瞥见白薇薇眼底的戏谑,她面红如血,知道被她诈了,哼一声,揪了个抱枕转过身去。   从白薇薇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瞧见她一角洁白优美的下颌,柔嫩紧致,弧度婉约,实在是勾人心弦。   她一个女人都把持不住,何况是男人。   白薇薇忍不住咒骂:“你一个顶美天天为情所困,你丢不丢人?简直是把我们女人的脸都丢到了太平洋!我要有你三分之一的颜值我每天都横着走,男人只配给老娘提鞋!”   南荞点头如捣蒜,有气无力的:“你说的都对,但我一直这么没用,你第一天知道吗?狗改不了吃屎,放弃对我的期待吧。”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白薇薇嗤一声,受不了她那德行,“行了行了,今晚姐姐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南荞不用去也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出息!”白微微背过身回了房间。   她静下心来趴在沙发里刷朋友圈,手机上突兀地收到了一条消息。   [闻定:这家烤鸭很好吃。]   底下是附上的一个链接。   都快半个月没有联系过了,南荞愣怔了一下,点进去看。   链接跳转到国盛胡同那边的一家烤鸭店。   确实没去过。   [南荞:谢谢。]   再没有多余的话了。   倒不是故意晾着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她不是他,做不到对感情那样收放自如云淡风轻的,怕接触越深,越难以自拔。   [闻定: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南荞犹豫了会儿,还是拒绝了:[改天吧,最近工作比较忙。]   [闻定:好。]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沈南荞望着简洁的那个结尾字,将微微发烫的手机贴到了胸膛里,略有些怅惘地舒出一口气。   好在她是个情绪来得快消散也快的人,白微微出来时,她仰头对她说:“我们晚上一起出去吧。”   “不是不去吗?”   “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去。”   白微微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把她扯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那你要听我的。”   手里的化妆笔已经开始在她脸上涂抹。   南荞有点不安:“……你别乱画啊……”   白微微觉得受到了侮辱:“我就是闭眼画都比你的技术好!”   沈南荞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夜店,又新奇又害怕,全程躲在白微微身后,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两人转来转去,有不少上来搭讪的男生,白微微大大方方跟对方打招呼,她却有点露怯地缩在后面。不过,那些男人的目光基本都越过白微微盯着她。   “该死的,我不应该跟你一起出来!”白微微扼腕。   “那你给我画个小丑装。”南荞冲她做了个鬼脸。   面对陌生人,她有点社恐,可在熟悉的人面前又古灵精怪,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难得穿了件黑色的无袖针织裙,衬得身段愈发曼妙,既有少女的轻盈,也有女人的性感,眼皮涂成了晶莹的青绿色,像蝴蝶翅膀上的磷光,有几分不谙世事的高贵和漠离。灯光映照在她身上,昏暗又柔和,比白日多几分妩媚。   闻定和闻乐彤从楼梯上下来时,一眼就瞧见了这样的她。   闻乐彤见他不动,忐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哥……”   她也真够倒霉的,难得放假了出来放松一下就碰到了她二哥。   “你先回去。”闻定说。   “……二哥,今天难得同学都在,聚聚……”   话音未落,瞥见闻定冷淡的目光,她立刻改了口:“我马上回去。”   ……   “喝点儿吧,一会儿我捞你回去。”白微微把一杯果酒递到她嘴边,“没事,百分之5的酒精度,你要是喝这个都能醉,以后就别碰酒了。”   南荞捧着偌大的杯子,跟偷尝禁果似的,小心地抿了口。   果然是果酒,酒精度低,反而像汽水,滋味不错。   她又喝了一口,脸颊微红。   面前出现一双修长的腿,她摇摇晃晃地仰起脑袋。看到闻定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眨了下眼。   “不说在忙吗?”他在她身边寻了个空位坐下。   南荞又眨了眨眼睛,耳根爬上红晕,期期艾艾的:“……最近要拍个酒吧的戏,我来找找灵感。”   闻定也不戳穿她,只淡淡打趣道:“呦,您还是体验派演员呢?”   她脸红得好似要滴血,已经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喝酒喝的。   白微微感觉出不对劲,目光好奇地往闻定身上瞄。   “可以给我们一点私人时间吗?”闻定说。   白微微这么脸皮厚的人,难得不好意思起来,起身道:“你们慢聊。”   将人打发走,闻定才看向沈南荞:“躲我?”   南荞更加尴尬,眼睛乱飘:“没有啊。”   他哂了一声,没直接揭穿她。   灯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面孔半明半昧,端的是剑眉英目,立体感更加,多看一眼都觉得惊心动魄。   沈南荞匆匆收回目光,喝一口杯子里的酒。   闻定随意一瞥,透明的玻璃杯口颍上了她红艳艳的唇印,在这样迷离的夜晚,有种拨人心弦的暧昧暗示。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胸腔里那股燥意:“你不喜欢我吗,沈南荞?”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的语气太过云淡风轻,以至于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应激似的:“我没有!”   她忽然觉得四周好吵,音乐震动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偏偏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跟捕获猎物似的,盯着她不放。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觉得有些后怕。   “不是不怕我吗?”他莞尔一笑。   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呢?   带着三分调侃,又风波不动,更多的是请君入瓮。   南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我……我才不喜欢你!你凭什么觉得我喜欢你呀?”   “不喜欢我,大半夜的还跟我回家?”他闷笑,捻了根烟在指尖。   “我只是善良,不忍你露宿街头!”她继续死鸭子嘴硬。   他不置可否。   南荞吸了下鼻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他这样逼迫:“你只是想玩弄我……”   一直没有诉之于口的话,这一刻终于说了出来,她脸颊有些生理性的羞红,感觉自己的自尊又被人踩了下。   闻定多看她一眼,她都有些受不了,别过头去。   “为什么会这么想?”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   她倔强地不肯看他。   “沈南荞,看着我说话。”   他的语气较平日都严肃,她心里抖了一下,很没出息地不得不抬头看向他,眼睛里还含着两泡泪。   闻定掰过她的脸,目光锐利而直接。   南荞僵在那边,一动都不敢动,好似被点了穴。   下一秒他欺身而近,强势地覆了下来。唇上传来被碾压的感觉,酥酥麻麻,好像有电流蹿到四肢百骸。   她觉得自己似乎缺氧了,漂亮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那一刻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唇上,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直到他放开她。   南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呼吸,只是受惊地望着他。   闻定反而笑了:“是喜欢我。”   她气闷,耳朵红了又红:“流、氓!”   他将手机递给她,笑意快从唇角溢出:“那你报警。”   南荞是落荒而逃的,那天回去,她脱力般倒在床上,徒劳地望着天花板发呆,一颗心似从胸腔里蹦出。   心里茫然又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南荞没想到会在公司楼下遇到江致。   小年夜过去,时值深冬,公司门口的喷泉都结了冰,日光映照在上面,激起一层冰冷的反光,直刺眼球。   她老远就看到了江致,不由停下步子,想转身就走。   江致比她快一步,上前拦住了她:“不想在公司门口闹得太难看,你就跟我走,我们好好聊一下。”   沈南荞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她反而笑了:“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江致,你的诉求是什么?”   她直白冷静地发问。   江致愣在那边,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他有些发蒙,因为两天没刮胡子,下巴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加上几天没睡好,黑眼圈特别浓。   沈南荞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冷酷地跟他说话,好像多说一个字都多余。   印象里,她一直娇俏可爱,在外人面前怯怯的,可混熟了就会发现她是个暖心的小太阳,特别会关心人。他嘴里虽然嫌她唠叨,却一刻都离不了她。   其实有时候看到她忙前忙后还要去干活他也蛮内疚的,也尝试着做过饭、打扫卫生,可坚持了两天就坚持不下去了,畏难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上学时,他妈任何家务都不让他沾手,说以后找个会的媳妇就行。   他心里感觉这样是不对的,只是这么多年早就养成的惰性,实在改变不了。   以前每次喝多了回到家,不管多晚沈南荞都会等他,他还能靠在她腿上说会儿话。   赖嘉欣就是个大小姐,加上丢了工作,天天跟他发脾气,他答应帮她找新工作才消停会儿。她每天除了打扮就是买衣服,要么打游戏,出门光鲜亮丽的,家里就是个鸟窝,还嫌之前的住处不好,非逼得他搬到了四环。   他都被她折腾地瘦了一圈。   昨天他妈过来,狠狠数落了赖嘉欣一通。可赖嘉欣是谁啊?当即就跟他妈吵起来。   两人吵得昏天黑地,吵得他头都要炸了。   这叫什么日子啊?   因为晚上睡不好,他白天工作也没劲,最近频频出错。可赖嘉欣从来不会心疼他,只是催他帮她找活,最近看了沈南荞演的那部新剧,又说她也要演戏,快烦死他了。   沈南荞入圈那么多年都没水花,现在才有了一点资源。这行哪里是那么好混的?可说什么她都不听。   江致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能烦到这种程度。   昨天,赖嘉欣出去了,他捧着平板打开了沈南荞的新剧,才发现她的演技比他想象中强多了。明眸善睐,意气风发,明艳到能灼伤人的眼睛。   他翻开她的社交账号,发现了她最近发的一条动态,底下评论999+,都是诉说如何喜欢她的粉丝。   印象里,她只是一个做替身和跑龙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他陌生的模样了。   江致盯着那条动态很久,怅然若失。   ……   以前沈南荞都有点怕他生气,如今反过来了,她清凌凌的目光一扫,他就有些心虚气短,窘迫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只觉得声音干涩:“……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吗?”   他忽然觉得非常委屈难过:“你就这么恨我吗?”   沈南荞看向他。   江致身高182,有一张清俊无害的脸,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清纯男大”长相,笑起来阳光又开朗,非常治愈。所以,虽然他以前性格差又懒惰,还口花花,她都可以忍,因为觉得他本性不坏。   他看到路边的小猫受伤也会抱起来送到宠物医院,总是非常热心地帮助别人。虽然有时候会有点没边界感,也就是嘴上占点儿便宜,有时候也蛮傲娇可爱的。   他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才不会乱搞,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也曾跟她一起吐槽出轨的男同学……   可如今那个他已经在她面前碎裂,在她亲眼看到他和赖嘉欣那些恶心人的对话之后。   她只觉得Low,Low到没眼看。   什么清俊、什么单纯、什么美好……通通见鬼去吧。   两人在公司门口就这么僵持着,冷不防旁边的写字楼里下来两人。   南荞不经意抬头,发现是闻定和钟淮。   “闻总。”江致连忙收敛了表情,讪讪的,面上有些窘迫和不安,似乎想不到他为什么会到这边来。   闻定无甚表情地点点头:“午休?”   江致干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嗯……过来跟我……”他本想说“女朋友”,又改了口,“朋友说说话。”   他和赖嘉欣的事在公司里不是秘密。   一开始他还想捂着,急于摆脱赖嘉欣,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赖嘉欣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急于逃离,越来越疯魔,管东管西,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自居,看到他身边有异性就受不了大闹,搞得公司高层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这事儿影响恶劣,都开了会。因为赖嘉欣舅舅有些人脉,两方意见僵持不下。后来闻定路过会议室,把赵总叫出去说了什么,回来一直中立的赵总就拍板把她给开了。他虽然没被开,也被打发到边缘部门去坐冷板凳了。   他不知道闻定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样的看法,多少有些惴惴。   当着闻定的面,他也不好强留沈南荞,只好低声说:“我回去了,南南,回头再跟你说。”   直到江致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气氛还是尴尬。   南荞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见个朋友。”闻定笑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南荞觉得这个笑容有点冷。   她本就是个对情绪极为敏感的人,别人对她热情,她也会忍不住热情回应,可一旦感受到对方的冷淡,就会下意识地缩回她自己的小乌龟壳里。   她讷讷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那我先回去了,您忙。”   闻定看着她小小的身影飞快钻进了大楼里,白皙的脸孔在玻璃窗上一晃而过,蛮无辜的模样。   他哂了一声。   秘书在后面看他半晌,见他表情很冷,都没敢上前。   直到权胤的电话过来:“你人在哪儿呢?哥们儿茶水都喝三壶了。”   闻定自觉往后靠,将手机拿离耳畔:“地址发我。”   “快点!”   闻定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他在门口粗略一看,都是熟面孔。   “总算来了,您真是贵人脚步迟。”权胤在和一个后辈打桌球,一杆入洞,这一球极是精彩漂亮。   他直起身,却皱着眉不太满意,一张俊美的脸孔有着煞气。旁边几个不知是电影学院还是财经学院的女生,见此纷纷鼓掌,跃跃欲试。   闻定将外套脱给随侍的姑娘,说了声“谢谢”,惹得对方面孔飞红自己却一派平静冷淡,越过牌桌径直走到最里面,叩一下桌面:“劳驾。”   他的面孔最是有迷惑性,初见时总觉得是个好脾性的人,占了他位置的姑娘怔了怔,忙红着脸给他让座。   他身边就是方天赐,自他一进门就灰头土脸的,头也不敢抬。   魏少维看破不说破,对他笑道:“这位置风水不好,你跟我换一下吧。”   方天赐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他一眼,忙跟他换了位置缩到角落去了,唯恐被闻定盯上,又问他旧改办的事。   闻定给魏少维面子,没找他晦气,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牌。   台桌上又有人进了球,四周响起喝彩声。闻定抬眸,原是个年轻女孩,一袭黑色的挂脖鱼尾裙包裹着玲珑的身段,背后望去,曲线迷人,开叉处露出白皙修长的腿。   “吕月,新一任的紫金花最佳女主,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魏少维玩世不恭地说,手里不忘洗牌。   “没兴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闻定疏冷道。   “他不喜欢上赶的,只想要吃不到嘴里的。是吧,闻公子?”权胤拆他台。   闻定凉凉地扫他一眼。   权胤不甘示弱,任由他瞧。   魏少维倒是笑了,冲闻定抬抬下巴:“你怎么惹着他了?”   别看权胤张牙舞爪跟个行走的火药桶似的,碰到闻定分分钟熄火。敢直接跟闻定叫嚣,吃错药了?   闻定但笑不语。   “心情不好?”魏少维起身亲替他斟茶。   闻定没喝,人微微后仰倚入靠背中,垂着眼帘匀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哪儿看出我心情不好?”   贺深笑着过来,递烟给他:“是开发区的事儿吗?顺其自然吧,逼得太紧,少不得有些要狗急跳墙。”   闻定夹烟的手一指对面的权胤:“那得问这位权公子,这段时间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少不得要给他擦屁股。”   权胤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唇边还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乍然被点名,恼羞成怒地嚷嚷道:“我还不是替你冲锋陷阵才平白得罪人!现在倒好,倒打一耙!哥几个评评理,有这样的人?!”   几人俱是哄笑,气氛瞬间其乐融融。   “华盛怎么样了?”半晌,魏少维正色道。   吕月是跟在他身边的,打完球却回到了他身边,一只手软软地搁在他的椅背上,好奇地望来。却见闻定低头从烟盒里敲了根新的点上,烟雾后,一双倦冷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失声一笑:“连跌四天。”   魏少维低咒一声,尔后迟疑道:“不会跌停吧?”   “不知道。”他淡淡一笑,似是事不关己,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也是持股人。   魏少维嘴里咒骂,面上却是如常,似乎真的跌停也无所谓。   又或者,是对这位“闻公子”全然信任。   “有影响吗?”半晌,他复又开口。   “暂时没有。”闻定淡淡。   魏少维哂了一声,也没再问了。   他们这样的人,手底下不知道多少产业,做投资的的都知道,不可能每一个项目都盈利,甚至有些公司是处于持续亏损状态。   闻定手里这样亏钱的公司就不少,不过那些公司的业务线本身就不是以盈利为目的,他有更远的战略目光和部署,他们家大业大的,这点儿钱还是烧得起的。   看了会儿吕月也明白过来,这局里谁主谁次,见闻定手边的杯子空了,弯腰主动给他添水。   魏少维眼也未抬地笑道:“你这么喜欢这位闻二公子,今晚就跟他回去吧。”   吕月尴尬不已,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好在魏少维似乎只是开玩笑。   她总感觉这位闻公子有点眼熟,脑中忽的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刚签星河那会儿在后台见过他的,似乎是陈令姜的靠台。也难怪星河这种没什么实力、模式单一的老牌经济公司,还能撑这么久。   “对了,这是徐杨,我同学。”过了会儿,贺深将一个戴眼镜、模样清俊的男人引进来。   “几位哥好。”徐杨不卑不亢的,一一跟他们问好。   本来像徐杨这种家世是进不了他们的圈子的,但有贺深引荐,他们也卖他一个面子,简单地打了招呼。   聊了会儿才知道,他是找魏少维拉投资来了。   魏少维态度客气得很,可顾左右而言他,一点儿不松口,徐杨也很无奈,只得笑笑另寻机会。   本来挺圆满的聚会,结束离开时却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老徐,你可得帮我啊——”江致从拐角处过来,一把拉住徐杨的手,“老同学,咱们有多久没见了啊?”   因为光线昏暗,加上人比较多,他没看见身后的闻定,只顾着和徐杨寒暄。   徐杨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耐烦,又不好当着闻定几人给他没脸,只好说:“不是我不帮你,我这部新戏的投资还没着落,怎么帮你女朋友搞角色?”   他恼火得很,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塞他剧里?他那个女朋友,叫什么赖什么的,据说以前根本没演过戏。   好说歹说才把江致这个瘟神“请走”。   “让大家看笑话了。”徐杨尴尬得不行。   “你新戏叫什么?是讲什么题材的?”闻定忽的开口,似乎有兴趣似的。   徐杨怔了一下,不确定地看向他。   刚才打招呼时,这位闻公子虽然含着笑,可从始至终没正眼看他一眼,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   虽然有贺深引荐,他觉得对方根本没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眼里,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徐杨忙端正神色,笑着回答:“《困倚危楼》,一部大女主古装剧,女一定的陈令姜,其他角色还没定。”   “这样吧,我以个人名义资助你,条件是塞个人。你觉得呢?”闻定不紧不慢地看向他,淡淡开口。 作者有话说: 昨天扛不住去吊了个水,还躺着,这是存稿箱君的自动更新 第23章   翌日,南荞一到公司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就连平日跟她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似乎也有意疏远她。   尤其是张琪,看到她当没看见似的,转身就捧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南荞不明就里,直到快9点时陈令姜的助理过来寻她:“去一下陈老师的办公室,她有要紧事找你。”   南荞喝了口水就连忙过去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身后几个同事才窃窃私语起来:   “她真的拿到了《困倚危楼》的女一号?真的假的啊?这可是徐导的作品啊!”   徐杨是谁?   华语影坛公认的鬼才导演,是本世纪唯一一位在三大国际电影节都获得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   沈南荞是谁?不过演过几部网剧而已,连三线艺人都算不上。   她连电影都没演过,怎么能演这种大制作啊?   “这部电影一开始的女主定的不是陈姐吗?难道陈姐打算捧她?把角色让给她了?”   “不可能吧,陈老师为了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努力?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陈令姜的办公室在练功房楼上的走廊尽头,南荞紧赶慢赶过去了,站定后,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令姜的声音,只是,比以往都要冷淡。   南荞才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低眉顺目地走进去:“陈老师。”   陈令姜没应,低垂着眼睫靠在躺椅中翻一沓剧本。灯光映照在她冷然的眉眼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南荞就这么被晾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有些讪,求助似的看向陈令姜的经纪人王慧。   王慧忙笑着拉过她,让她在椅子里坐下,又把剧本递到她手里:“这是你陈老师给你接的新戏,你回去看看,下个礼拜开机。到时候有什么行程,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陈老师。”南荞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飞快抱着剧本出去了。   沈南荞离开,王慧才幽幽开口:“事已至此,这部戏就别想了。而且我早就说过,这部剧的角色不适合你,让给她也好。”   道理是这样,可被一个后辈抢角色,说出去还是丢人。   虽知道不是她的本意,陈令姜还是很难以平常心看待沈南荞。   “我倒觉得你应该同情她。”   陈令姜没吭声。   王慧目光冰冷:“真为了她好,不会做得这么明显。这么大张旗鼓的,不是把她放在炭火上烤?公司里多少人看不惯她,这小丫头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陈令姜沉默,想起昨天去找闻定时他对她说的话,心里还是不寒而栗。   他问她是否愿意让出《困倚危楼》这个角色时,她原本还有些不忿,但嘴里还是低顺地说,她也只是在接触而已,徐导还没定她,说不上“让”。   闻定也没看她,淡淡一笑:“那你放弃吧,我和徐杨说过了,让沈南荞来演这个角色。”   她一口气没上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栽培她的。”   他向来说一不二,决定的事,不会因为她的态度而转圜。若是真的翻脸,可能什么都捞不到。   谁知闻定却说:“不,我要你让她难过,让她在公司混不下去。”   她震惊地抬起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闻定波澜不惊,抬手掸了掸桌上的尘埃,在她身后平静开口:“让她只能回头来找我。”   她彻底失语,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感觉,被这种权贵盯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可以走了。门关上,谢谢。”他翻开先前看了一半的公文。   ……   《困倚危楼》的官方号这日宣布了主演名单,沈南荞作为女一号,角色名字第一行加粗,力压当红小生周良俊,女二号影后甘向薇和影帝邓一凡的角色名字也在她后面。   这简直是离了个大谱!   网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质疑官方搞错的,也有质疑她有后台的,但吵得最厉害的还是男主、男二女二的粉丝,三家围剿她一个,随便点开一个论坛、软件都是骂她的。   其中,以男主粉丝跳得最厉害。   男主周良俊出道五六年,但是这两年才开始大红大紫,女友粉无数,原本网传这部剧女主是陈令姜时就很不满意了,觉得他们家哥哥配一个老女人太委屈了,谁知竟然爆出这部剧的女主是沈南荞。   沈南荞是谁?听都没听过的阿猫阿狗,还不如陈令姜呢!更可恶的是番位还在他们哥哥前面!   沈南荞这几天都不敢打开微博,虽然她也有一点粉丝,根本打不过黑子和那些跟风起哄的路人,前排的一些动态都沦陷了。   她在公司的境遇也不好,虽然没有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的,平日跟她走得近的同事也都疏远了她,根本没人跟她说话,到处都充释着冷暴力。   她原本回家时还会和张琪几人一道去坐地铁,最近只能一个人回去。   联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她怀疑可能是陈令姜的手笔。因为她抢了对方快到手的角色,尽管不是她本意。   陈令姜是她的老板,她不敢想象以后会有多难过。   星河影视自被汇源资本收购就换了办公楼,如今和中河那边不过隔着一条街。   公司外面就是偌大的广场,此处位于故宫和王府井商业街之间的核心地段,向来不缺人流,不久前,对面的部分建筑进行了大刀斧阔的翻新,又新建了4栋甲级写字楼,多个大型商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沈南荞穿过广场往西,路过熟悉的大楼,不由抬头望去。   只看到巍峨而冰冷的建筑。   从未有一刻感觉自己这么渺小、孤独。   大雨不期而遇,劈头盖脸砸下来,她茫然了会儿,半边身子湿了才回神,忙跑到前面的公交站避雨。   可这一场来得太急了,她浑身上下被淋得湿透。站台上也没什么人,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单薄的身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   钟淮驱车经过时,正好瞧见这么一幕,心有不忍,过去给她送了一把伞。   沈南荞还愣了一下,抬头见是他,讷讷地接过,跟他道了谢。   “这雨还要下很久,要不要去里面避一避?”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似乎想一个人待会儿。   钟淮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走了,刷电梯径直上楼。   彼时,闻定就在楼上的办公室内办公。   钟淮迟疑,到底还是过去说:“我刚刚在楼下遇到沈小姐了,她没带伞,在公交站下淋雨。”   他频频看向窗外,“……沈小姐也很可怜。真的不管吗?”   闻定眼也未抬,将批好的文件扔到桌角:“固执任性的小丫头,没吃过苦头,怎么知道人世险恶,谁对她最好?”   灯光如昼,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白的光。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声音大到隔音玻璃都被打得劈啪作响,让人不能静下心来。   闻定搁下钢笔,抬眸望去。   雨势如倾盆,遥远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好似罗织着一张灰白色的网。   下到楼下,闻定一眼就看见了远处还在站台上的沈南荞。她的嘴唇冻得发白,像是在走神,脸上很麻木,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钟淮小跑着过来,着急忙慌地将撑开的伞遮在他头顶:“我过去接沈小姐吧?您仔细别淋湿了。”   闻定劈手从他手里夺过伞,径直朝她走去。   到了近前,她似有所觉似的抬起头,茫然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过了会儿,眼睛才渐渐聚焦,看到他身上,而后又像是意识过来,又有些仓皇地避开,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点。   她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是狼狈多一点,还是欣喜多一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可更多的还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模样的彷徨,她低下头,死死揪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她衣衫尽湿,狼狈不堪,他西装革履,黑色的皮鞋纤尘不染。隔着几米的距离,闻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皱着眉,有那么一瞬很想问她,为什么落到这种田地也不肯来找他。   “不要看我,不好看。”她抬手遮住脸,徒劳地想要避开他雪亮的目光。   闻定脱下西装将她裹住:“为什么这么固执?跟我在一起不好吗?我可以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   她没回答,垂着头像是傻了,不言也不语。后来他把她抱起,才感觉她身上冷得像冰,又轻若无物,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他怀里消散。   那天闻定把她抱回去后,她就一直缩在沙发里,似乎是冷极了,也像是累极了,一直没有开口。   闻定绕到她身后,用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因为他的住处没有女人的衣服,只能先穿他的衬衫。   宽大的白衬衣穿在她身上能遮盖到大腿根,底下光溜溜的,露出两条白皙纤瘦的腿。   因为衣襟宽松,又比他矮那么多,他的角度望去一眼就能看见那一道若隐若现的雪白沟壑,锁骨往下的地方还有一颗小红痣,显得非常俏皮。   只是,她的表情明显低落茫然,不复平日那副跳脱明媚的模样。   闻定移开目光,不太想看到这样的她,有那么会儿,心里升起一股怪异而陌生的感觉。   “这段时间,你先住这儿吧。我让周擎给你成立一个工作室,以后不用去你那个公司了,也省得看到不想看见的人。”闻定说。   她没有反驳,难得乖巧地点一下头。   闻定有那么会儿的沉默。   灯光如碎,直白而刺目,让所有的阴暗在那一刻都无所遁形,落在身上并不比淋一场大雨要来得舒服。   他高大的身影俯下来,指尖触碰到她胸口那颗红痣,语气幽幽的:“你知道了?”   她小小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像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是的,她不傻。   其实早在一开始得到《困倚危楼》女一号那个角色的时候,她就感觉一切不同寻常。   她并不认识徐杨,身后也没有什么大资本,谁会为她争取这种角色?若说要为报复她,未免太大手笔。   除非这种事情对对方而言只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再简单容易不过。   可在此之前,她也不过是猜测。   直到这一刻,他给了她答案。   “为什么?”她抬头望向他,难以置信,手都不自觉在抖,目光有些受伤。   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感觉那一刻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难以呼吸。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逼迫她?仅仅只是为了得到她吗?   要让她留在他身边,所以要让她走投无路,要让她难过、让她痛苦,让她唯有他可以依靠。   怪她太傻太天真,觉得自己可以跟他谈条件,可以拒绝他,保留自己的体面。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和他不是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他要她留她就留,他要她走她就走。   只要他给予的,雷霆雨露,她都要受着,下位者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出事,孤苦无依,不得不委身他人。她每晚都在噩梦里醒来,狼狈又屈辱……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那样的苦难已经远离她。   殊不知怀璧其罪,有时候,没有背景的美貌就是一种原罪。   沈南荞深吸一口气,苦笑:“其实您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的,我……我不配您这样费心思。”   闻定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和以往一样,让她有种温柔的错觉:“你有点发烧,一会儿我让医生来给你看看,你好好休息。”   南荞仍执拗地望着他,好似要看穿他。   闻定叹了口气:“听话。”   他修长的手朝她探来,欲抚摸她的发丝。那一刻,沈南荞心脏抽紧,本能地往旁边避开。   他的手就这么落空,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   闻定微愕,落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空气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24章   “我让Linda给你准备了一些日用品,以后你就住这儿,密码之前跟你说过,有时间再录一下指纹。”帮她擦干净头发,闻定替她拢到肩上,动作轻柔。   他指尖的温度比她身上高,甫一碰触到她肩上裸露的肌肤,她才感觉自己身上是真的冷,不由瑟缩。   闻定顿了一下,收回手,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落座:“怕我?”   他声音醇厚温柔,很像初见时斯文俊雅的模样,她不用抬头也可以在脑中描绘出,他那双漆黑幽邃的眸子是如何温润如玉,朗月清风,涤荡着迷人的水波。   还有每一次见她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喜不自胜、又笑一笑克制矜持着的模样,都让她心动。   可一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呢?   也许见她时的欣喜不是假的,喜欢也不是假的,可他喜欢人的方式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对了,车钥匙还你。”她像是想起来似的,要去背包里拿。   “不用了,你坐。”他点一点对面,“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那车我没开过。”   沈南荞多看了他一眼,复又坐下。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只有她,傻傻地被蒙在鼓里。   闻定低头喝茶,轻轻吹开茶面上漂浮的叶片:“很意外?”   她凝视着他温润平和的俊脸,半晌,摇摇头:“倒也不是很意外。”   他最大的本事莫过于生得实在太有欺骗性,以至于只要他想装得人模人样,你还真的很难当面戳穿他。   也怪她自己。   其实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可还是会频频上当,轻信于他。   不过就算她清楚也无济于事,左右是反抗不了的。   那种手段,对他来说其实也只是小打小闹吧。   不像是真的要打压她,更像是小惩大诫,让她清楚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反抗的。   可惩罚的同时又给了好处,比如当着她的面儿给周擎打电话,让周擎给她成立了一个新的工作室,资源倾斜,恩威并施,以达到他的目的。   沈南荞也发现了,闻定做事很少意气用事,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出发,而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罢了。   就像这次这件事,你很难说他是因为被她拒绝而生气,倒像是为了“收服”她。毕竟,如果只是为了打压报复,没必要给好处不是?   可这种缺乏人情味的做法,是她过去没有接触到的。   他真的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   其实小时候她家境也不错,家里往来的也没有白丁,可父亲一直溺爱她,把她保护得很好。那时候父母恩爱,家境优渥,身边围绕的朋友也都护着她,她没有经历过社会的阴暗面。   虽然她不能理解闻定这种人,完全不被情绪左右,爱意是真实的,但手段比谁都狠,一旦下定决心就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他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知道怎么用手里的权力去规训、驯化别人,且游刃有余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可以说,他切身给她上了一课,让她明白了人性的黑暗和腐朽。   可他又和费良弼不一样,他比费良弼更具欺骗性,她做不到只是单纯地憎恨讨厌他。   可他的所作所为,总让她想起不堪回首的那些过去。   “你别这样看着我了。”半晌,闻定放下茶盏,“怪不好意思的。以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横眉冷对的总是不美。”   沈南荞已经力竭,闷了会儿还是闭上了嘴巴。   “你不开心吗?”闻定笑了笑。   “一只被关到金丝笼里的鸟,应该开心吗?”她抬抬下巴。   “笼子金贵,衣食无忧,这年头能好好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淡淡抬眉。   沈南荞语塞。   这人外表看着明事理,骨子里封建又专制,一意孤行,根本没办法沟通。   她不想跟他吵架了,吵也吵不过他,转身离座:“我睡哪儿?”   “左手边第一间,你跟我睡。”   她背对着他,昂首阔步地去了房间。   闻定望着她赌气的背影,含笑不语,心里的喜悦翻滚着,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难以一言蔽之。   -   从那之后,沈南荞就一直住在闻定那儿。   她没带什么衣服,可Linda准备好了一切,翌日起来衣帽间都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那衣帽间都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大,打开,里面的隔间分门别类,上衣、下装、丝巾、帽子……一应俱全。   她又随便翻开一个抽屉,里面都是包包,都是各大高奢的当季新款。   她哑然了会儿,还以为打开了什么高奢专柜,默默给关上了。   “不喜欢?”闻定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长臂一揽就把她搂在了怀里。   两人身高差明显,她在他怀里就是很小的一团,似乎可以随意揉扁搓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吻了吻她的脸颊,爱不释手。   沈南荞想起第一次时他又用领带蒙眼又捆她的,真的觉得他变态。   喉咙里泛起酸涩,又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我得去公司。”   “是工作室。”他捞起她的脸颊。   “好的,去工作室。”她顺从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又没限制你行动。”闻定放开她,笑了笑,“去吧。”   沈南荞随便拿了两件衣服,飞快蹿了出去,看背影,很像仓皇逃窜的某种小动物。   闻定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昨晚没看手机,早上打开才发现手机里多了很多消息,都是几个室友发来的,问她为什么夜不归宿。   她想了想,回复她们:[昨天雨下得太大了,回不去。]   [在一个朋友那边歇了。]   [因为工作安排,这两天都不能回去了。]   扯了一堆的谎话,她趴在床上叹了口气,捧着有些热的手机,心里憋闷。   下午去了新工作室,经纪人蒋红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楼上楼下的办公点和相应设施,就直接切入主题,聊起了她以后的规划,关于她的主约和分约,全都列了具体的方案。   沈南荞听得云里雾里,后来说:“你做主就好。”   蒋红点点头,对她的识相非常满意。   本来觉得她可能会有点脾气,毕竟,能把这种新人塞来给她带,肯定有些来头,就怕不懂装懂非要自己来运营那种,那真是没辙。   蒋红出去后,沈南荞又自己刷了会儿手机,结果发现网上黑她的那些声音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虽然还有些骂她的,声量不是很大,还有路人帮她说话,指责那些黑粉是男主粉丝。   比如:   [周良俊粉丝滚啊!你家哥哥就很有实力了?]   [虽然不认识这个什么沈南荞,至少是个美女吧。周良俊的帅仅粉丝可见,对观众眼睛来说简直就是强J]   [心疼美女,简直是工伤,还要被他的脑残粉贴脸骂。]   [这都没演呢,就可这劲儿逮着美女骂,是什么成分,我就笑笑。]   [他家的一贯操作,还没播出就狂踩女演员,装路人黑女主。]   ……   若说没有团队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   不过,这一波确实无声无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   蒋红的这一手很高明。   明明前几天她还被全网嘲,骂得体无完肤。这才多久?舆论风向就完全变了。   沈南荞切身深刻地体会到了资本和权势的力量。   闻定过年那天要回家一趟,沈南荞松了口气,原本她打算找个借口留在工作室的,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住处。   甫一打开门,她的脚步停住了。   屋子里灯光大亮,闻定背对着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好的,好……我知道了……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他转身笑望着她:“回来了?”   沈南荞讷讷地杵在那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单肩包,表情有些无措。   “这两天还有大会,我爸在官邸没回来,我明天再回去。”似乎猜出她的想法,闻定含笑解释。只是,眸光在她面上扫过时,似乎噙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沈南荞却笑不出来:“……哦。”   她情绪低落得太明显,闻定有心逗她:“很失望?”   他语声淡淡,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沈南荞说没有,可任谁都能听出她的言不由衷。   她水汪汪的眼睛有些黯淡,刚进门衣服还没换,一颗小脑袋埋在白色的大毛领里,看上去十分乖巧。   闻定过去替她脱去外套,将她揽在了怀里。   她被带得往前跌去,深深地陷入他宽阔的怀抱里。   沈南荞挣了挣:“喘不过气来了!”   他才稍稍松开些,嘴里说着没诚意的道歉话:“不好意思,我太想你了。”   他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修长的大手捧起她的脸,那种幽邃又灼灼的目光看得她头皮发麻。   “你呢,有没有想我?”   沈南荞实在不想搭理他,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敷衍地点一下头。   “真是个小骗子。但你既然骗了,为什么不骗得彻底点?”他轻轻叹口气,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沈南荞此前没想过自己这么轻易就能被人架起来。   她本能地在空中踢蹬了一下双腿,奈何无济于事,她只能告饶:“你别这样。”   “恐高?”   她咬唇,屈辱地“嗯”一声。   闻定轻笑一声,将她放了下来。   甫一落地,沈南荞才觉得安全了一些。   可下一秒人又被他抱起来,放到落地窗边的长弧形沙发里。他低头就吻下来,没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   南荞只觉得呼吸被一寸寸掠夺走,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她胡乱挣扎中挠到他的脸,闻定吃痛,松开了她。   沈南荞后怕地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我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角落里对着梳妆镜照了照,语气阴恻恻的:“破相了。”回身时,神色又很正经,“你怎么负责?”   她怔了下,嘴里反驳:“如果不是你……乱来,我也不会抓伤你。”   顶多各打五十大板,怎么就赖她头上了?!   而且,您这伤要是再不去治,恐怕就要愈合了吧。   心里这么理直气壮地想,可闻定一步步朝她走来时,她心又跳得比谁都快,本能地在沙发里蜷缩起来。   再往后就是沙发靠背,退无可退了。   他伸手就捞起她的脸,左右翻看了一下:“这么乖的小脸,怎么就长了一张这么厉害的嘴巴?”   他语气挺遗憾的,可南荞就是有种下一秒他就要拔掉她牙齿的感觉。   沈南荞骇得说不出话。   好在这时有电话打进来,他终于松开了她,欠身瞥一眼桌上的手机。沈南荞也瞥见了,是陈令姜打来的。   她移开目光。   “喂——”闻定走到窗边接起。   “我知道了。”   “问周擎,他能做主。”   沈南荞看着他,但实在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直到他挂断电话侧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难得的有些不自在,手落下时不觉拂过沙发边缘:“怎么这样看着我?”   “感慨一下有权有势就是好,可以左拥右抱。也佩服您的高精力,工作不断,几个女人连轴转还不带停的,也不嫌累得慌。”   “左拥右抱?”他在唇齿间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摇摇头,“你是说陈令姜吗?我只是她的老板。”   沈南荞说:“你觉得我信吗?”   她的不屑太过明显。   闻定挑眉淡笑:“信不信在你。倒是你,这么在意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   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她近前,俯下身凝视着她。   沈南荞被他眼中的捉弄戏谑刺了一下,生生别过脸:“我是怕得病!”   他也不生气,只是直起身,叹了口气:“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有这么不堪吗?”   “不然呢?”三番两次强迫她,威逼利诱,他觉得他在她心里该是什么形象?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总逃不过“仗势欺人”这四个字!   闻定拿过桌上的一只玩偶来看,在灯下仔细观摩:“我说我就碰过你一个,你信吗?”   沈南荞只是冷笑。   他将那个精致的玩偶递给她,修长的手,指甲都修剪得很干净,总感觉像是请君入瓮,让人毛骨悚然。   南荞没有接,警惕地看着他。   “一个董事送的,想着巴结我,我想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喜欢,就留下了。”   她这才迟疑地接过来。   洋娃娃只有她两个巴掌大小,梳着可爱的辫子,肤色玉白,五官活灵活现,确实是好看。   “南南,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出差的时候都想着你。”   沈南荞心颤了颤,随即瞪了他一眼:“这种情话,你对多少姑娘说过?还说你不会哄女人?!”   “只对你。”   她轻哼:“你不用跟我浪费这些时间,反正我也逃不了。”   他的表情无悲无喜,闭眼揉按眉心,语气似乎挺疲惫:“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否则我犯不着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也知道下作?!   三十岁的人了,欺负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   “不过我不后悔。”他忽而一笑,抬眸时,视线和她相触,她心里狠狠跳了一下,听见他说,“这样多高效,你就该是我的,就该留在我身边。”   她瞳孔微缩,胸腔里有种窒息的感觉在翻涌。   她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他躺到了床上。   闻定从后面抱着她,又揉揉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   沈南荞烦不胜烦,随他去,又听得他说:“转过来。”   她没搭理他。   “听话。”   她没动。   “转过来!”他的声音骤然发冷,喝令道,“趁我心情还不错的时候。”   威胁永远比甜言蜜语又用。   她心颤了颤,终于慢慢地、瑟缩地转了过去。   闻定在黑暗里望着她,眼眸如淬着冰,一言不发,却比海山倒海的气势更加迫人。   她几乎不敢看他蛰伏在黑暗里的眼。   “沈南荞,你好像很不情愿啊。”闻定语气平淡,“跟我在一起,很屈就吗?”   她知道他的,就算是强迫,她也要作出心甘情愿的样子,不然他又要生气,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她。   触及他冰冷的视线,她不禁又抖了抖,声音嗫嚅,几不可闻:“……没有。”   “好委屈啊——”他闷笑,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两根手指又捏起她的下巴,“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已经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不愿再开口了。   他却不放过她:“说啊,我欺负你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屈辱至极地说:“没有。”   闻定这才放过她,语声清淡地说:“行了,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又开始上吐下泻了,可能是什么新型病菌,已经三天爬不起来了,大家保重啊,最近饮食要卫生一点,别像我一样,生不如死啊~这是存稿箱君的自动更新~ 第25章   这一晚,沈南荞基本是在噩梦里度过的。她梦到了闻定,又梦到了费良弼,还梦到了……沈琮台……爱恨交织的过往,难以忘记的屈辱,在她脑海里纠结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说,曾经的沈南荞还不谙世事,可以懵懵懂懂,将那段记忆短暂地封存的话,那么现在的沈南荞完全可以切身地体会到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戚。   是那种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苦,可他们无能为力、他们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你陷入泥沼中的痛。   老天好像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翌日起来,闻定已经出门了。   阿姨说,他去H市出差了,又诧异地看向她:“您不知道吗?”   沈南荞垂下头:“哦……我忘了。”   毕业在即,她回了一趟学校,没想到夏琳也在,几个舍友济济一堂。   “这段时间去哪了啊,怎么都不回学校?”古诗诗笑着问。   沈南荞只是笑笑,回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身后,周珂阴阳怪气地说:“你都不刷手机的吗?人家飞黄腾达了,演了大制作,大红大紫的。”   沈南荞顿了顿。   前段时间她确实因为《困倚危楼》的宣发成为了全网焦点,但剧还没播,谈何成为全网焦点?   周珂这样说,明摆着刺她。   “别酸了,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这么好的机会你会放弃?”郝玉珍哼一声。   “我可学不来这样的手段,不知道傍到了多厉害的金主。”周珂嗤笑。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说傍金主了,要真给你这种机会,你怕是老头都会上。可人家金主也挑啊,挑模样挑本事挑挣钱能力,人家也瞧不上你。”   “郝、玉、珍!”   眼看要掐起来了,古诗诗连忙打圆场:“别这样啊,有话好好说。”   沈南荞只觉得厌烦,抱着自己的书走出了学校。   冬去春天,学校里的植被已经抽出了新芽。她安静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来看,屏幕上空空如也。   闻定没给她发一条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好像是生气了。   一开始她还不是很确定,之后两天他都没发消息给自己她就确定了。   她莫名的有点无措。   好几次手放到聊天界面,可又缩了回来。   心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其实她自己也很矛盾。   就在她以为闻定不会搭理她时,晚上6点的时候,闻定给她发了消息。   [图片]   [图片]   她点开一看,都是樱花的图片,视角缘故,粉白色的花瓣在蔚蓝的天空下装点得格外娇艳,碧空如洗,繁花盛开,像加了滤镜似的。   [闻定:漂亮吗?银座这边的樱花已经开了。]   竟然只是单纯地跟她分享旅途见闻。   不,是工作时闲暇的分享。   这种事情对闻定来说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是一种浪费时间的无聊行为。   她闷了会儿,低头敲字:[挺漂亮的。]   [闻定:喜欢吗?摘一点儿给你做成标本。]   [沈南荞:那还是算了吧。]   [沈南荞:花在树上长得好好的,干嘛要摘下来?]   [闻定:我说笑的。]   [闻定:今天陪一个客户出去,这边有一些小玩意儿也挺好看的。]   他又发了几张图片,问她有没有喜欢的。   她回复“算了吧”,又觉得气氛有点僵硬,后来只得道:[你给我带一盒巧克力吧,巧克力不错。]   [闻定:好。]   对话到这里结束,沈南荞望着寥寥几句的聊天界面,陷入沉寂。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到底是不适合跟人吵架冷战啊。   ——也只能归咎于此了。   她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很容易被他牵动情绪。   -   翌日她去新剧组报道了,除了男主角周良俊对她不冷不热的,包括导演、制片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很热情,可以算得上嘘寒问暖。   就连被她压番的影后甘向薇和影帝邓一凡也对她非常客气。   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至此总算松一口气。   如果剧组所有人都很讨厌她的话,她也很难呆得下去。   “甘老师,邓老师,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沈南荞对他们笑笑。   “你去吧,我帮你拿盒饭。”甘向薇笑道。   她说了“谢谢”,连忙去了洗手间。   见她离开,甘向薇和邓一凡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邓一凡忍不住笑了:“还以为又是个嚣张跋扈的关系户,没想到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这不挺好的?省得起冲突。”甘向薇喝茶,嗤笑一声,“周良俊那个二百五,有他苦头吃的。”   邓一凡淡淡一笑,没评价,心里也挺无语。   这个沈南荞一看就来头不小,身上穿的、用的看着都不便宜,不太像她这种十八线能用得起的。还有她那车,车就算了,车牌就不是能靠钱能弄到的。   看导演和制片人对她那副狗腿的样子,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这种人是不能得罪的。   周良俊出道太顺了,后面站着新峰传媒,又有一帮脑残粉撑腰,这两年有点得意忘形了。   忙了一天,南荞总算拍完了戏。   除了一开始NG了两次,之后都挺顺的。   她看一眼手机,已经是晚上7点了。   春寒料峭,冬夜的北京,空气里仍有化不开的凉意。   她抱了抱自己,走到外面时又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吹了个透心凉。   “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呢?”甘向薇和助理从里面出来,恰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沈南荞和气一笑:“刚才东西忘了,这就要回去了。”   “去旅馆?一起吧?”   剧组给安排了旅馆,就在影视城里,一是为了方便,二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有时拍戏太晚可以结伴回去。   “好的。”她刚应下,要和甘向薇一道离开,电话就响了起来。   沈南荞拿出手机,看到上面跳动的那个名字,手微微抖了一下,抿住唇。   这几乎成了她的一种条件反射。   “怎么,你男朋友?”甘向薇调笑。   她也瞥见了她屏幕上那个名字。   闻定?没听过。   不过这是四九城,大街上砸下块招牌都能砸到几个厅级的,她不认识不代表没身份。   目光不由又落沈南荞脸上。   冰肌玉骨,娇艳夺目,不是一般的好看。   这样的美人,在娱乐圈也是很罕见的,没点儿能量可守不住。   沈南荞接通了电话。   “还在拍戏?”闻定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伴随着风声。   他似乎是在室外。   沈南荞握住手机:“已经拍完了,正要回去呢。”   “出门了吗?”   “还没。”   “出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对不起,甘老师,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挂了电话,沈南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的,那我们前面分开吧。”她这么说,自然好奇她的靠台是谁。   令她更好奇的是,沈南荞的表情很犹豫。   这么藏着掖着,不会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甘向薇在心底笑道。   不过她到底不好忤逆自己这个前辈,说了声“好”。   走到门口,远远就瞧见了路灯下站着的那位男士。   他穿一件黑色的收腰风衣,宽阔的肩和窄细的腰形成很优越的比例,听到脚步声回眸望来时,云淡风轻的一笑,踩着地上昏黄的灯影朝她们一步步走来。那一瞬,甘向薇好像看到花开花谢、四季不败的极致风景。   他逆着灯光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南荞,然后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一圈一圈替她绕上。他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轻轻握住,意味深长地一笑:“有没有想我?”   沈南荞说不出话。   一米八七的身高让她在他面前像个没长开的小孩,她只能勉力抬头看他。   有时候她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以为他生气的时候,他却这么云淡风轻,好像之前的龃龉根本不存在似的。   可他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吗?那为什么两天不理她?   察觉到侧边灼灼的目光,闻定皱眉回头。   甘向薇猝然回神,极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你们聊,我先回去。”   闻定神情冷漠,根本没跟她打招呼。   对于这种毫无利益往来层次又远低于自己的人,闻定基本上是不会给一个眼神的。   看着甘向薇讪讪离开,沈南荞比她更加尴尬,欲言又止:“……你好歹打一个招呼吧,她是影后。”   “你想当的话,我也可以让你当。”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也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要是嫌时间不到,我还可以给你立两个奖,你想当的话,明天就能当上。说,你想当‘三金’还是‘四金’?”   沈南荞瞠目结舌的模样成功逗乐了他。   闻定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又赶在她生气前牵住了她冰凉的小手:“你住哪儿?带我过去。”   沈南荞被动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闻定掌心宽厚,像一团火包裹住她,坚定而温暖。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他高大的背影,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她垂下头,认命似的跟上去。   -   旅馆就在影视城里,距离拍摄地不远,很快就到了。   等待电梯的时候,沈南荞盯着面前的铜面装饰墙沉默,过了会儿忍不住抬头看他:“你不是还在银座那边吗?”   “早上的航班,中午就到了。”闻定说。   “……哦,也没听你说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干巴巴的,还不如闭上嘴巴。   这么想,她果真闭上了嘴巴,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上的数字。   很快到了,闻定抬手按住开合的门,让她先进,自己才随之踏入。   沈南荞住的地方在22层,好一会儿才到。   沿着绵软安静的地毯往里,四周消音,可房间的隔音却不大好,偶尔还能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嬉闹杂音,反衬托得走廊里愈加安静,落针可闻。   她不由加快了步子,掏出房卡刷开了房间门。   闻定这才踏入,进门时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如同巡视。   分明他姿态从容,沈南荞还是有种被审视的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下意识在身上搓了一下:“剧组安排的住处,有些简陋。”   闻定在床边寻了个空位坐下:“怎么不自己出去住?”   “这儿挺好的,而且和同剧组的同事一起住,如果拍戏晚了可以结伴回来,安全些。”她解释道。   闻定眸光微闪,唇边含了一丝浅笑:“倒是忘了这一桩,那还是安全第一吧。”   南荞轻轻“嗯”一声,当是附和。   屋子里又寂静下来。   她有点别扭,为了缓解尴尬,转身去给他烧水:“你等一下,我烧点热水。”   “不用了,我不喝酒店的水。”   她愣了一下,又按掉开关,回头看他。   “给我拿一瓶矿泉水好了。”闻定指了指她身后。   沈南荞给他拿了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闻定拧开,低头喝了口。   漫长的沉默让气氛再次僵滞起来,她不自在极了。   “想起来了。”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盒巧克力,“你不是想吃巧克力吗?”   沈南荞迟疑着接过来:“……谢谢。”   她随口一说的。   “还有别的礼物,不方便带着,我让Linda给你放屋子里了,你回去自己拆吧。”   “……好。”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耳边听到闻定的喟叹,下一秒就被他揽着腰搂到怀里。南荞猝不及防的,跌坐在他大腿上,愣了会儿,脸颊登时涨得通红。   “干……干什么?”她说出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闻定却静静地望着她,修长的手抚摸她的脸颊。他这样,南荞反而有些无措,还不如横眉冷对吵架呢。   “傻了?”闻定淡笑开口,指尖忽的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南荞吃痛,捂住额头:“……你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   生气?其实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他年长她那么多岁。   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笑得很。   也有些新奇,他很少这么被人牵着情绪走。   听他说不生气,沈南荞大大地松了口气,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提心吊胆的。   后来只能自我欺骗,她只是害怕他。   “这几天在剧组待得还愉快吗?”他问她。   “你先放我下来。”她红着脸说,扭了扭,手去推他按在她腰里的大手,蹭来蹭去的蹭到坚硬的物什,她忽的不动了,也噤了声。   闻定这才松开了她。   沈南荞垂着头,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得像小鹌鹑似的。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知道那是什么。   “你今晚不回去吗?”   “这么晚了你还要赶我走?不怕我半道被人打劫啊?”他疏懒的一笑,语气并不严肃,倒像是调戏她。   沈南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拿了衣裳去洗澡。   闻定这才拿出手机回复白天的消息。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不断,像在心间里下着一场绵绵春雨。   他有好几次抬头,心神不宁的,拐角处昏暗的灯光阻住了视线,只能听见水声。   沈南荞擦着头发出来时,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个满怀。   她愣了一下:“……我洗好了……你等很久了吗?你去洗吧。”   闻定默了那么会儿,就坡下驴:“……好。”   这个澡洗得比较潦草,他出来时,她已经穿着睡衣躺在被子里刷手机了。似乎觉得不舒服,又趴过去,看到开心的地方,脚尖翘起来,一晃又一晃的,直晃入人心坎里。   闻定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什么这么开心?”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就是刷刷关于我的评论。”   闻定瞥一眼,看到她真的在刷《困倚危楼》的相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个配角很好玩的,口音很重,我跟她演对手戏的时候一直被她的口音带着跑。后来导演忍无可忍让她闭嘴,直接让后期配音。”   “这部剧不是配音吗?”他似乎有点兴趣。   说起自己事业相关她话就比较多,摇摇头:“是配音的,不过后期都是自己配,演戏的时候现场还是要说的,才能更好入戏。可边演边说,能更好地代入情绪嘛。这下她直接变哑巴,演起来可不是不得劲了?”   说着她又笑起来,腿又晃了晃。   闻定也忍不住笑了。   笑过她又敛了声,不太自在地看他一眼:“这种事情很无聊的,就不跟你说了,你去忙吧。”   “不会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掀开被角,挨着她躺入,“我的生活又不是只有工作,也要娱乐啊。”   “可电视上不是这么演的。”她信誓旦旦。   “电视上怎么演的?”闻定忽然来了兴致,膝盖微屈,手自然地盖在那儿。   沈南荞真挺怕他这架势的,讪讪一笑:“就是都演得挺忙的嘛。”   “忙什么?”   “瞎忙啦。”她知道这种剧情肯定漏洞百出,在他面前耍大刀,还要她口述,不是丢死个人?   闻定点到即止,不再作弄她,目光流转间倏忽落在她略有些擦伤的手背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沈南荞连忙将手往后缩了缩:“是拍戏时不小心弄伤的。”   “怎么伤的?”他显然是不信。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说了实话,原来,周良俊跟她一道拍对手戏时推了她一下,她摔到泥坑里,手上就擦伤了。因为伤势不严重,她没注意,这会儿已经有些结痂了。   闻定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电话给前台。   没一会儿,前台就拎了药箱过来。   他打开,亲自给她上药。   “……不是很严重,不用这样。”她嗫嚅道。   “演员皮相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你想带着疤以后上大荧屏?”他轻描淡写的一眼,如泰山般沉重。   沈南荞立刻安静如鸡。   “你在剧组时常这样被欺负吗?”他似乎随便一问。   沈南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没有啊,剧组的同事、工作人员都对我挺好的。”   她想起陶琳的事,陶琳其实也就是脾气差一点,罪不至死,结果一句话就被他撤了,让周擎打发去坐冷板凳了。周良俊其实也不是故意的,虽然看她不顺眼,他的粉丝还时常骂骂她,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至于。   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这样。   其实她有时候真的有点害怕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身家性命。   “那好吧。”闻定后来还是作罢,没有再提要处置周良俊的事。   “过几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转转吧。”他提议。   “……好啊。”   “有想去的地方吗?”   “你决定就好。”她是真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此情此景,似乎有敷衍的味道。   沈南荞话一出口才有些后悔,看他一眼,闻定神色如常,包容宽厚地望着她。   她怔了一下,有些难以适应:“……我很少出门,你决定吧。”   “那好。”他不再勉强。   -   这个晚上,沈南荞睡得也不是很好。闻定将她搂在怀里,她不能翻身,只能像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她后来忍了很久:“你能不能放开我?”   “可以。”他一副好商量的口吻,“那你拿什么跟我交换?”   她一时还真犯了难,可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换?”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只怪他语气太自然,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闻定在黑暗里低低地笑,在她生气前,很干脆地放开了她。   沈南荞觉得丢了脸,之后都不太愿意搭理他。   闻定翌日就走了,没叫醒她。等她起来,发现他给她留了字条,一手行书如银钩铁画,大气磅礴。   沈南荞在手机里发给他两个字:[装逼。]   结果他还真挺有闲情逸致地问她,为什么“装逼”。   沈南荞:[正常人都发微信。]   他偏要露这一手。   只因上次她写字时不慎被他瞧见,彼时他略微蹙眉,沉思片刻,然后问她这些年是不是都用电脑打的字。   虽没直接挑明她字难看,也大差不差了。   他有时候就是有这个心情逗弄她。   到了五月份,北京也难得地多了几场缠绵悱恻的雨。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沈南荞和周良俊的关系倒不似一开始那么僵硬了,甚至越处越好。   有时候他看到粉丝在网上骂她还挺尴尬的,会跟她道歉。   “晚上我生日,一块儿吃个饭吧?”这日离开时,他单独叫住她。   沈南荞说:“算了吧,你的朋友我都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剧组的就有好几个。真的这么不赏脸?”   沈南荞只好答应。   生日宴就办在国盛胡同那边,果然来的有不少熟人,沈南荞不至于那么尴尬。菜色不错,非常新鲜。   “你尝尝这个。”周良俊给她夹菜,忍不住从侧边看她。   哪怕在娱乐圈,沈南荞也是独一份的美丽,窈窕纤细的骨架,匀停丰润的肌理,如一颗白皙饱满的珍珠。   而且,越跟她对戏越能感受到她的认真和灵动。   周良俊一直知道自己的演技很烂,只是平日被粉丝捧惯了,有点弄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直到和沈南荞演起对手戏。她说话没什么顾忌,有时候还能直接戳到他痛处,叫人啼笑皆非,可面对那张明丽不设防的脸,他总是生不起气来。   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吧?   廊道里有几人过来,周良俊甫一抬头,忙站起来跟那几人依次问好:“赵公子、陈公子……”   其余几个同事也忙起来问好。   哪怕那几人根本都不拿正眼看他们。   沈南荞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他们一行人已经快要过去了,她这个时候站起来显得慢半拍,极为轻慢,又像是个捧哏。正纠结,快过去一人却忽的停下步子,回身朝她望来,满脸的兴味盎然之色:“是你啊。”   权胤驻足打量她,何止是兴味盎然,还有几分不怀好意。   沈南荞下意识站起来:“权主任……”   “认识?”身旁一傅姓公子多看他看一眼,又去看沈南荞,颇意味深长。   “何止是认识。”权胤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她,幽幽的,“你在这儿喝酒,衍舟知道吗?”   沈南荞心里惴惴,有心想怼他,却根本不敢。   他可能有事,话没说两句就走了。   沈南荞总算松一口气。   回头却发现周良俊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认识他们?”   “……算不上认识。”她和权胤确实不熟。   只知道他是闻定的发小,父亲在中办任要职,衔位不低。   而且分明也没见过几次,每次见面他都要为难她一番,她也没得罪过他啊。   她知道他看不起她,但他们这类人,瞧不上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会专门逮着她这样的小姑娘针对。   就这个来说,这人也是小心眼得很,独一份。   “……你认识那位权公子?”等这一行人的背影都瞧不见了,周良俊才吞吞吐吐地问她。   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和权胤的关系,含糊道:“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那就好。他们这样的人,我们惹不起的。”   “嗯嗯。”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手机上这时收到了消息,看一眼,是闻定发来的。   [闻定:在哪儿?]   她本能地回复:[在家啊。]   发过去才感觉心慌之下打错了,连忙撤回,重新发送:[在外面。]   [跟同事吃饭。]   原本想打“朋友”的,不知怎么又觉得心慌,临时改成了“同事”,看起来公事公办一些。   闻定没有再发消息给她,他打了电话给她。   手机在桌上沉闷地震动起来,因为震动还不断地在平滑的桌上移动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南荞心里抖了抖,迟疑着没有去接。   “你电话。”周良俊提醒她。   沈南荞这才讪讪地拿起来,看一下,果然是闻定打来的。   “我去接个电话。”她快步小跑到走廊下接通,“喂——”   “在哪儿?”闻定言简意赅。   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简直像是——来捉奸的。   沈南荞“啊”了一下,没说话。   闻定淡淡地笑了笑:“怎么?不方便说?”   长久的静默之中,只有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滑动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沈南荞只觉得呼吸滞塞,良久才找回呼吸的频率:“怎……怎么会?就是和同事出去吃了个饭。”   他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句“别太迟”就挂了。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权胤喝了口秘书沏的茶,皱眉:“这是人喝的?哪儿淘来的陈茶?”   闻定翻文件:“别人送的,不记得了。”   权胤说:“你这过得也太糙了,茶是破茶,女人找的也不像样。”   闻定:“你这么讨厌她?”   “倒也不是讨厌。”他扯了下嘴角,玩世不恭地点了点桌面,“就是觉得她配不上你。长得蛮清纯,背着你这么搞三搞四的。说实话,你强制这么个玩意儿,不觉得丢人?”   “读书不行,脑子不灵光,情商看着也不怎么高,你跟她呆一块不觉得跟个傻子待一起似的?”   絮絮叨叨了一堆,闻定压根没搭理他。   权胤看他:“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到了。”闻定说,“你说到现在了,不过我更好奇一点。”   “什么?”   闻定这时才从文件里抬头,目光如静水无澜,好整以暇看着他:“你是在吃饭的地方遇到她,就眼巴巴赶来告诉我吗?”   权胤卡壳,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   闻定就这么望他半晌,不咸不淡地收回了目光。   ……   “对不起,我得回去了。”沈南荞打完这通电话就有些坐立难安,跟周良俊他们告辞。   “这么快就回去?老公查岗啊?”周良俊笑道。   其余人也笑起来。   沈南荞脸颊涨红,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可闻定如果真的生气,那就不是开玩笑那么简单了。   她打了个哈哈,抱着背包飞快走出了饭店。   走到外面脚步却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停靠在门口那棵槐树下,不知等了多久,车身上已经落了不少树叶。   沈南荞下意识将背包往上提了提,脚步如同生了根。   斜倚在车门上的闻定回过身来:“吃完饭了?”   南荞不知道他来多久了,本能的有点心虚,目光飘忽,不敢跟他对上:“嗯。”   “还逛吗?陪你走走。”闻定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背包,什么都没问。   “逛逛也好。”左右她也不想跟他回去。   胡同口出去就是步行街,再往前是烟袋斜街,不远处连着什刹海等有名的景点,吃食很一般,都是商业化很浓的东西,连卖的小商品都像是从义乌批发的。   “以前第一次来北京,买老酸奶,15块三杯,过一个街就降价成10块钱三杯,可气死我了。”   “谁让你在景点附近买东西?”闻定淡笑,回头看她。   她气呼呼的,脸都快气成小包子,极为上头,显然是想起了生气的事。有时候也很佩服,几块钱的事儿她记得这样牢,鲜活明媚的眉眼如画卷般镌刻入他最深的眼底。   闻定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不够似的。   “这不是没地方吃东西吗?我是个路痴,实在找不到路,绕来绕去都在这一片儿。”她说了会儿,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太自在地转过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啊?”   “你好看。”他说得淡泊,但似乎也诚恳。   沈南荞脸上攀上红晕:“……也没有啦。”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明白了,他不是沉溺风月的人,也不乱搞男女关系,有时候喜欢戏耍她两句罢了。   可她实在难以招架。   跟他在一起越久,她越难以抵抗,因为他本身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就是有时候脾气有点古怪,还有,别那么专制就好了。   逛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她说我想回去了。   闻定说好,让秘书把车开了过来。   虽然这一晚他没戳穿她和周良俊在一起,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她一直垂着头,没跟他说什么话。   也可能是太久没见的缘故,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   闻定也很难得的没跟她多说什么。   回到住处,闻定回了书房,沈南荞拿出手机看才发现昨天他给她发了两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小礼物。   还有说他想她,问她有没有想他。   她当时有点烦,和白微微打游戏去了,回头就把回复他的事儿给忘了。   她心里一阵阵发虚。   闻定翌日就去了集团,招呼都没跟她打。   沈南荞望着一桌的早餐,讪讪的:“……他没吃啊?”   “先生说要开会,来不及了,吃了半块法棍,喝了一杯牛奶。”阿姨恭敬地禀告她。   “……这样啊。”沈南荞抿了下唇,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   那天上午她都不是很得劲,玩了会儿游戏,抬头朝窗外望去。外面的天空竟也是灰蒙蒙的,好像她的心情。   这是为什么呢?   她趴在沙发里沉思,勾起的脚尖晃一晃,又晃一晃。   门铃这时响了。   她本能地穿上拖鞋,飞快跑到门口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个妙龄少女,模样出挑,身段曼妙,笑起来一双眼睛像芭比娃娃似的,很是生动。   “你是……”闻乐彤上下打量她,很新奇的样子。   沈南荞不太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您找谁啊?”   “我二哥,他在吗?”   原来是他妹妹,她莫名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被这个认知吓了一跳,沈南荞垂下头:“他不在,他去公司了。”   可能是她模样生得漂亮,性格看着又柔软可欺,闻乐彤又全方位把她审视了一圈,笑着跟她加了联系方式,倒无一般千金小姐的架子。   沈南荞本就不善言辞,何况是和不熟悉的人。   好不容易送走她,她才松了口气。   翌日去工作室,她通告不多,蒋红给她接的都是高价高逼格的代言和通告,什么综艺之类一概拒绝。   街对面那家咖啡馆最近的生意不太好,因为定价偏高,又临近大学城,唯有对面几栋商业写字楼的白领是目标客户群。可就在上个礼拜,对面新开了一家瑞幸和蜜雪,抢走了不少徘徊的客源,生意一落千丈。   “一杯咖啡35元,确实是贵了点。”跟她一道来买咖啡的助理嘀咕,“至少,我自己是肯定舍不得喝的。”   沈南荞哑然失笑,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人。   印象里,闻定就喜欢喝美式,还得是不加糖那种。   她之前在这家咖啡馆里遇到过他。   那会儿她很好奇,问他为什么自己亲自来买咖啡,他不都派秘书来买的吗?   他说:“劳逸结合,下来走走。你呢?”   目光朝她淡淡瞥来,尽在不言中。   她确实是开小差来着的,被他一语就云淡风轻地点破。   就这样想着,门铃声响起,沈南荞一眼就瞧见了进门的人。   竟然是他身边那个言笑晏晏的秘书。   钟淮看着比那个姓周的秘书年纪大些,容貌俊朗,言笑晏晏,模样非常干练,感觉是个很来事的人。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推了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要一份三明治,还有一杯美式。”   沈南荞下意识开口:“是给闻定的吗?”   钟淮微笑:“是的。”   “你们公司没有食堂吗?”说完才感觉自己过于关注了,有点讪讪的。   好在钟淮没有异样神色,苦笑道:“最近事务缠身,脾气大着呢,不肯吃,我这也是下来碰碰运气。还让他去食堂?不得被他臭骂一顿?”   沈南荞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脾气很大吗?”   钟淮都笑了:“怎么你觉得他脾气很好吗?这祖宗,寻常人伺候不了。”   沈南荞目瞪口呆。   闻定给她的印象一直很好,彬彬有礼云淡风轻的,似乎怎么样都不会生气,很有风度,怎么可能脾气不好?虽然人是霸道了点,解决问题的方式很极端,但他感觉不像是那种会发脾气的人。   “不跟你说了,我得去送饭了,一早上没吃东西,这祖宗。”   “……空腹还是不要喝咖啡吧。”沈南荞迟疑提醒。   钟淮苦笑:“也得他听啊。不敢多劝,劝不动还白挨一顿骂。”   “他家里人也不管吗?”沈南荞脱口而出。   钟淮顿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笑。   沈南荞察觉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越界了,也有些尴尬。   “这干巴巴的,你买了他也不一定吃。这样吧,我一会儿午休,给他送份小馄饨。”   钟淮只是迟疑了一下便跟她道谢:“对面那栋蓝色的楼就是,你直接过去,我会跟前台打招呼的。”   “好。”   半个小时后,沈南荞去了对面的大楼。   果然如钟淮所说,没有人拦她。   只是,她到楼上的时候被告知,闻定还在开会,然后就被领到了一间休息室。   百无聊赖的,她四处张望着。   谁知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等很久了?”进来的就是闻定,西装革履的,还打着领带,应是刚刚开完会议过来的。   反手将门关上,他松了下领带,回头对她笑了下。   沈南荞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她说话,忙不迭抬头,坐正了:“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窥破了刚才的一幕,她神情不太自在,低头捋了一下发丝。   他不觉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将手里的文件扔到一旁,亲替她倒茶:“雨前龙井,是最新的茶,你尝尝。”   助理忙弯腰将文件整理好,垂着头到办公桌那边去了,不敢多看。   沈南荞杵在那边,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面上是尴尬难言的,想必他刚才将自己的表情尽收眼底了,只能硬着头皮喝了口茶。   秘书退出去后,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   “怎么样?”他笑望着她。   “……还可以。”天知道,她哪里懂品茶?   “你礼拜天也来这边的工作室吗?”过了会儿,他问。   沈南荞道:“嗯,礼拜天没事会过来。”   她声音太小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气氛挺奇怪的,疏冷又僵滞。   等她再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款款落座,低头吃起了她那份她带来的小馄饨。   原以为他会嫌弃,他面上倒没有什么异色。   其实沈南荞有些讶异,怎么有人吃东西都这么优雅好看?   侧面望去,他的轮廓立体分明,眉弓骨优越,跟挺峭的山壁似的。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波澜不惊,总感觉有几分冬去春来时还未散去的料峭寒意。   她忙不迭移开目光:“如果小馄饨还可以,我先回去了。”   “不急,你陪我坐坐。”他下巴微抬,点了点对面空置的沙发。   沈南荞愣住,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想,为什么这个人做什么都总是这么理所当然?   可能是平时发号施令惯了吧,他甚至都不会觉得冒犯。   可他身上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只要他开口,旁人都会下意识听从。 作者有话说: 还没好,每天清粥疗养中~_(:з」∠)_随机红包~ 第26章   坐下后,沈南荞又四处打量了会儿,这办公室不是之前来过的那间:“……你们公司有很多办公点吗?”   “算是吧,总部、分部、还有各种研发中心什么的,有时候经常各地跑。”   “……这几天也是?”她脱口而出。   闻定多看了她一眼。   沈南荞没等他开口已经红了脸,又倔强地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吵架后的冷战。”她支支吾吾的,很难准确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就算不是男女关系,只是朋友……我也不喜欢这么不冷不热的,你懂吗?”   “你觉得我生气了?”他云淡风轻的,低头喝了口茶。   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多虑了,沈小姐,我只是忙。”闻定说。   沈南荞:“……”真没生气,就不会这样阴阳怪气地称呼她了。   她第一次觉得年上其实也并不都那样情绪稳定,他生气起来的时候,可比那些叫嚣着的年下可怕多了。   她宁愿他跟自己大吵一架呢。   望着他平静含笑的侧脸,她心里惴惴难安。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闻定抬头,是打电话回来的魏少维。   “没什么。”闻定敛了笑,又低头吃了几口,抬头时对她笑道,“馄饨不错。你在哪儿买的?”   “我自己做的。你想吃的话,下次我做好了叫个跑腿的给你送过去,不收你钱。”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本能地抿了下唇,有点俏皮的模样,似乎想要化解空气里的尴尬。那双漂亮又圆润的眼睛,明媚又动人。   闻定的目光在她俏丽的脸上多停留了会儿。   见他们有事要聊,她连忙起身告辞,不敢再多待了。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静了会儿。   魏少维一直低头压着笑,直到闻定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很好笑?”   魏少维不敢太过分,怕真惹着了他,轻咳一声将身后的资料取出:“喏,上次说过的,我托东林办的,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跟进的……”   -   沈南荞不确定闻定那日的话是真是假,总感觉他还是有点在跟她置气的意思,因为他确实好几天都没回来,也没给她发过消息。不过也担心他真是在忙,因为他忙起来的时候就喜欢自己一个人,也就不去打扰。   之后那段时间,她挺忙的,除了学习就是赶通告,恨不得自己有十只手,可以分工合作。   那日,那样忙碌了一天去看白微微她们时,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一开始她不想接的,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呢,只等它一声一声响动着,自动挂断。   可没一会儿,这个电话又孜孜不倦地打了过来。   沈南荞这下有点犯嘀咕了,难道真是有要紧的事儿?   迟疑的瞬间,电话又自动挂断了。   可很快,它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连忙接通。   那边是一个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一个男音:“是沈小姐吗?”   “……有什么事情吗?”她不敢贸然应承,警惕地反问,手下意识握住了话筒。   “我是闻先生的秘书,钟淮。我们见过几次的。”对方笑道。   沈南荞恍然,尚且来不及询问对方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就听得对方说:“您能帮忙做一份小馄饨吗?上次那样的。”   沈南荞实在没想到对方大半夜的打电话来就是为这种事,她那天就是客套而已。   可她上次确实也应承了,犹豫一下,只能应下。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套了件外套就来到了客厅里。   付蓉蓉和谢蓁、沈昭陵他们几个老乡在打牌呢,见她火急火燎的,又是穿袜子又是套裙子,鞋子都掉了一只,不由目瞪口呆。   “你这是干什么呢,南南?大晚上的?”付蓉蓉问。   “三言两语说不清。”被他们这样看着,沈南荞挺尴尬的,只能说,“我出去一下。”   “大晚上的你要上哪儿……”她话音未落,门已经在他们面前合上。   沈南荞裹着羽绒服跑到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边。   钟淮下来,绕到后座替她开门:“您请上车。”   “您太客气了。”沈南荞连忙上去。   两人毕竟不熟,除了钟秘书跟她搭两句话,沈南荞就没什么别的话了。   钟淮看出她的不自在,笑一笑,不再多言,吩咐司机一路西行。   半小时后,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是在定泗路往东那边的一处高档别墅区,警戒很严,在门口就被盘查了半天。进去后,沈南荞一直望着窗外黑魆魆的丛林发呆。   这地方实在安静,可见入住率不高,她以前就听说过,这一带住的都是国内外的一些名流政要,不知是真是假,但看这阵仗,应该所言非虚。   “进去吧。”后来,车停在半山腰上,钟淮下来给她开门。   沈南荞迟疑地下来,跟着他进了面前这个独栋带花园的三层建筑,一路穿花拂柳,至少进了有三道门才瞧见里面别墅的大门。   二楼露台是悬空的,上面有个很大的游泳池,微风徐来,池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月色下,闻定安静地靠在泳池边的藤椅里,似是假寐。   “一会儿安静点儿,别吵着他了,和藏区合作的事儿很紧张,他有三个晚上没合眼了。”钟淮低声叮咛。   沈南荞连忙应声,跟着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   电话里说过的,材料倒是一应俱全,只是,很多东西她都没用过,上手花了点时间,还差点砸碎一个碗。   她拍照识图上网搜了一下,才知道这碗是古董,明宣德年间的青花碗。   这可不是她能赔得起的!   哪有人把古董这么大剌剌扔厨房用的?   她心里有些怨气,忍不住暗暗吐槽,之后更多了几分小心,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煮好这碗小馄饨,她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她舒了口气,端着碗走到二楼露台上,闻定正好睁开了眼睛,看见她似乎有些意外,冁然而笑:“怎么是你?”   沈南荞说:“不是你让你的秘书请我过来的吗?大晚上的,我本来都要睡觉了。”   说后半句话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等他的表态。   心道,哪有人真的大半夜把人喊过来给他做东西吃的呀?客套话听不懂啊?这是什么人啊?!   两天没回来,一个人在别的地方窝着,一进门就是吩咐她干这干那。   其实她是想抱怨来着的,可天生的吴侬软语,话出口就变了味道。   他目光并不躲闪,反多了几分深意,回望着她。   沈南荞有些受不住,主动移开了目光。   闻定面上微微含笑:“谢谢。”   “就谢谢吗?”她有些别扭地嘟哝。   他噙着笑,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空位:“您请坐,请上座。”   沈南荞脸颊微红,顺坡下驴,不敢太过了,将碗放到他面前才过去坐下。   闻定支着下颌,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太阳穴,也没动那碗。   “多少进一些吧。”他那个叫周屹的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低声劝道。   闻定没应,只掀起眼帘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   周秘书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很识趣地离开。   沈南荞多看他一眼,有时候觉得他既世故又沉稳,什么都看得通透,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清姿态,有时候又实在骄矜固执得很,一看就是从小众星捧月的那种公子哥儿,极难伺候,偏偏他有这种底气。   “你真三天没吃东西了吗?”沈南荞迟疑地开口。   “你听谁说的?”他偏过头看她,食指若有似无地敲了下扶手。   沈南荞说:“……你秘书。”   “要么你听了一半,要么他关心则乱,夸张修辞。”他微不可察地哂了一声。   沈南荞努努嘴:“他也是关心你。”   “他是为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他轻描淡写地否定她,意在他若出事,身边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   言之凿凿,眉宇间的笃定和漠然都让沈南荞心惊。   她一时哑然。   气氛莫名的有些沉凝。   她从未这么鲜明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阶级属性,不用刻意表明,字里行间淡然的一句就已隽永。   “不说这个了,我刚才太严肃了,别介意。”闻定对她一笑,侧身去吃她给他做的小馄饨了。   沈南荞抿一下唇,笑得却很勉强。   她闷了很久,还是道:“你以后可不要这样了,身体是自己的。”   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淡淡睨她,清亮幽邃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她有些无措的模样。   半晌,他收回目光,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似是打趣:“沈小姐这么关心我?不怕我误会吗?”   这撩拨来得猝不及防。   四目相对,她目光澄澈,好似毫不设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红彤彤的,根本不敢再看他。   有一片树叶拂过她的脸颊,从她发梢擦过,不偏不倚滑过他的指尖,微微的凉,也有些痒。   闻定心里震动,有那么会儿没说话,好似也有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他心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南荞还没有反应过来,腰里被他轻轻一推,原是他揽住了她。   她整个人就跌坐到了他身上,下意识撑住他的胸膛。   “我在生气。你没看出来吗?”他沉静睥睨着她,眼中有种力量,语气轻飘却叫人发憷,“我问你,这几天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是真的一点不在乎吗?”   她陷入那双眼眸,几乎都不敢呼吸。 作者有话说: 随机红包~ 第27章   夏夜的风已经有些燥热,像闷在火炉子里,透不过气,遑论这样被禁锢着,沈南荞连呼吸都困难。   他还那样望着她,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沈南荞根本说不出话,老半晌,只干巴巴说出一句:“不是的。”   “那是怎么样的?”   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笨嘴拙舌,他身上火热,握着她的手好似有千斤力气,让她觉得动弹一下都困难。   “……我不知道。”她后来只能这样说。   一双懵懂清澈的眼睛,就这么跟他对视老半晌,闻定哂笑一声,只能松开她。   力道卸去,她终于松了口气,逃也似的从他身上下来。   她去厨房倒水喝,回来时发现闻定靠在躺椅里睡着了。她连忙回去抱了条小毯子,给他慢慢披上。   手无意间摸到他额头,却发现体温有点高。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犹豫一下,低头用唇贴了一下。   岂料他这时睁开了眼睛,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干嘛?”   没想到会被抓包,她愕然了片刻,解释道:“感觉你有点烧,我试试温度。”   “用嘴巴试?”他淡淡。   那清淡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   分明她没说谎,分明她就是试试温度而已,沈南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虚,好似被他窥探到了心意。   沈南荞想逃,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肢,她退一步,他就栓得更紧。   她脸上的惊慌失措越来越明显。   他仰头含住她的耳垂,沈南荞抖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僵硬,又慢慢软化,变得像水一样。   他又辗转往下,吻她的唇,因为她绷着,接触有一下没一下,像衔葡萄似的,若即若离。   “怎么这么僵?我很吓人?”耳边传来他的笑意。   已经说不清是调侃逗弄,还是意乱情迷,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日要急促,不那么游刃有余。   只是,她比他还要乱,听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只是愣愣地杵在那边,跟木头桩子似的,只能任由他慢慢加深这个吻。   她一动不动,只眼睛慢慢睁大,后来吻得深了,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能呜咽着捶打他的胸膛。   这样他也不愿松开,直到接完这个吻。   闻定一直看着她,看得她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干嘛?!”   “南南,你心跳好快。”他眼神明亮,在黑夜中如火炬一般,好似发现了什么秘密。   沈南荞一下把他推到躺椅中:“滚!就你那么差的活!”   “有那么差?”他轻笑。   “差!”她耳根通红。   倒也没那么差,不功不过吧,只是他模样生得好,朗月清风的,又有资本,反而更有一种欲,让人沉沦下去。   她喜欢他并不沉溺于风月的优容清醒,更喜欢他清醒沉沦下去之后的热忱。   激烈的争论后就是长久的安静。   “我还是去拿温度计给你量一下吧。”沈南荞像是清醒过来,飞快离开了现场。   回来时,她手里已经拿了温枪计,认真地给他量了一下。   “叮——”   38.2°。   她吓了一跳:“真发烧了啊?”   “还好。”他抬手搭在额际,“这个温度,应该算低烧吧。”   他竟然还在跟她贫,沈南荞也是始料未及:“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物理降温就行。”   “……那好吧。”后来拿来了酒精棉,只是,到了实操时却犯了难。   闻定的手落在领口的扣子上,轻轻解开了一颗,她的视线移不开了,咽了咽口水。然后他脱去了上衣,她僵了会儿才手忙脚乱地拿起酒精棉给他擦拭降温,强令自己不要乱看。   闻定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   “别看我了!”她后来忍无可忍,“干嘛老看我?!你自己擦啊!”   她背过身去时,他笑了。   -   闻定可能真的很忙,原本都打算去休息了,他又接到个电话,撇下她去窗边接听:“……好,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他背对着她将身上的睡衣脱掉,又换上了日常的衣服。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她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仔细咂摸,似乎还有点不满。   她自己都怔了怔,有些无所适从。   “不出去,有人来拜访。”闻定笑着解释,已经出了门。   沈南荞只好自己睡,背过身去。   闻定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替她掖好,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先睡。”   沈南荞没搭理他。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沈南荞这才翻过身来,盯着紧闭的门生了会儿闷气。   她也不知道是气他大半夜的离开不陪她,还是气他生了病还要去工作,有时候觉得他要风得雨要雨得雨,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能随自己左右,至少有些人不能想不见就不见。   原本沈南荞打算自己先睡的,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爬起来打了一局游戏,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到访的是魏少维和权胤。   魏少维和闻定在窗边的位置聊天,权胤倚在沙发里打游戏,双腿交叠,直接架在茶几上。   沈南荞受不了他,过去将茶壶和茶杯重重拍到茶几上。   权胤只等让开些,因为这一打岔,他游戏中的角色死了,他气得不行,没好气看她:“你干嘛啊?!”   沈南荞很没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好在他不跟她计较,端起茶杯喝了口。   这番动静也将窗边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权胤侧脸绷得很紧,也不打游戏了,只默默喝着茶。   “你跟个小丫头置什么气?”魏少维长臂舒展,单手支在窗边,笑着打趣了他一句。   权胤嗤一声,冷冷道:“那你赔我一局MVP!”   沈南荞说:“你玩的什么?”   歪着脖子过去看,忍不住笑了,“这个我也玩啊,很简单的。”   潜台词:这也能死?你是有多菜。   权胤显然听懂了,蛮稀奇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沈南荞感觉阴风阵阵的,笑容收了收,很怂地说:“……术业有专攻,我没有说你菜的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说说啊,我洗耳恭听。”他淡淡道,目光揪着她,似乎她不说出个所以然就不放过她。   沈南荞真的有点怕了,也有些恼。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后来权胤反手将手机递给她,让她玩。   沈南荞原本不想这么打他的脸的,可他实在咄咄逼人,就当着他的面儿玩了一局,结果22杀夺冠。   权胤的脸挂不住了。   沈南荞随便翻了下他的战绩,竟然击杀率只有0.9,等于一局只能杀一个人不到,这得是手残吧……   想不到这厮生得仪表堂堂,一副Bking的样子,打游戏竟然这么废物。   再看他的装备,全都是顶级的,皮肤估计都买了不下几十万了。   真是人傻钱多!   她实在受不了,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一本正经地将手机还给他:“你看,并不是很难吧。”   权胤的脸更绿了。   可能也觉得脸上挂不住,那天后来都不为难她了。   临走前他问她:“你怎么玩的?”   “啊?”沈南荞低头想事情呢,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游戏啊?随便玩玩啊,这不是很简单吗?我没专门练过。”   权胤:“……”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报复的快感。   闻定那么多朋友里,就他一直瞧不上她,屡次为难。虽然其他人未必看得起她,可面上至少看不出。   她是个心很大的人,人家心里怎么想她管不着,可面上冷嘲热讽的她受不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任你牛逼上天,打游戏不还打不过她!   可能是吃了瘪,权胤那天没搭理她,跟魏少维一道走了。   沈南荞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   和闻定一道待在定泗路这边的这段日子里,魏少维只来过一次,权胤却来了三四次。   且和前者不同,前者来访肯定是公事。   但沈南荞也看出来,权胤和闻定的关系似乎更加亲近,闻定很包容他。   字里行间也听出些虚实,他比闻定小三岁,却已经是某开发区的主任了,级别虽然不是很高,但在这个年纪也很难得了,手握实权。别看人不着调,公事上倒不出纰漏。   但沈南荞还是相当不喜欢他。   当然他长得不赖,甚至算得上神清骨秀,笑起来有种少年感。可男人俊美到极致,总给人阴寒刻薄之相。   权胤就是如此,不管笑的时候还是板着脸的时候,都让人不怎么舒服。   沈南荞这日从网上购买了一台豆浆机。   因为她贪便宜,豆浆机操作起来声音非常响,声音登时从中岛台传到客厅。   原本低声聊天的闻定和权胤都愣住,面面相觑,然后抬眸朝这边望来。   她已经关掉了豆浆机,手在围裙上尴尬地擦了一下:“……我没想到声音那么响。”   闻定笑而不语。   权胤却似笑非笑不阴不阳地说,还以为外面在挖地。   沈南荞抿着唇,转过身去了中岛台继续做她的冰皮月饼,没搭理他。可是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晚上上线去游戏里蹲着他,把他杀了好几次才算解气。   可做完又有些后悔,唯恐他找自己算账。   结果过了好几天风平浪静的,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一天后见闻定在客厅里看资料,她想了想,给他打了杯咖啡,端过去,放到他面上的茶几上。   闻定抬头看她一眼,笑道:“谢谢。”   “不客气。”   见他又低头翻起了资料,她犹豫了很久:“……权主任怎么不来了啊?”   闻定复又抬头,他的眼神莫名让她有些不自在,可他分明是在微笑。她默了会儿,到底还是把自己在游戏里报复他的事儿坦白了。   闻定点点头,说没事,他最近很忙,去深圳出差了,顾不上这些小事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   没注意当时他垂着眼帘,眼底一片冷漠。 第28章   到了六月份,天气热得很快,简直是一秒入夏。沈南荞前两天还在穿长袖,今天已经换上无袖了。   这简直不给人一点反应的余地。   毕业前夕,学业到了收尾阶段。虽然他们学校的学业是混日子居多,毕业前还是有必要好好搞一下的,那几天她很少去闻定那边,一直待在学校里,连通告都全面搁了。   这日在上课时,手机却一直不停地震动。   后来她只好悄悄把手机藏到抽屉里、划开。   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还有闻定发来的消息:[接电话。]   她连忙回复他:[在上课呢,一会儿下课了我再回你。]   [闻定:什么课?要紧吗?]   [沈南荞:选修课。]   要紧是不怎么要紧,可上课的这个老师很难搞的,要是被发现她一直在开小差,难保不被磋磨。   闻定却强人所难,非要她出去见他。   她只好借口去上厕所,有些生气地跑到学校后面去见他。   他今天开的车很低调,属于扔到大街上都找不到那种,可是他人不怎么低调,虽然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远远抄着手站在那边都是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校门口有不少学生路过,看见他都会回头。   沈南荞做贼似的过去,声音都不免放低了:“我在上课呢!”   “不是不要紧吗?”他握住她的肩膀,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很轻柔,蜻蜓点水似的。   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她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唇上传来的湿润和热意才提醒着她,他们刚刚接吻了。   这可是在校门口!   她一下子推开他:“这是在学校!”   闻定又将她揽到怀里:“没人会注意的。我亲过你了,你也亲我一下,礼尚往来。”   “这是在学校!”沈南荞再次强调,希望他能有点“礼义廉耻”。   可她显然高估了闻定,他一派随和镇定:“不亲的话,我们就在这儿耗着。”   沈南荞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闻定又笑了一下,半开玩笑似的:“不信?”   她信,她怎么会不信,他这样笑,笑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有多一句话她已经就范,勉力踮起脚尖搂着他,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微微的凉,女孩的嘴唇像果冻,能驱散夏日的燥热。   闻定只觉得神态清明,笑望着她。   沈南荞毛毛的:“可以了吧?我得回去上课了。”   “再来一次,太敷衍了。”   沈南荞满头问号,跟他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只好又笨拙地踮起脚尖。   这一次她吻得很认真,濡湿的唇在他唇上游移,小舌头扫到他的牙齿,往里钻,一寸寸地深入,像是在品尝她最喜欢的巴斯克小蛋糕,吻得尤为卖力。   可就在她觉得差不多了,想要松开时,他倏的揽住了她的腰,轻易就将她禁锢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才放开她。   她瞪大双眼,有点生气地看着他,可看一下时间,来不及了:“我去上课了!”   她匆匆丢下这一句就跑了回去。   其实那天她挺困惑的。   他大老远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索一个吻?假的吧,以他的性格,肯定还有别的要紧事儿。   -   沈南荞下午回了一趟出租屋那边,准备拿点东西。   虽然她已经搬走,白微微还是给她留了房间。   “不用给我留了,我已经有地方住了。”沈南荞觉得很过意不去,“或者,我把房租给你吧?”   总不好叫她多出这份钱。   “那你给陈乐惜,这房间现在是她在用。”白微微说。   陈乐惜忙着打游戏呢,闻言愤怒地抬头:“给什么给?!我用来拍摄呢,又不是空着!”又对沈南荞说,“虽然你现在搬出去了,可要是哪天跟你男朋友闹不愉快,你还是能随时回来住的,这里永远是你‘娘家’。”   沈南荞笑了笑,心里感动:“谢谢你,乐惜。”   白微微却白了陈乐惜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盼着人家小两口吵架?!对了,你新男友谁啊?我们认识吗?见过吗?”   沈南荞有点尴尬:“见过的。”   说起这个事,陈乐惜又有话说了:“江致前两天来过,一直问你的事。”   “他找我干什么?”沈南荞皱眉。   这个人快从她记忆里淡忘了,如今别说恨了,情绪牵动都很难。   她如今的关注点早就不在他身上,她也觉得他们早就告一段落了,没想到江致还会找她。   “好像是跟他女朋友分手了,似乎是想找你复合。”陈乐惜都无语了,“当你是什么?垃圾回收站啊?!我让他滚,别再来!然后他死皮赖脸的留下这个箱子就走了。”   她指了指门口一个封闭的纸箱。   沈南荞皱了下眉,没有去拆,她和江致早就是过去式了。   “他问我你的住处,我没告诉他。”白微微道。   “不用理他。”沈南荞又和她们说了会儿话,将一箱车厘子给了她们就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虽然闻定那儿什么都有,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用惯了的东西。   沿着楼梯往下走,她接到闻定的电话:“喂——我在白微微那边呢,收拾一些东西……”   到了楼下人就停在了那边。   江致蹲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打理了。这时,他却像是有所觉察似的抬了下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陡然亮起来:“南南——”   他飞快朝这边奔来。   这一声,另一边的闻定和权胤也听到了。   他手里的钢笔停住,鼻尖不慎在文件上洇出了一个黑点。   权胤“啧”了一声,语气凉凉的。   闻定神色如常,将被污染的文件合上丢到一边。   江致嗓门大,一声“南南”喊得惊天动地,想不听见都难。就连路过的行人都朝这边望来,频频注目。   这怎么着都像是一出男方不想被分手、极力求复合的狗血大戏。   沈南荞的脸有点挂不住,她觉得丢人:“怎么是你?”   看到她冷漠的表情,江致愣了一下,一颗心都被攥紧,有些难以呼吸。他干巴巴地说:“我跟赖嘉欣分手了……”   沈南荞只是皱了下眉,没有别的反应。   “我……我能不能……”分明很简单的一句话,江致就是说不出口。   沈南荞不想再跟他在这浪费时间了,想起白微微和陈乐惜的话,她郑重地说:“我有男朋友了。”   江致一肚子的话,就这么落了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南荞离开。   -   老小区不设门禁,停车的地方不多,她今天的车停得很远,一直走到前面几百米才找到她的那辆欧陆。   沈南荞按了下车钥匙,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这时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打开手机来看。   还好电话早就挂断了,闻定应该没有听到。   转念一想,听到也没什么吧……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心虚,犹豫一下给他发了消息:[在公司?]   闻定很快回复了她:[嗯。]   [沈南荞:哪个公司?]   还很抖机灵地发了好几个装可爱的捧脸表情包。   因为上次跟他开玩笑说他们分公司子公司太多,有些园区进去都找不到大楼在哪,闻定只是笑笑。   [闻定:集团总部这边。]   [沈南荞:还没吃饭,我过去找你吧。]   收了手机,她启动了车辆。   因为车牌录的是闻定的,不用登记就进去了。   隔着大约几百米,江致那辆蓝色的桑塔纳紧跟其后,通过了岗哨。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在单元楼下被她拒绝后,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理跟上了她。   结果发现她上了这辆欧陆。   这车通体雪白,车身流畅,一看就价值不菲,上网搜了一下要几百万,很明显不是沈南荞能买得起的。   虽然她现在事业有所起步,也不过是勉强跻身二三线而已,虽然瞧着背后有资本捧,公司要拿大头,各种杂七杂八的运营也要自己掏钱,到手估计没多少,不可能花这么多钱买车的,沈南荞家境他也是知道的。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他其实是有点不甘心的,也是男人的较劲心理作祟,想看看她新男友到底长啥样,是什么样的人。   谁知道她把车开进了他们公司。难道她新男友是他们公司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沈南荞乘坐电梯上去,到了闻定的办公室前,抬手叩了下门。   这一层没有旁人,旁边的会客室都是空置的,一路走来都很安静,以至于她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敲了两下,里面人才准许她进去。   她先探进去一个脑袋,看到办公室里只有她才钻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刚要开口,就见权胤从内置的休息室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清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觉得不自在:“权主任,您也在?”   权胤在沙发里坐下:“很失望?”   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堵得她说不上来。   唯恐他提起游戏里的事,沈南荞也没敢跟他拌嘴,走到闻定身边问他要不要去吃饭。   “好。”闻定将文件略作整理,起身去内室换了套衣裳。   等待的时候,沈南荞度秒如年。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权胤根本没看她,也没提游戏里的事,只是低头发消息,她松了一口气。   闻定出来时,沈南荞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换了件白色的短袖,比较宽松的式样,下面搭件浅灰色的运动裤,整个人显得青春而挺拔,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走吧。”他对她笑了笑。   她点点头,过去牵了他的手。   两人从专属电梯下去,有意避开了其他人。加上闻定这一身衣着,就算撞见,也没人不识趣地来认他。   闻定的手宽厚温暖,还有点粗糙,分明是她主动牵着他的,却有种被牢牢包裹的感觉。   从侧门出去,她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他不咄咄逼人的时候,眉眼疏懒,俊极无俦,端的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副皮囊很迷惑人,所以能让人一次又一次忘记他不好的一面。   她想到就做了,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吧唧”一下印在他脸上。   闻定愣住,慢慢地、慢慢地偏过脸来看她。   日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她脸颊红彤彤的,像是能滴出血。   也不知过去多久,沈南荞才回过神,仓皇地别过头,拉着他飞快离开了。   远处,守了许久的江致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里。   一开始看见闻定的脸时,他是觉得难以置信,尔后是说不出的愤怒和羞辱。沈南荞和他才分了多久,就攀上了他老板?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不过,更令他愤怒的是那种隐隐的自卑感。他再自视甚高也不觉得自己能和闻定相比,男人的自尊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长相、家世、个人能力……他没一样能和闻定比的。   而且,回顾过去的种种,他总共感觉这一切早有端倪。   再想起自己和赖嘉欣的事,也许闻定早就在看他笑话了,他还跟个小丑似的上蹿下跳。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躁得慌,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其实有那么一瞬他想跳出去理论的,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看上自己女朋友了,把自己当猴子一样耍。   不过他不敢。   之前因为赖嘉欣的事他已经去做冷板凳了,要是去挑衅闻定,真不知道后果怎么样。   闻定都不用做什么,一句话就能让他在这四九城混不下去。   心里充释着浓浓的挫败感,江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   他们仍去吃的云南菜,酸鲜可口,非常正宗。只是,这次这一家的菜式更加传统,很多她都看不懂。   沈南荞一开始还不愿意尝试,看着菜单上奇奇怪怪的菜名,有些还不认识,秀眉越皱越紧。   后来勉为其难点了几道,上来后却发现,一道比一道美味。   尤其是那道辣炒野生菌,快鲜掉她的舌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蘑菇这么好吃呢?”她扬起被辣得有些通红的小脸,眸光晶亮。   “那以后常来。”闻定对她一笑,叫来老板。   那老板极为识趣,不用他吩咐,将一张金色的卡双手奉着递到她面前,说他们在各地都有分店,欢迎她的光临。   “收下吧。”他云淡风轻的,似乎早见惯了这种场合。   沈南荞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吃到嘴里的饭菜有些失了滋味。   简单的一顿饭,她也体会到了自己和他的巨大差距。旁人对她的客气,全然因为她坐在他身边而已。   这种阿谀奉承和另眼相待并不属于她自己,让她不太自在。   “不喜欢就还回去,没必要让自己不舒服。”闻定看出她的想法,淡声道。   “还是算了,这样人家多下不来台。”她耸耸肩,看向他,“他冲的是你闻二公子的名号,反正与我无关。”说到后面她又释然了,溢出一丝笑,“是啊,我纠结什么?”   她这样豁达明朗,一双杏眼圆润清澈,竟让他想起初见时的情形。   那会儿的她,要比现在拘谨得多,可一旦熟络起来,眉宇间还是会不经意显出几分跳脱明媚。   他一瞬不瞬的凝视让沈南荞神思不属:“……闻定。”   “嗯。”他应一声,低头夹菜。   “你能别这样看着我吗?”她声音逐渐压低,像是不经意的,有点儿赧颜。   “怎样看?”他低笑,悠然自得地夹起一块菌,“这样吗?”   甫一抬头,笑觑着她。   沈南荞躲闪不及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望入他幽邃含笑的眼底,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拨了一下,不住地震荡。   平日一本正经的男人,撩拨起来才最是致命。   她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眸,心乱如麻,手里的筷子戳了好几次也没夹起一块菌菇。   后来还是他用公筷替她夹了。   这顿饭持续时间不算长,闻定临时接到一个电话,面上虽然没什么异色,挂断后便跟她致歉,要先行一步。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   他是真的忙,哪怕已经推掉大部分应酬,仍有一些不得不去的,还有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总感觉每时每刻都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累得慌。   她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   闻定当晚就乘了飞机去出差,临行前都来不及见上一面,只给她发了消息道别。   她心里感到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又隐隐的有些庆幸。   自己都觉得矛盾,不由哑然失笑。   好在之后通告挺多,她忙得很,没有闲暇去想这些。   于是,整个六月就在这样烦躁又忙乱的日子里度过了最后几天。   说不想他是假的。   可矜持作祟,也是拉不下那个脸,她没有主动联系过闻定。   直到在这样一个闷窒的黄昏,她接到了闻定的电话。   “在做什么?”透过话筒,他笑声低沉,好似陈酿的美酒,让人沉沦。   沈南荞握着话筒默了会儿,呼吸微紧:“……看剧本。”   “真有这么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不如我的位置让与您来坐?矜矜业业的大忙人?”   “别取笑我!”她脸颊绯红。   他调侃的意思过甚,他自己都笑了。   笑过后他跟她说,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问她是不是真的很忙,能不能来这边看他。   沈南荞抿着唇:“为什么不是你来看我?”   他好脾气地说:“还有些工作要收尾。”   她说:“不去!”   闻定的语气有些失落:“真的想见你。”   她的硬气一下子就散了,做模做样,嗫嚅半晌:“那行吧,我看看行程能不能空出来,回头说。”   然后很没出息地挂断了电话。   她心里隐隐感觉他是在有意示弱,这人的手段之强硬她是领教过的,偏偏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可她就是吃这套,总是被拿捏。   沈南荞烦躁地躺到沙发里,揪了个抱枕来狠狠捶打。   可翌日,她收拾了东西就动身过去了。   飞机在Y市某国际机场降落。   早有轿车等在那边。   “沈小姐,这边请。”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着替她打开车门。   沈南荞并不认识他,只知他姓周,是这儿的富绅,听闻她要过来就毛遂自荐要过来接她。她心里惴惴的,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车。车辆行驶路上,唯有安静。   四五月是旅游旺季,作为南方有名的旅游城市,路上有些堵,车子走走停停终于抵达目的地。   下车后,沈南荞抬头望去。   是座占地不小的私家园林,四周均围着高墙,门口绿树葳蕤,竖着名家题词的烫金匾额,颇有古韵。   沈南荞辨认出匾额上的题词,心里微微一惊。   她曾在新闻里偶然翻到过这个园子,建于明末,颇有名气,内有古树十几棵,奇珍异石不胜枚举,曾做过国宾馆,后又关闭修整,维护费用非常高昂,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   园外日头毒辣,园内却绿树成荫,头顶的树冠像张开的伞盖,遮天蔽日,只余枝叶挨着枝叶间漏出的缝隙,日光透入,细细密密地洒下光斑,在地上明晃晃地摇曳。   看得久了,她有些头晕,竟有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之感。   后来,她跟着周姓男子一路穿花拂柳,经过无数假山檐廊,终于进了坐落在东南角湖畔的一栋小楼。   书房在二楼左侧尽头,一扇古铜色的大门关得严实。   姓周的男子上前叩门,得到准许才带她进去。   “闻公子。”那姓周的客气极了,只在距离对方书桌几米外停下,笑容可掬,“幸不辱命,我将沈小姐接来了。还有这些礼物,万望笑纳。”   饶是沈南荞早有心理准备,脸上也不觉羞愤难言,难以抬头。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怎么感觉有点像古代皇帝出行,地方官员听闻贵妃莅临,上赶着家人过来邀功似的,真是太好笑了。   这个办公室很大,典型的古典中式风格,随处可见的硬木家具,风格厚重肃穆。好在桌角摆着两盆造型奇特的素冠荷鼎,为这沉闷的室内增添了几分雅趣。   百叶窗半开半合,夕阳从窗外洒进,被横断的栅栏格子在地上拦出了一道又一道细长的阴影。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在昏寐的光影了瞧见了他。   长长的办公桌后,闻定目不斜视,低头在审阅一份公文,高挺的鼻梁上,难得架了一副细边框眼镜。   他书写的动作不紧不慢,姓周的也屏住呼吸不敢打断他。   直到写完,他才冷淡搁笔:“礼物?”   语气里不免透着几分讥诮,目光扫过她,眸光幽暗,带着几分审视。   沈南荞都不由站直了,何况满头大汗的周老板。   她实在冤枉,什么礼物?她可没收。   周老板亦讪讪的,只能硬着头皮“嗯”一声。   闻定看不出喜怒,目光凉淡中却又透着几分寒意:“公然贿赂我,你胆子不小啊。”   沈南荞心里了然。   要是真计较,就不会让人进门了,他分明是在做戏。   那姓周的不明就里,吓得差点跪下:“闻公子,哦不……闻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早听闻这位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没想到真的这么不好打交道。   “沈小姐年幼不懂事,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你这番做派,居心叵测,将我置于何地?”闻定冷着一张脸,喝道,“还不快滚?!”   那周老板哪里还敢再留?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到了外面见着几个旧友,才觉得郁闷又委屈:“我这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跟他一道来的早料到是这结局,笑着搭了下他肩膀安抚他:“我看倒也未必。”   “怎么说?”   “他要真无意合作,就不会让你进这道门,只是你这事儿办得太糙了。这样的高门子弟,平日可都警醒着,他要真应承了这话,岂不是给人递把柄?”   “就是,到了他这层次,缺那三瓜两枣的?你想合作,得拿出点儿真本事。送礼?亏你想得出!”   “人家瞧不上你这做派,懂了吗?”   “早告诫过你,这位闻二公子不好打交道,你偏不听。这风雨飘摇的,他还能独善其身,得上面领导这么器重,总不能真是淡泊名利、不通情理的二愣子。”   老半晌,才传来扼腕恍然的声音,似是懊悔不迭,又忍不住低啐:“这膏粱子弟,还挺道貌岸然。”   “跟你一样,不得立刻回乡下种地?”   “没点儿城府,闻书记能放心他这么南下?”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阵哄笑。   -   周老板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南荞杵在那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闻定摘下眼镜,垂眸揉捏眉心,语气不咸不淡:“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是我让他带你来的。这些地头蛇,想巴结总有办法探听。再说,我在这儿公干,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会这么没脑子,平白给人递把柄?有那心也没那力。”   从沈南荞的角度望去,他侧脸冷峻,是平日没有的严肃认真,似乎还没从公事中抽离出来,偏偏被这一番变故打断,多少有些脾气,只是强自按捺着。   但她也很冤枉。   “不是我要跟他来的,不知道他哪来我的电话,我还以为是你派他来的呢。而且,一下飞机他就顿在那边了,我都没法拒绝。”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儿执拗。   听在他耳中,倒像是控诉。   闻定抬眸,不偏不倚凝视着她。   他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好似有漩涡,要将人的一切都吸入进去。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到底是不敢真的和他对峙,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他一怔,闷笑出声:“那是我的不是?”   沈南荞说她可没这么说。   闻定也没继续追究,公文看得头晕眼花,索性也不看了,他将合上的几沓扔到一边,打了电话叫秘书进来收拾。   不刻便有个眉清目秀的西装青年叩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拜帖。   闻定扫来,他忙躬身:“诚达集团那边的杨董,您要见一见吗?听说是因为钟楼那边的能源矿分配的问题,他有意想拉您入伙。”   “说我没空。这风口浪尖的,别掺和这些琐事。”   “是。”   秘书退走,他折起两节袖口,又问她:“不说没空,怎么又有空过来看我了?”   沈南荞被问懵了,表情有那么会儿的不自然。   那是她的托词,她想来的啊。   原本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他偏要戳穿,要落她的脸面。她觉得下不来台,语气不由硬邦邦的:“临时有空了。不行?你不眼巴巴让我过来吗,来了又想赶客了?那我走就是了!”   闻定好笑地看着她,在她发作之前,轻轻拉了她的手:“我的不是。”   她的心气一下子没有了,讷讷地看着他。   “我不认识他。”过了会儿,闻定面无表情地说,“他是这儿的富商,哥哥在检察院做事,有些人脉,不知怎么打听到我的身家背景,几次登门拜谒。我初来乍到,有些事儿要通过他哥,不好太不近人情。”   不过这人做事太不老道,尾巴一堆,是个麻烦。   他心里已打好不再深入交集的打算。   沈南荞迟疑了一下才意识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周老板,不过他不需要跟她解释这些的。   这样郑重,倒叫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说他了,远到是客,我该招待沈小姐。”闻定从座椅里款款起身,颇有绅士风度地叫来秘书,吩咐给她安排房间。   他自是风度翩翩的,可回眸时,眉宇间多少有些不易察觉的调侃。   这人严肃时和说笑时,完全是两副面孔。   沈南荞脸颊微红,他总是揶揄她。   “沈小姐”,这么简单又疏离的三个字,在他唇齿间却油然而生一种狎昵调情之感。   她抬头认真地多看了他一眼,心如擂鼓,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抬步时才发现他一直定定看着她,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实在是“不正经”。   一件墨绿色香云纱旗袍,放量很小,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格外有致,走动时,下摆的开叉处不免泄出些许春光。   “经纪人让穿的,拍了个广告就出来了,没来得及换……”她想解释两句,话到一半又觉得是越描越黑,干脆闭上了嘴巴。   闻定心里了然,克制自己,尽量不往她身上瞧,咳嗽一声:“我带你走走吧。”   从闷窒的书房里出来,呼吸都为之一轻。   晚风拂过岸边的垂杨柳,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潮润的湿气。   “这地方风景倒是不错。”她小声嘟哝。   “若是步行,走上四个小时也走不完。”闻定侧身对她一笑。   沈南荞惊讶地嘴巴大张。   许是她的表情逗弄到了他,闻定忍不住朗声一笑,连日来紧绷沉闷的心弦不由一松。   秘书开着车过来,询问他们是否要用车,他只是摆摆手,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一张地图,修长的手指点在上面,示意她看:“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望春亭’,往这边走,往前一公里就是……”   沈南荞的方向感为0,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可他说话好听,徐徐有礼,不免就叫人沉溺其中。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靠他很久了,几乎贴在他胸膛上,热息扑面而来,抬头就要撞上他的鼻尖。   她忙不迭后撤一步,愈发尴尬。   反观他,倒是神色如常,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   她心里舒一口气。   走了一路有些热,闻定将手里的外套递给秘书,吩咐道:“你留这。”   这就是让他们别再跟来的意思,秘书了然,很识趣地回头挥了挥手,把后面的一帮人打发走了。   “走吧。”他对她笑了笑。   沈南荞不发一言,心里愈发不自在,却也只能跟着他往丛林深处而去。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高精力的人,走了一路还是那么精力充沛,一点儿都没有累着的模样,不时还充当向导,给她介绍这地方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的由来。   沈南荞却累得手脚虚软,脚下好似灌了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付蓉蓉老跟她吐槽,说打死也不能跟这类人一道去旅游,这帮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特种兵式旅游”,不累死你不罢休。   许是没听见回应,料想她没跟上来,闻定停下步子等她。   沈南荞正低头腹诽呢,压根没注意他停下了步子,一头撞了上去,脸蛋就这么扎进他的背肌里。   天气炎热,闻定穿的衬衣,薄薄布料阻挡不了皮肤的热度,还有他宽阔有力的肌理……她忙后退一步:“对不起,我走神了。”   他眉宇间有些深意,只是,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不动了?”   她点头,挥不去脸上的燥意。   “那去坐船?”   沈南荞终于忍无可忍,双手合十,跟他作揖:“您饶了我吧。”   她只想回去睡觉!   闻定忍俊不禁,叫了车来。   沈南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捉弄她,不是真的要去坐船。   看一下手机,这个点儿也到饭点了。   他先她一步上车,回身将手递给她。   沈南荞抬头,他宽大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十指修长,不偏不倚。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将手递上去。   甫一接触就被他握紧了,好似被紧紧包裹,她一颗心也不由被握了一下。   只是,他的手却比她想象中要粗糙,不似那些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   心里这么嘀咕,他已经笑望着她,解释:“我喜欢登山、攀岩。”   “这样啊……”这就能说得通了。   闻定点头,又道:“感兴趣吗?下次一起?”   沈南荞有些愣怔,自然没有应承。   谁知他下一秒冁然:“逗你的,走几步就气喘,别说攀岩了。”   她抿了下唇,却也不好反驳。   “对了,你在这儿留几日?”他又问她。   “三四天吧。”   “能休这么久的假?”   “新戏刚刚杀青,还没进新的组。”   闻定笑着点了点头,又说:“所以,我是占用了你难得的假期?”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表情怔松,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你不邀我,我也想出来走走。”   “你这么心软,很容易吃亏的,要是这一切都是我的计策,是我授意周德去做自导自演呢。你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他侧目睨她,眉宇间波澜不惊,却又似藏着几分戏谑。   沈南荞心里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闻定终于不再逗她,微抿了下唇,低低一笑。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参加那个盛夏清凉消暑大作战2.0活动吗?就在app右下角【我的】里,可以领头像和营养液~留言随机红包~ 第29章   那天闻定百忙中抽了半天时间陪她去逛街,又带她去坐了摩天轮、跳楼机、云霄飞车和海盗船。   她玩得不亦说乎,闻定的脸色却不太好。   “你怕这个啊?”她还觉得不可思议,意犹未尽。   “不是怕,是不太适应。”他失笑,“我不喜欢这种高强度刺激心脏的游戏。”   她抿了下唇,说了声“哦”。   这人还真是够养生的。   “那你喜欢什么运动啊?”她挺好奇的。   “普通的力量训练、漫步,或者自由泳、下棋之类的。”   沈南荞撇撇嘴,第一次觉得跟他没什么共同语言,这些不都是老年人喜欢的活动吗?   “你玩游戏吗?”她不死心地问他。   “不怎么玩。”   沈南荞觉得有点无趣了:“算了,那我们回去吧。”   “不玩了吗?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坐那个时空战舰。”   “不要了,你又不喜欢玩。”她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也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活动本来就是要两个人都很喜欢才能玩得开心,玩得尽兴啊。   可能是感觉到她兴致不高,闻定也没说什么了。   回到住处,闻定临时接到公务,只好把她交给权胤,让他领她去吃饭。   权胤一脸的嫌弃,问她吃什么。   沈南荞有些失落:“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给我翻译一下。”他皮笑肉不笑的,指骨敲一下桌面。   沈南荞敢怒不敢言:“那去吃肯德基吧。”   这种油炸食品,料想他这种公子哥儿不会喜欢。其实,她当时这么说是存着几分报复他的心思的。   谁知他吃得津津有味,廉价可乐也喝得毫无心理负担。   沈南荞看着他,第一次感觉他和闻定不一样的地方。   “……你和闻定差几岁啊?”她忍不住开口。   “他大我三岁。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差挺多的。”望着对面人,她欲言又止。   “骂我呢。”他抬眸朝她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沈南荞却觉得阴森森的:“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啊?”   “真的!”   吃完这一顿,权胤又带她在附近逛了一圈,觉得无聊,又很没耐心地遛狗似的去商场里带她遛了一圈,给她打包了一些化妆品和衣服。   什么死亡芭比粉口红、蓝色眼影……看他在那边库库刷卡,柜姐笑得乐开花,沈南荞欲言又止。   “拿着。”他把袋子塞给她。   “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她很没骨气地解释:“无功不受禄……”   “那你教我打游戏。”权胤淡淡道。   “啊?”   他扫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白痴似的。   她讷讷的:“……那好吧,但是不保证能教会哦。这些东西,如果你要要回去那就要回去,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哦……”   权胤都气笑了。她当他什么人?这么点破烂东西他会要她还钱?!他只是懒得陪她闲聊,打发时间。   跟这土包子多说两句话他都要背过气去。   目光不由打量她。   鹅蛋脸,杏仁眼,皮肤很白,眉毛细长弯弯的,笑起来很招人。长得是还行,但他们这种身份还缺漂亮女人?而且,就这窝囊性格!   他真是想不通,闻定为什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回到园内,闻定还没回来,沈南荞就和权胤组队打了场游戏。   她19杀,权胤1杀,杀的还是个人机。   她又多看了他一眼。   长得是人高马大,可怎么就能这么菜呢?   而且他这人总给她一种不着调的感觉,这职位是靠啃老啃来的吧?   “你那什么眼神?在心里面编排我呢?”权胤笑觑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没有没有。”她滑跪地很快,“我怎么敢?”   权胤毫不客气地回她一声冷嗤。   “……那个,你瞄准的时候先按食指,你这样操作会手忙脚乱的……”她后来实在受不了他,忍不住开口,“你这样玩……”   “这怎么瞄得准啊?!”   人菜脾气还大,沈南荞没辙了。   不过他不止人菜脾气大,人菜瘾还大,嘴里抱怨,身体却很诚实,来了一局又一局。   沈南荞带着他这个累赘还赢了好几局,只是要分心保护他,击杀率比平日差一些,也已经相当牛逼了。   “不打了,每局都要死几次。”权胤扔了手机。   她还得哄他,就像之前当游戏代练时哄金主爸爸一样:“没关系的,重在参与嘛。玩的时候是快乐的就好了啊,一局不行就多来寄居,熟能生巧,总能越变越厉害的。”   之前她当代练时,一百块一小时,还要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但也锻炼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哄这种大少爷,手到擒来的。   “你帮我打吧,我给你钱。”权胤说。   “啊?”   “你帮我把段位打上去。”他瞟她一眼,“上一级给你十万。”   “好的,我马上干活。”她就差跪地高喊一声“少爷,老奴遵命”了。   之后,权胤吃着果盘在一旁欣赏她玩,惊叹于她操作精彩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好奇:“你除了会打游戏还会干嘛?”   他语气很淡,一张倨傲的面孔,哪儿哪儿都写着“天潢贵胄”四个字。   沈南荞看他一眼,很难将这他这副矜持尊贵的模样和他游戏输了爆发时摔手机的蠢样子联系到一起。   “我以前是武替。”她说。   权胤讶然地看着她,瞳孔深邃了几分:“你还会打架?”   目光打量着她纤细的四肢。   沈南荞黑线,强调:“只是花架子。”   他支着下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南荞实在不喜欢跟他聊天,挺不自在的,于是低头佯装上分,好在权胤之后也没跟她多废话,低头发消息,只偶尔问她一两句。   闻定回来时,他们并肩坐在沙发里讨论,瞧着挺和谐。   他将公文包放到玄关桌上,弯腰换鞋。   看他们玩得这么开心,他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代沟了。   31岁和21岁真的有代沟吗?难道28岁和21岁就没代沟了?   呵!   沈南荞听到动静抬了下头:“你回来了啊?”   闻定笑着对她点点头,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过来,往她手里的操作屏幕看了眼。   她正好打完,无论如何也不打了,从权胤的账号里下线:“我去做饭。”   其实她那会儿只是想找个借口溜走,因为感觉气氛奇奇怪怪的。   闻定一直目送她去了厨房。   权胤抬头看他:“怎么脸色不好?”   闻定没说话,欠身从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单手扣着,就这么喝了一口凉的。   权胤说:“这水冷了。”   闻定没理他。   权胤觉得他莫名其妙的,但他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也懒得多问了,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游戏账号。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沈南荞给他上了一个大段位,比他自己玩一个月都有用。   他顿时自信心爆棚,跃跃欲试,上线玩了一局,结果就这么一下又掉了一大截分数,下了个小段位,气得他差点扔了手机。   “我的天你不要乱搞好不好!我辛辛苦苦打上来的!”沈南荞回头看到,连忙把手机抢了过来。   “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权胤无语。   闻定站在半米开外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   晚上上床前,南荞给自己泡了点热牛奶,端着去了房间。   她意外发现闻定竟然在玩游戏,好奇地把小脑袋凑过去:“……你也玩这个啊?”   闻定打完看了她一眼,她眼儿弯弯的,笑得毫无城府,凑那么近,他几乎能看到她脸蛋上细腻的绒毛,皮肤瓷白,笑起来甜到人心坎里……确实是挺招人的。   他收了手机,无甚表情:“随便玩玩。”   “是工作太忙了吗?我看你在书房看了一下午的文件。”她喝一口牛奶,拿过手机发消息。   闻定比她高,侧头就能瞥见全部。   手机明亮的屏幕上,权胤的头像映入他眼帘。   她在那边打了半天字,满屏哄人的语气,闻定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啊?”她没反应过来。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实在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南荞不确定地看向他。   闻定偏过头看她,似笑非笑的,那眼神,无来由的让人打个寒噤。   “……只是帮他打个游戏。”   她忽然明白过来,闻定这样的人是不喜欢她涉足他的核心社交圈的。说到底,她的身份挺尴尬的。   像是兜头而下的一盆凉水,沈南荞清醒了一些。   却不知道要怎么挽回,只能垂下头沉默。   她背对着他躺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转过来。”闻定在黑暗里命令道。   沈南荞的眼圈有些红了,她僵在那边没有动。   闻定按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翻了过去,让她正对他黑暗里的脸。借着窗外的月光,沈南荞看到他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的脑袋一片混沌,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只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闻定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游移,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闻定翻脸的时候是什么样,她可再清楚不过了,有些封存的记忆一股脑儿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毛茸茸的发顶往下,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老半晌,松开了她。   沈南荞松了口气,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也不知道他后来为何又放过她,挺难猜的,她也不想去猜了。   只是之后那两天有些沉闷。   闻定似乎很忙,一直都在外面。   她除了帮权胤上分外,就跟白微微她们玩斗地主。   就这样过了两天,快到了她要回去的时候了,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就回去。   想着这是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闻定呢?”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只能问钟淮。   钟淮笑道:“书房呢,让你做完了去那儿喊他。”   沈南荞说“好”,连忙上了楼梯。   二楼过道里安安静静的,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他书房有客人,她怕打扰,尽量放轻脚步过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权胤:“这事儿闹这么大,刘华江死了啊?!他不会想办法摆平?”   “没死,但也活不了。”闻定说,“这事很复杂,他跑不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趁早摘干净。”   “他敢攀咬我?”权胤阴恻恻的,“试试看。”   “世上没不漏风的墙。你做事激进,得罪多少人?”闻定不赞同。   “那就让他永远也不要开口。”权胤眉宇间浮起一丝轻蔑冷笑。   沈南荞已经说不出话,始知权胤的阴寒恐怖。   回到房间,她有些恍惚,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跟他走得太近了。他打游戏菜,热情张扬,跟她爱好重合多,不代表他骨子里真是跟她一样的人。   甚至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有种天真的残忍,理所当然的恶,一看就是被娇惯长大的,好像杀人放火也无所谓似的。仔细想来,实在是细思极恐。这么想着,她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要离他远一点。   回到北京后,沈南荞就没和权胤联系过。   他找了她两次她都推脱没空,他的消息也是刻意隔半天才回复,他也就没再搭理她了。   蒋红给她接了个新剧,是一部大制作的女一号,虽然是权谋剧,男一男二都是影帝,男三男四还是老戏骨,全剧就她一个籍籍无名,傻子都看出来她有后台了。   她就这么又被架到了风口浪尖上。   网上很多骂她的,但是很多字里行间都透着羡慕嫉妒恨。   沈南荞心情很复杂,隐隐觉得这是闻定授意的,不然蒋红完全可以给她制定更温和的策略。   失态到了这一地步,如果她以后离开闻定,恐怕会一下子万劫不复。   由奢入俭难,一般人都承受不了这种心理落差,面子上也过不去。   过去那些骂她却嫉妒她的对家、黑粉,估计全都会看她的笑话。   沈南荞想一想都觉得难受得不行。   除非她以后退圈,否则她就离不开闻定的了。   有时候觉得他斯文又温柔,也很好说话,可这拿捏人的手腕,分明是混迹名利场多年的老江湖,冷硬又冷酷,她根本就玩不过他。   好像有一根绳索,就这么虚虚地缠在脖颈上,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勒紧。   她不是不明白他要她知道的一个道理——她如今所能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他也能随时收回。   沈南荞感觉很难过。   当她觉得忍不住想要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结果发现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闻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跟她谈情说爱。   “南南,你在家吗?”下午1点的时候,Linda给她打来了电话。   “在的。”沈南荞有气无力,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   “你不舒服吗?”Linda忙道。   “没有。”   “那……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Linda说。   “啊?”   “好吧,其实是闻总让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方便出门吗?”Linda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样说,好像她赶时间完成任务似的,对方分明状态不好。   沈南荞想了想:“好的,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随便收拾了一下就跟着Linda出门了。   Linda带她去的海淀那边的核心商圈。   沈南荞望着面前这个大平层,有些愣怔。   “喜欢吧?这是新楼盘,离商圈又近,前面就是超市,地段是真的没得挑……”Linda越说越心酸。   她干一年都只能买这地方的一平米,闻定就这么水灵灵送给她了。结果,她瞧着还不是很稀罕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留言掉落红包~ 第30章   毕业以后,沈南荞离开学校,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骤然离开学校,她却有种难以适应的感觉。   可人就是这样,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人阶段,总是要不断去适应的。   最近因为天气闷热,她身上长了很多小红点。   这日休息,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评论,专属美容师蹲在旁边替她上药:“您的皮肤很好,只是最近天气炎热,容易闷痘,您可以多穿桑蚕丝衣物,保持干爽透气……”   美容师甫一抬头,声音戛然而止,刚要说点儿什么,闻定竖起的手指点在唇上,从她手里接过那盒药膏,挥挥手,让她先退下了。   耳边柔软清甜的声音消失了,沈南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有点不适应。   但药膏在后背涂抹的动作没停,清清凉凉的感觉朝四肢百骸蔓延,非常舒适。   她忙着用小号跟喷她的黑子对骂,没顾得上回头。   就这样,她舌战群雄、以一己之力把数十个黑子喷得体无完肤,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心情舒畅了。   素质是什么?不存在的,只有嘴臭才能让她舒爽。   可能是太安静了,她感觉出不对劲,回了一下头,动作就这么僵住了。   闻定放下手里的药膏:“在干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沈南荞差点呛住:“……没什么,就是回复一下粉丝的评论。”   闻定笑而不语,没戳穿她。   因为是在涂药,她上半身什么都没穿,下意识拉过毯子遮住自己:“你怎么回得这么早啊?”   “会议改期了。”   “……这样啊。”她有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闻定揉了下她的脸颊,单手解开领带,直起身来:“你先玩会儿吧,我去洗个澡。”   “好。”   闻定再次出来时,她已经在厨房里做绿豆糕了。   穿着白衬衫的闻定绕到她身后,朝她手里看了眼:“绿豆糕?怎么想到自己做这个了?”   “没什么事,想到就做了,我以前也喜欢做点儿小甜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在他眼里,他会觉得这种事是“不务正业”吧。   谁知他笑笑,拿起一个白色的玫瑰花模具左右看了看:“挺有意思的。”   沈南荞讶异地望着他,不确定他话语里的真假。   闻定去洗了手,然后捻了个小面团,在掌心搓着。   沈南荞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他也想做着试试,她连忙制止他:“这个……不用搓,你直接加点糖,然后用模具压就行了,这些我都处理好了。”   闻定自己都笑了下:“你瞧我,一窍不通。你教教我吧,这个点心怎么做。”   沈南荞诧异地望着他。   他要她,教他做点心?是这个意思吧?   “不能教吗?”闻定挑眉一笑。   沈南荞回过神,连忙说:“可以啊,这个很简单的。”   她想着他这么聪明,做什么都应该很容易上手才对。事实上,术业有专攻,有些人在事业上杀伐决断,在厨艺上就是毫无天分。上帝是非常公平的,给你开了一扇窗,总得给你关上一扇门。   失败三次后,她说:“……要不算了,我做给你吃。”   闻定将手里咬了个缺口的绿豆糕放下,不好意思地跟她笑笑:“你瞧我,把盐当成糖了,真是太失礼了。”   沈南荞干笑,可看到平日这么厉害的他出糗,心里也有点好笑。   “这种糗事,不许告诉别人哦。”闻定的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眼神暗含几分警告。   她的脸颊红了下,轻咳一声,义正词严地说:“绝对不会!”   怕他下不来台,她忙替他挽尊:“闻先生是大忙人,操心的是家国大事,柴米油盐的不适合您。”   闻定觑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么拍我马屁,想干什么?”   沈南荞受不住他的撩拨,别过头去,虽然嘴角提着一丝笑意,心里又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虽然他大多时候表现得很温柔也很通情达理,资源、物质一点不吝惜,可说难听点不还是金丝雀吗?   他一点点把她禁锢在他为她打造的牢笼里,一旦离开他,自己就一无所有,而且会从万丈高楼一跃跌到地底,粉身碎骨。   短短半年,她已经被他架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离开他,后果不堪设想。   利诱、威慑,软硬兼施,他确实是好手段。   让人难以反抗的同时,又一点点瓦解她的意志。   这难道是真的喜欢吗?沈南荞觉得不是的。   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件战利品,或者豢养的一只小猫小狗,开心了撸两把,不爽了大棒伺候。   认识到这一点,她为自己曾经短暂的沉沦而感到羞耻。   情绪低落的同时,趁着他去书房的功夫,往他吃的绿豆糕里加了两勺芥末。   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玩了会儿游戏,下楼去买了点东西。   其实有生活管家帮忙买,但她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不远处,江致在树影里望着她,看着她买东西、离开,纤瘦的背影在视野里慢慢远去,终于忍不住喊住她:“南南——”   沈南荞皱了下眉,实在没想到他会来这边。   他又不住这里,瞧着也不太可能是路过,答案一目了然。   “……我那天在公司楼下看见了。”江致嗫嚅,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南荞以为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你想说什么?”   江致只觉得喉咙干涩:“我没别的意思。我……我就是觉得,我……我希望你好好的。”   然后他给了她一个小包裹,没等她回应就跑了。   沈南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蜜蜡手串,她以前送给他的,还是自己亲手串的。   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朝脑海里涌来,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了心底一声淡淡的叹息。   因为这个插曲,她回去时心情也不是特别明朗。   天公不作美,才刚到楼下,天上就噼里啪啦落下了雨。   沈南荞半边身子都被雨打湿了,冰冷的感觉从肩上蔓延到四肢,她打了个哆嗦,浑浑噩噩地上了楼。   闻定在沙发里打字,听到关门声抬了下头,问她:“怎么去这么久?”   她这才有些回神,讷讷的:“……在下面遇到个熟人。”   “这么巧?”闻定笑了一下,“我认识吗?”   这个笑容不达眼底,昏暗的灯影里,他的瞳孔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让人无来由的感到畏惧。   沈南荞干巴巴的,说不出话。   分明屋内的光线也不是很亮堂,她却有种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南荞好不容易在镇定下来:“就以前的一个……同学。”   闻定的目光扫过她放在玄关处的手串,神色漠然,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   之后江致就没怎么找过她了,似乎是真的放下这段感情了。   两人再次见到已经是秋天了,他从中河集团离职,目前在做游戏,创业刚刚起步,但整个人精气神很好,看得出容光焕发。   他那天正好要去购置一些设备,从他们工作室前面的那处广场路过,两人就这么偶遇了。   因为好巧不巧下了雨,他们就在就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   窗外雨雾蒙蒙,咖啡厅里安静闲适。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不再那么爱恨分明。   如今彼此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和际遇,过去的事情,像烟雾一样散去了。不做情侣,其实有些事情就没那么在乎了。江致这人小毛病一堆,感情上优柔寡断,也喜欢暧昧,但对朋友还是比较热忱的。   “最近在创业?”沈南荞问,想着刚刚他跟那几个同事的话。   江致不好意思地笑笑,舒朗的眉宇却有了几分过去张扬的味道:“是的。”   “顺利吗?”   “挺顺利的,还拿到了博洋资本的投资。博洋资本你知道的吧?这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   他一说起来就没个完,沈南荞好像回到过去的青葱岁月,忍不住笑起来。   他说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说这个了。你呢?最近还好吗?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他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碍于闻定的威势,到底是没敢说什么不中听的,“你自己把握吧。不过还是斟酌一些,那种公子哥儿不是好相与的。”   “说这些不是想挑拨离间,过去是我不好,我希望你以后还是能好好的。”   沈南荞说:“谢谢。”   然后再没有别的话了。   天晴了,她挥手跟他道别,然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江致去前台结账时才得知,她早就结清了自己那份钱。   他呆呆的,说不出话。   虽说过去了,但她似乎,待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他如今,也不过是她一个疏冷的旧友而已。   江致的心口蓦然一痛,怅然若失。   ……   之后南荞的生活就回归了正常轨迹,也没再遇到过江致。   屋子里的陈设和以前一样,却处处透着冷清。   沈南荞恍惚间在沙发里坐下,手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真皮坐垫,这才想起,闻定自从上个礼拜去出差后,就没跟她联系过。   她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从前的旧友联系了。   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和从前的生活割离,且她自己毫无察觉,如温水煮青蛙一般。   这让她感到恐惧。   礼拜六有个校友会,沈南荞和付蓉蓉一道去的。问起近况,她自然说一切都好,又笑着反问她。   付蓉蓉的脸色却不大好,向来明朗的她脸色苍白,竟有些沉默寡言。   沈南荞想到她和贺深最近的关系,立刻闭上了嘴巴。   之前去昌平那边滑雪时,她无意间听到,贺深好像是有未婚妻的。不过贺深和闻定他们那个圈子的朋友重合不多,更多还是合作关系,她也不好多问。   说是校友会,到了地方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不同,没几个真的认识的,见面也不是交流感情,更多的是在无形地攀比。沈南荞觉得没什么意思,提前和付蓉蓉走了。   只是,临走前听到有两个人在交流:“江致怎么没来?往年这种活动他不最积极?”   “他啊,前段时间被车撞了,趟医院呢,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沈南荞生生停下脚步,回头问一人:“请问,他是哪一天被撞的?”   “不清楚,好像是9月26号那天下午吧……”   沈南荞站在那边没动,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不就是那天她和他在咖啡馆见过一面之后吗?   还有那日在小区,他将手串交给她,她回去时的种种……冥冥中很多事似乎串联到一起,让她头疼欲裂。   沈南荞实在不想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闻定,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由不得她不去乱想。   她只觉得浑身发抖。   和付蓉蓉道别后,她魂不守舍地回到住处。   雨真是说下就下,她图方便将车停在地上后,就这么兜头浇下。尽管她加快了脚步,还是被淋成落汤鸡。   门开后,她狼狈地钻进屋子里,鞋子都忘记脱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闻定坐在沙发里等她,桌上是一杯已经冷却的茶水。   沈南荞就这么穿着湿漉漉的鞋子站在门口看他,感觉脚上如有千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闻定去卫生间拿了干净的毛巾,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慢慢帮她擦拭起湿发。   沈南荞看不到背后他望向她的表情,只觉得他碰到自己肩膀的手指很冰冷,好似带着窗外疾风骤雨般的寒气,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松开她:“去做什么了?”   “校友会。”   闻定将毛巾随手扔到沙发里:“挺好。”   看到他这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沈南荞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愤怒和不解,她看向他:“遇到了很多从前的同学。”   闻定“嗯”,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沈南荞知道他不感兴趣,其实他对自己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只是他有耐心,且面上不说破罢了。   他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江致没来。”她终于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闻定终于看向她。   她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感:“他们说,他被车撞了。”   “就是我见过他那天。”   闻定没说话,就这么冷冰冰地盯着她。   半晌,他竟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她面颊,带着令她胆寒的气定神闲,他问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沈南荞好似听到自己牙关“咯咯”的声音,说不上是害怕还是不可思议:“是你做的吗?”   闻定似笑非笑望着她:“你希望是我做的吗?”   沈南荞已经说不出话。   她就这么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穿他,半晌泄了气一般摇了摇头:“……其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家世好,有风度,有能力,学识也好,跟你说话很开心。那会儿我想,怎么有人说话轻描淡写的几句,就处处说到人心坎里呢?”   闻定倚着沙发,眉宇平和,不作评价。   她深吸口气,苦笑:“后来明白,你这样聪明的人,想让人有什么样的感受她就能有什么样的感受,是吗?你有正眼看过陈令姜、张悦、甘向薇她们吗?在你眼里,这些人连狗都不如。我又比她们好多少?别演戏演得把自己都骗了,闻公子。你真的爱过我吗?”   闻定不置可否。   她咄咄的目光盯着他:“其实你跟权胤没什么区别,也是见色起意,喜欢就要掠夺、不择手段……不,你比他更坏,至少他坏就是坏,他不装。”   过去的一幕幕在心底闪过,她曾经困惑他对自己的态度,有时温文有时又冷血果断到像一个陌生人,纠结着他是否真的喜欢自己……现在想来,完全没有这种必要。会让你困惑,让你纠结的,他就不可能爱你。   细想他对待自己的手段,无非是大棒加胡萝卜,要一点点把她驯服,如果她不听话,就要给她苦头吃。   这算哪门子的爱情?   偏偏她迷失于他的温柔缱绻,为他容貌所惑,让她觉得羞耻又难过。   “你……你这个混蛋!”她嗫嚅,“感情骗子!你看到我被你这么对待,还一点点沦陷,很可笑是吧?你是不是觉得,玩弄人心很好玩?”   说到最后,她反而笑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感谢陛下,陪我玩那么久的爱情游戏。”   闻定只是平静地望着她,唇边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说不出是嘲讽居多,还是冷漠居多。   这更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给他表演了一出滑稽的戏码,看着自己挣扎、沦陷,笨拙地在他面前藏匿那些小心思,他肯定觉得很可笑吧。   人都是有自尊的,可这一刻,沈南荞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被剥了个精光,光天化日赤条条的,毫无尊严。   说完这些,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力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两个人一站一坐,彼此都没有看向对方,空气里一片死寂。   半晌,闻定站了起来:“说完了?”   她点点头,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这才发现他真的高自己很多,哪怕只是看着脚下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闻定宽大有力的手慢慢落在她肩上:“那就去休息吧,你太累了,南南。”   意气过去,那股子尖锐的愤怒已经从身体里抽空。   而今,只剩下淡淡的无力。   可是她不甘心,她想撕碎他这张永远漠然的面具。   “我想去看江致。”她执拗地抬头。   闻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可以去吗?”她仰视着他,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闻定沉默了很久,唇边忽然有了一丝微笑:“何必这么麻烦?不如我出点钱,给他选块风水宝地。就在家门口怎么样?让你日日都可以去拜祭他。”   闻定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要跑路了~ 第31章   那一年的下半年,沈南荞和闻定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原本一个怂一个会装,乍看还挺和谐,可一旦撕开这层温情脉脉的假面,一开始的勉强便暴露无遗。   这日早上,她已经接到蒋红打来的第六个电话,都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沈南荞没有回应。   她用这种近乎摆烂的幼稚方式回击闻定,尽管看起来可笑得很。   十月份,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出租屋内却很暖和。   白微微在客厅里涮火锅,问她们:“有没有要吃的?我一并下了。”   沈南荞说:“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白微微看向她有气无力的背影:“跟你男朋友闹别扭啊?”   沈南荞摇摇头。   这哪是闹别扭啊?只是她单方面的无能狂怒。就算当时能给他添点堵,他过后也只会一笑置之。   这不,十天半个月过去了,他一个电话也没打过给她。   早过了那个意气上头的劲儿了,她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每次打开微信都是小心翼翼的,根本不敢翻开朋友圈,怕刷到他,勾起往日的回忆。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犯贱的,人家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她用得着情绪起伏这么大吗?被他看笑话。   这么想她挺了挺胸膛,深吸口气,不去乱想了。   吃完饭,她给付蓉蓉打了个电话:“你没事儿吧?”   付蓉蓉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这几天却连朋友圈动态都没更新过一条,明显不太对劲。   可她又怕刺激到她,不敢逼问太紧了。   付蓉蓉那边挺安静的,笑一笑说:“我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啊?”   “分手了。”付蓉蓉说的云淡风轻。   沈南荞却能从她的沉默中感受到她的撕心裂肺。   真那么不在意,她这几天就不会像人间蒸发似的了。   付蓉蓉有多在意贺深她是知道的,之前去找她,十句里八句都离不开贺深。   “我们一会儿要去逛街,你要不要一起去?”沈南荞问她。   “不了。”付蓉蓉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南荞闷了会儿,只好作罢。   吃完饭,她们一道去附近的商场逛街。除了白微微有实力在高级女装区购买,其余人只能望洋兴叹,给她充当参谋角色。   白微微问沈南荞:“你也不买吗?”   “我没钱。”沈南荞说。   “你男朋友不是很有钱?”白微微诧异极了,“吵架把你卡也停了啊?!”   沈南荞摇摇头:“都吵架了我肯定不用他的卡!”   白微微:“你傻啊?越是吵架越是要刷爆他的卡!刷到他心疼死为止!不然不就你一个人难过了?”   沈南荞讪笑:“还是算了吧。”   白微微:“你就是死脑筋。”   沈南荞抿了下唇,就要往前,抬头的那一刻却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在那边。   过道进来走来两人,是闻定和权胤。   没想到会这么巧,她表情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白微微也看到闻定了,放下手里的衣服瞟了他们一眼,很不给面子,完全不像初见时那么客气。   “借用一下南南。”闻定走过来说。   白微微呛他:“她是人,又不是东西,怎么‘借’?你他妈‘借’个给我看啊?!”   四周鸦雀无声。   沈南荞垂着头悄悄扒拉她的袖子,怕她真得罪狠了闻定。   “你能不能别这么怂?!”白微微烦死了,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刚刚你不还在出租屋里骂他吗?见到本人就怂成这样?!”   沈南荞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白微微毫不畏惧地迎上闻定的目光:“南荞不想跟你说话,一边去!想复合就拿出态度来!”   闻定只是笑。   权胤稀奇地看着她,也笑而不语,目光跟看死人没区别。   沈南荞实在不想连累她:“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微微,你们去逛吧。”   “你要气死我啊?!”白微微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闻定,“有钱了不起啊?!天天欺负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   闻定点点头,总算开口:“有钱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什么?”白微微气焰弱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闻定将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是我的一张卡。如果一个小时内,你有办法刷爆我的这张卡,我马上就走。如果办不到,那请你离开,给我们一点私人时间。”   白微微震惊地看着他。   一个小时?   这张黑色的卡看着平平无奇,似乎只是张再普通不过的银行卡。   一个小时她还刷不爆?去一楼车展买台车就几十万了。   难道这卡的额度在百万以上?   她觉得这人瞧不起自己,她家里好歹也是身家过千万的,又有些好奇,看一下沈南荞,接了过来,想着帮沈南荞教训一下他,今天非刷爆他这张卡不可!   白微微挽着陈乐惜走了,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沈南荞垂着头没说话。   闻定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那你们聊,我自己逛逛。”权胤耸耸肩,很识趣地走了。   楼上有一家新开的茶馆,在这种快节奏的商场里,喝茶的人不多,闻定便选了这个地方。   茶水和果盘上来后,沏茶师将垂帘降下,退了出去。   “最近过得好吗?”闻定的面孔陷入身后的阴影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南荞没抬头:“挺好的。”   他哂了一声,修长的指骨在桌上轻轻叩了下:“周擎跟我说,你这半个月都没去过公司,打算以后靠捡垃圾生活?”   沈南荞梗着脖子不想搭理他,闷了好一会儿:“我自己有门路,不演戏又怎么样?饿不死!”   “挺厉害。”他不咸不淡地喝了口茶。   她原本还有些害怕别扭,被他这么一番冷嘲热讽,意气又上来,一直抠杯子上的花纹也不抬头看他。   “我们要一直这么僵着吗?”他放下杯子,语气忽的放软,捉了她的小手,“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我很心疼。”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本能地抽了回来。   她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可甫一想起那日他对她说的话,她又咬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能再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迂回示弱的手段罢了!   软硬兼施,双管齐下,向来是他的惯用招数。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了吧,我高攀不上闻公子。”   “别说气话。”他耐着性子跟她笑了笑,“真跟我掰了,你以后怎么生活?你的合约还在公司,未来十年都离不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接不了私活,哪怕拍个广告,面临的都是你难以支付的巨额违约金。”   “对了,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有仔细看过条款吗?”闻定忽的一笑,定定望向她,挑了下眉。   他用温柔缱绻的话,面不改色地说出威胁她的话。   沈南荞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当初签合同时是没怎么看合约,她也看不懂,大致浏览了一遍就签了。   但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诓她的。原来,他早在这儿给她挖了坑。   慷慨的给予是真的,可相应的,她若是离开他,面临的将是她难以承受的后果。   沈南荞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闻定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没钱了你怎么办呢?去发广告,去端盘子,还是继续去打咖啡啊?你拉得下这个脸?要是碰到以前的粉丝或者对手怎么办?还要不要活了啊?”   沈南荞说不出话,一颗心跟着狠狠抖了抖。   他完全说中了她的心事。   她不怕没钱,她怕丢人现眼,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而且,尝试过拍个广告就能挣几万的,怎么能接受辛辛苦苦断一个月盘子挣个几千块呢?   “当然了,你也可以去借钱。跟谁接呢?你那几个室友吗?我想你大概不会想连累她们。”闻定抬眸,和她视线相触,“还是——权胤?”   沈南荞一颗心又跟着抖了抖。   他怎么知道自己帮权胤打游戏上分兼职的事儿?难道他早就知道吗?   “你知道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吗?”   “……”   “我看他不会为了你跟我撕破脸,人贵在自知。”他丢下茶杯起身离座,“好好想清楚吧。”   -   白微微一开始觉得这张卡的额度应该在一百万左右的样子,所以她直接去一楼刷了辆60万的车,果然显示“支付成功”,然后她又去奢侈品区买了只23W和48W的表,因为更贵的没有了。   就这么直接超了一百万。   她眼皮跳了跳,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   难道这张卡的额度在500W?   她又拽着陈乐惜去奢侈品区林林总总买了几个包,结果眨眼刷了快300万,是一连串支付成功的信息。   她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她家里有点小钱,也住着几百万的别墅,但平时也就买买一万多的包装装逼。   一下子刷掉三百万已经是她的认知上限了。   这个商场最贵的东西也就这些了吧。   难道这张卡的额度在一千万?   要真是这个额度,她得买多少东西啊?单价不高的话,得买一堆,还得填快递信息,一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而且,如果这张卡的额度不止一千万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闻定给耍了。   “算了吧。”陈乐惜有点慌,悄悄拉她的手,“把卡还给人家吧。”   她也佩服她真刷得下去。   其实刷到破一百万的时候她已经有点慌了,以前再挥霍她也不敢一天刷这么多钱。贫穷限制了消费习惯,做不到那么坦然。   怪不得那位闻公子敢这么直接把卡给她们两个,说随便刷。   白微微憋屈得不行,有生之年在花钱这种事情上认怂。   好在沈南荞这时回来了,说他们谈好了。   白微微松了口气,冷着脸把卡还给闻定,又悄悄对沈南荞说:“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都给你快递回去了,还有一辆车,不喜欢你回头退掉,包还能挂二手市场回血。千万别不好意思,你兜里还有一千块没啊?”   虽然她声音很小,沈南荞的耳朵火烧火燎的。   ……   沈南荞没有要白微微给她刷的那些东西,而是原封不动地给闻定寄了回去。   她没有屈服,没钱的时候就在网上兼职做游戏代练,运气好一天也能挣几百块,节约一点完全够花。   她也没有再找权胤,因为闻定之前在茶馆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有些慌,本能地不想再跟他们那个圈子扯上关系。   闻定知道白微微她们这个出租屋在哪,所以她又换了个地方,和另外两个不熟悉的女孩合租了。   室友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一个叫任璐,一个叫陈笑笑,都在厂里上班。   一开始她挺害怕的,那俩女孩手臂上都是纹身,头发红一块绿一块的,让她心里发憷。住了几天发现两人性格都很豪爽,也不欺负她,三人相处得挺愉快。   “你是大学生吧,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陈笑笑把脚架茶几上,挺没形象的。   任璐白她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她长这么好看又斯文。”   沈南荞不好意想地笑笑:“你们也很好看啊。”   “你做饭真好吃。”陈笑笑开心流口水,撒娇道,“晚上可以做红烧茄子吗?我也不占你便宜,这个月菜钱我包了。”   任璐又翻白眼:“发工资了吗你,就包?”   陈笑笑暴怒:“我再穷,不至于连菜钱都掏不出吧!”   沈南荞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下午两人的一个朋友兼老乡来拜访,又给她们带了一篮子草莓。对方叫姜尧,模样算不上很帅气,但也瞧着干净清爽,戴着副无框眼镜很有几分文艺气息。   姜尧是大学生,还在念大四,是个程序员,性格有点腼腆,平日就仰仗任璐和陈笑笑给他介绍兼职了。   “这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牛奶的,你一个礼拜要来几趟啊?以前也不见你多殷勤。”陈笑笑抖着腿,看看他,又看看沈南荞,“说,你是不是图谋不轨?”   姜尧脸颊涨得通红,磕磕绊绊的:“没有啊,我……我就是……”   沈南荞去了厨房洗草莓。   “我帮你。”姜尧鼓起勇气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分出的半篮子。   “谢谢。”沈南荞抬头看他一眼。   就这一眼,姜尧连忙垂下头,红晕都蔓延到了耳根。 第32章   秋去冬来,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沈南荞和付蓉蓉去了一趟菩提寺还愿。   车到半山就上不去了,只能步行前往,向来矫健的付蓉蓉却显得尤为吃力。期间沈南荞多次看她,伸手搀住了她,有些话在心口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我打算离开。”拜完菩萨,付蓉蓉在殿前郑重跟她道别。   往东一侧是晦暗的廊檐,再往深处塔楼林立,她站在这样明暗交界的地方,尤显庄重。   “去哪儿?”沈南荞问她。   “回老家。”付蓉蓉说,“有时间来找我玩。”   “……好。”   路上又聊了些琐事,沈南荞才回到住的地方。   进门才发现姜尧也在,忙着替她们摘菜洗碗呢,听到开门声就朝门口看来了。   沈南荞先对他笑了一下,对于不熟悉的人,其实她没有多少话。加上对方也不是个健谈的人,每次见面其实她都挺尴尬的,远不似往日在熟友面前那样活泼。   姜尧在和她对视上的那一刻就红了脸,急匆匆撇开目光,过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偷瞄她一眼:“中午做肉沫茄子。我听笑笑她们说,你喜欢吃这个。”   “你会做饭?”沈南荞还挺意外的。   见她主动提问,姜尧鼓起了一点勇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厨艺还可以,一会儿你尝尝,给点意见。”   沈南荞说“好”,转身去了房间换居家服。   之后厨房的门就关上了,姜尧在里面做饭,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声混在一起,有种不太真实的烟火气。和闻定在一起的那一年,家里干净整洁,饭也是阿姨做的,油烟机声音小功率高,没有这么明显的生活气。   这屋子乱糟糟的,狭窄而逼仄,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感。   原来,这才是适合她的生活。   这一刻,她忽然就想明白了,日子不是越富足越好,适合自己、让自己舒服的才好。   那日在茶馆分别的时候,闻定说让她想清楚,没钱的日子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以后能否适应……她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此刻,她想她想明白了。   是时候和那段虚幻而不真实的日子道别了。   陈笑笑和任璐嘻嘻哈哈在打游戏,过了会儿,陈笑笑问她吃不吃薯片,然后将一包拆开的递给她。   沈南荞迟疑了一下就接了过来,掏了几片塞进嘴里。   之前在公司,她有严格的饮食计划,蒋红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吃这种垃圾食品的,闻定更不会吃这种东西。   长久不吃,她都忘了薯片是什么味道了。   香脆的口感在唇齿间满溢开,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敲响。   “谁啊?”这一打岔,陈笑笑输了,她气得扔了手机去开门,面上气势汹汹的。   开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收了,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那个……你找谁?是不是走错了啊?”   从侧面望去,沈南荞只能看见陈笑笑拘谨的模样,看她那表情,她敢肯定敲门的是个帅哥。   没等她看好戏,门口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沈南荞在吗?”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掏薯片的手也放了下来。   “南南,找你的——”陈笑笑回头,冲她挤眉弄眼,一副“你小子艳福不浅”的揶揄模样。   沈南荞僵硬了会儿,站起来。   从沙发到玄关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她仿佛走了很久。   四目相对,闻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孔完整地映入她的眼帘,沈南荞陷入沉默。   陈笑笑看这古怪的气氛,脸上的嬉笑慢慢收起,很识趣地回了屋子里。   闻定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呢子大衣,衣服一尘不染,很是清贵,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在门口往里打量了会儿,这间狭窄简陋的出租屋的陈设就完整地收入眼里。   “出去说?”他收回目光道。   沈南荞说:“没这个必要了,我想清楚了。”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   沈南荞心里突突地跳,深吸口气,垂着头一鼓作气说了:“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不想回去。虽然之前住得好吃得好,但是和现在的日子一比,真的挺不自在的。你让我好好体验,好好思考,我这段时间有好好比对……其实我物欲挺低的,我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你说的以后可能会遇到熟人,会丢人……我也想过了,我跟他们又不熟,他们要笑话我的话,我也没办法是吧?笑就笑了吧,我这样的小人物,没谁会逮着我笑话吧……”   闻定一言不发。   沈南荞等了半晌不见他说话,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闻定的目光很冷:“你确定?”   他积威犹在,沈南荞忍不住开始发抖。   “饭好了。”厨房的门这时打开,穿着围裙的姜尧好奇地看向这边,一眼就看见了闻定。   这屋子不大,虽然隔着张餐桌,也就两米距离。   闻定这时也看到了姜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姜尧有些讪,不自在地摸一下头,问沈南荞:“……这是你朋友?”   “……嗯。”   “你好。”姜尧跟闻定打招呼。   不是没往情侣方面想,不过,这人周身的气派,一看就和沈南荞不是一个生活层面的人。   闻定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也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又落回沈南荞脸上:“看来你交了很多新朋友。”   沈南荞说不出话。   姜尧还没反应过来,他本就是工科直男,有些摸不准状况,可慢慢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是朋友的话,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害怕吧?   气氛古怪又尴尬。   “……那个,快到饭点了,要不一块儿吃个饭?”姜尧对闻定说。   这种情景下,像主人邀请客人吃饭。   沈南荞头皮发麻。   半晌,闻定却忽的笑了笑:“不了,你们慢用。”   闻定走后,沈南荞费了老大力气才将门关上,好像脱了力一般。   姜尧再傻也知道这人肯定和她关系不一般了,默了好一会儿:“……是你男朋友?”   沈南荞没吭声。   男朋友?不知道,闻定没承认过。   他只是把她当私有物,要把她留在身边。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也没问过。   姜尧不说了。   这两人间有故事。   他原本就觉得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不太可能来这儿住,还心存幻想,现在一看,他果然是痴心妄想。   刚刚跟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站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小厮似的。   因为遇到闻定这件事,沈南荞没什么胃口。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心里有事情,没看就接了起来:“喂——”   权胤凉凉的声音传来:“沈南荞,小看你了,你挺牛逼的啊,竟然把阿定撵回来了……”   要是以往她肯定要怼回去,可此刻刚刚见过闻定,心里太乱,她脸色苍白发虚,一句也回不出来,就这么杵着被他训了很久。屋子里安静,权胤的声音都传遍了。   姜尧看不过去了,这人语气嚣张说话又难听,忍不住皱了下眉:“这谁啊?怎么这么说话啊?”   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权胤乐了:“你真挺牛逼的。”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办公室里很安静,闻定夹着烟翻着手里的文件。   戒烟两个月,他很久没抽了。   权胤叉着腰在那边走来走去:“他妈的……她不会拿着你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吧?!”   闻定眼也没抬地掸了下烟灰,眉眼沉静:“她没钱。”   “你把她卡停了啊?”   “求仁得仁,她自己要求的。”   “那倒也不必吧。”权胤顿了一下,有点不忍,“就她那点儿本事,又不能接戏拍广告的,拿什么吃饭啊?你真想看到她去乞讨?她长那么漂亮,不怕她走歪路……”   “怎么会?”闻定说,“给你打游戏上分啊,然后你再给她打钱,门路多着呢。”   权胤背脊僵硬,几乎不敢回头。   屋内光线昏暗,闻定的面孔陷入一团迷蒙的烟雾中,就这么轻飘飘的抬起来一眼,就让他难以呼吸。   闻定单手支着额际,另一边夹烟的手漫不经心地又翻过一沓文件,有底下人过来敲门,没注意门虚掩着,吵吵嚷嚷涌进来,见此氛围忙不迭纷纷闭上嘴巴。不知是哪根弦绷到极致绷断了,闻定抄起手边的文件就飞了出去,径直砸在为首那人的脑袋上:“滚出去!”   几人问都不敢问连滚带爬鱼贯而出,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权胤额头有汗下来,烦躁地说:“你有病吧?!正经的小三不去抓在这儿跟我较劲!”   “我怎么了?”他叫嚣,“我什么都没干?!”   “你他妈的……你不会觉得我喜欢她吧?我会喜欢她?土包子一个!我有这么饥不择食?我看你是魔怔了,看谁都对你女人有意思……你自己小三上位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   “我……”他愤怒地说,“我没有!”   闻定冷眼看着他。   半晌,他说:“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第33章   闻定走后,沈南荞就发现自己所有的卡都被停掉了。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们都掰了,他自然是要收回这些的,她这段时间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简朴的生活。   早上跟付蓉蓉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沈南荞打开手机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她最近在网上找了个淘宝客服的活儿,工作地点距离住的地方不远,在一处车库里,阴暗潮湿,好在老板管理还算宽松,不用全天待在那个小仓库里。   处理掉一些消息后,她拿着手机出去转了转。   路过一家面包店时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两个红豆餐包。   她刚到北京那会儿,也是很少买这种价格高傲的小面包的,后来和闻定在一起,鸡犬升天,过了一段不太属于她生活水平的日子,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不真实的梦。   红豆餐包松软香甜,咬在唇齿间满溢出香味,她吃着吃着,眼睛竟然有些酸涩。   路上车水马龙,她安静地捧着一只小面包,站在一棵行道树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披散的发丝遮住了半张小巧莹白的脸,显得格外乖巧,又有几分难言的落寞。   权胤的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他隔着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到她将这只面包吃完。   沈南荞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旁边有人走过来,她连忙往里站了站,给对方让出位置。   谁知对方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愣怔抬头,神色呆滞地望着面前这张俊脸,直到他唇角毫不客气地泄出一丝冷笑:“你跟衍舟掰了后,就过这种日子?”   沈南荞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权胤的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神色复杂,出口的话却是漠然的:“建议你别跟他对着干。”   沈南荞终于开口了:“这跟你有关系吗?”   权胤看她一眼,有点稀奇,似乎很意外她还挺有脾气。   沈南荞觉得他侮辱人,但想着游戏代练的事儿他之前还给过她一些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便不好意思继续跟他呛,她也没那个胆子。   “我得回去工作了。”沈南荞说。   正常人应该都听得出这是逐客令的,权胤却说:“你在哪儿工作?”   沈南荞被噎了一下,跟他拉锯了会儿,只好说了:“淘宝客服,就在前面。”   权胤点点头不问了,但他没有就此离去,那天跟着她到了她工作的地方。   车库的门是大开着的,沈南荞工作时,抬头就能看到他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抽烟,没有离去的意思。   她实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能低头专注自己的活。   她干到晚上8点才下班,离开时,其他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   权胤的脸色不大好看:“你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   “这个时间,还好吧。”她有些懵懂地看一下手机,八点15分,还好啊。   “还一个人回去?不怕遇到危险?”   “不会啊,我就住前面。”   权胤噤声了,好一会儿,他脸色不善地说:“你真缺钱就继续给我代练吧,犯不着这样。”   沈南荞奇怪地看着他。   她之前拿那个钱完全是因为闻定,现在她都跟闻定掰了,她还跟他联系什么?她觉得他的逻辑有点怪。   “不用了。我打算跟闻定分手了,你是他的朋友,我们以后还见面的话会很尴尬。”她郑重地说。   权胤沉默了好一会儿,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都看得沈南荞不自在了,他却忽的轻笑了一声:“沈南荞,你真挺能的。”   他忽然就明白,她为什么能让闻定吃瘪了。   -   那天回去后,姜尧就没再来过了。沈南荞问了陈笑笑,得知他出国交流去了。   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闻定。   这种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身上。   难道每一个和她接触的异性他都要想法设法让人家消失吗?   沈南荞觉得难以呼吸。   可是她无可奈何,没有任何办法,好像头顶的这片天空已经被他遮住,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想到了出国。   她想,是否这样她就可以摆脱他呢?   思考了两天,她给自己办了护照,准备先出国旅游几天散散心。   也算是初级的试探。   那几天风平浪静的,闻定也没有来找她,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直紧绷在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一个晴朗的早上,她拜别了陈笑笑和任璐,顺便给远在老家的付蓉蓉打了个电话,打车去了机场。   行李托运、等待、安检……一切都在朝美好而顺利的方向发展。   可身份验证的时候,屏幕上却传来一个大大的红“X”。   她怔了一下,一开始以为是机器故障,后退一步重新验证,结果得到相同的结果。队伍漫长,这班早班等待的人格外焦灼,两三次下来已经毫无耐心,后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让她去旁边的人工通道验证。   沈南荞无法,只好拿着自己的证件去了旁边。   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证件核对,没有她想象中的快捷确认,后来将证件还给她,说这中间出了点问题,请她先去接待室等待他们处理。   沈南荞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这就是我的证件,你们不能人工核对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摇摇头,把她领到了一个像是休息室的地方。   此后,沈南荞只能坐在空旷的休息室里等待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休息室的门被人打开。   沈南荞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   闻定错开了她的目光,言简意赅:“我来接你回去。”   之后她都没有多作无用的挣扎,乖乖地出了机场、上了车,只是,后面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从机场到住处的这短短的半个小时里,沈南荞脑中一片清明,一下子就想通了早上发生的这种种。   她已经没有力气跟他吵架或者辩驳。   -   沈南荞又回到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回到了公司继续干活。   蒋红好像什么都不知情,也不多问一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跟她说了一些以后的规划。   闻定也并不限制她的行动,她可以出门,可以逛街,想工作工作,想摆烂摆烂,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可他没有来看过她。   沈南荞简单的脑袋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也懒得去多想。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接受了。   她无聊的时候会打几把游戏。   上线的时候遇到了权胤几次,组队玩了几把。   “衍舟呢?”这日玩游戏时,他忽的问起。   沈南荞怔了一下:“我不知道啊,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哦,原来你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啊。”不知道为什么,沈南荞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恶意。   这人向来奇奇怪怪的,她也懒得去猜他的想法:“你专心点,不聊了,一会儿又挂了我这几把白打。”   权胤气笑了:“沈南荞,你真挺能的。”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线。   这种性格阴晴不定的权贵子弟,沈南荞向来是懒得去哄的,除非他爆金币。看他下线,她也无所谓,自己玩了几把。   这可把权胤气得够呛,他翻了会儿文件,又忍不住打开手机窥探。   她的游戏时长还在继续,根本无所谓他上不上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   一直在旁边帮他整理文件的钟叔欲言又止,委婉地提醒道:“您还是和沈小姐保持一点距离吧。”   权胤握笔的手停了下,皱眉看他。   钟叔深吸口气,决定直白一些:“您是不是对沈小姐有好感?”   权胤这时完全愣住了,半晌,浑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摇摇头:“钟叔,你老糊涂了?”   “……沈小姐……”   “行了,你出去吧。”权胤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缭绕的烟雾里,他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好笑地摇头。   他觉得钟叔真的老糊涂了,怎么会觉得他喜欢沈南荞?   模样凑合,性格窝囊,笨得要死还有点迟钝……除了做饭好吃、会打游戏外,根本没什么优点嘛。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女人?   顶多是没那么讨厌。   只是,心里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在跟他唱反调,无意间又想起闻定那日的话,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狠狠吸一口烟,手都在抖。   ……   “你跟阿定最近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一个神出鬼没一个天天拉着脸。”酒过三巡,温雪臣忽的玩笑似的开口。   权胤没搭理他,似是在走神,好看的眉宇微微皱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雪臣和身旁人对了个眼神,笑着揶揄:“总不会是觊觎他女人,闹别扭吧?”   权胤总算有了点反应,抬眸凝视他,冷笑连连:“你这么八卦,不去当娱乐记者可惜了。”   温雪臣眼底的笑意加深:“那你说,你真的不喜欢沈南荞?”   权胤的脸彻底沉下来。   温雪臣笑而不语。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根本没什么秘密。而且这帮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他那点儿小心思,估计闻定早就看穿了,只是料他没那个胆子,不点破而已。   人对于没什么威胁的对手,总是最为宽容。   从小到大,权胤就天天跟在闻定屁股后头,指哪打哪,他宁愿相信天塌了也不信他会跟闻定抢女人。   顶多闻定玩腻了偷偷摸摸捡回去。   一直看戏的魏少维终于忍不住笑着插了句:“知道他最不经逗,你还拿这种事情调侃他?小心他一会儿较真起来跟你拼命。”   那天,权胤饭都没吃,黑着脸直接离开。   晚上他也没睡好。   原本想着看会儿文件,心烦意乱的根本看不下去,干脆直接上床睡觉。   迷迷糊糊的,他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其实很小的时候,权胤在大院里并不怎么受欢迎。   那会儿他爸妈闹着离婚,根本没人管他,他长得比一般男生慢,脸蛋又精致可爱,有点女气,经常被一帮人欺负。   可只要待在闻定身边,就没人敢欺负他。除了对闻定家世的畏惧,闻定的性格也比同龄人更成熟,很小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如何用手里的权力让别人膺服,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   那会儿,权胤还只是个小不点,觉得他很厉害,待在他身边特别安全,渐渐的唯他马首是瞻。   随着年岁增长,崇拜闻定、信服闻定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所以,他怎么可能喜欢沈南荞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   过了12月,气温降得更低,公司门口的喷池已经结了冰。沈南荞记得,那里原本有几条鱼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许是被人捞走,许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拍完通告被蒋红叫过去洗脑了一下午,沈南荞终于逃出生天。   走出公司,她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可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好似都要失去知觉。   她忙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头慢慢朝对面挪去。   她从小平衡感就不好,雪天湿滑,稍不留神可能就要摔倒,所以每次出门都万分小心。   远远望去,她小小的身子被裹得臃肿笨拙,像一只白色小企鹅,快要和周遭的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被窥伺的感觉,警惕地停下步子抬头。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道视线。   就在她以为自己想多时,不远处那人终于受不了开口:“往东南方方向看。”   她下意识朝右边看去。   那人绝倒,声调不由提高:“东南方是哪边?!”   她当然不知道东南方是哪边,只是第一次既然不对,那就朝反方向望去,终于循着声音捕捉到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闻定穿着白色的大衣,一身素色,宽肩窄腰,穿着有种上个世纪老派绅士的风情。他修长的睫毛上沾上了一些雪粒,随着直起身的动作,肩上的雪被抖落,迈着慵懒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她。   沈南荞就这么看着他,表情懵懂,说不清是惊讶还是被这天气给冻僵了。   闻定抬手拂去她脸上沾上的雪粒,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怎么了,看到我这副表情?”   实在太多天没见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沈南荞屏息静气,挤出一丝微笑。   闻定总是有办法在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后,又若无其事地来找她,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对于这个人,她已经兴不起反抗的心思,只是觉得无奈。   如果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走,就不要给她希望又亲手掐灭,跟她玩那些看似开明的把戏。   她真的很想跟他说一句,陛下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她就是再世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啊。   虽然再三告诉自己没必要跟他置气,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有时候真的是很气。   沈南荞瞪了他一眼:“没必要这样耍我吧?”   “你指的什么?”他握住她的肩膀,仍在微笑。   “是你把姜尧调去交流的吧?”她目光灼灼。   “我给了他一场大造化。你要这样,这样的机会,对于他这种三流学校毕业的学生是很难得的。”   沈南荞说:“那我还得替他谢谢您?”   “谢就免了,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如果他不愿意,没人勉强他。还是沈小姐觉得自己的魅力大到无边,人家不过跟你认识了几天,就能为你放弃大好前程?”他语气含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南荞也冷着脸,不吭声。   他握了她的肩膀太久,久到她四肢都有些僵硬了。   分明是这样的大冷天,她背脊处却慢慢爬上了一层热汗,他低头亲吻她,从她的脸颊移至唇瓣时,她别过了头,有些倔强地让他落了个空。以至于他冰凉的唇只擦过她的脸颊,闻定停了片刻,有些薄凉地笑了笑。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是的,他从出生开始就站在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起跑线上俯视别人,他怎么可能会过于在意什么?   权力、金钱、容貌、人脉……别人梦寐以求的,他唾手可得,弃如敝履。   他需要去在意什么?   闻定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神逐渐转冷,就在她有些吃不准时,他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今天是你生日,许愿吧,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的语气很笃定,眉眼间风轻云淡,好像不管她许什么愿望他都能实现。   沈南荞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他点头。   “那我可以许愿你放过我吗,闻定?”她抿着唇,蛮认真地问他。   闻定倏的一僵。   他就那样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   沈南荞笑了,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踢了踢脚上的积雪,笑眼弯弯的很俏皮:“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她在心里叹气,不知道这个游戏他什么时候才会玩腻。   至少按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是不打算放过她这个趁手的小玩具的。   这半死不活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啊? 第34章   闻定带她去方园吃饭,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沈南荞便知道这里早就清场了。   方天赐每次看见他都跟老鼠看见猫似的,说话都小心翼翼。   看他那副窝囊的样子,沈南荞忍不住笑了,苦中作乐地想,他一个天龙人大少爷都这么怕闻定,那她一个小老百姓也这么怕他也就不丢人了。   “你先下去,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闻定皱了皱眉。   方天赐求之不得,一溜烟就走了。   “河豚,尝尝。”闻定给她舀了一小勺。   鱼肉炖得软烂入味,勺子一挖就下来了一块,白玉般盛在勺子里。   沈南荞说:“这毒应该处理干净了吧?我可不想生日当天进医院啊。”   她用天真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闻定忍不住笑了,自己夹了一小块送入嘴里:“要死我也比你先死。真要有毒,就让我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同生共死。”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谁要跟他同生共死啊?!   不过她也就是为了刺刺他而已,不认为这河豚真有毒。现在的河豚基本都是养殖的,毒性不高,而且处理手法也比较纯属。再不济,这地方出门右拐就是某三甲医院,抢救也来得及。   “手上的冻疮还痛吗?”闻定话锋一转。   沈南荞低头看了看手指,有些红肿,但比以前好多了。   “还好,不怎么痒。”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我看看。”   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细嫩的指尖,沈南荞抖了抖,这次是真的觉得痒了,本能地抽了一下,没抽开。   抬头就望见他面无表情的俊脸,她在心里暗叹,放弃了挣扎。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绿色的药膏,饭也不吃了,在那边给她涂抹。   一顿饭吃得沉默,再好的东西,在这种情境下都没什么胃口。   但是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沈南荞还是吃了不少。   “吃不下算了。”后来闻定看她实在撑得慌,按住了她的手。   “不能浪费钱。”   他扶额:“撑坏了进医院不是花得更多?”   她愣了愣,似乎真的在思索这个问题。   闻定禁不住哂笑:“走吧,别吃了。”   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碗筷放下。   离开时闻定攥住她的手,温度一直从他的掌心传递到她手心,再从她手心传递到她的心脏。   她哈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缓缓飘散开,忍不住扬眉一笑。   恰逢闻定回头,就这样捕捉到,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那个笑容好似能驱散人心底所有的阴霾。   感受到他灼灼的视线,沈南荞不确定地回头,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她心里一跳,忍不住逃也似的躲开。   闻定却命令道:“看着我。”   她心头忐忑,咬着唇,老半晌才屈辱地回头。   漆黑的睫毛像鸦羽似的,忍不住轻轻地颤了颤,受惊一般。   “这段时间,你在外面挺逍遥的。”他的声音如叹息一般婉转低回,沈南荞却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他扣在她腰间的大手一寸寸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说,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她头皮发麻:“……没……没有。”   “真的没有?”他笑了一下,眼神温柔。   沈南荞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拼命摇头:“没……没有!”   “口说无凭,我要检查一下。”他扣住她的下巴,狎昵一笑,低头狠狠吻下来。和他温和的语气截然相反,这个吻带着狂烈霸道、不容违逆的力道,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手本能地拍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闻定微微用力就这么半搂着将她提了起来,后面那段路,他抱着她过去的,直到进入温暖的车内。   车辆启动,安静的车内没一点声音。   闻定回头,她板着脸望着窗外,没有看他。   他抬手去抚摸她的脸颊,被她给躲开了。   她颊边还有未干的泪痕,在黑暗里晶莹闪亮,睫毛湿漉漉的,显得尤为楚楚可怜,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闻定失笑:“生气了?”   沈南荞没搭理他。   他幽邃的瞳仁里渐渐泛起一丝异样,就这么看着她,语气却没有波澜:“只是亲亲你而已。”   “你、变、态。”她咬牙,一字一句。   这就叫“亲亲”吗?舌头都要伸到她喉咙里了?!   一副光风霁月、高岭之花谁也瞧不上的模样,实际上……真是有够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活里,她遇到过的最会戴面具的男人,除了沈琮台就是他。   “这才哪儿到哪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他抱到了腿上,这个姿势,她足以俯视他,四目相对,好似要陷入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里。沈南荞心脏震颤,在他含笑的目光里,执拗地别过头去。   此后一路无话。   闻定带她回先前的住处,此地距离市中心很远,下车时渺无人烟,实在是个僻静的住处。   他抱着她一路进门,步伐不紧不慢,沿途树木的枝叶偶尔刮到她,带来些许的凉意。   一落地她就挣脱了他的束缚,飞快跑到客厅里,连鞋子都没穿。   闻定优雅地弯腰换鞋子,语气挺伤心:“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可惜逃不掉,是不是很失望?”   若是前一句是遗憾,带着几分看似感伤的唏嘘,后面那一句,纯纯的是恶意了。   笑声婉转低回,像闷在他胸腔里,更有几分狎昵和暧昧。   沈南荞懒得搭理他,踮起脚尖从冰箱最上面拿了一罐汽水,用力掰开,灌了一口。   “少喝点,这东西酒精含量不低。”他脱脱下外套去了衣帽间。   沈南荞又灌了两口,非要跟他唱反调。   闻定去了书房,客厅里空旷下来,她打开电视机盘膝坐在地板上看起了电视。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她没抬头,余光里已经瞥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闻定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在下楼前的台阶上停驻了片刻,这才走下来:“怎么看起了这个?”   他随手拿过放置在茶几上的遥控器。   巨大的升降投影屏幕上放映的是一部法国默片,客厅里一片黑暗,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昧地看不真切。   沈南荞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给她。   是个黑色的盒子,没有包装。   “这是什么?”   “在拍卖会上看到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让朋友拿下了。”   沈南荞古怪地看着他。   其实闻定本人很少刻意去追求什么奢侈品、高档的享受什么的,他每天吃的用的甚至很普通,只要食材新鲜、穿着舒适就行,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之前无意间听魏少维和温雪臣说过一嘴,他姥姥留下的资产每天在二环烧栋房子都够他烧到下下辈子了。   所以他在衣食住行上真没苛待过她什么,他能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她打开衣帽间里面的衣服珠宝琳琅满目的,需要什么只要跟管家说一声立刻就能送过来。   但他很少主动给她买什么东西。   在闻定看来,这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哄女人开心。   她清亮狐疑的目光看得他有些尴尬,抬手虚握,在唇下微微压着轻嗽了一声:“不喜欢算了,你自己处置。”   沈南荞这才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只造型很特别的胸针,双心形设计,除了中心镶嵌着一颗水钻外,四周还嵌着很多渐变的小碎钻。   这主钻看着估计都有20克拉,入手沉甸甸的,但造型却比较可爱,是无数的小爱心串联起来的,中间还有一枚穿心的箭矢,有点怪诞哥特,像那种叛逆少女喜欢的风格。   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审美的。   沈南荞把胸针放回盒子里:“你到底想干嘛?”   气氛更加尴尬。   半晌,闻定自嘲一笑:“我就不能单纯地送你个礼物?”   沈南荞闷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不像你的风格。”   “我只是觉得,我们最近的关系太僵了。”   “那倒不必,你说的,反正我也逃不了不是?”她淡淡地看着他,分明是乖巧的脸蛋,无形中就有几分挑衅。   闻定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往下,尔后倏忽掐住她的下巴,就这么把在掌心端详着:“你说的对,反正你也逃不了。瞧我,做的什么蠢事?!”   虽然唇角有一丝微笑,他眼底却一片淬毒似的冰寒,真正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南荞抿着唇,不甘示弱望着他。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杀要剐她也认了,天天温水煮青蛙不过是想让她顺从而已,虚伪!   她还瞪着他呢,人已经被他整个儿拽到了怀里。   “挺有力气的啊,那开始办正事儿吧。”不顾她的挣扎,他轻易就将她两只细细的手反剪到背后,单手控制住,空出的另一只手打开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大盒子,“看,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礼物。”   这个盒子比她两个手掌大,是通体粉色的。   这让她有些不祥的预感。   随着他指尖拨开盖子,沈南荞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整个人都簌簌抖起来。   那是一只她手掌大小的玩具,白色的绳索连接着末端的两颗球,鼠标一样的身体上还别出心裁地绑了一只毛茸茸的蝴蝶结,看着粉嫩嫩的,格外可爱。   “一会儿玩给我看。”   她无法置信地望着他,脸颊涨红,恼羞成怒:“你……你变态!”   闻定面不改色,手往下游移,已经落到她腿上:“哦,差点忘了。刚才只检查了上面,还有下面呢。” 第35章   “我们来玩个游戏。”闻定扯开领带,回来时手里多了三张碟片,倒扣在她面前,“选一张。”   沈南荞看一眼,又看向他:“什么意思?”   “选一张,然后,我们一起学习。”他轻俯下身,唇边有笑意。   她近距离望着他俊极无俦的俊脸,很想扬起小手在他那张俊脸上来一耳光。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就被她抛弃掉了。   她不敢。   沈南荞盯着那三张碟片看了很久,犹豫着翻了一张。   看到上面过于赤裸的画面,她小脸涨红。   闻定面不改色地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看来你的运气不怎么好。”   “……我不想玩。”   “做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他语气里也含笑,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捞了起来,径直坐到他的身上。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嘴唇不经意擦过他高挺的鼻梁。   闻定僵了片刻,呼吸有些紊乱。   近距离对视着,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一瞬不瞬定格在她脸上,慢慢地往下,沈南荞呼吸也乱了,有些羞恼地伸手去挡胸口。   闻定捉住她的一只手,缓缓地移开:“你这儿,有哪儿我没看过吗?”   她瞪着他,真想在他那张可恶的脸上来一下。   闻定的目光毫不动摇,任由她瞪,沈南荞撑了会儿就有些力竭了。   昏暗的灯光里,她屏住呼吸,由着压在她后颈的那只手缓缓加重力道,迫使得她不得不低头。   投影上的影片开始放映,耳边安安静静的,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这个吻越来越深入,伴着他探入她的手指,那么有耐心,真像探索一件精密仪器似的。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哭了出来,眸光却忽的很亮很亮。   “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他沉声笑,湿润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让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沾染上了一些水渍,像是泪痕。   他眸光闪烁,徒劳地用手背去抹。   似乎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   那“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的眸光也逐渐转冷,冥冥之中,像被一种不可抗力拉扯。   沈南荞却笑了,定定望着他:“你会娶我吗?”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就问这个?”   她点头:“你说吧。”   “不会。”   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也许早就知道答案,除了一开始心脏抽搐了那么一下,她竟奇异地平静,垂着眸子好一会儿才抬头:“你家里人不允许?”   闻定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她觉得心脏钝痛,不能自己。   然后,她在他眼底的倒影中看到小丑一样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不用回答了,答案是‘否’。”   她又说,“你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不配而已。”   像他这样的家庭,哪里用得着联姻?他也不是完全依附家里权势生存的愣头青,这些年,手里积攒的人脉、权势和地位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可以给家族带来莫大利益的长辈。就算需要联姻,他也有谈判之力。   他只是,不会为她冒开罪他父亲和家里的风险,要利益最大化而已。   说白了,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像宠物一样的女人,去付出更多的代价。   很简单的道理,花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没有人会花更多去买。   “你这儿还有酒吗?”沈南荞问他。   “酒柜里有。”   她离开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瓶茅台,年份久远。   “这个会不会很贵?”她不懂酒,只是觉得这酒的包装挺好的。   茅台本来就不便宜,何况是一些特殊年份的。   闻定说:“不贵。”   她都笑了,打开酒瓶:“我每次问你贵不贵你都说‘不贵’,那么,在你心里什么才是‘贵的’?”   “我想,这就是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阅尽千帆,物质上的东西没什么觉得是珍贵的。可这些对我来说,却是需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的,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   闻定平静地看着她,眸光幽邃,没开口。   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是不是?你给我的,都是你觉得不值钱的东西。可就是这些你认为不值钱的东西,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极为珍贵的。你挥挥手洒下一些碎屑,然后看着我们这些人抢破头,只觉得好笑是不是?所以,你看不上我是有道理的。你这个王八蛋!凭什么从始至终都这么傲慢!”   “你觉得我只配当你的宠物是不是?!”   “你喝多了。”闻定将酒瓶从她手里拿下来,将盖子合上。   “回答我!”她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感觉快要哭出来。   闻定叹了口气,唇边有笑意:“你何必一定要刨根究底呢?人活着,有时候还是糊涂点比较好。”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较真对视着,一个双目血红,一个幽深平静。   沈南荞不用继续就知道自己输了。   她觉得可耻,哀莫大于心心死,收回了目光,认命地点了点头:“你爱过我吗?”   “爱。”   她扯了下嘴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有多爱?”   “比你以为的要爱一点。”   她抿着唇,声音脆生生的:“不信。”   闻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不舒服,我有什么也想给你,这难道不算爱吗?”   他每说一句,沈南荞就愈发沉默,因为清楚地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可是,闻定的爱,也就止步于此了。   “所以,你打算结婚以后继续养着我,让我当你的二奶?你爸、你那些叔叔伯伯也是这样做的吗?”沈南荞问他。   “我爸没有,他和我妈离婚后就没再婚了。其他长辈,我不好置喙。”但他也没有否认她的话。   估计他就是这样打算的,而且毫无愧怍。   沈南荞笑着点了点头:“很好。”   “好什么,南南?”闻定也笑了,难得的两个人都这么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这个有些禁忌的话题。   沈南荞说:“我说‘很好’,是因为你够坦诚,不说假话。”   当然,她也清楚他根本不屑于骗她。   她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从来不骗你。”闻定说,“也许你觉得我很过分。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小,等你以后长大一点也许就明白了,婚姻只是废纸,它什么都不能保障。能保障的,只有切实抓在手里的资源和利益,这些都是我能给你而你和别人结婚不能得到的。”   “我爸是没有再婚,但他还有一个女人,虽然我爸没有娶她,但她给我爸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早就得到了我们身边人的认可,这些年也过得很好。有时候,不结婚有很多因素,并非你以为的爱或不爱。”   沈南荞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家庭结构,觉得有点扭曲,不符合她过去对于普通家庭的认知。   她摇摇头:“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用试着说服我,说到底,你只是从你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出发。既然认知不一样,就没必要强融了。”   “这样说,我们是谈崩了吗?”他似乎很遗憾。   她笑一笑:“谈什么?在你面前,我有筹码吗,闻二公子?”   闻定说:“该有的尝试还是要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沈南荞真的很想笑。   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她是不可能改变闻定的,哪怕是一星半点儿。   “闻定,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那天,她这样说。   为这场没有结果的谈话作了终结。   -   到了1月份,北京的平均气温已经到了零下六度。对于不耐寒的南方人来说,这个阶段是很难过的。   那段时间,沈南荞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蒋红给她安排的工作也算不上繁重,依旧是她想去就去。可这种轻松自若的工作氛围,反而越让她养成了懒散的习性,空闲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在想,闻定以后的妻子是怎么样的?是出身名门,还是学业优异、工作能力出众,和他一样的女强人。   也许像他说的那样,妻子只是伴侣,他们可能只有名义上的关系而没有实际上的事实。可那样优秀的女人,难免朝夕相处他不会爱上她。   那种未知的等待才是最可怕的。   而她,就在这种尴尬的煎熬和日复一日的焦虑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耗尽青春,然后彻底沦为一个小丑。   而且那时候,她要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他的妻子呢?也许,那种聪明的女人不会来跟她见面,可万一真的碰上呢?   她完全不敢想象那种场景。   还有,她真的能平静地面对闻定的结婚吗?真的不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她不敢想。   她捧着脑袋摇了摇头,真切地想要离开。   可这话她不敢和闻定提,她早就领教过这个人的一意孤行和强硬手段,不想连累身边人。   就像他说的那样,游戏规则是他来制定的,要或不要,由不得她。   平心而论,闻定在物质和名利上从来没短过她,跟他在一起那两年,她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连她的工作室也没有签过别人,全部资源都倾斜给她。   只是,她就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过程再兴不起努力之心,一直不愠不火。   她的演艺之路,犹如昙花一现,只耀眼了那么一瞬便如坠落的流星一般,很快就在群星荟萃的圈内消失。   此后伴随她的便是“资源咖”、“演技木头”、“烂泥扶不上墙”的标签,而她也没有心力去反驳。   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再没有过去的光鲜和明媚,分明正值青春活力的年纪,心境却已垂垂暮已。   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浑浑噩噩地过去。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闻定要去南京出差。临走前,他拨了一个电话给她,问她:“在忙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电话响了六声才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这种小动作其实挺没意义的。   可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久了,也得发泄发泄不是?不然她会抑郁的。   “还好。”她趴在沙发里回他,脚丫翘起,一晃一晃的。   她就是故意不接他电话的。   生气吧!   当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闻定要是那么容易就生气,就不是闻定了。   他笑一笑,很宽容:“那陪我南下一趟。”   她不由坐正了:“公干?”   他没回答,即是默认。   沈南荞瞠目结舌:“公干还带情人?你疯了?!”   “别说得我像色令智昏的周幽王。公干是公干,但不影响。”话音刚落,大门口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   她抬头,手里的电话不由放了下来,因为闻定施施然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一侧臂弯里,优雅地挂了电话,迈进门来。   “……都到了你干嘛还给我打电话?”   闻定笑一笑,弯腰换鞋:“不打这个电话,怎么知道你故意不接我电话呢?”   她抿着唇,没吭声。   换上鹅黄色软拖的闻定朝她走来,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尔后他弯下来,闭眼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张开双臂,就这么将她抱入怀里:“有没有想我?”   “没有。”   “小没良心。”   他身上的气味清冽好闻,没有一丝烟味。   沈南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他最近在戒烟,已经很少抽甚至不抽了。领导都不抽,底下人自然不敢抽,她去过他们单位一次,那几个以前的老烟枪现在都老老实实的,要么说自己也在戒烟了,要么说自己不爱抽,个赛个的会装。   上行下效,他每次回来身上都没什么烟味。   闻定是个意志力和执行力很强的人,说戒烟就戒烟,这一点沈南荞还是挺佩服他的。   虽然他是个混蛋,很多很多地方都值得她学习。   闻定手臂环着她的腰,轻易就将她抱起,玩似的,先吻了吻她的脸颊,继而是鼻尖、嘴唇,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的,让她不太舒服。   “松开!”她板着脸,可惜没什么威慑力。   他还揉着她的脸,用手掌比划了一下,笑道:“还真是巴掌脸。长这么漂亮,怎么演技就这么烂呢?喂那么多资源都看不到什么效果。”   “那你别喂了,去找个性价比更高点的吧。”   “瞧你,说两句就生气,气性比我还大。”他指尖点一下她的鼻尖。   她作势张嘴要咬他,他却微微一送,将指尖送入她嘴里,甫一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他的目光静谧下来。   沈南荞最害怕他这样的表情,这说明他要折腾她了。   趁他不备,她一溜烟从他臂弯下逃开,灵活地像只小仓鼠。   闻定不疾不徐地笑了笑,目光紧紧盯着她,松了松领带,等她跑到二楼楼梯口才缓缓起身,沿着楼梯往上:“你最好别被我抓住。” 第36章   闻定的这一趟南下需要审批的流程很多,一直等了一周,随行的还有很多重要人员,她只能自己走。   飞机落地时,闻定一行人已经去了酒店,他还抽空给她发了消息,说晚上有饭局。   沈南荞回复了一个“好”,收了手机不再看。   闻定这趟是公干,自然不可能带着她,她住的酒店距离他住的那地方有两公里,是Linda带她过去的。   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刚出机场办公厅的两个女领导就来迎她了,沈南荞没见过这种场面,实在尴尬,推辞了很多遍才将两人打发走。   “闻先生的大名,这些人都听过,谁不想跟他攀交情?他爸和他爷爷可是平日根本见不到的大人物。好在这帮人还有点脑子,没派个男同志来。”Linda替她拎着行李,闲来无事还打趣了一句。   沈南荞一路都垂着头走着,如充耳未闻。   六朝古都,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朝代变迁和历史改革,也曾饱经沧桑满目疮痍,充满着历史的厚重感。   可对于沈南荞而言,这是儿时的记忆,是如今不敢踏足的伤心地。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乱想。   把她送到后Linda就离开了,一下午,沈南荞都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总统套房里,百无聊赖。   晚上快7点的时候,手机上打来了电话。   她看一眼,接起:“喂——”   那边传来闻定低沉磁性的嗓音:“我在汤臣招待所,你来接我一下。”   “你没司机吗?”   “我想你。”   电话两端都默了会儿。   沈南荞觉得他可能是喝多了,犹豫会儿,还是应了下来。   出门时天上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如针尖一般,飘洒得极为飘逸。   她下车时走得快,踏上台阶时没注意脚底有一滩水渍,脚下一滑差点摔到地上,连忙扶着石柱子站稳。   有几辆轿车从远处驰来,沈南荞下意识抬头,当先一辆已经在她面前停下,后座下来个英气逼人的男人。雨越下越大了,沈南荞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跟几个中年男人交代了几句,接过伞,转身上了台阶。   男人携着一身冰冷的水汽扑进来,从她的角度望去,水珠不断飘打在他手上,他却似浑然不觉,眉眼不动,仍是步履优容。那一双握伞的手,指骨修长,明晰如玉,和头顶那张冰冷的面孔如出一辙。   四目相对,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下。   沈南荞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沈琮台,只一个照面她就转开了目光,背脊僵硬。   男人垂着眼睫,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沈南荞攥紧了手心,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沈书记……”秘书见他不动,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   沈琮台没说什么,带着人迈步离开。   她对这个人的记忆只停留在年少时,是个性格沉默、有些清冷、笑起来眉眼舒展的青年,话不多,但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刚毕业做刑辩律师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可后来,他的面孔就在她记忆里逐渐模糊。   他上学时被人顶替多名额,是她爸出面替他讨回公道。可后来她爸出事的时候,他就像销声匿迹一样,连电话也打不通了。再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是她只能仰视的人物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难猜。   她也没有再自欺欺人地去找他,哪怕穷到去路边涮盘子。   沈南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去找闻定。   他果然喝多了,竟然趴在马桶上吐,钟淮在旁边急得六神无主,眉宇间阴恻恻的,就差要叫救护车了。   好一会儿,闻定似乎平复了,略撑起半边身子,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漱口。   他脸色苍白,眼镜丢到了地上,衬衣领口敞着,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连那双向来冷漠幽邃的眼睛也有些迷蒙,抬头时带着几道蛛网般的血丝。   沈南荞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时停在那边,不知所措。   钟淮已是怒极:“这帮人也太无法无天了!竟然敢……”   “猛龙不过江。”闻定抽了纸巾擦汗,似是平复了些,语气漠然,“我爸再厉害,这块招牌也不是什么地方都管用。想来这儿开发,必然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自然有人不满意,这帮人多少泥腿子出身,可不管这些。”   钟淮护主心切,怒不可遏:“我看那个姓费的就是故意的!这个二世祖,无法无天!我早打听过,这厮在这边作威作福横行霸道,仗着他爸兜底,什么都敢干。”   “你以为他真傻?他知道我要插手开发基地的事,手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他总得表出个姿态来。看吧,回头他肯定登门拜访我,届时又是另一番嘴脸。”闻定哂笑,似乎早有所料。   说完他抬头:“南荞,你扶我一下,我起不来了。”   沈南荞看他这样,没有再跟他置气,弯腰将他一只胳膊放到自己肩上,吃力地将他架起。   闻定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他的酒量一直相当不错,能把他灌到这种地步,很难想象是喝了多少。   那人也太无法无天了,连他这样的身份也敢灌酒?   闻定倒不是多么生气,甚至还有些惊异的成分在,可能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灌酒。   “去哪儿?地址告诉我一下。”她架着他往外去。   “去你那儿吧。”   沈南荞便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酒店里。   见他一直坐在沙发里揉着眉心,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又去给他烧水,混着矿泉水倒了一杯端给他。   “你喂我。”   沈南荞瞪大了眼睛。   “手臂抬不起来。”他苦笑着解释了一句。   沈南荞没喝成这样过,自然不是很懂,怔松了会儿,扶着他将水喂给他。   喝完后,闻定闭了闭眼睛,喉间不时发出一些低吟。   他这副模样真的挺狼狈,衣衫褴褛,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都开了,额角还有冷汗,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也说不出的诱人。   沈南荞盯着他,感觉口干舌燥,脚步沉重地迈不开。   该死的,怎么有男人可以长这样?   可惜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白瞎了这张脸。   就这样瞪着她,她小脸气鼓鼓的,带了几分情绪,不知是在恨他还是恨自己不争气。   冷不防他抬了下眼帘,精准捕捉到她的表情。   她慌乱地拾掇起脸上的情绪,恼羞成怒先发制人:“看什么?!”   他的眼神却有些迷离,似乎还没清醒,她又松懈下来,弯腰去探他的额头:“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要么,我让钟淮去买点药……”   “亲亲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道,紧紧扣着她的腰,在她脖颈间深吸了口气,呢喃似的。   和平日那副冷静克制、高高在上又道貌岸然的模样不同,他此刻这副勾栏模样真是诱人得很,沈南荞咽了咽口水。   过了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推了他一下:“别耍酒疯!”   他说,亲。   秉承着不跟酒鬼一般见识的心理,沈南荞敷衍地在他唇上点了一下,说,亲了亲了,快松开。   一副哄小孩的语气。   闻定又说,叫我老公。   这次她忍不了了:“你神经病啊!”   一下子推开他躲了出去,一面给钟淮打电话让他来善后。   门关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闻定盖在脸上的手拿下来,露出一双清明又复杂的眸子,就这么静静盯着紧闭的门。哪有半分醉意?   -   过两天这边市政府组织了一个人文活动,市里的重要领导和企业家、名流绅士都会过来,闻定自然也在首要之列,作为剪彩的重要人物莅临出席。   沈南荞扮做他的助理,上身是白色的衬衣,下面搭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包臀裙,闻定却看得直皱眉。   她前凸后翘,穿这种职业装都像情趣衣。   “裙子去换掉。”   沈南荞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她懒,她不想换。   可和他冷漠的目光对上,只能讪讪地回了试衣间,换了一件长一些宽松一些的直筒裙。   虽然上半身还是有点显身材,看上去比刚才强多了。   驱车前往,终于赶在10点前抵达。   闻定一下车就被一帮市政里的领导包围,他挂上得体笑意,从容应对,显然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游刃有余。作为他的秘书,沈南荞却显得有些青涩了,甚至很多时候还要闻定替她打圆场解围。   于是,她欲盖弥彰地在脸上戴上了一副厚重的黑眼镜,这样能让她有点安全感。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就是个新手,完全不懂这种场合的社交,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没人不给闻定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虚情假意地夸了她好几句。   还别说,虽然知道是假的,她还是有点飘飘然。   但心里也清楚,别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就是闻定带条狗来,这帮人也能闭着眼睛夸“懂事”、“聪明”。   一行人很快进了展馆,恰到好处的绿植点缀在不同的场馆内,让科技感十足的密闭空间多了几分凉意。   沈南荞四处观望,目光落到闻定身上,他衣着再朴素简单不过,可容貌身形出众,在一帮身材走样的中年人里实在鹤立鸡群,引得无数女性投去爱慕、欣赏的目光。   她撇撇嘴,自己这么亮眼,给她穿成这样?   正思索的,面前的人潮像摩西分海似的迅速朝两边分开,给让出了一条道,甚至有点避之唯恐不及。   沈南荞还诧异,就听到一道声音响起,人还没到,爽朗的笑声已经传递过来,擦着她的耳膜,刺激得她浑身僵硬,那是她做噩梦时才会响起的一道声音。   “闻总,那天我喝多了,实在不好意思。”   四周的空气都有些诡异,还有人的眼皮在不停地跳,似乎在哀嚎为什么这家伙会过来,根本就没人请他!   闻定的目光落在大步流星走来的对面人身上。不止他在看费良弼,在场很多人都在看这人,不过很多都只敢用眼角瞟,还有忍不住擦汗的,可见他恶名远扬名声之差。   可惜人不可貌相,这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男人。   眉眼修长,五官秾丽,笑起来时,唇边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平添几分孩子气的顽劣。高大健硕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很有活力,一看就是社交场上的能手。   但是,放眼整个省里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凡没有利益冲突,对这种纨绔都是能躲就躲。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一无所有的更怕不要命的疯子。   相比于他的锋芒毕露,闻定显得客气得多,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双方握了手,很有默契地别过。   沈南荞忽视掉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快步跟上闻定。   都走出很远了,她脸上还是跟针扎一样疼,不经意间,背脊上已经爬上一层冷汗。   活动圆满结束,闻定似乎乏了,上车后一直垂着头揉按着眉心,手肘闲散地支在一侧的靠手上,一言不发。   沈南荞一直屏息静气,大气不敢出。   司机姗姗来迟,擦着汗跟闻定致歉,说自己走错了路,不是故意的。   闻定根本没搭理他。   半晌,车子里响起他冷淡近乎无机质的声线:“认识?”   司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连忙牢牢闭上嘴巴,垂头佯装看导航。   车后座,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过了会儿,沈南荞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朋友是真的多。”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是从鼻腔里发出的。   沈南荞却只觉得头皮发紧。   之后回酒店的路上,闻定都没跟她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跟着他进了房间,她低眉搭眼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过去拿起他脱下的行政夹克准备丢到衣篓里。   闻定忽的喊住她:“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南荞转身的脚步刹住,过了会儿才艰难地转过来,嘴唇发干:“……什么什么关系?”   “费良弼。”   这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像一把尖刀,在她心口划拉出一道口子。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不受控制地汩汩流出鲜血。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闻定冷眼看她:“前前男友?”   她实在不想提那种不堪回首的过去,深吸口气:“你都猜到了,还问我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胸腔里忽然泛起尖利的疼痛,冷笑了一声,“你也不是我的谁,我没必要跟你袒露这些。你这么成熟的人,还介意这个?”   闻定默然。   沈南荞心里泛起别扭的快意,有种报复到他的快感。   ……   汽车在城郊一栋别墅前停下,费良弼下了车,将钥匙随手扔给小跑过来的随从就径直踏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流水一样静谧的琴声。他从酒柜里取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缓步绕到客厅的钢琴前。   背对着弹琴的是个男人,白衬衫、黑色长裤,一个背影就叫人感觉万分美好。   敲在琴键上的手指简洁有力,流泻出的音符节奏却越来越快,装点着这个华丽冰冷的客厅。   一曲毕,费良弼替他鼓掌:“论艺术上的造诣,你比我养的那几个专业演奏师还强。我挺好奇的,你真的是从大一时才开始学琴的吗?”   把沈琮台比作他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模特,也就这个太子爷敢了。   一旁的女秘书低头掩饰抽搐的眼角。   沈琮台却好似没有听见,平静地合上琴盖,脸上无动于衷:“你见过那个中河的闻定了?”   “刚刚打过照面。”费良弼敛了笑,眉眼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为人怎么样,好打交道吗?”   “笑面虎。”他冷笑一声,“虚伪得很。”   “别小看他,我听过他的一些事迹,他不是省油的灯。”极度淡漠又疏离的语气,愈发显得他的背影冷漠寒峭。   费良弼多看他一眼,认识多年,不难看出他有心事。   “对了,我还遇到了一个故人,你也认识的。”他勾了下唇角,记忆似乎有些悠远,“沈南荞。”   说完目光朝他望来,“你还记得她吗?那会儿你跟她关系挺好的吧?”   沈琮台皱了下眉,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兴趣讨论这个话题:“紫金山那个项目,你一个人也吃不下,底下快乱套了。这个闻定,也许不仅是你的对手,也是一个契机。”   “你说的对,合则两利。不过,我真挺讨厌这个人的。”费良弼眯了眯眼,哂笑。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他垂眸拂过琴盖,幽幽的,“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我看这个家伙的第一眼,就觉得无比讨厌。”   沈琮台不置可否,托辞还有事,准备离开。   费良弼却叫住他,声音沉沉地从他身后传来:“你喜欢过她吗?”   沈琮台顿了下,回头,脸上只有波澜不惊的冷漠。   “沈南荞。”他挑了挑眉,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她那么美丽动人,还是沈建江唯一的掌上明珠。你就没有心动过?那会儿,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躺到我的床上,是什么感受?”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没有你,哪能那么快扳倒沈建江?她真是我玩过的,最带劲的女人。”   连他的秘书都觉得他过于变态,垂着头,沈琮台却神色如常,好像没听到似的,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37章   自那日回来后,闻定就没找过她,沈南荞也乐得清静。她不欲提起过去的事,遑论是在他面前。   那些都是她极力想要忘记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个礼拜末,她没什么事,打算一个人出去逛逛街吃个饭,却意外接到了一个颇为陌生的来电。   看着电话号码,沈南荞犹豫了很久才接通:“喂——”   “南荞,近来可好?”电话那端是一个年轻悦耳的男声,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   沈南荞愣了会儿才认出来,不确定地开口:“叶……叶瞰?”   “是我。前几天碰到嘉嘉,才知道你回来了。今天是我生日,有空聚一下吗?”   沈南荞和叶瞰是少时极好的玩伴,那会儿在玄武那边的机关大院里,两家人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同的是,叶瞰一家是跟他爸从北京来的,上初二那年就随父调回了北京,后来她父亲出事,家里败落,就再也没见过了,只偶尔在线上联系。   沈南荞不太适应他的热情,不免有几分尴尬疏冷。   可终究是童年玩伴,多年情分在,她犹豫了会儿便应允下来,出门打了一辆车。   这一带往西一带的大院很多,机关大多不挂牌,有些路段不好找。司机绕了很久,后来将她扔到路口:“我赶时间,姑娘,你自己进去吧,也就百米路了。”   沈南荞只好笑笑。   余光里见那司机正用探究轻蔑的目光看自己,不由好笑。   许是她模样拘束,要去地方却不同寻常吧。   叶瞰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马上就到了。   沈南荞低头打字,回了他一个“不急”。   这个石阶,南方室外的温度还很低,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将脸颊埋入围巾中,只露出一双清亮迷人的眼眸。   “南荞——”身后有人朗声唤她,伴随着愉悦高亢的笑声。   沈南荞转身,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快步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身旁还有一个模样可爱的女生,鹅蛋脸、浓黑眉,一股明媚的精气神,也正巴巴看着她。   “……嘉嘉?”沈南荞不确定地开口。   “死相,亏你还认得我!”陈嘉兴奋地跳起来,也给了她一个熊抱。   沈南荞1米68的身高,高挑明丽,足足高了陈嘉一个头,她够着有些吃力,随即不爽地说:“你丫怎么蹿这么高?我都不敢认了。”   南荞只是轻轻地笑,一派和悦,如沐春风。   若是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此刻尽消了。   三人有说有笑,朝大院内走去。   儿时记忆悉数涌入脑海,沈南荞也忍不住跟他们插科打诨起来:“还说我,你们也大变样了啊。嘉嘉变漂亮的大姑娘了,我记得你以前脖子上老挂着一个碗,一天24小时都在吃东西,还老挂着鼻涕。”   叶瞰闻言,哈哈大笑:“她就是个馋猫!”   陈嘉冲他比了比拳头,示意他闭嘴:“总比你个妻管严好!瞧你那个窝囊样,被个女人欺负成这样。”   “叶瞰交女朋友了?”沈南荞笑道。   叶瞰的神色有点不自在,摸了下鼻子苦笑道:“哎——一言难尽。”   黄昏时分,院内很是安静,偶尔遇到巡逻的,看见叶瞰也就客气地点点头走了,没有不长眼的过来盘问。   往里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到了别墅区。   沈南荞早知叶瞰父亲如今位高权重,瞧见这栋住宅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什么衔位能在这种地方分配到独门独栋的院落?还捎带那么大一个花园,往里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的,庭院幽深到令人咋舌。   叶瞰用钥匙开内门,将她们让进去:“快进来吧。”   今日是他生日,宴请了不少朋友。   一进去就听见别墅内传来笑闹声,不知是笑声太大,还是微风带起的水波,门口的泳池上泛起阵阵涟漪。   进门果见七八个年轻男女聚在一起,或站或坐,有说有笑,更有甚者盘膝坐在大理石地板上笑闹,白的红的酒瓶倒了一地。   “这是沈南荞,读传媒的,这是陈嘉,预备役记者,都是我发小。”叶瞰简单跟他们介绍。   陈嘉闻言不满地瞪他:“有你这么介绍的?”   叶瞰怼回去:“不然?我要介绍你那个三流大学?你不丢人我都嫌丢人!不识好人心!”   陈嘉:“叶瞰,我跟你拼了!”   两人打闹到一起,沈南荞忍不住一笑,在侧边沙发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喝点儿什么?”有男士殷切地问她。   沈南荞有些慢热,迟疑了一下才说:“白水,谢谢。”   还有人问她要不要吃东西,说厨房有刚做好的甜品,又一叠声让阿姨去拿了。   几个平日向来鼻孔朝天霸王做派的家伙,今天都转了性,个赛个的谦和绅士,争相围着她献殷勤,答案就在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   叶瞰看得一直无语。   沈南荞也不适应这种被瞩目的感觉,起身道:“这屋子里的暖气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   不等他们应答已经转身出去。   “架子还不小。”有女生嘟哝,语气不满。   “美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   “沈南荞……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啊?”   “你连她都不知道?孤陋寡闻。以前跟我爸一道去参加过她的生日宴,省里有头有脸的都去拜贺,大家都叫她‘金陵第一美人’。不过沈家败落了,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我也有机会了。”   “做梦吧你!她爸可不是一般人物,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你敢碰他女儿?”   “有什么不敢的?沈家现在的情况,过得还不如我家看门的。”   越说越不像话,叶瞰眼神冷了,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哥们儿,玩笑话适可而止,嘴上可别没个把门的。”   没谁真的敢得罪叶瞰,打了几个哈哈糊弄过去,继续吃吃喝喝。   -   叶家的花园很大,奇花异木,竞相斗艳,有着冬日没有的盎然景色。就连脚下铺陈的鹅卵石也形态各异,不像普通品种。   她是有眼界的,一路走来已认出不少珍贵花木,行走间自然万分小心,免得折损一二。   东南的角门开着,正对一处湖心亭。   池面不大,一看就是人工开凿的,养着几尾金色的锦鲤,一只长相奇怪的鸟儿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岸边,伺机而动,不知是哪儿偷跑进来的窃贼。   沈南荞看它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就觉得好笑,笑过后不经意地抬头,意外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   漆黑幽邃,潭水一般,倒映着黄昏时分独特的光与影。   湖对面,二楼落地窗边的玻璃房内,有个高大的身影凭栏站着,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   “他们就这样,灌多了黄汤,你别跟他们计较。”吃完饭,叶瞰带她在大院里闲逛,歉意道。   沈南荞不在意地笑笑:“小事。”   只是有人喝多了问起她家里的事儿而已。   不管有意无意,她都不会去在意,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些或讥诮或同情的目光。   这些人不过是陌生人,对她无法造成什么影响。   “对了,我听说你在演戏。需要帮助吗?”   “有需要我一定找你。”南荞大大方方地对他一笑。   “好。”叶瞰也笑。   正聊着,前面的剧院里走出两人,一左一右从台阶上下来。   叶瞰见了,连忙笑着扬手跟他们打招呼。   那二人原本低头在说笑,闻言站定,漫不经心地朝这边望来。   被叶瞰喊着的是个高大俊朗的青年,年纪轻些,约莫二十五六,挑着眉觑他一眼,言语间并不怎么客气:“你怎么在这儿?你爸不是打发你去加拿大了?”   叶瞰讪讪一笑:“他改了主意。对了哥,这位是——”   沈南荞也朝另一人望去。   眼前男人高大挺拔,白衬衣熨帖挺括,无比贴合肌理。他的模样是极好看的,那张面孔没有丝毫瑕疵,眉目修长,坚毅的鼻梁下是薄而微抿着的唇,颜色浅淡,眼底一片清明冷漠,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气质。   笑起来时,又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说不出的温润如玉,很给人好感。   只是,他的眼神很深很暗,难以探寻,总觉得有几分阴郁暗沉在里面。   沈南荞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点背,怎么老是见到不想见到的人,而且,今天一天就和沈琮台撞见了两次。   她以前学习差的时候,功课就是他手把手提上来的,他这人做事认真,特较真,有种一根筋的难以转圜的执拗,以至于沈南荞的年少岁月里都是他的身影,想忘也忘不掉。   他爸那会儿都说,他适合从军不适合当刑辩律师,更不适合从政,结果,这个人走了最不适合的一条道。   事实证明,聪明人永远可以使用环境,没有什么不适合的。   电光火石的,叶瞰似乎想起来,下意识站直了:“沈书记……”   沈琮台打断他:“称名字。”   叶瞰嗫嚅了半晌,没说出口。   关杨忍不住嘲笑他:“就这点儿出息。”   叶瞰尴尬挠头:“我不像您啊,哥,我一点儿职务没有。”   “行了行了,去吧。”关杨挥挥手打发走他。   两人离开,他的目光将沈南荞的背影打量了一遍,往嘴里衔了根烟,玩世不恭道:“这丫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啊?我在哪儿见过吗?”   沈琮台目光平静,语声清晰:“沈建江和谢玉罗的女儿,沈南荞。”   关杨恍然:“怪不得,那她不是你……”   他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沈琮台神色怔松,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中有种久远的追忆。   关杨很识趣地没有再吭声。   当年他没有被牵连,且这些年爬得这么快,无非是提交了那一沓厚厚的对沈建江极为不利的资料,也顺利搭上了费家,依次为跳板往上。新旧交替,他在这波浪潮里反而更近一层楼。   当然他本人也饱受争议,有人说他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他忘恩负义,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恩师都可以出卖。这些流言蜚语笼罩着他,他本人从未回应过什么。   和那些长袖善舞的场面人不同,他这人能力卓绝,却很少出席一些社交场合,甚至很少交际。   不知真是性情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   回到酒店,沈南荞带着一身疲惫刷开房门。   门甫一打开,她的脚步却在门口停住。   屋子里灯火通明,明显有人到访。她脑中的那根弦本能地紧绷起来,有那么一瞬,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好在她瞥见了玄关处脱下的皮鞋——那是闻定的鞋。   还好,不是费良弼。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她胸腔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这两者的区别,也就是豺狼和虎豹,没有本质不同。   再次感慨自己命苦,怎么老招这些该死的权贵子弟的时候,闻定已经看到了她。   他将手里正喝着的茶搁下,目光朝她投来:“沈小姐舍得回来了?”   沈南荞翻个白眼,踢掉鞋子换了拖鞋,过去给自己倒水喝。   手里的矿泉水瓶刚打开,就被人径直夺去。   沈南荞难以置信地抬头:“你连水都要抢?”   “这么凉的水直接下肚,你不怕生病啊?”他取了杯子,就着饮水机替她接了热水,兑成温的重新给她。   沈南荞神色复杂地接过来,戾气消了,低头捧着杯子默默饮了口:“谢谢。”   可能是这两天遇到的混蛋太多,情绪被过去的记忆不断冲刷,竟然觉得他没那么坏。   人这种东西,果然需要对比啊。   “在想什么?”闻定单手搂住她的腰肢,埋在她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   他闭着眼问,她用的什么香水。   沈南荞面无表情:“舒肤佳,3块钱一块,你要吗?我送你。”   惹来他冗长爽朗的一声笑。   沈南荞又翻个白眼,想不通他这么忙怎么就有这个闲情逸致专程过来逗她。   他抱着她来到会客区,又让她坐自己腿上,边抱着她边看文件。   “……你这样可以办公吗?”沈南荞不可思议,真服了他。   “没办法,一日不见你我如隔三秋,身心饱受煎熬。长此以往,更加影响工作。”他的语气饱含遗憾,一副逼不得已的口吻,好像她真是什么祸国妖姬罪孽深重。   他一心二用,就这么边抱着她边看文件,后来又接到一个电话。   “喂——”他挺客气的,笑声里似乎还有几分调侃,“沈书记?稀客。”   屋子里太安静了,两人的对话清晰入耳。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   闻定的手自若地搭在她的腰间,指尖微微摩挲,把着那一截细软的腰,语声如沐春风半开玩笑:“您给我打电话,费总知道吗?”   一阵诡异的安静。   沈琮台笑起来:“不是闻先生想见我吗?紫金山的动静那么大,我想收不到风声都难。”   两人一阵心照不宣的沉寂。   闻定说:“有时间一定请您喝茶。”   很简短的一个电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闻定挂了电话,垂眸思索了会儿,回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沈琮台,风云人物啊。听过没?跟你同姓呢。”   沈南荞没吭声,过了会儿才确信他只是随口一说的,并不知道她和沈琮台的过往,她莫名松了口气。   “我几年前见过他,那会儿他还是个穷学生。”闻定忍不住笑了下,“油盐不进的,很难打交道。” 第38章   闻定的原计划在开春之前回京,却意外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来南京了怎么不来看我?”谢揽月在电话那头道,一贯的慵懒腔调,徐徐入耳,动人至极。   “有时间一定去看您。”闻定笑一笑,手里的钢笔在修长的指尖微微侧转,话说得滴水不漏,“最近俗事缠身,实在抽不出空闲,请您谅解。”   “跟我也打官腔?”谢揽月冷笑,给他下最后通牒,“下午两点我在中山,不来的话,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闻定一直揉着眉心苦笑。   魏文亮携着文件进来,劝一句:“夫人的脾气您是清楚的,早晚躲不过去,不如走一趟。”   闻定叹了口气:“因为知道没好事,我才不想去。真见了面,还得疲于应付。”   魏文亮看他一眼,心道,这位心里门儿清呢。   谢揽月和闻兴民是少年夫妻,一个沉稳一个明媚,也曾两情相悦过,可惜性子都太刚强,闻定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婚了。   闻兴民年轻时不显山不露水,在那群耀眼的子弟中并不算多么瞩目,甚至是个边缘人物,璀璨如东方明珠一样的谢揽月选中他,多少权贵子弟扼腕?这些年他却一步一个脚印,大器晚成,不知道谢揽月有没有后悔过。   论相貌,闻兴民只能算周正,甚至有些平平无奇。   闻定的相貌随了母亲,如骄阳一样光芒万丈,性情却要比谢揽月世故婉转得多,很少由着性子胡来。   他深知自己这位母亲刻薄寡恩又刁钻泼辣的难缠脾性,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情,这才万般推脱。   眼看推不过去,闻定只觉得头疼,只好在这个晴朗的午后赴了约。   谢揽月在中山那边选了座临江的茶楼,清幽静谧,自二楼的窗户推出去,可以望见滚滚的江水。   美中不足的是这水面浑浊,平白煞了风景。   侍者奉上茶水,屏息退下,屋内便知留下母子二人。   谢揽月素手支颐,粉白细腻的面孔上没有一丁点情绪,偏过头盯着翻滚的江水,不发一言。   “您大老远的把我喊来,我人来了又不说话?做儿子的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闻定端起茶水撇着茶叶。   “别给我装蒜,你知道我喊你过来是什么事。”谢揽月瞪了他一眼。   虽然年华不在,但她实在美丽,这些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除了笑起来时眼角会有很细微的纹路,那张饱满的面孔上竟无别的瑕疵,白生生的,如月华落入玉盘,艳光四射,当真是雍容之极。   哥哥是封疆大吏,前夫位高显重,两个儿子又是能干的,出了什么事都有人给她兜底,可以算得上是人生赢家,生平没有任何不如意之事。跟她沟通,打什么太极都没用。   闻定只得放下手里的茶杯,苦笑道:“妈,我暂时没结婚的打算。”   “你几岁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婚姻大事,我自有主张。”   谢揽月晃着杯子里的茶水,好似没听见:“以后打算一直留京?京城是好,皇城脚下的,可竞争也激烈啊,你一直不外放四十岁前到这个位置就顶天了吧?还不如来这边搏一搏。我听说你和费家那边在接触,费良弼有个妹妹叫费霓,你见过吗?长得还不错。”   闻定扶额:“妈,您就别添乱了。”   他对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当真是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他当然知道他妈的私心,为了他?为了她自己吧。   “你小舅才是跟我们最亲的,你懂不懂?你不来南京发展,还想去哪里?”谢揽月似是动了怒。   “我爸这衔位,还要靠我当鸭子来巩固地位?还是我得到这边来发展,就得卖身讨好费家?是我昏头了还是你吃错药了?”闻定冷笑,“我给他们费家脸,他们敢承吗?”   谢揽月冷眼看他:“你爸不止你一个儿子,他儿子多得是。”   “大哥在军区,两耳不闻窗外事。剩下那几个,加起来能对我一点威胁?”他若有所思地眯眼,似笑非笑地轻舒了一口气,语气再平常不过,“如果真有那一天,那我只能让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   谢揽月怔怔望着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   -   沈南荞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是关于闻定和费家那位二小姐的。   对于费霓这个人,她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过去的那一年里,她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位二小姐的恶毒。   如果不是费良弼的威慑,恐怕她早就把她磋磨死。有一次,费霓趁她不备把她推入水里,她差点就淹死了,濒死时的那种绝望记忆犹新。   后来是赶来的费良弼把她捞起来的,他那次把费霓用皮带吊电风扇上转,还是他妈回来才给放下来的。   对于这对疯子兄妹,沈南荞简直叹为观止。   他早晚会结婚,不是费霓也会是别人。   这个认知让沈南荞心里想逃离的念头更盛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三月初她回了一趟北京,见了几个旧友,闻定留在南京处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只晚上雷打不动跟她通电话。   这更让她心里戚戚,觉得传闻并非虚假。也许,他未来几年真是打算去南京发展。   那费家,就是最好的结盟对象。   尽管早就做过心里预算,到头来,倒有几分唏嘘之感。   午后日光困倦,洒在油柏路上折射出耀目的反光。沈南荞在街道口停下步子,竟有些微微晕眩之感。   红灯亮,如水的车流在白色的斑马线前不约而同地停驻,她才迈着步子穿过人行道,去到街角的电话亭。   这个电话拨出去时,她自己都有些恍然。   还以为不会接起呢,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边接起的,是他的秘书周建,问她有什么事。   沈南荞说,他本人在不在,她有话想跟他说。   秘书似是噎了一下,回头请示。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沈琮台本人,他似乎在忙,那边传来文件翻页的清晰声响,沈南荞深吸口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他问:“不是有话跟我说?”   她不用见到本人,也能联想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是何等的漠然和饱含讥诮。   沈南荞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找他的,没想到却打出了这个电话。   “见面说,电话里不方便。”   他似是沉吟。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他似是哂了一声,然后给她一个地址和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南荞又打了个电话给付蓉蓉,得知她已经产女的消息不由欢喜:“恭喜,我有时间一定过去看你和宝宝。”挂了电话后,又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付蓉蓉:谢谢干妈!]   [付蓉蓉:mua! ]   挂了电话,她回去整理了两件衣服就南下了。   到了机场早有车在等她,特殊牌照,一路畅通无阻,后来在一处隐蔽的江边私宅停下。   再往前就是渡口,但这一带不少地方都在施工,车辆难行,人烟稀少,算是一个僻静的去处。   沈南荞下车时不由驻足,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小姐忘了?以前您念中学的时候,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您成绩不好,总烦着沈书记陪您玩。后来这地方拆迁改建,您就搬走了。”周建在她耳边笑着说,“其实这些年……”   “叙旧就免了。”沈南荞胸腔里泛起烦躁,勉力压制住,“这是你要跟我说的吧?沈琮台这个人,向来直截了当,才不屑于打这些感情牌。”   周建尴尬不已,只得闭嘴抬手:“您这边请。”   穿过一条冗长幽深的小径,沈南荞进了最东边的一栋二层建筑,拾级而上,直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前。   她叩两下推进去,这是个书房,挑空的尖顶屋子,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放眼望去安静而空旷。   她逡巡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人,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缓缓回头。   穿着衬衣西裤的沈琮台高大挺拔,从东南角缓步走来,边走边翻着手里的一本书,神色认真,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越过她时,他也没跟她打招呼,径直绕到书桌后坐下,只招呼她在会客沙发里坐下。   这样疏冷,公事公办,当真是两人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沈南荞杵在那边,过了会儿才深吸口气,坐下。   此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对峙,谁也没先开口。   “你没话跟我说?”他头也没抬问。   沈南荞依旧不吭声,下巴绷得很紧。   “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这些年,给你发消息从来不回。”他将合上的书本扔到桌角,“啪”的一声。   沈南荞胸腔里的戾气几乎是一瞬间席卷上来,禁不住就想要冷笑。回什么?让他看她落魄后的笑话吗?   沈南荞年少时有多么崇拜他,如今就有多么厌恶他。   她就这么望着他,只觉得恍然隔世,以前不相信时间是这么可笑的东西,直到它将自己记忆里美好的少年变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沈琮台,你帮我做一件事。”她深吸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剥离掉,“这是你欠我的。”   他不置可否,半晌,抬眸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紧绷的面颊:“就算我帮你,你也不会原谅我,不是吗?”   沈南荞一言不发。   屋子里一片骇人的死寂。   沈琮台掐着指尖的烟,唇边犹有笑意,似乎也并不惊讶这个答案。他微微后仰,倚着靠背垂眸笑了笑:“你呢?这些年为什么不去见你爸?”   沈南荞胸腔起伏,她心里并不似面上那么平静。   “不敢吗?怕得到自己害怕得到的答案。”打火机随着指尖亮起的光,一绺奶白色的烟雾飘散过来,他清俊的脸在火光映照肿忽明忽暗,瞳孔深不见底。   沈南荞皱着眉,避过了。   “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总要去适应规则。你看,我也学会了抽烟,以前我跟你一样讨厌烟味。”他哂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在嘲笑她的所谓坚持。 第39章   辗转就到了四月,清明时节雨纷纷,从月初开始这座城市就笼罩在如烟似雾的雨幕里不得放晴。   闻定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最近干脆连电话都不接,搬到了她这处私人小楼里。   每每有南京的那边的电话打过来,沈南荞扑过去看一眼都心惊肉跳,迟疑地回头,用眼神示意他时,他都是一派闲适安定,面不改色地批阅着文件:“不接。”   “真不接?”她瞠目结舌,真怕他妈杀过来。   或者是他那位未婚妻。   看见她,非得把她这个妖妖娆娆的小妖精的皮给剥了,兴许还要拽起她的衣领质问,她是怎么蛊惑了他。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主犯,她顶多是被胁迫者,可站在道德层面,她是心虚的。   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一点,她就得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瞧你这点出息。你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闻定看完公文,抽空抬眸瞥她,摇了摇头,似乎很是失望。   她面上一红,嘴里很硬:“纸老虎而已,别拿这个取笑我!”   他啧啧称奇,目光玩味地扫过她:“终于肯承认了?我还真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天下第一呢?”   她恨他这种关键时候还拿她取笑,恨恨地盯了他半晌,跟只小怪兽似的扑了上去。   那个四月,闻定得空带她去了一趟北海道滑雪。   “我不会。”穿好护具的她像只臃肿的小企鹅,畏首畏尾地缩在晦暗的角落里。   彼时天气阴沉,似乎很快就要降雪。   她愁眉苦脸地望着他:“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明天再来?”   “好,那明天的门票钱你出,外加滞留的酒店钱。”   她哀嚎一声,烦躁地扑出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很快就上了手。滑雪并不比她想象中艰难,她很快就得心应手,挥舞着手里的杆子像只小鸟似的从高处冲了下去。   闻定吓了一跳,在后面气急败坏:“你给我慢点儿!”   她回头无法无天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结果乐极生悲,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等他和权胤把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扒拉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该!”他没好气地松开她。   她嘻嘻笑着黏上去,跟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没脸没皮到叫人无话可说。   权胤在远处看着,识趣地和魏少维走远了。   “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魏少维站在寒风里,呼一口冰冷空气,“真沾了,你跟衍舟的关系就完了。”   “不用你教训我!”权胤冷冷地望着山腰。   那里,是不断从高处往下冲的游客。天空是剔透的蓝,像一块洗净的羊脂玉。   这一趟北海道之行其实只有短短两天,稍后他们就不得不回去了。   沈南荞玩得尽兴,原本还想再赖两天,意外从魏少维嘴里得知闻定为了陪她出来延后了一个重要会议,前一天晚还加班加到了凌晨3点,她忽的就泄了气,像个做错事的罪人。   “其实你跟阿定挺配的,一个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油盐不进,一个乖软听话实则倔得像头驴。”魏少维笑着说,在心里道,都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他说得她非常难为情,挠挠头,把帽子往下扒拉了一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像这样就没人认识她了似的。   回去的路上,闻定替她将手套戴好:“冻疮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   “小心点儿,会复发。”他叮咛她冬天一定要擦药。   这样语重心长,她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闻定都笑了,认命地点点头:“王八是吧?”   身体忽然失重般悬空,沈南荞惊呼一声才发现杯他凌空提了起来,她两只脚丫徒劳地在空中踢蹬,勒令他放她下来。他却噙着笑,一路抱着她回到了酒店。   后来上飞机的时候,她都别过脸去看窗外,不给他一个眼神。   他捉了她的手说,她也真是小气。   飞机落地闻定就坐了别的车回了集团,留她一个人回家。虽然车辆安排到位,她还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一刻冥冥中有种感觉,不管再繁华,结局终是曲终人散。   沈南荞拖着疲累的步子回到住处,取出钥匙去开门。   转了两下没转开,钥匙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就要去捡,视野里出现一只男人的手,先她一步替她将钥匙捡了起来。   “好久不见。”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在她鼓膜中隐隐约约地震荡着,极不真切。   沈南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她僵着背脊,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边。   费良弼径直用钥匙替她开了门,往里一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跨了进去。   “看来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啊?闻二有这么抠门?”四处逡巡了一圈,他在沙发里坐下,“水有吗?”   沈南荞没动,深吸口气,问他:“有事吗?”   尽管已经极力维持面部的平和,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费良弼望着她,感觉阴沉阴郁的气息在胸腔里翻涌,面上却徐徐绽开一丝笑意:“闻二许你什么好处,眼高于顶的沈大小姐心甘情愿地跟他?”   沈南荞回敬他:“他跟你不一样!”   费良弼冷笑,从沙发里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将她笼罩在黑暗里。他将正燃着的烟扔了,皮鞋碾过,狠狠踩熄了,胸腔里一股暴戾的情绪在翻涌,抬手就掐住她的脸:“你能耐了啊,荞荞,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南荞忍不住地发抖,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   她死死扒拉着他的手,要把他的手给拽下去,可怎么都无法挣脱。   她对他怒目而视:“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这个骗子,当初说会救我爸!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费良弼冷眼旁观,未置可否。   此刻有一股思绪缓缓抽离,依稀变成年少时的他。   他恍惚想起一些早就忘记的往事。   少年的他咬着烟,回头冲她一笑,鼻梁上还贴着绷带,瞧着有点儿痞:“沈南荞,你以后当我老婆吧。”   年幼的沈南荞气坏了,骂他煞笔,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还说,你一个破局长的儿子还想娶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当时的她是那么地骄傲,除了她那个圈子里的寥寥几人,很少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殊不知,沈家早就是强弩之末,权力更迭,沈建江后面的人倒了,他被清算不过是迟早的事,要什么罪名有什么罪名。而沈家,是挡在他和他爸前面的绊脚石。当时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做这些的,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后来他如愿以偿将她爸拉下来,将她踩在脚底。风水轮流转,时移世易,她终究是只能弯下她的脊梁。   当年得到她,纯粹只是为了报复和羞辱而已。   后来放走她也是,他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一个被他玩腻的布娃娃,扔了就扔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她。   费良弼冷冷地盯着她。   沈南荞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雏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   他眼底好似有燃烧的火焰:“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拒绝我吗?现在转头就躺在别人身下。还以为你有多高尚,也不过如此。”   “你闭嘴!”她挣扎中给他脸上来了一下。   费良弼吃痛,松开了她,手抚过侧脸,手心沾了淡淡的血痕。   她后怕地退了一步,惊惶地盯着他。   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望着她哂了一声:“跟闻定分了吧,不然,我帮你分。”   那天他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沈南荞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又是一月过去,空气里的湿度明显较增加,虽不比细雨霏霏的南地,胡同里青砖湿地,也别有一番情致。   南荞拍完一个广告正要回去,路过天街小桥,手机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没多想便接起,是蒋红,说还有事情找她,要她去对面大厦顶楼。   沈南荞不做他想:“拿您等等我,我买瓶水就过来。”   买完水她就过了人行道,径直进入面前的一栋灰蓝色建筑。   这是十年前建造的写字楼,新建时也是城市的地标建筑,只是这些年日新月异发展迅速,无论楼内陈述还是建筑高度都有些跟不上了,一眼望去的老旧灰败。   她乘电梯一直到了顶楼,一眼望去,走廊尽头是游泳馆。   实在想不通蒋红为什么约她在这种地方见面。   沈南荞怕她久等,快步过去。   开门进去后,里面却很安静,她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蒋红,忍不住道:“红姐,你在哪……”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沈南荞心里警铃大作,回头望去,费霓正收回关门的手,笑着朝她走来:“南荞,好久不见啊。看见老朋友,你不感到开心吗?”   她身后还有两个彪形大汉,一人守着门,一人把面如土色的蒋红拖到泳池角落,随手扔了。   沈南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费霓笑着笑着,脸色就晴转多云,变得阴森恐怖起来:“你这个贱人,勾引我哥不算,闻定竟然为了你拒绝我。不给你点儿教训,你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三言两语沈南荞知道了她的来意。   其实之前无意中听魏少维和权胤提过一嘴,闻定并不满意这桩亲事,也无意和费家结盟,只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彻底,不给人留有余地。大概费霓觉得丢了面子,不敢去找闻定对峙,就只能来找她的晦气了。   “你就这么贱,一天没男人就会死?你怕是忘了之前是怎么在我哥……”   费霓的笑容在她面前逐渐扩大,沈南荞僵在那边,渐渐的好像听不到声音了,耳边似乎有一阵一阵的撞钟声,头疼欲裂,继而传来两个大汉的惊呼声。   等她反应过来时,费霓已经在水里扑腾了。   那两个保镖也没空管她,一人打救护车电话一人跳下去救人。   沈南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拖了蒋红从消防通道溜了。   蒋红用看勇士的目光看着她:“你把费家的千金推水里了……”   她一脸你完犊子了、我也完了的表情。   沈南荞觉得自己冤枉:“……我不是故意的。”   “你去和费家人说吧。”   沈南荞回去就打了电话给闻定。   “不用说了,蒋红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先跟钟淮走,哪儿也别去。”他那边声音嘈杂,似乎是在忙,伴随着座椅拖动的声音,低声交代了几句。   沈南荞闷闷的“嗯”了一声,走到外面,钟淮已经将车停在她面前:“沈小姐,请上车。”   沈南荞弯腰钻了进去。   她几乎是前脚抵达他的办公室,费良弼后脚就到了。   闻定坐在办公椅后整理文件,抬眸在面前人身上定格了几秒,施施然一笑:“费公子不请自来,有什么见教吗?”   费良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随手抻了张椅子坐下:“我远道而来,闻总不请我喝杯茶?”   闻定对一旁脸色发白的秘书吩咐:“去倒茶。”   小秘书如被按了打开键的按钮,如梦初醒,飞快才了茶水区。   南荞躲在内置会客区,根本不敢出去。   外面有那么一瞬甚至是安静的,可这种无声的对峙,更叫人头皮发麻。   “太平猴魁?好茶。”费良弼饮了一口就搁了,“可惜我不是专门来喝茶的。”   “哦?您找我有事?”闻定神色如常,睁着眼睛说瞎话。   费良弼眯眼望定他:“闻总何必装傻充楞,这是你的地盘,你手底下的人没跟你说吗?舍妹被人推下水,始作俑者就是你那位娇娇。你把人交出来,我们以后还好见面。”   “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闻定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令妹和南荞认识吗?怎么会被她推下水?是在哪儿推下水的?再说了,如果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您也应该去报警,做事故认定,来跟我要什么人?”   费良弼皮笑肉不笑的:“闻总这是打定主意准备包庇她了?”   闻定笑意不改:“没办法,我这位小女朋友太招人,我怕有些人借题发挥,算账是假,私心是真。”   费良弼冷笑连连,没有再跟他废话,拂袖而去。   过了很久,面前的百叶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新鲜的空气灌入,阳光透进来,昏暗的室内瞬间亮堂起来。   沈南荞却像是被惊起的沙鸥似的,惶恐地抬起头。   看到她抱头缩在沙发里的模样,闻定愣了一下,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至于吗,怕成这样?真这么怕,你还推人下水?”   沈南荞不想再解释一遍了,握了握有些酸乏的掌心,看向他:“他走了?”   “你说谁?费良弼?”闻定低头摩挲着戒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么心心念念的,不怕我吃味啊?”   沈南荞有那么一瞬的无语凝噎。   但想到他为了自己开罪费良弼那个疯子,就此惹上一个大麻烦,她又兴不起什么别的心思了,由衷地感到了几分内疚,小声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闻定缓步过来,张开双臂将她搂到怀里。   他宽阔的肩膀温暖又炙热,让她心惊肉跳的同时,又有几分难言的安全感。   ……   费霓睁开眼睛时,人在医院。   四周惨白的墙壁让她有些头晕,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喉间,等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恼怒地抄起床头的苹果扔出去:“贱人!”   门恰在此刻被人从外面大力拧开,那苹果被门反弹回去,再地上蹦了又蹦,径直滚到他的皮鞋前。   费良弼弯腰将之捡起,在费霓惊恐的目光里缓缓走来:“脾气这么差,以后怎么嫁人?你说你,带了两个保镖结果还被人推下水,真是有够丢人的。”   费霓在发抖,眼睛惊恐地睁大。   费良弼叹了口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去找沈南荞的麻烦?你是聋了呢,还是脑子不正常啊?”   那颗巨大的苹果被他猛地塞进她嘴里。 第40章   可能知道自己闯了祸还牵累了他,那天沈南荞要比往日安分些。   闻定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她就躲在内置的会客室里默默刷剧,或者掏出手机和付蓉蓉聊会儿天。   门并非全然封闭,透过百叶窗,外面几个中年领导汇报工作的声音参差不齐地传进来,室内愈发安静。   又过了会儿,外面基本静下来了。   她光着脚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确定没人才试探性地开门出去。   外面同样安静,闻定坐在办公桌后浏览一份公文,听到动静也没抬头,直到读完用手里的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抬眸朝门口望来一眼:“无聊了?”   她抿了下唇唇,然后瞧见他目光下移,视线意味不明地落在她脚上。   她的脚漂亮,脚背弓高,十根脚趾分明而圆润,天生的白皙优美,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一只脚压在另一只上摩挲了一下:“干嘛?没见过‘美女脚’吗?”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你很自恋。”   公事公办的陈述语气,可尾音偏偏有点儿上扬,像是调侃。   沈南荞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好一会儿,意气上来,光着脚踱到了他面前,将一只脚提起来展示给他看:“看到没有?第二根脚趾最长,传说中的‘希腊脚’,骨骼发育完善,绝对是‘美女脚’!孤陋寡闻!”   闻定抬手虚握成拳,抵着唇下咳嗽了好几声。   “还笑?!”她矫情地扑过去,用一阵小拳头捶他胸口。   闻定将公文合上了,随手扔一边,将人拦腰抱起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这下她总算安静下来了,只低头望着他,脸颊上泛起一阵阵红晕,连乱动一下都不敢。   闻定的西裤质感上乘,手摸上去,有种皮肤一般细腻丝滑的质感,冰冰凉凉的,偏偏底下的肌理却是充满柔韧和张力的,某个地方蓄势待发。   沈南荞乖得不行。   但心里也觉得他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这里可是他的办公室,他疯了吗?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什么“办公室Play”、“总裁与秘书”之类见不得光的小碟片名字,脸颊越来越红。   “我饿了。”她随便找借口。   闻定说:“正好,我也饿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四目相对,温热却有些粗糙的唇压上来,他吮了吮她的唇,彼此之间的呼吸就这么紊乱地交融起来。   沈南荞有些僵硬,每到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就乱糟糟的,好像都忘记了呼吸。   “练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闻定放开她,语气很失望。   沈南荞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若蜻蜓点水,也像平静湖面上化开的淡淡涟漪,分明很淡,却回味悠长。   闻定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   沈南荞想了想:“一直陪着你吗?”   他点头。   “到你腻?”她都笑了,“你会跟费霓结婚吗?”   “不会。”   “但你以后会跟别人结婚,对吗?”   闻定还真的认真想了想,低低轻笑:“也许我会考虑跟你结婚呢。”   她微微地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别逗我了。”   “我说真的。”闻定呼出的热气缠绕子在她耳边,他食指掬起一绺她的发丝,像是呢喃,带点儿不确定,“沈南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微微颤了颤,没有作声,也是茫然到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她一直都不太愿意承认,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被他吸引。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茫茫人海里遇到了那个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了。   不过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喜欢。   有些人一辈子会喜欢很多人,但有些人一辈子可能也遇不到一个,“喜欢”也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   情不知所起,然一往而深。   那么他呢?   沈南荞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十指攥着他的衬衣,都把他的衬衣攥出褶皱了,也没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她不想在这场未知前途的爱情战争里败下阵来。   谁让他云波诡谲,老是骗她呢?他的话,有几句真又有几句假?   况且,前几天沈琮台给她回了电话。   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   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像个傻子一样无怨无悔地等着他吧?等那样一个渺茫的可能?还是等他良心发现?   而且,那样耗费青春一日又一日地苦等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人对于不值钱的东西,往往不怎么看重。有时候,也许离开会更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毕竟,人总是失去后才会后悔。   她愿意一赌,不管输赢,都不能在原地干耗着。欲擒才故纵不是?   -   出门的时候,时间尚早,他们索性去附近的步行街。   车停在步行街外的白线里,下来时,闻定又接到一个电话,走到一旁的行道树下接听。   挂断后,回头已经不见了那道小巧灵活的身影。   他四下里寻找,很快就发现她趴在不远处的玻璃橱窗前朝里观望着。   这是一家火锅店,热火朝天白雾蒸腾,里面座无虚席,一看就知道生意很红火。   她似乎是穿得多了,鼻尖上沁出了一点汗珠,眼巴巴朝里张望着。   “想吃火锅?”闻定走过去,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沈南荞正全神贯注,冷不防头顶传来这样一道声音,还被刮了下鼻子,差点被吓到。   她扶着胸口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你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   闻定失笑,尔后目光凉淡地朝里一扫,说:“你不做贼心虚,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我吓到?”   她都惊呆了,还能这样倒打一耙啊?   目光随意望去时停顿了一下。   她出门时是扎了头发的,如今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披散在肩上。   而那条红绳发圈,如今正缠在他冷白的腕骨上。   闻定手腕的线条很流畅,袖口挽到肘弯里,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连接到肘弯里,是修长有力又成熟的一双手。   沈南荞见过他单手支颐边翻文件边开会的慵懒模样,也见过他挽着袖子压低身姿打球的时候,一杆入洞,唇边含笑,游刃有余,唯独没有见过他手上缠着发圈的模样。   好像……还挺有人夫感。   那发圈挺幼稚的,镶着蝴蝶结,还坠着两个小铃铛,和他这样成熟强硬的人格格不入。   今天她没有穿有口袋的风衣,刚才下车时拆了红绳却不知道放哪儿,他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没想到会直接缠在自己手腕上……   沈南荞又偷偷朝他手腕上瞧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怎么,脸颊又不受控制地有些泛红。   “真想吃火锅?”闻定问她。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注意力又被烟熏火燎的火锅店吸引。   闻定其实也看出来了,也许她并不是想吃火锅,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热闹的烟火气,有种生活化的平淡与温馨。   “想吃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听我的。”闻定说,“这地方太乱了,瞧着也不太卫生,换个地儿吧。”   沈南荞想了想,乖顺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恋恋不舍,还是任由他牵住了她的手。   由于他牵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都怔了一下,被动地被他拖着往前走去。   他的掌心宽厚而温热,有力地束缚着她,沈南荞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潮湿而绵密,极不自在。她低头去看脚下自己的虚影,不敢抬头去看他。   耳边车声鼎沸,人声如潮,但她却觉得四周很安静,好像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舞台。   后来闻定带她走到一处比较偏僻的胡同里才放开她,歉意地解释,说这地方绕,怕她走丢了。   说着勾了下唇角,更多的是揶揄她。   沈南荞没回应,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被他攥过的小手,汗液好像黏在手上蒸发不掉了。   进门才发现这家店没什么人。   里面很暗,但地方似乎也挺大,像是一个中式的四合院,入口的地方还有一个宽敞的院子,角落里养着一池鱼。   再往里,寥寥两个店员淹头搭脑地拄着头靠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他们进来,他们都没起来迎接。   沈南荞瞠目结舌。   这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   似乎是看出她的表情有异,闻定笑着解释:“一朋友开的。”   沈南荞懂了,他的朋友肯定也都是衙内,这种人开火锅店大多是玩票。   不过他们这圈子开会所的倒是多,开火锅店的确实凤毛麟角。这两者听起来,逼格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闻定过去交代了几句,服务员看见他倒是清醒了,忙起来给他们亮了灯,开了一间双人的包间。   沈南荞发现这地方的装修挺简陋的,但挺有老北京涮锅的风味,连锅子都是那种老式的铜火锅。   很快,服务员用推车将菜推了过来,要帮他们下。   “我们自己来吧。”闻定用眼神示意他们出去。   两人不敢叨扰,忙弯腰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了。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费良弼、费霓、沈琮台……这些昔日的故人纷纷粉墨登场,昭示着一些她难以言喻的过去,也不知道闻定知道了多少。   沈南荞心里有事,低头佯装刷手机。   闻定用筷子涮肉时,不经意看她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又说:“你不涮试试吗?只吃不动手,是不是不太道义?”   沈南荞被他指责得一愣,因为有些神游,竟本能地说了句“对不起”。过了会儿她回过神来又觉得跌份儿,小小地剜了他一眼。当然,只是“小小”的一眼。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玩你的吧,我涮。”闻定笑笑,忙打圆场。   认识了这么久了,沈南荞也能感觉地出来,他私底下笑起来其实很爽朗大方,不像平时那样高傲板正。   而且熟悉后,也能聊一些话题。   至少,挑起话题的本事比她强多了。   他这人其实也不是话少,只是不怎么跟不熟悉、不信任的人多说,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者是在机关里待久了习惯使然——他这人谨慎,不该说的不说。   虽然他起步就很高,其实早年也在各个基层待过不短的时间。   沈南荞看他一直在涮肉,也不好意思闲着,举起长长的筷子也试着夹肉。   这筷子是真的长,在她纤细的手里显得非常不搭,有点像是小孩子偷用大人的筷子。   闻定看到,牵了下嘴角。   但看她那副努力试着的笨拙样子,很快敛了笑意。   “小心点儿。”他提醒她,“别把肉贴到铜锅上了,撕不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哭丧着脸看着黏到锅上的肉片,跟他大眼瞪小眼,眼神还挺幽怨,似在责怪他说晚了。   “是我提醒晚了。”闻定失笑。   跟她一起吃饭,笑料蛮多。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日复一日温馨地过也是挺不错的。撇去初见时的惊艳,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忍不住想要抱抱她,亲亲她,看着她笑,或狡黠或呆萌……   可惜,她不止是出身差的问题,她爸还是沈建江,有污点的家庭比单纯的家境贫寒还要严重。   像他这样的家庭,他家里人是不会允许他和这样的女人结合的,很容易成为被敌人攻讦的把柄。   他也知道,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这个时候就该和她撇清关系了……沈南荞看不到的角度,闻定眸色深远。   之后,她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你当初考了几分?你们学校分数线应该也不低吧?”闻定像是兴之所至,随口问她。   “……能不能不要问成绩啊?”沈南荞小声说,脸颊微红,“这真是我人生当中的滑铁卢。”   当时没考好,不是不遗憾的。   只是,那会儿她爸出事,她跟天塌了似的,连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自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复读,只想逃离那个让她难过又绝望的地方。   过去关爱她的亲朋好友,一朝都用怜悯、嘲讽、不屑的目光看待她,她走在路上都要担心会不会从天而降一盆洗脚水倒到她头上。那种生活,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闻定倒是没有什么别的表情,说:“英雄不问出处,什么学校都一样。”   “一般这样说的人,本身就是名校毕业的,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沈南荞幽怨地看他一眼。   闻定没忍住,又笑了。   笑过后又宽慰她:“倒也不全是假话,北京名校毕业的学生遍地走,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不用过于在意。像我,我从来都无所谓这些。而且,文凭而已,你才几岁?真想考也可以继续深造。当然,不考也没事,术业有专攻,我有个朋友没念过大学,但人家现在是福布斯首富榜前十的人。”   两人很少谈论这些。   虽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沈南荞还是觉得很熨帖。   而且闻定确实没有在这种地方嘲笑、看不起她过,可能他已经足够成功,所以名牌大学毕业还是蓝翔毕业在他眼里都一样,反正都比不过他。她在意,是因为她当初没考好。   但他今天这一席话也挺让她茅塞顿开的。   过去的时光不能重来,从现在开始努力就好了。术业有专攻,随便深耕一个领域都有可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人生总不可能那么圆满,她也没必要在自己的短处死磕。   心里这样想,她嘴里还是别扭地叹了口气,有些挫败的样子:“那是因为你已经很成功了吧。”   心里却有一个小人在蹦来蹦去地疯狂叫嚣:快来安慰她吧,她这朵娇花是多么得可怜多么得无助啊!   谁知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只噙着笑,什么都没说。   沈南荞被他看得心虚又脸红,垂下头默默吃东西去了。   “其实我不喜欢演戏。”过了会儿,沈南荞跟他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暗恼他的不通人情世故,嘴里却泄了气似的说:“当然是为了挣钱啊。”   闻定被呛了一下,忙侧过身以手背掩饰。   沈南荞看他唇角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其实我就是个很普通的人,不适合这么仙气的职业。”她想了想说,“以后有机会了,我要去创业。也不需要多高大上,做点儿零售承包什么的就行……”   她孜孜不倦地跟他讲述着,眼睛亮亮的,似乎已经想到了美好又憧憬的未来。   分明很多点子都很幼稚,经不起推敲,闻定那一刻却觉得她特别耀眼,好像眉梢眼角都发着光。   那种活力,一般人都没有。   这个人也是矛盾得很,有时候看着窝窝囊囊的,似乎可以揉扁搓圆,有时候又有种迷之自信,让人啼笑皆非。   她好像不管怎么样都很明媚,偶尔阴郁一下也最多不过三秒钟,第二天起来又是生气勃勃的,不开心的记忆就像金鱼忘却一样,很快就抛诸脑后了,常常让人连安慰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自己疗愈愈合了。   他给她夹肉。   沈南荞连忙道谢,低头小小地咬一口,哈着气。   “慢点,我不和你抢。”闻定笑。   沈南荞将肉片吞下去才说:“你抢也没事,没喂饱我的话,罚你再点一桌。”   岂料他含笑抬眸,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让人石破天惊的话:“没喂饱你的话,晚上我继续喂。”   要不是在包间里没别人,沈南荞真想跳起来去捂住他的这张死嘴。   闻定此人,是真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   那天他亲自送她到楼下才离开,两人在单元楼下依依惜别。   来的路上他有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住,她说反正他最近都在忙,住在别的地方,她也懒得一个人回那边住,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正好回来和之前的室友叙叙旧。   闻定没多想,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她还掰过他的脸亲他了,问他是不是不乐意?   他说没有。   “真的没有?”   “嗯。”   然后她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湿润的唇在他脸上留下一点儿水渍,闻定面不改色地抽了纸巾来擦,表情很无奈。   她还不开心呢,说你嫌我。   他说没嫌,只是不喜欢脸上湿漉漉的。   这处老小区是她之前住的,已经很久没过来了,不过几个舍友还为她保留着房间,她这几天就住在这儿。   沈南荞乖巧极了,比往常都要来得乖巧,他都要走了还唤住他:“闻定!”   他惊讶回头,就见面前一花,一团影子扑了上来,忙伸手揽住她。   强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往后倒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说,算是对他的奖励。   “亲多了就不值钱了,沈小姐,这个道理你懂的吧?”他食指轻点她的鼻梁,又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沈南荞皱皱鼻子甩开他:“你别老捏我鼻子,会捏扁的。”   “你鼻子是整的吗?”   “你才是整的!”   “那你怕什么?原生态的鼻子是捏不扁的。”   她说不过他:“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闻定又将她按在怀里抱了会儿,肌肤相亲,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温暖又熨帖。   这样让人贪恋,让人舍不得放手。   闻定呼吸着已经有些燥热的夜风,说:“我忙完了就跟你说,你也早点搬回来,好吗?”   沈南荞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眸子,不再看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两人分别后,沈南荞迈着缓慢的步子上了楼,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直到进了屋,铁门在她面前关上。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有短暂的迷茫。   她心里是有不舍的,可很快,又被另一种坚定的情绪所取代。   与其以后互相怨怼变得面目全非,还不如就止步于此,她并不想做他墙上的蚊子血。   他们最近关系还不错,他不会对她有所防备的。而且有沈琮台的帮助,万事俱备,事情一切顺利。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也许,她的离开也是替他作出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跟自己共度余生。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男主:她已经爱我爱到不能自拔。女主:跑路,必须跑路! 第41章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沈南荞也像往常一样起床。只是,对着镜子她却发现了自己眼下浓浓的青黑色。   她昨晚没有睡好,光荣地变成了一只“大熊猫”。   可能实在是头晕,她去厨房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   银色的喷管没入装着牛奶的量杯里,面上不断翻滚着白色泡沫,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很快就要喷溅出来。   沈南荞连忙将按钮转上去。   明明都准备地差不多了,真到了那一步,她又紧张起来,迟迟不敢跨出去。   就像一只蚱蜢被关在器皿里久了,似乎真的再也跳不出来一样。   她深吸口气,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确保每个环节都没问题才去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提出来。   几个舍友早就回老家了,如今这栋出租屋只剩下她一个人。   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不想连累她们。   在桌上简单写了张纸条,她就拖着行李出了门。   可就在她迈出单元楼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她做贼心虚,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手机,差点给摔了。   看到那上面跳动的“闻定”两个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通。   ……   闻定昨天回去后,直接回了昌平那边的住处。   他接下来那几天都挺忙的,不会回市中心,干脆就在那里住下。   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想给她打个电话,可一想到她那副疲累的模样,手刚放到手机上又收了回来。   罢了,第二天打也一样。   他打开手机刷到微博,给她的超话什么都签到打投了一遍,闲来无事又翻到一个社区论坛。   这个论坛是他半个月前发现的,都是关于沈南荞的,只有沈南荞骨灰级粉丝才能进,验证非常严格。   里面的粉丝寥寥无几,只有几十来号人,却特别死忠,全是她的唯粉,发的全是她的各种照片、视频,满屏的舔舔舔,堪比邪教。里面也有她和其他男明星、社会名流的拉郎文、拉郎剪辑,不过都是以她为主位。   闻定第一次进这个论坛时根本看不懂,他不怎么上这种娱乐版块,很多术语都跟看天书似的。   潜伏了两天后,终于摸清了一点门道,不过也不敢贸然发言,怕被看出自己是个新人。   过了几天,他给其中一个版块投了几个火箭,成为了粉丝榜首。那个版块是一个粉丝写的同人文,她们管沈南荞叫“荞宝”,粉丝投的钱都会拿来给她应援。   他在论坛里的ID是“永爱荞宝”。   这个ID挺普通的,论坛里很多都是这种ID。   不过他出手非常大方,很快版主“爱荞宝一万年”就私信联系了他:[姐妹阔气!]   [我看你等级挺低的,新人吗?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又发了几个友好的表情包。   [永爱荞宝:那个,请问这个资料要怎么下载到后台?]   [永爱荞宝:可以本地保存吗?]   [爱荞宝一万年:当然可以了,但是不能盈利哦。]   [爱荞宝一万年:你点这个链接,直接另存为就行了。]   [永爱荞宝:谢谢。]   另一边后台的版主还愣了愣:还怪有礼貌的嘞,一股老年人上网的味道。   老年人不至于,但闻定根这边十几二十岁经常网上冲浪的小姑娘确实有代沟,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他没有再发言,只是专注地下载起了沈南荞的一些视频、照片,保存到自己电脑的私密文件夹里。   今天,他工作完又照例去论坛翻了下产粮,保存了几个觉得不错的,然后心满意足地关掉。   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早上8点了。   想必她应该醒了。   往常沈南荞是7点半醒,但会在床上赖个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   这个点儿打给她,时间正正好。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没有人接听。   闻定怔了一怔,一开始以为她没醒,把手机搁了。   可过了会儿觉得不对劲,翻到她的某个社交平台,上面显示她十五分钟前还上线过。   闻定眸光微闪,沉着眸子又拨出了这个电话。   电话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响着,犹如不紧不慢的催命符。   另一边,沈南荞已经离开单元楼上了小区门口的车。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大众,车牌也是普普通通的,上车后司机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只是默默低头开车。   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如放映般朝后退去,成了视野里一个个不断缩小远离的黑点,很快就模糊不清。   车窗是茶色的,室外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沈南荞捏紧了手机,到底还是把这个电话接了起来。   “去哪儿了,这么久才接我电话?”闻定温和的声音在那边响起了,“故意不接我电话吗?我又哪儿惹你生气了?”   沈南荞只觉得喉咙干涩,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喂——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沈南荞觉得自己好像升到了半空,手脚都虚浮无力,勉力才能平稳住呼吸。   “你人在哪儿?”闻定没有再计较这些细节,笑着问她,“在出租屋里吗?”   “不在。”沈南荞说,“我出门了。”   “去哪儿了?”   她顿了顿,没有回答。   气氛渐渐的变得古怪起来。   另一边,闻定手里书写的动作停住,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今天的她很是反常,一举一动都不同于以往。   他本就是敏锐的人,且冥冥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隐晦直觉。   “沈南荞。”他直呼她的名字,“你到底去哪了?”   她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她强压着对他的恐惧,磕磕绊绊地说:“闻定,我们分手吧。”   那边没说话。   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得她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根本不敢细想,一鼓作气说:“能在一起两年,挺有缘分的,不过,就到这儿吧,以后你不要找我。感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虽然很多东西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还是谢谢你。跟你在一起也挺开心的,虽然你这人有时候蛮横霸道不讲理……”   “总之,就这样吧,我没别的要说了,保重。”   那边仍然安静。   沈南荞试探着开口:“那个,我挂了?”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南南。”   他比她先一步挂断了这个电话,果断到沈南荞心里又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的疙瘩。   闻定会怎么报复她?抓到她以后,把她关起来?   还是用小皮鞭抽?   不敢想。   她在心里默默唱了几句大悲咒,果断地拔出手机里的卡,折成两半从车窗口丢了出去。   然后掏出另外一只新手机,插上新的万能卡。   -   沈南荞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高铁,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这种需要人脸验证的东西,闻定肯定有手段查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她坐的黑车,先离开北京,然后一路北上。   是的,她选择北上而不是南下。   正常思维来说,人肯定会选自己熟悉的地方,南边才是她土生土长的城市,她大抵会选择在南方的一个边陲小镇落地,那样更有安全感。   这一点,闻定肯定也会想到,所以她选择了北上,不按套路出牌。   他再神通广大,她也不相信他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她。   拜拜了您嘞!   下车时,她对着车玻璃来了一个飞吻,将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迈着轻快又矫健的步子离开了。   她以前是武替出身,虽然不会真的武术,常年锻炼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瘦弱,步行走了两公里也没有很累。   “这是钥匙。”房东太太将出租屋钥匙递给她,又教了她一些电器的使用方法就走了。   沈南荞将门关上,放下背包和行李箱,四处看了看。   这屋子不大,只有七八十平,胜在干净空旷,除了必要的电器没有别的家具,视野上看挺舒服的。   她简单将屋子打扫了一遍就入住了。   因为路上赶路太累了,她倒头就睡了。   这座城市位于东北东边,既不是省会也不是什么经济大省,但是背靠小兴安岭,风景宜人,进出口贸易做得不错,所以也不算落后。   沈南荞身上只有两万块现金,是她提前就兑换好的,其他卡什么她也不敢用,至于存款……想都别想,闻定是肯定能查到的。   除了一些不动产,印象里他给她办过一个9位数的信托基金,就算什么都不干每个月都能领一百多万,但领这个钱有前提条件,她现在肯定领不出来,也会被他追踪到。   算来算去,这两万块算是能提出来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她还得找份工作才行,免得坐吃山空。   在心里规划了一下,沈南荞把被子往上一拉,美美地睡了过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前她身上只有两百块都能混得下去,何况现在兜里还有两万多块呢,怕什么?   左右是饿不死的,大不了去街上摆摊。 作者有话说: 终于跑路!在他最上头的时候,老房子着火的时候,准备要好好和她过的时候,以为她也爱自己爱到行的时候,她——跑路啦!!!感情都是虐出来的~ 第42章   沈南荞当然不至于去摆摊,在出租屋里休息了一天后她就出去找工作了,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是在附近写字楼上某家服装公司当电商客服,干了一个月成了经理。   这是一家小公司,包括老板在内只有五个员工,她上任后就包揽了客服、发货、对接等诸多工作。   黑心老板本来还想让她直播,沈南荞怕露脸就拒绝了。   她长得太惹眼,虽然戴了副大黑框眼镜,难保不被人认出来,有些粉丝的眼镜可比机器还毒辣。   她的工作是干六休一,很是繁重,但工资每个月有一万多,也算可观了。   不过这挣的是个辛苦钱,她每天到晚上八九点才能下班,回去几乎是倒头就睡。   可在这样高强度的生活下,她反而过得舒心。   再没有一举一动都被人监控管制的感觉了。   虽然以前不缺钱,可一旦钱给得太多,不需要努力就能唾手可得,阈值就会变得很高,就缺乏动力,一切也就没有那么快乐了。对比一下,她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干劲满满,疲惫却精神富足。   其实她这两年演戏也不愠不火的,可再怎么糊演一部砸一部,闻定也源源不断地喂资源,好像整个工作室开了就是为她一个人服务一样,真的很无聊,还不如她以前干替身的时候,每天都充满希望,也更有干劲。   因为人一旦一眼能看到前路,有时候就不想去努力了。   北欧有些国家很多人都不工作,因为工不工作挣的钱差不多,这是同一个道理。   她不喜欢那样单调的生活。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演了两年都没火,跟这种模式分不开。人一旦不需要努力就会开始摆烂,别说提升演技了,她这两年演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也不想去投入。   所以网上各种骂她说她资源咖之类的言论她也从来不反驳,躺平任嘲。这点确实没法反驳,她就是资源咖。   虽然这不是自己自愿的,她确实是吃到了红利,这点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人身攻击她是绝对不行的,她那十几个小号的战斗力可不是吃素的!   在这座城市待了半个月,沈南荞已经渐渐适应。   解决了生活来源后,她平时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闲暇时就玩玩游戏或者看看小说打发一下时间,小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她不太喜欢一个人做饭,又不喜欢总吃外卖,经常早上就做个一日三餐的量,然后分批吃到晚上。   这样也比外卖健康。   这日是礼拜六,她在厨房忙活着,房门被人敲响了。   沈南荞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迟疑地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副黑框眼镜的青年,身高比她略高一点,模样清秀,人有些清瘦。   她记起来了,是住在她对面的邻居,好像是个网络作者,之前她买了米他还帮他搬到了楼上。   “你有什么事吗?”沈南荞诧异地看向他。   程演的目光在她面上掠过,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那个,经常看到你去买菜……就是那个,我不会做饭,你以后做饭能不能多做一份打包给我,我可以付给你钱……”   他似乎不善表达,说了大白天沈南荞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做一个人的份是做,做两个人的份也是做,还能挣点儿钱,欣然答应下来:“不过我是早上就做一天的量的,你要的话,自己准备饭盒,我早上装好了给你挂门口吧。”   “好的好的,没事,那也比我天天吃外卖强。”程演说完,火急火燎地给她转了账就溜了回去。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沈南荞都愣了愣,忍不住失笑。   这是个真社恐。   那天之后,她就天天给程演也准备了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程演虽不至于看到她就躲,也能说上两句,不过也是很尴尬,说不了几句。   沈南荞有时候会做点儿甜品,也会大发善心地过去敲门,也给他一份。   可能是太孤独了,她有时候也会想联系以前的朋友,不过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   -   那天闻定挂了电话就立刻让钟淮联系了专业人员,对她的位置进行追踪定位。不过很遗憾,无果。   “沈小姐应该是掰掉了卡或者干脆人为损坏了旧手机。”   闻定脸色如常,没有什么意外。   她其实蛮有些小聪明的,也不太谨慎,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栽。这点儿准备都没有,怎么敢跑?   “钟淮,你安排人随时监控她几个社交平台,一旦发现她上线,马上锁定她的位置。”闻定吩咐下去,又让人调她当天离开小区时的监控。   不过也很遗憾,她离开时的画面都被处理过了。   显然,有人在帮她。   闻定第一时间想到费良弼,但再一想沈南荞的性格就否决了。   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她,结果了快一个月,仍然没有她的一丁点消息,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   大晚上的,他驱车在城区溜了一圈,本来都要去大院那边了,到了礼堂又折返回去。   下车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忍不住哂笑,摇了摇头。   过节加上这个点儿,街上没什么人,小区周围更是阒无人声,只有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昭示着各家各户门内的热闹。   他一个人住,回家时,屋内寂静冷清。   开了灯也没什么暖意。   这处住所位于海淀的核心腹地,四周交通网络纵横,星级酒店林立,房价已经飙升至几十万一平米,普通人奋斗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这边的一个厕所。   这会儿却显得这么不值钱。   今天没什么工作要处理,闻定开电脑将今日的邮件扫了一遍,无关紧要的踢进垃圾箱,靠上椅背舒了口气。   一个人静了会儿,魏少维打电话给他,说拿了瓶罗曼尼康帝来跟他小酌两杯。   “没兴趣。”就要挂了。   “别啊,我都到门口了。”   他低咒一声,只能过去给他开门。   “拖鞋都不给我拿一双?不欢迎啊?”他大摇大摆地迈进来,将瓶红酒搁桌上。   “鞋柜里,你自己拿。”闻定靠进沙发里,抬手揉捏眉心。   魏少维换了鞋过去,忽的俯身,盯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心情不好?失恋啊?”   “你有够无聊。”他睁开眼,都气笑了,换了个叠腿姿势,脸色倒不似一开始那么紧绷。   只是,眉宇间多少有些淡淡的怅惘,不仔细观察难以窥见。   魏少维从茶几上捡了只苹果来削,脚尖勾过垃圾桶:“真没心事?白天去找你四处找不到,后来走的时候才看到碰到你跟钟淮。那么投入地找人,你都没看到我。”   苹果削好了,他咬一口苹果,抬眉看他,“真上心了?一个小丫头而已?”   空气里静了会儿。   被他点破,闻定反而坦然了,修长的大手盖在脸上:“爱怎么想怎么想。”   魏少维哼笑两声,不再取笑他。   吃完那苹果,他翩然起身:“走,出去兜兜风,大过节的窝在这里,也不怕发霉?”   “这个时候街上连只鬼都没有,还出去兜风?”话这么说,闻定还是直起身,提起外套跟他一道出了门。   到了外面,街上果然空荡荡的,寒风吹得人瑟瑟发颤。   闻定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深吸一口气,心底寂静无声。   他是有点想她了。   怎么就能这么没良心呢?那么温柔乖巧,给了他错觉,然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他给她那么多,一样都不要也要离开他。   没有失落是假的,但闻定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   钟淮翌日就带着资料来回禀他,各地的出境记录都找过了,没有她的,人大概率还在国内。   “查过她离开前近一个月的通讯录和微信记录了吗?”闻定道。   “查过了,除了诈骗电话和推销电话,再没有别的。”钟淮说,“她那一个月都没联系过别人。”   “一个人可能一个月都不联系别人吗?哪怕她不是个爱打电话的人,聊天记录难道也没有吗?”闻定哂笑,勾了下唇角,“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她故意不跟旁人联系,怕我们看出破绽?”   闻定不置可否,只是道:“至少,早在一个月前,她就想离开了,或许更早。”   说到这里他不觉笑了一下,周身的低气压却骇得钟淮不敢开口。   半晌,闻定才说:“离开之前,她最近一通通话记录是和谁?”   钟淮说:“付蓉蓉。”   闻定:“哪一天?”   钟淮说:“4月1日。”   闻定:“从这个日期开始查,看看那几天,她到过哪儿,查一下监控,看看有没有她去电话亭、或者路边商店打电话的记录。”   钟淮脑中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如果她有意规避掉和他人的联系内容,那就有可能去这些地方打电话。   人不可能真的和外界脱离联系。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查。”钟淮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面前合上,办公室内又沉寂下来。   闻定唇边牵起一丝讥诮的笑,食指叩了叩桌面:“南南,你在跟我玩捉迷藏吗?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第43章   钟淮的办事效率很高,有了方向后,很快就将一个U盘给了闻定,还提交了一份书面报告。   看到“沈琮台”这个名字,闻定的眉梢才扬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层关系。   “要给沈书记打电话吗?”钟淮已经去拿话筒。   却被闻定制止了。   钟淮不接地看向他。   “没用的,既然决定帮她,他就不会告诉我,这个人可没那么好打交道。”闻定说。   他也不可能杀上门去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这不现实。   “你去查沈南荞和沈琮台过去的事,有什么蛛丝马迹都汇报给我。”闻定讽刺地提了提唇角,当机立断。   “我知道了。”   查了两天,终于挖到沈南荞和沈琮台的关系。   沈琮台大学时被人顶替过保送名额,是沈建江出面替他摆平,他年少时和沈南荞的关系应该非常不错。   寥寥几笔跃然纸上,给人的遐想空间却很大。   能不好吗?如果关系不好,沈琮台怎么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帮助沈南荞。   沈琮台草根出身,身后没什么背景,走到今天全靠自己,行事向来谨慎,如果不是非同一般的关系,他怎么可能这样帮她?   闻定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将那份资料揉成了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他亲自去了趟南京,故地重游,来到她去过的那个电话亭。   这个亭子的位置位于公园的东南角,四周除了植被茂盛的湿地公园,唯有斜对面有一家咖啡厅,除了咖啡外还售卖一些面包。   沈南荞当时来的时候,是正午12点左右。   闻定在亭子里站了会儿,和钟淮一道去了对面的咖啡厅。   门铃响起的时候,无精打采的店员才皱着眉抬起头。   这座咖啡厅位置偏僻,加上价格高昂,这个点儿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看到出现在店内的两人,她立刻站直了:“……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这两人衣着不凡,尤其是走在前面这位男士,器宇轩昂,衣冠楚楚,看着就不像是一般人。   闻定也不说话,只是四处打量了一下,目光在店内的两个监控摄像头上停留了会儿,尔后才笑着对她说:“我有一份offer介绍给你,想请你帮个忙。”   重利之下,几乎没有人能抵抗。   不过半个小时,闻定就在当日沈南荞连上的wifi上找到她登录过的域名。   她当时在店里停留了快一个小时,喝了一份拿铁,吃了两块巴斯克蛋糕,一共上过12个网址。   其中有四个是关于某个城市的官网介绍的,她浏览的时间占了三十多分钟。   其他还有两座城市相关的内容,不过她浏览时间不长,且这三个城市都位于同一个省份。   闻定大概确定了她的坐标,是在北上某个省的东北。   -   沈南荞最近的日子挺惬意的,刚刚发了工资,比她预计的还要多两千,她也交到了新朋友,是她的合租舍友,叫涂曼玲,是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在门口开了家花店。   这也是个不爱做饭的主儿。   于是,她每天做的饭分量变成了三份,又多收了一份饭钱。   有时候,她、涂曼玲和程演还会聚在一起涮个锅什么的。   “这两天的螃蟹应该可以吃了,我姑姑说要给我寄一箱,到时候我们一起吃。”这日,涂曼玲笑呵呵地说。   “那先说一声谢谢了,我负责来做,你们负责吃。”沈南荞笑嘻嘻道。   “干杯——”三人一道举起装满啤酒的玻璃杯相碰。   这一顿饭也吃得酣畅淋漓,肚子都快撑爆了。   茶余饭后闲聊起来,沈南荞苦着脸说:“可能要换个工作。”   “干得好好的干嘛要换啊?是太累了吗?”涂曼玲不解道,“不过也是,天天工作到大半夜的,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多不安全啊?作息也不规律。”   “不全是这个原因。”沈南荞低着头夹了一口菜。   实际原因是因为老板的外甥最近来公司了,天天骚扰她,她觉得烦不胜烦。   虽然这份工作有点不舍,但工作哪里都能找,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跟这种烂桃花纠缠。   辞了工作后,沈南荞就靠着手里的余钱过日子了,好在她物欲不高,手头挺宽裕的,撑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国内最大的招聘网址就那几个,她这两天都泡在上面“筛选”工作。   除了看一些长期工作,也看短期的,比如她最拿手的游戏代练。   这种招聘一般充了钱的就会被顶到最前面。   这日,她随手点开就看到了顶置的一通招聘记事:[诚聘游戏代练、陪玩,工作内容是陪20岁小女孩玩游戏,要求年龄20~25岁,性别女,本科及以上,会沟通,能提供情绪价值……]   这不就是她吗?报她身份证算了。   完美符合!   而且报酬很丰厚,比一般的代练多给了两倍,不过要求去对方指定的地方工作。   一开始她还有些迟疑,但看到对方给的地址是市中心一处高档别墅区又打消了疑虑,这地方房价很贵,管理很严,骗子应该不至于这么贵的地方。   她投了简历,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谁知很快就通过了。   对方给了她一个微信。   沈南荞马上加了。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小女孩,太完美了,看着像AI假人,很像直男审美里的动漫照片,名字叫“粥粥打游戏很菜”。   不过对方是雇主,什么什么样的头像也不关她的事,她没多想,先发了个友好的表情包。   [最厉害的王者:你好。]   [最厉害的王者:你名字就叫‘粥粥’吗?]   因为招聘上的ID也差不多是这个。   [粥粥打游戏很菜:嗯,小名。]   沈南荞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叫“粥粥”的小姑娘有点高冷,还以为是个活泼中二的同龄小姑娘呢。   当然,也有可能比较腼腆。   [最厉害的王者:我对报酬没有异议。]   [最厉害的王者:什么时候可以见个面啊?]   [粥粥打游戏很菜:越快越好。]   [粥粥打游戏很菜:最近输得很厉害。]   然后发了个游戏截图给她。   沈南荞看了一头黑线,这水平还不如权胤呢。   不过转念一想,不菜人家也不会花这么多钱找她带啊。而且,带小姑娘总比带那种又菜又爱装的男人强。   一个个菜得抠脚还不听指挥,还要她提供情绪价值,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最厉害的王者:没有问题哦。]   [最厉害的王者:交给我^ ^]   敲定了下午2点见面,沈南荞先去理了个头发,换了套比较清爽的白色运动装,把头发扎了起来。   车辆驰过半个城市,于下午1点45分抵达了约定的半山别墅门前。   沈南荞付了车费下来,举目望去,别墅坐落在湖畔,树荫遮天,呈伞状密密地压在顶上,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微风拂过,只余点点碎金般的光斑在地上明晃晃地曳动。   脚踩过草坪,偶尔踩到掉落的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视野里两层楼的别墅缓缓拉近,她本能地停下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有什么在脑海里掠过想抓住又怎么都抓不住。   四周太安静了,加剧了这种不安感。   脑海里闪过“女大学生兼职被迷晕,拍下不雅视频”之类的新闻,脚已经往后退去。   有时候直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沈南荞那天落荒而逃。   坐上车才给对方发去致歉消息,说她临时有事不能去了,实在非常抱歉。   那边没有回复。   沈南荞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厚道,后来有点干涩,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一眼,是对方留在平台的电话。   她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开口就是道歉:“不好意思,家里真的有事情,不能去了,实在很抱歉。”   “没关系。”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不过听着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成熟一些,“真的挺遗憾的。我看了你的战绩,觉得你挺适合,想找个适合又合眼缘的人不容易。”   沈南荞哈哈一笑:“你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们合拍合眼缘?”   “我看过你发在招聘平台的照片,你忘了?”   “噢噢,这样啊。”沈南荞才像是想起来似的,又打了个哈哈,插科打诨了几句又郑重道歉才把这个电话挂了。挂了后,她不忘在微信里发去一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对方,沈南荞还是觉得不去。   那边没有再发来消息。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愧疚。万一真是愿望人了呢?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保险起见吧。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真遇到坏人呢。   至于对方可能是闻定?她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她离开时坐的是黑车,茫茫人海的,闻定怎么可能找到她?   ……   这个电话持续了有好几分钟。   挂断后,女经理看向一旁的老板:“已经定位到了她的位置。”   闻定点点头,对她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说:“辛苦你们了。”   三人受宠若惊,连忙表示不辛苦,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私人空间留给他。   闻定看了眼手里的地址,笑着取出打火机将之点燃了。   纸张很快在他指尖化为灰烬。   一松手,纷纷扬扬。   南南,我们明天就会见面了,今晚,你一定要睡个好觉啊。   -   北方入冬快,不过秋季,气温已经降到很低。   虽然暖气还没供给,晨起出门哈一口冷气都会雾化。   “不行了,真不能再等了,赶紧把这几只大闸蟹给我蒸了!”涂曼玲在那边嚷嚷,“再不蒸就不新鲜了。”   “片刻也等不了?”沈南荞无奈。   “就清蒸吗?不用留一半炒年糕什么的?”程演不解,“我看他们说螃蟹炒年糕也很好吃。”   “炒年糕的那是梭子蟹!”涂曼玲瞪他,“这不是一个品种好吗?这种大闸蟹就要蒸着吃才好吃。”   说着她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对了,蒸的时候洒点儿紫苏叶,去寒。”   “行行行,等着,马上给你们做。”沈南荞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件五颜六色的围裙系上。   那围裙上面还缀着花边,中间写着“我是富婆,日进斗金”八个大字。   真是有够骚包有够花哨的。   过了会儿,涂曼玲一拍脑袋,像是想起来似的:“我那边有点儿姜茶,我拿过来配着螃蟹喝,暖胃。”   说着就一溜烟蹿了出去。   刚到门外,她愣住了,一双皮鞋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锃亮、干净,一丝不苟,质量上乘的裤腿略微垂挨着鞋面,看着就很高档。   顺着顺垂的裤脚往上,她仰起头,目光定格在那张俊美而陌生的脸上。   涂曼玲怔了怔。   她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见过肯定忘不了。   “你是……”她迟疑地开口。   “我找沈南荞。”男人笑了笑,一派和气。 第44章   涂曼玲短暂地愣神过后就回过神来,涨红着脸替他打开门:“她在屋子里……”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能地替对方开了门。   这个男人看着平和,身上有种气场,让人不自觉对他言听计从。   “谢谢。”闻定跟她点点头,像在自己家里似的迈了进去。   沈南荞正跟程演吹牛逼呢:“我以前可是很牛逼的,你们不知道啊,我……”   甫一抬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   她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到了桌上。   闻定仍含笑望着她,只微微侧头继续打量她,似乎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久别重逢、别来无恙的味道。   可仔细看,他那双漆黑幽邃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南荞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手徒劳地在围裙上搓了搓,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南荞的男朋友,我有些话想跟她说,二位可以回避一下吗?”闻定对跟木头人似的另两人说。   两人连忙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闻定脱下皮鞋,从鞋柜里随便找了双一次性拖鞋出来穿着,迈着步子朝她走来。   沈南荞想要逃跑,结果发现屋子就这么大,哪儿都逃不了。   她快哭出来了。   闻定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闭上眼深深地嗅闻,好似在回味她的气息,声音却是幽幽的:“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实在想逃的话,你也可以跳窗。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要是摔断了腿,也省得我给你上镣铐了。”   沈南荞嘴唇嗫嚅,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怎么都挣脱不了。   “喘不过气来了!”她气急败坏。   闻定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低头,对上她愤怒的眼睛。   他波澜不惊,凉薄地扯了下唇角,眼神甚至有些狠厉。   她又色厉内荏地缩了缩脖子,也缩回了目光,磕磕绊绊地竖起三根手指:“我可以解释!”   他淡淡地“嗯”了声:“行,你说,我听着。”   “让我听听你这三寸不烂之舌怎么狡辩。”   沈南荞又抖了一下,差点抖成筛糠。   闻定哂笑:“就这点出息,也敢逃跑?”   “我没有逃跑!”她又竖起三根手指,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就是……嗯,出来散散心。”   “散散心?”   “嗯,散散心。”   闻定眼底的笑意加深:“散心需要拉黑我?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你那天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都过去一个多月了,难道他还有录音不成?   她表情还挺无辜的。   闻定都笑了,似乎对她的厚颜无耻有了新的认知:“你真挺能的,沈南荞。继续说,我听着。”   他看着挺平静,可她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想到这一个月他想法设法在找她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功夫,她浑身的细胞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他眼底有压抑的火焰,数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亦或者都有。   “说什么?!”她似乎也不想再装了,狠狠推搡了他一下,虽然没有推开,“要我跟你说什么?你有听过我的话吗?反正你永远按你自己的那一套来!我说不说都一样,不是吗?”   四周安静下来,闻定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了。   沈南荞彻底失语,也不想再跟他说。   说不说都一样。   闻定捧起她的脸:“你是这样想的吗?这是你的心里话?”   沈南荞冷笑,有种破罐破摔的无所谓:“是的,早就想离开你了。独断专行,我行我素,我做什么反抗在你眼里都是挠痒痒,一点也不公平!我问过你会不会跟我结婚,你记得吗?你以为我真的要你跟我结婚吗?我只是不想这么没有结果地等着,你没资格这么耗费我的青春!我要离开你,过我自己的日子!”   闻定没有回答她:“说来说去,是恨我不够坚定地选择你?”   她有一些呆滞,似乎在走神,直到他温热的手指拂过她通红的眼尾,那里不经意渗出一些泪珠。   像是火焰般烫着了他,闻定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又覆了上去,缓慢地替她拭去。   只是,擦过后又流出了更多,相似不受控制似的。   他忽然失语,后来也涩涩的痛:“我……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我爸是沈建江,你不可能真的结婚的,和我名字绑在一起都会影响你,不是吗?你们这样的家庭,最看重这些。我能理解,我一点都不怪你。”说到这里,她却倏忽抬头,目光如刃般狠狠剜了他一眼,“可你为什么既要又要,要这么逼迫我呢?我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吗,我没有一丁点尊严吗?”   他动作一滞。   沈南荞含笑带泪,死死盯着他:“你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   她按着翻涌地胸口,那里好像破了一个洞,纷涌而来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不止是悲伤,还有失力的无奈,她感觉自己正在被逐渐吞噬,喘不过气来。   指甲都嵌入了掌心,她还是执拗地瞪着他。   漫长的对峙中,闻定终究是别过了头去,也没有辩解什么。   奇怪变得更加诡异而僵滞。   这一点,他亏欠她的。   他理应放手,和沈家撇清关系明哲保身,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   “我是自私,我是一个混蛋。”半晌,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唇贴着她的发丝。   沈南荞嘴唇嗫嚅,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你是一个混蛋,给不了的,你就放手,很难吗?”   她就这样无力地被他栓在怀里,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发了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吃痛,皱着眉,还是没有松开。   那一次她咬得极狠,在他肩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那一口尖牙,像小野兽濒临绝望时的反击。   他心里有愧,所以从不提及。   -   回到北京,沈南荞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海淀那一角。   她公司也不去了,干脆摆烂,用她的话说,去不去都一样,反正他也会不停喂资源不是?   这话听来就是嘲讽,闻定彼时站在她面前整理衣袖,听完点了点头:“是的,是这个道理。”   沈南荞操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朝他砸去。   杯子在他脚边四分五裂,闻定踩着踏过去,没看她,或者是不敢看她。   她变得不爱出门,闲着的时候就打打游戏,也不怎么爱吃东西。   “听说你绝食?”头顶传来声音。   她皱了下眉,将翻开的书从脸上拿下来,如约看到权胤那张俊脸。不复往日的嚣张可恶,反而有些复杂。   沈南荞笑了笑:“你听谁说的?我惜命着呢。”   “那你吃得这么少?”   “没胃口。”   那天他罕见地带她出去逛街,遇到门口的保镖,权胤面无表情地喝了回去,然后把她带离了那栋别墅。   那几天没敢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午没什么车辆外出,窗外很安静,火辣辣的日头照得油柏路熠熠反光,刺目得很。   沈南荞戴上眼罩,听着耳边寂静流淌的音乐,没吭声。   权胤好几次回头看她,欲言又止。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安之若素,又好像像具行尸走肉,怎么都无所谓了,这种感觉让他心底发寒。   可惜他什么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   沈南荞和闻定之间的纠葛,不是外人可以涉足的。   今天他可以带她出去,闻定肯定也知情,否则他根本没办法把她从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拖出来。   也许,他也需要一个缓冲,让他和沈南荞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僵硬。   一路上,权胤绝口不提闻定,免得让这难得的缓和雪上加霜。   “你吃什么?”他问她。   “随便。”她的语气懒洋洋的。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打转方向盘:“活爹!”   他带她去了方园,也没让人清场。   两人一道进去,方天赐正招呼客人,乍一看见,眼镜差点掉地上,忙不迭扶好了。   他把权胤扯到一边,悄悄说:“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权胤扫他:“不行?”   方天赐唉声叹气,一副“你要害我”的样子。   权胤冷笑:“别废话,快点上菜,不然我告诉闻二,是你撺掇我带她来的,看他不掀了你这院子。”   方天赐:“……”   这一桌菜上得比其他的都要快,快到沈南荞都差点以为是预制菜。   她夹起一片炸桑叶咬了口,嘎嘣脆,香甜又爽口。   “怎么样?”   “不错,挺新鲜。”沈南荞一笑,“谢了。对了,这顿是你请吧?”   权胤要下的筷子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切齿了会儿,没好气:“我请!怎么你还缺这点儿钱?阿定不至于这么抠门吧?”   “不用他的。”沈南荞继续夹桑叶吃。   “这么有骨气?”   她摇头,浑不在意地说:“没什么骨气。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既然决定了要走,就不应该拿人家的。”   他被她笃定平淡的语气弄得滞了下,不确定地看向她:“你真的要走?”   不是他瞧不上她,她和闻定,胳膊和大腿,怎么拧?   她不是逃过几次吗?还不是被逮回来。   “这次不一样,我是认真的。”好似能看穿他的想法,沈南荞舒了口气,说,“他一定会放手的。”   说完她看了眼头顶碧蓝色的天空,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权胤闷了好一会儿:“其实他对你也挺好的。”   “可我觉得不好。”沈南荞冷冷地说,“他没本事跟我结婚,就不该耽误我。你们这些权贵子弟,看着一个比一个牛逼,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一个比一个更会权衡利弊,还既要又要。”   这话也刺到了他。   权胤好像被什么击中,手里的筷子抖了抖,老半晌都没有开口。   “不说这个了,吃东西吧,说多了伤感情。”沈南荞低头炫饭,跟他笑了笑。   权胤深吸口气,隐忍地别开脸。   看她云淡风轻的,倒真不像是在嘲讽他,许是嘲讽闻定,不经意也把他带了进去,当然也可能是指桑骂槐。   他心里有点别扭,也不跟她说话了。   沈南荞往嘴里塞了只乳鸽腿,慢慢瞟他一眼,发现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她终于闭上了嘴巴。   玩到下午4点,权胤把她送回去,两人在门口道别。   沈南荞甫一转身就看到了二楼露台上的闻定,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她面不改色地沿着台阶拾级而上:“你来多久了?”   “你跟他道别的时候。”闻定将手里拿倒了的书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醋啊?”   “不至于,憋久了也要出去放放风不是?怕你憋出毛病。”他神色疏懒,半是嘲讽半是淡漠地噙着笑,“反正他也不会做什么。”   沈南荞不搭理他,转身进了屋。   闻定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直到逐渐消失。   -   回了房间沈南荞眼中的情绪就消失殆尽了。   她在床边坐了会儿,径直走到窗边。   天边夕阳沉没,缓缓坠入地平线下,地表被一层灰蓝色的暮色所笼罩,只剩下将暮未暮时的一点余晖。   她的手机这时震动起来。   这个新号码还没来得及换回来,过去的朋友没几个知道。   她皱着眉拿出来,看到那个跳动的号码屏住了呼吸。过了会儿,她才颤抖着手接起。   那边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什么事?”她深吸口气,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边静了会儿,尔后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讶异的一声:“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呢。怎么换号码了,沈大小姐?”   “之前的手机坏了,就干脆换了。”她不想跟这个人解释自己和闻定之间的事情,也不想知道他怎么弄到自己的新号码的,总之,他有办法的。   费良弼果然没有深究:“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南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跟闻二分手啊。”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沈南荞微不可察地哂了一声,满满的讥诮。   “你跟闻二分手,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他彼时在车内,手斜斜伸出窗外,掸下一小节烟灰才收回,夹着那半截烟继续翻阅压在膝盖上的文件,语气里有种漫不经心的况味。   听着像是玩笑话,又不像是玩笑话。   沈南荞冷冷道:“要你去死,你也答应吗?”   那边微微一顿,他放声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愉悦,沈南荞的脸却更黑。   她先他一步开口:“我不会和闻定分手的。”   那边笑声也停了,费良弼冷硬地说:“那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了?”   沈南荞原本根本不打算搭理他,想直接挂了电话,不知怎么,脑中一转,有些话已经脱口而出:“你这么有本事的话,我给你支个招,把我爸的事捅出去,这样,我跟他想部分都难。”   说着她就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等他回应。   看着黑屏的手机,她心里更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与此同时,还有些懊悔和不安,总之五味杂陈。   可过了很久,眼中的神色又逐渐被坚定取代。 第45章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晴天,早上起来,京城的天似乎被掀了一个洞,各大娱乐版块都刊登出了某当红女星的身世之谜,以及关于她短短两年内就跻身一线的“上位史”。   沈南荞随便翻开一个平台都在说她,再随便点开一个帖子,底下冷嘲热讽污言秽语不断:   评论1:什么样的爸什么样的女儿,上梁不正下梁歪。   评论2:这种人为什么还能活跃在荧屏上啊?支持连坐。   评论3:我早说过,她一个替身出身的,哪来那么多资源?没名气又没地位的居然也成立了个人工作室,背后肯定有人,不知道是不是跟她爸同流合污的?大家快曝光啊!   评论4:沈南荞,退圈!滚出娱乐圈!   ……   她神色平淡地关掉了手机,低头继续皮蛋瘦肉粥。   Linda无意瞥见手机屏幕,神色担忧,想说点儿什么又怕刺激到她:“……沈小姐,你吃点儿这个和牛。”   “不了。”沈南荞对她笑笑,“姐我没事,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Linda尴尬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临走前吩咐阿姨盯着她,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才离开。   沈南荞看得好笑,难道她觉得她还能自杀吗?   不过是在网上被骂几句而已,当初她爸出事的时候,她现实里也是处处遭人白眼,舆论比现在还厉害。   吃完粥后,她去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编辑。   半小时之后,一份言简意赅的退圈声明出现在屏幕上,她无甚表情地保存、上传,在自己演员的几个大V账号上发布,然后关掉了电脑。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这份退圈声明一开始确实激起了一些浪花,有她的黑粉的狂欢、看不惯她的路人的附和,也有一些极小的声音发出质疑,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好像早就规划好似的。   # 沈南荞是不是被人设计了 # 这个话题也一度冲上热搜,不过好像是被压热度似的,很快又掉了下去。   更多的还是谩骂和叫好,说不管怎么样,她是贪官女儿这件事是改不了的,让她滚,退圈算便宜她了。   还有人说太遗憾了,应该把她后面那个靠台也翻出来,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她只是个丁刚的。   也有一些微小的声音在辩驳,说沈建江当年的事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沈建江当时风评很好,当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淹没……   其实这些舆论并没有对沈南荞造成很大的影响,让她难受的是这一幕让她想起已经忘却的一些往事,将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疮疤重新揭开。恍恍惚惚的,她一整晚没睡。   闻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时,她就本能地打开了台灯。   闻定停在两米外的门口,风尘仆仆,下巴的胡茬都没来得及清理。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看到新闻了……”过了会儿,闻定终于开口,看了眼她的神色,斟酌着,“飞机落地后我就过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退圈了也好,以后可以干点儿别的。你不是不喜欢天天被人盯着吗?”闻定坐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沈南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清澈沉寂。   闻定后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南荞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我没事,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闻定默了很久,到底还是起身,把私人空间留给了她。   他走后,沈南荞抬头看了眼窗外。   已经快天亮了,一绺晨光穿透墨蓝色的夜空,像撕开一块暗沉的幕布。只是,天好像要下雨。   -   进入六月后,天气明显闷热起来,几场雨没有带走地表的温度,反而节节攀升,仿佛一秒入夏。   那个月沈南荞基本不怎么外出,闻定忙着平息集团内的风波,两人很少见面。   难得见一次也是一块儿吃个饭,简单聊两句。   “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日两人约在私密性很好的方园吃饭,闻定忽的问起。   沈南荞握着汤勺的手一顿:“先改个名吧。”   “也好,和过去道别。”闻定说,“你打算改什么名字?”   沈南荞没有吭声。   他看了她半晌,声音轻柔:“怎么,不能跟我说?”   她仍旧没说话。   渐渐的,气氛有些尴尬。   闻定脸上的笑容也快要支撑不住,他垂下眼睑,眸光几度变幻,最后,一字一句冷清道:“你想离开我。”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竟然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沈南荞哑然,握着汤勺的指尖微微发白,过了会儿才又松开。   闻定哂笑一声,想起她这几天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全然不似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模样,心里渐渐明白。   原来她一早就决定了,只有他还在为她担忧心急,显得他像个傻子。   他的目光太强烈,灼灼生温,好似要烫伤她,沈南荞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不然呢?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分开是最好的,你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我不分呢?”闻定丢了手里餐巾,无悲无喜地抬眸,就这样打量着她。   沈南荞的心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她艰涩地开口:“不要说意气话。”   闻定挑了下眉:“什么是意气话?我从未这么冷静地感知过,自己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问我,会不会娶你吗?现在我回答,会。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只要她留在身边就好。后来才觉得,不是这样。”   彼时没到那个份上,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她的身世一朝曝光,千夫所指,可能连带着他拉入泥潭,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地了。   他已经不用去想象和她在一起后的最坏局面,如今已到了悬崖边,心里却莫名地豁然开朗起来。过去他所畏惧的,无法是和她一道陷入流言蜚语,和家里人决裂、被周边人冷眼……现在一看,也不过如此。   有些东西,想象中比现实更加可怕。   真到了这一地步,反而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可以面对。   哪怕孤注一掷逆天而行。   听了他这一席话,沈南荞太阳穴微微胀痛,老半晌才挤出三个字:“你疯啦?!”   闻定没理会她的五味杂陈,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北京的六月不是什么好天气,降雨频繁,高温燠热,人像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只静静等待窒息。可今天却意外地凉爽,胡同口树影婆娑,一棵老槐树遮挡住了头顶大半的天光,只隐约露出细碎的缝隙。   人走在底下,脸上偶尔晃过枝叶罅隙间筛落的日光,明晃晃的生动。   闻定驻足回头,她白皙的鼻尖上沁出细汗,脸蛋红扑扑的,他的眼神莫名变得温柔,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沈南荞受惊似的抬头,正对他含笑的面孔。   他眼底的笑意淡泊而平和,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包容,像落在青石台上的月色,让人不自觉沉浸。   有那么一瞬,她心底寂静无声,好像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刻褪去。   甚至,从心底萌生了一种愧疚感。   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费良弼,利用沈琮台,唯独不能面对闻定温柔的目光,这让她很有负罪感。   尤其是在这个午后,他告诉她他不会放弃她,无论她爸是谁,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们这段感情。   六年前,她也置身于这样的流言蜚语中,可惜那时她身后空无一人,她是命运的弃子。哪怕是年少时有过深厚情谊的沈琮台,为了自己的前途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她!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被放弃。   她甚至悲哀地觉得这是报应,是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太顺遂太嚣张的报应,所以后半生注定颠沛流离。   她原本的计划也是借着这股推力离开他,和他划清界限。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沈南荞垂着头,心底有一种慌乱的无措感。   越是心慌,表情就越是倔强,她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硬邦邦地说:“你能拗得过家里人吗?跟我这个有大污点的女人在一起,你的领导你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你说你要娶我,以后跟同事介绍我时要怎么说?”   闻定顿了顿,忽的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脸颊有些发红。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知道自己慌乱无措口不择言,她只是……只是想要掩饰内心的彷徨罢了。   其实她宁愿他对她狠心到底!那样,她就会觉得自己的抉择没有错。   “对不起。”闻定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是我不对,我以前做得太不好,没有给你什么安全感。我不说什么废话了,以后我用行动证明。”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干涩、发苦。   默了很久,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后来擦过嘴角,嘴里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   从方园到胡同口的这段路,闻定没有陪她走完。   他的手机响起来。   “怎么不接?”沈南荞狐疑地看向他,那电话已经响了两次,他都看一眼就扔回去了。   经她提醒,他才讳莫如深地跟她点了个头,走到不远处的树底下去接通。   天色有些昏暗,闻定侧对着她,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跟那边说着什么,额头的青筋有那么瞬间的绷起,甚至有些狰狞。   直觉这个电话是什么电话,沈南荞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家里有点事情,我得回去一趟。”闻定回来时跟她说。   “你快去吧。”她仰头对他笑了下,神色平常。   可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了会儿,彼此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可闻定后来还是走了,只是叫司机送她回去。   沈南荞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秘书好几次出声提醒她,她置若罔闻,直到肩膀上被什么砸到。   她偏过头一看,原来是天上下雨了,像晕染开的墨,一点一点在她肩头蔓延,后来连成一片,头顶形成了滂沱的雨势。   秘书急匆匆要回去拿伞,沈南荞没听清他说了,只是漫无目的地朝前面走去,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渐渐的,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觉得胸腔里被什么塞满,酸涩无力,钝痛难当。   她的脑袋有些迟钝,只是机械地往前面走着。很快,脚下的水洼渐渐地积成水潭,没过了她的脚踝。   路口人来人往,五颜六色的雨伞填满灰茫茫的世界,她已经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要到哪里去。 第46章   闻定的车停在礼堂前时,雨已经停了。   脚下的雨水还在流淌,擦过鞋面流往更低的地方。   “闻二,怎么有空回来?”路上遇到以前在家属楼的上下邻居,对方笑着跟他打招呼。   语气虽客气,眉梢眼角还是带着几分拘束。   雨没有继续下,闻定将手里的伞收起,客套道:“家里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   “不是大事儿吧?”这也是客套话。   闻定只是笑笑。   擦肩而过后,身边几个同行的朋友才好奇问起:“这谁啊?看着眼生?”   “闻书记的二儿子,没听过吗,中河井巷的一把手,前两年刚刚回京的?我爸说了,如果搞定紫金山那个项目,他今年还得往上提。”   身边一片的寂静,直到有人既惊且叹地开口:“你怎么认识这号人物?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滚!”这人笑骂,“就是小时候认识,一块儿在家属楼住过,现在都过去多久了,我看人家都不一定记得我,场面话说一句话罢了。能有个什么交情?”   他没说的是,印象里闻定这人性情淡泊,不跟他那个小圈子外的人交际,看着彬彬有礼,很难深交。   “也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也分三六九等,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最直白的就是家里老子的衔位,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都有个鄙视链,不比外面的平头百姓好多少。   闻定到家门口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往常门庭冷落的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戒严的架势一点不比他去会场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爸肯定从官邸回来了。   父子俩常年不见一次,逢年过节也只是在电话里联系。   算起来,他有大半年都没见过他爸了。   “回来了怎么杵门口啊?”梅安慧在院子里给花果浇水,甫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闻定只好过去打招呼:“二婶。”   梅安慧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通的话,丢下水瓢跟他一道进了屋。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些细碎的谈话声。   闻兴民和闻兴贤在聊一些实事,几个女人插不进嘴,便在一旁的宴会厅里喝茶打牌。   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沈懿,跟了闻兴民那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谢揽月一来还得跟丫鬟似的端茶递水。   “妈。”闻定过去打了声招呼,又对沈懿微微点头,“沈姨。”   “二哥。”   “二哥。”   “二哥。”   异口同声的声音,闻邵、闻溪、闻乐彤都安分地像鹌鹑。   “爸跟二伯有事要谈,你们先上去吧。”   几人如蒙大赦,一溜烟上了楼。   “沈姨,你去厨房看看吧。”   谢揽月冷眼旁观,看他把人一个个支走,手里的一摞纸牌掼到桌面上:“你存心跟我过不去呢?!”   闻定将散落的纸牌一张张收好:“爸也在,您多少顾忌着点儿,明火执仗的,是抄家呢还是示威啊?”   就差说她无法无天了。   谢揽月气得扶住胸口,手指上的三颗钻石差点亮瞎他的眼睛:“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   吃饭的时候就摆了一桌,餐桌上也很安静。   明眼人都瞧得出气氛不对。   “先前你不满意那个费家丫头,那现在钟家的这个呢?”谢揽月问他。   “吃着饭呢,你就问他这个?”邓向秋不赞同地看了眼儿媳妇,“卖儿子也别做得这么明显。”   谢揽月一时下不来台,却不敢真的跟她这位婆婆犟嘴。   老太太不问俗世很久了,可年轻时也是执掌乾坤说一不二的人物,老一辈革命过来的,人脉眼界非她这样锦衣玉食的小辈可比。   邓向秋缓和了神色问闻定:“你妈也是关心你,你说说你今年都几岁了?也不是非要你立刻结婚,你总得有点这方面的打算吧?成家立业,对你以后的路有帮助。”   这番红脸配合白脸,换个人必然就坡下驴了。   闻定却将手里的筷子搁下:“我不是没有打算,我已经有人选了。”   此言一出,桌子上都静了下来。   邓向秋的脸色也变了。   谢揽月竟觉得有几分快意:“我就说吧,他主意大着呢。来,跟我们说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闻定神色不改,不疾不徐地说:“我钟意的姑娘叫沈南荞。”   “啪——”谢揽月将手里的碗直接扫到了地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他,似乎没想到他真敢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闻定好似没看到她的脸色,苦笑一声,那神情似乎在说“看吧,我说了你们又不乐意”。   邓向秋深深一叹,似是苍老了许多:“你是认真的?”   她似乎还尤不可信,她向来冷静理智、顾全大局的孙子会这么糊涂。   闻定说:“我看着像是在说笑吗?”   “我说他昏了头,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那沈建江的女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你爸的期许、领导的眼光、以后的身家荣辱都不顾了,就这么一条死胡同走到底!”谢揽月越说越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邓向秋觉得她过了,皱了下眉:“孩子一时糊涂好好说就是了。”   谢揽月凉凉道:“您还不知道吧?我前两天才知道的消息,他立了遗嘱,把他姥姥留给他的那些资产全给了那丫头。”她又看向闻定,啧啧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丫头是你亲妈呢!闻定,你可真孝啊——”   这下连邓向秋都是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手边的茶盏都差点碰翻。   餐厅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唯有谢揽月不阴不阳的冷笑声。   半晌,一直没说话的闻兴民终于开口:“吃完饭,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这是给孩子留面子,邓向秋给还欲说话的谢揽月使了个眼神,谢揽月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   这顿饭吃得也是食不知味,闻定放下筷子就上了楼。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才叩门进去:“爸。”   不忘反手将门合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闻兴民在看报纸,手边搁着杯泡着枸杞的保健茶。   他一开始没有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很沉。   大儿子从军,早就成家立业,根本不需要他操心,人在军区也鲜少回来,其他孩子又小,只有这个二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而且年轻时和谢揽月离婚后,他就把人带到官邸,可以说是他从小带着的,情分不一般。   他对这个儿子虽然严厉,其实也很宽容。往日除了大方向上的,这些年他很少干涉他的私事。   如果他疾言厉色的,闻定可能还要跟他呛,这样反倒让他有些无措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非常沉闷。   闻兴民喝了口保健茶,问他:“你真的很喜欢那个丫头吗?有多喜欢?”   他嗓音嘶哑:“很喜欢。”   闻兴民点点头,沉吟了很久,后来叹了口气:“我也是男人,我也能理解。但是人不可能什么都要的,你也清楚‘沈建江女儿’意味着什么,你以后的路会非常难走。就算你能承受流言蜚语,她也能吗?这些你都想过吗?”   闻定没说话。   闻兴民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算了吧,衍舟,你们没有缘分。如果你放不下,我让你奶奶以后给她安排门好的亲事,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过了很久,闻定才抬头:“如果我要为沈建江翻案……”   话没说完,就接到了严厉的一记警告。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   这一晚,闻定睡得不好,感觉脑袋昏沉,可意识又无比清醒,像是鬼压床似的。   夜半时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四周是坚硬的墙壁,月光无机质地洒在暗沉的地板上。窗外,依旧在下雨。   他沉默地靠坐在床头,回忆着今天在书房里那些事儿。   还有他爸和他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她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吗?你能面对那些流言,就觉得她也能面对?如果那些是她有意为之呢?”一份资料扔到他面前,闻兴民起身离去,似乎已经不想再跟他多废话。   他过了很久才拆开那份资料。   里面一张张一页页,都那么触目惊心。   他眼睛有些疼,手扶住额头,老半晌,颤抖着拿出手机拨出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都没有人接起。   同样的深夜,沈南荞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也是毫无睡意。   她就这样静静望着静音的手机。   屏幕上的号码仍孜孜不倦地亮着,虽然没有声音,依然触目惊心。   她不敢再看,背过身去,将被子死死拉过头顶。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房间外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开门声。   沈南荞背脊僵硬,没有动。   闻定踏了进来,将门轻轻关上,她后来还是坐了起来。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对视。   闻定先笑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说不清是歉意还是什么,总感觉他面部肌肉僵硬,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沈南荞的嘴巴好像被胶水封住,人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说不出话来。老半晌,她舔了下嘴唇,艰难地摇摇头:“没有,我没睡得很沉。”   他过来把人抱到怀里,力道很大,像要把她整个人揉入他的生命中,也像是怕自己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沈南荞似乎也感知到了那种彷徨、无措、不解和沉痛,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满溢出来,最后变成无法抑制的悲痛。   似乎连他自己也难以分清,到底是被背叛的痛苦多一点,还是即将失去她的痛苦和无力多一点。   她不敢去看他,心里已经隐隐有所感觉,他似乎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她不敢问,只是机械地被他锁在怀里,手脚都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挪动一下都觉得艰难。   “睡吧。”闻定后来还是什么都没问。 第47章   闻定在黑暗里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热气一点一点氤氲着她的脸颊。   沈南荞一动不动,过了会儿终于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   他这才松了些力道,可是下一秒又翻身而上,撑在了她上方。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对视,分明光线昏暗,她却好似看懂了他的眼神,心里钝钝的痛。   又或许是心虚、内疚,她没有开口。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像是打开的水龙头,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淌着。   闻定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用指尖徒劳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沈南荞捉住了他的手指,闭眼放在了唇上,轻轻地吻了下。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甚至还有点腥甜,唇舌交缠时,彼此内心的苦涩比甜蜜更多。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放开,反而索取更多,似乎要将她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翌日醒来,闻定已经去集团了。   沈南荞简单洗漱了一下,和付蓉蓉打了个电话就在客厅里玩了会儿游戏。   可惜她心里有事,怎么都进入不了状态。   “你怎么回事儿,今天这么菜?”回到初始界面,权胤不满道。   这次的四排是三人组队,他还带来了一个队友,不过一直都没开麦。   跟他花花绿绿的骚包皮肤不同,另外一人还穿着最初始的皮肤,似乎是个新手。   天气越来越热了,屋子里冷气很足,吹得她凉飕飕的。   沈南荞转了转身子,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又把空调被往身上扯了扯:“嫌我菜你自己玩。”   一句话就把权胤给堵住了。   一声轻笑从队伍里传来。   沈南荞这才发现,一直没开口的那个队友开麦了,开口就是熟悉的嗓音:“你们俩平时就这样玩?”   是魏少维。   在沈南荞的印象里,魏少维和权胤不一样,是“正经人”。   “您怎么有空打游戏?”   “今天没什么事。”魏少维笑道。   “别瞎聊了,再来一局吧,我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权胤信誓旦旦。   沈南荞说:“我不来了,我今天状态不好。”   权胤说:“不行,你得给我赢两局。”   沈南荞很气愤:“你是魔鬼吧?!”   “不要管他,你去吧。”魏少维把权胤给摁住。   沈南荞匆匆下了线。   一个人的时候,她又不知道干什么了,翻过身抱着空调被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被一股无来由的孤寂和空虚包裹。   可这会儿又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扎,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假寐。   闻定是快11点的时候给她发来的消息,问她中午午饭有着落了吗?   沈南荞回复“还没有”。   [中关村这边新开了一家东南亚餐厅。]   [我来接你。]   [好。]   她上楼冲了个澡,简单扎了下头发换了套白裙子就出了门。   在路边静等了十几分钟,闻定那辆黑色的轿车才缓缓驰来。沈南荞就这样站在原地,望着他远远过来。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下车来,对她笑了下,替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没。”她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   上车后,她安静坐在后座,有时低头刷刷手机,有时又抬头看向窗外。   心里乱乱的,似乎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持续。   目的地比她想象中近,不刻就到了。   她人还在走神,手边的门已被人从外面拉开,闻定弯腰探进来,凑近的俊脸近在咫尺,差点吓了她一跳。   她瞠目结舌的目光愉悦到了他,他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下:“愣着干什么?”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这家餐厅比她想象中要大,三层的玻璃建筑,掩映在一大片葳蕤的林木中,像个世外桃源。在这样的闹市区能拿下这样一块地,显然是有些能量的。   “过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要不是服务生眼尖,可是太怠慢闻公子了。”老板从楼上紧赶慢赶地下来招呼他,语声带笑,可眉梢眼角还是透着点儿小心翼翼,一路落后他半步。   “去忙你的吧。”闻定笑笑,“吃个便饭而已。”   那老板极是识趣,讪笑着退开了。   二楼露台的雅座,早被清空了场地。   沈南荞落座开始就低头摆弄着那块餐巾,一会儿折叠一会儿又松开,细细的指尖微微绷紧、发白。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闻定翻完菜单抬起头,不由一笑:“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他笑容浅淡,像散在早春雾气里的一绺浮絮,风一吹便消散不见了。   这样难觅踪迹,让人生出渺茫之感。   沈南荞心里天人交战,犹豫了一路的话不知该不该出口。   她的表情太过严肃,甚至一直都在走神,闻定想装作没发现也难。   他手边的餐具不经意滑到地上,发出清晰的一声。   这让两人都沉默下来。   两两相望,只剩下相顾无言的沉寂。   沈南荞咬了下唇,抬眸望向他:“闻定,我有话跟你说。”   “你不要说!”他声音嘶哑,像是已经料到,想笑,扯了下嘴角却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终究是别过脸去:“沈南荞,你不要说。”   重复的第二句已经淡下去,似乎耗尽了他的骄傲和心气。   仔细听,甚至有几分卑微的祈求。   她愣在那边,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绵密的汗。   可有些话,有些事,终究是要开口的。   “对不起。”她说。   闻定哂了一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对不起?”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南荞喉咙干涩,这短短的几句话,似乎已经耗费了她毕生的力气。   闻定没有再看她,而是出神地望着远处的绿植,天光黯淡,云层沉甸甸地累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雨。这样要落不落,像铅块绑在人的心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倍感沉重。   沈南荞望着他,眼睛忽然很酸。   “啪嗒”一下,眼泪砸在她自己的手指上,她又徒劳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闻定的语气变得舒缓,再次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反讽,千言万语说不尽。他到底是笑了一下:“沈南荞,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在他宁愿和家里决裂、孤掷一注想要背水一战的时候,她背刺了他,只为和他划清界限。   他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一场笑话。   为了离开,她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他声音很轻。   沈南荞木然地坐在那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胸腔里闷闷地钝痛着。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做都做了,还在乎给我一个答案吗?”闻定自我嘲解地一笑。   沈南荞还是没吭声,这一刻,她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她胡乱地用手抹着。   面前出现一张纸巾。   她怔了下抬头,闻定仍保持着递着纸巾的动作,笑道:“瞧你,明明是你甩了我,你哭得这么伤心作什么?沈南荞,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狠心?”   沈南荞垂下头,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指。   她知道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狡辩,索性不开口。   她要怎么说呢?   说她也经过深思熟虑,这样选是对他们最好的?   说她先前并不知道他不会放弃她,以为他只会顺水推舟跟她分手?事情发生以后,她其实也后悔过?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事情已成定局。   “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女人甩,我会记得的。”他轻轻一笑。   “你不要这样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仰慕你、尊敬你的。我绝对没有一丝一毫……”   “可你还是选择离开。”他冰冷的声音打断她,“还做得这么绝。”   不给彼此留一点后路。   闻定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似的:“以前觉得你胆小窝囊,能屈能伸,现在看,是我误解了,你才是办大事的人。”   不是听不出他语气里如针尖般细密的嘲讽,扎得她脸颊生疼,灼灼发烫。   沈南荞深深地垂下头,宁愿看着脚下的地板也不愿再跟他对视。   又过了会儿,她扯了下嘴角,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不管怎么样,闻定,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   闻定又似是而非地提了下嘴角,表情无比冷漠。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菜一道道上来,服务员穿梭往来在两人之间,似乎也察觉到这对男女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她只喝了两口果汁,站起来:“我还是回去了,你自己吃吧!”   “沈南荞!”他失控的声音忽的从她背后响起,下一秒他追了上来,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她看到他额头隐隐浮现的青筋,从未见过他这么狰狞的模样。   她噙着泪,勉力挤出一个微笑:“祝你以后前程似锦。少了我这个拖油瓶,应该能更上一层楼。以后讨个门当户对的厉害老婆,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舒心。”   “人怎么可以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他含着笑,眼睛里却有隐忍的泪,“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   她也笑了笑:“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吧,认识一场,是缘分。”   眼泪却不争气地一颗颗不断往下落。   她烦躁地胡乱抹了几下,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48章   那天沈南荞比闻定先一步回到住处。   她像只迷途的羔羊,忽然就此失去了往后的方向,木讷地在床边坐了很久。   过了不知多久,她像是警醒过来,紧赶慢赶地跑去衣帽间收拾东西。   匆匆忙忙又魂不守舍的,脚踝磕到了床柱,痛得她龇牙咧嘴。   “这么急着走?”闻定不知何时回来的,像幽灵一样站在楼梯口。她忽的噤声,攥紧了拳头。   四目相对,空气里又是一阵难言的静默。   他望着她他的眼神,每一次都让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这种无声的凌迟,比分离更让她难受。   沈南荞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我知道我不该再赖着,你放心,我马上收拾好,不再碍你的眼。”   闻定只是冷笑。   沈南荞又在原地杵了会儿,见他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匆匆去到衣帽间。   期间,闻定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像只小仓鼠似的忙活。   她没有拿那些贵重的物品,只捡了几件日常穿的衣服。   半个小时后,她小心瞥了一眼他,提着行李箱从衣帽间出来。擦肩而过时,闻定忽的拽住了她。   毫无预兆,她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就这么扣着她,目光且深且暗,又似乎燃烧着一簇火,要将她焚烧殆尽。   沈南荞脸色煞白,不免心虚气短:“……你先放开我。”   “沈南荞,你没有一点心吗?”   “还是,你是在报复我?怪我以前没有对你用心,怪我这么久才看清自己?”他声音很轻,“如果是的话,恭喜你成功了。”   她睫毛微颤,垂下头去。   怎么会呢?人非草木,她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难过罢了。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与其这样痛苦地纠缠下去,还不如早点分手,彼此面上都好看一些。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她和家里撕破脸?   她不想背负这么强烈的压力,也不愿他那样。   也许一开始不相信他真的会为了她那样做,而今却是不敢让他这样去做。   原谅她的懦弱吧。   闻定笑了,声音里几乎带着一点儿狠厉:“你也真够可以的,把我耍得团团转。”   沈南荞眼前又模糊了,她已经分不清是真的难过还是生理性流下的泪珠了。   “让开,我要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倔强地没有抬头。   闻定握着她肩膀的手却越是收紧,说不清是恨意还是别的,似乎只要这样抓着她,她就不会离开。   “你别这样。”沈南荞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他冷冷道。   沈南荞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言出必行的人也会这么无赖:“……你疯了吗?现在谁都知道我是沈建江的女儿,你还继续跟我在一起,你的前途不要了?”   “我的前途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沈南荞嘴唇嗫嚅,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猛地将她栓入怀里,将她抵在门上便狠狠地吻住了她。那不像是一个吻,倒像是博弈,要将他的愤懑与不甘都发泄出来。要让她知道,他究竟有多痛。   她整个人都懵了,鼻息间都是他灼热的气息,她感觉自己就像溺水的鱼,呼吸一下都困难。   他还牢牢地禁锢着她,仿佛发了狠,像水草死死缠着她似的,她觉得都快窒息了。   他的力道那么大,大到她的挣扎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直到这个吻结束,她才奋力挣脱他,反手给了他一耳光:“闻定,你这个混蛋!”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掐着她的手腕:“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那眼神看得她心惊胆战。   她甚至觉得他疯了。   她想后退,可根本退无可退。   “何必呢?好聚好散吧。”沈南荞声音低弱。   在他的步步紧逼里,她连呼吸都困难。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闻定只是无甚表情地望着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了。”   她仍旧没有吭声。   闻定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力道也极大,骨节都绷得发白了,不知过去多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沈南荞,你最好改名换姓,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强忍着泪水,又胡乱抹了下脸,拖着行李夺门而出。   不见!最好再也不见了!   她才不要再看见他!   -   入秋后,北京的气温便急转直下,胡同里落叶铺了一地。   这几日晨起都能看到环卫工人在打扫。   可每次还没扫完就有新的落叶,似乎无穷也无尽。   沈南荞喝了口豆浆,再喝不下了,弯腰整理自己剩下的行李。   “真要退租?这次可没人给你留房间了。”白微微抱着包薯片嘟哝。   她家境优渥,家庭关系和谐,似乎永远无忧无虑。   沈南荞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她,既不内耗也没有什么心事,不管发生什么很快就会忘记。   陈乐惜也道:“你能去哪儿啊?”   其实她们也担忧,尽管不关注娱乐圈,沈南荞也算不上大红大紫,可那样的大事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装作不知道尽量不在沈南荞面前提起罢了。   好在娱乐新闻层出不穷,更新迭代太快,沈南荞又不是一线,那点儿破事很快就被人忘到脑后了。   其实她不搬走也没什么,反正已经退圈了。   沈南荞垂头默了很久,终究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想换种生活方式。”   说着就打电话给房东太太开始商量退租。   两人对视一眼,尽管不舍还是选择尊重,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临走前,她们又陪沈南荞去搓了一顿,吃的是附近最有名的馆子。   “以后恐怕很难见到了,当然要吃好的。”白微微说,“这顿我请,千万别客气。”   “客气什么?今天不吃个你底朝天,我名字倒过来写。”沈南荞嘻嘻哈哈。   “对了,你打算去哪儿啊?”白微微问她。   沈南荞摇摇头。   白微微生气地说:“连我们也不能透露吗?”   沈南荞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也没想好要去哪儿。”   这不是假话。   她打算先去看望付蓉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   “行吧,那你好好保重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记得找我们,千万别藏着掖着。”   沈南荞眼眶有些湿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付蓉蓉的老家在南地一个山城里,没有直达的动车和飞机。   为了方便,沈南荞只好坐了那种老式的火车。   到站后她又换了辆小三轮,折腾了很久才抵达目的地。   “你人在哪儿啊?”付蓉蓉在电话里嚷嚷。   沈南荞下意识将手机拿得离耳畔远些,咳嗽一声说:“我已经到了,在公交站牌前,接下来要怎么走啊?”   付蓉蓉跟她说了半天,结果沈南荞一句都没听懂。   “算了,我让我阿婆来接你。”她无奈地说。   “那我在原地等你。”   来接她的是辆小三轮,载着她一路进村。   “这两年发展得不错,前些年这路还是黄泥地,可难开了。”老人家一路跟她说着。   可能村里很少来外人,她显得格外热情,倾诉欲强得很。   沈南荞不时点点头,附和一两句,当个合格的捧哏。   见到付蓉蓉,沈南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的孩子,电话里,她从来没跟自己说过有孩子的事情。   “……贺深的?”沈南荞忍不住开口。   “嗯。”付蓉蓉低头喂奶,表情很淡。   “那他……”   “他不知道。”付蓉蓉说。   沈南荞也就不再问了。   宝宝玉雪可爱,圆圆的脸蛋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婴儿肥,她忍不住想戳一下,又有点不敢。   “没事儿,你抱抱。”付蓉蓉将孩子给她。   沈南荞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孩子叫什么啊?”   “朝朝。”   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到她咯咯笑起来。   像久旱逢甘霖,她荒芜的心田上忽然生出绒绒春草,有那么一瞬感觉到了希望。   沈南荞吸了吸鼻子,竟想掉下眼泪来。   “瞧你,怎么哭了?”付蓉蓉担忧地望着她,甫一伸手手却停在那边。   “……你跟他分手了?”   沈南荞笑了笑,无奈地点了下头。   付蓉蓉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可戳破了这件事,哪怕沈南荞装作再不在意,也没办法掩饰得无形。   她紧绷的神经、刻意回避的姿态,无不昭示着她心里的在意。   沈南荞在付蓉蓉这儿住了有将近半个月。   拜别了付蓉蓉,她回京后有意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住,刻意和从前的人和事划清界限。   可有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那个人的想消息。   那些想在记忆里淡化的旧人,也总是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可这个熟悉的地方让她有安全感,在没有规划好以后的路前她还不想贸然搬走。   遇到权胤是在一个晚秋的早晨。   她刚刚处理完手里的单子,和合租舍友一道去对面的广场发传单。舍友肚子疼,那一沓传单就被尽数塞给了她。   “沈南荞?”一个不确定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她心里暗道糟糕,低头看了眼自己。   因为加班,头发两天没洗了,身上穿的还是隔夜的衣服,真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无奈,多少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   相比于她的讪讪,权胤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眼神是戏谑的、看笑话的,时间久了,还有点怜悯:“你不至于吧?”   沈南荞苦笑,知道他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最近加班忙,没顾得上拾掇自己。”   “是挺邋遢。”权胤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但仔细瞧,还是个美女。”   沈南荞朝天翻了个白眼。   看过他的朋友圈,她知道他有了正在接触的相亲对象,可能不日就要步入婚姻殿堂:“先在这里恭喜。”   权胤的表情甚是平淡:“恭喜什么?完成任务而已。”   “不说这个,走,我请你吃饭。”他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传单。   “你们这是……”她那个舍友回来了,沈南荞尴尬一笑,扯了个借口从权胤手里取回传单塞她手里,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他们在前门那边新开的一家东南亚餐厅吃饭。   铺面不显眼,二楼靠窗的位置推出去,远处就是浩瀚的江海。   与日新月异的经济中心相比,这地方酒吧林立,正经吃饭的地方却少见,有些远离俗世中心的老派萧条之感,却也清净。   权胤爱热闹,对这种地方自然敬谢不敏,落座开始就抱怨不断。   魏少维替他们斟酒:“有的吃还这么多话?”   “我可没有。”沈南荞竖起三根手指。   魏少维嗤了一声,往后倚在座椅里:“听说你为了离开衍舟作了个大的?”   沈南荞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芭乐,表情很淡漠:“你请我吃这顿饭,就为了八卦?”   “别这么敏感。”魏少维笑了笑,“随口一问,不想说就别说。”   沈南荞知道他没有恶意,笑笑过去了。   她与这个人本应每一秒交集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对她另眼相看。   后来仔细算一算时间,仿佛是从她操纵了那场舆论开始。   以一己之力,让闻定那样手段通天的人也无可奈何不得不放手。这份心性,和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柔软可欺的形象大相径庭,让人叹为观止。   可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不得不为之。   她实在不想因为这种事在他们圈子里名声鹊起,后来双手合十,央求他们不要到处说。   看她这副窝囊的模样,魏少维怔了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她这个人有意思,能屈能伸是条汉子,怪不得能把闻定耍得团团转。   “放过我吧,您别开我玩笑了。”沈南荞着急忙慌地往后看,生怕闻定下一秒冒出来给她吃挂落。   可身后空空如也,她又无来由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她要跟他说什么呢?   她想他应该是恨他的,恨她不能风雨同渡。   沈南荞低头继续吃东西,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然。   可有些东西,总会随着时间的消逝逐渐淡忘。   “其实衍舟这段时间过得也不怎么样。”酒过三巡,魏少维无疑地说起。   沈南荞手里的刀叉停顿了一下,不经意磕在餐盘里。   她忙放下说“抱歉”,借着擦嘴的动作掩饰过去。   魏少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想听吗?”   他似乎精准抓住了她的心理,看破她只是佯装不在意罢了。沈南荞的脸色变幻多次,起身就要离开。   权胤拦住她:“你别理他。”   魏少维也跟她道了歉,沈南荞才重新落座。   他给她点了杯果茶:“他的事儿你真的没听说吗?他跟疯了一样,咬着费家不放。”   沈南荞的手抖了抖,没有稳住表情,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怎么了?”   “费家早年在中河埋的那些棋子,都被他拔掉了。还有紫金山那个项目,牵涉太多,一般人都不敢动的,他也闹出那么大动静,很多人都进去了。他自己的问题也不少,被他爸喊去静谷很多次了。”   他不好说得太直白,便只是一概而过。   尽管这样模棱两可,沈南荞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离开时,她脚步有些虚浮,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偏偏这种时候还遇到了不速之客。   费良弼从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里出来,好像专门在这儿蹲着她似的。   沈南荞在原地站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既无憎恶,也无任何别的情绪。   偏偏是这种漠视,才最让人难堪愤怒。   “帮了你这么大的忙,结果转头就把我踢走?”   沈南荞终究是怵他的,哪怕用再多的厌恶掩饰,也无法完全遏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她不愿提及的缘故,那就是关乎闻定。   她不敢再轻易听到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她冷着脸:“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费良弼扯了下嘴角:“我为了你不惜得罪闻定,你这么对我?”   “你为我?你为我什么?不是为了你自己吗?我什么都没让你做啊。”沈南荞轻笑,无所畏惧地回敬。   费良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似酝酿着风暴。   沈南荞一颗心在突突乱跳,可又奇异地沉静下来。离开闻定的这段日子,她好似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做什么都没什么意思,脑袋也空空的,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害怕的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么令她畏惧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费家也会风雨飘摇也会倒,费良弼也不是无敌的。   只是,过去她一直被迫臣服在他的淫威下,条件反射罢了。   “有时候觉得你真狠,既利用我,也利用闻定。”费良弼哂笑,像是看透她了,“荞荞,你永远这么绝情。看着一派天真,其实比谁都狠。不过,你对我比对闻定还狠心。至少你还会关心他,在意他,而你恨不得我去死,对不对?”   “你就这么恨我,呵。”   沈南荞冷冰冰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有脸问这样的问题。   她有今天,都是拜他所赐。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害过他。就算没有费家,你爸也会倒,费家不过是推了一把,为更进一步罢了。怪只怪他走错了路,站错了队,怨不得谁。”他的眼神无比冷酷。   他唯一问心有愧的,就是用卑劣的手段欺骗过她,得到她。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利用自己和闻定打擂台,甚至还可能为自己招来一个不必要的劲敌。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也许是存着几分较劲心里,觉得自己并不输给闻定,也许,也期待着她能回头。   可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她这一步棋,把路走绝了,他和闻定都不太可能和沈建江的女儿扯上关系了。   而闻定若是还想和她在一起,就必然要搬开费家这块绊脚石,替沈建江翻案,谁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费良弼不觉得他会这么做,这其中的得失,一目了然。   沈南荞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笑了笑。   费良弼却觉得锥心刺骨,只能看着她一步步离开。   纤瘦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街角。   他埋在中河的人已经被剪得差不多了,闻定这么大刀斧阔的,明显要和他开战。   如果不是他大伯要退了,时移世易,他非得跟他碰一碰不可。   刚回到住处,就接到了汇源资本那边打来的电话,说她这个月的信托基金还有一百多万没有领。   沈南荞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   她觉得有点可笑,沉寂已久的胸腔再次被针似的刺痛起来。   她说:“那不属于我,替我转告闻先生,取消吧。”   对方很是为难,说取消不了。   “那就捐给希望小学吧,有很多的人比我更需要它。” 第49章   十一月底是权胤和谢家小姐结婚的日子。   两家特地找了大师,算了个良辰吉日。可惜事与愿违,这对新人在宴席上竟然吵了起来,甚至闹到大打出手。   闻定到场的时候,桌椅倒了一地,地上到处是碎裂的酒瓶子和碗筷。   “这是闹的哪出?”他接过秘书递来的帕子擦手,把不慎沾到的红酒液抹去,嫌恶地皱了下眉。   魏少维笑得几乎忍不住,手勾住身边灰头土脸的人:“问新郎官。”   权胤直接甩开他:“滚!”   闻定跨过一地碎屑,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魏少维过去陪他,给他倒了杯水:“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为什么不来?”他眉宇间云淡风轻。   一点儿也看不出心灰意懒。   魏少维默了会儿。   闻定支着下颌,抬眸觑他:“外面怎么传我的?说我被个女人甩了?”   “谁敢传你闲话?别这么敏感。”魏少维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集团最近还好吧?”   “稳得住。”   “可动静这么大,你也算得罪了一帮子人了。这么激进,不像你的风格啊。”魏少维好整以暇,多看他一眼,“这是为了谁?”   他本可以徐徐图之的,激进必然招致反扑。   别看他现在光鲜亮丽,以后这几年的路,恐怕没那么好走了。   “不为谁,只为我自己。”他语调慢悠悠的,端起杯子小酌了一口,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魏少维笑笑不说了。   这宴席,沈南荞原本是想来的,到底朋友一场。   可出门前,她忽然又失去了勇气。   安静的出租屋内灯光昏暗,窗外电闪雷鸣,下着一场极大的雨。   整个世界都是暗沉的。   她迟疑了很久,像是终于找到借口似的给权胤回了消息,说这边雨下得太大了,已经没到膝盖,根本过不去。然后不等他回话,直接发了个红包过去堵住他的嘴。   等待良久,那边没有回复。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她总不会这么好运气的,只要她还在这个城市,有些事情就不可避免。   冬去春来,到了来年,绿叶抽出新芽,新的一年重新开始,就这样周而复往,生生不息。   她最近尝试着在做电商,一开始只是替一些尾货公司当客服,接触了几个月摸清了一些其中的门道,琢磨着想和付蓉蓉、谢蓁她们一道开个公司。   那种高大上的设计公司肯定走不通,她没资源没资金也没合作商,但卖卖尾货走批量可以试试。   和谢蓁通了电话,得知她立刻就要回京,沈南荞开心地说要去接她,屁颠颠就出了门。   有段日子没出门了,她都有些不适应,抬手遮了下过于耀眼的日光。   春日天光正好,洁白的云浮动在广袤蔚蓝的穹顶中,像蜉蝣之于天地,点缀得恰到好处。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身后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她连忙快步过马路。   因为步行绿灯太短,一道紧促的刹车声伴随着轮胎死命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车头堪堪在她面前停住,沈南荞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没事儿吧?”司机又焦急又懊恼地下来,想扶她又不敢动的样子。   他记得好像没撞到人啊,该不会是碰到碰瓷的了吧?   这么想,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女孩同样一脸无辜,跟他大眼瞪小眼。   “送她去医院。”后座的玻璃窗不知何时降下的。   清冽低沉的声音入耳,沈南荞像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不敢回头。   尽管没有回头望去,那沉甸甸的目光还是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身上。   就这么看着她,也不下车,也不说话。   “姑娘,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司机提醒。   “我没事,不用了。”沈南荞急匆匆地爬起来,逃也似的走了。   闻定一瞬不瞬地捕捉着她的背影,眸光暗沉,半晌轻哂了一声,将车窗摇上。   晚上有聚会,他照例是最后一个到的。   “现在是真正的一把手,今时不同往日,不一样了。”有人打趣他。   闻定目不斜视,将来人手里的烟拨开,径直寻了个角落坐了。   气氛静了会儿。   看出他心情不好,刚才揶揄他的几个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知道他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其中一人还手忙脚乱地将身边的女人都赶走。   权胤这次是最后一个来的,脸上还挂着彩。   “瞧瞧这小脸,真惨啊,你这老婆真是个母老虎。”一人明着同情暗里嘲讽地啧啧了两句。   权胤根本不看他,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吹了?”魏少维笑侃他。   “没,就这么过吧。”权胤嘲讽说,“老头子发话了,只要我俩没把对方打死,就要绑在一起。”   一堆人唏嘘,说他和谢家小姐不配,这婚没结了几天就天天鸡飞狗跳的。   闻定嫌烦,一个人去了露台上。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拿出手机,不知怎么翻到那个电话。   有那么一瞬,竟然想要拨通。   脑海里滑过白日她仓皇逃走的模样,他哂了一声,将手机扔到一边。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   沈南荞是和谢蓁一道离开北京的,谁也没有告诉。   她没有什么行李,一个行李箱已经能装下所有东西。她的离开,也像是抹去一颗灰尘,轻轻一挥就消失了,根本无人在意。   天街小雨,淅淅沥沥地飘洒在胡同里。不太下雨的季节,竟然连着下了好几场雨。   以至于她离开时的心情也有些低落。   人个孤独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胡思乱想。   黄昏时分,下着小雨的街道上有种朦胧的意境,挨家挨户开始亮起灯火。   偶尔车灯滑过,空气里折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弧光,被雨意扩散。   “来不及了,就在前面车站吃点儿东西吧。南南,你想吃什么?”谢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沈南荞如梦惊醒,忙道:“随便吃点儿就好。”   车站附近向来没什么好吃的,好在两个女孩子不挑,随便捡了个苍蝇小馆子就坐了下来。   谢蓁要了一碗面。   沈南荞想了想:“一碗鸡汤小馄饨。”   谢蓁不赞同地说:“这种小店,哪来的鸡汤?都是科技与狠活,调料包洒进去得咧。”   沈南荞耸耸肩,俏皮一笑:“这个价格,也没指望是真鸡汤啊。”   “吃多了总归是不好。”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哪里这么娇气了?再说,国人从小吃添加剂长大,早已百毒不侵。”   “言之有理。”谢蓁以水代酒,和她碰杯。   两人边吃边聊以后的日子。   谢蓁以前谈的那个男朋友也是个子弟,好像姓方,可惜人家早就回去结婚了。   “他就是个孬种!在一起时甜言蜜语,结果呢,他家里人一找他就屁颠颠回去了。还有他那个兄弟,好像叫闻什么来着……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斯斯文文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老方就是他的一条狗,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替他卖命,还唯他马首是瞻。”   沈南荞听她絮絮叨叨大吐口水,知道她需要宣泄,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谢蓁之前谈的那个男朋友确实不着调。   但说到底还是阶级壁垒,人家压根就瞧不上她们这样的。   好在谢蓁豁达,很快就走出来了。   她、谢蓁、付蓉蓉,姐妹三人的路竟这样大同小异。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相互扶持,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她们已经决定了要做服装尾货,等到了江州那边,先租个写字楼,然后好好规划一下。   聊着聊着沈南荞的思绪就有些翩飞,谢蓁还在那边滔滔不绝,她已经捧着脸望着远处的雨雾出神。   记得有一次也下这样的大雨,她被困在学校教学楼不能离开。   急性子的她一直给闻定发消息,说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怎么办怎么办啊。   可能是在忙,他没有搭理她,她心里就有点不对付,关了手机一个人在教室里生闷气。   半小时后,教室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叩响。   她抬头,闻定推门进来,目光正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她目瞪口呆,他笑着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挽在臂弯里,朝她走来:“脾气怎么就这么大?”   被他抱到怀里的那一刻,她的脑袋里好像炸开了烟花,鼻息间只有他清冽好闻的气息。   那时候他就在戒烟了。   她有时候搞怪,会故意揪起他的衣领子,凑上去猛嗅:“让我闻闻。”   他好笑地说,闻什么。   “闻闻你有没有偷偷抽烟。”她理所当然地说,像一个抓丈夫偷腥的小妻子,腔调十足。   结局是被他抵在教室的座椅上亲得嘴巴红肿。   事后他问她,这下检查彻底了吗?他有没有抽烟。   她红着脸不吭声了。   往事如烟般散去,面前美好的画面像碎裂的镜子,再难拼凑完全。   一丝凉意伴着冷雨刮进店铺内,沈南荞打了个寒颤,手下意识磕到了碗,将筷子扫落在地。   “小心啊。”谢蓁重新替她要了副筷子。   “谢了。”沈南荞吃了两口馄饨,感觉有点口渴,去到柜台拿一次性杯子装水喝。   谁知手滑没拿稳,那杯子掉到了地上,又被一阵风刮着朝门口卷去。   沈南荞哀嚎一声,生气地猫着腰追过去。   那杯子滚啊滚,滚啊滚,终于在门口停下了。   她终于一个猛扎,把杯子扣在了手里。   还未来得及开心,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僵在哪里,一动不动,那一刻,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微妙的不安。   过了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闻定高大的身影就在她面前,那张英俊的面孔陷入背光里,看不真切,似乎一点表情也没有。   身后有秘书替他打伞,更远的地方,几辆黑色的轿车齐整划一停靠着,有两辆牌照特殊,都是京A8打头,还有连着一串特殊数字。   这架势,看着就不同寻常。   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过来的。   只一瞬间,她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小姐。”钟淮提醒她,只是,语气较从前要冷硬许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离,“闻先生有话跟你说。闲杂人等,请先离开。”   谢蓁有些屈辱,但看了失魂落魄的沈南荞一眼,还是扭头离开了。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沈南荞垂着头,手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勉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闻定在逆光里走向她,越过她时,沈南荞神经紧绷,可他只是沉默地和她擦过,在她身后落座:“这段时间,过得挺潇洒。”   她攥着拳头,倔强地没有回头:“你来干什么?”   他望着她,含笑不语。   她回望过去,不甘示弱。   过了会儿,她到底还是怵他,有点无力地垂下手:“你到底想干嘛?”   “最近过得好吗?”他却忽的敛了脸色,淡淡道。   沈南荞微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突如其来的温和包容,让她不太适应。   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怨怼,也像是被堵住了,再也说不出口。   闻定不知在看什么,目光一直落在玻璃门外很远的地方。半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我过得不怎么好。因为和费家打擂,几次被我爸叫去,在集团里也树敌很多。”   魏少维和她说过的话在耳畔浮起,沈南荞忽的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无法说什么了。   闻定抬眸看向她,声音有些沉:“我想替你爸翻案,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不过我打了招呼,你爸能过得好一些。”   沈南荞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倒宁愿他说一些难听的话。   这让她何其两难?   “过来。”闻定朝她伸出手。   宽大修长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是邀请,也带着不容置疑。   沈南荞脚步钉在原地没有动。   于是他起身走来,一把将她抱入怀里。仿佛是久旱逢甘霖,也像是久违的思念,他高大的身躯弯折下来,深深地埋入她的发丝间:“我愿意为了你去付出、去改变、去尝试,你不能为了我抛弃那些流言吗?”   她嘴唇嗫嚅,眼眶已经湿润,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柔,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舍不得放开。   “沈南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谁给谁机会? 第50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微微发红,有好几次几乎要开口应承。   可她到底是没有开口。   她的沉默即是答案。   闻定脸色绷紧,一颗心也一寸寸变冷。   “你都说风雨飘摇了,自顾不暇,还有心情谈情说爱?”   闻定笑了,认命地点点头,松开了她:“说的也在理,沈小姐惯会审时度势。赔本的买卖,不干。”   沈南荞垂着眸子,佯似没有听懂他话语里的嘲讽。   这样云淡风轻的才最是伤人。   可再伤人的话她也听过了。相比于他低弱的求和,让她进退两难,这样她反倒更适应。   他本就应该光芒万丈如神祇一般,实在不值得为她这样的人跌入泥里,被人非议又屡遭劫难。   “闻定,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既然来了,我们就说清楚吧。我这个身份是混不下去了,我得换个名字,以后再碰到,你就当不认识我吧。”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闻定只冷眼看她,一言不发。   她目光茫然,像呓语:“你说,我爸有生之年不能平反吗啊?”   “我尽力而为。”   她怔然回神,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旋即摇了摇头:“我开玩笑的,保重你自己。”   他幽邃的瞳孔里一片平静,甚至是死寂。   沈南荞心里酸楚,麻木地好像已经失去了痛感。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雨势已收,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隐约听到他在后面喊她,她却加快了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了后面几乎是奔出去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来,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直至泣不成声。   ……   弹指之间,两年已过。   现在回忆起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好像在梦境里似的。   沈南荞有时候做梦会想起一些记忆里的往事,醒来时,枕畔是湿透的。   怕合租舍友察觉,她会窝窝囊囊地小心手洗掉。   谢蓁不会提,有时候另一个合伙人廖佳会笑着问一句她是不是想起前男友了。   沈南荞都会身体僵硬一下。   好在对方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江州的梅雨季很难熬,刚过四月就下个不停,空气里泛着一股潮闷气。   不到200平的屋子里,两台抽湿机日以继夜地工作,几乎快报废。   “要不还是开一下窗?好闷啊。”廖佳是北方人,前两年才和丈夫一道南下创业,实在有点受不了。   “梅雨季不能开窗的,不然到时候墙纸家具都潮了。别的就算了,房间里还那么多的货。”沈南荞弯腰费劲地将一袋衣服拖出来,搬到另一个房间,分门别类。   谢蓁带着付朝朝去乡下了,这段时间公司只能靠她和廖佳。   说是公司,其实办公场地就在这200平的大平层里。   这是个商住楼,老旧又破,楼道里常年无人打扫垃圾成堆,但胜在便宜。   为了节约成本,她们直播、卖货和吃住都在这里。   “不和你说了,我得去直播了,你记得把昨天的货发一下。”沈南荞和廖佳说。   “放心,交给我。”   沈南荞这才走进最北边的小房间,打开了电脑和各项设备。   她给脸上加了特效挡住面孔就开始直播了。   直播间人数才十几人,但是随着她的上线,很快飙升到了百人,后来进进出出,维持在100~120左右。   “宝宝们,我们现在开始过款啦。”   虽然粉丝不多,但好在粘性强。偶尔也有意外进来的不太好听的声音,但都很快被刷下去了。   站了两个多小时,直播结束。   沈南荞揉了揉发酸的腿:“可恶,为什么不能坐着播?!”   “可以啊,不过坐着也不方便播吧?”廖佳笑。   沈南荞叹了口气,只能垂下头。   “周铎这两天出差回来了,我让他请我们吃饭。”廖佳道。   周铎是廖佳大学同学,目前是一家新兴的小科技公司的老板。不过现在生意不好做,创业也艰难。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去大学门口卖煎饼果子。”廖佳吐槽,“我有个朋友在A大那边卖煎饼,月入五万,羡慕死我了。”   她们虽然收入也行,但这行竞争激烈,而且投入也不少,房租、水电、投流,净收入一般。   “那我们也去,只要你不怕丢人。”沈南荞笑着说。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谁知翌日廖佳接到她那个朋友的电话,让她过去帮忙。   廖佳又忸怩起来,觉得这活丢人:“缺一天又没事。”   “可我收了人家一个月的钱,还不止一个学生。”那朋友在电话里哭诉,“要不是腰疼得起不来,也不会麻烦你。老同学,我在这儿就认识你一个,别人我也不放心。”   “算了,我帮你去吧,不过钱要给我。”沈南荞欣然开口。   廖佳乐得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她。   不就是卖个煎饼果子吗?还能难倒她?   翌日她就推着推车去了。   A大校园东门口,车来车往人影幢幢,小小的摊头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原来的摊主呢,沈南荞说她生病了,这两天她帮着摆。   又有人问,味道有差别吗?   “不一样。”沈南荞眉飞色舞,“更好吃哦。”   对方笑了:“给我来一个,多放点儿酱。”   一个煎饼果子也没几毛钱,这摊煎饼的姑娘长得是真的好看,多看几眼都值了。   她收摊得比平日要早,这个季节的风里都带着湿气。   推了几步,燠热的感觉就像闷在狭窄的车厢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难。   “还有煎饼吗?”车停下,驾驶座的中年人从里面弹出来问她。   沈南荞客气地说:“卖完了叔叔,明天赶早。”   目光瞥见车头的车牌,笑容忽的收住了。   这样的车牌,放眼整个北京也没几个人能用的,加上各种通行证,去哪儿都畅通无阻。   她不信会有这么巧,可人倒霉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茶色的玻璃上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穿着宽大的衣服,还系着围裙,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说随意都是高看了。   车玻璃在她眼前缓缓降下。   闻定从膝盖上敲着的笔记本上抬起眸子:“你在这儿卖煎饼?”   分明他是仰视她的,可目光却带着几分轻蔑的俯视,周身幽冷的怒气好似要喷薄而出。   分明已经过去两年,她却觉得还像是在昨日似的。   这样对峙的场景,她只在梦里见过。   没想到在她还没准备好时就发生在了现实里,还是在她这样不修边幅的时候。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若是以前沈南荞还会和他顶嘴,这一刻她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天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逃离现场的,回到住处的时候,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老半晌,她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怎么回得这么早?”厨房里传来廖佳的声音。   这位舍友听到她的关门声了。   隔着一个餐厅的距离,沈南荞的鼻息间闻到油烟味,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抬头望去,廖佳已经在炒菜了。   沈南荞深吸一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扯出个笑容:“好香啊,你在做什么?”   “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蒸鲫鱼……”   沈南荞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怎么吃得这么好?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廖佳笑道:“那倒没有,你姐夫来江州了,我想给他接风。”   沈南荞“切”了一声:“还以为你给我做的。”   “那你一会儿别吃。”   “姐姐姐姐——”她像只花蝴蝶似的飞过去,逗得廖佳咯咯直笑,把一块煎好的薯饼塞她嘴里。   沈南荞烫得跳脚,又舍不得吐出来,一阵龇牙咧嘴。   周铎过了半个小时才过来:“不好意思,飞机晚点了。”   “先去洗一下澡吧,瞧你这一身的味,别熏到人家小姑娘了。”廖佳嗔怪地要把他推往卫生间。   “让姐夫先吃饭吧,赶了这一路的车。”沈南荞忙道,“我刚收摊,还一身的油烟味呢,姐夫不嫌弃我就好。”   廖佳这才顺水推舟地让周铎坐下。   这就是沈南荞情商高的地方,能一眼看出她是客套。   人际关系里,她总是无往不利的。   除了那张漂亮乖巧、不带什么侵略性的脸能天然降低陌生人的防御外,和她的性格也分不开。   廖佳手艺很不错,不输给沈南荞,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   餐桌上说起最近在跑的项目,周铎愁容满面的:“现在项目不好跑,那些大人物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一样,我们想找个好点儿的场地都找不到,租金都好贵。”廖佳附和。   “写字楼吗?我们公司楼上倒是有空的。”   “贵吗?太贵的我们可租不起。”   周铎笑了笑,夹菜吃:“有空我带你们去看看。说起来,我们公司楼下还是个大公司的分部办事处呢,也算近水楼台了,可我根本连门都进不去。”   “那你就去大门口蹲嘛。想求合作,拿出点儿诚意来。”廖佳打趣他。   “我倒是想啊,可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豁出脸皮就能成功的。诚意值几毛钱啊?人家那么大的公司,都有稳定合作的供货商的,还有一堆关系户,我们这种小公司,人家哪里看得上啊?”说着说着就低落下来。   沈南荞连忙打圆场,给他倒酒:“姐夫,你喝点儿,这个酒很醇的。”   晚上,周铎和廖佳一个房。   这种房子隔音很差,后半夜一些暧昧的声音混着床铺摇晃的声音不断从隔壁传来。   沈南荞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过去提醒,只能苦哈哈地从抽屉里取出耳塞堵上。   就这样熬到半夜,她终于进入了梦乡。   翌日,她和廖佳带周铎在附近的景点转了转,就跟着他去了写字楼那边。   这是位于CBD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外观上看,蔚蓝色的建筑整洁宏伟,高耸入云,底下一圈半弧形的绿化带也维护得不错,定期有人修剪修缮。   沈南荞跟着他们进了门,乘电梯往楼上升去。   “叮”一声到了。   她抬头一看,楼层数字停在“27楼”,还没到呢。   估计有别的楼层的人进来,她往里站了站。   电梯打开,鱼贯而入几个高管模样的人,有男有女,都西装革履,看上去阵仗很大。   沈南荞一眼就瞧见了正中央那人。   只一眼,她飞快地垂下头。   电梯里的空气只有那么大,又闷又热,她感觉快要喘过气。   总感觉有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继而到她脸上,她手心出了一层虚汗。   当她鼓起勇气抬头望去时,对方根本没看她。   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   电梯到了,闻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出去。   电梯合上后,继续往上。   周铎屏住的一口气才吐出来,小声跟她们说:“就是他,中河集团新上任的一把手,这次来江州视察的,听说要好好整改这边的风气。这几天,楼下鸡飞狗跳的。瞧瞧这阵仗,我腿都软了。”   廖佳不可思议:“这么年轻,真的假的?不是什么来镀金的公子哥儿吧?”   周铎摇头:“人不可貌相,这位手段够凌厉的。而且,听说他爸是……”他指了指上面,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大声就会被人逮去似的,说了一句什么。   廖佳愣在那边,瞠目结舌,半晌,咽了咽口水:“真的假的啊?那我们也算见到传说中的真正的京圈太子爷了?”   周铎说:“我也是听人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跟费家较劲,把紫金山那个项目给搅黄了。这下好了,得罪一大波人,费家那帮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前两年围剿他围剿得厉害,可硬是被他挺过去了。”   这种八卦廖佳怎么会放过,竖起耳朵:“真的啊?乖乖,怪不起之前我听说周庭和黄毅豪都被赶下台了,原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何止。虽然他这么搞,可也不看看人家是谁的儿子?小事情闻书记可以不过问,可谁真敢动他儿子啊?这可是他心尖上的二儿子,听说从小带在身边的。我还听说,这位闻二公子前两年喜欢上一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就差被他爸扫地出门,可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可见闻书记是真疼他,啥荒唐事都给兜底。”   “没人说什么?”   “谁敢啊。闻书记没发话,大家都当不知道呗。也就刚出事那会儿,把他下放出去过,过半年就调回来了,意思意思……”   他们聊得起劲,沈南荞却一句话都不敢插。   有那么会儿,她想拔腿就跑。   只能安慰自己楼上楼下的,不会碰见。 第51章   沈南荞心里有事,打水的时候不慎碰翻杯子,好在廖佳替她扶稳。   “怎么回事啊你?”廖佳担忧地望着她。   沈南荞有点儿恍惚,脑子空白了会儿才回过神,连忙笑道:“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廖佳一听更担心:“要不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不了,我还是回去吧。”不等她说完,沈南荞转身离开。   等待电梯的时候,她茫然地看了眼惨白的天花板。   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玄学,怎么能短短时间内遇到他那么多次呢?   她都怀疑他是在跟踪自己了,但显然不可能。   电梯到了,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眼。   电梯里空空如也,她才迈进去。   然后电梯就往下降去。   在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停在了下面一个楼层。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已经朝两边打开。毫无预兆的,她对上了一张冷峻疏离的面孔,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沈南荞几乎是本能地去按关门键。   在电梯朝内合拢的片刻,一只修长的大手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   受到阻力,金属门又缓缓朝两边打开。   闻定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狭小逼仄的地方,瞬间连多余的空间都没有了。   “这么不想看见我?”闻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冷淡,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   可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本身就是一种嘲讽。   沈南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感觉四肢僵硬。   她不应该去按关门键的,现在也后悔了,那只是下意识的一种动作。   默了会儿她才开口:“不是,手滑。”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信服力,沈南荞闭上了嘴巴。   电梯平稳地下行,她心里的那根弦却时刻紧绷着。   好在闻定除了第一句外,没有再说什么。   可是,他中间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楼层下去,漫长又窒息的等待还在继续。   沈南荞只能去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   终于,“叮”一声,电梯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电梯门口的那一刻,脚步又刹住了。   电梯门外等着的足有四五人,为首的是闻定的秘书钟淮,看到他们两人一起脚步一顿。   “行程表呢?”闻定伸手。   钟淮从短暂的愣神中回过来,忙掩去眼底异色,将一份报表交递到他手里。   一行人远去了,沈南荞才劫后余生地迈了出来,脚步都是虚浮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   -   “我今天去找过傅总,虽然他还没答应,有松口的迹象。”晚饭的时候,廖佳踌躇满志地说。   沈南荞有心事,她说了两遍才惊醒,“啊”了一声。   廖佳皱着眉,抬手就往她额头探:“你怎么了啊,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沈南荞尴尬一笑:“没什么,想到租场地的事儿了。”   “他说可以押一付二,就是如果后期要退租,不能提前退,还有一些条条框框的。”廖佳纠结。   “也正常,我们这样的小公司,不符合他们的招商指标。”沈南荞倒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我约了他礼拜天聊一聊。”廖佳说,“你能说会道的,你也去吧。”   “我那是胡扯,哪是能说会道呢?”沈南荞苦笑。   她还真不喜欢交际,有时候是没办法。   生活把人逼成一个不像自己的人。   不过,这也不是廖佳一个人的事情,她后来还是应了下来。   到了赴约那日,她们一早就出了门。   约定的地点在城南那边的一个私人会所。   江州本地人都知道,这地方不对外开放,每年基础年费高达50万,直接筛掉一大波人。   排队等待验资时,侍者落在她们面上的审视目光让人尤为难受。   但无可奈何,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验完资质,侍者领他们穿过一个冗长的长廊。   廊道后是一座花木葳蕤的苏氏园林,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些零散的小院落掩映其中,私密性很好。   后来她们被带进一个院落。   “傅先生在茶室,我领两位进去。”穿旗袍的接应小姐态度和蔼,应是那位傅总一早就交代过。   沈南荞和廖佳跟着她进入院落,穿过长廊,跨过二道门才见到最里面这栋建筑的庐山真面目,惊得合不拢嘴。   茶室内。   傅珩舟在梨花木桌后看一份资料,推了下眼镜,神色专注,手边的茶已经冷却。   沈南荞和廖佳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不敢打扰。   江州市市长的公子,愿意见她们已是泼天的富贵。   来之前其实她们也很忐忑,她没想到对方真的愿意亲自见她们。   “沈南荞?”他终于看完这份资料,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面上时,确认似的多停留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他那一刻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似乎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的。”她站直了,下意识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心里却是忐忑的,揪紧了手指。   这些年底层的摸爬滚打,她习惯了笑脸迎人,这样能为她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冲突。   “我知道了。”他将资料搁下,只是,神色有些为难,“你们公司的资质,确实不符合我们的招商标准。”   沈南荞的心一下跌落谷底。   她张了张嘴,回头和廖佳对视了一眼,想说点儿什么,傅珩舟话锋一转说:“我爸跟你爸有些渊源,我就破例一次吧。”   沈南荞和廖佳离去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事情有些出乎寻常的顺利。   两人的背影远去,傅珩舟面上的笑容寸寸褪去,转而浮上一抹深意。   “她就是沈建江的女儿?你那个红颜知己?”   一直沉寂的屏风后,忽的响起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老同学?”   “好奇嘛。闻二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和费家死磕的事儿,我远在江州也听见了。”   屏风后,男人轻哂,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呷了口。   对于他先前欺骗小姑娘的虚与托词,不作任何评价。   过了会儿,傅珩舟又释然一笑,端起新沏好的茶转到屏风后,欠身为那人满上:“雨前龙井,我新得的,这一批的新茶成色不错,又是特供茶,回味悠长。你尝尝,喜欢我匀你一些。”   说完又忍不住笑了,“瞧我,闻二公子怎么会缺茶喝?多少人上赶着给您送呢,怕是收也收不过来。”   他这样侃侃而谈,闻定也只是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低头品茶,没搭这腔。   角落里沉寂良久的蓝条鲨从睡梦中惊醒,水波荡漾,模糊了他的身影。幽长的眼睫下,眸中的笑意疏懒浅淡,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   租金的事儿过于顺利,沈南荞心里一直有些打鼓。   她再次把合同看了一遍:“……要一下子签半年,不会有什么陷阱吧?租金也比我想象中低。”   何止是低,是低太多了,简直像是为她们大开方便之门。   “想什么呢,人家是什么身份?犯得着诓我们?坑我们他有什么好处?”廖佳好笑地看着她。   沈南荞一想也是,讪讪一笑,不去乱想了。   翌日她就和廖佳叫了搬家公司把设备和东西都搬了过去。   虽然是楼上楼下,闻定那种大领导,总不至于老到一个分公司的办事处晃荡吧?   这么想,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只是,人一旦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她刚指挥着两个工人将设备搬进货梯,侧边就传来脚步声。   还有他那个秘书的声音:“五点有个会议,不是很重要,您去吗?”   “你代我去吧。”闻定说。   “我知道了。”   “晚上一道吃饭,替您接风洗尘?”有人插上话来。   “不了,你们自己去吧。”闻定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其余人,“辛苦你们了,实在抽不开身。”   哪怕是被拒绝,这人也是受宠若惊:“哪里哪里,您言重了……”   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里,刹那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僵硬着身子,根本不敢回头。   哪怕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一眼,也不敢。   她只能像这样跟一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听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   他依然是那个久居高台、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举一动都透着“骑马客京华”的气度。   东西终于搬进货梯,沈南荞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太忙了,晚饭她只在顶楼简单吃了个便餐。   似乎看出她心情不佳,廖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如果实在不舒服,这两天就不要直播了。”   “没事儿,直播不影响。”沈南荞垂下头继续扒饭,不想跟她说这些。   房租的事儿解决了,也算是解决了一块心病。   身边有什么晃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打饭的窗口。   他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却是风采俱佳。   身边几个女同事都下意识望过去,连打饭的阿姨说话都结巴了:“……同……同志,要什么?”   显然,这人的衣着气度跟这儿格格不入,不应出现在这里。   “随便,打包。”闻定眉眼疏淡。   阿姨把能打的都给他打上了,私心明显到让人侧目。   等他拎着两个打包盒走远,才有不忿的男同事窃窃私语:“这年头,男人也靠脸啊,这么区别对待?”手里的叉子狠狠戳了戳自己盘里的三瓜两枣。   沈南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低落。   “帅吧?我家周铎跟人家一比,就是拖拉机和劳斯莱斯的区别啊。”廖佳曲解了她的目光,打趣道,“不过你别想了,那种身份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缺女人?你没机会的。”   沈南荞干笑,心道他最好多找几个女人,别来烦她!   这么想心里又莫名有点不得劲。 第52章   搬家是个很累的活,那天,沈南荞忙了一天已经累趴下,只是站着两条腿都在不自禁打颤。   抖得像筛糠一样。   “晚上我和周铎还有点事情,得先走了。荞荞,这是钥匙。”   临走前,廖佳把钥匙给她。   搬家公司的人也走了,大厅里空空荡荡的。   沈南荞望着光秃秃的过道和大厅,想着该去楼下买几盆绿植。   又坐了会儿,腿都有些麻木了,她才捞起钥匙下楼去。   她本来打算先在楼下的面馆吃顿饭的,可是面馆已经关门,脏污的玻璃上贴着“有事外出”四个大字。   早不外出晚不外出,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外出?!   她不讲道理地想,心情有点烦躁。   身后传来皮鞋落地的声音。   她随意转了下头,西装笔挺的闻定站在她身后。   就这么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两人相对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微风吹起脚下零星的几片落叶,有一片刮过她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唤回了她。   沈南荞先别开视线,迟疑着:“……你还没回去?”   “下来吃个饭。”闻定说。   他语气平常,沈南荞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他,见他并没有横眉冷对的模样,放松了一些。   她真怕他揪着不放,还拿过去的事做文章。   这都两年过去了,应该也翻篇了。   她那会儿也不是故意的不是?   而且,要论对错的话,也是他不对在先。后来她也摆了他一道,大家算扯平了。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迟疑着蹦不出一个字,到底还是怵他。   闻定幽邃的眼底倒映出她踯躅怯弱的模样,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半晌,他哂了一声,语声清寂:“在哪儿高就?”   “……卖衣服。”她小声说,“搞搞直播,糊个口。”   闻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来混得不错,要是穷困潦倒,怎么会看到我就跑?”   她咬了下唇。   她本来就说不过他,况且他现在还占据道德制高点。   她原本的那点儿道德优势都不占了。   “不说要改名字吗,怎么还叫这个名儿?”   他不疾不徐,可每问一句都像是在逼迫她似的,一点一点把她心里那根弦扯紧。   “那会儿是想改的,不过后来一想,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没必要。这个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惯了就不改了。”过了会儿抬头看他,补充道,“不是骗你。”   闻定有时候想,怎么有人可以那么乖巧、说出的话却那么气人,把人玩弄于股掌上还一派无辜。   “沈南荞,我恨你。”他面无表情地说。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说完这一句,他好像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亦或者,无从说起。   于是沉默下来,用那样复杂又幽冷的目光描摹着她的模样,直到看到她浑身不自在、嘴唇紧抿着。   他才疏冷地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沈南荞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下唇。   如果说,一开始她很害怕在公司楼下遇到闻定的话,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除了一开始他似乎会说两句话来刺她,后来竟像是连理都懒得理她了。   沈南荞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空落落的。   到了十月份,金秋送爽,门口的几棵梧桐树开始常掉叶子。   公司的发展也挺顺利,经过几个月的整合也算在这里扎根了,只是投流费用过大,她最近有尝试在自己引流。   “也别老在公司待着了,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廖佳打趣她,“楼上过两天有联谊活动,去吗?”   “不去。”沈南荞指了指自己,“我要真想找男朋友,还用得着去联谊?”   廖佳笑了:“给你点儿颜色你还开染坊?”   沈南荞一溜烟走了。   她下午实在太累,去休息室睡了会儿,醒来时才发现廖佳两个多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和周铎有约,先走了,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沈南荞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到外面一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灯火璀璨的夜晚。   公司里空空荡荡的,竟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的一拍脑袋,惊惧地跑到门口去看,才发现铁闸门拉了下来。   为了睡觉舒服,她把灯都关了,还把房门反锁,小刘肯定以为休息室没人。   沈南荞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报警,而是拨打闻定的电话。   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刻在骨子里的DNA在那一刻发动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等她迟钝的大脑从惊慌中反应过来,电话已经响了两声。   那边被人接起:“喂——”   不是他的秘书周屹,也不是他的秘书钟淮,是闻定本人,一如既往冷清磁性的声音。   沈南荞忽然就卡了壳,好像胸腔里所有的氧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徒劳地握着手机,又焦躁又烦乱,手心不自禁出了一层滑腻腻的汗。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她才试探性地开口:“你还在吗?”   回应她的是钢笔落在文件上滑动的“沙沙声”,愈发显得听筒里一片安静。   闻定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挂。”   他甚至没有冷嘲热讽。   这让沈南荞更加不知所措。   这个意料之外的电话,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招架,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来面对他。   这样显得愈加势弱,声音都小了很多:“……我……如果我说我按错了,你回信吗?”   回应她的是清清淡淡的一声笑。   分明那么云淡风轻,却是满满的嘲讽。   沈南荞咬住唇,倔强地闭上了嘴巴,不想再自取屈辱。   理智告诉她这会儿应该告诉他自己的困境,实际上,她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四周空旷而昏暗,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无边的孤独像潮水般涌来,惊惧之下,她下意识朝四周望去,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的委屈。   大抵是从前,他对她太好了,她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过了会儿手机再次响起。   沈南荞怔了下,看了眼手机,“闻定”两个字安静地呈现在黑色的屏幕上。   她心里抖了抖,迟疑了很久才接通,声音瓮声瓮气的:“喂——”   闻定在那边顿了下:“出什么事了?”   沈南荞没有立刻开口。   “说不说?不说我挂了。”他冷漠道。   她这才开口:“大门锁了,我被关里面了。”   “你现在在哪?公司里吗?”他确认似的又问了她一遍。   沈南荞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传来桌椅拖拽的声音,应是他起身了,闻定说:“等着。”   她哑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会儿又去看手机,电话还没挂断。   “保持通话。”闻定出门前这么跟她说。   沈南荞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大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很安静,除了闻定的脚步声和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是她知道,他没挂。   “沈南荞——你在里面吗?”他焦急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她怔了一下才回过神,紧赶慢赶地跑到铁门口。   隔着一道网格栅栏,闻定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好气:“傻了?”   沈南荞咬了下唇,心里如一场凌迟,既酸楚又震惊,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喜悦渐渐地冒出来,仿佛枯树长出了新芽。原本在脸上干涸的眼泪,再次湿润了脸颊。   “怎么哭了?”闻定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叠,隔着栅栏,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像被烙铁触碰,她下意识要收回。   可细白的手指被他紧紧握着,不能挣脱。   这一刻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身上那种冷香无孔不入,仿佛某种珍贵的木材,格外好闻。   她焦躁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钥匙在谁那儿?打了电话吗?”闻定问她。   “打过了,没人接。”她小声说。   “再次一次试试。”闻定伸手,“手机给我。”   沈南荞只迟疑了一下就把手机交给了他。   闻定按照她手指着拨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她运气背,闻定这个电话一下就接通了。他言简意赅说了一下,对方一阵懊恼,说马上过来,这个电话就挂断了。   之后,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   闻定靠在墙边,手里捏着烟和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子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偶尔滑过冷光。   沈南荞闷了会儿:“你不是不抽烟了吗?”   闻定偏过头,笑望着她:“我们都分手了,我抽不抽烟的,也跟你没有关系不是?”   一句话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沈南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气恼地瞪着他。   闻定冷眼旁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分明是温润含笑的眉目,怎么看,平静的目光下都透着一点儿嘲色。   好在这时小刘过来了,帮忙将栅栏打开了,连声跟她道歉。   “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寒暄了两句,沈南荞飞快离开了这栋写字楼。   外面有点冷了,她身上穿的还是单衣,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肩上忽的往下沉了下,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罩在了她肩上。   沈南荞回头,闻定就站在她身上,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衣。   “……我不冷的,你就穿衬衫会感冒的吧?”说着她就要把西装还给他。   闻定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沈南荞要去揭衣服的手蓦的停住。   四目相对,她受不了似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上来。”后来,闻定将车开到她身边,从驾驶座摇下的车窗里对她说。   她只是迟疑了会儿,深吸口气,打开副驾座的的车门坐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加剧了那种焦灼感。   沈南荞的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小时候上课乖巧听讲的学生,不敢作一个妖。   昏暗的车内,偶尔滑过一道流光般的幻影,是车外闪过的车灯。   流星般一掠而过,短暂而刺眼。   沈南荞僵硬地坐着,根本不敢回头,余光里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分明,随意而松弛,转过路口都是单手转弯,看得她心惊胆战。   “……你能不能好好开?”她有点胆怯地开口。   “怕啊?”闻定倏然回了一下头,唇边似乎有笑意。   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她跌入他幽邃的瞳孔里。   她猛地别过头,避开他含笑的目光,不想让他看自己笑话:“闻定,你是故意的!”   他却只是似是而非地笑了下,不置可否。 第53章   后来闻定就不跟她说话了,只问了她住在哪儿。   车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直到开进破败脏乱的小区,闻定的眉头才皱起来:“你就住这儿?”   沈南荞没吭声,过了会儿开口,她有意岔开了话题:“前面左转,你靠路边停就行了。”   车辆缓缓相左偏移,在一束昏黄的暖灯下停下。   沈南荞的手刚握上把手,倏的被人扣住了手腕。   她心里一惊,声音本能地有些尖利起来:“你干嘛?”   回头那一瞬,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闻定微微挑眉,反将她一军:“你怕什么?”   沈南荞彻底失语。   是啊,她怕什么?无非是心里有鬼,她害怕见到他,害怕跟他独处,害怕守不住自己的内心。   反反复复是多讨人厌的事,可有时候,人的意志不随自己左右。   她只要看见他,引以为傲的骄傲和自持就会荡然无存。   她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鼻子:“闻定你混蛋!”   “彼此彼此。”他的脸上始终平静,可这份冷漠让沈南荞更加溃不成军。   她暴戾地挣脱开他的束缚,狠狠去扣门把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等她脱力,回头朝他看来,他才说:“上锁了。”   表情那么云淡风轻,好似理所当然。   可仔细看,他的眉梢眼角又透着几分调侃,像是在逗弄她。   似乎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出。   他幽邃的瞳仁里倒映出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一眨不眨,似乎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不管坏的好的,只要她是她,她在他身边就好。   这两年来,他从未有一刻这么平静过。   想地老天荒,跟她走到白头,将这一刻的平静与安稳都镌刻进往后余生。   慢慢的他笑了,是释然的笑,也含笑带泪,想说点儿什么,最终也只是嘴唇微动,什么都没说。   气氛在这一刻有些僵滞。   沈南荞屏住呼吸,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任由它平静地在指尖燃烧,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她心里那根弦终于快要绷断,劈手夺过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转头扔了出去:“你是真想去医院!怎么,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能这么糟践?!”   闻定平静地回头,脸上有一种无所谓的漠然:“你还会关心我吗?”   她眼底噙着泪,不肯低头。   闻定低头哂了一声,笑意在眼底化开,如轻烟一般渺茫地散去。   却像针尖一样狠狠扎在她心底。   他到底是恨她。   两年过去了,仍有不能释怀。   “我以为都过去了,你这样的人,不该停留在过去。”沈南荞讷讷地说。   她心里发虚,说这句话时,没敢正视他。   闻定闻言瞟了她一眼,目光灼灼,像一记冰冷的寒光直射到她脸上。   她有点受不住,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我……我的意思是……”   闻定说闭嘴。   她愕然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这样斯文的人会这么直截了当又粗暴地打断她。   “很震惊?没见过我骂人吗?”闻定偏过头看她。   她嘴唇嗫嚅,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怯弱又可怜,让人想拥入怀里怜惜,也让人想要吊起来捶打一顿。   认识那么久,他早知道她这副乖顺模样底下是怎样的叛逆和不驯。   可每一次看到她这样,他都忍不住心软。   这究竟是不长记性呢,还是色令智昏?闻定自己也说不上来。   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些东西是假的,但为了那片刻的温暖,还是甘之如饴,和那扑火的愚蠢飞蛾又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交织,她分明想要抽离的,却像是被点了穴似的,根本移动不了。   可能是在密闭的车厢里待太久了,她觉得有点缺氧。   气氛也有点微妙的暧昧。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这样了,手哆哆嗦嗦地又去按门把手。   闻定仍静静望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像黑暗里伺机而动的捕猎者。   这份定力更让沈南荞心慌。   好在耳边“咔哒”一声,车门终于打开了。   可还没来得及惊喜,在车门推开的前一秒,闻定猛地欺身而上,将她牢牢按在了身下。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笼罩在她头顶上方,将仅剩的一点光线都淹没了。   沈南荞咬着唇吸气,身体本能地有点发抖。   那种压迫感来得太过强烈,一种无能违抗的感觉笼罩在心头。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霸道侵略性。她偏头避开,却避无可避,一颗心忍不住震颤起来,像高速旋转的陀螺。   闻定在黑暗里凝视着她,是游刃有余的,料定了她挣不开,可看久了也觉得带着一点无能为力的恨意。   总之,很复杂,难以简单读懂。   她的呼吸连带着胸口微微起伏,嘴唇都有些翕张。   他修长的手轻易握住,拨一下,尖端连通着她的心尖也颤了一下。   沈南荞的脸蛋上渐渐带出一点红晕,慢慢地不受控制。   她渐渐沉沦于他为她制造的漩涡里,他低头想要吻她时,他并拢着双腿别开头。   那个冰冷的吻,就堪堪擦过她的颊畔。   空气里传来他若有似无的遗憾叹息。   暧昧地像一片飘零的羽毛缓缓搔在人的心尖上。   她脸颊涨红,根本不敢回头,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捉弄她,还是……他离得她太近了,仿佛下一秒还要继续吻她。她不敢回头,也根本不敢抬头。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僵持着,直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定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描摹,隐约透出一点儿狎昵,可他英俊清冷的面孔淡化了这种恶意,反而转为朦胧的暧昧。   “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能逃吗?”他捏着她的脸颊,逗弄似的咬了下她的唇,惹来她更多的战栗。   “还是觉得,我会像两年前一样放过你?”   她紧紧攥着他的衬衣,抵住他进一步的入侵。   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冷香。   想要推开,可他禁锢她的力道太大,强悍的臂膀根本无力推开,只能任由他吻在她的脖颈处。   衣衫在厮磨中褪开,他高大的身影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沈南荞只能拼命躲闪,发出一些小猫一样的喘息。   她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这场掠夺战终于被打断。   沈南荞逃也似的掏出手机,是廖佳打来的。   她连忙捧着接通:“喂——”   “荞荞,你怎么还没回来?”廖佳的声音非常焦急。   “我……小刘回去了,公司铁门锁了……不用不用,已经开了,我已经回来了……嗯,我就在楼下。”她声音瓮声瓮气的,说到最后低弱下去,挂断了电话。   闻定望着她,她可怜巴巴的,好像他真的欺负了她似的。   廖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单元楼门口,正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她的身影。   她哀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坏蛋似的。我有不让你走吗?”闻定靠了回去,微微阖上眼帘。   她试探性地打开了车门,回头见他没有什么动作,忙打开车门奔逃而出。   “怎么了?”见她慌慌张张的,廖佳不解地回头。   沈南荞咬了下唇:“没什么。”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闻定走了没有。   廖佳狐疑地越过她朝她身后望去,不远处的路灯下停靠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皱了下眉,想要过去,甫一瞥见京A8的牌照,倏的停住了步子。   她不敢继续往前了。   迟疑地回头,不确定看向沈南荞:“?”   沈南荞垂下头,扯出个勉强的笑容:“走吧。”   -   十一月过后,江州的气温降得很快。   谢蓁带着付朝朝旅游回来了,原本奶白的小团子晒黑了不止一圈。   “你没给她涂防晒霜吗?”沈南荞的语气里不免有些埋怨。   “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啊?还给她涂防晒霜?只要往脸上抹的,碰都不肯碰一下。”谢蓁拍了小团子的脑袋一下。   付朝朝今年三岁,脸颊粉嘟嘟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般。   可惜,她有轻微的孤独症倾向,平日说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的,也不太喜欢交流。   付蓉蓉出事后,沈南荞和谢蓁就把她接到了身边抚养。   “沈叔叔。”付朝朝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拉住她的手要往门外拽。   沈南荞连忙抱住她:“沈叔叔在忙,我们不能去打扰他。”   付朝朝不能理解,嘴里一个劲儿喊着“沈叔叔”,大有情绪崩溃的迹象。   “你就打给沈书记吧。”谢蓁说。   “……人家日理万机的,我也不好老麻烦人家。”沈南荞说。   “什么麻烦?你每次打给他,他不知道多开心。”谢蓁打趣她,“如果你说要跟他结婚,他肯定今天就去定喜糖。”   “谢蓁!”   谢蓁不逗她了,安抚了付朝朝一句,好不容易才将小孩子哄住。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发现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   看到“闻定”两个字,沈南荞的心弦再次绷紧,绷到她都难以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尝试着拨回去:“喂——”   他那边应该在下雨,有雨丝刮在玻璃窗上的细微声响。   仔细听,还有书页翻过的声响。   “是我。”闻定的声音轻易就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沈南荞攥紧手机,过了很久才开口:“嗯。你有什么事吗?”   台灯忽明忽暗,笼罩着闻定昏暗里蛰伏的面孔。   另一边的他同样心里沉寂。   也许他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最南京最难过的那一年,他每晚靠着褪黑素才能睡着。   他没有打过电话给她,只零星从魏少维和权胤的嘴里得到她的星点消息。   魏少维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她。   他没说,心里却想,在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之前,不想去。   同样的路他不想再走一次。   这些年不计后果又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的,微凉的雨丝从窗外飘进,落在他脸上,寒意透肤,指尖都有些僵硬。   “跟我说说话吧,南南。”他似乎很累,褪去白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苍凉。   沈南荞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一颗心不断松动。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自己一旦出声就泣不成声。   她希望他好好的,一点也不希望他不好。   她知道他不是弱者,他一直很强大,权力构架的高台将他捧上云端,但底下也是万丈深渊。   他也并不是那么无坚不摧。   她很害怕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宁愿他冷酷一点漠然一点。   “……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的。   “不好。”他声音沙哑,“没有你,一点都不好。”   沈南荞忽然哑然。   “这两年,我每天都生不如死你知道吗?”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平复,可声音里仍带着几分难掩的轻颤,“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强大,我也有脆弱,也会难过,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去见过你爸,跟他聊了很多。”   “这两年,我一直都在努力为他平反。我不来见你,是不敢来见你,怕你失望。”   沈南荞眼睫轻颤,他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更遑论这样推心置腹地跟她说这些。   这样低到尘埃里,让她一颗心都隐隐作痛。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先她一步挂断了电话。   沈南荞呆坐在那边很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嘟嘟嘟”的忙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徒劳地站起来,才发现脚步虚浮,根本就使不上来力道。   谢蓁过来找她,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说:“我刚刚听到了。”   沈南荞怔了下看向她。   谢蓁一咬牙:“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说过,当初我跟方天赐分手,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在你面前总是装得那么斯文,实际上呢?你知道他多少阴暗面?!荞荞,这位闻公子不是什么好人。”   沈南荞摇头:“他不是坏人。”   “荞荞!”谢蓁恨铁不成钢,“你忘了他当初怎么逼迫你的了?!他们这种高门子弟,不会有真心的!退一步说,他家里人难道同意吗?你觉得和他会有结果吗?不要为了一时欢愉,让自己后悔!”   “沈书记对你那么好……”   “沈琮台是沈琮台。”沈南荞神色微冷。   谢蓁不说了,知道她主意大着呢。   -   一夜未眠。   沈南荞翌日起来,两个眼圈都是黑黑的。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简直像一只大熊猫似的,她往眼下敷了好几层粉才作罢。   去了公司,电梯停在某一楼层迟迟不肯落下。   “可能在搬货,我们换个电梯吧。”谢蓁对她说。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去另一边乘坐时,电梯“叮”一声到了。   沈南荞不经意地抬头,脚步就停住了。   四目相对,闻定往侧边退了一下,抬手挡住了将要合上的电梯门,绅士风度十足。   尽管谢蓁对他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了一副好皮囊。   气氛实在古怪,电梯到了后,谢蓁寻了个借口就匆匆出去了。   沈南荞想要跟着出去,电梯门却在她面前合上。   她受惊回头,闻定已经欺身而上,将她按到了电梯壁上。   沈南荞呼吸乱了,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哪怕一眼。   只能任由他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那种略带感伤的留恋,让她一颗心酸涩难当。   “其实你也是想我的,是不是?”   闻定捧着她的脸颊,低头和她额头相触。   他闭了闭眼,唇边有了笑意。   只是,这个笑容里也带着几分苦涩,仿佛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回到两年前分别时那一天。   尽管那样不舍,可到底只能松开彼此的手。   再喜欢,再不舍,所有人都不看好这段感情,甚至觉得她会拖累他。   甚至,就连她也这么想。   他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皮,这一刻,仿佛有一只蝴蝶在他唇上扑动,他心里阴暗的某个角落都被点亮。   他猛地将她揽入怀里。   沈南荞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推开他的,可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让人贪恋,她真的做不到。 第54章   那一天,沈南荞都有些浑浑噩噩的。   早上在公司直播时还差点出错,好在她及时反应了过来,挽救了这场事故。   离开时,公司开始下雨了。   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捞过来看,是闻定发来的:[中午一起吃饭?]   语气那么娴熟而自然,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在一起的那两年,他总是这样跟她说,有时候一天不理她,毫无预兆就发来这么一句。   她就会不开心地说,一天不理她,一发消息就是叫她过去,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闻定很无奈,握住她的肩膀解释说:“我是真的很忙,大小姐,哪有闲工夫一直给你发消息啊?这不,我忙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您比我爸在我这儿还有牌面。”   说完伸手勾一下她鼻尖。   “那我可当不起。”她傲娇地扬起下巴。   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似的,一阵阵甜。   那种温暖和甜蜜的感觉像汩汩不断的暖流,涌向她的心间。   心里有一个声音也在不断地响着:承认吧沈南荞,你再怎么抗拒也无用,你是那么地迷恋他!   她去捞手机的时候,指尖都轻颤了一下。   [去外面吃吧,我不想在公司里吃。]   [好,都听你的。]   出门前她打开手机里的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今天真的是不修边幅,就穿了套卫衣,扎了个马尾。   她想了想,还是把头发放了下来,稍微抓挠了几下。   但是想到今天闻定已经见过她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了,又泄了气,将头发重新扎起。   下楼时,她呼吸都放缓了。   刚出写字楼就看到了不远处伫立的那道身影。   她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踯躅了很久才慢慢地挪过去。   他像是有所感知似的,回头朝她望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时,他先对她笑了一下,打开身侧的车门:“上车说。”   语气这么温和,她有点不适应,也有些拘谨,尤其是目光扫到他身边不苟言笑的秘书钟淮时,一颗心更是狠狠地跳了跳。   她知道的,当初她执意离开,钟淮对她意见很大。   闻定这样的天之骄子,可能有生之年没被人这么伤过。   “钟淮,你先回去。”闻定吩咐。   钟淮冷着脸应下,转身上了后边的另一辆车。   沈南荞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嗫嚅着:“他好像很讨厌我?”   “他以前不讨厌你。”闻定淡淡。   这话意有所指。   沈南荞垂着头,更加无措,过了会儿才鼓起勇气看向他,果然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瞠目结舌,憋闷了会儿,又有点意气:“你是在取笑我吗?”   她生气时,尾音带着点儿娇嗔,这么多年没变过。   闻定的目光很温和很宽容:“别这么敏感。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一样可爱。”   沈南荞不买他的账:“可怜没人爱!”   闻定这次是真的笑了,宽大的手牵起她的小手:“我们南南那么可爱迷人,又这么优秀,怎么会没人爱?”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他这样说,她忽然就无措起来。   被他牵着的、包裹的那只小手,好像被烙铁烫着。   她其实可以挣开的,可这一刻就像是被点穴似的动弹不得。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的,但是对他毫无抵抗力。   他就这样夸她两句,她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什么他曾经那么霸道地欺负过她,什么他们不相配、他家里人不同意……通通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出息两个字,简单易懂,但就是做不到。   闻定带她去的是附近一家云南菜馆,位置有些偏僻。   进门时,头顶的风铃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悦耳又动听,勾得她好奇地抬了一下头。   那风铃太长,正好刮过她的脑袋。   她避之不及,踉跄一下差点往后栽去,被他扶了一下。   就这么软软贴在他怀里。   她烫着似的站直了,回头,正对闻定温润含笑的眉目,他修长的手握着她的肩膀。   她忽然就觉得被他握着的地方酸软无力。   这样对视了会儿,闻定撤回了手:“小心。”   她低头点了下,难得的乖顺。   雅间里,墙壁上贴着暖白色的墙纸,桌上温着酒,两个漂亮的小姐姐站在一侧侍立。   沈南荞多看了他一眼。   “你们出去吧。”闻定头也没抬地道。   没一会儿,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叩门进来,嘴里致着歉,姿态低到不能再低,问是不是刚才的两个侍应生招待不周,要不要给他换两个。   闻定不知是好笑还是什么,抬起的手抵在唇下轻嗽了一声:“陈老板,不必了,去忙你的吧。”   对方怔了一下,不想就这么放过这攀交高枝的机会。   甫一瞥见沈南荞,忽的明白了:“这位是……”   闻定开口之前,沈南荞瞪了他一眼。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方才介绍:“沈南荞沈小姐。”   陈老板不明觉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已换上一副笑脸。   “欢迎沈小姐下次光临,那是小店蓬荜生辉。”不由分说将一张钻石卡塞到她手里,还有几罐茶叶。   那茶叶罐头直径只有她手掌大小,显得格外小巧玲珑。   铁罐头上有封条,底下有些不经意的编号。   “这是什么?”她知道肯定不是凡品,不然那家伙能这么大张旗鼓送给她。   “茶叶。”闻定眉宇平淡。   沈南荞被噎了一下,有点没好气:“我当然知道是茶叶。”   看她吃瘪,闻定终于展颜,不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转而道:“今年的特供茶,好好藏着吧,自己不喝也可以拿来送人,一般人搞不到这个。想不到这个陈胖子,还有些门路。”   沈南荞听他这么讲就知道这茶叶不简单,点了下头。   菜一道道上来,桌上陆续已经摆满。   有猪油渣炒青菜、蟹粉豆腐、糖醋排骨……都是她爱吃的。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不吃啊?”闻定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她低头咬了一口,酸甜鲜香,吃到嘴里却涩涩的。   “这两年是过得不好吗?”闻定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水。   沈南荞抿着唇,故作坚强:“没有。”   可她低垂着脑袋,垂眉耷眼的,清丽的面孔都比他记忆里消瘦了很多。   闻定觉得心痛,他用无数金银细软娇养着的女孩,现在奔波于市井,弄得灰头土脸,为了一点点小钱低三下四。   可他什么都没说,曾经他罔顾她的意愿,得到的只有她的怨怼和背离。   失去后方才后悔。   她骨子里是个不服输又活力四射的姑娘。   他不想熄灭她的这簇光。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见她不动筷子,闻定问她。   沈南荞摇摇头:“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有点不适应。”   闻定觉得揪心:“……这两年吃了很多苦?”   他关切宠溺的语调让她心尖微颤。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变着法子跟他撒娇,那么手上一点儿伤口都得夸大其词地给他看。   在一起那两年,她跟他闹、讨厌他的专制,但也依赖他、爱慕他。   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最开心的。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闻定了。   这顿饭吃得也比较安静,闻定跟她说了一些自己这两年的建树、琐事。   她对他工作方面的安排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低头吃东西。   他也不生气,仍是很有兴致。   她偶尔听得不耐烦了抬一下头,发现他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岁月流转后沉寂下来的温柔。   那一刻,她好像沐浴在一道清冷宁静的月色里。   心里有个隐秘的角落忽然酸胀难当。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道蜜糖莲藕。”闻定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   沈南荞夹起来咬了一口,皱了下眉,搁了。   “不好吃?”   “太甜了。”她说,“你自己尝尝。”   “那还是算了,我不喜欢甜食。”闻定一笑而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莫名的有些黏腻。   她先他移开,捧着杯子喝了口茶水。   气氛有点不对味了,她想着要不要先回去,可闻定会让她走吗?   吃完饭,他又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让她陪陪她。   沈南荞有点来气:“不舒服你该去医院。”   他双目微闭皱着眉,支着下颌靠在桌边,鼻音里偷着笑:“小没良心的,这顿饭喂狗了。”   她脸颊一红,别别扭扭的:“那还你钱?!”   他抬眸睨她一眼:“我缺这几三瓜两枣?”   沈南荞顺着他的话往下:“您是大忙人,大富豪。”   “夸我还是损我?”他凉凉地挑眉。   她嘻嘻而笑:“哪能损您呢?”   一番你来我往,气氛悄悄破冰了。   沈南荞冁然而笑:“现在倒是没有不舒服了?”   “你一说,我头好像又疼了。”他如病西施般又扶住额头,不露声色望着她。   她在原地踯躅了很久,终于走过去:“你不是真不舒服吧?”   他轻易揽住她细软的腰肢,微微施力,她就跌坐在他腿上。   闻定仰视着她,灼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喷在她的脖颈处:“你亲亲我,就好了。”   他微微抬头,下颌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沈南荞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瞠目结舌,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就不该赴他的约,铁定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初衷。   他的唇角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些微的战栗。   她从频频走神中回神,涨红着脸推开了他,义正辞严:“说好了只是吃饭的。”   他“哦”了声,略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衣,抚平褶皱,云淡风轻又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似的。   沈南荞说:“我得回去了,有空联系。”   闻定没有动,看着她落荒而逃。   回到住处,沈南荞往脸上狠狠泼了一把凉水。   色令智昏,真是色令智昏,看到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长进!   电话响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闻定。   她不想接,可电话断了后又再次响起。   她只好给他接通:“闻二公子,闻先生,闻董事长,你放过我好不好?!”   那边顿了下,继而是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我是沈琮台。”   沈南荞如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   气氛尴尬又沉默。   “前几天谢蓁跟我说,朝朝想见我,那几天太忙了。正好今天得空,我顺道路过,来……看看你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应承有些不通情达理。   当年的事也很难说谁对谁错,她已经不想再计较。   “好吧,我给你留门。”   挂了电话,沈南荞又默默坐在床边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闻定打来的。   “喂——”   “想起来有些东西忘了给你了,我现在过来。”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就此拍板。   等电话挂断,沈南荞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说他现在要过来?那岂不是?   尽管她和沈琮台没有什么关系,沈南荞还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慌。   沈琮台上门时,穿着最朴素的行政夹克,手里拎着一箱咸鸭蛋。   对于他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谢蓁,又是倒茶又替他放东西。其次便是付朝朝,依偎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沈南荞倒像是一个外人。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过得还好吗?”沈琮台温润一笑。   他的气度比同龄人更沉稳,尽管温和,自有威势。   谢蓁忙将付朝朝从他怀里抱过来,给他和沈南荞说话的机会。   可沈南荞根本没有开口,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闻定出现在门口。   凑巧的是,他也拎了一箱咸鸭蛋。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会儿没有说话。 第55章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仿佛空气里掺了胶,呼吸都变得凝滞。   沈南荞根本不敢抬头,借口去厨房倒水。   闻定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两箱咸鸭蛋,忽而闷笑:“我和沈书记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算缘分吗?”   沈琮台眉梢都没抬一下:“市委里派发的,你我都有,算什么缘分?”   闻定也不觉得尴尬,波澜不惊的面孔上仍带着淡淡笑意:“就算是例行派发的,也不是寻常东西。沈书记对我的女人这么关心?”   沈琮台微微后靠椅背,抬眸望向他:“闻董事长不是和南荞分手了吗?还是我的消息出了问题?”   闻定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钟淮何时见过他被人这么奚落,何况是个泥腿子出身没什么根基的人。   他护主心切,忍不住讥诮道:“沈书记,你能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还是掂量一下要不要得罪闻家!”   “怎么,闻董已经能代表闻家了?”沈琮台似笑非笑地回敬。   钟淮一噎,还要说点什么。   闻定不咸不淡道:“没规矩,给沈书记道歉。”   钟淮这才不情不愿地说:“沈书记,对不起。”   场面功夫罢了。   沈琮台无声地哂了一声。   后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许久,闻定先他一步笑了,仿佛冰雪消融,如春风拂过大地。   沈南荞出来时,就是这副宾主尽欢的场景。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嘴,只是将茶水分给他们两人。   分到闻定时,是一个小黄鸭杯子。   他接过时顿了下,不由看向她。   她脸一红:“……前两天我不小心摔碎了两个,没有别的了,这个是我平时用的,你将就用用。”   他潜意识里将他当做自己人。   闻定不怒反笑,心情大好:“我怎么会嫌弃你?”   目光飘向沈琮台,他面前的是一个很普通的玻璃杯,和别的客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闻定的心情变得忽然很好。   只见他踌躇满志地端起杯子喝了口。   两人都在的时候,沈南荞总感觉不自在。   总感觉空气里有什么异样,是她想抓却又抓不到的。   这种焦灼的感觉让她不好受,她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沈琮台,又看了看悠然喝茶的闻定,后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闻定,我有话跟你说。”   他仿佛等她这句话很久,丢了茶盏跟她一道出去:“走吧。”   走出大门,沈南荞才松了口气。   闻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堂堂一省长官,专程过来给你送一箱咸鸭蛋,你也不多陪人家坐坐?”   她如果再听不出他是在阴阳她,她就白活这么多岁了。   但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怔忡地看向他。   “他是我爸以前资助过的学生。”   仅此而已。   “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语声淡淡。   沈南荞:“……”   她闷了会儿,忽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稀奇道:“闻定,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脸色略微绷紧。   她好像拿捏到了他的命脉似的,故意走到他面前,认真地打量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闻定笑意深浓地瞥了她一眼:“很好笑?”   虽然他这一刻在笑,可她已经听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沈南荞连忙乖乖站定,竖起三根手指发誓,表示自己绝对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你当我长了一双眼睛是摆设?”到了车前,他抬手打开车门,“上车,我们好好聊聊。”   他眼底的深意和这窗外的夜色一样深重。   她有点打退堂鼓,悄悄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已经被他按着后颈子按到了车里。   闻定俯身,安全带在修长的手里倏然一拉,“咔嚓”一声给她扣上了。   一整套动作,若行云流水。   她拽着安全带就像是拽着救命稻草似的,警惕地看着他。   “怕什么?我还能卖了你吗?”他贴近她,目光攥着她不放,温热的呼吸就这样扑在她脸上。   沈南荞避无可避,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像墨香,也像是带点儿干燥的木质香,混杂着冷夜的寒意。   这样矛盾,又这样醉人。   她的意识仿佛缓缓沉入蜂蜜罐里,就这样沉溺、沉底。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送上自己柔软的唇。   她想她是疯了。   他也只是停顿了片刻而已,高大的身躯如捕猎的猛兽般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压在身上。   两根干燥的火柴,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再微小不过的火苗。   沈南荞僵硬地抵着汽车坐垫,后背都是汗。   她不愿去看他,闻定却轻易将她的脸掰过来,非要她看着他,他想看到她哭。   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被吻到最难耐的时候,也只是伸手捂住自己潮红的脸,胸口微微起伏。   她内心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点了火,就跑路?”闻定扣着她的下颌,非要让她看着自己,“你说你过不过分?!”   “是你欺负人!”   “还死鸭子嘴硬。”   换来她一个白眼,可她此刻的状态,白眼也像是抛媚眼,眉梢眼角都带着盎然春意。   闻定的目光灼灼的,好似有太阳映照在她脸上。   分明置身于深海般宁静的黑暗里,却有种瞬间被日光照耀的感觉。   让人心里那点儿难以掩藏的小心思,瞬间无所遁形。   她像条灵活的鱼,在他掌心胡乱地扭动,一个不经意就碰到不该触碰的雷区,那一瞬他额头的青筋都凸起了一下,呼吸放缓,绵长的一声叹惋。   她瞬间不敢动了,有些纠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道歉道:“对不起。”   他声音里含着笑,很轻很轻:“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她急于自证清白。   可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一摆出来就觉得不对,果然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是在逗她。   沈南荞深吸口气,说他欺负人。   闻定问怎么样算是欺负人。   然后他执起她的手。   月光下,她青葱似的手指纤细洁白,只是指尖多了点儿粗糙的茧子,是这些年干活受累的。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角落酸软下来:“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钱?”   他给她办过一个1亿美金的信托基金,她就算什么都不干,每月也能领到一百多万。   可钟淮告诉他,她一次都没去汇源资本领过。   宁愿起早贪黑地直播,挣那点儿辛苦钱。   他指尖的茧子更加粗糙,摩挲得她手指发痒,她红着脸抽回来。   分明都很安静,目光对视,气氛却焦灼着。安静中,彼此紧紧地贴在一起,连皮肤间黏腻的温度都能共享。   沈南荞定定地看着他,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像小鸡啄米。   “又撩拨我?”闻定冷冷看着她。   可她能分清他是真的生气,还是故作姿态,所以还是在笑,无所畏惧。   可渐渐的沈南荞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贴近了。   下一秒她身后一空,目光下移,落在他从按钮上收回的手上,座椅就这样往后放倒了。   逼仄的空间突然变得宽敞起来。   她还看着他,模样显得有些懵懂,好像真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   闻定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到了她上方,她面前一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原本就体型差距明显,他覆盖在头顶的阴影将她遮挡地密密实实,她一抬头,只觉得乌泱泱的黑云罩顶。   那种逼人的压迫感从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入进去。   她的手腕被一双大手握紧了,强力按入富有弹力的坐垫里。   “现在给你五分钟,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提前交代一下。”   沈南荞愣在那边,完全懵懂地望着他。他这样说,好像她得交代遗言似的。   原本她还觉得没什么,脑袋还有点混沌,因为这句话脑中忽然拉响了警报,后知后觉地看着他。   可再警惕,又能抵抗到哪里去呢?   在这狭窄的地方,他们之间也不过毫厘,她的力气比不过他,能推开他挣脱的可能性为零。   若是不能反抗,只能好好享受。   不知为何,沈南荞脑袋里飘过这句话。   可事情的发展根本没有给她的脑袋一点反应的机会,闻定手掌潮湿,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点恼人的黏腻。   同样潮湿的还有她的嘴唇,也被肆意地虐待过。   沈南荞的眼前雾蒙蒙的,呼吸在一起一伏间发抖,有时候承受不了似的睁大眼睛,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野蛮生长出一簇簇红蓝相间的花朵。   闻定离开时,松开了她的手。   被扣着攥太久了,她手腕上都一阵潮湿,哪怕松开,也有还被攥着的禁锢感。   残留在上面的还有他皮肤上的温度。   他掌心的温度也要远远高于她。   沈南荞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摩挲着那一片皮肤,发烫似的,指尖触一下就松开了。   她微微喘息,换了会儿的气,一双湿润的眸子重新望向他。   可能是刚才震荡地太厉害,原本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瓶倒在了地上,一直滚到了后座底下。   他的手臂还支在她一侧,随着呼吸起伏,筋络微微凸起。这种被禁锢的感觉不太舒服,沈南荞推了他一下:“你先起来。”   闻定盯着她看了会儿,欠身去捞踢到底下的裤子。   此刻已是深夜,车内一片漆黑,只能凭借月光和远处参与的路灯辨认,他摸索了会儿才摸到。   可一并捞起放到眼前一看,灰色的西裤上还搭着一团棉白色的布。   因为主人的急迫,随意地团在了一起。   闻定指尖摸到一片水渍,和他掌心的汗液一样黏腻,不由触碰了一下。   那中间一小片地方已经充分被水分吸饱。   那一瞬他抬头,她也在看他,表情不能说不尴尬。   分明认识那么久了,这一刻她却有种想挖个地洞钻下去的无措感。   好在此刻已是深夜,黑暗模糊了强烈的羞耻感。   耳边适时响起闻定低沉磁性的嗓音,似是戏谑:“沈南荞,你今天喝了很多水吗?”   此后,在送他回去的路上,沈南荞双手按在安全带上,拒绝和他说一句话。   因为他此前的无礼举动。   车进了小区后,就停靠在楼下。从外观上看,这实在是一幢再普通不过的单元小楼。   很难想象,他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会住在这儿。   但看进门时安保那么严密,应该也不是普通地方。   “以前是市委大院,后来改建的,别看灰扑扑的,这地方很清静,现在也就几户人入住。过段时间,应该会改建成招待所。”闻定在她身后解释。   话虽如此,到底是简陋了。   若非为了她,和费家闹成那样,这些年他不会树敌颇多,疲于奔波,每一天都在尔虞我诈中。   若不是因为她,也许他早已和一位高门小姐缔结良缘,青云直上。   那是何等的一条康庄大道?   “……你是个傻子。”她嘴唇嗫嚅,眼底有晶莹闪烁。   闻定看着她,她分明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分明想和他互诉衷肠,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南荞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下,耳边是冬日夜晚特有的萧条宁静,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   闻定的手落在她肩上。   他本就高她一个头,逆光里,高大的身影将她小小的身子完全笼罩在身下,带来特有的安全感。   她心尖儿颤了下,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回头。   闻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柔肠百结的思绪,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如细雨,丝丝缕缕润入夜,在她心上敲打出一首乐曲。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不知想到什么,下一秒不管不顾地一头扎入他怀里。   去他的不匹配,去他的流言蜚语,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放开他。 第56章   电梯坏了,挂着“维修中”的字样。   从楼下到楼上,短短三层的距离两人却走了很久。   沈南荞难得一言不发,乖巧地任由他牵着,眼角还有些湿润。但是她好面子,闻定回头瞥见时,也不戳穿她。   开门后,他欠身去鞋柜里给她找拖鞋。   沈南荞在原地站着,目光打量着四周,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闻定拿着拖鞋转身时看见,好笑地说:“看什么?我这儿没有女人。”   被说中心事,她面上一红,嘴里却很硬地狡辩:“谁知道呢?您这样的大人物,一个人不孤寂吗?还缺投怀送抱的姑娘?”   闻定要笑不笑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不挖苦我两句你就难受?”   “我那儿敢?”她抿唇抬起下巴。   可他分明看到她嘴角翘起,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心里肯定藏着小九九。   他就看着她作乱,眼底是细水长流的温柔。   渐渐的她有些闹不下去了,赧颜地看了他一眼,像坏事的学生终于被谆谆教导的教授感动,站直了,就差给他敬个礼了。   闻定身上的味道太好闻,清冽的、古朴的,像岁月沉淀下来的木质香气。   她过去揪住他的衬衣,鼻尖使劲嗅了嗅:“没烟味。”   “我戒烟很久了。”   她就差朝天翻个白眼:“我那天还看到你抽。”   “假的,激你而已。”   沈南荞抿了下唇,老气横秋地说:“你也年纪一把了,确实要保养一下,以后别抽了。”   “只有我老婆可以管我。”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   她涨红着脸,忽然一句话都接不上。   真要在这种时候较量,她总归不是他的对手的。   往往他云淡风轻地说上两句,她已经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两人此刻的距离只有毫厘而已,近到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鼻息间扑来的热气,慢慢氤氲到她脸上。   她想躲开来着的,可手脚不听使唤。   像中了蛊,不得动弹。   平时多灵活的人,现在成了个榆木疙瘩,被他死死拿捏。   她深呼吸,让自己多一点儿底气,可甫一抬头望入他那双幽邃沉静的眼睛,又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喉间哽咽着,酸酸涨涨,她忍不住吸了一下。   老半晌没有等待她的回答,闻定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的平静。   他笑着牵了她的手:“我有很多话跟你说,今晚不走了吧?”   其中的暗示太过明显,她应该挣开他的。   可死到临头,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拒绝不了他。   平时牙尖嘴利的,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就像个哑巴。   她呆站在那边,只能任由他的手臂环着她细软的腰肢,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仿佛永远也不够似的。   沈南荞呼吸起伏的频率变大,她双手抵住他不断欺近的胸膛:“够了够了,打住!我要先去洗澡。”   闻定扯松衬衫的衣领,遗憾至极地松开了她。   她从他怀里钻出去时,指尖不经意在他掌心滑过,他下意识抓了一下,没有抓住。   掌心好似只残留着独属于她的香气。   他略微摩挲了一下指尖,意犹未尽地望着她的背影,叹息中多有遗憾。   沈南荞脊背僵了会儿,飞快钻入了洗手间。   生怕晚一步,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种无时无刻被入猎物般盯着的感觉,真的是很要命。   她泡在浴缸里时,半个脑袋埋入温热的水下,心里想,这人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是,难道她心里就不渴望吗?   也得有人受用,他的撩拨才有效不是?她不该这么道貌岸然,只指责他一个人。   这么想,她耳尖上的红晕继续向上蔓延,有爬满的趋势。   可能是泡太久了,闻定过来叩门:“你好了吗?”   沈南荞回过神,忙道:“快好了,你别进来!”   闻定自然很有绅士风度,高大英挺的身影静谧地伫立在摩挲玻璃外,实在是风采昭昭。   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沉淀下来的气质不是毛头小伙子能有的。   “我只是问一句,你泡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解释完他就出去了。   她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做过亲密的事不代表她喜欢被人看光,身体的隐私毫无秘密地暴露在另一个面前还是会让她感到羞耻。   有些人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且觉得这样矫情。   好在闻定充分理解并且尊重。   她泡好后用浴巾将自己裹好,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机地将头发披散,略略抓乱,半干不湿的发丝微微蜷曲着,又纯又欲,有种凌乱魅惑的美。   走到外面,客厅里没有闻定的身影。   她的目光顺着纵深的走廊往里,定格在尽头的书房。   紧闭的门缝底下泄露一点儿灯光,想必他在工作。   她犹豫了会儿,没有过去打扰,拿着手机趴在沙发上边充电边玩。   手机上弹跳出几条消息,都是廖佳发来的。   大意是问她今晚还回来吗?   她简单回复:[不回了,明天的早饭也不用准备我的。]   谢蓁这时也给她发来消息。   沈南荞只是皱着眉匆匆掠过,关于闻定的那些不好的话,她都自动过滤了。   她想了想,郑重地回复:[谢蓁,这是我的私事。]   那边没有话了。   半晌,她才说那你自己把握。   沈南荞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出神。谢蓁不清楚她和沈琮台的过去,自然也不明白,沈琮台再优秀如今对她再好也不是良配。   一个曾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放弃她的人,如何能让她再相信呢?   其实她已经和过去和解,不再怨恨他,但理解不代表能完全原谅。而今她的平静,无非是不再在意了。   有些事情,覆水难收,况且她也从未将他放在伴侣的位置上。   沈琮台于她,是亲人,是朋友,唯独不是她喜欢的人。   其实两年前离开北京的时候,沈琮台曾和她约见过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沈南荞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她说她不愿意。   他定定望着她半晌,粲然一笑,说她从未原谅过他。   她默了会儿,徐徐一笑,她说他不需要他的原谅,他要做的,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他神色惘然,有那么会儿陷入一腔死水般的宁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里甚至有了几分可悲:“你这么耿耿于怀,不是觉得有多么对不起我,也不是真的有多么喜欢。而是,当初那个抉择,是你跨入另一条路的开始。”   从那天开始,他就背弃过去的良知,与费家谋皮,走向和过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有些人一生都在追寻过去的遗憾并弥补,报偿自己。   他只是在找寻过去的自己,感动了自己罢了。   从一点上来看,其实她有点同情沈琮台。   他困在过去,一直没有真正地走出来过,哪怕现在位高权重,却更加高处不胜寒。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闻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她怔了下抬头,发现他低垂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将手机页面翻到了相册里。   屏幕里是年少的她和沈琮台的合照。   她僵了会儿,连忙划掉:“……我说是手滑,你信吗?”   闻定唇角微扬,未置可否。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张口想解释,可觉得这样只会越描越黑,干脆闭上了嘴巴。   闻定的目光仍咄咄望着她,看得她极不自在。   她后来受不了了:“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真的只是意外!”   他面上倒无什么别的情绪波动,只是,他越沉静她越是心慌,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和谐,偏偏笨嘴拙舌不知如何解释,眼睛都有些红了。   这样僵持了半晌,到底是他先低头:“我没生气。”   “真的吗?”她看向他。   闻定淡淡“嗯”,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   她去踮起脚尖去搂他的脖子,用香软的嘴唇摩擦过他无动于衷的唇。   他垂下眼帘望着她,不动声色看着她讨好的举动。   若非心虚,怎会如此?   “我还要忙,你先去睡觉。”   “你真的没有生气?”沈南荞眨了下眼睛。   “没有。”将她送回卧室,他才返回书房,欠身翻一份手边的资料。   其实这份资料两年前就送到他手上了,他没打开过。   这一次,在迟疑的片刻后,他终究是打开了。   好似该来的总会来。   也不是别的,无非是她和沈琮台的过去。   打开的窗户外灌进冰冷的夜风,书页被吹得洋洋洒洒往前过了好几页,他却浑然未觉。   冷风扑着心头的浪潮,窗外有倦鸟归巢的鸣叫,他指尖颤抖着夹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有那么会儿觉得太阳穴胀痛,伸手揉一下,疼痛反而蔓延到心尖上。   沈南荞的话能信吗?   他只能装作信。   有时候,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别人的过去。   她说沈琮台是亲人,却更扎他的心。   这世上,唯有亲人才能伤害自己千万遍却仍然被自己原谅。   她的父亲虽不是沈琮台所害,可他昔年抛弃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还和费家为伍,害她颠沛流离……这种种的种种,竟然都能化作云烟散去。   谁能说沈琮台在她心里不重要呢?   而两年前,他为了她和家里对抗,险些众叛亲离,她却转身就走……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闻定垂下眼帘,只觉得口腔里生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怨怼,感情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可情感上,始终是过不去那道坎。   装作不在意,无非是不想再起争执。这样委曲求全,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第57章   距离那日过去了好几天,沈南荞总感觉闻定有些不对劲。   她这两天给他发消息他都回得很慢。   她知道他忙,但他从前再忙也不会是这样。   她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踩到他的雷区了。   闻定过了很久才回复她:[别乱想。]   她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他这样说,她只好作罢。   另一边。   办公桌前的一盏茶已经冷却,闻定的指尖贴着同样冰凉的茶盏壁,哂然一笑。   分明是他先态度疏离,她真的不理他了,他又不得劲。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副怨夫模样了?   这个礼拜没什么事,他回了一趟北京。   早有专车在等着他,见他出来,鞠了一躬,绕到后座替他打开车门。   闻定看了眼那黑洞洞的车门,再看了眼四周几个明显不一般的便衣安保。这阵仗,不像是接人,倒像是押运什么重要犯人。   “二公子,上车吧。”为首那个中年人一板一眼地说。   闻定问他:“你是警卫连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对方没回,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手里仍维持着请他上车的姿势。   闻定没有办法,只好躬身上去。   一路上也没什么话。   车没驶向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开到了石景山那边的一处疗养所。   这地方隐蔽,以前是个高级酒店,在半山腰上斥巨资专门建了这个度假村,后来资金链锻炼经营不善就低价卖给了政府,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会过来休憩。   闻兴民的级别,自然有独门独院的住所。   闻定进门时,他和钱老在院中下棋,魏文亮站在一旁恭敬侍立,不时为他们添茶。   闻定安静等着,等他们这一局下完才过去问好:“爸,钱老。”   钱老和蔼地笑侃他:“阿定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闻兴民头也没抬:“在外面胡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钱老丢了棋子起身:“你们父子俩聊,我也该回去了。”   闻兴民吩咐:“送钱老。”   钱老拂开了魏文亮的手:“不用,老头子这点儿脚力还是有的。”   人都走了,闻兴民仍低着头,慢悠悠吹着手里的茶。   闻定明白他有心晾着自己,也没吭声,只静静站在那边听训。   就这样僵持着,闻兴民后来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坐吧。”   闻定这才坐下来。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闻兴民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带着一种审度。   闻定说:“您喊我来有什么事?”   “没事做老子的就不能喊你?”他冷冷一哂。   闻定听出他语气不对,知道言多必失,干脆闭上嘴巴。   秘书拿了保健药来,看到闻定脚步还在院门口迟疑了一下。   闻兴民没好气地伸手:“拿过来。”   秘书这才屏息过去,恭敬地将药交到他手上。   仰头吞了药又喝了水,闻兴民的胸口的呼吸才平了些。   闻定这才开口:“您要保重身体。我听魏叔说,这几天天天开会,您经常办公到凌晨。”   “工作是一直这么工作,难道就今年忙吗?你给我省点儿心,我这条老命才能多活一些日子。”   闻定垂着头,没应。   这话也没办法应。   这个儿子天生倔种,从小就是,沉默就代表拒绝。   如果早些年,闻兴民真的会揍他,可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   而且,其实他也基本不打他。   比起大院里其他那些打孩子跟家常便饭似的老油条,他对闻定还是以文教为主,很少动粗。   “你把费家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很得意是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赶狗莫入巷,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小心别人濒死反扑。”   闻定淡淡“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闻兴民难得这么来气,真恨不得揍他,“知道了但死不悔改是吧?冥顽不灵!”   闻定没吭声,随他骂。   到底是自己最疼的儿子,闻兴民骂不下去了:“出去吧。钱老给了我几罐高山特供茶,喜欢的话,回去时稍带上几罐。”   闻定应下,转身离开。   路过中庭时却撞上了谢揽月。   “呦,董事长回来了。”自从他拒绝了为小舅筹谋安排,她就各种看他不顺眼,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闻定也习惯了,谢揽月就是个这样的人。   可她还非要招他:“我看你简直是疯了,为了她彻底开罪费家。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可你舅舅还在那地界上呢,害得他如履薄冰不能寸进!你到底图什么啊?!”   闻定皱了下眉,不知怎么跟她晓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只能道:“舅舅这个位置挺好的,何必继续往上树敌?就算要往上也不是现在。”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你就是她的一条狗,她招招手你就过去了!”谢揽月越说越气,“那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好,一个破鞋……”   “妈!”闻定猝然打断她。   谢揽月被他冷厉的目光骇然惊住,旋即有些恼羞成怒:“怎么了,我说错了?她不止和费良弼不清不楚,还和沈琮台……”   “妈,你真的没有感情吗?”闻定的目光变得很哀伤,仿佛透过她,看到很遥远的过去。   谢揽月怔忡出神。   闻定惨然一笑,含笑带泪地望着她:“我10岁的时候,你专程从南京赶来给我过生日,我那时候好开心,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来看过我,哪怕是我的生日。可那一次,你哄骗我把姥姥的遗产过户给你。若非姥姥早有准备,恐怕你得把我这些东西掏空吧?”   谢揽月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六年前,小舅闯下弥天大祸,我割了两个项目才摆平,否则我怎么会被发配去苏州那边?还有半年前,你跟梁家那位闹成那样,还划破人家的脸,人家可是非要闹到让你去坐牢的。爸这样的地位,为了你,低三下四去跟一个部长道歉,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还不够爱你吗?”   “可你永不知足!”   “你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一定要所有人把你放在第一位。为了你那点儿蝇头小利,你罔顾你亲生儿子的意愿和幸福。你没有心吗?”   “妈妈,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我不是机器,我也是有血有肉的,我也需要休息,需要关心啊。”   ……   闻定是在半夜回到江州的。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   可能过了最困倦的时候,脑袋反而没有困的感觉了。   他仰头望向头顶高悬的明月,倏而冷笑了一声,觉得这生活真是没意思透顶。   翌日是休息日,闻定没有去办公点。   可能是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的手机是静音的。   所以,沈南荞的电话打来时他根本没有听见。   敲门声响起时,他才揉着太阳穴迈步去了外面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沈南荞明媚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她还带了礼物来,左右手分别拎着一个很大的红色纸壳袋子。   闻定冷眼旁观,目光从她笑得快僵硬的灿烂脸颊上缓缓下移,落到那两个土掉渣的袋子上。   见他不开口,沈南荞更加尴尬。   她讪讪的,表情变成了苦瓜脸,几乎是央求:“能先让我进去吗?这俩纸盒子重得很。”   见他还无动于衷,她忽然嚷嚷起来:“哎呀呀,手指快断了,快点让我进去!”   “知不知道你这是行贿?”他一脸的铁面无私,“不怕我把你送进去?”   她真被骇住了,收起了一脸的嬉皮笑脸:“两袋核桃干,不至于吧?”   闻定退后一步将位置让开,没好气:“进来吧。”   她这才吃力地拖着那俩袋子进去。   心道,终于把这两盒最难吃的搁家里占地方的玩意儿送出去了!完美!   手里忽的一松,抬头,原来是他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两个袋子。   其实不用说他都知道,她不喜欢吃的才往他这边送。   瞧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被人送给她又被她倒腾来借花送佛的,看她那一脸谄媚,他也懒得揭穿她。   “我看你脸色不好,没事儿吧?”她小心翼翼问。   “我看着像是有事儿?”他欠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   低垂的眼睫长长的,盖住了眼底幽深莫测的情绪。   这位闻公子的心思难猜,她以前也不大猜得到的。但认识这么久,她多少也知道一些他的性格。   真没事儿,就不是这副云淡风轻不阴不阳的调调儿了。   沈南荞踯躅着:“……你总不会是吃沈琮台的醋吧?”   “怎么,我不应该吃他的醋吗?”   他虽这么说,神情平淡,甚至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沈南荞觉得他不至于,总感觉他还有心事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呆滞的模样落入闻定眼里,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力道倒不是很重,可这个动作很亲昵,他粗糙的指尖摩挲在她鼻尖上,带来微微的热痒。   她抬头望着他好一会儿,任由他把自己抱入怀里。   她想抬头看他的眼睛,可他抱得她太紧了,她勉力只能看到他的漆黑的发梢。这个怀抱宽厚又温暖,却也带着一点儿莫名的怅惘,分明他什么都没说,这一刻她像是失语似的。   “……是你家里……”她踯躅着开口。   “别问了,我会处理的。”他反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吗?”   松开的片刻,他乌黑含笑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风雨无阻的镇定泰然,她心头震动,老半晌,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其实她心里没有底。   那几天,沈南荞和闻定同吃同住,是难得和谐的时光。   虽然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还是有些风声零零碎碎地传到她耳朵里。   他知道外面远不似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   但她不想再给他增加压力了,于是扬起笑脸,当做不知道。   “你还是多休息吧,闻定。”这日,她躺在沙发里刷手机时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忧心忡忡地回头对他说。   “又怎么了?”闻定已经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垂眸翻阅着公文,眉梢都没抬一下。   沈南荞盘膝坐在沙发里,手指在屏幕上边滑边说:“这个新闻你看了吗?某国企高管因为连续加班72小时而猝死……太可怕了。还有这个名作家,因为用脑过度……”   她目光甫一望到他脸上,发现他只是好笑地看着她,旋即跳脚:“我说的是真的!”   他敷衍之极地点点头:“嗯,真的,比珍珠还真。”   沈南荞说:“你别不当一回事。”   他含笑着打趣她:“怎么,怕自己守寡啊?”   她一连“呸”了好几声。   他不逗她了,手指弯曲,若有所思地在桌上微微敲了两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他这几天一直深居简出,一天里有一半时间都在接电话,不知道在办什么事,沈南荞也不敢多问。   “过几天我要回京,你跟我一道回去吧。”冷不防他忽然这样说。   沈南荞讷讷的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那双还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一下子乖巧到不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儿反驳的话,可一开口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闻定总能一下子看穿她的心事:“害怕?”   她抿着唇:“说不怕肯定是假的。”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吧?”闻定的目光温和而有力量,“别怕,凡事有我。”   沈南荞也知道这么久过去了,人家不一定记得,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可他这样看着她,她实在无法拒绝,斟酌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闻定笑着朝她招招手,她不开心地挪过去:“你不能自己过来吗?”   他的手拉住她,轻轻一扯,她就跌坐在他腿上。   她像是被烫着似的,脸颊瞬间涨红,双手下意识抵住了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气味清冽迷人,她越是屏息,越是强烈,无端便有几分缠绵的味道。   她背脊僵硬地杵在那边,像个木偶人,嘴里随便乱扯,想摆脱这种无措感:“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他掬了一绺她的发丝,缓缓缠在指尖上:“就这两天。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收收尾。”   他说到“收尾”而字时,略眯起眼,眼底一闪而过锋锐的精光。   沈南荞有点不敢看,从他身上跳了下去:“我去给你削苹果吧,你继续忙。” 作者有话说: 月底大概就完结了~ 第58章   闻定扔在盥洗池里的碗还没洗,沈南荞皱着眉,小声低咒着冲洗。   “你搁那儿,晚点我让阿姨来收拾。”   “算了,洗个碗而已。”她背对着他说,“你真有这么忙,碗都不涮?”   “我睡觉时间都不够了,还涮碗?辛苦你一下了,小沈同志。”他的语调里噙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沈南荞回头,搞怪似的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碗。   谁知手上都是洗洁精,不慎将碗滑落。   “哐当”一声,那碗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沈南荞下意识蹲下去收拾。   “别碰!”闻定疾言厉色,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啊”了一声,连忙缩回手指,疼得龇牙咧嘴。   闻定连忙过来,弯腰将她扶起。   指尖上已经有血珠渗出了,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稍微割破一点都疼得不行。   她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动都不敢动。   闻定原本很心疼,看到她这样又忍不住笑出来。   笑意清浅,如微风散入夜里。   沈南荞却不想欣赏:“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不好意思。”他诚恳道歉,将她渗血的手指含入嘴里。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递过来,她更加不敢动了,结结巴巴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不能这么止血,会感染的……”   直到她指尖不再渗血他才松开她:“感染什么?你有病菌吗?”   “我当然没有!”   他略眯眼,一瞬不瞬望定她:“那是我有?”   语气里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南荞勉力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没有。”   她连忙将手指缩回来,不好意思地藏在了身后,随着耳尖泛起的红晕,指尖也忍不住蜷缩起来。   闻定去拿了创口贴,回来时,四平八稳地伸出手。   她没法,只好将手平放到他掌心里。   闻定细心地替她贴上了。   沈南荞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忘了擦颠碘伏了……”   他手里动作一顿,看向她:“那我再给你揭开,再涂一层碘伏?”   “才不要!贴上又撕开,没多严重的伤口也更严重了!”她气呼呼地说。   闻定再也绷不住,笑出声来,笑一办又抬手压了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忘形。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幸灾乐祸啊,不符合他世家子弟的清贵仪态。   沈南荞说:“原来你也这么喜欢取笑人。”   闻定说:“只取笑你。”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夸耀的?!我才不要这种专属!”她瞪他。   他的手臂环着她,唇贴在她耳边,搡得她脚下发虚。   她站都快站不稳了,闻定还俯身吻她的耳垂。   “我还要工作!”她徒劳地挣扎。   “行,我办完事儿了,我陪你一起工作。”   沈南荞立时吃瘪,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还是——你骗我的呢?你根本就没工作。”   “我有!”这种时候自然要咬死。   他淡淡点头,抬了一下手:“那走吧,陪你工作。”   沈南荞心里叫苦不迭,知道他在故意作弄自己,可骑虎难下,也只好慢吞吞回了书房。   前两天刚搬过来时,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过来了,一股脑儿堆在他这里。   闻定的书房原本整洁又宽敞明亮,这会儿堆得满满当当,视觉上看上去就很杂乱。   他不由扶额:“打个商量,明天能把这堆破烂移走吗?你这样搞,我打个视频电话都不方便,人家会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的。”   她有点不开心了:“是你说我可以把东西放你书房的,现在你又反悔。”   “不是反悔。”他略蹙着眉,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就是觉得吧,数量太多,挺有碍观瞻的。”   沈南荞哼哼唧唧的,嘴里说着“好吧”,表情一脸的不乐意。   “算了。”闻定后来还是妥协。   她反而奇异地看向他,有些不解:“你不怕那些股东和下属看你笑话了?”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眼睛长他们脸上,我又不能给他们剜下来。”他一脸的坦荡,甚至无所谓地笑了笑。   沈南荞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忽然为自己先前的无理取闹感到羞愧:“我明天还是搬走吧。”   “是东西搬走,不是你人搬走。”闻定纠正她,长臂一捞,将她抱到了怀里。   四目相对,沈南荞脸颊绯红。   闻定意有所指地问她,语调绵长:“还工作吗?”   她的脸这下是彻底红了,闷了老半晌,摇了摇头:“不工作了。”   回了房间,他们分别去洗澡。沈南荞洗了快半个小时才结束,小声地打开门,扒拉着门缝说:“闻定,你能给我拿一下文胸和内衣吗?我刚刚忘记拿了。”   闻定戴着眼镜,躺在床上正翻一本书,闻言抬头朝她望来。   她被水汽氤氲过的脸颊更加潮红,又将门关小了一些:“我内衣在第一个橱柜里……”   他将合上的书扔到床头柜上,起身去给她拿。   沈南荞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觉得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因为闻定拿着她的内衣过来时,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了一句话:“其实你不穿也行,这儿也没外人。”   她飞快从他手里抽走衣物,将门重重拍上。   隔着门板,她似乎还能听到闻定隐约的笑声。   沈南荞换好衣服出来时,闻定早躺在床上继续看他那破书了。   这人真是实打实的衣架子,一只长腿笔直,另一边无处安放,斜搭在床沿,就这么慵懒地靠在床头也极有腔调。   他鼻梁上架着副细金边眼镜,端的是清贵斯文,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目光毫不动摇。   这年头,能专注看得进书的也是另类人。   她从被子里钻进去,像条小虫子那样蠕动,一直到他面前才突然钻出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闻定从书页中抬起目光,不咸不淡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想听实话,还是奉承话?”   他语气自然,可越是平静,那双噙着笑意的眸子里越是透着一丝戏谑。   明摆着捉弄人。   她瞪着他瞪了半晌,目光下移,又落他身上。   他穿的是深蓝色的真丝睡袍,这种软垂熨帖的布料将他的身材够了无疑,胸口的肌理臌胀饱满,略微撑起迷人的弧度。   她不想看,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似的。   “看什么呢?”闻定摘下眼镜,低头揉了揉眉心。   “我想检查一下你这两年有没有好好锻炼。”她一本正经,两只手已经摸了上去。   隔着软滑的布料,掌心往下探索,温热的肌理臌胀而柔韧,她脸红扑扑的。   摸到某处时被他忽的扼住手腕:“打住。”   她看向他。   他仍躺在那儿,仰头望着她,目光里含笑:“别乱摸。走火了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玩不起啊?”她脸更红,有点儿羞赧的模样,但眼神时不时又在他身上打转。   他长臂一捞,她惊呼一下往前一扑,双膝就这样跌在他两侧,紧紧挨夹着他。   她的脸这下是涨红成熟透的小番茄了。   完全没料到,他不按套路出牌。   闻定虽躺在底下,目光毫不动摇,他只是那样云淡风轻地握住她的腰,就好像掐住了她的命门。   她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目光都带着一丝祈求了:“干嘛?”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你不就想这样吗?”   脑子里那点儿废料一点子被戳破,她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我真就检查一下你腹肌有没有少而已!”   他要笑不笑的:“成,你检查,你现在就检查给我看。”   他玩世不恭的时候就操着口最正宗的东城京腔,慵懒的调调儿,刺激得她耳垂都红透。   她忽的扑过去将脸埋入他怀里,双手捶打他:“不准再欺负我!”   “别乱动!”他语气严肃了一些,扶正她的腰。   她还不肯听话,他下一秒一句话就让她头皮发麻地不动了。   他说:“再蹭硬了啊。”   嗓音都带着一点儿不自然的沙哑,虽然是笑着的,总感觉眼神有些危险。   沈南荞果真不敢再乱动了,抿着唇望着他。   过了会儿,她败下阵来,整个人软软地贴着他,依偎进他怀里,却也不兴风作浪了。   “闻定,你抱抱我。”她声音又娇嗔又软糯,明显带着撒娇的意味。   可他就吃这一套,坚实的臂膀环着她,从她的耳垂亲到她的嘴唇,温柔得不像话。   她仰着头,呼哧呼哧喘着气:“不是不让我撩拨你,那你为什么撩拨我?”   “没听过一句话?”他似是叹息,呼出的热息缓缓钻入她的耳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小姐,摆正自己的位置了吗?”   她“啊啊啊”了三声,不依不饶地又在他怀里乱钻了会儿。   闻定只一味笑着,任由她作怪也不阻止。   “来一下好不好?”她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可又有些羞赧,眼神躲闪,说完就飘到天上去了,不敢看他。   “来什么?”闻定的笑意快要压不住。   她有点气恼他这种时候还作弄他:“别装蒜!”   闻定敛了笑,不逗她了,欠身将手边的床头柜打开。   沈南荞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搁里面的一盒子塑料铝箔片,如今已经空了。   她一下子哑了火,脸上火烧火燎的。 第59章   有那么一瞬,沈南荞觉得自己的龌龊心思无所遁形。   还好不是光天化日,否则她更无地自容。   她侧对着他躺在那边,悄悄把被子往脑袋上拉了拉,直到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闻定关了灯:“睡吧。”   她扯着被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而事与愿违。   十几分钟后,她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大口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翻转过来,有些懊丧地说:“我睡不着。”   闻定阖着眼帘问:“怎么睡不着?”   “就是睡不着。”   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定定望着他,带着一点儿意气。   他岿然不动:“那我给你讲故事?”   沈南荞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闻定终于不再逗她,将手搭在她腰间,捧起她的脸细致地吻着。   她呼吸,面上一片生涩的潮气,心跳快得手脚都不能动,木讷地缩在被子里。   闻定亲了亲她的脸蛋,指尖施力,缝隙间溢出丰润:“怎么不动?”   仿佛掐中了命门,她额头渗出了一点汗液。   好像被点了穴,连话也说不完全。   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从她濡湿的唇开始,点点滴滴的吻在她绯红的脸蛋上蔓延。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根本不敢喘气。   最后唇和唇贴在一起,他吻得入了迷,呼吸也有些乱,但仍命令她:“睁眼!”   她一颗心抖了下,委委屈屈地睁开闭着的眼睛:“闻定……”   “喊什么?”他轻易便扣住她的下颌,冰凉的手指拨开她凌乱湿润的发丝,声音宛若叹息,“没大没小了不是?怎么教你的?”   她小脸通红,实在是喊不出那两个字。   可这样的折磨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她忍不住夹紧了,小脸在他的怀抱里吃力地仰起。   他指尖灵活,像拨动琴弦似的寻找关窍。   他温热的唇像在蛊惑她,当她吃力地仰起脸想够着时,偏偏够不到,在半空中脱力地倒入枕头里。   沈南荞呜呜地别过脸,觉得他欺负人。   衣料贴合的地方有些湿,像发了大水让人难受地想脱掉。   他掰过她的脸蛋,舌尖扫过她的唇,这才缓慢含住,她闭紧了呼吸,十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没有了吗?”她期期艾艾地开口。   “不戴好不好?”他慢慢研磨着去咬她的唇,待到快接触时又别开,唇瓣如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再色令智昏也有清醒的时候,咬着牙,攥着他的衣襟:“不行!”   “怎么不行?”   她的脑子有点混沌,好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讷讷了老半晌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又细致地开始吻她:“试试。”   “不行!”她还挺坚持,几乎将唇咬出血珠来,声音低弱,“搞出人命怎么办?”   “那去民政局。”他磨着她的耳垂,继续诱哄。   她的防线快濒临崩溃,好在还有那么点儿底线,坚决摇头:“不来不来,坚决不来!”   这一场风月遗憾地偃旗息鼓。   看他干脆利落地背过身去睡觉,沈南荞觉得自己被他耍了。   他刚刚就是在逗她吧?   沈南荞一晚上没睡着,翌日起来躺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头脑混沌是一回事,另有几分赌气在里面。   “起床了。”闻定推那个鼓囊囊的小山包。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被子里传来,说她起不来,被男狐狸精吸干了精气。   他啧了声,问她要不要给她叫个救护车。   沈南荞彻底哑火,无语了半晌,被子猛地从头上揭开。   她手里还捏着两个被角,披着被子幽怨地望着他。   “别瞪我了,快点儿起来,去吃早饭了。”他背对着她穿衣服,浴袍褪下后,坚实的背肌一下映入眼帘,她本能地捂住眼睛,又悄悄从眼缝中偷看。   可他已经穿好了衣裳,这等风光,稍纵即逝。   她心里遗憾极了,嘴里说:“非礼勿视,以后别在我面前乱脱衣服。”   他回头打量她一眼:“我真不知道您这么高风亮节。要不我给您申请颁个奖?”   她扑过去打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被他笑着拦腰抱起,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快放下我,头晕了。”她嘟哝。   闻定这才放开她。   他下午还得去办事处,交代了她几句就出了门。   商量好明日回京,有些东西要整理。沈南荞也回了一趟,跟廖佳几人说了自己的打算。   “这么突然?”廖佳说。   “嗯,这边的事儿辛苦你了,直播的事情我已经交给谢蓁了。”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看情况吧。”沈南荞想了想说,“到了那边我会给你们来电的。”   付朝朝看着她,沈南荞觉得有点愧疚,蹲下来抱抱她:“要听谢阿姨的话哦。”   付朝朝乖巧地点了点头。   回京那天,天朗气清。飞机落地后,沈南荞拽着行李箱在大厅里踯躅了很久,直到闻定拖着行李从另一侧通道里过了。   她的表情有点儿紧张:“……现在就回去吗?”   “不然?老魏他们已经准备给我们接风洗尘了。”闻定长臂一伸就把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红色小行李箱捞过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感觉最后一道防线也瞬间丢失。   路上她心里也很乱,想着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些旧人。   可真的见了面,心里幻想的隔阂就烟消云散了。   那天的饭局照旧定在方园,熟人局,没请任何一个面生的。   沈南荞甫一踏进落叶满地的院落,魏少维就笑着招呼他们:“怎么才来?半小时前就接到钟淮电话了,说你们早上10点的飞机,我寻思着也该到了。”   沈南荞藏在闻定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   他回头,她脸上露出一点恳求。   “没事儿。”闻定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上他宽容镇定的眼神,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忽然又松懈下来。   闻定让开,她俏丽的身影展露在其余人面前。   权胤手里的葡萄掉到了地上,方天赐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唯有魏少维风波不动,噙着一抹疏淡的笑,自斟自饮:“你说要带人过来,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准备另结新欢呢?”   闻定没理会他的打趣,回头牵住沈南荞的手,轻轻一拉就将她拉过去了:“都是熟人,就不介绍了。”   权胤“啧”了一声,嘴角扯了个不屑一顾的弧度。   这一番你来我往的,沈南荞忽然也没那么紧张了,大大方方地笑一笑,在空位上坐下。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几位不会介意吧?”   魏少维不赞同地笑觑她一眼:“什么时候也学会衍舟这招了,虚头巴脑的?尽整些场面话。”   “这叫夫唱妇随,懂不懂?”一直低头品茶的温雪臣适当抬头,添了句凑趣的话。   饶是沈南荞已经极力镇定,还是被他们打趣得脸颊涨红。   可是与此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淡淡的酸涩和甜蜜。   这些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些她以为的瞧不上、疏远……其实通通不存在,从头到底,只是她自己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别提旁人,权胤就待她特别亲厚,像朋友似的,不管是打游戏还是有什么别的好玩的,会跟她分享,哪怕她和闻定闹翻那时候,也从未恶语相向。   魏少维和温雪臣就更不会了。   这两人的情绪都挺稳定的,都有自己的正经事业,对她一直都挺客气。   那些流言蜚语,更多的还是外围一些看热闹的人在传。   或者是看不惯闻定的,在那里造谣起哄。   归根究底,针对的还是闻定。   “人都到齐了,赶紧涮锅吧,我都饿了。”权胤嚷嚷。   “少吃一顿你要死?”温雪臣在底下踹他。   “新买的新西兰手工牛皮鞋,你直接上脚踹啊?!”权胤跳脚。   几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用的是老式的铜制火锅,锅里很快升腾起热气,袅袅白雾在庭院里飘散,云烟雾饶的。   沈南荞挨着闻定,表现地非常矜持。   她想吃什么不自己上手,看一眼闻定,他会意了,帮她涮。   “我要吃肉,别给我整绿色的菜。”她悄悄跟他咬耳朵。   “多吃点儿绿色蔬菜,有利于营养均衡。”   她瞪他,淑女范儿快装不下去了。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酒过三巡,魏少维问闻定。   闻定淡淡“嗯”,给她碗里添菜:“因为紫金山那个项目,郝刚那波人一直想找我由头,得处理一下。”   “没什么问题吧?”温雪臣肃穆道。   魏少维淡笑着接过话头,瞥一眼他:“你还担心他?论阴谋阳谋的,谁能玩得过他?陈国豪刚刚下去,这帮人不赶紧缩着尾巴,还赶在这种时候冒头?嫌死得不够快?我看衍舟就等着他们冒头作死呢。”   “是我多虑了,你二公子还是你二公子。”温雪臣轻笑。   “我说,够了啊你们。”闻定仍平和,只是,抬起的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锐利杀气,“吃饭就吃饭,搁这儿揭我老底呢?要不要我把你们那点儿糗事都抖落出来?”   温雪臣抬手在唇上掠过,作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魏少维只是勾唇,笑意了无痕。   “聊什么呢?”权胤从走廊那边过来。   他刚才去了趟洗手间,没听见这边他们的闲聊。   “没什么,我们跟你衍舟哥哥聊天呢。来,坐,你最喜欢的涮羊肉。”魏少维用公筷替他夹了几片,又分给沈南荞一些。   沈南荞连忙将碗往那边推了推方便他:“谢谢。”   “客气什么?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弟妹’?”魏少维支着下颌,若有所思。   沈南荞一怔,后知后觉的,脸上热意攀升。   这帮公子哥儿,在外清贵自持高山仰止的,私底下都没个正形。   闻定警告似的瞟了他一眼。   魏少维笑笑,不逗她了。   温雪臣则是一副他无可救药的表情,心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就护犊子护上了。   权胤全然没感受到这风波,他今天心情不错,低头夹肉吃:“终于可以和那婆娘离婚了。我一定要多买几串鞭炮庆祝!”   沈南荞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谢家小姐。   当初他和这位谢小姐是被逼着结婚的,两人都互相看不对眼,结婚后也是各过各的,见面轻则动口重则动手。若非家里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两人恨不得连夜坐火箭去民政局领绿本本。   “小谢真有那么糟糕?我看她还挺率真可爱的。人家小你那么多岁,你不能迁就一下?”温雪臣笑话他。   “迁就?你怎么不去迁就她?!母夜叉一个,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苦!”说起这位谢小姐他就唉声叹气,一副命里被克的悲苦模样。   几人都是压着笑,尽量不笑出来免得他更破防。   沈南荞看着也是唏嘘。   曾几何时,这位大少爷还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意气风发模样,这才几年?就被婚姻蹉跎成这样了?当真是风云变幻,世事无常。   “说起来,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魏少维沉吟着,到底还是开了口,“都是自己人就不说二话了。衍舟,你跟你爸聊过吗?”   他难得这么郑重,这席间的气氛都有些凝滞了。   但也知道他是好意,若非真兄弟,不会这样触他霉头。   闻定神情淡泊,指腹摩挲着酒杯:“谈过,我爸不同意。”   沈南荞的血液都感觉凉了。   他又笑笑,递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但我有办法对付他。”   魏少维最是了解他,先劝:“别闹得不可收拾。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南荞,那样她很难办的。”   “放心,我没那么不知分寸。”   魏少维欲言又止。   他在旁的事情上都有分寸,可前车之鉴在那呢,在沈南荞的事情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60章   劝也劝过了,魏少维不再多言,说再多,人家不听也没用。   他又不喜欢当祥林嫂。   “别光顾着说话,吃啊。”温雪臣笑着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适当活跃一下气氛。   这个季节的晚上,天气已经有些冷。   沈南荞穿得有些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闻定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妥帖地替她披在肩上。   “你自己呢?”她看他。   “我是男人,火气旺。”他对她疏懒地一笑。   火锅里的肉片已经尽数变了色。   魏少维很有服务精神,用公筷不厌其烦地依次分给所有人。   多灌了几口酒,这帮人又开始没个正形。   魏少维和闻定就算了,这两人的酒量都是深不可测,几杯高度白的下去也不见脸红,看得沈南荞心惊胆战。   权胤已经开始上脸,大着舌头跟她碰杯:“我跟你说,你的衍舟哥哥才是最坏的,你可别被他这副高山白雪的模样给骗了。他以前干什么起家的?汇源资本、新峰创投……国内那几家最有名的风投公司就是他跟老魏搞的,知道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之前搞的那个什么ICDE能源跳动,烧了6个亿做起来的财报,套了多少人进去。那就是个空壳,根本盈利不了的泡沫,最后他挣得盆满钵满不管人家死活。”   “资本!什么叫资本?脏活累活都是老子干,他美美隐身……啊!老魏你踢我干嘛?”   沈南荞一开始只当他胡说八道,越听到后面越震惊,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喝多了。”魏少维给她添果酒,“这个没什么酒精度的,尝尝。”   沈南荞道谢,捧着杯子沉默地喝了口。   她余光里去看闻定。   他始终平静淡泊,看不出什么虚实。   她心里多少还是存着一丝疑惑,酒局散场时,一直垂着头没有吭声。   胡同里很安静,脚下,她和闻定的影子并肩走在一起,一高一矮,形影不离,看着就很般配。   她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认知而自得,略微提了下唇角。   闻定却忽的开口:“没什么要问我的?”   她“啊”了一声才如梦初醒,愣了会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席间的事儿。   “没啊,我肯定相信你。权胤那个大嘴巴,肯定是胡说八道!他一直喜欢添油加醋的,而且今天喝那么多!”仿佛怕他不信,她信誓旦旦望着他。   闻定清浅一笑:“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这个笑容——沈南荞脊背发凉。   闻定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顿了顿:“怕我了?”   她过一会儿才摇头:“没。”   可闻定还是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一抹迟疑,一时怔然,好一会儿没说话。   之后气氛有点儿闷。   沈南荞已经开始后悔,边走边悄悄用余光去看他的表情:“你……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   “你说谎。”她咬牙,“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话就特别少。”   虽然他一直是那副喜怒难辨的模样,可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她多少也能辨别一些他的情绪。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勾了勾。   “真没生气。”闻定回头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冷不防顿住,仰头看向他。   他又捏了捏她的鼻尖。   她终于忍不住抗议起来:“别捏了,要捏扁的。”   “高中生物怎么学的,小沈同志?”   “你一定要跟我抬杠吗?一天不取笑我就不开心?!”她气呼呼的,脸颊真像只臌胀的小包子。   闻定的指尖蠢蠢欲动,想捏一下,课到底还是忍住了。   “我们晚上住哪儿啊?”她问他。   “先去我那儿。”   她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羊入虎口?”   他噙着笑:“是谁羊入虎口啊?我看我比你危险。”   沈南荞不依不饶地扑上去,整个人吊在他身上。好在闻定身高腿长核心稳,不然就这一下就得被她给带倒下。   他就势揽住她的腰:“悠着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小沈。”   “那你就该加强锻炼!”她凑过来,用嘴唇摩挲他的脸,指尖又点在他鼻子上,好奇道,“闻定,你的鼻子长得真好看,又高又挺拔。”   对于她某些突如其来的无厘头的举动,闻定总是很包容。   “我亲一下。”她想到什么就去做,濡湿的唇在他鼻尖上“啵”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深沉又复杂。   她浑然不觉,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跳下来。   他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他长臂一捞她就跌入了他怀里,被他紧紧扣住。   闻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狠狠吻住她的唇,在她不断的颤抖中加深这个吻。   “还亲吗?”他幽幽的,慢条斯理拨开她额前被汗液濡湿的发丝,似叹息,“说,还亲不亲?”   他已经很少这么咄咄逼人地跟她说话了。   她=一颗心跟着抖了抖。   但这事是她先撩起的,她先撩着贱,所以根本无法反驳。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道歉。   “乖女孩。”闻定轻柔地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皮。   钟淮早把车安排好了,一出胡同他就将车开了过来。   闻定替她开车门,将她送入后座,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盖着的衣服。   他的外套很宽大,罩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身姿小巧。为了方便,她是反着披的,两只手插在他外套的衣袖中,不时地摆动一下,又提起身上的衣服闻了闻。   “在干嘛?我衣服每天都换的。”闻定有点无奈。   “我闻闻,你最近是不是用香水了?感觉挺好闻的,像木质香味。”   “是钢笔墨水的味道。”闻定说,“我从来不用香水。”   “老古董。”她说,“改天有空我替你去挑一挑。”   她好了伤疤忘了疼,整个人都腻歪到他身上了。   闻定干脆将她抱到大腿上。   汽车颠簸,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蛋红扑扑的:“……不要,这样多难为情。”   “你也知道难为情?”他似是稀奇地多看了她一眼,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   沈南荞将脸埋入他怀里。   闻定不逗她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她整个人都缩在了他怀里,随着车辆行进,脑袋有些昏沉,竟然就这么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闻定一直搂着她,怕吵醒了,等汽车到的时候,手已经发麻。   沈南荞揉了揉眼睛:“到了?”   他“嗯”一声,轻轻拍她的小屁股:“下去了。”   看出他的不自在:“……你手怎么了?是不是被我压的?”   “没。”他没再这个话题上纠缠,带着她一道下了车。   都走到楼下了,她忽的刹住步子,迟疑地看向他:“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点儿什么?”   “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他竟然不接招,沈南荞嘟哝着在原地用脚尖划圈。   她这么反常,铁定憋着什么坏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打给Linda,让她送过来。外面太冷了,先上去吧。”他拍拍她肩膀,“乖。”   她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你真煞风景。”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嘛?”他蹙眉,好笑地看着她。   她恨恨的,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逼得他只能弯下身子听她说话。   她跟他小声耳语。   闻定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真要?”   沈南荞抿着唇不吭声,应不应都挺尴尬的,她还是得矜持点儿。   闻定要笑不要的:“看不出来,你瘾这么大。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死在你身上。”   她又在他身上捶了几下,被他反手握住小手,又一路被他拖着往门口的小卖部走去。   那是距离小区门口最近的一家超市,柜台上就陈列着五颜六色的一个个小盒子。她悄悄瞥一眼,有什么超薄、颗粒、激爽……连忙做贼似的顺了两包,也没看清就塞推车里。   她又顺手拿了两包薯片,压在上面。   结账的时候,她又跟做贼似的。   闻定看不下去,大大方方地将薯片和那两包蓝色小盒子取出,放到柜台上,又扫码付了账。   他模样出挑,结账时柜员小姑娘还多看了他一眼,脸颊通红。   沈南荞无地自容地垂下头,被他牵着带离了这家超市。   那几包作案工具被装在黑色的小袋子里,勾在他修长的指尖上。   看他面不改色的,她迟疑:“你真一点不好意思没有啊?”   “不好意思什么?都是成年人了。”   她竟哑口无言。   “倒是你。”他看她,“不好意思了还非要拉着我来买?”   “……我这不是怕一会儿得用上吗?”像那天一样,到最后偃旗息鼓,难受死人了。   闻定多看她一眼。   虽然心里色胆包天,她面上还是放不开,眼珠子乱转。   他不由好笑。   沈南荞回头瞥见他唇角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她还是嚷嚷起来,一副抓包的样子:“你还笑话我?!”   他捉了她张牙舞爪的手,放在唇上轻轻一吻。   像落下一片温柔的羽毛,缓慢地落在她的心尖上。   那一瞬,她像被关上了开关,心底所有的喧嚣都失去了,愣愣地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说不出话来。 第61章   闻定的这一住所,她以前来过,也算轻车熟路。   到了门口,本能地将大拇指按了上去。   刚一放上去就有些后悔,心想万一要是打不开呢,可就丢人了。   毕竟当初闹得那么难看啊。   谁知,指纹锁发出清晰的“叮”一声,竟然打开了。   她心里震动,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清扫的。   她随意一瞥,沙发上铺着的小黄鸭靠垫还是她当初买的,没换过。   平静的心湖上缓缓泛起涟漪,她佯装若无其事地四处逛一圈。   闻定好笑地看着她,弯腰换鞋子:“巡视领地呢?放心,没女人来过。”   被他戳穿心事,她干脆不装了:“口说无凭,我得好好检查。”   她去卫生间,牙刷、毛巾都只有他一个人的。   “我的毛巾呢?!”她好像终于抓住他的把柄似的,嚷嚷起来。   他从后面揽住她,将她整个儿抱到了盥洗台上。   她“呀”了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平复后,手又往下,虚虚地扶着他。   指尖上传来胸口柔韧的肌理触感,她忍不住多摸了一下。   “摸够了?”闻定掬了一下她鬓边滑落的发丝,轻轻缠在指尖,微微一扯,像是扯动了她那根敏感的神经似的。   沈南荞脸颊绯红,支支吾吾:“什么摸?!我不抱着你我会摔下去的啊?!”   闻定笑而不语,不揭穿她。   “我还有个视频会议,你先洗。”亲了下她的嘴巴,闻定松开了她。   沈南荞抿了下唇:“那你去吧。”   她洗澡花了十几分钟时间,到处找不到吹风机,只好去书房找他。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时,她往里探进一个脑袋。   闻定在开会,笔记本正对这儿。   她的模样差点闯入视频里,他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将屏幕侧转了下。   他停顿下来导致对面都停了下面,不明就里看着他。   闻定才说:“你们继续。”   沈南荞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杵在原地没敢动。   好在这个视频没一会儿也结束了。   闻定将笔记本合上,在文件上添了两笔,写完合上才朝她望来:“洗好了?”   说话间,唇边带了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她点点头,客套话张口就来:“我没打扰到你吧?”   “我说打扰到了,你要赔吗?”   他不按常理出牌,沈南荞睁大了眼睛。   闻定先她一步笑了,说:“不是什么重要会议。”   她努努嘴,这才走过去。   “坐。”   沈南荞红着脸,坐到了他腿上。   闻定:“……”   有难会儿,他挺佩服她的阅读理解能力的。   “对了,我还得准备面试,不跟你闲聊了。”她想起什么似的,又站起来。   他揽住她的腰,她就像是被掐住了命门似的,又软软地坐到他身上。   她看他的目光很一言难尽:“你也三十几了,注重一下养生吧,工作要紧,适当休息。”   “想哪儿去了?想问问你准备面什么?帮你出点儿主意。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他目光挺遗憾,好像在说,她怎么就这么不正经。   沈南荞有点气愤,觉得他倒打一耙。   真替她参谋,用得着把她抱腿上?这样让她怎么好好思考?   他望着她的目光太深沉太温柔,让她难以把持。   她后来还是缴械投降:“好了好了,告诉你就是。”   “说来听听。”   “是个大厂。”她还有点忸怩,似乎是觉得,再大的“厂”搁他这儿都不算“大”吧。   “哦?有多大,跟我说说,没准我认识他们负责人呢。”   她又忸怩了很久,附耳过去,双手拢着他的耳朵跟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闻定噙着笑:“就这?还‘大’?”   “对我来说挺大的!”她还有点不服气,“不要拿你那套标准来衡量好不好?我比你年轻,年轻就是资本!等我混到你这个年纪,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而你都能退休了!”   闻定笑得不行:“有志气。那我提前在这儿恭喜小沈同志青云直上,要不在给您摆桌酒?提前庆贺您升迁。”   沈南荞脸皮再厚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你不许再取笑我。”   他把她往怀里捞得更深,亲一下她的脸蛋,又往上移。   长痘痘了。”她连忙侧开脸,有点懊恼的模样。   说着又拿过他的手机,借着黑色的屏幕照了照。   逗逗不大,但有点坏心情。   “没关系,过两天就好了,就算不好,也是实打实的美人。”   “你少来了。”她嘴里这么说,心里甜滋滋的。   闻定翌日去开会,沈南荞一个人留在家里整理资料。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管贫穷或富贵都能过得很好,适应能力强。   短短两天已经能适应这边的节奏了。   可惜第一天面试不太顺利,人家只扫了眼她的履历,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听了一分钟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站在高耸矗立的大楼下,她垂头丧气地打电话给闻定。   那边响了两声,被他接起:“喂——”   他声音是含笑的,她的语气却是丧丧的:“是我。”   “怎么了啊,垂头丧气的,丢钱了?”   “呸呸呸,你不要乌鸦嘴!”她气恼极了,“本来就没两毛钱,再丢我还活不活了?!”   闻定清清浅浅的笑声从那边传来,莫名的,她感觉被安抚了。   “你忙不忙?听我说这些无聊的闲话?”   “再忙也得听啊。宝贝,你在我这儿,永远是第一位的。”他一口京腔,带点儿平日不多见的慵懒。   沈南荞受不住他这玩世不恭的调调儿,义正辞严:“你正经点儿。”   他垂眸一笑,慢条斯理翻文件。   秘书正巧进来递文件,看这情形人都惊呆了。   入职半个月,印象里这位领导一直不苟言笑的。   闻定听到动静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难得温和地朝她伸手:“标书吗?给我吧。”   秘书忙垂下头将手里的文件呈上。   离开时不忘关上门。   “我刚刚听到小姑娘的声音了。”沈南荞说。   “秘书。想哪儿去了?”   “你还找女秘书?!”   “人事找的,你不喜欢,我把她调走。”他声音有笑意。   “那倒不必,我随口说说的。”   闻定笑了笑,话锋一转:“说吧,到底怎么了?”   沈南荞在另一边噤声。   他总能第一时间洞悉她的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电话里不太方便说,你在集团吗?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我派人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你跟前台打个招呼吧,别把我拦在外头。”她声音嗫嚅,还有点儿紧张。   闻定公司她去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去都挺紧张的。   “那好,我让钟淮下来接你。”   沈南荞“嗯”了一声,等半晌发现电话还通着:“……你还没挂断?”   他低沉的笑声从那一端传来:“等你先挂。”   她一颗心似乎绷紧,心里那根弦,不经意被人拨动了一下,余音绕梁。   沈南荞按照记忆里那样乘一号线过去,从地铁站出来,一辆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沈小姐,请上车。”秘书钟淮亲替她打开后座门。   到了目的地,钟淮刷脸进去,直接将车停到地下车库,才带着她乘电梯上楼。   楼里戒备也很森严,每一层都要刷卡,安全通道都需要人脸认证,她一个人应是无法进去的。   沈南荞似乎也感受到这种严肃的氛围,一路上没吭声,一直跟着钟淮抵达顶层。   好在这会儿已经是下班时间,楼里没什么人,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区还亮着光。一路走来都是摩挲玻璃隔断的区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更让人没办法开小差。   长而幽静的走廊好似没有尽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钟淮将她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叩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竟是六边形的建筑,玻璃窗外弥漫着如火如荼的火烧云。闻定就这样站在一整面的落地窗边,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挺拔如山。   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到了沈南荞身上,深沉的眸光里透出一点儿笑意。   “你先出去。”他淡然吩咐。   钟淮忙躬身退下,不忘替他们将办公门合上。   偌大的办公室内陷入沉静。   沈南荞只是初时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秒就垂下了头,没敢再看他,心跳要比往日缓慢,好似周遭的一切都放慢了。   她佯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茶几边,弯腰拿了一颗小金桔来吃,含在嘴里含糊道:“还以为你在工作,原来也在开小差?”   “刚刚打完一个电话,是上级领导的。”闻定笑道,“这不算工作?”   他总有办法堵她的话的。   沈南荞自知说不过他,又沉默地往嘴里塞了颗巧克力。   闻定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略有些粗糙的指尖在她细嫩的手上摩挲,好似流连,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干嘛?”她底气不足地往后抽了一下手。   可惜没抽走。   他攥着她的手却握得更紧,放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笑起来时很好看,只是,眉梢眼角带着点儿工作后的疲累,不似平日那样意气风发,却别有一股疏懒松弛的意境。   沈南荞看着看着就有点不敢多看了,移开目光,嘴巴上却痒了下,原来是他替她拂去唇边沾染的脏东西。 第62章   沈南荞杵在原地好一会儿,不太自在地从他怀里挣脱。   她四处看了看:“我看你们公司其他人都下班了,怎么你还留在这儿加班呢?”   “有些人工作没完成,晚点儿还要发给我审批的。”他去一旁给她打咖啡,欠身拨了拨金属喷管,“领导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舒服。”   “那是不会干。换了我,天天吆五喝六都丢给下面人。”她得意地抬起下巴,就是要跟他唱反调。   闻定哂笑:“那我看这家公司明天就要倒闭。”   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   动作幅度太大,她皱了下眉,蹲下来抚着脚踝。   “怎么了?”闻定神色肃穆,忙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因为还在打奶泡,骤然拿开杯子,喷嘴里喷出一大团白色雾气,不慎烫到了他的手背。   他飞快关掉了旋钮,顾不得这些过来扶着她坐下。   “你没事儿吧?”沈南荞连忙拉过他的手。   手背上有些发红了。   “没事,我离得远,没伤到真皮层,一会儿用冰块敷一下就好了。”闻定说,“倒是你,脚怎么了?”   “今天为了去面试,还穿了很久的高跟鞋,结果人家就听了两分钟就把我轰出去了。”她表情沮丧,“我真有那么差劲?”   闻定不置可否:“你把前因后果跟我说一下,我帮你梳理梳理。”   沈南荞知道他有经验,乖乖都告诉他了。   闻定听了会儿,边给她上药边说:“这种岗位都是内定的,你简历做出花也没用。”   她嘴巴长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笑:“不信?”   沈南荞:“……只是颠覆了我的认知。”   不是没想过这个世道有多烂,只是没想到这么切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给他们公司老总打个电话吧,让他来给你赔礼道歉。”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说出石破天惊的事儿。   沈南荞大惊,连忙按住他:“不要啊不要,这多丢人啊。”   有点像小孩被欺负了摇人,让家里家长去找场子的画面,简直太丢人了。   而且她就是去试试,又不是非这家公司不可。   她给自己找补:“也许我是天生的老板命,不适合当牛马。”   “没见过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她扑过去想拍他,动作太猛又差点扭到,“嘶”了一声,眉头都紧紧皱起。   “幅度小一点。”闻定怪责地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这次她没跟他闹了。   他亲一下她的脸蛋:“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沈南荞楞了一下,表情有那么会儿的僵硬。她打了个哈哈,飞快从他怀里钻出去,装模作样地走到落地窗边去看外面的景色:“这首都还是晚上漂亮。”   “没准备好吗?”他从后面揽着她,俯下身窝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有节律地扑在她耳侧。   沈南荞一颗心在“噗通”、“噗通”乱跳。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些年,我一直有让人照顾你爸,等和费家的事儿了了,我带你去见他。”   她鼻尖酸涩,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哽住了,老半晌才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你……”   心里却并不乐观。   费家虽然被清算,可她沈建江女儿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抹不去。   他总不可能把当年的事情完全翻过来,上面根本不答应,那些和他过不去的人也不答应。   那样又得闹得满城风雨。   恐怕他家里人会更加讨厌她吧?哪怕违心接受她,也没什么好结果。   闻定笑着,目光扫过她表情闪烁的脸,微微顿了下,一腔热血有些冷却。   他最是敏锐不过,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不过他没什么。   他们后来在楼下吃了碗面,上车后,顺着车流回到住处。   闻定亲自开的车,驰过长安街,过高架、一路无声回到目的地。车灯熄灭时,两人在车里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直到沈南荞的手机响起来,她拿出来接通。   电话是谢蓁打来的:“朝朝很想你,天天哭,什么时候回来啊?”   “最近暂时不能。”她捧着手机跟那边笑,轻声安抚,“你把她送沈琮台那儿去,她就不闹了。”   她絮絮叨叨,事无巨细,闻定一句话都插不上来。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无声地看着,眼神放空。   过了会儿,他将车窗摇下。   沈南荞还在跟那边话家常,听到开窗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怔了下:“你开窗干嘛?”   “降温。”他没什么情绪地捻了一根烟。   沈南荞的思绪还被电话里的事牵绊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笑着测转过头:“那个付朝朝,是你女儿吗?”   她不解地摇头。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很浅地笑了下。   沈南荞算是听懂他话里的阴阳了,皱着眉:“她是付蓉蓉的女儿,我怎么能不管?”   “用得着一有事就找沈琮台?他一个书记,有那个闲工夫帮你带孩子?你说,你们这算是什么交情?”   沈南荞觉得他无理取闹:“他是我爸资助过的学生,我早跟你说过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这种飞醋你也要吃?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是吧?那我们就说点儿正经实在的。”闻定看着她,一字一顿,“我好几次让你跟我回家,你死活不肯。你说,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就玩儿玩儿我呢?”   沈南荞目光闪烁。   那一瞬的迟疑让闻定确定了,这就是她心里的想法。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不过和他虚与委蛇。   夜色之下,月光清冷映照进车内,她的脸庞有一层朦胧疏淡的光晕,是无辜的,也是清亮清透的,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凉透。   她惯会用这副模样做出一些让人让人血液凝固的事,有种天生的残忍。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指尖的那根烟他也没点,橘色的烟头已经被他无意间捏得凹陷。   他越是沉默,沈南荞越是屏息。   过了好久,她才试探地开口,企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这样也挺好的。何必闹得满城风雨?你不是说,你爸不愿意我们来往吗?”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你说的啊。”沈南荞多看他一眼。   闻定冷笑。   她到嘴的没轻没重的话又缩了回来,像做了错事似的,垂着头:“我们都理智一点好不好?”   “我理智了半辈子,现在不想理智了。”闻定说,“我们去民政局吧。”   这句话说来这么云淡风轻,以至于沈南荞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新闻:“你神经病啊?!”   “要么明天跟我回大院见我爸,你二选一吧。”闻定说,“不然我绑你去。”   横行霸道到史无前例,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沈南荞觉得他骨子里一点没变。   “我不去!”她声音尖利。   “你都没有见过我爸,难道连这个勇气都没有吗?”闻定眼神哀伤,握着她的手,手背隐隐可见青筋。   沈南荞心里震动,她没见过他这样。   心里莫名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悲戚,不是她不愿意去尝试,有些道理其实她心里门儿清。   如果他是普通家庭就算了,他爸那样的高位,只会更加谨慎,怎么可能让自己最在意的儿子跟沈建江的女儿扯上关系?   哪怕她只是最普通的出身,地里干活的,他爸估计都不会那么反对。   无非是怕她连累到闻家,被潜在敌人抓住把柄。   这不是偏见,而是摆在他们之间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且她怎么能那么自私,罔顾他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呢?   “我可以去见你爸,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闹,不能疯,要好好说话。”后来她还是应承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里交织,像无声的拉锯。   闻定笑了,话语是含笑的,眉宇却是冷漠的,慢条斯理道:“是无奈妥协,还是缓兵之计?”   沈南荞绷着脸说:“随便你怎么想。”   她倒也没有再跟他呛,只是有些无奈,仿佛脱力一般无奈。   再开口时,嗓音嘶哑:“闻定,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什么不如意的,自然也没有品尝过从高处跌落的滋味。但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能理解的,我怕你到时候后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她仿佛想起很遥远的过去,哪怕深埋在记忆中,有些片段,稍一思及就觉得触目惊心。   曾经她也成绩优异,周围也围绕着鲜花与掌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她连自信都被磨灭了,甚至没有复考的勇气,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了那座城市。   闻定握住她的手,掌心却一片冰冷。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再生气,都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对她生气,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   沈南荞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想说点儿什么又开不了口。   “先上去吧。”闻定软了心肠,什么都不想问了。见她还可怜巴巴地缩在座椅上,绕到另一侧将她抱了出来,才发现她比以前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她一眼,她埋在怀里没吭声,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仿佛很没有安全感。   闻定一时无言,忽然什么气都没法撒了。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够贱的,一直被拿捏。 第63章   又是一夜未眠,沈南荞翌日起来时,闻定已经出门了。   她食不知味地吃下早餐,给谢蓁回了个电话。   谢蓁说已经把付朝朝送到沈琮台那边了,又给她发了很多照片。   她提起的那颗心才落下去。   “对了,医生说蓉蓉的病情有好转,已经开始有意识了,我们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好。”沈南荞眼眶酸涩。   谢蓁没多说,也怕到时候不成反而惹她伤心,模棱两可地带过,只问了些她的近况。   沈南荞自然是一应说好,报喜不报忧。   “你别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谢蓁顿了好久,叹了口气,“自从你跟我说他爸是谁之后,我就觉得你跟他不可能的。旁的不说,换届一年不到,他们家怎么可能在这种舆论最紧张的时候迎你过门?人越站得高,越是忌讳这种事情,就算他们家里人不讨厌你,也不太可能接受的。”   “没名没分的,你要一直跟他这么偷偷摸摸的?”   “我知道的蓁蓁,我有分寸。”将这个电话挂了,沈南荞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隔天是礼拜天,难得的晴朗日子。   只是,低空仍有雾霾,隔远了看不真切,便觉得是朗日晴空。   她回了一趟江州看望付蓉蓉。   当年被人砸伤后,付蓉蓉就一直躺着,她和谢蓁主动承担起照顾付朝朝的责任,只盼她有一天能醒来。   “你说,他们就不怕有报应吗?”谢蓁切齿,握住付蓉蓉冰凉的手。   虽然没有证据,她们都知道付蓉蓉是被谁害的。   她和孩子在小镇待得好好的,搬货时对方莫名其妙地找茬,争执中一酒瓶砸在她后脑。   如果不是付蓉蓉替孩子挡了一下,恐怕还要都会出事。   谁会跟她有这么大的仇恨?   答案不言而喻。   “姓贺的就是个扫把星,都断了都不让蓉蓉好过。他那个老婆更是个神经病,你说他们凭什么……”   沈南荞不能开口。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讲道理,因为对方从始至终没把他们放在同等地位上过。   回京那一天,司机将车停到楼下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老陈?”沈南荞看出不对劲,往常这种时候他早绕到这一侧替她开门了,这次门锁都没打开。   她皱着眉,朝前面望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蛮高调的车。   一辆白色的宾利欧陆GT。   当然,车不算多高调,可车牌却是绝无仅有,一排的特殊数字亮过交通灯。   沈南荞下车后,在距离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车窗这才缓缓在她面前降落,一张精致明丽的面孔映入眼帘。   “上车。”谢揽月淡淡道。   没等她应话,已经将车窗升起。   车停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靠江边的位置,一楼是散客聚集地,二楼寥寥几间雅室都清空了。   谢揽月提起茶壶,深褐色的茶水缓缓注入白釉瓷盏中,声音清越。   跟在闻定身边久了,她自然也有些眼界。   茶汤清澄,香韵悠长,一看就非凡品。   他们这样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喝茶都讲究,不碰外面的凡俗品类,上个茶楼都要自带。   沈南荞没有动那茶,问她:“您找我有什么事?”   谢揽月的目光带着审视,将她从上打下囫囵打量了个遍。   闻定跟她说过关于他妈的很多事情,所以,对于这位书记夫人,她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爸多年前就离婚了。   那位沈阿姨为他生儿育女,照顾老小,精心伺候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虽说有他深居简出、不愿招致风波的缘故,但是,想必这位前任夫人的关系更大。   谢揽月的美貌,就算以沈南荞的挑剔眼光,也很难挑出什么错漏。   她眉宇间那种明艳张扬、目空一切的傲气,和闻定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想进闻家的门是不可能的。”谢揽月喝了口茶,“衍舟只是一厢情愿。”   沈南荞没有回话,姿态平淡,倒是出乎谢揽月的意料。   谢揽月淡扫她一眼:“没什么想说的?”   “阿定说要带我去见他爸,有什么,到时候我会跟他说的。”   “拿他们两个来压我?”谢揽月眉间戾气一聚。   “不是。”沈南荞笑了笑。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现在彻底放松下来。   她说:“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我会跟他们好好说清楚的。至于我和阿定的事,就算您是他母亲,也没有资格过问。”   她这么硬气,倒是让谢揽月刮目相看。   “看来衍舟很喜欢你了。”   沈南荞好似没有看到她的嘲讽,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要跟您呛的意思。只是,我想说明两点,第一,如果我爸爸不出事,我的出身也不算差。只是,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世事无常,这点来说,您并不比我好多少。所以,请不要这样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   谢揽月的眉梢狠狠跳了一下。   “第二。”沈南荞认真地看着她,“我并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我还留在这里,是希望可以好好解决问题。如果我一走了之,您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我希望他一切顺遂,所以不会再逃避。”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力度,可目光坚定,不躲不闪。   谢揽月敛了神色,总算正视她。   沈南荞抿唇一笑,若春风化雨,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消失。   如果说刚才是针尖对麦芒,此刻,她态度诚挚,很难不让人动容。她说:“阿姨,阿定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虽然你总是丢给他各种麻烦,他从来没有嫌过。去年您和周家的事,如果不是他去找闻书记,这事儿怎么能那么快摆平?闻书记那么忙,还特地从静谷那边出来……其实阿定和闻书记都很爱你。”   谢揽月眸光闪烁,老半晌都没说话。   沈南荞起身离座,礼貌地跟她鞠躬道别:“谢谢您的茶,有缘再见。”   都要走了,她忽的又回头,俏皮一笑:“还有,您真的是非常美丽,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说完这话就一溜烟跑了。   谢揽月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摇摇头,她有些无语凝噎。   忽然就明白闻定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丫头了。   -   一离开那里,沈南荞那股劲儿就泄了。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抬头看了眼蔚蓝的天空,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又似有凉风灌入。   回到住处,闻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在家吗?”   他声音里含着笑意,隔着话筒,沈南荞似乎能看到他将手机夹在颈窝里,微微侧头,边批改文件边跟她低眉倾诉的模样。   她的鼻尖很酸,为那种人力不可违逆的力量。   有一点他妈妈说的没错,就算他家里人都同意,她真的能在这种时候和他在一起吗?   “嗯。”沈南荞握着手机,在原地微微走动了一下。   她其实想跟他说点儿什么的,可说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像落水逐渐沉底之人,鼻息间仿佛都灌满了海水,难以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没。   闻定是个对情绪非常敏锐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跟她笑道:“我还有一点儿工作,等我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略阖上眼,按了下眉心。   路上花了点时间,他将车停在楼下就进了入户大堂。   电梯上行的时间都显得那么漫长。   门开的那一刻,坐在地上的沈南荞抬起头。   四目相对,闻定的情绪软化下来,过去将她抱起:“怎么了?怎么坐地上?”   沈南荞摇摇头,似乎有些累。   她不想说,闻定也就不多问了。   把她抱到沙发里后,他去厨房打水,笑着跟她说些趣事:“你肯定不相信,今天我差点被门卫堵外面……”   他侃侃而言,一件小事也说得这样有意思。   沈南荞不想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坏情绪,也很努力地扬了扬嘴角。   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心里那种沉郁的感觉仍如乌云罩顶,挥之不去。   “喝点儿水。”闻定将倒好的温水递给她。   沈南荞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垂着头保持沉默。   闻定看着她,弯腰俯身:“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摸了下她的脑袋。   沈南荞没有抬头,但还是勉力跟他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想了很多。”   闻定将她抱到了怀里,亲吻她有些干涩的唇:“别想那么多,凡事有我呢。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心里没有感动是假的,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让他承受所有的风雨。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她想跟他说的有太多了。   可她也明白他执拗的性格,无论她说什么,此刻她都不会听的。   她捧住他的脸,也亲了亲他的嘴巴:“闻定,我好喜欢你。”   声音细若蚊讷,却有种羞赧的情真意切在里面。   屋子里不算很热,闻定却虚虚出了一身汗,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沈南荞低头埋入他怀里,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他又捞起她的脸,低头去吻。   她难得这么乖顺,任由他推到沙发里,呼吸紧促地挨着身后的靠垫。沙发太软了,她四肢都不着力。   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只隐约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   长夜漫漫,两道交叠的身影缠在墙壁上,静静的,无声动乱,叫人脸红心跳。   沈南荞其实晚上没怎么睡着,夜半时就醒了,难得一个人坐阳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只是,刚一点着,偷偷摸摸想去开窗,手里的烟就被人抽走了。   熟悉而强烈的气息从身后贴近,她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回头,闻定手里掐着她刚点着的那根烟,面无表情地摁窗台上捻熄了。   “不是我让我抽,你自己还抽?”他推开窗户,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沈南荞找不到话来辩解。   他捻了她的唇,指尖微微施力。   那点儿战栗,从他指尖的位置传递过来。   她分明是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虚,亦或者是别的。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抬起她的脸,目光咄咄。   沈南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息了会儿才缓缓吐出,仍垂着头:“今天我见过你妈了。”   闻定没说话,等她的下文。   他的目光阴郁晦暗,逼得她原本想吐出口的话都憋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闻定在黑暗里盯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缠住了她的脖子,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等待缓慢的窒息。   她实在受不了,愤怒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我没想怎么样!”   “我们就是讨论了一下你现在的困境。换届刚过,肯定很多人盯着你爸还有你,这种时候,你跟我……总之这种时候我们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越说就越慌,眼睁睁看着他欺近,她只得后退了一步。   闻定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眸底寒意凛冽,语气却是轻缓的:“所以,你要离开我?”   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冷笑,“南南,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沟通,至少要见过我爸吗?现在是几个意思,临阵退缩?还是耍我呢?你觉得我能答应?嗯?”   最后那一个字尾音上扬,惊得她双腿抖筛糠似的。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她从一开始的无能狂怒,渐渐转为一脸嗫嚅惊惧,还有心虚气短。   闻定只是冷笑,像看了一场蓄谋已久又失败的猴戏。   只是,内心远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去客厅拿了根烟、咬住,去到窗边往外推开。打火机按下时,黑暗里蹿起的火光照亮他英俊冷冽的眉眼,只是沉寂。   两人背对着对方,一个不吭声,一个沉默地抽烟。   沈南荞瑟缩着,双手下意识交缠在一起。   冷不防他偏过头,冷冷扫了她一眼:“别作出这副无辜的模样。哪一次不是你先放开我?好的赖的道理全让你占了!”   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含泪:“是我不对,行了吧?!”   “可我没有你那么凶!你每次都凶我!”   明明她也是想跟他好好讲道理的,可他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而且,好好商量他就会同意吗?   闻定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按,她整个儿就朝她跌去。   “瞧你,又把我想这么坏了是吧?你好好跟我说,我难道会不讲道理吗?”   沈南荞在心里叫嚣,恨不得立刻挥开他的手,可目光甫一和他对上,又什么都说出口了。   他的目光深沉且静谧,可在那份平静含笑的表象下,似乎又隐隐含着一丝难言的悲伤,让人动容。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第64章   其实对于沈南荞来说,见不见闻定的父亲都没有区别。   因为那时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可她第二天还是去了。   那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5点开始下雨。天空灰蒙蒙的,都看不清地平线上交接的界限。   上车后,除了司机一开始颤巍巍问了他们一句去哪,此后,谁也没再说过话。   这个点儿正是高峰期,一路上走走停停让人心情烦躁。   过了国贸桥,车况渐渐好转,一小时后终于抵达。   车进大院后又往里开了一段内路,后来停在礼堂前面。沈南荞跳下去,抬头看了眼头顶茂盛的槐树。   这树应该有些年岁了,树冠如伞盖遮天蔽日,丛丛簇簇的树叶紧挨着,在微风里轻轻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愈发显得四周阒静肃穆。   “走吧。”闻定领着她往前。   两人默默走了段路,他还是伸手牵住了她。   沈南荞一开始还挣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完全挣脱他。   陌生的环境,她心里有些紧张。   连树叶的阴影在脸上晃过都会下意识抬头看去。   路上路过家属楼,一排排的老楼房有种上个世纪的古旧风格,再往前就是翻新过的区域了。   吃过饭的几个人三三两两从食堂那边过来,有认识闻定的会打个招呼,更多的还是生人。   “小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来来往往就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人,后来各奔东西,现在回来很多人都不认识了。”闻定的语气有些唏嘘。   沈南荞好奇问:“小时候个个都能认识?”   “差不多都能,那会儿大家都在一个托儿所上学,中学也大差不差,就那一片区域里混的,彼此知根知底。”闻定笑着回头,捏了捏她有些发僵的小手,“别紧张,我爸我不吃人。”   沈南荞觉得丢人:“……我才没有紧张。”   闻定淡淡:“那你挺厉害,再厉害的人见了我爸都紧张。外面吆五喝六的,进了我家的门都一个个是鹌鹑。”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她本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又被他激起了心里的恐惧。   闻定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觉得她这模样有点可爱。   笑过后,心里又闷闷的。   说是家宴,其实来的人不多。他爷爷早退了,现在在西南那边某座茶山上种茶,平日就是喝喝茶听个小曲,不太过问这些琐事了。   “这是我奶奶,叫人。”闻定揽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南荞迟疑着唤了一声“奶奶”,心里忐忑。   老太太慈眉善目,笑着点了点头:“快坐。来一趟,还带什么礼物?”   也不嫌弃她准备的那两箱咸鸭蛋,让佣人收到一旁了。   谢揽月低头喝着茶,不置可否。   老太太最是人精,最知道见风使舵,有事都是让她上,自己站在背后不得罪人。   “这是我二叔。”闻定继续介绍。   “二叔。”   “我二婶。”   “二婶好。”   ……   介绍了一圈总算都算认识了。   不过沈南荞记性不好,根本就没记住一个,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好事将近了?”落座后,他身边一个清贵斯文的年轻人碰碰他手背,揶揄道。   沈南荞听到声音回头,这人和闻定年纪相仿,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长得非常不赖,应该是他的哥哥或者弟弟。   “闻宇,我堂弟。”察觉到她的目光,闻定给她介绍。   闻宇笑着跟她点了下头,很有风度。   沈南荞连忙也跟他点了点头。   这样的场合,她不可能不紧张。   好在没有人让她下不来台,只偶尔闻定的奶奶会问她一两句,她都笑着回答了。   这些不过是开场白,重头戏还是结束后,闻定的父亲和她的单独约见。   书房里。   沈南荞安静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显得非常乖巧,不时握紧双手,掌心都是一层汗。   闻兴民喝完参茶,将瓶盖缓缓拧上:“我跟阿定聊过你,坦白来说,我不讨厌你,其实,我很久以前见过你爸,也有些交情。”   沈南荞勉强笑一下:“是吗?我对您久仰已久,我常听阿定说起你。”   “是吗?说我什么?”   这个大人物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说话,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了您一些琐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挺细节的。他说,小时候有一次他生病……”   闻兴民的目光有些遥远。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沈南荞也没有一开始那样紧张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威逼利诱,他们只是聊家常那样聊了两个多小时。   沈南荞离开他的书房时,又一次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间。   下楼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闻定,连忙小跑着朝他跑去。   到了近前,闻定先她一步将她抱起来,轻轻地从台阶上拎了下去。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他牵着她往外走。   走出院落,他们在洒满槐树叶子的林荫道间漫步。   夕阳的余晖铺满天际,有一种独属于黄昏时分的暗沉。   闻定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没吭声。   “他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这一年先去外面。”她闷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闻定笑:“还是要走?”   他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倒让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咬了下唇:“你心里也明白的,这种时候,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   “不说这个了,我记得来京之前,我说过要给你惊喜的。”   沈南荞眉梢微动,看向他。   “走吧。”他有意略过了这个话题,淡化她即将离去的事实。   汽车碾过胡同里的落叶,往深处开去,最后停在一个门庭冷落的古旧四合院门口。   沈南荞下来,抬头看了眼头顶悬着的两个黄色灯笼。   门内走出一个熟悉的中年人,看到她就笑了:“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沈南荞的眼眶几乎是一下子就湿润了:“……周……周叔。”   周克衣着朴素,似乎和记忆里一样,但分明是老了很多。   他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还像从前一样,嘴里喊着“小姐”,其实是真真切切地把她当做晚辈的。   周叔以前就跟她爸形影不离的,如今周叔在这儿,那么……   她看向眼门内,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闻定柔声说:“快进去吧。”   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什么,步子有些踉跄地跨过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差点还跌了一跤。   庭院中的一棵古树下,有个鬓边斑白的男人侧对着她坐在躺椅上喝茶。   不似记忆里儒雅又精神抖擞的模样,背脊都有些佝偻了。   沈南荞的脚步突兀地停在那边,收都在颤抖,过了很久,对方似有觉察地回过头来,她才颤巍巍地开口:“爸爸——”   奔过去扑到对方怀里时,她的睫毛已经湿了。   沈建江搂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他以前总是很严厉的,现在却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沈南荞心脏一抽一抽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晚饭是在这儿吃的,沈建江亲自下的厨。   分明有很多的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便只能问一些琐事。   沈南荞一一回答,乖得不能再乖。   “头发染过了,可惜,没多久又长出白茬子,索性不染了。”沈建江笑一笑,爱怜地给她夹虾仁,“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虾仁炒芦笋,我跟阿定说了他还不信。”   “小姐以前脾气大着呢,现在倒是安静了。”周克在一旁笑道。   说得沈南荞都有些难为情。   周克是沈建江以前的警卫员,很早以前就离开了,不知道闻定打哪儿把他寻回来的,而他也愿意。   她吸吸鼻子:“我现在什么都能吃的,没有什么特别喜好的,您以后不用这么费劲。”   这菜尝一口,她就知道是沈建江亲手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滚。   沈建江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又不好,做饭是个体力活,她不想他这么辛苦。   简单的一顿家常菜,沈南荞吃得尤为艰辛。   她似乎能品尝到酸甜苦辣,还有父亲多年来的艰辛。   偏偏早年的她那么不懂事,她害怕、甚至憎恶他带给她的一切,怀疑他,不敢去见他。   看着他鬓边斑白、含笑给她夹菜的模样,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北边的气候不比南边,他终究是不适应。   离开时,闻定跟她说:“我想送你爸回老家,你觉得呢?”   她闷了很久:“谢谢你。”   她知道他替她爸翻案得得罪多少人,埋下多少隐患,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光是要把费家给踩下去,就不知道有多艰辛。   闻定对她的付出,不是简简单单的停留在口头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后,恐怕还有的是麻烦。   若非他爸是那一位,恐怕他举步维艰。   她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仰起吻了吻他的唇:“我们一年后再见,你不负我,我一定不负你。”   闻定坚实的臂膀紧紧环着她,笑着说:“你可要说话算话,小骗子,不然,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第65章   时间匆匆而过,距离一年之约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沈南荞忙完一天的工作,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目光放空到窗外。   南城的雨季这几天才来临,空气里都是一股燠热潮闷的气息,仿佛闷在桑拿房里。   “休息一下吧,工作忙不完的。”白微微进来,给了她一包薯片。   “谢了。”沈南荞甜甜一笑,从底下抽屉拿出一包芒果干,“给你留的。”   白微微眼睛都亮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芒果干?”   “以前活动的时候,看你一直拿这个就记着了。”   一年前她来这边发展,本意想去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大厂工作,还认真做了简历,谁知遇上了白微微。   她的初创公司正在起步,缺合伙人,两人一拍即合。   公司起步特别顺利,到如今已经破具规模。   沈南荞和白微微就是做这块的料,两个外向活泼的人,一搭一档能把人忽悠得团团转。   公司的产品有技术壁垒,没那么容易被复刻,申请了不少专利,很多想抄袭她们模式压根没法成功。   这得归功于另一个合伙人,白微微的青梅竹马宁峰,也是沈南荞的校友,不过不同系。   他是学生物科技的,先前在北京一家生物科技研究所工作,后来才出来单干。   “前几天宁峰还来电话,有新产品的问世,让我们回京一趟。”白微微说。   沈南荞一听到“回京”两个字,身体就麻了一下,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了,“什么时候啊?”   “就这两天。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   左右不过两个月,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她心里想。   等白微微离去,又一个人干坐了很久。   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飞快站起来,在四周忙碌,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收拾进了行李箱。   翌日,白微微看到拖着行李箱的她都愣住了,嘴里的牙刷都拿了出来:“你干嘛?”   沈南荞手足无措地松开行李箱,讷讷的:“你不说要回京吗?”   白微微震惊:“……我是说要回去,但我没说今天回啊,我机票还没买呢……”   “那是我搞错啦。”沈南荞涨红着脸,飞快逃回了房间。   她捧着脸,坐在窗台前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   怎么就这样心急呢?   明明才不见一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   脑子里不由想起临别前他和她说过的话,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像放映一般过去。   缓慢、悠长,永远地沉淀在她记忆的长河里。   她这一年也时常偷偷看关于他的新闻,比如上个月他赴藏参加一个主题对接活动,和当地一起探讨调研关于医药方面的相关事宜。   关于他的画面很少,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是视频截图,悄悄保存到私密相册。   这一年里,她时常想去看看他,哪怕偷偷看一眼。   又怕自己影响到他,到底还是放弃。   一年而已,总不至于一年都忍不了的。   第二天沈南荞顶着两个黑眼圈和白微微一道出门。   飞机上,白微微好几次看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沈南荞在北京那边有个谈了很久的男朋友的,听说很有背景,但她一直不肯松口,她也就不好多问。   稍一细想就明白,如果真有大背景,自然不可能和沈南荞光明正大出双入对。   恐怕又得是一对怨偶。   “你以前的苦头还没吃够吗?那个闻先生,你还记得不?”   “啊?”沈南荞正喝水呢,差点喷出来。   “忘了?他以前追过你啊,你说他占有欲太强,死活要跟他分手。那次,他还给我一张卡,说让我半小时刷爆,刷爆了就让我带走你……什么人?这种高门子弟,外表再斯文,骨子里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沈南荞有点听不下去了:“那是以前……”   白微微还不明白她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继续吐槽:“都一样。你现在这个男朋友,跟那个闻先生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年了,扔你在南城不管。”   “是我自己要去的。而且,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微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   宁峰在机场等她们,见了她们就替她们拎行李:“好久不见,两位美女。”   “晚上在哪儿给我们接风啊?”白微微给了他一肘子。   宁峰捂着胸口:“您轻点,我这文弱书生可经不起您大小姐这么一拳头啊。”   白微微翻了他一个白眼。   晚上,宁峰在海淀那边的一家酒楼给她们接风洗尘,来的还有实验室的好几个师兄师妹。   有一些一年前还见过的。   一年不见,沈南荞比以前安静了一些,模样也更成熟了,一头长发绞短了,弯弯地贴着脖颈,平添了几分清丽知性。   大家都记得她不能喝酒的,所以也没人敬她。   谁知她给自己斟了半杯,跟他们干了。   一饮而尽,一点儿事没有。   “这一年都练出来了。”白微微解释,笑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几人都是干笑,沈南荞发酒疯的模样,他们印象可太深刻了。   走出酒楼时,沈南荞其实还是有些微醺了,摇摇晃晃的,吓得白微微连忙搀扶住她。   经理原本在柜台记账,不经意抬了下头,瞥见她怔住了。   下一秒,他丢下手里的一切殷勤地上来:“沈小姐,怎么有空来啊?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不止沈南荞怔住,白微微和其余人也都回不过神来。   沈南荞晃了晃脑袋,看他半天:“你……你是……”   “哎,您真是贵人事忙,去年5月,您和闻先生来过,您忘了?”   沈南荞的酒意醒了几分,乍然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惶恐与尴尬,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见身后空无一人又说不出的怅惘。   她没有理会殷切的经理,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夜风往脸蛋上一扑,凉凉的,却清醒了几分。   她和白微微还没找到住所,暂时住在宁峰他们研究所的宿舍里。   那地方出门就是商场和菜市场,非常方便。   翌日沈南荞去菜市场买菜,打算晚上涮火锅吃。   “这种天气吃火锅?饶了我吧姐姐!”白微微哀嚎。   “就是想吃嘛,你陪我。”她可怜巴巴。   “怕了你了。”白微微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车辆路过国贸,沈南荞让司机停下。   高楼林立,蓝天下,一栋栋写字楼层层叠叠如围墙一般将这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完全是钢筋混泥土的现代化城市,缺乏绿地。   “你还走不走啊?”司机师傅有点受不了,甫一瞥见后视镜里瓷白茫然的半张小脸,到嘴的京字国骂又咽了下去,“您给个准话。”   “抱歉,影响您了。”沈南荞付了钱,鬼使神差地下去了。   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过去的。   甚至这儿距离中河集团的大楼还有一段路的,偏偏她就是这么下去了,且迟疑了一下就往东南走去。   穿梭在一栋栋大楼内的林荫道间,沈南荞的思绪放得很空。   这一路,不知是漫长还是遥远。   等她终于抵达目的地,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望着面前这栋深蓝色的大厦,她一颗心跳得极快,掌心都开始出汗。   “沈小姐?”身后传来熟悉客气的声音。   沈南荞仓促回头,和拎着袋子的钟淮打了个照面。   “钟秘书……”沈南荞表情局促。   她实在没办法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的。   好在钟淮什么都没问,只淡淡一笑:“找闻先生?”   沈南荞磕磕绊绊的,这一年锻炼出来的工作经验一点都排不上用场:“我……我就是想……”   “想找他直接找他就行了,他帮你录过你的脸。”钟淮笑一笑,“他这个衔位,可以录五个家属的。”   沈南荞在听到“家属”那两个字时震荡了一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忽然就像个忸怩的小女孩,双手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拧一起,一张嘴就像结巴了。   “行了,快进去吧。趁着午休时间,他这会儿有空。”钟淮失笑。   对于沈南荞,他一开始是不怎么喜欢的。   闻定为她吃了太多苦头,甚至被人诟病遭人非议,她还不识好歹。   后来明白感情这种事儿,外人还是少置喙。不管别人觉得沈南荞好不好,闻定就觉得她好。   他那些朋友,难道就个个瞧得上沈南荞了?   无非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看他的态度行事。   进楼之后,沈南荞还有些忐忑,望着四周洁白的大理石墙面和空旷的大厅迟疑。   但只是一会儿,她就毅然按下了电梯。   底下那几几十层还是熙熙攘攘,不时有人进出的,到了最上面那几层,人员进出反而稀少起来。   沈南荞心里的心跳也放缓,直到电梯“叮”一声,停留在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她走出去,站在空旷冗长的长廊上,深吸一口气才朝尽头走去。   两侧的会议厅和休息室都关着,遮光帘也下着,无声无息,连光影晃动都没有。   她的脚步一开始还有点急促,后来就越来越慢,直到到了尽头,忙不迭生生刹住,手抬起犹豫好久都没有落下去。   她在想,一会儿见了面她要怎么说呢?   要跟他说什么好呢?   沈南荞内心纠结,迟疑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黯淡,窗帘都闭合着,唯有东南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闻定单手支着眉骨,指尖夹着根烟,慢条斯理翻着一沓厚厚公文。   气氛有点不寻常,下面几个高管噤若寒蝉地杵着,跟木桩子似的,连额头的汗都不敢擦一下。   沈南荞唤了他一声:“闻定——”   他阴郁的眉宇一怔松,翻页的手都停滞了,下意识将烟揿断在烟灰缸里。   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安静而怪异,几个高管齐刷刷朝门口望来。   一个留着齐耳卷发的俏丽姑娘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有点紧张又有点急促的模样,细白的手扣紧了门板,一根根抽紧。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就这么和他们董事长对视着。   这么无礼、破门而入,不知是何方神圣。   有心思活络的,顾不得害怕,八卦的目光已经在两人间逡巡。   “你们都出去。”闻定面不改色地将几人遣退。   不刻,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沈南荞才一步步朝他走去,就这么看着他,看不够似的,目光又下移,落在那根烟上。   他难得的有些尴尬,找补道:“没抽,我就捻一下。”   沈南荞鼻尖翕动,在四周嗅了嗅,确实没有烟味。   “你怎么来了啊?”闻定忙搁下手里的文件,绕过长桌走过来,又替她斟茶又上果盘的,招呼她坐。   沈南荞双手在身后的裙子上顺了下,极其淑女地坐下。   看他忙前忙后的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啦,我又不是客人。”   “我都倒好了。”他将一杯清茶端放到她面前。   沈南荞低头捧住,说了声“谢谢”。   闻定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又缓缓下移,看不够似的。   一年没见,她安静了许多,只有笑起来时还是他那个明媚俏丽的姑娘。   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自己面前,忽然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浅浅一笑,在她身边落座:“不是说一年后才会回京吗?”   她捧着杯子的手一滞,努努嘴:“你在指责我不该这么早回来吗?”   心里也忐忑,自己是不是会破坏他的机会,或者影响到他。   这也是她一路上踯躅的原因。   “不是,我是惊喜。”他握住她略有些微凉的小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手有些颤抖。 第66章   沈南荞一颗心激荡起来,平时巧舌如簧的,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扭扭捏捏的小哑巴。   闻定轻轻揽住她的腰,她就坐了下去,径直跌在他腿上。   他都怔了一下:“我没用力。”   她恨他此刻的实话实说:“站久了,我腿软。”   他噙着笑,也没拆穿她。   明明来的时候有千言万语,真见了面,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心里说不出的懊恼。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她低头翻找了会儿,找出了一个小盒子。   闻定接过来:“我很喜欢。”   沈南荞说:“你都没打开?!”   “你送的我都喜欢。”他刮了下她的鼻子。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拆那包装繁复的礼盒。   他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可她的目光实在希冀,他不忍她失落,便露出好奇又期待的神情,拆开了那包装。   里面是一条幽蓝色和紫色相间的领带,缎面质地,触手温润丝滑。   “我给你系上。”她从他手里拿过领带。   “这太花了,不太合适啊。”闻定尴尬不已。   沈南荞有点不开心,把领带团回盒子里:“那你平时戴呗。”   “戴戴戴,怎么不戴?”闻定硬着头皮系上了。   确实是有点花,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算了,你平时系吧。”她忙不迭将领带收了起来。   中午他有约,和权胤他们在鸿宾楼那边吃饭,干脆将沈南荞捎带上。   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下车后,被他牵着垂着头往里走:“不请自来,这样会不会不好?”   “不好什么?都认识。”   甫一推开包间门,里面人果然都停下了说话声朝这边望来。   确实不少熟面孔,但也有些生面孔,应该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   沈南荞有点拘谨地往闻定身后站了站,仿佛这样能多几分安全感。抬头时,却发现他递给她的鼓励的目光,跟定心针似的,她忽然就没那么不自在了。   沈南荞主动从他身后站出来,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没人说什么,屋子里都很安静。   她又有些尴尬,下意识看向他,闻定笑着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   魏少维和权胤是最给面子的,期间询问她这一年去哪了,做了什么,她一一作答,笑容大方。   “变漂亮了,也大方了。”魏少维笑道。   权胤也附和:“成熟了许多,不是黄毛丫头了。”   沈南荞翻了他一眼。   气氛融洽。   可偏偏有那不合时宜人,问她:“沈小姐在哪儿高就?别误会,瞧你有点儿眼熟,跟以前的某个‘大明星’挺像的。”   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沈南荞笑一笑,压下心头安心纷乱的心绪,该来的总要来的。   她要和闻定在一起,以后总不可能一直这么藏头露尾的。   “我以前是演过戏。”她大大方方一笑,没有否认。   四周又是一静。   其实不少人都认出了她,只是,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承认。   也有人认出来,问她那个是黄家的小儿子黄继宗,黄家不站闻家。   这一番刁难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好意思衍舟,是我没筛选好人。”魏少维很果断,“我们换个地儿吧,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闻定的脸色很冷,这一桌子的人都噤若寒蝉。   沈南荞怕他真的做出什么,悄悄按了按他的手,摇了摇头。   闻定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他不至于这么不理智。   原本事情告一段落,几人就要离开,那姓黄的多灌了几口黄汤,还在那边胡咧咧:“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前途都不顾,还为这么个女人。闻书记……啊——”   黄继宗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满头的鲜血。   闻定面无表情地丢了手里的椅子,就这么看着他,满脸阴戾。   魏少维连忙拖走他,到了外面才开口:“你搞没搞错?你二叔正拉拢黄家呢,你给人家儿子脑袋上开瓢?”   “开都开了,你现在说这个?”闻定嗤一声,撇开他的手。   魏少维无奈:“是我,我的问题,我就不该把你拉过来。不过这厮也不是我请来的,另有其人。”   被点名的权胤立时不满:“我那儿知道你们夫妻俩要一起来?!”   闻定和沈南荞微怔,她登时满脸涨红。   闻定阴郁的心情忽然大好,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原谅你了。”   转身带着沈南荞潇洒离开。   只留下无语凝噎的权胤在原地吹冷风。   闻定打了黄继宗这件事,还是掀起了一番小小的风波。   至少,明面上再没有敢在那边乱嚼舌根,说他和沈南荞的八卦了。   晚上闻定带她回了趟大院,谁知黄家已经派人来了。   原本以为是兴师问罪,沈南荞还有些紧张,用眼神示意闻定。   他却神色如常,拉着她一道跨进院门。   就见那黄父一脸懊恼,看见他就大老远迎上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犬子已经让我关起来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好好教育。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小事而已。”闻定皮笑肉不笑的,“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您确实应该回去好好管教。”   对方讪讪称是,满头的冷汗。   闻兴民满脸铁青,等黄家人走了才忍无可忍将一盏茶砸碎在他脚底:“你是越来越能了,在酒楼打人,这威风劲儿,整个大院都传遍了。这些年修身养性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闻定跨过一地的碎瓷片,面不改色地给沈南荞递了杯泡好的茶,才对他说:“爸,我没错。”   气氛又一时凝滞。   “有些事儿我能忍,有些事儿我忍不了。人也打了,您要罚就罚吧,我没二话。”   闻兴民当然不是真的要罚他,只是想杀杀他锐气,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这事儿后来自然还是不了了之。   只是,经过这件事,确实没人敢再议论他和沈南荞了。   对于他这样简单粗暴的行径,沈南荞没话说。   礼拜六没什么事,沈南荞和白微微一道去宁峰的实验室。   出门前,白微微化妆用了很长时间,等到出门时天气就阴沉了下来。   沈南荞懊恼不已:“去个实验室你也要化妆?!好了吧?”   白微微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道歉:“我的不是。”   “那现在怎么办?”沈南荞泄了气,“我车前几天去修了,我们坐地铁去?”   “那多丢人啊,让宁峰来接我们吧。”   白微微刚要掏手机,沈南荞的手机就响了。   手机自带的铃声甜腻而老土,在屋子里寂静地回放着。   沈南荞看一眼署名,心跳加快,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白微微。   白微微还在,她莫名的有些心虚,捏紧了手机。   “接啊,你看我干嘛?”白微微不明就里,很快明白过来,一脸八卦,“我不能听啊?”   沈南荞哼一声,躲到一旁去接通了:“喂——”   余光里看到白微微一直狎昵地笑,还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脸颊更红,瞪了她一眼。   电话是闻定打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静:“一起吃饭?”   “这才几点啊,闻先生?而且我一会儿要忙,要去实验室。”   “快下雨了,你车不是坏了吗?我送你吧。”   这个提议让人无法拒绝,一颗心早飞到了他那边,可白微微还在,她心里有顾虑:“你不用忙吗?”   他似乎是看了下时间,在斟酌:“下午五点有会议,其余时间,可以开个小差。”   沈南荞把地址报给了他,就捏着手机在沙发里坐下。   “用得着一脸荡漾吗?”白微微挤过来,嗑着瓜子取笑她。   沈南荞神色怔忡,找补似的摸了下脸:“哪有?”   “怎么没有?瞧瞧你,就差插上翅膀飞过去了。是不是还要去专门换个衣服啊?”   沈南荞转身回了房间,不搭理她了。   靠着门板,她捧着脸平复了会儿,想了想,真的换了一套衣服。   出来时,还心机地吹了下头发,抹了一点精油,一头卷发蓬松地散在肩上,衣领稍稍往旁边敞开,一截香肩若隐若现。   白微微“啧”了一声,吹了一声口哨:“哪儿来的大美女啊。”   “去去去。”沈南荞扭着腰下了楼。   白微微紧随其后。   对于沈南荞的现任,她是很好奇的,这一年在南城追她的不少,不乏青年才俊,可她像是看不到似的。   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等她看到楼下的闻定时,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婆娑的树影影影绰绰地在他身上摇曳,地上一片明晃晃的光斑。闻定站在这样的明暗交界中,难得的清俊美好,见面就客气地跟她打了个招呼:“白小姐。”   只是,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白微微努力将张大的嘴巴合上,又想起那张卡的糗事儿了。   看看一脸娇羞的沈南荞,又看看神色如常闻定。   真是孽缘! 第67章   闻定很好地尽到了地主之谊,去往实验室的路上还给她介绍北京的风土人情。   只是,看他神色实在淡然,不像是多热情的样子。   白微微便知他只是客套。   多半是看在沈南荞的面子上,给她点儿薄面。   这种公子哥儿的难相处再次在她心里形成刻板印象。   没办法,之前几次的见面实在算不上美妙。   车里的气氛实在沉凝,沈南荞尴尬地打着圆场:“闻定帮我很多……其实我们公司的资金,之前也是仰仗他。你知道,我没什么积蓄的……”   “你不用解释这些,你的情感生活是你的事。作为你的朋友,只要你幸福就好了,我也没什么资格置喙的。”白微微淡淡一笑。   这一笑把沈南荞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莫名的有些心虚。   到了后,闻定先将她们放下,自己去停车。   北京九月份,秋高气爽,实验室的内部路上很安静,铺洒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沈南荞杵在那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白微微终于开口:“一直在一起,没分过?”   沈南荞更尴尬:“……他对我挺好的。”   何止是好,闻定为她付出太多了,她下辈子也无法偿还。   白微微却是旁观者清,默了会儿说:“算了吧,什么好不好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喜欢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南荞无措地回头。   白微微仍看着她,扬扬下巴:“怎么,不是?”   沈南荞如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   她都不敢回头去看白微微了,好像被戳破了内心的隐秘。   好在白微微见怪不怪的模样,根本懒得嘲笑她。   “走吧。”闻定停好车过来找她们,很自然地牵住沈南荞。   沈南荞看一眼白微微,白微微在看远处,当没看见这强塞过来的狗粮。   宁峰和几个师兄弟都在,沈南荞红着脸为他们介绍了闻定。   “幸会。”闻定很难得地跟他们握了手。   不过只是短暂握了下指尖就收了回来。   沈南荞多看他一眼,记得他好像有洁癖。   果然,在几人转身离开时她看到他拿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又很自然地将之扔进了垃圾桶。   她憋了好久都没说出什么。   白微微有事先拜别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闻定一直神色平淡地开着车,没跟她说什么。   她回头看一眼他,总感觉他在别扭:“……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修长的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   沈南荞不确定地望着他清贵冷淡的侧脸:“……没生气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啊?”   闻定回头看她,笑而不语。   沈南荞却打了个寒噤,有点儿无措。   总感觉他这个笑容好看归好看,让她心里毛毛的。   他以前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好整以暇,笑意疏淡。   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却噙着冷意。   她软软地贴过去:“怎么了啊?”   “狗皮膏药啊?坐好了,开车呢!”闻定没好气,唇角却微微扬起,神色没有一开始那么冷峻了。   沈南荞抿了下唇,猜测:“你总不会是看到我有那么多‘师兄’才不开心吧?”   说完为这个荒诞的想法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到一半却愣住,后知后觉地回头。   闻定食指轻轻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平静地端详着她。   沈南荞头皮麻痒,笑容一寸一寸僵硬,又一寸一寸收起:“……我……我跟他们都不熟的。”   闻定没搭理她,继续开车。   车后来停到海淀那边的一家川菜馆。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浓阴遮盖的树影下,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   车辆蛰伏在暗处,似乎已经被吞没。   沈南荞拽了拽他的袖扣,贴上去,闻定干脆将手递给她。   沈南荞握住了他的手,宽大、修长,掌心有点儿茧子,但不厚,唯有虎口和食指中指接触的地方有些厚茧子,是握笔握的。   “你写字力气这么大吗?”她声音软软的,脑袋贴在他手背上。   “嗯。”闻定淡淡,反手顺了下她的脑袋,惹来她一阵抗议。   “咔哒”一声,闻定的安全带开了。   随着起身的动作,她一时落空,趴到了他怀里。   他扶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眼神中有种很深很暗的东西。   空气凝滞了那么会儿。   “还想不想下去吃饭了?”闻定问她。   目光有些严厉。   沈南荞呼吸滞塞,抬头瞧他,望入那双幽深狭长的眼眸中,感觉被艳色狠狠勾了一下。   就这么僵持着,闻定的手机响起来。   她涨红着脸,弹簧似的跳起。   闻定看一眼来电显示,是魏少维,他目不斜视地给接通了:“喂——”   “到了没?请你吃个饭,三催四请的。”那边笑着。   玩笑话罢了。   “到了。”闻定言简意赅,很有默契地跟他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等他绕到另一侧,身边的门被打开,在头顶望着她,她努努嘴,只好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闻定带她去的是一家苍蝇小馆子,从外表上来看,实在不是什么大店。   他们还选的露天位置。   “哎呦喂,闻二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板将汗巾往肩上一打,喜笑颜开。   沈南荞差点笑出来,为这俗气至极的称呼。   余光里果然瞧见闻定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魏少维定的位置呢?”闻定问。   “您那边请。”老板亲自引路。   露天的位置视野敞亮,抬头就能望见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但是,一个不留神就能吃一嘴尾气。   沈南荞托着腮,好奇地四处张望:“怎么悬在这儿啊?”   “老板是以前大院里的大爷,手艺不错。”闻定替她拿了双筷子。   沈南荞甜甜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魏少维还没到,闻定翻了两下菜单就没了兴致,将菜单递给她。   沈南荞难得的有闲情逸致,认真地翻看起来,不时询问他,这个东西是用什么炒的呀,那个辣不辣。   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鹂。   他倒也不嫌烦,不厌其烦回答着,偶尔回以浅浅一笑。   沈南荞托着腮帮子痴迷地望着他,满脸崇拜。   闻定看着云淡风轻的,很受用。   “呦呦呦,我来的不是时候?”魏少维含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闻定抬眼瞥了他一眼,随手点了点对面:“坐。”   魏少维抻开椅子,款款落座。   他给自己斟茶,也不嫌弃这地方的粗茶,神情自若地喝了口:“你们的二人聚会,我当这个电灯泡还真挺有压力的。”   “那你回去。”闻定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别过来。”   沈南荞都替他尴尬,他面上一点异色都没有。   好在魏少维跟他多年朋友,闻言也不生气,大度地耸了耸肩,一笑置之。   之后他们聊产业园的事,沈南荞听不懂,低头默默刷自己的手机。   说着说着说起费家,她的耳朵才竖起来。   “你见过费良弼了?”魏少维状似无意地提起。   “没。”闻定说,“没有见的必要。”   “那倒也是,疯狗一条,我真怕他砍了你。”魏少维嗤了一声,“不过,穷寇莫追,我建议你还是不要……”   “不要什么?”闻定凉凉地扫他一眼,“我怕他?”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一般很少这么穷追不舍的,你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闻定垂眸挑着面,没有说话。   感到内心揪紧的却是沈南荞,魏少维都走了,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玻璃上蜿蜒的一片。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闻定静静望着远处滂沱的雨势,手静静地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要再和费良弼死磕了。”沈南荞说,“我们……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她眼睛里有泪。   闻定心里震动,反手握住了她细瘦的手。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摩挲着她细嫩的手指时,微微发痒。   她像只小猫似的瑟缩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他捧住她的脸强势地吻了上去,濡湿的舌头,一下子撬开她的牙关。   沈南荞的呼吸陡然加快,呜咽了几下,挣扎间,差点抓伤他。   好在只在他脸颊一侧留下淡淡的血痕。   闻定吃痛松开,好笑地看着她:“该剪指甲了。”   她被揶揄得脸红:“对不起。”   他又欺身压住了她,将她的惊呼声吞没在唇齿间。   彼此间的温度在攀升,沈南荞屏住呼吸,甜蜜之余,心口又微微地酸涩。   她早和过去和解了,爸爸现在也没有事了,不想再回顾最痛苦的那段记忆,也没必要搭上他的前程和安全去为她出气。   唇齿分开,他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南荞喉间发涩,唤他:“闻定。”   “嗯,我在。”   她回报住他,又吻了吻他的唇,心脏在胸前里擂鼓般震动着:“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深深地望着她,也捧着她的脸颊,低头,额头和她的额头相抵。   就这样相依相偎着,不分彼此。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第68章   回到住处,沈南荞踢掉本跟鞋,顺那下自己的头发。   她先最洗那澡,出来后接到白微微的电话,便将笔记实搁在膝盖上,边打字边回复。   闻定洗漱后出来时,她还在看笔记实,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衣襟上湿润那一大片。   他最房间里拿那吹风机。   沈南荞正专注,头发被人撩那起来,她怔一下抬头:“干嘛?”   “该是我问你吧。头发这么湿,不吹吹?”他将吹风机通电接通,热风扑到她脸上,她皱高眉往后仰最。   闻定忙将温度调低。   他细致地替她吹高,目光一直定在在她身上,眼神幽邃,翻涌高化不开的情绪。   沈南荞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认真回复高,渐渐的决定不对劲。   她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打错那一个字。   他俯身拨开她额头的湿发,声音有些沙哑:“还没好?”   手机里一片安静。   沈南荞看一下手机,对别的白微微还听高。   她的脸登时涨红,不自在地往后退最。   可沙发就这么大,能退到哪儿?整个儿蜷缩在尺寸之地,被他压到了里别。   他的唇就这么贴上她的,若即若离,伴高一声淡淡的轻笑,彻底含住那她湿润的唇。   沈南荞闭上眼睛,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在他的怀抱里弓起身子,连脚背都弓那起来。   耳边听到他的叹息声,她更觉紧张,生涩地夹紧那,更深的叹息扑在她的耳边,听得她耳热心跳。   他单手撑在她一侧,碰到散开的裙摆,碍事地拨开。   她的声音尽数吞没在他的唇齿间。   灯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尽数烙印在墙别上,皮影戏一般,沈南荞身上都是热汗,刚刚吹干的头发,感觉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都怪你。”她捶一下他,背过身最。   他从后别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肩胛骨,细细碎碎的瘙痒从耳畔传来,感官更加震荡清晰。   沈南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烧,好像浸没在温泉之中,双手陷入皮质的沙发里。   他的吻太过痴狂热烈,漆黑的眸子在头顶望高她。   她未回头,都能感受到着种灼灼的注视,像被盯住的猎物似的。   沈南荞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闻定捞住她的下颌,将她捞得贴近自己,她低头,像只沙鸥似的将自己埋入沙发里。   感觉快要窒息那。   还没平复呼吸,她整个儿又被他翻过来。   闻定掐高她的腰,亲那亲她的别颊,又如蜻蜓点水般吻她的唇:“我这两天没事,要出最玩吗?”   “好啊。”她也吻一下他。   但是,她的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闻定失望地望高她:“要我教你吗?”   他叹那口气,强势地将她揽进怀里,将她整个儿压住。   她莫名的有些心慌,抵住他不断下陷的胸膛,双腿实能地踢蹬那一下,摩擦过他跪在边缘的腿根。   闻定眼底好似有化不开的浓雾,就这么居本临下地望高她。   沈南荞深呼吸,嗓子里好像发不出声音那,头发也如针尖似的疼。   他问她:“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啊?”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杏仁眼忍不住睁大,难以置信地望高他。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逼问她这种事。   好像故意似的。   此情此景,真像是严刑逼供啊。   她的掌心死死抵高他,触碰到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肌理,忍不住瑟缩那一下。   可她每一次的退缩,就引来他更恶劣的进攻。   不轻不重的着么一撞,好似峡谷中积蓄高的溪水即将晃荡而出,悠哉悠哉地在着儿摇晃起来。   她浑身都泛高潮气,一双眼睛水雾迷蒙。   这种随时兜不住会决堤的感觉,已在是太熬人那。   她摇头:“不……”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他把她捞起来,黑眸紧紧盯高她。   分明眸色安静,别孔英俊,却散发高逼人的寒气。   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总感觉噙高一丝嘲讽的笑意,好似是在说——   留给她思考和狡辩是时间不多那。   沈南荞深吸一口气,贫瘠缺氧的脑袋警铃大作,徒劳地搜索高借口。   闻定好整以暇地看高她,眼底的着一抹嘲讽逼得她快哭出来那。   她既害怕,又有些愤怒,恨他总这么咄咄逼人的。   “结……结什么结啊?!”她受不那他,“我没有想过结婚!”   结过婚的就知道,单身和结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状态,有些人就是有婚姻恐惧症的。   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而且,还有这样着样横亘在中间的问题。   闻定冷眼旁观,倒也算不上生气,可周身阴寒的气度让她浑身战栗。   她刚刚扬起的小利爪又忍不住缩了回最,快崩溃哭那。   她怯怯地抬头,小心翼翼地看那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不是不结,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不适合嘛?你在集团内部站稳脚跟那吗?你确定我的身份不会再带来隐患吗?咱们可以徐徐图之,等过段时间再说嘛。”   “过段时间是过多久?就这么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哎呦喂,您可真行。”他都禁不住笑那,眉眼都舒展开。   这一口纯正的京腔,听得沈南荞头皮发麻,好似有人扯高她的头发,把她每一根头发都吊起来。   头皮的地方传来针扎似的疼,她动弹一下都不敢。   “我……”她还想狡辩,可一触及他的目光,就再也不敢那。   闻定连连冷笑:“继续啊。怎么不继续那?”   “我错那。”她带高哭腔,“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看你表现。   修长的手深深地陷入她身侧的沙发里,整个人欺身而上。   她实能地想要推拒,可一想到刚去的事又有些心虚,迟疑那一下,委委屈屈地衔住他的唇。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着样望高她。   沈南荞深吸一口气,舔那舔他的唇。   闻定哂那一声:“没什么诚意。”   “着你想怎么样啊?!”她有时候觉得他真是不可理喻。   左右都是他对,她不对呗。   他眼神一戾,扣住她的腕子就按在底下,将她两片唇都含入嘴里,一点也不顾忌她呼吸节奏跟不上。   人在缺氧时大脑会一片空白,沈南荞呜咽那半天,眼角沁出生涩的眼泪。   嵌入的频率太快,安静的客厅里都是彼此的喘息声。   她捞过靠垫蒙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一口气,都不敢看他那。   已经说不清是羞耻还是难熬,她难耐地蹙高眉。   “闻定,你是一个大混蛋!”她觉得自己快要死过最那。   他把她盖在脸上的靠垫给移开,捞起她的脸,又深深地和她交叠在一起。   他骨子里根实一点儿都没变,手段下作又卑劣,只是在她别前装得温文尔雅,比以前更会装罢那。   她恨恨的,在他唇上咬那一下。   不过太害怕他那,没敢真的用力气。   闻定抬手缓缓抹过唇,看高着一点刺目的嫣红,反而笑那,薄凉地抬起下巴:“怎么不用力点儿?没吃饱饭啊?”   她委屈地抖那一下,双手盖住眼睛,大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脱力地倒在沙发里,他偏偏不让她放松,又猛地将她整个儿捞起来。   她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从他温热坚已的怀抱里钻出一张潮红的小脸。   反反复复的,也就重复一句:“你混蛋!”   闻定笑望高她:“嗯,这点我承认。”   沈南荞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天,他好像就这个“结婚”的问题跟她毫上那。   搞得她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似的。   可她真是有理由的,顾虑真的太多那。   “难道你没人要那吗,这么急?!”被逼急那,她开始口不择言。   她越是惊慌失措,越显得他镇定冷漠,着双漆黑的眼睛将她所有的模样都倒映其中,让她感觉不忍看,烦躁地捂住自己的脸。   “你不要逼我!事情真的很多,才的不说,朝朝怎么办?”   “不要跟你聊起结婚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付朝朝姓付,怎么,难道她跟你姓沈那?”   沈南荞张那张嘴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论口去,她是比不过他的。   但有时候他分明是没有道理的,且这样不通情理,让人无言以对。   “蓉蓉不是还没好吗?”   她生气的时候就有些气结,不想跟他说那。   第二天起来,原实说好那要出最玩,她睡到日上三竿,憋高气走到餐厅里。   闻定已经给她准备好早点那。   牛排、青菜粥、煎蛋和咖啡,营养丰富又丰盛。   “吃吧。”   她一言不发地坐下,餐桌上的气氛挺闷的。   窗外没有下雨,天空却是阴沉沉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吃完早饭他们出门,行李是闻定准备的,他伸手过来要接她手里的行李,她负气地躲开那。   他维持高弯腰的姿势,修长的大手落空在着边。   掀起眼帘,他看那她一眼。   她躲开那他的目光,才扭地往嘴里塞那颗薄荷糖。   上车时,她目光转向窗外,嘴巴微微翘起。   他望高她,缓缓平稳呼吸,心底有钝钝的涩意。 第69章   飞机落地后,闻定将她的行李提到手里。   两个十几斤重的箱子,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   她在前面快步走着,他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到了酒店下榻,沈南荞都没搭理他。   “衣服帮你挂起来了?”闻定在她后面说。   “随便你。”   身后传来铁质衣架摩擦的声音。   屋子里愈发安静,香薰在加湿器的作用下喷发出阵阵白雾,面前雾蒙蒙的。   沈南荞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露台,山间有鸟鸣,林木枝叶葳蕤,一眼望去山川迤逦,心灵有种被洗涤过的洁净感。   “一会儿出去吃吗?”闻定开口即是求和。   沈南荞别扭地说:“去楼上餐厅吃吧。”   真到了楼上,坐在半弧形的玻璃廊道里吃东西,沈南荞只觉得处处新奇。   这餐厅像被空间扭曲的飞船,中间只用钢架固定,其余墙面都是玻璃,站在窗边朝下面望去,有种摇摇欲坠的悬空感。   “这么漂亮的餐厅,东西一定很好吃吧?”她喃喃道,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刚才的龃龉已经被她抛诸脑后了。   闻定翻菜单的手停顿了一下。   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沈南荞的表情不太自在,扭头继续去看窗外。   他却无声地笑了笑:“吃什么?你点吧。”   她还拿乔呢:“我不会点菜。”   闻定弯了弯唇角:“那我点。”   他点了两个冷菜四个热菜,沈南荞说吃不完,他说没关系,每道都尝尝味道。   “……那好吧。”她难得这么乖巧。   历经吵架龃龉之后,反倒平和了很多。   两个人似乎都有意维持着那种脆弱的平和,不愿再陷入之前的争端中。   只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模式像在拍一部无声的默片,每一次的呼吸频率好似都放大了似的。   沈南荞低头佯装喝柠檬水,有点后悔之前跟他吵架。   好好说清楚不是好了?   沈南荞心里已经有无数个声音在呐喊了,面上却一派平静。   她吃一口沙拉生菜,觉得味同嚼蜡。   “你怎么点两个冷菜啊?”她没话找话。   当然,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闻定说:“要不你再加两个菜?”   “不了,这么多哪吃得完?”她夹了一只虾到碗里,咬了口。   她不是个会吃虾的人,吐出的壳上面还有很多残留的肉沫。   闻定见了,也没多话,戴上一次性手套替她剥起来。   沈南荞多看他一眼,他眉眼淡静,看不出生气的迹象,她心里却惴惴的,想开口却只是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巴。   “想说什么?”冷不防他抬头,瞥了她一眼。   不是看不出他眼底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也知道自己别扭,被他这么一激索性道:“我是有不对,难道你就全对吗?你说我瞻前顾后也好,说我不信任你也罢……总之,我觉得现在不是结婚的好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好时机?”他一瞬不瞬地和她对视,唇角勾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那笑容,分明带着几分讥诮。   沈南荞气结:“你非要跟我吵架是吧?!”   “没。”他态度平和地笑一笑,给她夹菜,“只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相左。”   沈南荞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   这就是没法沟通了。   他总有办法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堵得她上不来。   沈南荞瞪了他半晌,他也只是对她笑一笑,后来她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他们吃完饭去坐缆车,从一边山头去对面的山头,走的急速通道,根本不需要排队。   沈南荞上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攀住门就跳了下去,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不去看他。   闻定彬彬有礼地跟工作人员笑了笑,将两张票递过去,随后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   她不开口,他也没有刻意打断她。   缆车缓缓启动,远处的山林雪景逐渐拉近,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夜幕降临,头顶是零星稀疏的星子,和一轮弯月悬在空中,清冷的月色辉映着茫茫雪色。   沈南荞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深吸一口气,一颗心放空。   “到了。”闻定淡淡的声音唤醒她。   她说:“我知道。”   也没看他递过来的宽大手掌,灵活地起身、跳了下去。   他们并肩走在皑皑雪地里,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周遭越发显得静谧。   她深吸一口气,呼吸间都是清冽的气息。   沈南荞忽的有种冲动,双手合拢放在唇边,似乎想要呼唤什么。   但脑中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止住,又悻悻地收回了手。   闻定轻笑:“怎么不喊了?”   她连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悄悄看他一眼:“我喊了,会不会雪崩啊?”   闻定实在没有忍住:“那你试试。”   沈南荞看他半晌,觉得他在逗她,脸颊稍稍有些红。   她回头继续往回走,手却被他牵住了。   从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很是灼热,不似这冰天雪地里那样严寒。只是轻轻地包裹着她,就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和温暖。   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了,脚下的步子也是深一步浅一步的。   回到住处,他从后面抱住她,轻易就将她抱了起来。   瞬间的失重吓得沈南荞惊呼出声,忙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闻定却仍是笑意宛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生活太无聊,偶尔也要来点惊喜。”   “这是惊喜吗?这是惊吓!”她没好气,“闻定,我有时候真的受不了你!”   “可你已经上了这艘贼船了,能怎么办呢?只能认命了。”   她抬手捏住他的脸,泄愤似的揉。   他长笑一声将她放到榻上,捏住她的下巴,欺身吻了上去。   唇和唇一旦贴上,就好比密码对上似的,彼此的呼吸都忍不住靠近对方,汲取对方的温度。   她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搂住,恨不得化作一腔温润的水,将他淹没。   再冰冷坚硬的人都很难在这样的绕指柔下维持镇定。   闻定也不例外。   他的吻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放肆,要死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沈南荞深刻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呼吸不断地起伏着,最后只能哀哀戚戚地发出一些告饶的声音。   偏偏他还不放过她,唇分开时,贴在她耳边问她感受怎么样。   她说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闻定说她不诚实,捞起她的脸,非让她看着他。   他眼底浓稠的占欲如化不开的浓墨,沈南荞微微发抖,懊悔自己的嘴巴硬。   他又轻轻地舔舐着她的唇,一下又一下,像品尝一道细致的糕点,甚至故意发出一些暧昧的水声。   她整个人僵在那边不能动弹,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浑身似乎都被潮湿的水汽侵蚀了。   “说话,不许装聋作哑。”他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唇角勾着一抹笑。   沈南荞一副想生气又不敢真的发火的模样。   闷了半晌,她恨恨地说:“还行!”   “那就是不够行。”   “行行行,怎么都行!”她化身八爪鱼,死死扒拉着他,不让他再有什么动作。   后来不知道怎么翻到了他背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手还死死搂着他脖子。   “下来。”他拍拍她,淡淡瞥来一眼。   她不知死活地笑:“就许你欺负我啊?我啊,也要翻身做主一回。”   “翻身做主?你不一直都是我主子?”他唇边有疏淡的笑意,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沈南荞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撞了一下,忽然有些胡闹不下去了。   这太危险了。   闻定这个人套路太多,总有千万种办法对付她。   她还维持着挂在他身上的姿势,跟他大眼瞪小眼,心里天人交战。   “还不下来?”他拍一下她的屁股。   声音还挺清脆。   沈南荞脸颊涨红,咬着牙:“不许打我屁股!”   “打了怎么样?”   这个问题可把她难倒了,她眨了下眼睛。   她每次思考时都会露出这种迷茫空旷的表情,很难掩饰住。   闻定闷笑了一声,疏懒地往后一靠,抵在床沿笑得微微弯下了腰。   这副姿态可把她惹着了,扑过去捶了他好几下:“不许笑!”   “讲点儿道理,笑都不能笑?!”他一板脸。   可她根本不带怕的,哼一声:“在集团你是董事长,在家里你是谁啊?还冲我吆五喝六起来了?谁怕你啊?!”她小拳头又捶了他好几下。   闻定只是笑,反手把她捞到怀里,又狠狠吻了上去。   两人一番打闹,从床下滚到床上,又从床上滚到了床下。   翌日起得晚了些,一道去吃早饭时是踩着点的。   在走廊里等电梯时,她隐约听到角落里有有个清扫人员在窃窃私语:“你哪有我命苦?我那个房间的,一床单都是血,作孽啊。”   “有必要这么饥渴……”   后面的话沈南荞听不清了,分明说的不是他们,她却有种脸颊麻麻的感觉。   吃早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闻定。   闻定也感觉到了,抬起头:“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沈南荞负气地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经常这么莫名其妙说风就是雨的,闻定笑:“那你继续看。”   沈南荞:“……”   正确的剧情走向不该是他追问她到底在生什么气?然后再哄她吗?   这人有时候不通情理又骄傲。   她把自己啃了一口觉得难吃的包子、玉米之类一股脑儿堆到他盘里:“吃掉!”   闻定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又有点心虚:“……拿多了。”   “难吃的都丢给我?”   “我觉得难吃,没准你觉得好吃呢?反正你喜欢清淡的。”她还强词夺理。   “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入嘴的。”   她有点下不来台,跟他大眼瞪小眼,后来又委委屈屈勉为其难地从他盘子里拿了两根玉米回来。   至于更难吃的,当然还是“孝敬”他了。 第70章   对于滑雪一道,沈南荞其实不怎么擅长。   但在刚刚有过龃龉的闻定面前,她怎么也得装出一副会的模样才是。   结果自然是被狠狠打脸。   在第N次摔了个大跟头后,她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闻定滑到她身边,弯腰将手递给她。   漫天的风雪有些刺目,视野里白茫茫的,她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沈南荞丧了气,将手递到他手里:“我真这么菜?”   “你知道就好。”   沈南荞气煞,这种时候他还不忘落井下石:“晚上你睡沙发!”   闻定没辙了,手把手教了她很久。   可惜朽木不可雕,后来她自己都放弃了,拉着他又去坐缆车。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沈南荞趴在酒店的床上玩起了手机。她刷着刷着就觉得没意思,打开了淘宝买起了东西。   不知道是广告还是大数据的原因,一刷就刷到了震动、持久之类的字样,脸颊涨得通红。   她欲盖弥彰地用手遮住,抬头看了闻定一眼。   他垂着眼帘在笔记本上打字,没关注她。   她这才悄悄松一口气,又把遮住屏幕的手拿开。   其实这些产品也都大同小异,不过她没有使用过,自然没有评价的资格。   每一样也都不便宜,都是100起步。   果然,这行业是暴利。   “喜欢就买几样试试。”闻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弯腰正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沈南荞吓了一跳,红着脸遮住屏幕:“是它自己跳出来的,不是我搜索的。”   他只是笑而不语。   她觉得泄气,又觉得这也没什么,老夫老妻的。   都怪她脸皮太薄了。   “不过,你看的时候顺便买点儿套,上次的用完了。”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和她说,好像在说上次的垃圾袋用完了似的。   沈南荞一听就炸了:“两盒都用完了吧?不可能!70多一盒呢,你能不能省着点儿用!”   闻定眸色平静:“那不戴了,省了吧?”   沈南荞气得直接失语,觉得根本没法跟他沟通。   她气呼呼地回头搜索起新的来,又不忘问他上次那两盒的使用感受,要不要更换品牌。   他说有点小,勒得慌。   她转头将加入购物车的几盒都删掉,更换成大号。   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补充一句:“换薄一点的吧,太厚的不舒服。”   沈南荞都快气死了:“你能不能早一点说?每次等我加入购物车再说,每次都马后炮!”   她又气呼呼地把其他的都删了,换上超薄的。   想了想,又往里加入了狼牙颗粒款的。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她又做贼似的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没关注自己,才抿着唇踌躇满志地继续逛。   闻定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问,但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干坏事。   他扯了下嘴角,有点好笑。   干完坏事,她又捧着手机刷了会儿小说。   当然,看的不是清水的。   一开始看的时候感受特别好,慢慢的就觉得黏糊糊的难受,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   她将被子一拉:“睡觉了。”   目光看的却是他,很明显,这话是对他说的,像是某种邀请。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一开始还挺镇定的,对视久了,悄悄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只剩下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那样一副心虚的模样。   闻定闷笑,侧身端过床头柜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没搭她的这茬。   沈南荞盯着他半晌,泄了气。   可当她转身的时候,闻定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捞到怀里,低头要独给她说。   沈南荞立刻嫌弃地躲开,嚷嚷道:“你当演电视剧呢?!我也不是昏迷的女主角!”   他本就是逗她玩的,见此,笑着将水咽下,吻了吻她的脸颊。   沈南荞看他一眼,嘟起嘴巴。   “干嘛?”闻定没好气。   “来感觉了,亲一下吧。”她捧起他的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这是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雾气一般,充满了文艺气息。   只是,后来他呼吸有些乱了,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分开,她有些生气地说:“又得刷牙了!”   说着跳了下去,“蹬蹬蹬”跑去了洗手间。   回来时,她还不忿地捶了他一下才躺下去。   闻定给她掖了掖被子,贴着她躺下,长臂揽过她的腰。   “不舒服。”她又把他的手臂拿开了。   翌日起来去吃早餐,正好有海鲜粥,沈南荞给自己和他都拿了一碗。   闻定替她拿了咖啡和豆浆,她却自己去拿了一杯果汁。   “你不是不喜欢喝这个?”闻定看了眼她手里橙色的果汁。   “心血来潮忽然想尝尝咸淡。不行?”   “当然行。”他只是笑了笑。   总体来说,这一趟出行还是愉快的,只是,她不会滑雪,这项运动的体验有些意兴阑珊。   回去后,沈南荞专注于工作,在公司和实验室之间往返跑,新品的开发提上了日程。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工作狂。”闻定某日打来电话,这样说。   沈南荞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还指挥一个实习生去拿样品,话筒里乱糟糟的。   闻定忍无可忍,尤其听着那头那个清朗的男声,估计是个刚毕业的男大,他直接挂了电话。   沈南荞交代完去看手机,他已经挂了。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工作,还没反应过来他生气了,回头就去忙了。   直到后面两天稳定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她才后知后觉意会过来,他生气了。   这日她特地提早结束了工作。   回到家时发现闻定已经回来了,她手里的动作都放缓了,弯腰脱鞋子、放包,一整套动作都不怎么连贯,不似平日肆意的模样。   书房的门没有合严实,门口散发淡淡的白光,她蹑手蹑脚地过去。   还没靠近,闻定已经从里面出来。   她刹不住脚步,差点撞上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她有些后怕地拍抚着胸口。   闻定平淡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一顿打量。   沈南荞心里更加发虚:“……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就是挺好奇的,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   “我平时回得很晚吗?”她干笑,“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有两个产品要上市,生活真是不容易啊。”   她搞怪似的跟他比了捧脸的手势,企图唤醒他的怜惜。   可闻定好像没瞧见似的:“是工作太忙,还是忙着带实习生呢。”   沈南荞怔了下,这才回过味儿来。   这话阴阳怪气的。   稳定没给她狡辩的机会,转身去了厨房。   她从后面跟上去:“……什么啊?什么实习生?你不会说那天电话里那个吧?我跟他不熟的呀……”   甭管她说什么,闻定都不搭理她,端着水杯倚在桌台边,目光平淡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有些不得劲:“……那我去洗澡了。”   见他还背对着她没动,她叹了口气,悻悻地转身。   谁知转身的那一刻,他从后面抱住她,低头亲吻她的脸颊:“这么没耐心?你再多狡辩一会儿,兴许我就信了。”   他语声淡漠,可仔细听,又带着那么点儿调侃和嘲讽,熨在她耳边。   沈南荞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干笑两声:“本来就没什么啊,你别想多了。”   闻定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晚上下了一场雨,狂风卷落一地树叶。雨停后,小区里很安静。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南荞毫无预兆地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干脆起来给自己打了杯咖啡,蹲在玻璃窗前哈气画画。   闻定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一刻,她真的很像一个行为艺术家。   他在后面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她连忙伸手抹去玻璃上的“艺术涂鸦”,转过身来:“你醒了啊?”   稳定点了点头:“你呢,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叹了口气,去了外面。   之后,闻定去书房工作,她去客厅里看起了电影。   家里的数字控屏她不喜欢,还是看老式的碟片,可挑选了会儿却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   “我替你选,怎么样?”闻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前身从底下拿出一些碟片。   沈南荞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都是啥啊?   依稀记得,以前他也翻给过她看,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的碟片。   “我自己选,你去忙吧。”她从他手里夺过碟片,推搡着他的脊背把他推到了餐厅。   他弄得她都没心情看了,有点儿不好意思,选的时候还抬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后来她不看了,躺在沙发里刷手机。   谢蓁给她发来消息:[蓉蓉有好转,已经能动了。]   沈南荞很早以前就想去看她的:[我这两天没睡,我回一趟吧。]   谢蓁问她具体时间,说要给她接风,问她最近怎么样,又说付朝朝也很想念她。   琐碎的话,琐碎的事,却带着挚友之间自然而然的关切。   沈南荞心里酸酸的,笑了笑,回复她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书名,原来的太难搜了 第71章   沈南荞是第二天决定去看付蓉蓉的。   她这人向来说风就是雨,想到什么就立刻就要去做。   第二天,闻定起来时就看到她在客厅里忙碌。   偌大的行李箱摊开着,一件件衣服、裤子叠好了往里塞,她手边地上还堆着一些化妆品。   “要出门?”闻定问她。   “嗯,我得去看蓉蓉。”她背对着他含糊道,脑子里都在想该准备什么东西。   “怎么不喊我帮你?”他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件衣服,“你去几天?差不多的带两身换洗的就够了,不用带那么多,尤其是裤子。”   “也对哦。”她恍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闻定帮忙后,行李很快整理好了。   到了那边,沈南荞从他手里拿过了行李箱:“要不你留在酒店,我自己过去。”   闻定没说话,目光缓缓将她打量了一遍,看得她都不太自在了。   沈南荞干笑:“……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很见不得人?”   “当然不是。”她找补,“就是……可能事情会比较多,而且朝朝……”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她无奈,只好把他带了过去。   所以有种被胁迫的感觉,登门时,长吁短叹。   “这么不想带我可以不带。”闻定说。   楼道里狭隘,沈南荞和他并肩走只觉得很吃力,他的话还凉飕飕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戳得千穿百恐,牢牢闭上嘴巴,不跟他争辩。   门开时,付朝朝就扑到了她怀里。   “朝朝有没有乖乖的?”沈南荞弯腰把她抱起来,表情有些吃力,“好像胖了不少啊。”   “她最近吃得多。”谢蓁调侃,“你看她的肚子,圆滚滚的。”   “得注意啊,朝朝。”沈南荞嬉笑着弹了下她的肚子,惹来付朝朝一阵激烈的抗议。   他们说笑着,说了很久才发现沈南荞身后的闻定。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小孩子最难掩藏,付朝朝不太乐意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闻定,你喊‘闻叔叔’。”沈南荞悄悄掐了她一下。   付朝朝却把头给扭开了:“我只有一个‘沈叔叔’。”   “沈叔叔呢?我要沈叔叔!”   沈南荞尴尬极了,看向闻定:“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闻定眸光微敛,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落沈南荞眼里,多少有些嘲讽。   她一开始有点心虚懊悔,后来又觉得这种情况不对,又不是她非要他跟来的。   她抱着付朝朝进了屋,谢蓁给稳定泡了茶。   沈南荞和付朝朝说了会儿话,到底还是不想冷落他一个人,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   然后就发现她想多了。   他哪有什么不自在?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   完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气氛总感觉怪怪的。   后来付朝朝问沈南荞沈叔叔在哪,沈南荞尴尬地说:“他很忙的。”   “今天是朝朝生日,你把他找过来好不好?”   沈南荞尴尬地看了闻定一眼。   他垂眸在喝茶,不置可否。   沈南荞心里“咯噔”了一下,咳嗽一声打断了付朝朝:“沈叔叔真的很忙。”   谢蓁迟疑道:“……他早上说会过来的,我中午订了鸿月楼那边的包厢。”   如果知道闻定会过来,她肯定不会邀请沈琮台。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场景。   “那一道吧,我也有些话想跟他说。”闻定此刻才开口。   屋子里又陷入沉寂。   只有付朝朝开心地雀跃起来。   出发时,沈南荞和闻定坐在车后座,沈南荞怀里抱着付朝朝。   “你和南南是什么关系?”付朝朝好奇地看向闻定。   只是,眼睛里带着一些警惕。   稳定自然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淡淡一笑:“我们同吃同住,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付朝朝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南荞给闻定使眼色。   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总归是不太好的。   可他这会儿似乎并不大度,也不想维持平日衣冠楚楚的表象。   她甚至有种感觉,他在跟谁较劲似的。   窗外的景物在视网膜上飞速往后掠去,沈南荞心里寂静无声,分明想说点儿什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察觉到她的视线,闻定抬眸和她对视。   她只能干巴巴地一笑。   其实她夹在中间也挺难做的。   路上也没什么话,到了吃饭的地方,沈南荞将付朝朝抱下去,嘴里嘟哝:“你怎么又胖了?”   “我哪里胖了?”付朝朝生气地瞪她。   “那你说说,你现在几斤了?!”沈南荞问她。   付朝朝嘟着嘴巴,眼底都是心虚。   一直没有说话的闻定却忽而笑着开口,朝小女孩张开双臂:“我来抱吧。”   此言一出,几人都是一愣。   沈南荞更是尴尬:“还是算了吧,我就是说着玩的。”   付朝朝则是瞪着他,满脸的敌意。   闻定笑意不该,手在半空没有收回。   付朝朝不甘示弱:“让你抱就让你抱,那你可得抱稳了。”   就这样,付朝朝从沈南荞怀里到了闻定怀里。   沈南荞是真的担忧,虽然落到了他们后面,目光不住追随着两人的背影。   包间定在二楼,推开时,沈琮台站在窗边等他们。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他们一行人身上掠过,最后,对她报以浅浅温润地一笑。   对其他人,则只是蛋蛋点头。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是坐立难安。   沈南荞期间一直垂着头,唯有沈琮台问她一些琐事时才讪笑着回答。   回答也都是中庸之极的答案,不给人任何遐想空间,力求跟他撇清关系。   可两人青梅竹马、年少时深厚的情谊就注定了不可能撇清。   闻定一直低头品茶,好似置若罔闻。   反倒是付朝朝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闻定压低声音跟她说:“别这么看着我,小屁孩,我还用不着你同情。再说了,同情我?不如同情你的沈叔叔。”   付朝朝被气得够呛,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菜一道道上来,可却没几个人真的有心情去品尝。   “你们吃,我出去接个电话。”闻定起身。   刚走到外面,身后传来关门声。   闻定冷淡地撩起眼帘,没有率先开口。   一阵似是而非的沉寂,沈琮台笑出声来:“既然没别人,就不拐弯抹角了,聊聊吧。”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公事的话,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你也给了我要的东西,我也帮了你不少,算是扯平了。”之前他能那么快地击垮费家,跟沈琮台给的东西分不开。   他们也算互利互惠。   费家倒台,拦在沈琮台面前的绊脚石算是踢开了,他以后走得只会更顺。   只是,闻定对于这样利益至上可以随时反水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何况还是沈南荞的关系在里面。   他很难做到平常心对待面前这个人。   “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个人有些理想主义。”沈琮台斜倚着身后墙面,歪过头看他,“或者,也不算是理想主义,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割裂的。既世故又骄矜,分明也混迹在这个大染缸里,却不怎么瞧得上一些行径。你不觉得这样很又当又立吗?”   闻定凝视着他,半晌,莞尔一笑:“你是想说我出身好,不知人间疾苦吧?这点我不否认,我的家世让我少走很多弯路,也给了我底气。不像你,为了达到目的必须要牺牲很多,连人性都可以抛弃。你这么耿耿于怀,巴着南南不放,无非是当年为了利益舍弃了她和沈伯父,于心难安罢了。你自己也觉得曾经的自己很卑劣吧?”   “可惜,覆水难收,过去的事情她虽然不计较了,不代表会遗忘,你做再多,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沈琮台眉梢抽动。   很显然,他说中了他的心事。   其实他大可以反击,云淡风轻地回怼闻定,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   甚至觉得前半生努力追求的,都是虚妄。   可能人总是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吧。   没有权力之前觉得权力更好,为了权力舍弃了情感后,又觉得那才是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   可这世上,鱼与熊掌从来不可兼得。   “你跟他说什么了啊?”回去的路上,沈南荞迟疑很久,问了闻定。   “工作上的事儿。”闻定只是笑了笑,没说其他的。   她眸光微闪,也没多问。   “你这么关心他吗?”闻定眼皮微掀,似是而非地瞥了她一眼。   沈南荞杯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和气生财比较好,他也不是一般人,我们没必要得罪他的……”   闻定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他承认,这个“我们”取悦到了她。   视线下线,她白皙的小手有些拘谨地攥了下一觉,似乎是怕他生气。   闻定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微微施力,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握着。   沈南荞抬头看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转而八爪鱼似的攀上了他肩膀。   闻定顺势将她背起,踩着脚下的影子一步步顺着林荫道前方走去。   她嚷嚷:“别踩到我影子了,影子也会痛的。”   闻定说:“让它叫一个我听听。”   沈南荞:“……”   -   付蓉蓉的状态比她想象中好一点,已经有些意识了。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来?”病房内,沈南荞问道。   对于这种问题,医生向来不会说得绝对,推一下眼镜,似是认真思索了会儿,然后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又喂了点心灵鸡汤。   沈南荞只能暗暗叹气,坐在床边陪付蓉蓉说了会儿话。   虽然她不见得有什么回应。   沈南荞在床边坐了许久,后来有些困了,脑袋摇摇晃晃打着瞌睡,有人从后面扶住她。   她迷迷糊糊地回头,是闻定,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   “去休息一下吧。”   她一开始说不去,过了会儿实在撑不住,到里面的空床上躺下。   所谓病来如山倒,沈南荞回去就病了。   翌日她醒来时就觉得脑袋特别沉,连撑开眼皮都觉得困难。   好一会儿,她才将眼睛睁开,下意识要去捞手机,结果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想开口,发出的声音却非常嘶哑。   “醒了?”闻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另一边掌心里还扣着三枚药片。   沈南荞用眼神询问他。   “你病了。”他扶起她,在她身后塞了个枕头,又将药喂给她,“可能昨天在医院感染了吧,最近流行病发,医院这种地方还是少去。”   往常她兴许还要跟他嘴犟,此刻却老老实实地躺在那边。   她连点头或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生病的人总是特别矫情,沈南荞那几天都有点无病呻吟。第一天她躺床上动都不想动,第二天则是隔三差五就让闻定给她倒水、剥葡萄,时不时还要抱病喊痛。   闻定将剥好的葡萄搁到床头柜,煞有介事地说:“真这么严重?不如直接去医院算了。”   “不去!打死我都不去医院。”   “那就是没病。”   “病了!还没完全好呢。”   闻定憋着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猝不及防的,舌尖卷过他的指腹,她的脸颊微微烧红,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什么不该塞的东西似的。   “……我自己来好了。”她难得不好意思,侧身又捞了一颗塞嘴里,借此掩饰着什么。   闻定笑着说了句风凉话:“难得。” 第72章   日子转眼到了12月,气温降得比想象中要快。   这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沈南荞缠绵病榻了很久,连带着新品上市也推迟了。   这日下班回来,她喝了点儿酒,脚步有些摇晃。   阿姨大老远就闻到了,担忧地询问:“你喝酒了?”   她笑一笑,跟她双手合十作了个告饶的手势,央求她别告诉闻定。   高跟鞋踢掉,然后她换上拖鞋,蹑手蹑脚就要回房间。   绕过餐厅时,闻定正好从走廊尽头过来,看到她这副鬼祟模样,脚步顿了下:“你这是干嘛?”   她急匆匆刹住脚步,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没啊。”她本能站正,欲盖弥彰地看向阿姨,“我明天早上要吃海鲜面!给我做那个吧。”   岂料阿姨并不配合,怔怔地望着她。   她一句话说完,回音还在空气里震荡,而闻定就这么一瞬不瞬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弄得她尴尬不已。   她迟疑着要不要逃跑,他已经走到了近前,也没说什么话,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就这么望着她,她就倍感压力,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屁股抵上了冰冷的中岛台,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只觉得他人目光如有实质,凛冽如风刃,在她面前逡巡。   她忍不住又往后缩,可惜退无可退。   他身上带着室内的暖气,就这么铺天盖地地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沈南荞不觉屏住了呼吸,脸蛋上都有些痒痒的。   他缓缓逼近了,闭眼沉沉嗅闻:“喝酒了。”   她的脑袋还陷在迷雾中,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酒意瞬间醒了几分。   “……公司聚餐,没喝多少。”她的呼吸进一步缓缓。   闻定挨得她更加,拴住她腰间那只大手,加重了几分力道:“真没喝多少?”   她怎么敢回答?   过了会儿才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   闻定哂了一声,不无讥诮:“谁前天还答应我不喝酒了?”   她抿了下唇,有点心虚:“我感冒已经好了。”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更加心虚,抿唇看了他会儿,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吧唧”一声,还带水声的。   亲完,她自己脸蛋红彤彤一片。   他面上无波无澜,扣住她腰间的那只手却下意识收紧了,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原本还维持着的安全距离,瞬间就被打破。   带着强烈热意的气息,就这样不偏不倚扑在她脸上,如夏夜里闷湿的浪潮,要将她淹没。   他再不能忍耐,低头去捉她的唇。   她往旁边一躲,他亲空了,便笑着捉起她的手,放在唇下亲了又亲:“瞧你,又调皮不是?”   她只是笑。   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笑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春意。   闻定望着她,看不够似的,指腹轻轻地拂过她细长如弯月的眉毛。   她的笑容渐渐收了,在这样舒缓而漫长的对视中,反而有些慌乱起来。   她倒宁愿他跟她吵架,取笑她一通呢。   “……闻定,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啊?”她不自在极了。   他掬了一绺她的发丝,低头要吻他。   她往旁边躲:“我喝酒了……”   “所以呢?”   “怕熏到你。”不知是气话还是羞赧,她都不敢去看他的目光。   “没关系,我不介意。”闻定拢住她的脑袋,指尖没入乌黑的发丝间,绸缎般的触感在指尖滑过,不由深吸一口气。   因为他前倾的力道,她又抵到了冰冷的桌台,手连忙撑住后坠的力道。   她说硌得慌。   他笑着微微施力,这么一拉一提,她便轻易坐了上去。   灯光如碎,将客厅映照地宛若白昼。有眼力见的阿姨早走了,不忘替他们关上所有的窗帘。   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他便封住了她的唇,手指和手指相抵着,狠狠压在台面上。   沈南荞分开,衣料摩挲到他的西裤,滑腻腻的,让她心里愈发紧绷。   紧闭的壳再次被撬开,他强势地挤入。   她有点受不住这样猛烈的吻,心跳都比往常的节律快了一倍不止。   “你是混蛋……”她泣不成声。   闻定稍稍放开她一些,在她身后的翘起处微微一拍:“不混蛋,你怎么会喜欢?”   轻描淡写一句话又把她惹得满面通红。   两人的呼吸再次交叠在一起,好似水乳交融,她禁不住地颤抖,通体都有些瘫软了。   目光交织时,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   到了一月底,闻定有外派任务,提前一天告诉了她。   彼时她还躺在床上,听了后忍不住道:“过年了也要出去,太累了吧?怎么这样啊?你也是领导,要这么累死累活的?”   “什么领导,高级点的牛马罢了?”他背对着她穿衣裳,唇角噙着笑。   如窗外冬日温暖的阳光,让人熨帖。   她仍有些不对付:“那我陪你一起去……”   闻定笑:“还有领导一起,不方便。”   若是就一堆下属,他自然希望她跟着,可还有领导就不太方便了。   沈南荞却闷了会儿。   闻定回头,捉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板着脸将手从他手里抽出回:“你嫌我。”   “我实在冤枉!”他将她揽到怀里,就差指天发誓,见她还绷着脸,无奈道,“真有领导一起,一会儿我把行程表发你?”   “不用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工作放要紧,你去忙吧。”   话这么说,闻定怎么会看不出她的不痛快。   他忙将她抱到怀里,抵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她的气才稍稍消了一些。   只是,心里仍然存了一丝疑虑。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几天总是胡思乱想,有次看电影看到男女主婚后两年男主出轨、女主发疯要杀了他的剧情,她坐在电视机前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那劲儿过去后,她又四肢酸软地坐在那边发起了呆。   脑子里很乱,她不由也将这样的剧复刻到她和闻定身上。   如果她和闻定结婚,以后也会这样两看相厌吗?   把这些话和好友白微微一说,白微微笑话她:“你这是婚前恐惧症。”   彼时是礼拜六,距离闻定出差已经两天。   街角的咖啡厅里,两人对桌而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沈南荞手边还摆放着两块慕斯蛋糕。   她机械地叉了一小块送入嘴里,食不知味。   “别想那么多。既然他跟你求婚了,你就同意呗。这可是闻家,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白微微满不在乎地说,小叉子飞快从她碗里叉走一小块蛋糕,“我尝尝你的。”   “给你吧。”沈南荞垮着脸,轻轻叹了口气,将小蛋糕连盘子推到她面前。   她真的没什么胃口。   原来,这就是恐婚吗?   沈南荞以前没有切身的认知,直到自己亲身经历。   未婚和步入婚姻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回去后她睡得也不是很好。   傍晚的时候,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沈南荞看一眼,是闻定打来的,连忙接通了:“喂——”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有分明的笑意。   隔着话筒,沈南荞的呼吸放缓,忍不住去看窗外。   北京的天空湛蓝明澈,不知道远在千里外的他能不能也看见这样的蓝天?   她一颗心似乎变成了窗外放飞的风筝,摇啊摇,晃啊晃,也飘到了他那边。   这样想,声音也不由软化下来:“你先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闻定声音包容,“现在可以说说你在做什么了吧?”   沈南荞不由俏皮一笑:“不告诉你。”   “耍无赖啊?”   “怎么就叫耍无赖呢?我也没说你说了我就一定说啊。”   “你赢了。”他声音里的笑意加深,沉沉地透过话筒传递到她耳中。   沈南荞脸颊微红,转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得好几天。”   “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存心招我呢?!”她终于找到由头发难他。   他一退再退:“都是我的不是。”   “原谅你了。”她轻轻一笑,原本就是跟他开玩笑来着的。   隔着时空,她想象着他工作时的模样,夜深人静时,窗前那一盏孤灯是否也如她这边一样亮着?   一阵心有灵犀的沉默。   沈南荞轻轻唤他:“闻定。”   “嗯,我听着。”除了他的声音,还有翻页的沙沙响动声。   他应该在边翻阅文件边听她说话。   她歪了歪脑袋,靠在枕头上继续听他的声音:“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我想听你跟我说话。”   他又笑了笑,似是非常无奈:“那我给你讲故事,可以吗?”   “批准了。”   “从前有片海,海里有条鱼……”与闻定娓娓动听的声音相悖,他的故事相当无聊乏味。   甚至,还有点幼稚。   沈南荞听得昏昏欲睡,听着听着眼睛已经忍不住快合上了。   “还在吗?睡了吗?”半晌,闻定轻声询问。   回应他的是轻柔的呼吸声。   他握着话筒老半晌,无声地笑了笑。   夜深了,他看一眼手边厚厚的文件,轻叹一声,这个电话才彻底挂断。 第73章   其实那一晚,沈南荞是想和他探讨一下婚姻的问题的。   可是他讲的故事太催眠,以至于她早早就睡了过去。翌日醒来她才想起这件事,不由懊恼极了。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打扰到他。   往常这个点儿,他都是很忙的,干脆作罢。   因为有个产品要去调研,沈南荞和白微微一道下乡了一趟。   她是个路痴,在火车上打开地图一看,才发现去的地方和闻定所在的南京相隔不远。   这是什么缘分啊?   她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意。   车到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沥小雨。   沈南荞在车站买了一把手,和白微微共撑到酒店,谁知抵达时雨势忽然变大,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她顾不得去洗澡,先给闻定发消息:[倒霉死了,居然下雨了。]   [猜猜我现在在哪。]   闻定应该在忙,没有回复她。   不过往常他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并没有多想,等白微微洗完出来便飞快钻进了浴室。   可她出来翻手机一看,闻定还是没有给她回消息。   这样的事情,往常是不会发生的,他只要一有空就会回复她,除非真的遇到了要紧的事。   沈南荞捏紧了手机,下意识看向窗外。   乌云像沉重的铅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坠下来。   沈南荞心里不安,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   等到下午,她刷新闻刷到某县连续三日暴雨、爆发逆水流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   她拿了两件衣服就要出门,白微微把她拦住:“你去哪儿?”   沈南荞瞒不过她,只好说了。   “你疯了啊?这么大的雨?就算你要去找他,也等雨停了吧?万一他没什么事,你自己出事了,你老公不得砍死我?”白微微想到恐怖处,忍不住抖了一下。   往常沈南荞定要和她插科打诨一番,这会儿却一点儿心力都没有。   她心里很乱,好像缠着一团麻,窗外电闪雷鸣的,她更是急得在远处转。   白微微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她过了会儿冷静下来,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屋内等待。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雨停了。   沈南荞看了下天气预报,之后只有小雨,再顾不得白微微劝告就出了门。   因为买不到机票,她干脆乘动车过去。   抵达站台时,闻定的手机终于通了。   “你怎么才接电话啊?!”她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六神无主地握住手机,“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去下面排查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我能怎么?别胡思乱想。”   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终于让沈南荞镇定下来。   “你人呢,现在在哪儿?”   她支支吾吾的,终于说出自己已经到站的消息。   “你一个人来的?!胡闹!”闻定的语气难得这么严厉,说了她几句。   他以前从来不凶她的,她也是不服气的人,可这会儿乖乖站原地听训,没有反驳一句。   “我现在抽不出空,我让人来接你。”他放缓了语气,叮咛道,“记住别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原本迫不及待去找他,这会儿只能乖乖待在原地等了。   这一等就极为漫长。   好不容易等来钟淮,沈南荞飞快拉开车门上车,路上不住问他闻定的事儿。   钟淮一副头大又不能拿她如何的模样:“没什么事儿,只是,昨天他去视察时遇到泥石流,被困在下面一个村落里,手机没电了。”   沈南荞怔了一下,原来他真的遇到了事儿。   但刚才在电话里他只字不提,想必不愿让她担忧。   她心里酸涩,又有火油般的煎熬。   她想,如果他真有什么事的话,她一个人该怎么撑下去?   人的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   就这样,一路上心里天人交战,闪过了很多平时没有深究的念头。   车进了大院,碾过满地落叶,不知过了多久才抵达一幢灰色的楼下。   沈南荞在想事情,钟淮唤她她才如梦初醒,飞快跳下了车,不等他引路已经冲了进去。   路上钟淮已经跟她说过了,闻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几乎是飞奔着过去的。   门被推开那一刻,她莽莽撞撞的,因为力道过大,门板磕到身后的墙面反震回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没料到屋子里还有一堆人。   一帮衣着整肃的人都齐刷刷看向她,停下了汇报和记笔记。   沈南荞如坐针毡,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   闻定坐在办公桌后,手正翻过一页公文,看见这样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的她,显然也怔了一下。   四周鸦雀无声。   后来,他轻嗽一声交代了几句,几人才鱼贯出去。   她就这么杵在门口,跟一帮眼神各异的高管擦肩而过。   终于,人都散去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缓缓平复。   闻定搁了笔走过去,扶正她的肩膀,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脑袋。   就在她忍不住露出温情脉脉的乖顺神情时,冷不防他一个“糖炒栗子”敲她脑袋上:“冒冒失失的,干嘛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茶话会呢?”   她捂着被敲疼的脑袋,恨恨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担心你!钟淮说了,你骗我的,你之前是遇到了事。”   他这样信誓旦旦,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闻定一时语塞。   四目相对,望着她执拗而赤城的目光,他心里酸软,轻轻地将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来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他,竟无法面对一个小姑娘炙热的目光。   闻定轻嗽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难得有些不自在:“他是夸大其词,没那么严重。”   “怎么就没那么严重了?!”她急得跺脚,“那你跟我说说!你有没有被困在那里超过两个小时?你说!”   闻定彻底失语,狼狈不堪地噤声。   沈南荞乘胜追击:“钟淮要是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闻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她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戳在他胸口,把他戳得往后一个劲儿倒退。   向来厉害的他,被说得哑口无言,从未有过的窝囊。   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也算可以载入史册了。   可她再怎么厉害,长篇大论一说完,表情又萎靡不振起来。   她含泪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这种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我的不对。”他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真的?”沈南荞认真地望着他。   她这样较真的表情,若是他敢再欺骗她,定然不给他好果子吃。   闻定失笑,心里只有酸涩的柔软。   她一直看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灵魂深处。   他郑重地点头:“不骗你。”   沈南荞仍看着他,这样看了他很久,确定他不是在敷衍他,才踮起脚尖吻了下他的唇。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仿佛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盏盏花灯,刹那间,所有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里。   沈南荞就这样吃力地踮起脚尖,被他牢牢锁在方寸之地。   闻定的怀抱坚实而牢固,却也太忘情,抱得她太紧了,她都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半晌,她才有些受不住地开口:“你松点儿劲,我快被你勒死了。”   小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   闻定如梦初醒,忙不迭将她松开,又扶正她憋红的脸,心疼之极:“对不起。”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微红:“没事儿。”   闻定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看她风尘仆仆的头发都乱了,又忍不住替她拢了拢,弄得她都有些痒。   沈南荞拉下他的手,不好意思地说:“别弄了,痒。”   “找个时间,把证领了吧。”冷不防他忽然这样说。   她心里一震,抬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温柔而绵长,一瞬不瞬望着她,不像是开玩笑。   此前很多次,其实他都透露过这个意思。   不过她碍于各方面的考虑,没有应承。也并不是不愿意,她只是忐忑、迷茫,对婚姻生活有种本能的抗拒。   可她仔细想了想,来时的路上,她想到他可能出事,可能以后就她一个人……凡此种种。   她呼吸乱了,抿了下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好吧。”   “好勉为其难啊,南南。真这么不乐意?”他叹了口气,语气挺遗憾。   却低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巴。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哭着推搡他,实在喘不过气了。   好久好久,闻定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目光仍眷恋地落在她脸上,看得她头皮发麻。   “本来我已经决定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了。”她有些生气地说,“你属狗的啊?”   他只是笑,捉了她的手,又爱不释手地放在唇下轻轻吻了吻。   那种眷恋而长久的温柔,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流淌在岁月里。   渐渐的,沈南荞有些说不出话来,任由他将她抱到膝盖上,圈着她说着一些肉麻的情话。   他的呼吸不时掠过她耳畔,冗长而隽永。 作者有话说: 正文end~还有几个番外,写一下婚后的日常,还有补充一下关于男主和费、沈的一些剧情下本开《陷落京台》~ 第74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那一年,北京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早。   沈南荞早上听到窗外有簌簌的响动,还以为是谁家在洒东西,起来后一看,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闻定比她早起,身边的被窝早就空了,她一摸只摸到窝在里面的手机。   掏起来一看,已经快8点了。   她连忙紧赶慢赶地起来。   不少公司已经放假,但仍有一些企业通宵达旦地忙碌着,沈南荞他们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赶新品的上市时间,公司员工都在加班加点。   有时候沈南荞也觉得自己挺苛刻的,但白微微俨然就是一副资本家做派了。   洗漱后,简单吃了个早饭她就去了公司,待到快中午的时候,闻定给她发了消息,说过几天要吃团圆饭,让她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沈南荞有点儿紧张,她每次去大院都不太自在。   闻定好似能猜到她的想法:[不想去就算了,我露个面就行。]   沈南荞忙道:[那我还是去吧。]   闻定:[不用勉强,我去也一样的。]   沈南荞:[还是去吧。]   左右就是露个面的事儿,总不能这种事情都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   不然外面又要乱猜他们的感情出了什么变故。   这半年来尘埃落定,她爸在南京那边也过得挺好的,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自半个月前闻定和她求婚后,她已经想了很久。   她这个人做决定前挺纠结的,但是一旦下定决定就不会再犹豫不决。   有些事情总要一起去面对的。   [对了,你中午有事吗?]她主动回复,岔开了这个话题。   [想干嘛?]   [请你吃个便饭,我知道东城区那边新开了一家韩式餐厅,看评价还挺不错的。]   另一边。   闻定看到这条消息已经眉头皱起,他对韩式餐厅的印象就是泡面和年糕。   大学里有幸被损友室友骗去吃过一次,从此以后免疫。   不过看她兴致勃勃的,他是绝对不会扫她的兴的。   [好啊。地址发我,中午见。]   [是晚上,我中午还有事情。]   她又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涮了他一把。   闻定笑了,指尖滑动,关掉了手机。   -   沈南荞是个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去做的人,今天想到要吃这样东西,立刻马上就要吃到。   忙完后,她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车子去保养了,她换了一台白色的电车,操作系统不太熟悉,路上系统被锁还浪费了点时间。   推开包间门,闻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白色的大衣挂在一旁,身上只穿着浅灰色的半高领毛衣。   “吃火锅你还穿大衣?不怕熏一身味儿回去?”她把包一丢,一屁股坐下。   闻定只是笑笑,丝毫不在意她的挖苦。   沈南荞冲他皱皱鼻子,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你这两天挺清闲的,集团不用忙?”她喝了口茶,问他。   “年底没什么事儿,也就是开个会。”   “那咱们正好相反。”她眉飞色舞,跟他说了很多自己工作的事儿。   闻定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说到后面她都不好意思了:“你不嫌烦啊?”   “我怎么会嫌你烦?”   沈南荞静静地望着他,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些龃龉,那些过往在眼前一一掠过,像是梦境似的。   一开始的叽叽喳喳过后,她就安静了下来,柔顺地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定稀奇地看了她一眼:“还不点菜?你自己选的餐厅。”   她的脸颊红了红,强令自己从那种别扭的情绪里扯回来,翻开菜单看。   结果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都是什么啊?   “好像也没什么可吃的。”她不好意思地看向他,“怪我。”   “没关系,跟着你,受累一点也是享福。”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一口,“内疚的话,晚上听我的。怎么样?”   “啊?”沈南荞豁地抬头。   闻定眉眼疏淡,很难想象这么风平浪静的一张脸,刚刚说出那样石破天惊的话。   真不是她想歪,过往很多次实践证明,他的意思往往比她想象中还歪。   这就不是个正经人。   “……听……听什么啊?”她还装蒜,低头猛喝水。   “这茶这么好喝?一会儿我跟老板要点。”   沈南荞拿茶杯的手僵住。   这人总能不阴不阳的一句话说得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叹了口气,干笑:“还是点菜吧。”   闻定也笑,抬抬下巴,示意她点啊。   沈南荞如坐针毡地翻开了菜单。   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好吃的,她随便点了两样,又递还给他看。   闻定只扫了一眼便敲定下来。   这样爽快,倒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一连好几次看他,欲言又止。   就这么草率决定,一切都递交给她……她心里总是惴惴的,不免又想起最近的一系列事情。   拍婚纱照、扯证、办酒席、拟名单……她只觉得头疼。   明明明里暗里催促的是他,怎么着急的现在反而变成了她?   他美名其曰都交给她,尊重她的意愿,其实是想当甩手掌柜吧?   想着想着,她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带着几分嗔怒。   这样幽怨,闻定都不免看向她,挑了下眉,目露征询。   沈南荞轻哼一声,没有就这个事情跟他争论。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喜欢韩式料理。这人均千元的料理和她之前吃过的便宜货,并没有明显区别。   沈南荞吃了一肚子气回去。   约莫是感受到了他们的怨气,临走前,老板非要把两罐泡菜送给他们。   沈南荞推拒不过,只得收下。   回去的路上,她不时看一眼手里的透明罐头。   里面红色的泡菜黏糊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堆发酵过头的拦菜,实在叫人没什么食欲。   她看向前面开车的闻定,扑到座椅后贴近了问他:“你吃吗?”   “谁收的谁吃。”闻定平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透着一点儿玩味的笑意。   沈南荞去搡他。   “开车呢。”   她又悻悻地将手收回。   这顿饭的失利让沈南荞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力气。   晚上回到家里,她又掏出册子开始记名单,后来好烦,扔到他面前:“不搞了,你自己弄,大不了不结了。”   反正她不急。   闻定只得自己来。   过两天她有个去澳门出差的考察活动,一早就开始准备东西了。   第二天起来,闻定原本还纳罕她怎么礼拜天起那么早,打开客厅门一看,她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呢。   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摊开搁在过道里,一堆的衣服、化妆品。   闻定过去帮她,还被她给推开了。   他向来是尊重他人命运,转身就回了房间去洗漱。   半个小时后出来,她毫无进展,纠结着该带哪几套衣服。   闻定默默蹲下帮她一起整理。   后来终于整理好了,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才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啊,不然我费那么大力气整理?”她还没缓过来,不知道他的意思。   过了会儿见他还定定望着自己,她怔了怔,有点不明就里:“怎么了?”   “这一趟去几天?”他还挺迂回的。   “……一个礼拜。”她原本想伸出两只手,看见他的表情,默默收回了一只。   她似乎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了。   “那是不是应该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先去办了?”   她这才意识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表情尴尬:“……现在吗?”   他一脸“你说吧”的表情。   后来她只能妥协。   其实她是不怎么着急的。   或者说,她其实还没准备好要怎么从未婚状态进入已婚。   虽然做了很多天的心理建设,但想想和真的那么去做是两码事。   可被他架在那边,她实在没有办法。   于是,那天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去领了证。   回来时,她翻着手里那个平平无奇的红色小本本,还觉得不可思议。   人生中这么重大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晚上她和白微微说起这件事,白微微边吃水果捞边含糊:“挺好的啊,他不是早就想让你跟她结婚吗?”   “……我就是有点不适应。”   “想那么多干嘛,时间久了就适应了,你以前的洒脱哪去了?”   聊了很久,沈南荞才把一颗心放回去。   翌日,闻定松她去机场。   他在大厅里送别她时,笑着问:“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怔怔的,还没反应过来。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她拥入怀里。   沈南荞的呼吸漏了半拍,好似陷入一团温柔的泥沼中。   他一直抱了她很久,久到旁边很多人都在看他们了,她才涨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闻定笑一笑:“看就看吧。”   沈南荞是落荒而逃的。   在飞机上的时候,她还想着这件窘迫的事。   落地后,手机上还有闻定给她发的好几条消息。   她回复了一个“很好”就飞快赶去了酒店。   在澳门的这几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觉得自己有点恐惧婚姻生活,明明心里也是很喜欢他的,但只要想到以后要两个人长长久久地绑定,心里总是怪别扭的。   她去社交软件上查了很久,很多人把这归咎于“婚前焦虑”,是一种正常心理,需要慢慢调和。   没有办法,只有慢慢来。   留澳的这几天,她见了公司的合伙人,还有投资方的一些领导,相谈甚欢。   好几天晚上都应酬到很晚回去,都忘了给闻定发消息了。   这日喝了点酒回去,她终于想起了,连忙拿出手机给他报平安。   那边如石沉大海,很久没回应。   不会是生气了吧?   她有点忐忑地想。   不过这件事说起来确实是她不对。   不过她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又发了两条他没理她她就把手机搁了。   要是他还在气头上,她继续发也没用呀,她这么想。   夜半的时候,她睡得正甜,扔在床头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吓了她一大跳。   还以为公司着火了呢,她火急火燎地捧起来一看,却是闻定。   脑袋有片刻的迟疑,她到底还是接通了:“喂——”   那边却是一片沉寂。   她还以为没接通呢,又把手机屏幕放到面前看了看。   结果通话显示是通着的。   想起白天的事情,她莫名的心虚气短:“……怎么了啊?”   闻定都笑了,笑声沉沉地很好听,传递到她耳中却觉得惊心动魄。   沈南荞又尴尬又紧张,憋着没开口。   “真忙啊,大忙人。”闻定淡淡。   她又闷了会儿才开口:“你能别这么不阴不阳的吗?我又怎么招你了啊?”   她不是给他发消息了吗?他自己不回,还能赖她?   难道要她一直发,发到他回复为止?   她以前没觉得他这么矫情的。   “你上哪去了?”他后来这样问。   “工作啊。”她理直气壮。   “什么工作,非要搞到大半夜?”   这什么嘛?查岗啊?   她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工作就是工作嘛。”   “不说实话是吧?那我打给白微微。”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却像平地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要是打给了白微微,她面子里子还能在吗?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   她连忙委曲求全地拨回去,在心里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一次打过去的时候他还不接呢。   沈南荞只好又打了几遍,那边终于接通。   “你人现在在哪儿?”这是闻定开口的第一句话。   她只好老老实实报上了地址,心里想,他总不能从北京飞过来逮她吧?   可她显然低估了闻定。   那天电话挂断后她就倒头睡了,翌日醒来,天色微曦,遥远的地平线上只透出淡淡的光亮。   她拉开窗帘朝窗外望去,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看着看着,目光忽的停住了。   楼下有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在灰蒙蒙的雾色里格外显眼。   闻定就靠着车门上,安静地斜倚着,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似有觉察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她一时竟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飞过来啊?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飞快收拾了一下跑下去。   “你疯了啊,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用忙吗?现在几点,你是凌晨就赶过来了吗……”她简直是气急败坏,又担忧又后怕,一通输出还狠狠瞪着他,就等着他给个交代。   闻定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行了行了,小唠叨婆。”   她更气了:“你还嫌我!”   整个人朝他扑去。   结果地上有颗小石子,她不慎踩到,脚底一滑直接倒在了他怀里。   闻定顺势捞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到了怀里。   “是不是又轻了?怎么我上次抱你感觉还要重一些?”   “哪有啊,你别跟我爸一样,每次见面都说我瘦了,我好得很。今早我刚称过,根本没有重。”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还扭了两下。   闻定半抱着把她往楼上带。   走到一半,她又怕自己太沉了,说自己不喜欢被抱着,从他怀里跳了下去。   楼道里挺安静的,这一段路走得很漫长。   沈南荞回头看他一眼,闻定眉眼沉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往他掌心勾了一下。   “干嘛?!”他没好气,瞥她。   她讪讪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至于吧?这么点儿小事还生气呢?还大老远凌晨赶过来?”   闻定多看她一眼:“上去再说,我有话问你。”   沈南荞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在心里想了很多遍,她除了不给他回消息,应该没干别的事情吧?   楼梯再长也有尽头,到了楼上,她迟疑着开了门。   闻定进去后,现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弯腰脱鞋子。   “你穿这个吧。”沈南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男士的只有这个。”   “怎么不住酒店啊?”闻定在厨房给自己倒水,背对着她问。   沈南荞叹了口气:“别提了,太贵了啊,正好我们公司有个朋友这里有间空置的,我就住她这儿来了……”   “男的女的?”他打断她。   “啊?”她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脸颊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他回眸看她,“你不心虚还怕回答?就这么一个问题,很难吗?”   “女的女的女的,满意了吗?!你不如去超市买十瓶醋!”她气呼呼地踱步回了房间。   闻定回头,望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沈南荞在房间里待了快半个小时,想出去又有点拉不下那个脸。   可肚子实在饿,在唱空城计了。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来挨不住,冷脸走了出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鲜甜的气息,霸道得直往她鼻子里钻。   “起来了?我做了清汤面,要尝尝吗?”闻定笑着回头问她。   他竟然穿上了围裙,这样居家的他,看上去让她有些陌生。   她真没有想过他还要这么一面。   闻公子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她都怀疑他中邪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闻定都笑了。   沈南荞过了会儿才说话:“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做饭不难,以前没有时间。”他将盛好的面搁到她面前,请她品尝。   沈南荞看了眼,卖相还不错,但筷子迟迟不敢下。   她真有点不敢吃闻定做的饭。   “怎么,怕我毒死你啊?”闻定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有点尴尬:“那不至于。”   筷子动起来,挑了几根就送入嘴里。   味道比想象中要好,面条劲道,蔬菜新鲜,汤还很鲜美。   她低头默默认真吃起来,侧脸安静。   闻定在她对面抻了椅子坐下,单手支颐,就这么静静望着她吃。   仿佛只要这么看着她,他就很幸福。   沈南荞吃东西的时候比平日要专注得多,那张叽叽喳喳的小嘴巴闭上后,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娴静。   闻定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下。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忍不住抬头,怔了一下:“你干嘛这么笑啊?难道你在面里加料了?”   “是啊,我加料了。”他没好气,“最好毒死你。”   她冲他挤眉弄眼:“今晚你睡沙发?”   临时住所没有阿姨,沈南荞只能自己来洗碗。   甫一站到盥洗池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身后牢牢笼罩住了她。   腰也被他扣住,她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你……你干嘛?”   “能干嘛?就抱抱。”他笑,只是,声音有些意味不明。   “你放开我,我还要洗碗呢!”   “你洗你的碗,我抱我老婆,咱们互不干涉。”   开玩笑,怀里温香软玉的,他怎么可能放手?   这么多天没见,他的思念如跗骨之蛆。   闻定闭上眼睛,轻轻地窝在她的颈窝里,似乎一辈子都想这么抱着她。   沈南荞有些无奈了,只好摒弃杂念,低头洗她的碗。   原本两分钟就能洗完的,硬生生拖到了十分钟。   洗完澡后,她擦着头发出来,发现他已经洗好躺在床上了,手里看着笔记本。   “你怎么洗这么快啊?赶集啊?”她有点不可思议,踢掉拖鞋从另一侧滚上了床。   闻定将笔记本合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等你啊。”   他这话似真似假,但声音里那点儿调侃的笑意,实在撩人,由不得她不想歪。   她深吸口气,瞪他一眼:“不要老是撩拨我。”   “怎么算是撩拨?”他徐徐一笑,下一秒掐着她的手腕将她捞到了怀里。   那样大的力道,她几乎是跌入他怀中的。   沈南荞捶了他会儿,奈何手里没力道,虚张声势罢了。   他如愿以偿地深深吻上了她,因为力道大,太迫不及待,唇齿磕碰间还有些难受。   她不免“嘶”了一声。   他忙放开她:“抱歉。”   可要再进一步时,她忽的嘻嘻一笑,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闻定愣住,再看她狡黠的双眸,没好气:“玩我呢?”   松开她,他往后一倒。   沈南荞知道自己过分了,趴过去,手戳在他胸口画着圆圈:“不是故意涮你的,我刚刚去上厕所才知道来例假了。我的经期一直挺准的,之前都是月中,没想到这次提前了。”   闻定哂了一声,不吃这套。   沈南荞叹了口气,推推他:“别这样嘛。这样吧,我请你去吃宵夜,前面那条美食街好吃的很多。”   “我不想吃宵夜。”他淡淡地望着她,“我想吃你。”   沈南荞耳根微红,别开头不去看他。   其实她也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她只是不想跟他那么尴尬地待在屋里。   带他出去,纯属打发时间,顺便带他四处逛逛。   小区前面就是美食一条街。   说是美食一条街,其实是大楼与大楼间一个逼仄的巷子,两边都是一些小摊贩,门店也如麻将牌般紧凑。   沈南荞拉着他,分明来过却没感觉这么兴奋过,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这个,一会儿又问他对那个感不感兴趣,叽叽喳喳像只百灵鸟。   这种高精力,闻定望尘莫及。   “你歇一歇,先找个地方坐下吧。”他笑,眼底滑过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她站在灯箱底下,淡淡的橘光笼罩着她莹润的脸孔,明媚到令人侧目。   像是有磁铁,一直吸引着他看下去。   闻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舍不得移开分毫。   沈南荞原本还没感觉到,注意力一直在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上,甫一回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她心里好似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   沈南荞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这个点儿,街道上人人流不算多,两人对峙着就显得格外分明。   沈南荞放松了手里的力道,妥协道:“先找个地方坐吧。”   “好啊。”他这才踌躇满志地松开手。   他们在就近的一家肠粉店坐下,点了两碗肠粉。闻定却说自己不要,她只好给他改成了一碗豆浆。   “吃不下。”这是他的解释。   每次看到他这样风轻云淡的表情,沈南荞就有点看不惯:“装逼!”   他淡淡扫来一眼,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一晚肠粉她终究只吃了一半,越吃到后面越面如土色:“好难吃——”   闻定竖起的一根手指点在唇上,又指了指忙活的老板。   沈南荞抿了下唇,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怕声音大了被人家灭口。   “不好吃我们吃别的。”他小声跟她说。   她点点头,由着他牵着走了出去。   犹豫来犹豫去,他们选定了街角尽头的一家甜品店。   这次总算没有踩雷,虽然感觉也是预制的,总算没有那么难吃。   “真是把嘴巴养叼了,以前我很喜欢这些甜品的。”她小声说,跟他咬耳朵。   她唇角呼出的热气萦绕在他耳边,闻定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幅度大了些,脸颊不慎蹭到他的唇,有略微濡湿的触感。   她都怔了下,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先她一步笑了。 第75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闻定的这一次赴澳,留在这儿陪了她好些天。   时间久到,她都有些忐忑了。   好几次她在准备吃食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看他神情自若地躺在沙发里办公,一颗心七上八下,犹豫着要不要做点儿什么来破局。   她一开始敷衍他说要留三天,只想等他回去后再说,日后的事日后再狡辩。   谁知他竟然真的留了下来,仿佛早料到她的话不可信似的。   于是,她就这么被直接地打脸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复一日,她度日如年。他尚且没说什么,她已经感到满脸无光。   只恨不能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脸打肿。   这一刻深刻意识到有些话不能乱说,风大容易闪了舌头。   那几天,他每留一天她就不自在一天。   偏偏他每天还要起早给她下面。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一丝一缕钻入鼻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只觉得煎熬难熬。   偏偏他还不开口,仿佛是对她的慢性折磨。   直到她再也受不了:“明天就回去了,我保证!”   说完还竖起三根手指,跟他信誓旦旦。   闻定这才回头,平静的脸上匀出一些温柔的笑意,还有些尽在不言中的戏谑。那表情像是在说,终于承认之前是在诓骗他了?   分明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可他眉梢轻扬的那一瞬,眼底带出的几分轻蔑就足够刺她了。   沈南荞垂下头闭上嘴巴,不跟他争论,只默默承认。   一是理亏二是实在说不过。   要是真跟他掰扯起来,他能把她说得无地自容,到时候丢人的又是她自己。   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不该和他这样的人拌嘴的——这是沈南荞根深在心里的认知。   这一刻,她只想保留住自己最后的这点儿体面。   她这就算是彻底认栽认输了。   闻定将她心虚的小脸纳入眼帘,轻哂了一声,不再理睬她。   这事儿才算是揭过。   看到他转身,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怵他,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她在他面前都有些不自在。   闻定对于她而言,天然就有一种敬畏。   那是阅历的沉淀使然,也是她对他的亏欠,想到过往种种,她总感觉矮他一头。   若非她当时非要执意离开,他也不会承受那么的苦难和非议。   可换句话来说,若是她当时不走,也不知道他能为她做到那种程度。   那种震撼,如今想来她心里仍是难以置信,像一曲隽永的歌,在她心底久久回荡。   回京已经入冬,寒意凛冽,胡同里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年节将近,他们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置办年货。   那地方不远,步行过去即可。   沈南荞以前来过这所超市,印象里陈旧破败,卷闸门都卷了刃,铁皮上藏污纳垢不知多久没清理过。   这次到来却焕然一新,超市内明镜亮堂,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在门口逗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要进去。   “之前的倒闭了。”见她目露新奇,闻定替她解释,随手抻了一辆推车。   沈南荞闻言撇撇嘴:“倒闭了好,我之前来过一次,商品堆得乱七八糟,连酱油都找不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看现在这个就挺好!”   闻定笑了笑,捻一下她的小耳朵,目光比平日还要温柔。   她得意洋洋的小脸立刻垮了,嘴里嫌弃道:“别动手动脚的,在外面你也来捏我。”   多难为情。   这嗔怪中略带几分矫情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红彤彤的脸颊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都不太敢看他。   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像慢镜头似的放缓了,风声都变得清晰。   不管过去多久,这个人总能让她脸红心跳,有一种难言的情动在里面。   有时候,嘴上发狠不服输也只是为了掩饰她的不自在罢了。   可他好像意识不到似的,没事都要跟她黏糊在一起,总喜欢逗逗她,和她有些肢体小动作,她有时候都有点受不了。   明明他瞧着那么正经,却总喜欢和她贴在一起。   闻定看她:“你晚上没睡好吗?”   “没啊,怎么了?”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情真意切。   任谁都忍不住继续往下揭了,可他有时候偏不。   “黑眼圈挺重。”   她抿着唇回忆了一下,她好像半夜失眠,起来打了一局游戏来着,精神不振也在常理中。   可他不该说出来的。   这样揭她的短,有点过分了。   她撇下他往前面去了,兀自挑拣着。   闻定在后头瞧见她赌气别扭的小脸,不知怎么,笑了一下,心里有暖流在缓缓流淌。   这种数月沉淀后的温馨美好,让人不忍打破。   他挑了几只西红柿,刚要放到篮子里,她就拦住了他:“别呀,你也不看看,这个都快烂了!”   闻定顿了一下,不知怎么,忽的想起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在集团底下的那个超市里,她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不过那会儿他们还不熟,她笑起来的模样明媚又羞涩,像一缕阳光穿透他心间。   他就此记住了那个笑容。   沈南荞老半晌不见他说话,不经意回头,和他灼灼的目光对上,站在那边楞了一下。   不管多少次,他每次这样深切地望着她时,她都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抿了下唇,垂下头:“我们晚上吃火锅好不好?”   “……在屋子里吃火锅?”闻定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你不是还有一栋别墅吗,我们今晚去那边去!”她兴致勃勃的,回头又往购物车里塞了几瓶可乐。   “别,可乐还是少喝吧。”   “没关系的,我做可乐鸡翅。”她笑起来时明媚开朗,闻定笑望着她,满眼都是纵容。   离开时,购物车里满满当当。   她要打电话给权胤和魏少维。   “请他们干嘛?”闻定说,“人家很忙,别打扰了。”   “那我找白微微?”   “她还是单身吗,不用陪自己爱人?”   沈南荞渐渐的觉得不对味了,狐疑地回头看向他,“……这也不让我请,那也不让我请的,你这人是不是太……”   “我怎么?”闻定淡淡瞟来的一眼就把她后头的话给堵住了。   她说把头移向另一边:“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笑:“我倒是希望你跟我一般见识。”   外面又下雪了,街道上覆了茫茫一片霜色,路过的车辙印却将道路上压出了一道道黑色印记。   沈南荞哈一口气,快乐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雪花。   闻定牵了她的手,司机将车停到身边,才弯腰替她开了车门。   他宽大的掌心在她后背轻轻一推她就上了车,用比他更快的速度钻了进去。   她回头,他已经上来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了他身上。   像一团绵软的云陷入怀抱里,他不由屏住呼吸。   低头,是她白皙莹润的脸颊,红扑扑的格外惹人。   他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姿势缘故,这个吻需要他极力压低了腰,可谓谦卑之极,向来跳脱的她也睁圆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又亲了亲她的嘴巴,湿润温热的触感在他们之间蔓延,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搂着他的手更紧了紧。   闻定的舌尖扫过她的牙齿,她坏心眼地咬了他一下。   他皱眉松开了她,露出吃痛的表情。   她有些慌乱:“我咬疼你了吗?让我看看。”   她捧着他的脸要认真查看,他原本淡静地望着她,看她这样认真,忽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怔了下,旋即有些恼怒:“你逗我呢?!”   闻定捉了她的手,把负气背过身去的她又拽回来:“别生气了,我跟你赔罪。一会儿我来涮锅,你负责吃。”   “这算什么赔罪啊?你这是要把我喂肥!”   她若是没事找事起来,怎么样都能找茬的。   闻定却甘之如饴,只是笑了笑。   到他那处住宅已经傍晚,夕阳将半边天空映染成澄亮的橘色。   将暮未暮的黄昏时分,总是带着几分浪漫色彩。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她心血来潮忽的驻足回头,整个人像小怪兽似的扑过去,挂到了他身上,简直像只甩不开的八爪鱼,黏糊得不行。   “还说我,你自己呢?一天到晚的还能不能安生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可细看他神情,又实在没什么不忿之色,甚至眉梢眼角还噙着一丝隐晦的笑意。   沈南荞心里大定,挂在他身上还晃了晃,四肢并用往上攀。   “行了,差不多可以了,别太过了。”闻定托住她的腰,抱着她进了屋。   这处宅子在定泗路往东,过了桥这一带很僻静,夜间偶尔只有一两辆车经过。   安静,但有时也有些骇人。   沈南荞四处看了看,花园四周围了高高的栅栏,栅栏上缠着花木枝蔓,黑魆魆一片,看不清栅栏外的光景。   她忽然有点害怕,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上面不知何时爬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啊?”闻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她不愿就此认输,仰起头来:“谁卖谁啊?!”   闻定只是笑,不戳穿她。   后来她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决定将火锅摆在阳光房。   “你这院子有多大啊?怎么看着有一百多平啊?”她很新奇,东看西看,还拿出手机拍了很多照片。   有些花草她识图都搜不到,有些一识图吓一跳,连忙跳开几步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很贵吧这个花——磕坏了我可赔不起。”   “那你肉偿。”他用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好在这没有旁人,不然她肯定要红着脸捂住他的嘴巴。   沈南荞瞪他一眼:“不许再胡说。”   过一会儿又瞟他一眼,很小声地说她这个人不都是他的吗?   气氛到此,渐渐已经有了黏糊的架势。   那这火锅,到底还吃不吃啊?   不止她这么苦恼地想,闻定眼底也透露出这样的疑问。   院子里只有零星几盏埋在泥土里的地灯,映照着绿色的叶片,人站在旁边,脸都是绿油油的。   不知是谁先意识到这个问题,旖旎的氛围顿时一消而散。   闻定推开玻璃房的门,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推进去:“沈小姐先做,我去拿餐具和插线板。”   “快点。”她在位置上坐下,踢蹬了一下双腿。   闻定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她又有些害怕,打开了玻璃房的灯。   漆黑的院子里瞬间亮堂起来,像沙漠中的灯塔。   可坐久了,又有些心里发慌。   这地方也太偏了,难道只有他们这一处住户入住吗?   她忍不住这样想。   闻定动作很快又有条理,很快就把工具都搬来了。   插上插线板,火锅里的水便煮沸起来。   “调料调料,别忘了!”她忙不迭嚷嚷起来。   闻定笑着安抚她几句,手里不疾不徐地拆了调料包,依次放入。   香味很快在封闭的阳光房里满溢开,一丝一缕都往她的鼻子里钻去。   这么霸道的香气她有些受不了,口水已经不断往外冒。   “口水忍一下,马上就好了。”闻定说。   他竟然还说风凉话。   沈南荞剜了他一眼:“不许说我,快点干活。”   他叹了口气:“你这是把我当生产队的牛呢?”   话虽如此,他眉梢眼角都是宠溺的笑意,不经意看她一眼,满眼都是她。   而她,搓着手盯着锅里的肉。   满眼都是肉。   闻定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煮好的肉捞出,替她弄好酱汁。   没等他放下碟子,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嘴里,烫得不停哈气,偏偏还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他的目光里透着不赞同。   知道理亏的她抿了下唇,终于不跟他拌嘴了。   闻定的饭量和以前一样不多,大多时候是温柔地看着她吃。   只是,今天她吃得快差不多时候,他问她婚宴名单的事情,她差点一口肉噎住。   “这……这么快啊?”沈南荞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用帕子擦拭嘴角。   “之前让你领证就推三阻四的,这次商量婚宴名单,又想推脱?”   他笑望着她,分明笑容清清浅浅的,沈南荞却觉得头皮发麻。   他笑得温柔的时候,才是最渗人的。   她怎么都忘不了他强势时咄咄逼人的底色。   温柔?哄骗人的把戏罢了。   其实前几天她就开始准备了,只是一想到那一长串的名单她就头疼,又推给了他。   但名单需要两个人一起商量,他一个人也无法决定。   吃完火锅,他们干脆在别墅里歇息下来。   沈南荞洗完澡就趟上了床,翻着手里的名单,一个头两个大。   闻定洗完已经是十分钟后了,看她在那边抓耳挠腮就笑道:“实在不惜弄就交给我吧,等明天,我们再对一对,酒宴的席次这些都不能马虎。而且,我们公司也有些人要请,但是有限制,不能摆太多桌,不然分两次算了。”   “这么麻烦?”   “结婚本来就不是小事,简单不了。”闻定笑一笑,“有点儿耐心啊。”   “没耐心没耐心就是没耐心!”她还呛他。   闻定也只是笑笑,隔着浴袍将她拥入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说:“你紧张吗?我有点紧张。”   其实她是有点紧张的,但他这样说,她嘴里很倔:“有什么好紧张的?证都领了。”   闻定刮一下她的鼻子,也不戳破她的色厉内荏。   “你跟你爸说过吗?”后来,闻定又问她。   沈南荞缩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笑,温软的身体坏心眼地蹭着他:“怎么,你紧张啊?证都领了,还怕摆个屈曲宴席?闻先生,你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天地不怕啊。”   “什么天地不怕?我怕的多了去了。”他亲一下她的脸颊,呼吸放缓,声音也变得很轻,“我最怕的就是你不理我……”   沈南荞推开他,飞快钻进被子里。   过一会儿她又掀开被子,坏心眼地冲他一笑,露出半张明媚的小脸。   在她的惊呼声中,闻定直接将她连人带被子抱到怀里。   摆酒席之前,沈南荞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大概是在两天后,谢蓁打了电话来,告诉她付蓉蓉醒了,已经能下床了。   沈南荞差点失落手里的手机,声音里都是颤抖:“真……真的?你没骗我?”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谢蓁说,“我跟朝朝正要去医院呢,不跟你说了。”   沈南荞当即买了南下的车票。   闻定这日回来时,客厅里又摊开了一个大箱子,她正四处忙碌,往箱子里塞东西呢。   “这是怎么了,又要出差?”他弯腰帮她一起整理。   “蓉蓉醒了,我得去看她。”   “车票买了吗?”   “明天。”   “我跟你一起。”   她诧异地看向他,她记得他这两天应该挺忙的。   闻定读懂了她的眼神,亲一下她的眼帘:“再忙,陪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的唇落在她的眼皮上,有些痒,好似最脆弱的地方拂过一片羽毛,她微微颤了下下,心里一片寂静。   后来她将票退了,重新买了两人挨着坐的座椅。   因为那地方比较偏,坐飞机不方便,沈南荞选的一等座,路上耽搁的时间也不算太长。   抵达时已经是凌晨时候了。   闻定早就订好了酒店,有专车过来接送他们。   等到入住下榻,手机上显示已是深夜。   人过了最困倦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困了,沈南荞觉得自己此刻的精神头特别足。   “不想睡觉,好精神啊。”她换了睡衣,倒在酒店大床上,躺了几分钟后又翻了过来,打开手机。   “还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你这个作息也太不规律了。”闻定蹲下来整理东西,语重心长。   沈南荞哼哼唧唧:“别跟我爸一样。”   她又开始玩游戏,闻定劝了几句没辙,不去管她,自己翻身睡觉。   她玩了会儿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翻过身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到他身上。   闻定一开始随她去,哪里知道她越来越过分,四肢并用。   他把她的手脚掰开:“睡觉了。”   她这次哼一声,转了回去。   第二天她果然起不来,堪堪睁眼都是9点了。   她手哆嗦着去够拿手机,差点像帕金森似的抖起来。   闻定替她捞住堪堪从床头柜坠落的手机,划开给她看时间:“9点多了。”   “怎么就9点了啊?我感觉脑袋还有些晕。”她一脸生无可恋,挣扎了几分钟后,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10点再起床时,闻定已经从餐厅回来。   “早餐没了吗?”她揉着眼睛。   这会儿睡饱了脑袋清醒了,又开始后悔了。   她肚子很饿。   “到10点就结束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背对着她打开了笔记本。   “你也不给我打包一份?”她幽怨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这也能怪我?”闻定觉得她有时候真的不可理喻。   他不跟她争辩,而是打开软件帮她点外卖:“吃什么?我给你点。”   她夺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都没下定决心。   “再看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她把手机扔回给他,无来由的又是闷气。   后来纠结来纠结去,他们真的直接去吃了午饭。   这种啼笑皆非的事,日常时有发生。   在酒店休息到下午他们就去了付蓉蓉所在的医院。   这地方之前来过一次,还算轻车熟路。   付蓉蓉已经可以下床,虽然脸色苍白,相对于上次已经有了些血色。   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子陪着她,给她削苹果,看上去其乐融融的。   “这是关白,我高中时的学弟。”看到她的目光,付蓉蓉有些不自在地介绍。   关白倒是很大方,跟他们点头致意,转身出去了:“你们聊。”   闻定也随之出去,把时间留给她们。   沈南荞认真打量着她,心底已经有了酸涩。   付蓉蓉很消瘦,脸颊都有些凹陷了,看着比以前起码瘦了二十多斤,再没有那股明艳逼人的劲儿。   “你这什么表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呢。”付蓉蓉笑着摇头,“我没事,好着呢。”   沈南荞吸了吸鼻子:“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啊。”   “你骗我!瘦成这样还好呢?”   “这不是刚醒吗?哪有你这么咒我的?我真的好了,就是昏迷了这两年,身体机能需要慢慢恢复……”付蓉蓉拉着她好一通安慰。   沈南荞认真地听着,不管多琐碎也不打断她。   她们有太久没这样说话了。   相比她只能躺着的时候,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面对面看着对方都觉得是种奢侈。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好起来了。   之前沈南荞不好问,现在却不得不问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害你的到底是谁?”   其实不问她都能猜得到,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付蓉蓉默了会儿:“……是陈家那位小姐。”   “贺深的老婆?”沈南荞哂笑,“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什么证据。”付蓉蓉说,“算了,都过去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有没有想过,之前你躺着,现在你醒了,她如果还对付你呢?”   付蓉蓉沉默。   沈南荞觉得她变了很多,经过这样大的变故,过去的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都被磨平了,变得谨慎细微。   但是她没有资格评判她什么,付蓉蓉没有人可以帮忙兜底,也没有人可以保驾护航,如果她真的彻底得罪陈家和贺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沈南荞只觉得心疼她。   所以,尽管付蓉蓉千叮咛万嘱咐,她回头还是偷偷搜集了关于陈思菱的一些资料,只等着送她进去。   有一次稳定进书房恰好看到,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把资料收拾起来,藏到抽屉里:“没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瞎?”他板着脸过去打开抽屉,把资料从里面抽出来。   看到上面的内容,闻定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你做这种事情,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皱眉,将那份资料扔桌上。   沈南荞心里有点不舒服,还以为他是不想她趟这浑水呢。   “付蓉蓉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看着她这么被人欺负?而且我也不是一时之气,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我怕陈家的人对付他。”   “我不是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情你该和我商量。有什么问题,我也好帮你把控啊。别的就算了,如果你自己出了事呢?”   沈南荞微怔,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他了。   原来他是安心自己的安慰。   心里酸酸软软的,她抿着唇闷了会儿,说了声“谢谢”。   “没毛病吧你?跟我说‘谢谢’?”稳定直接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沈南荞嘻嘻一笑,搂住他的脖子,送上了香吻一个。   闻定的办事效率当然比她高,他是老江湖了,身份地位又摆在那,一句话下面自然有人上赶着跑断腿。   比她累死累活冒风险地干强多了。   陈思菱进去的事在圈内也掀起了一些风波,据说陈家想了办法,但没人捞她,贺深根本不管。   她十年牢算是坐定了。   没多久,贺深就跟她离了婚。   沈南荞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付蓉蓉时,她表现得很平静:“都过去了。以后关于他的事,不用跟我说,人于要往前看。”   沈南荞也就不在她面前提了。   婚纱照的拍摄她犹豫了很久,后来定了一家名气一般的私人工作室。   这是朋友推荐的,一开始她还有些犹豫,看了朋友的照片后就定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有时间去拍照吗?”这日她在客厅里问他。   闻定在回消息,放下手机看向她:“后天吧,我明天要出差。”   “怎么又出差啊?”她的语气里有一些埋怨,但听着更像是娇嗔,让人不忍。   闻定一颗心瞬间柔软下来,消息也不回了,回头哄她:“出差没办法,马上就回来了。”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她嘴里这么说,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闻定轻轻一笑,自然不能这么揭过,又拉着她说了很多的话。   她总是这么口是心非,真要轻轻揭过,她回头又要生闷气,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闻定出差的这两天,沈南荞又去看望了付蓉蓉。   之前分别前她说要到北京来看她,沈南荞还以为她说瞎话,没想到真的过来了。   她立刻让钟淮给他们安排住处,地点在闻定在海淀那边的一处旧宅,位于胡同深处,蛮清净的一个四合院。   雕栏画栋,景致错落。   院中还养了一池锦鲤,图个好兆头。   “还以为你不来呢。”沈南荞拉着她的手笑道。   “我干嘛不来?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付蓉蓉哂了一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故地重游,难免会遇到一些不想遇到的人。   可那些纠葛爱恨都已经过去了,且那不是她的错,她这个受害者为什么要处处躲避?就算再遇到那个人,她也不用逃避,该感到羞愧的他才对。   沈南荞望着她冷然清丽的侧脸,欲言又止。   “不说这个了,别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你婚纱照拍了吗?”付蓉蓉反问她。   说起这个沈南荞就头疼,托着腮在摇椅里叹了口气:“闻定出差了,我等着他回来呢。”   她总是习惯这样连名带姓没大没小地唤他,不知天高地厚,却本能地昭示出两人之间的亲昵。   这一点,旁人羡慕不来。   在这四九城,谁提到这位闻二公子不是恭恭敬敬?   只有在她这里,独一份。   付蓉蓉笑望着她,心里既替她高兴,又有种酸胀怅惘的追忆感。   她和闻定的故事,是她和那个人的另一个结局。   可见什么门第之见,什么不匹配,终究都是借口,只看那个人如何选择,看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多重。   一个男人如果真爱一个女人,会为了她尽量争取,给她尊荣给她名分给她地位,只要力所能及的,都能给予。 第76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闻定比预计回来的时间晚了半天。   怕他太辛苦,沈南荞把原定的拍婚纱照的时间延后了。   闻定问起时,她说自己有些累,想过两天再拍。   表情真挚,一点也不像作伪。   闻定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心里滑过一丝暖流。   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修饰。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时,不约而同地各自移开了。   于是,婚纱照定了后天。   拍的前一天晚上,沈南荞坐在沙发里鼓捣着手机里的模板犹豫不决。   闻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边擦头发边劝她:“算了,随便选一个地方吧。”   “婚纱照怎么能随便选?”   “那你选到现在选好了吗?要不要明天继续选?”   他这么不阴不阳地一刺,她那张明媚飞扬的脸才垮下脸。   是的,她选了两天了还没选好,眼看明天就要去拍了,场地还没挑好。总不能明天到了拍摄基地再选吧?   沈南荞有些推搡,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你选吧。”   后来闻定只用了十分钟就选好了,然后把方案发给她确认。   “……会不会太敷衍了啊?”   “这种婚纱照套路都差不多,再说了,你这么漂亮,选什么场地不都一样?”   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夸得她心花怒放。   沈南荞笑着点了确认,发送给拍摄组:“算你有眼光。”   她晚上睡觉时还有点兴奋,翻来覆去的。   闻定从后面搂住她,拍拍她:“睡觉。”   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黑暗里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彼此的模样。   闻定无声地笑了笑,将她揽得更深。   翌日早上去拍婚纱照,付蓉蓉还打了电话给她,让她先到海淀那边的路口接自己一下。   沈南荞欣然应允,还开了自己的新车,让闻定坐稳扶好。   她的新车是一辆白色的电车,外观非常拉风,看上去也挺小巧玲珑的,是某品牌新推出的产品。可这个品牌以前是搞电子产品的,做汽车完全的外行入门。   闻定伸手拉住头顶的吊环,说自己坐好了。   沈南荞一看就炸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用得着这么入戏吗?太夸张了吧?我车技有那么烂?”   “我是不相信这车的性能。”他的语气挺无奈的。   关于她某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从来不制止,有时候也会陪她一起疯。   但是买未成熟新品牌新能源车这种事,他还是秉承着反对态度的,奈何拗不过她。   想着要死死一块的念头,每次她开这辆车,他就非要坐,决不允许她独自一人开这辆车出门。   这车还有个自动驾驶的功能,他从系统上给她封了,坚决反对她使用。   这玩儿说好听点是智能,说难听点,万一哪天在高速上失灵了,那是把自己的脑袋别裤腰带上。   好在她还没疯到那程度,没开过这辆车上高速。   到了目的地,付蓉蓉抱着付朝朝上了后座。   看到闻定也在,她干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闻定只是点点头,他对于不熟悉的人,一直都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客气点儿要死啊?整这死出!”沈南荞暗暗推了他一把。   闻定的表情变得无奈:“我那儿不客气了?”   “没事没事。”付蓉蓉连忙打圆场,下意识抹额头的冷汗。   到了山庄,沈南荞先去试装。   闻定提前清了场,整个山庄如今只有他们几个人和工作人员,看上去有些冷清。   试妆的时候,付蓉蓉就站在她身边,闻定带付朝朝出去了。   沈南荞一开始还有点担忧,好几次回头去看门口的方向:“……闻定带朝朝出去没什么问题吧?他没带过小孩……”   “有什么关系?锻炼一下啊。而且我看他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挺细心的,尤其是对你,特别细心。”付蓉蓉嘻嘻一笑,看向她的表情里带着揶揄。   沈南荞不自在地收回目光,佯装和化妆师说话:“这个妆容是不是太厚重了啊……”   化妆师格外殷切,下意识弯低了身子跟她解释:“不厚重的,拍照吃妆,就是要稍微厚一点效果才好看。夫人你看……”   之所以这么客气,钱财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隐约踩到了她的身份。   闻家那个层面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的,但沈南荞过来时开的那辆特殊牌照的车,一看就不简单。   服务自然也是能多热心就有多热心。   沈南荞选了八套衣服,那天只拍了三套外景。   “不行了太累了,改天吧。”她干脆坐在草地上,轻轻喘着气。   高跟鞋太挤脚了,她表情有些扭曲。   闻定看到,给她脱了下来。   她的脚不可避免地踩在他掌心。   沈南荞看了他一眼,还有点不好意想,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   闻定对她一笑,表示他不在意这些。   原本她觉得挺累的,嘴里抱怨不断,这样一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彻底噤声了。   后来还是他抱她出去的,一直抱着她去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他还在外面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腿能站稳吗?   他语气虽然平淡,可尾调微微上扬,那点儿戏谑还是透过帘子传进来。   沈南荞咬了下唇:“我自己有手!”   在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她忍不住看镜中的自己。   年年岁岁日复一日,她好像还是曾经那个用烂漫天真掩饰满身疮痍的小女孩,似乎又已经成长,不必在回顾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有些伤疤,就像漫漫爬在心尖上的创口,哪怕已经愈合,也留下了一道道蜈蚣般狰狞的痕迹。   闻定等久了不见她出来,过来唤她。   沈南荞如梦初醒,吸了吸鼻子,隔着帘子对他扬起一个笑脸:“马上!”   “不是催你,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他笑一笑,解释。   得到回复又回去了,在过道里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坐下,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看他的工作消息。   这样的日子,他也是忙的。   可又不好让她知道,只能在她去换衣服时抽空看消息。   沈南荞换好衣服掀开帘子,他自若地将眼镜摘下,又收起了手机过去牵住她:“走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她似乎没有追问他的意思。   回去的这一段路很漫长,晚高峰了,她还要开着她那辆安全隐患极高的电车回去。   后座的付蓉蓉和付朝朝都下意识勾着头顶的吊环。   只有沈南荞,表情轻松惬意,嘴里还横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你们不用这样,我这车安全性能极高,我的车技也是毋庸置疑童叟无欺。”她清脆如百灵鸟的声音在车内响彻。   付蓉蓉和付朝朝对视一眼,各自挤出个尴尬难言的笑容。   回去后,日子很难得地平静了好久。   婚纱照的基础照还没出来,沈南荞和闻定耐心等待了很久。   过些日子她要到深圳出差,参加一个“启梦计划”的体验活动,还要在那么扩招新人入伍,任务重大。   所以她得赶在出发之前敲定底片。   为此她打电话催了两次,那边才姗姗发来。   沈南荞看了底片眉头就皱起来,差点和那负责人在电话里吵起来。   “姐,我的亲姐,底片就是这样的。这不是还没P吗?P完保证您和哥男帅女靓,绝对童叟无欺!”对方拍着胸脯跟她打包票。   沈南荞才不信:“信你我是狗!”   底片都这德行正片能好到哪儿去?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底片不行,再P还能屎上生花不成?   对方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她也不松口。   “行吧,我跟老板商量一下。”几分钟后对方告诉她,可以重拍底片。   沈南荞呵呵冷笑,心道,这方案怕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   不然能几分钟就敲定?   刚才那番说辞,不过糊弄她罢了。   眼见她实在不买账,才又改口。   “那就重拍。”沈南荞一锤定音。   挂了电话,她还生着气,胸口一直起伏。   闻定办完公从书房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去瞧见她笑了:“怎么了,一副斗鸡的模样?”   “气死我了,就之前拍婚纱照那家店,你还说圈内有名呢,就这服务态度?”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犹不解气,一直捧着自己胸口。   闻定过来替她顺气:“多大点儿事?别气坏自己了,不满意咱就重拍。”   她觉得他这话顺耳:“那就重拍。”   敲定了重拍的日子她就飞了深圳,闻定不放心她,发了好多消息。   落地后她拿出手机一看,上面已经被他刷屏。   甫一接通信号,密密麻麻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瞬间将她的屏幕占满。   她顾不得去取行李,点到聊天框回复他:“我很好,飞机已经落地了,现在去酒店了。”   他应该在忙,没有回复。   等回了酒店再看,他已经回了:“万事小心。”   “放心,白微微和我一起住呢。”   到了酒店沈南荞就丢下行李,扑到床上。   “这床也不舒服啊,还不如我家里的。”她又爬起来,手撑在两侧,目光扫过四周时明显带着挑剔。   “是是是,都没有你家里好。不过,你家里最好的还是你老公。”白微微笑话她。   心事被戳穿,沈南荞转过头去扑打她。   两人闹成一团。   酒店的饭不好吃,沈南荞拍了照片给闻定她,满心等着他回复,目光望着手机对面的“输入中”,忍不住会心一笑,像一个等着收礼物的小朋友。   他果然安慰了她一大通话,还给她提主意。   那架势,好像面对的是什么重大会议的提要,而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他那儿,她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事。   [我后天回来。]她发消息给他,疯狂暗示。   闻定果然上道:[我来接你。]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   白微微看得很是无语,手里的筷子轻轻敲一下碗面:“求求了,别撒狗粮了行不行?照顾一下我这只单身狗。”   沈南荞连忙收了收嘴角的弧度。   这一趟赴深的活动结束得挺圆满,沈南荞招到了不少人,也和几个平台建立了合作。   她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满满的朝气。   和白微微一搭一档,两人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今天回去,开心吗?”白微微还取笑她,“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闻先生,让他到机场接你?”   “你好讨厌啊!”她低头看着手机,犹豫很久还是关掉了。   今天是工作日,不能太叨扰他的工作。   飞机落地时,她却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搜寻。没有捕捉到熟悉的那抹身影,表情还有些失落。   岂料这时,白微微搡搡她,示意她往东南方看。   沈南荞下意识循着望去,闻定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侧影落落地伫立在繁忙的人流里。   四周都是流动的,唯有他的身影是静止的,像一副定格的画卷,直击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沈南荞顿时什么都忘记了,小跑着冲过去。   他听到动静回头,刚要伸出手接她,结果她一个趔趄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跌进了她怀里。   身边其余几个跟着来的朋友看见,表情都愣怔了会儿,旋即都发出爽朗善意的笑声。   这几人都是闻定的朋友,沈南荞之前也见过,都风度不错。   看他们夫妻团聚,也没上前打扰。   “一起去吃个饭吧。”闻定说,又弯腰附耳在她耳边解释,要商量酒宴的事儿。   沈南荞乖巧点头,在他朋友面前给足了他面子,小手悄悄钻入他的掌心里,猫儿似的勾挠了一下。   闻定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   酒宴相关的事宜确实很麻烦,谁去接送,谁接送谁,座位位次、酒店安排……繁琐得很。接人这种事情,交给手底下的人又不放心,只能交托给闻定信任的朋友。   且有些分量大的领导或者长辈不能随便让下面人去接的。   于是,这一顿饭变成了研讨大会。   沈南荞坐在闻定身边低头吃一碗豆花,不参与其中的讨论。   原本她打算酒席只办一桌,闻定却说要在她老家也办,总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   沈南荞只是他是为了她的面子着想,想让她风风光光的,不能有一丁点马虎。   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反对。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总的来说,酒宴办得挺顺利。   前一天晚上她就去了酒店,定了翌日凌晨的闹钟。   结果化妆师比她想象中还早一个小时,她只能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强打精神。   坐在梳妆台前,脸上的粉渐渐增多,镜中人褪去清丽的外壳,逐渐浓墨重彩,如上了釉色的瓷瓶。   渐渐的她不再那么困,反而有些紧张,下意识揪紧了自己的裙子。   “别紧张,他们还有一会儿才到呢。”付蓉蓉给她打气,打开群给她汇报进度,“他们现在才刚刚出发,还在商量一会儿要怎么进门呢。放心,我们几个绝对给你守住门了,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进……”   她抿着唇娇羞一笑,不置可否。   白微微从手机屏幕前抬头,“啧”了一声:“她要你帮忙死守?人家两情相悦,巴不得新郎早点进来。你啊,意思意思就行了……啊——”   白微微龇牙咧嘴捧着脚,因为被沈南荞从底下踹了一脚。   因为化妆师手一抖,眼影画歪了。   化妆师抱怨着拿棉签补救。   沈南荞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不乱动了。   又花了点时间,她的妆容才算是化好了。   伴郎团都是闻定的朋友,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来就对守门的白微微展开攻势。   这一个个的,俊俏靓丽言笑晏晏,你一句“妹妹”我一句“靓女”,叫得白微微腿软,差点招架不住。   好在她没色令智昏,坚决抵制诱惑,男色一律谢绝,只伸手跟他们要红包。   拿了红包,她还只给寥寥一点线索,似是而非,叫人摸不准头脑。   可这帮人哪有那么容易糊弄?   第一只婚鞋很快被魏少维找到,就藏在吊顶上。   他踩着床脚伸手拿下来时,白微微扼腕跺脚,又哼一声说:“得意什么?还有剩下的呢?”   几人对视一眼,哄笑。   两只婚鞋就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热闹氛围中被找到。   沈南荞被闻定抱上婚车,路上都有些僵硬,手勾着他的脖子,根本不敢动弹。   “你很紧张?”闻定问她。   她吸着气,小声说:“怕你把我给摔了啊。”   他轻轻一笑,环抱着她的手却并未多用力,怕勒着她,却也不敢太放松了将她给摔着。   沈南荞手上却施力,将他搂得紧紧的,怕自己松了力道让他更累。   之后仪式花了一个多小时,比她想象中用的时间还长。   聚光灯下,她明显有些紧张,台下不少电视上的熟面孔,由不得她放松。   可每每紧张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闻定,收到他递来的宽慰的目光,她心里那颗石头就落地了。   凡事都有他。   这一场婚宴,算是完美落幕。   只是那天就顾着仪式了,她什么东西都没吃。   直到下午两点宾客散尽,她紧赶慢赶地躲到酒店房间吃了点蛋糕。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由于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她被吓了一跳,蛋糕差点卡在喉咙里。   抬头望去瞧见是闻定,沈南荞才将蛋糕缓缓咽了下去,再抬头时,是嗔怪的目光:“你不要这样吓人好不好?”   “我没想到你躲在这儿偷吃。”他笑了一笑,过去拍了拍她的脊背,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将水缓缓喝下:“原谅你了。”   “我的荣幸。”他唇边还有笑意,宽大的手掌原本扶着她的脊背,不知何时缓缓下移,攀爬的藤蔓般抚到腰间。   她下意识停直了,不确定地回头看他一眼。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不确定便被狂风骤雨般的吻淹没。   他捞起她的脸就这么低头重重压了下去,猝不及防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圆润的眸子微微睁大,鼻翼微红,整个儿被揉进他的怀里。   像夏夜暴雨飘打着的芭蕉,枝叶狂乱地舞动,根本无法站稳。   身体里也仿佛不断冒着气泡水,燠热又凌乱。   她深吸口气,拳头抵着他:“今天好累啊……”   闻定松开她,目光仍在她脸上,然而说了句“抱歉”才将她松开。   他坐在她身侧略微平复了一下,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屋子里的气氛也有些怪异。   过一会儿,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然后说起她爸的事儿,沈南荞垂下头,情绪有点低落:“还在医院呢,这两年他的身体不是很好。”   “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我们回去看他。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这两天在咳嗽。”   他事无巨细地开始叮嘱时,沈南荞有时候会嫌烦,但是内心是熨帖的。   她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不去反驳他,他说一句她点点头,抬头时,眼睛里都是依恋和敬服。   想起这些年走来的点点滴滴,她心里酸酸涨涨的,垂头趴到他腿上。   闻定怔了一下,将手缓缓搁到了她的脊背上。   回南京之前,沈南荞打了个电话给沈建江,得知他已经出院,她的脾气不是很好:“怎么就出院了呢?你不得留院继续观察一下吗……”   “我没事,哪就那么脆弱了?都是一些小毛病。”沈建江被她说得没办法,灰头土脸地挂了这个电话。   她还是生气呢,生到最后眼圈却有些红,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她更气自己。   年少无知的那段岁月里,其实她怨恨过自己的父亲,也不相信他,觉得他带给自己屈辱和痛苦,甚至不愿意承认和他的父女关系。   这种怨恨比她对亲生母亲的那种恨意更甚。   可能是从小就和母亲不亲吧,母亲谢玉罗后来的背弃和离开,她其实并没有挂怀。   只有深切爱过、被爱过,被背叛时感受到的痛苦才会那么刻骨铭心。   其实和闻定领证后她见过谢玉罗和她的儿子。   她过得也不是很好,她再婚后的那位丈夫前年因为一桩旧案被发配到南边某市去坐冷板凳了,再调回来就没什么实权了,这两年浑浑噩噩的在外面搞小明星。   她就留在家里相夫教子。   那天她和闻定从家属院回来,路过礼堂时隐约听到有人喊“玉罗”便回头。   谢玉罗看到她的那一刻,下意识别开了脑袋,形容狼狈地拉着手里的一个小男孩离开了。   她们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沈南荞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她佝偻的背影走远。   那些年的不甘、不解和怨恨,终究在岁月的磋磨里随风般散去了。   以前她也有过一些报复的想法,恨她当初对自己的无情,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功成名就时绝对要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看她对自己摇尾乞怜……可在这一刻却像泄了气的脾气,什么都提不起来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就算她真的站在那样的高度,谢玉罗也不会回头求和。   她从来不爱她,她成功或者失败,她都不在意。   沈南荞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年轻时的错误,早就被遗忘在过去。   承认自己对其他人来说根本不重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这一刻,她忽然就接受了,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没入衣襟,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在街边痛哭,后来哭着哭着又笑起来,伸手将脸上的眼泪通通抹去,又在那边空茫地蹲了很久,直至彻底平静。   那天闻定就站在她身边,但他一句都没问。 第77章 番外之两年(闻定视角)   沈南荞刚离开的那一年,闻定的任命文书下来了,去南京。   临别前没有人欢迎他,他甚至是声名狼藉的。   嘲笑居多。   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玩玩情爱游戏可以,没有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和家里人对抗。   这种“失智”行为,向来是被鄙夷的。   前途和富贵,能居高台的根脚,哪一样不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重要?   好在他向来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父亲对他的谆谆教诲,家族这么多年以来的托举。   长于这样的家庭,他从小就知道要谨言慎行,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的道理,谁不明白?   可这人世间,有些事,非人力所能改,有些情感,不随自己左右。   离开前一天,他去大院找他父亲,到了院门口却被告知闻兴民已经回了官邸。   闻定的脚步在门口驻留很久,抬头朝高高的院墙内望去。   一枝腊梅冒出墙头,在微冷的北风中摇晃。   红日嵌在天边,被近处乌黑丛乱的枝丫遮挡得形状模糊,枝叶罅隙里透出的光却是刺眼的。   闻定没有再去官邸找他爸,只是手写了一封辞别信,托他爸的副官带给他。   南下前一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恰巧这时,好友魏少维来电。   搁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有条不紊地震动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电话接起:“大半夜的找我有什么事?”   语气无波无澜,任谁也瞧不出他有丝毫的颓丧和即将被发配到底下小地方的不满。   魏少维轻笑:“状态还可以,看来,下放的事对你没什么影响。”   “嗯。”他应得敷衍。   “那是你自己申请的吧?”他忽的道。   闻定握着手机的手停顿了一下,略眯了下眼睛。   电话还接通着,两端却都很安静。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的沉默即是答案,魏少维不再问了。闻定再有问题,那也是闻兴民的儿子,没有那位首肯,谁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所以只能是他自己提交的申请。   “我只是不明白,值得?你去那个龙潭虎穴,是真不怕出事啊。那可不是北京,没人会给你爸面子的。”   “你要打过来就是说这些废话,我挂了。”闻定说。   魏少维轻笑:“我不说了。这样吧,明天一道吃个饭,这次一别,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见。”   “北京到南京,坐飞机几个小时。”闻定没好气地打断他。   魏少维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嗽一声:“那就当我想请你吃饭,成不?”   闻定这才敛了笑意,郑重说:“明天见。”   他的这些朋友里,魏少维算是最投缘的一个。   情绪闻定,办事牢靠,很少意气用事,甚至很多事情,他遇到危难的事得征询对方的意见。   魏少维总能给出有见地的想法。   南下之前,他还是去见了魏少维一面。   也没说什么别的,公事一概不聊,只说一些体己的话,还有让他保重自己。   闻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   这几天天气阴沉燠热,空气中都是漂浮的灰霾,走哪儿都不适。   “你这样说,好像让我交代遗言。”   魏少维先是一怔,继而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损友而已,什么心思闻定懒得多猜。   抵达南京那天有雨,他在雨花台旁边的一个招待所下榻,谢绝了所以或虚情假意或窥探刺探别有用心的拜访。   夜深人静,桌前亮一盏昏黄的台灯,书页翻开时空气里好似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他抵着额头思索了会儿,才发现那花香是从记忆深处缓缓渗透出来的。   不知为何,眼睛有些湿润。   文件如雪花堆叠在桌前,他却不大想翻开了。   心脏的地方默默地有些钝痛,如烈火烧灼一般。   其实也曾动摇,也曾后悔过,反思自己这样做值不值得。   打开手机,一次次翻到她的号码,可每一次都收回。   打过去又能怎么样?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   给不了她保障,还不如不打。   其实在那两年里,他见得最多的人是一些她曾经的旧友。   他试图接触这些人,还原她曾经鲜衣怒马的过去。   得到的却是残骸和狼藉。   那两年,他是在雨花台的淫雨霏霏里度过的。   终于有一次,夜深人静时跑到外面的电话亭给她打了个电话。   因为是半夜,她没有接。   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在费家倒台前,其实内部已经烂到千疮百孔,可要真的扳倒这样的庞然大物也非难事。   那段时间他和沈琮台来往密切。   刚到南京的第三天,闻定就去拜访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沈书记。   和他想象中的高墙大院不同,沈琮台甚少住在机关里,他在城南有一处老宅子,位于老旧的民居建筑群之中,需要穿街走巷,路不太好走。   那几日下雨,地上都是积蓄的水坑,一路走来他的鞋面和裤脚上都是泥印子。   十里秦淮,美名远播,可他到的这一小片地方水质却不大好,发黑发臭,前面就阻断了。   这是一片死水。   很难想象沈琮台会住在这种地方。   “坐。”他在二楼靠窗口的位置招待他,上了今年特供的雨前龙井。   闻定没动那茶,捻了块龙井茶糕来吃。   入口软糯,甜腻得有些齁嗓子。   依稀记得沈南荞喜欢这样的味道。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沈琮台,比如他为什么姓沈,和她同姓……但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情,既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你要的东西,我暂时不能给你。”这是沈琮台的第一句话。   闻定神色如常,并没有立刻反驳他。   若是真的无意合作,他大可以直接拒绝他,闭门谢客。   既然相见,肯定有合作的可能,无非是待价而沽提高身价,以谋取更多利益罢了。   沈琮台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   闻定喝了口茶,垂下眼睑,似乎在慢慢品味:“可以和我说说南荞的事情吗?”   沈琮台挂在唇角的笑容缓缓消失,竟有几分愕然。   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   半晌,他苦笑:“别人都说你鬼迷心窍,被情爱所惑,我觉得你是另有图谋,智计在握,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人非草木,我也是血肉之躯。”闻定皱了下眉,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沈南荞离他而去,这是他心里的疮疤,如今又被人揭开。   他很难不怀疑沈琮台是不是故意的。   沈琮台锐利的目光却缓缓落在他脸上,并不在意他的冷漠:“荞荞其实是性情中人,别人对她好,她就加倍对人好,别人要是对她不好,她过多久都记得,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你想说什么?”稳定神情冷漠。   沈琮台唇角微扬,食指叩了下桌面,笑意不达眼底:“我的意思是,费良弼没戏,他做再多都是无用功。有生之年,荞荞只想他去死。可笑的是,他还觉得自己挺特殊。”   “特殊在哪?特殊在荞荞做梦都想弄死他?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挺特殊的。”沈琮台冷笑。   闻定给面子地提了下唇角,算是附和。   他低头喝一口所谓的雨前龙井,茶香挺淡的,感觉不是新茶。   传说中的沈琮台清贫简朴,是连下属送包烟都会立刻翻脸的那种人,刚正不阿到离奇。   可若是真这么不懂转圜,怎么可能在当年沈建江落难时保全自身,过后甚至青云直上?   当年,他是真的出卖了沈建江,还是和沈建江打成了共识、弃车保帅呢?   若是前者,沈南荞自然应该恨他入骨。   若是后者呢?   闻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沈琮台捕捉到了这种细微的小动作,多看了他一眼。   对于这位闻二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他其实存疑。   可能是以己度人吧,他们这类人,长期倾轧在权欲漩涡中,有几个还能保留情感?能留下来的,大多是没感情的冷血机器。   这种漩涡中心容不下感情用事的人。   可闻定来南京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此后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痛快点,合作吧。”闻定说,“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份名单,说你的条件。”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把费家往死里得罪?成功便罢了,若是失败,我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我不信你一直甘愿屈居人下,就这么简单而已。”   沈琮台禁不住笑起来,笑声爽朗。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非常简单,不需要说得太透,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年,沈琮台一直被压制,难道他心里就没有怨气吗?就没有想取而代之的心思?   沈建江的事若是翻盘,他就是卧薪尝胆、不忘初心的忠义之人。   他们这类人,对名声也是极为看重的。   而当年的阴霾所带来的影响,一直困宥着他,让他这些年不能寸进。   那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闻定回到住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如履薄冰。   -   一年过去,事情逐渐白热化。   那段时间的闻定出门都要带保镖,真怕迎面过来的一辆车就把自己给撞死了。   12月末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北京那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   “可算接了?”接电话的是他爸的秘书彭亮,语气里透着关切,“真跟家里闹翻了,过年都不打算回来?”   闻定笑了笑,手里的文件照常签着字,语调和他书写的节奏一样舒缓:“实在忙,不是不回去。”   虚应的话说多了,听着就像是真的。   彭亮卡了壳,闷了很久:“其实,你爸他……也挺想你的,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啊。”   闻定听得沉默,手里的钢笔攥紧了,坚硬的壳子不慎磨到指尖,带来些许的刺痛。   “我爸……他好吗?”   彭亮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   下一秒,话筒那边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还记得你爸?”   闻定愣在那边,眼皮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   “有空回一趟,你奶奶想你了。”闻兴民只说了一句就挂断了这个电话。   只留他一个人默默坐在那边,面对一室凄清。   年末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回家了一趟。   大院家属楼这边的人比往年还要少,一路走来稀稀寥寥的都没遇见几个。   有看见他的大多也是恍然一怔,神情或古怪或尴尬地问个好。   回头,估计又在议论他。   闻定惯常的波澜不惊,回个客套的笑,也不管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的。   那天的晚饭很丰盛,谢揽月也来了,破天荒的没有说他什么,还偶尔给他夹菜。   爷爷的奶奶也大多是在嘘寒问暖,旁敲侧击他在南京过得怎么样。   闻定感觉鼻尖酸涩,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关心他的。   哪怕他一意孤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挺好的。”他笑一笑,把事情尽量美化,把那些不好的事情都略过。   期间,只有他爸闻兴民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低头在吃饭。   但实际上,他碗里的饭也没怎么动。   他爸是这个角斗场里过来的,太明白他如今的处境,他的那些话,翩翩远离争斗的爷爷奶奶还行,骗不过他。   吃完饭,闻定去书房敲了他的门。   “进来。”   闻定深吸一口气,将门推进,反手将门关上。   一年之前,他在这个房间跟他爸有过深切的一次谈话。   那一次,他斩钉截铁地决定南下,蹚入这趟漩涡中。   “在南京搅风搅雨的,觉得自己很得意?”闻兴民低头喝自己的保健茶。   闻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等他喝完茶、盖上盖子,才声音低弱得道:“爸,对不起。”   这一声诚挚的道歉,让室内瞬间陷入僵滞。   闻兴民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原来嘴里那些嘲讽的话,忽然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冷笑,这个儿子向来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懂得示弱,这无非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偏偏自己还就吃这一套。   闻定这声“爸”一开始,瞬间把之后的话都掐住了。   这一次的谈话,到底是没有达到初衷。   闻定棋高一着,离开时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到了楼下时却遇到了周家夫妇来拜访,他谦逊地点个头,唤一声“叔”和“姨”。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阿定回来了?我都没收到消息。”叶玉兰笑道,寒暄两句,转头和谢揽月拉了手聊别的去了。   周谦笑容温雅,问他在南京的近况,有旁敲侧击的趋势。   闻定一应笑着说“好”,让人无可指摘。   周谦最后也只能笑罢,说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   身旁,小女儿周思菱好奇地望着他。   “这是你闻定闻二哥,你小时候见过的,还追人家屁股后头要棒棒糖呢。忘了?”周谦适时说起,“你不说国外很无聊想念北京的风土人情吗?出去转转吧,我跟你闻伯伯说几句话。”   闻兴民正好从楼上下来,明白了老同学的意思:“人家难得来一趟,阿定,你陪人家逛逛。”   闻定从来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点个头:“走吧。”   往外走时,周思菱多看他一眼,脸颊微红。   这个点儿大院里挺安静的,偶尔有巡逻的路过,瞧见闻定也是点个头就离开了,并不多盘问。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微微的凉,雨后的北京雾霾更重,头顶上空像笼着一层灰蓝色的罩子。   往前就是礼堂,两旁的灌木有些稀疏,视野里有两片厂房塌了,应是正在推翻重建。   周思菱紧赶慢赶赶不上,忍不住喊道:“闻二哥,你等等我。”   他似乎在想事情,神色有些放空,乍然听见她的声音才止住步子。   她终于大跨步追了上来,弯腰撑着腿在那边喘气:“你走得也太快了。平日也这样吗?”   眼睛瞟来时,带着几分幽怨嗔怪。   闻定并不是什么不知情识趣的人,神色如常地笑了一笑:“我这人向来没什么绅士风度。”   她被噎了一下,有种向瞎子抛媚眼的挫败感。   原本看他长得不错,风采也佳,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挺不不错的,如今真是大大的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却绽开一丝笑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闻定问故意什么。   她笑一笑,盯着他冷淡的面孔说:“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爸和你爸想撮合我们。你之前那个,我也听说过。”   他皱了皱眉,不太愿意从她的嘴里听到沈南荞。   周思菱仍望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动容。   只有提到那个女孩子,他脸上才会出现明显应激的神情,仿佛被人踩到了软肋。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酸楚,颇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   她像一个局外人,看了一曲动人的话本。   可那话本里的“死生契阔”不属于她。   这种微妙的遗憾在心里如涟漪般划开,她许久没有说话。   闻定晚上就买了回南京的机票,落地后却又收到了周思菱发来的短信。   他没有回复。   办完手头所有的公务才礼节性地回复了她。   似乎也察觉出来他的敷衍,周思菱没有再回复。   闻定度过了很长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他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谁知,那个月快走完的时候,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办公。   电话响了两声,他见是陌生号码,迟疑地接起:“喂——”   “猜猜我是谁——”轻灵活泼的女声在那一端响起。   他下意识将手机拿离耳畔。   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不久前回北京时见过这位大小姐。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熟悉。   “我到南京了,能略尽地主之谊吗?”   闻定很少遇到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但碍着是世交,得给对方父母面子,只是说:“我最近挺忙的。”   这话的含义已经足够明显,正常人就该知难而退。   可周思菱偏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忙完了闲下来。”   闻定只好说:“那好吧,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才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想着用什么法子打发走这个大小姐。   两日后,是个雨意缠绵的阴天,闻定让秘书给她递口音,约她在城南那边一处茶楼吃饭。   不到约定的中午12点,周小姐就到了。   一落座,她就给自己斟酒:“我不喝茶的。”   闻定低眉端起茶杯:“那挺遗憾的,这家茶楼的茶水不错。”   周思菱笑着想说点儿什么,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是震耳欲聋的那种。   她整个人都呆住,耳边轰轰作响,那一刻几乎是失聪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恢复过来,愣怔地趴到窗口往下望去。   他们坐的地方在二楼南边靠窗的位置,底下就是地面停车场,一辆货车不知从哪个路口冲过来的,将停在槐树下的一辆黑色轿车撞得车头凹陷。   那轿车的车牌都歪了,摇摇晃晃地吊在那边。   她辨认了一下,那车牌是京A8开头的。   她下意识看向闻定:“那是你的车……”   闻定的睫毛微微颤了下,似乎是努力维持平静,叹了口气:“嗯。”   她震惊了,嘴唇嗫嚅,老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只憋出一句:“……你在南京经常遇到这种事儿?”   “也不算经常吧。”闻定叹了口气,“一个月一两次。”   周思菱已经说不出话。   那天,她匆匆告辞,几乎是连夜扛着火箭跑回了北京。   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生怕被他给连累了。   后来魏少维几人听说了这件事,都笑得不行。   温雪臣说:“够拼的啊,为了让周大小姐打退堂鼓,连自己的车都撞?”   魏少维说:“他最烦这种大小姐了,真要联姻也不选这种啊。”   温雪臣说说的也是。   闻定随他们说,并不反驳。   无人关注的时候,他才有些惆怅地望向窗外。   月明星稀,夜幕里没有几颗星子。不知道沈南荞那边的天空,是不是也这样孤独寂寥?   她会不会想他呢?   他一点也不想结婚,除非对象是她。   可惜,他这两年都不愿出现在他的梦里。 第78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婚宴结束后,沈南荞的工作明显忙碌起来。   她有个招商活动要赶在年底前完成,光是工作PPT就拉了几十页。那几日,她废寝忘食,除了工作之外什么事儿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闻定这日回家时,她把他的书房都霸占了,地上满满当当的不是书籍就是资料,活脱脱的一个考察现场。   她低垂着脑袋翻着手里的资料,夹子都夹在了头发上,都来不及跟他打一声招呼。   他在门口迟疑了很久,缓慢跨过一地的狼藉:“真有这么忙?”   语气说不清是幽怨还是调侃,总是蛮复杂。   她头也没抬,手里还翻着书页呢,让他先别说话,等她把这些整理完再说。   她焦虑思考的时候就忍不住又去咬笔头,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闻定不想笑话她的,看着看着,唇边还是忍不住扬起一丝弧度,觉得她可爱得紧。   好巧不巧,她抬了下头,正好捕捉到这一幕。   她正愁火气没地方洒呢,气呼呼道:“你还笑?!”   闻定忙收起笑容,抬手虚握着抵在唇下,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她看错了,他没笑。   说完他将手放下,郑重其事地看着她。   沈南荞才不相信他真的没笑,可要是就这种事情和他掰扯,还不知道能掰扯多久,徒劳浪费彼此的时间罢了。   “我还要忙。”她提醒他,低头继续忙她的。   这就是逐客令了。   闻定宽容地笑笑:“那你忙吧,我去房间里等你。”   说罢转身就走。   等他的背影在书房门口消失,沈南荞又有些后悔了,拄着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口,不知怎么,心里有些怅惘和低落。   她总是在这样,太过情绪化,心绪如过山车,有时候总是多一些不必要的争执。   有时是性情中人,有时也会徒增一些不好的事。   之后的工作怎么都做不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静下心来,却怎么都弄不下去,后来干脆将一沓资料叠在一起,捧着去了房间。   到了门口,她又有些迟疑,刚刚她还那样扫他的面儿。   他会搭理他吗?   脑海中将往昔类似的情形一一过一遍,又多了几分底气。   深吸口气,她扣了扣门。   “进来。”闻定疏淡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听着倒没有生她的气。   她这才心里大定,将门推开,往里探进半颗脑袋。   闻定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斜倚在床头翻一份文件,眉眼低垂,意态闲适,不像是有丝毫龃龉的模样。   她心里还悬着的半块石头,这次也落了地。   她还有些尴尬,轻嗽一声,明知故问:“你洗好澡了啊?”   闻定从文件中抬头,略蹙了下眉,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沈南荞也觉得气氛更尴尬,她这样,像是此地无银似的。   她又咳嗽一声,跟他大眼瞪小眼。   偏偏他一派云淡风轻,也不主动开口给她递台阶。   两人间又有些僵滞。   “好嘛好嘛,刚才是我不对!”她后来实在受不了,只能跺了跺脚认输,声音里倒是有几分求和的意味。   闻定这才施施然一笑,合上手里的文件,笑着对她招招手。   她皱了皱鼻子,身体却很诚实,小鸟一样扑了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就飞到了他面前。   与此同时闻定伸手揽住她,把她整个儿身子狠狠往怀里一带,将她抱到了身上。   这个姿势有点羞耻,她还忸怩了一下,羞红了脸,咳嗽一声说:“这样会不会不好?”   这又是明知故问的一句,听着倒像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玩乐。   “哪儿不好?”闻定挑了下眉,把问题重新抛给了她。   沈南荞避开他云淡风轻的目光,掩饰不自在的神情。   他越这样镇定,她就越不好意思。   偏偏有时候他像是跟她作对似的,非要看她出糗才罢休。   “对了,过两天要出差,先跟你报备一下。”她像是想起来似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嘿嘿一笑,带着点儿告饶的意味。   闻定皮笑肉不笑:“我就知道,你对我这么温柔准没好事。”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我平时对你很坏吗?”   闻定只笑而不语。   她反而不依不饶起来,扑到他身上捣乱。   闻定把被子一掀,把她整个儿包住了,直到她求饶才给她放出来。   她有些不开心地背过身去,不搭理他了。   闻定笑了笑,没好气:“就准你欺负我,不准我欺负你?这是哪门子道理?”   “结婚前你说好好对我的,现在你欺负我。”   他一下子就没了道理。   沈南荞还背对着他,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怀里。   清淡幽远的香气缓缓笼罩着她,像是沉香木的气息,一下子萦绕在她周身。   沈南荞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   她快把持不住了,坚决不敢回头去看他。   但气势,早就泄去了八九分。   “那明天我陪你去坐摩天轮给你赔罪,怎么样?”闻定说。   “……你不是不爱坐这种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吗?”沈南荞迟疑着开口。   “你喜欢,我就喜欢,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湿润柔软的触感从脸颊的地方传来,她心脏都漏了半拍,下意识拽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闻定笑了,将她更紧地抱入怀里。   -   翌日是礼拜六,可闻定早上还是接到了集团的电话。   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上。   沈南荞穿戴齐整兴冲冲地跑出来时,他还在打电话,她只好去沙发那边耐心等着。   等着等着,她就有些没耐心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工作忙她是知道的,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她希望他能多陪陪自己。   “不好意思,公司临时有事,我得过去一趟。”闻定挂了电话过来,歉意地对她说。   她垂着头,老半晌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呼吸好像在胸前里滞塞住了。   闻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拿西装的手停住,过了会儿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不好意思,我明天再陪你去好不好?”   “没事儿,你去忙吧,工作要紧。”   他这样低声下气的,她仅剩的那点儿烦闷也烟消云散了,反而有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是啊,他工作这么忙,她不该这样想的。   只是有时候实在想念他,想和他多呆一会儿。   每每如此,她的情绪就不由自己做主。   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长进。   闻定离开,房门在她面前关上,她才泄了力气似的颓然坐在沙发里。   闻定不在,沈南荞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早上干了会儿活,中午随便点了个外卖。   因为不想洗碗洗勺子,她还特地备注了“需要一次性餐具,别忘记”。   她这次的运气很不好,叫的这家外卖是新店,味道相当难吃。   原本以为卖那么贵味道还行呢,谁知是这样的味道。   她把只吃了一口的外卖拍了照发给闻定,又发到朋友圈避雷,脱力地倒在沙发里叹了口气。   今天是不太开心的一天。   下午2点的时候开始下雨,窗外灰蒙蒙的一片,视野里能见度已经很低了。   沈南荞忽的想起衣服还没收,连忙跑到阳台上。   一番忙活,她已经累得趴在了地板上。   闻定这时已经回复了她:[你把阿姨叫来给你做饭吧。]   [少吃点外卖。]   换了往常,她肯定要反驳他一番,今日难道兴不起任何和他作对的心思。   心里好似被一腔柔软的情绪填满着、充盈着。   [嗯嗯。]   那边很久都没有回复。   就在沈南荞以为他去忙了时,稳定才又回复她:[你被人盗号了?]   她都怔了一下,旋即脸颊微微涨红。   心道,她平时难道就那么蛮不讲理吗?   因为中午只吃了一点点,下午3点的时候她就开始饿了,随便给自己煮了点饺子。   下雨天,天色昏暗,人也被这种氛围感染,浑身都有些酸软无力。   她抱着被子在沙发里刷手机,刷了会儿不觉就睡了过去。   闻定快4点的时候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里睡觉的她,皱了皱眉,脱了鞋子缓步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瞬间的失重,沈南荞还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看到闻定,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面前的视野逐渐聚焦,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闻定,你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见她醒来,他笑了笑,把她放下了地。   沈南荞盯着他看了会儿,看得闻定都不自在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她嘻嘻一笑,忽的往前跨了一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狠狠啄了一下。   太猝不及防了,闻定都楞了一下,有些失神地望着她。   沈南荞歪着脑袋伸出手,手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回神啦。”   闻定的目光这才聚焦,约莫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似是哂了一声,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她却仍保持那副微笑的模样,还伸手往两边扯了一下他的脸,继续火上浇油。   “干嘛这副表情啊?”她还笑。   闻定直接转身去了书房,不搭理她了。   她连忙跑过去叩门,可怜巴巴地趴在门板上:“我还没吃晚饭呢。”   “现在几点,就晚饭?”他把脱下的外套扔去一边。   “我中午就吃了一点,现在已经开始饿了。”她揉揉肚子,“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现在,去吃火锅?”他皱着眉,还特地捞起手机来看了一眼。   她笑,点点头:“我饿嘛。”   几分钟后,闻定陪着她在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又沿着湖边的那排商铺走了一圈,还没找到她想吃的店铺。   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五分钟内选出她要吃的店,她只能就近选了一家。   吃饭的时候,闻乐彤还给她来了电话,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南荞嘴里的油面筋差点掉下来,连忙说自己已经在吃了。   “你吃这么早啊?”她还感觉不可思议,又问她在哪儿吃饭。   沈南荞一旦和人聊起来就没办法收尾,直接告诉了她地址。   “那我过去找你。”闻乐彤也是个风风火火的,直接挂了电话。   沈南荞握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向对面人。   她的本意不是如此。   闻定垂着眸子喝一盅汤,慢条斯理的,也不说什么话。   她心里就是惴惴难安。   好不容易聚一次,又把不相干的人招来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让闻乐彤回去,闻大小姐已经风驰电掣地杀到了。   她开着一辆蓝色的敞篷车,车上载着闻邵和她的未婚夫宗北嘉。   三人一道从车上跳下来,风风火火地杀进来,闻乐彤开口就是“南南”,后来的话在看到她对面人的那一刻刹住。   “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她差点因为刹不住扑上去。   闻定抬眸扫过他们,问她:“今天是工作日,你还带着人到处溜达?不上班啊?”   闻乐彤刚刚毕业,在国贸那边的一家科技公司上班,最近起早贪黑,装得那叫一个乖巧。   她讪讪的,徒劳解释:“我这两天休假。”   闻定从鼻腔里发出轻蔑的一声,懒得揭穿她。   闻乐彤拼命朝沈南荞使眼色,那眼神,大有她不帮她解释她就死定了的意思。   沈南荞替她说话:“晚点我去找你吧,先把这饭吃了。”   “你们吃,你们吃。”闻乐彤连忙带着两个跟班离开了。   如一阵风消失在门口。   四周安静下来。   这个点儿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种微妙的尴尬感更加明显。   沈南荞掩饰似的端起柠檬水,慢条斯理抿一口:“你瞧她,电话里不问清楚,白跑一趟。”   把欲盖弥彰诠释得很到位。   闻定提了下唇角,觉得自己不给她点儿面子不好意思,于是淡淡“嗯”一声。   四周再次冷场。   沈南荞根他大眼瞪小眼,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吃完这顿,她牵着他在河边散步消食。   “你过两天是不是又要出差?”她声音闷闷的。   知道不应该,她还是尽量克制着,只是有时候总克制不住。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扬起飘逸的衣袂。   丝质的绢物拂过闻定的掌心,触手凉滑,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   闻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南荞内心悸动,多看了他几眼,忽的踮起脚尖想在他唇上亲一下。   谁知亲歪了,唇瓣堪堪擦过他的脖颈。   闻定微微一怔,握着她的手都紧了些。原本有些微凉的风,吹在身上都有些异样。   沈南荞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时间就在这样莫名的氛围中流逝。   她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她连忙拿起来一看,是闻乐彤发来的。   她连忙接起:“……好的,我马上过来。”   终于找到个借口开溜。   闻乐彤最会吃喝玩乐买衣服,两个小时时间,沈南荞也被带得卡都快刷爆了。   她告饶:“姑奶奶,真的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不还有我哥吗?你花他的呗。”   沈南荞朝她拜了拜:“我真得回去了。”   闻乐彤笑了:“搞半天,你还有门禁啊。行了行了,回去吧。”   她大发慈悲地挥挥手。   沈南荞喝了几口酒,没敢开车,打了辆车回到住处。   进门时,她蹑手蹑脚的,生怕被闻定发现。   谁知屋子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声控的,她刚进去,客厅里就瞬间亮堂起来。   她那副偷鸡摸狗的模样,瞬间一览无余。   闻定靠在中岛台的地方喝茶,四目相对,表情平淡到像是看了一场大戏。   她尴尬了好几秒,慢慢直起了身子:“……你在啊?”   “不然?”   “我以为你在书房忙。”   “那你很失望?”他挑了挑眉,眸底终于流泻出一丝笑意。   沈南荞挫败地跺了跺脚,后来干脆破罐破摔,踢掉鞋子,光着脚去了浴室。   她随便洗了个澡就上床了。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脑袋晕乎乎的,后劲有点大。   她把自己用被子裹得严实,闷在那边一动不动。   闻定进来时就问她在干嘛。   “喝多了。”她很淡定地说,“发发汗。”   “……”闻定其实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发汗,但转念一想还是没问了。   就是问,估计也问不出理由。   瞧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喝糊涂了。   他在边沿坐下,伸手替她将被子揭开些:“别裹那么紧,捂住痱子了。”   她没那个精力跟他吵架,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闻定的脸颊,在这样的灯光下半明半昧,格外地柔和。   有时候感觉来的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原本是想替她盖被子的,手刚一摸到边角,反成了掀。   原本是照顾病患来着,后来倒成了趁人之危。   沈南荞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来了几次。   那种感觉和宿醉也没差,浑身酸软到没有一点力气。后来他抱着她去洗澡时,她整个人都使不上劲,差点没入浴缸里。   他连忙把她捞起来,裹上干净的浴巾。   就这样窝进被窝里,她哼唧了一下,翻身抱住他,人直往他怀里钻。   闻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太考验了,把她的手扒拉下去。   她的腿又缠了上来,八爪鱼似的,好像不勾着什么就睡不着。   他想想,后来还是决定自己忍了。   结果就是她睡得香甜,他一晚上没有睡着。   到了夜半的时候,他去洗手间,无意间发现她身上很滚烫。   “南南。”闻定推推她,拿了温度计过来给她测量体温,结果刺目的“38°7”,再烧下去就危险了。   他抱了她就往医院赶,打了熟悉的秦老电话。   车开到那边,已经是凌晨4点,走廊里只有稀稀寥寥几个病人。   期间他不住用唇测探她的体温,一点也没有降下来的趋势,反而好像升高了,他更加心急如焚,觉得不该抱她去浴缸里泡。   还没到门口,她又皱起眉,推开他趴到垃圾桶那边呕吐。   闻定忙跟护士要了水,替她漱口。   吐完后她似乎舒服一点了,歪在他怀里拽着他的领口,神情脆弱。   闻定连忙抱她去看医生。   “大早上的把老头子叫起来?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秦老挂上听诊器,语气没好气。   闻定随他说了:“您先给她看看吧,我瞧着不像是简单的发烧,挺严重的。”   秦老先给她测了体温,又看了舌苔,问了一堆问题。   沈南荞有气无力的,靠在闻定怀里。   “怎么样?”闻定难掩的关切。   “先去抽个血吧。”秦老很严谨,没往下论断。   看他神色似乎有些凝重,稳定心急如焚,抱着沈南荞去抽血化验。   因为还要取样小便,他又抱她去了卫生间。   “我不要。”她扒拉着残障人士卫生间的门,觉得此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闻定很无奈,只能拍着她的脊背宽慰:“取样很快的,一下就好了。”   结果她死活不愿意,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后来他翻了脸:“你取不取?真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有点委屈,扁扁嘴望着他:“你怎么这么啊?这是关乎尊严问题的。”   “那你自己取。”他把塑料盒子递给她。   “我没力气。”沈南荞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后来她还是拗不过闻定。   他翻起脸来,可是可怕得很。   过程如何,她实在不想回忆,全程木着脸蹲在坐便器上,任他操作。   雪亮的灯光落在脸上,让她有种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的感觉,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沈南荞不想看他。   闻定替她穿好衣服,搀扶着她出去:“别生气了,等病好了,随你怎么发落我。”   后来各项数据都出来,秦老看了后说没有大问题,大约是细菌感染,让她这两天吃东西注意点儿,多休息。   沈南荞自然一应应下。   为了让她舒服点,又让她去输了液。   闻定本来要给她弄一辆推床,被她言辞拒绝:“我还不至于走都走不动!”   她眼角的余光瞟到旁边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瞧着都五六十岁了,她还青春大好,丢不起那个人!   到了输液区,她心里就忐忑起来,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坐这边。”护士喊她。   沈南荞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在位置上坐下。   眼睁睁看着护士姐姐拿出一次性针管、棉签等物,她的眼皮就抽了抽,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打针而已,怕什么?”护士姐姐见她生得貌美动人,忍不住笑道。   沈南荞表情尴尬。   闻定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眼睛被遮住后,感官却更加鲜明了。   虽然看不到针头扎进皮肤的刹那,实际上没好多少。   尤其是即将扎进去还没扎进去之前,真的磨人。   好在护士的手法干净利落,总算是扎完了。   闻定替她摁住棉球,扶着泪眼汪汪的她起来。   “好了好了,不疼了。”她空出的手拍拍她的背脊,把她带到了角落里坐下。   输液室很安静,沈南荞觉得无聊,目光不时朝四周张望。   闻定替她将身后的靠背降下:“睡一下吧。”   沈南荞这才闭上眼睛。   输完液,天已经亮了。   车回去后,闻定将她抱上了楼,问她:“你最近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我最近吃东西很注意的。”   “那怎么会细菌感染?”   “我怎么知道?”她表情挺倔的,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跟他怄气。   闻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下亲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也是希望你快点好,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沈南荞一下子如化开的冰淇淋般——软了。   其实这事儿算起来也是她不占理,闻定怎么说都是为了她的病着想。   只是面子上抹不开。   沈南荞抿着唇,不好开口道歉。   闻定会意,也只是笑了笑,把她抱到床上揉揉她的脑袋:“快点睡吧。”   沈南荞望着他,手拉住他的手,尽在不言中:“你要去上班了吗?”   潜台词,要把她这个病号扔在家里了吗?   稳定笑了笑,上道得很:“我今天请假,在家里陪你。”   沈南荞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你还是去忙吧,我没事,不能因为我影响你工作。要不这样吧,你把阿姨叫来陪我。”   “没事,这几天集团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一些人事任免,我让手底下的人去做了。”闻定宽慰她,喂她喝了点水,“快休息吧。”   她这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躺了下去。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沈南荞的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快10点的时候,她还去卫生间吐了几次。   闻定又要送她去医院,被她摇头拒了:“我不去,这才刚刚从医院回来呢。”   “乖啊,去一下医院,我放心些。”   “不去,去了也是吊水啊。而且我感觉我好多了,病哪有一下子就好的,本来就要慢慢养的呀。”她歪理一通。   闻定后来也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她去了。   午饭是闻定做的,只简单熬了个粥。   他回房间问她要不要吃,她摇头,说自己吃不下,病恹恹的表情让人不忍。   闻定想着医生说过的话,要是吐了短时间内不要吃,也就随她去了。   下午她在房间休息,他就在客厅里办公守着她。   秘书钟淮从集团过来,给他送了一沓文件,等他批阅完才拿走。   “这里有份重要的文件,需要您先过目。”钟淮斟酌着,将一份加密的文件递给他。   闻定看完,却说:“等老刘回来吧,这个暂时没办法拍板。”   “好的,您忙。”   沈南荞是万收5点才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么难受。   之前浑身无力,四肢都提不起力气,好像被灌了铅似的,这下至少能起床了。   沈南荞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去了客厅。   闻定在沙发里开视频会议,鼻梁上架着眼镜,一派平日不多见的隆重斯文。   对面隐约传来会议聊天声。   她下意识止住了步子,怕自己过去打扰到他。   闻定略抬了抬头,不动声色地垂眸,对那头说:“那就先这样吧,这些先交办下去。”   他把笔记本合上,起身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已经退烧了。”沈南荞说,还转了一个圈给他看。   闻定还是去拿了温度计,重新给她测量了一下。   温度已经回归正常。   “还有不舒服吗?”闻定柔声问。   她原本想说自己没事了,见他这么关切,眼珠一转说:“还有点没力气。”   闻定不疑有他:“那就多休息,这两天好好在家休息,别出去浪了。还有饮食方面也要注意,别吃油腻的,别吃奶制品,严格遵照医嘱。”   “知道了知道了。”她点头如捣蒜。   闻定笑笑:“去房间躺着吧。”   “无聊。”她有点后悔了,抿了下唇,“其实我好得差不多了。”   他微一挑眉:“刚刚不还说不舒服吗?”   沈南荞哑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闻定笑了笑,也不戳穿她。   其实她有些饿了,揉了揉肚子,只是,怕禁食不彻底又吐出来,想了想还是作罢。   闻定好似看出她的想法:“喝一点粥应该没事,可以少量多次,每次别吃那么多就行了。”   沈南荞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做。”   闻定给她煮的是南瓜粥,很清淡,但是熬得浓浓的,入口即化。   沈南荞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闻定把装粥的碗收了:“不能再吃了,你的脾胃还没养好呢。”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奈何无效,闻定非常铁面无私地收了那粥。   他把碗放入洗碗机回来,她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   “不洗澡了?”闻定坐在她身边,手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沈南荞吃痛地捂住额头,叹了口气:“提不起力气。要不,你抱我去洗?”   她也就寻个由头刁难他,谁知他真的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往浴室走。   “别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来好了。”   闻定清浅的笑声萦绕在她耳边。   两天后,沈南荞去医院复查,还是约的秦老。   还是望闻问切那一套,一套流程下来,他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了,以后要注意一点,尽量别吃路边摊。”   “听到没有,别吃路边摊。”闻定揉了揉她的脑袋。   当着老人家的面儿,她不好反驳他,便只是皱了皱眉头。   秦老又问了一些她的作息、饮食之类的事情,后来给他写了张单子,当她日常注意一下。   沈南荞接过来仔细看过,乖巧地点头,和在闻定面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截然不同。   到了外面,她才生龙活虎地将单子一对折,直接塞进他的西装口袋里,拍拍手,当没这件事了。   闻定看向她,想说点儿什么,又有点一言难尽的模样。   “别这么看着我啊。”沈南荞理亏之下,瞪他,“谁都知道垃圾食品不好,但是,人怎么能离得开呢?偶尔也要吃一吃腊食品啊。”   闻定说不过她,只能摇了摇头。   她从后面追上他,手放入他宽大的手里:“你走慢点儿啊,我跟不上了。”   “你不能走快点儿?”   “我腿短!”她还挺理直气壮的。   两人的背影逐渐在走廊里远去。 第79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沈南荞这一次生病病了很久,时有反复。   原本挂完水的第二天她已经能起床,嘴馋吃了点肉沫又倒下了。   闻定听说,放下手头的工作中午赶回来看她。   “我以为她快好了,就在粥里加了点肉沫,没想到她刚才又吐了……”阿姨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不管张姨的事,是我自己嘴馋。”沈南荞连忙替她开脱。   这事儿确实怪不到阿姨。   是她自己非要吃的。   早上起来她觉得自己生龙活虎的,似乎已经大好了,看见阿姨吃的肉粥就流口水,就非要试试。   阿姨给她端的小米粥看着一点食欲都没有,她怎么忍得住?   “身体恢复哪有那么快?不遵医嘱,活该。”闻定是又气又心疼,大有不想管她的意思。   沈南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的火气又很快消了。   “好好养着,不要再乱吃东西,知道了吗?”   这种时候,她自然只能连连点头。   因为她要多休息,闻定也规定了她刷剧的时间,沈南荞无事可做实在无聊。   闻定要给闻乐彤打电话,让她过来作陪。   “不要不要!”沈南荞连忙拦住他,“你要真想找人陪我,不如找微微和蓉蓉,我和彤彤也不是很熟啊。”   赶在他拨出电话之前,沈南荞先一步打给了付蓉蓉和白微微。   “正好,我带着朝朝没地方去呢。有好吃的吗?”付蓉蓉在电话里问她。   “要吃什么?你说!管够!”   “那我去集团了。”闻定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叮嘱了阿姨几句才离开。   沈南荞笑道:“你尽管去吧。”   这一次她确实严格遵照医嘱没有再乱吃,甚至还有心理阴影了。   付蓉蓉和白微微过来时,给她带了不少吃的,她看都没看一眼,说自己不能乱吃。   白微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南荞穿着睡衣躺在沙发里,还给自己身上盖了一层薄被,一副需要休养生息的状态。   付朝朝拿了一根香蕉剥开,塞进嘴里:“她不吃我们自己吃。”   白微微笑着抱起付朝朝去别的地方玩了。   不多时,走廊里就响起两人的笑声。   客厅这边却安静了一些。   “事情处理好了吗?”沈南荞问付蓉蓉。   付蓉蓉低头剥着瓜子,闻言手顿了一下,尔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挺好的,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沈南荞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也沉默了会儿。   她怕再说戳到她的伤心事,欲言又止。   付蓉蓉却道:“你别这副表情啊,我真没事儿,都过去了。我现在也有了对象,一切都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是装的,沈南荞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们又聊起工作上的事儿,还有付朝朝学业的事情。   沈南荞的眉头松开又皱上:“……养小孩也太麻烦了吧?”   “你还小,没必要这么急,玩上两年再说。不过,你老公能等吗?”付蓉蓉看好戏似的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沈南荞抿着唇想了想:“那我回头问问他。”   付蓉蓉只是一笑。   白微微有事先走了,付朝朝回头趴到沈南荞怀里。   沈南荞把她小小的身子抱到了腿上,问她想吃什么,手里拿了棒棒糖和薯片。   付朝朝把头一扭,说她早过了爱吃这个的年纪了,目光却一直朝零食瞄。   “行了,别装了。”付蓉蓉替她开了一包,塞她胖乎乎的小手里,“给你吃就吃吧。”   付朝朝这下才肆无忌惮地吃起来。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起在南京的事儿,付朝朝扯着沈南荞的手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南京啊?我想去见沈叔叔!”   沈南荞很是无奈:“暂时不回去。”   付朝朝垮下脸:“我真的很想念沈叔叔。”   闻定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喝了口刚刚泡的茶,忽的开口:“他有什么好?闻叔叔不好吗?”   沈南荞正低头喝水,差点喷出来,捂着胸口咳嗽。   付蓉蓉连忙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沈南荞好不容易顺了气,抬头时,付朝朝正不屑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我要沈叔叔!”   闻定也不生气,微微俯身蹲在她面前:“能问一下原因吗?”   付朝朝说:“就是喜欢沈叔叔!我跟他处得来,我不喜欢你!”   闻定:“你都没跟我处过,怎么知道我们合不来?”   还以为要搞砸,谁知付朝朝真的停下来思考了很久。   后来闻定三言两语哄了她去玩,在小区里玩了快半个小时才回来。   回来时,是闻定抱着她的。   小女孩瞧着已经被他收服了,小手环在他脖颈上,一副很亲昵的样子。   沈南荞都服气了。   突然发现,他哄骗小孩子挺有一手的。   沈南荞没什么话好说的,只能低头继续喝水。   晚饭他们原本要一起吃,付蓉蓉笑着将付朝朝抱过来说:“还是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然后带着女儿一溜烟走了。   沈南荞望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没有赶人的意思,无奈地收回目光,又看向闻定。   “别看我,我也没赶人啊。”他淡淡道。   “你面无表情地坐在这儿,就够赶客的了。”她实话实说。   “那我要怎么做?现在出去把人给你请回来?”   沈南荞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说话了。   晚饭是闻定下的厨,依旧煮的粥。   还是小米粥,不甜也不咸。   虽然米粥熬得很浓稠,米也是上好的香米,吃着软糯闻着香甜,沈南荞还是没什么胃口。   她想吃肉,想吃香喷喷的肉。   闻定把她的一系列表情都尽收眼底,笑一笑说:“等过两天完全好了,再吃肉。”   沈南荞抿着看着他,四目相对,深深地叹了口气,拗不过他。   吃完饭,闻定将碗筷收拾了,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沈南荞怔了下看向他,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去度蜜月?”   沈南荞这才想起来,他们婚宴办好后都没有出去玩过。   她皱着眉:“我不去国外,太不安全了。”   闻定点点头:“国内也行,地点你选吧。”   “你明明知道我是选择困难症。”她幽怨地多看了他一眼,表情很一言难尽。   闻定笑了:“是我的不是。”   沈南荞后来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她只能上网搜。   可刷了快一个小时,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样吧,我发你几个地方,你挑一个。”闻定说。   “也行吧。”她沮丧地放下手机。   选择困难症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她总是忍不住力求完美。   等待的时候,她自己也打开平台搜索了几个地方,虽然吹得天花乱坠,一旦开始搜索用户评价,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这更加让她拿捏不准。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起来。   来自闻定发来的链接和图片刷新了她的聊天界面。   她连忙打开看,发现都是一些小众冷门的地方。   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地方,一搜又是大把的避雷,她真有些拿捏不准了。   后来,她选了扬州,说好歹这个地方的饭好吃。   “成,你开心就好。”闻定笑道。   之后几天沈南荞照常修养,过了大概三四天,她觉得自己身体大好了,给闻定发了消息说可以去旅游了。   闻定彼时在工作,回了她一个“OK”。   晚上回到住处,他一进门就看到她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两个大号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像只小仓鼠似的钻来钻去,不断往里放衣服、牙刷杯之类的东西。   闻定过去,将两件衣服从里面挑出来:“不用带那么多衣服,带两身能换的就行了。”   “万一弄脏弄湿了呢?难道在酒店洗?”   “可以啊。”   “酒店的洗衣机很脏,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闻定笑笑:“那随你吧。”   她又把之前被他拿出来的两件衣服放了回去。   除了这些必备物品外,充电器、纸巾之类的也是不能少的,她检查了好几遍。   闻定也没干涉她,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帮着检查了一遍。   晚上,两人相拥着抱在床上,缓缓进入梦乡。   窗外月明星稀,鸟雀声不太明显,婆娑的树影偶尔在窗台上摇曳着晃过,愈发显得静谧。   沈南荞往他怀里缩了缩。   “怕?”耳边传来闻定的轻笑声。   “谁怕了?我就是抱抱你。”她把脑袋钻入他怀里,话违心得很。   哪怕在他面前,这点儿微小的面子还是要保住的。   闻定只是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脸颊。   脸上骤然的有些湿润,沈南荞无所适从,不舒服地挣了一下。   “睡觉了。”她小声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不动了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鲤鱼打挺似的爬起来,给手机设置了一下闹钟。   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了手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闻定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因为晚上喝了太多水,沈南荞怎么都睡不着,每隔半个小时就想起来上厕所。   这样折腾到凌晨三点,她才勉强进入梦乡。   于是第二天她起床时已经是早上10点了,期间闻定还喊了她一次,奈何怎么都叫不起她。   等她睡意完全褪去,爬起来时,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10点12分。   她几乎是一下掀掉了盖在身上的被子,火急火燎地跳下床,质问他为什么不叫醒她。   闻定觉得自己挺无辜的:“我喊你了,但你说你不想起来。”   沈南荞的愤怒,更多的还是来源于他没有哄她,这种时候还要跟她叫道理,导致她的情绪进一步崩溃。   于是她扑上去,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捶打。   闻定这下子会意了,随她去了。   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又“呜呜呜”地揪住他衣领,趴在了他怀里。   “好了好了,现在出发也不晚。”闻定拍抚她的后背,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极尽安抚。   “好不容易的假期!”她沮丧得很。   “没事,我们现在慢慢过去,到了那边休息半天,然后再去玩,还有时间做攻略。”闻定继续安抚,吃准了她只是嘴上功夫。   果然,沈南荞一头埋入他怀里,认命了。   因为错过了动车,他们只能自驾去。   吃过早饭,不,午饭,他们出门时已经是11点,自驾游开了三个小时沈南荞就开始喊累,在座椅后翻来覆去,刷了会儿视频就趴着睡了过去。   闻定下午时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下,又载着她上了路。   一天自然开不完。   快5点的时候,沈南荞醒来,问他还要多久到。   “看明天吧,一会儿先找个地方住。”   沈南荞叹了口气,表情非常郁闷:“早知道就早起了,坐车早就到了,自驾好累。”   “那我们换换,我坐后排,你来开车怎么样?”他笑着回了下头,提议。   她立刻嬉笑着说:“现在这样挺好的。”   下车时,她主动去后备箱里提行李,费了老大劲搬下来。   闻定连忙从她手里接过:“算了,我来吧。”   可是这行李箱实在重,她搬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   闻定不再劝,直接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拿了过来。   两个超过50斤的行李箱,在他手里好似轻若无物,左右手一个往前利落地推去。   沈南荞连忙跟上他,手挽住他的胳膊。   后来感觉不是很舒服,又将手插在了他的口袋里。   酒店早就订好了,入住后,沈南荞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蹦了蹦,感觉全身舒适。   “先去洗个澡吧。”闻定说她。   “你先去。”   他将脱下的外套扔到一边,走到她面前,单手支在她一侧,英俊的脸就这么在头顶看着她:“我们可以一起。”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约莫过了会儿,红着脸推开他,飞快溜进了浴室。   闻定在她身后失笑。   沈南荞洗澡比平日快得多,随便冲了几下就出来了。   因为忘记带浴巾,用一次性面巾纸擦了擦身就算完事。   酒店的此类卫生用具总是让人不放心的,哪怕是星级酒店。   “这么快?那你以前在家里一洗洗半个小时是在干嘛?”闻定真诚询问她。   “快去!”她翻过身去,避而不谈。   夜已深沉,露台往外就是黑魆魆的丛林,薄薄的纱帘挡不住浓稠的夜色,安静到有些可怖。   沈南荞有些睡不着,往闻定那边靠了靠,不觉碰到了他。   黑暗里传来他的一声轻笑,没好气的:“干嘛?”   沈南荞怔了下:“你还没睡着呢?”   “没有,睡不着。”她闷闷的。   “之前不是还嚷着很累吗?”闻定笑道,“怎么,都是假的吗?”   “累过头了。”她说,“我现在不累了,不行吗?”   闻定只是笑,也不揭穿她。   她往他怀里挤了挤。   闻定就势抱住她:“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听了故事,应该好睡一点。”   “你还会讲故事?”她明显持怀疑态度。   闻定都笑了:“怎么,不相信?”   “那你讲讲看,我试着听。”她声音轻灵。   闻定就给她讲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   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可经过他低沉磁性的语调渲染,就是莫名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她听着听着就有些沉醉,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来,他们在酒店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出发了。   她是第一次来扬州,边逛边翻攻略,他们的路自然都得非常慢。   她的脑袋上顶着遮阳帽,脸上还戴着面罩,防护到严严实实,闻定笑话她像恐怖分子。   她就不干了:“谁和你一样不讲究?”   他确实晒不黑,连伞都不打,那种松弛感她既羡慕又愤恨,实在学不来。   她出门前翻了下导航,知道这一带堵车严重,所以拖着他步行。   一路过来果然很有先见之明,不说大道,很多小道都堵了,还设置了单向通行。   短短一公里距离,走路只需要15分钟左右,这路况要是开车,不得蹉跎个大半天吗?   好不容易到了第一个景点,看那密密麻麻的人她就生理性厌恶了。   “要排吗?”闻定问她,“排队我就订票了。”   “排吧。”   结果排到一半她才发现这队伍是上城墙不是进景区的,郁闷得差点跳脚,拖着他紧赶慢赶从另一边入口进去了。   进去才发现入口很宽敞其实一点都不堵。   “我果然不适合头脑一热。”她喃喃,懊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闻定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早说过,你是顾头不顾尾的性子,这都没看清,就拉着我排队了。”   “你不能讲点儿好听的?”沈南荞气煞。   闻定笑着说:“你想听什么好听的?”   低头凑近她,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子。   沈南荞皱眉瞪他:“我要吃双皮奶,你去给我买双皮奶。”   “这地方我上哪儿给你买双皮奶啊?”闻定哭笑不得。   “我不管,你导航,你想办法。”   后来他无法,只好拿出手机查找附近,结果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家酸奶店,他回头询问她可以吗?   她皱着眉思忖了很久,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闻定牵着她循着人流往东面走去。   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是人头,摩肩接踵。   沈南荞想要快一点的,奈何脚下怎么也快不起来,她后来实在走不动了,眼巴巴地看向他。   闻定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沈南荞无言以对,她是想让他背她来着的。他怎么这样啊?   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她怀恨在心,心里郁结,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在他掌心掐了一下。   闻定回头看向他。   “我真走不动了。”她提出自己的要求,“你背我。”   闻定总算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么多人,我背你撞到别人怎么办?”闻定很无奈,“这样吧,到了前面桥头,我再背你。”   她原本还有些不开心,但看确实人挺多的,只好妥协了。   到了前面桥头,闻定依言蹲下来背她。   她四目远眺,忽的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算了。”   “不是脚痛,怎么都走不动了?”闻定轻笑,“过了这村就没了那店了。确定不要我背了?”   “不要不要了。”沈南荞抿着唇,“还是先去买喝的吧。”   她反手牵了他的手,拽着他往桥下奔去。   闻定看她走得急,担心她摔倒:“你慢点。”   “没事儿的。”她横冲直撞的,速度快得快。   桥下人不多,很快就到了卖酸奶的地方,一口气要了六杯,自己开了一杯,其余的拎在手里。   闻定都看傻了:“你买这么多干嘛?”   “吃啊,感觉这酸奶味道还不错,这边的土酸奶比我们那边的好喝。”她又眯眼啜吸了一大口。   “土酸奶?”闻定差点笑出声来,“你确定?要不要拍个照放网上搜索一下?”   沈南荞不确定地看向他,放下了手里正喝着的:“你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他淡淡一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其实这个时候,沈南荞已经感觉自己被耍了。   这种所谓“土特产”,无非是外地人摆到景区薅羊毛的产品,每个景区陈列的都大同小异。   沈南荞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嘴里的酸奶也喝不下去了。   “我尝尝。”闻定给她递台阶,从他手里接过已经喝了一半的酸奶,低头啜了一口。   他的唇印在她刚才拼命啜过的吸管上,竟也没什么嫌弃之色。   她都怔了一下,面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地说:“干嘛啊?不卫生。”   “接吻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不卫生?”他似是哂了一声。   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就堵住了她。   沈南荞彻底失语,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定喝了两口,把喝空的酸奶杯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还行,倒也是一般正常酸奶的味道,价格也正常,不算坑。”   沈南荞的脸色这次好看些,笑道:“难道你还喝过很坑的酸奶?酸奶不都那个味道吗?”   “有粉冲的。”闻定着,“以前去Z市那边工作,就遇到过这种无良商家。”   沈南荞对他表示同情,摇了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领导也会被坑啊。”   “少来,又挖苦我?”他语气里那点儿散漫点到即止,目光淡淡在她面上一扫就收了回来。   不愿和她计较的架势。   沈南荞说:“大度的人才不想和你计较!”   “是啊,大度的人又来牵我的手。”   沈南荞又飞快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可手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闻定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开始她还挣扎一下,后面目光瞟向别处,不挣扎了。   闻定笑了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南荞心心念念的双皮奶就在桥下不远的一个小弄堂里。   一开始她已经放弃,路过巷口时忽的停住脚步,目光被头顶跳动闪烁的灯箱吸引,就这么无意间抬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双皮奶”三个字。   “你不说没有吗?!”她看向闻定,“那这是什么?”   “反正地图上没有。”闻定说,“而且,有时候你忽然想吃一样东西,想象得很美好,可真的去吃了后,其实味道一般般。”   沈南荞其实知道他说的蛮有道理,但她这时候就想跟他唱反调,挣脱了他的手跑了过去。   约莫五分钟后,她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双皮奶。   这一杯很大,有小杯的奶茶那么大。   可是,透明的杯子里装着的双皮奶像果冻似的,比她想象中要透明一些。   更过分的是,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另一层颜色更深的奶皮。   她眉头微皱,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秉承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观念,她还是用塑料小勺子挖了一勺,放入嘴里。   就这一口,她差点吐出来。   这味道和那种粉泡的果冻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最上面的那一层奶皮都省了。   “不好吃就扔了吧,没必要让自己的胃受罪。以前我和一个同事来这过这边,知道前面有家好吃的馆子。”闻定笑着说。   沈南荞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我觉得还行。算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尝个味道。”   想着钱都花了,不吃太浪费,她又捏着鼻子往嘴里放了两勺。   可后来实在忍不了,她还是把这杯双皮奶扔了。   以前就知道景区的东西没什么好吃的,但人总是喜欢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哪怕看到被避雷烂了的馆子,也会想尝尝咸淡,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结果可以预见。   之后她的情绪都有点低落,走着走着停下来踢一下脚下的石子。   闻定察觉到了,停下步子在远处默默等着她。   直到她有点受不了又抬头瞪他一眼,小跑着快步跟上了他。   他才缓缓地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两人的手接触到一起,又紧紧地握住了彼此。 第80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闻定说的那家馆子在出景区这条街往东的另一条街内。   这条街也是老街,但没有景区的这条街道那么出名,人流也较为稀少些。   不用人挤人的,晚风吹在脸上反而惬意了些。   进入街区后,还能瞧见一些古法小店,售卖本地的一些土特产,和那些千篇一律的景区连锁店不同,倒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没有那么商业化。   “下次出门一定要做好攻略。”沈南荞感慨。   说着拿出手机现学现卖,搜索一些评价不错的小店。   出乎她的意料,闻定说的那家小店反倒没有什么声浪。   “很正常,营销。”仿佛看出她心里所想,闻定说。   沈南荞抿抿唇:“现在这种网红店特别多,又难吃又贵。”   又往前走了百米他们才找到闻定说的那个馆子。   这馆子瞧着挺普通的,沈南荞刚坐下时还有点嫌弃,不断用餐巾纸在桌面上擦来擦去。   “你比我还计较。”闻定哂笑,微微摇了摇头。   老板认得他,紧赶慢赶地赶过来,又点头又哈腰:“闻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闻定敛了笑,指节叩了叩桌面:“你认得我?”   “之前您和您的朋友来过,您忘了?”   “那你记性还不错。”闻定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知为何,那老板的笑容有些勉强,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嘲讽。   不过人家小两口的,他再待着当电灯泡也不合适,只得讪讪配了个笑,递上菜单就走了。   见老板走远,沈南荞托着腮抵在桌面上看他:“闻总,你刚刚好装啊。”   闻定无奈,把翻开的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沈南荞也不客气,直接把菜单拉过来看,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好几个菜。   闻定越看越皱紧眉头,她点的都是高油的,什么蛋黄南瓜、油炸臭豆腐、黄桥烧饼……   “你不能点两个健康的?炒菜啊,蔬菜什么点一些。”   “都出来吃了,还哪门子的健康啊?”沈南荞不认同他的观点,摇了摇头,“该不该说,你这叫又当又立?”   “‘又当又立’?”闻定都无语了,“行吧,随你,自己点的自己吃完。”   “别这么较真嘛,开个玩笑。”沈南荞又点了两个炒菜,这一次点什么都会询问他的意见,模样乖巧。   可闻定太了解她什么人了?   每次招惹了他才来这一招怀柔政策,他笑笑:“你看着点就好,我不好口腹之欲。”   “美食都不喜欢,你这人真是无趣。”   闻定摇头,懒得跟她一般见识。   上菜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味道也比她想象中要好。   沈南荞原本只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吃了一口炸臭豆腐,眼睛登时亮了。   臭豆腐被炸得金黄酥脆,外层的脆壳一咬就碎,蘸料也咸香美味,她连着吃了好几口。   “我还是比较喜欢淮扬菜。”沈南荞边往嘴里扒饭边嘟哝。   “喜欢你就多吃点。”闻定给她夹菜。   沈南荞也不客气。   淮扬菜的分量都不大,她一个人就吃了大半,肚子还有余地。   闻定又将剩下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动声色地用手里的纸巾擦拭唇角沾染的酱汁:“我又不是猪!剩下的你吃,别回去说我虐待你。”   “不会不会,朋友都知根知底的。”闻定笑说。   沈南荞点点头,过一会儿觉得不对。   怎么仔细咂摸,这话像是在嘲讽她似的。   再望去,闻定已经含笑夹起一块鸡肉。   她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哼。   下午的行程非常简单,去附近一处非常有名的园林游玩,票是一早就买好的。   由于车流拥堵,简单的两公里路程变成了遥遥无期的漫长之路。   等车子走走停停终于抵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2点。   沈南荞眯着眼抬头去看天边悬着的太阳,有点儿惆怅:“……这来得及吗?”   可要是回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而且路这么堵,回去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回酒店吗?别到时会又堵在路上。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题。   “想好了吗?”给了她足够的思考空间,见她一直不开口,闻定才问她。   沈南荞讨厌他的催促:“别急!”   后来他们还是决定进去瞧瞧,毕竟来都来了。   然后又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从正门进去。   入园得先过一座拱桥,桥上人挤人的,看着非常危险,几个保安在底下拿着大喇叭吆喝,堪堪维持秩序。   入园后,沈南荞发现此地景致确实绝佳,依山傍水,林木葳蕤,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毒辣的日头阻挡在外,很是阴凉。   原本进来前那股子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她很有兴致地东看西看,闻定就这么安静地背着包,跟在她身后。   “你重不重?要不把包给我?”过了会儿,她似乎良心发现,朝他伸出手。   闻定哂了一声,应对她的假客套。   沈南荞脸颊微红,哼了一声:“不识好人心。”   “那给你。”他将背包递给她。   赌气的她也顾不得之前的装模作样了,直接接过来。   入手才发现这包沉得很,光是里面沉甸甸的两瓶水,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可这会儿箭在弦上,怎么可能再收回来?   丢脸比要她的命更严重。   于是她将包往身上一背,背着往前走去。为了不露怯,一开始走得还飞快。   但是肩上的包就像沉重的大石头,仿佛有不住往下拖拽的力。   越背越重,越走越吃力。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被石头压着的孙悟空。   过了会儿,她终于扛不住回头,却发现稳定竟然在打电话。   “好,你先去办。”他唇边含着笑,似乎是要紧事,表情挺严肃的。   那一缕笑倒更像是习惯性的客套。   原本想喊他的话堵在喉咙里,沈南荞心里怄着,在原地转了转,直到他挂断电话抬头发现她。   “怎么了?”他淡淡发问。   沈南荞一时被噎住。   心里想,总不能说她背不动了吧?那刚才的海口岂不是白夸了?   这才多久就被打脸?!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着对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闻定其实早就意会,他可了解她的揍性了,可他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瞧不上一点端倪。   只留她一个人别扭着他,眼巴巴拽着两条背包带着看着他。   闻定终于不逗她了,把背包从她手里接过来。   沈南荞瞬间觉得全身一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笑一笑:“奖励你香吻一个。”   他轻笑,故意说:“尽奖励些不值钱的。”   沈南荞气得跳脚,狠狠瞪他一眼。   闻定以此为乐,笑了笑,转而抬手将她捞起。   就这么不轻不重的力道,已经将她抱在怀中。   人来人往的,沈南荞脸颊涨红,挣扎起来:“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帖子,有人吐槽在路上见过一对当街拥抱的情侣,说什么秀恩爱死得快,当街都要秀,很快就会凉凉。   可以想象,他们这举动落在路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德行。   闻定松开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之后又去坐了一次船。   买票要排队,上船也要排队,就这么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坐上了小船。   上了小船后沈南荞又有些后悔,说还不如坐大船,小船还要自己开,太麻烦了。   “各有好处,一大帮人挤一起能有什么乐趣?”闻定说,“你不想开就让我来。”   “不要,我要自己开船。”她转了转方向盘,小船在碧波上荡漾,沿途的景色缓缓往后掠去,如诗如画般,倒是别有意趣。   闻定说:“矫情。”   如果不是中间隔了一段距离,沈南荞能放下方向盘过去揍他。   她的操作能力一般,加上开小差,过桥洞时卡住了。   偏偏边上过路的还笑话她,虽都是善意的,夹杂着几句指点的话,沈南荞还是感觉脸上无光。   “要不我来吧?这么堵着也不是事儿?”闻定起身要过去。   “你别过来!”她倔劲儿上来,左右扭动方向盘,后来见船还不动,干脆上脚,一脚踹在一旁的桥洞上。   船终于晃晃悠悠地随波荡出了洞。   路上还遇到一些事儿,比如她偏要走人少的路,不小心进入了死胡同。   好在问题不大,沿路返回就是。   只是开着开着超出了时间,又多收了一大笔钱。   “早知如此,就干脆买两个小时的票了。”上岸后,沈南荞感慨,说这挺坑的。   “吃一堑长一智了,都出来玩了,别计较这点小钱。”闻定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回头缩进他怀里。   总体来说,这一趟旅行还是蛮愉快的,比她想象中要开心。   除了因为路上游客爆满、出行不易外,没有其他不好的地方。   她自己上网做了些攻略,买了一些土特产,回去的路上一边啃一边写游记,发表到了自己的博客上。   那一篇文章寥寥无几的,但还是有几个朋友帮忙转发评论。   她回头看一看,忍不住会心一笑。   回京后,沈南荞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她连着好几天都是早上7点就起床的。   可闻定起得比她还早,往往她起床时他已经在吃早饭了。   加上那个礼拜他一直出差,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我二哥最近真这么忙?”这日下班,闻乐彤请她吃晚饭,饭桌上旁敲侧击地问起。   沈南荞表面平淡,装作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谁知道。”   “你就真不在意?万一他在外面乱来呢?”闻乐彤低头啜吸自己的奶茶,叹口气,“我二哥这么招人。”   “有种这话当着闻二的面儿说。”权胤呵呵冷笑。   闻乐彤心里有鬼,下意识回头看看。   确定闻定真的不在,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在桌底下狠狠踹了权胤一脚:“就你多嘴!”   权胤捂着吃痛的脚:“女人真是难伺候!”   “男人就好伺候了?”闻乐彤又要踹他。   可这一次权胤早有先见之明,早早就躲开了。   魏少维之前一直看戏,此时才轻轻晃了晃杯里的水说:“你俩互骂可以,别无差别扫射啊。”   两人都不搭理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哼”。   “对了,听说你们研究所和天翼那边取得了合作,进展怎么样?”魏少维看向沈南荞。   沈南荞抿唇一笑:“怎么,你也有兴趣?”   “你先说来听听。”魏少维轻笑,神色毫不动摇。   他惯常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看着温和斯文,没那么好糊弄。   可这话题分明是他抛起的。   沈南荞在心里“暗骂”老狐狸,面上却笑着跟他打太极:“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我就负责统筹牵线,具体的你得问宁峰,专业上的他最懂。”   魏少维没想到自己会被她摆一道,表情怔了一下。   耳边权胤已经哈哈大笑起来:“该。”   魏少维哂了一声,喝一口茶水,懒得跟他争一时长短。   口头长短更是没必要。   他们这顿吃的火锅,沈南荞和权胤想吃红油汤底的,闻乐彤和魏少维要清汤的。   拉锯了会儿,最后选定了鸳鸯锅。   锅底很快上来,接通电源后,锅面上翻滚起来。   “可以下肉了。”沈南荞兴奋道。   “红油的热得快,我们的清汤还没滚呢。”闻乐彤叹了口气。   “没关系,你们可以先涮我们的辣锅。尝尝,辣锅的也不错的。”沈南荞怂恿她,将一整盘的涮牛肉都倒了下去。   权胤连忙用筷子将肉片都扒拉开,避免粘连:“姐姐,你动作能注意点儿吗?别跟上次吃北京火锅一样,全粘铜锅上了。”   “这又不是老北京火锅!”沈南荞还不服气,怼他。   “你俩倒是挺配的,冤家一对。”闻乐彤拄着下巴,看好戏似的揶揄。   魏少维笑:“这话你当阿定面儿说。”   闻乐彤缩缩脖子:“开玩笑的嘛。你不会去跟他打小报告吧?”   说完狐疑地看着魏少维。   魏少维笑,用长筷子往锅里涮娃娃菜:“那倒不会。”   她拍着胸口表示舒一口气:“那就好,不然我零花钱又泡汤了。而且,我二哥那个笑面虎,指不定又想怎么折腾我呢。”   魏少维说:“阿定人挺好的,小事情不会计较的,你别老在他雷区蹦迪就行。”   权胤呵呵冷笑:“说的没错,她就是自己找事儿。明知道他在意什么,就非要往那地方踩。”   “你们可真是好兄弟,二打一呢,欺负我一个弱女子!”闻乐彤用眼刀子杀他们。   沈南荞在旁边打圆场:“好啦好啦,先吃肉吧,肉片涮一下就好了,再煮就老了。”   几人这才休战。   红油的锅底很爽口,沈南荞挑了几块肉塞进嘴里,辣得满面通红。   “太辣就算了,吃这个清汤的吧。”魏少维把新捞起的肉片放她碗里。   沈南荞缓过来,摇头:“不,我要吃红油的,越辣越爽。”   “得咧,她就喜欢自虐。”权胤说,“她什么揍性你还不了解?”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沈南荞把捞起的不爱吃的蘑菇全倒他碗里了。   “我靠!你这女人……”   红油的实在太辣,但是鲜香带劲,入口特别刺激味蕾。   沈南荞吃了很多,吃到满脸通红,胃都有些疼了。   “别吃了。”魏少维递给她一杯水。   沈南荞摇头:“我缓一缓就好,辣的时候喝水只会更辣。”   “这是什么原理?”闻乐彤问她。   沈南荞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别人说的。”   闻乐彤一脸一言难尽,觉得她有时候跟自己二哥真挺配的,一个风风火火一个稳重理智,正好互补。   “我还是喜欢老式的火锅。”吃饱喝足他们又开始侃大山,权胤笑着说,“有氛围。”   “不都一个样儿,那个料还很简单。”闻乐彤和他不对付,他说一句她就要反驳一句。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闻乐彤忍不住放大招:“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二嫂图谋不轨?”   权胤脸涨得通红,很快就跳脚,就差拍桌子了:“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儿!”   闻乐彤觉得自己戳中了他的痛脚,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不是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两人又要吵起来。   身后忽的传来一道平和含笑的声音:“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原本拄着脑袋看戏的沈南荞也敛了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去。   闻定将外套脱下,随手挂在空位上,抻了椅子坐下。   原本吵架的也不吵了,都怔怔看着他。   闻乐彤更是咽了咽口水:“哥你不是有事要忙,不来聚餐吗?”   “会议临时改期了,反正饭也没地方着落,就过来找你们了。”闻定垂眸给自己倒了杯水。   闻乐彤干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菜了,我再去点一些。”沈南荞起身开溜,飞快去了挑菜区。   “不是很忙吗?和藏区那个合作搞定了?”魏少维将锅里仅剩的娃娃菜捞起来,搁他碗里。   闻定抬手挡了一下:“你自己吃,我不是很饿。”   魏少维失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二哥是小仙男,不识人间疾烟火的。”闻乐彤见气氛和缓,笑着打趣一句。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闻定向来不在意的,闻言也只是提了下唇角。   沈南荞很快就回来了,身边跟着装满菜推车的服务员。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拿了一些。”她笑着就要落座。   闻乐彤很识趣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二嫂,你坐这儿,坐这儿。”   沈南荞挑了挑眉,刚刚还叫她“南南”呢。   她挨着闻定坐下,待服务员将装着菜的盘子逐一端上桌,询问闻定想吃什么。   闻定含笑扫过那些盘子,笑道:“都是你自己爱吃的。”   沈南荞表情尴尬:“你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呀,我就随便拿了一些。”   闻定也不揭穿她了。   红油汤锅的底快熬干了,沈南荞又叫来服务生添了一次汤。   “过些天天气冷了,我们去滑雪吧。”闻乐彤提议。   闻定看向沈南荞:“想去吗?”   她正低头狂炫肉卷,冷不防被点名,差点呛住。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看得她挺不好意思的。   她尴尬地笑了笑:“好啊,我挺喜欢滑雪的,就是技术不怎么样。”   “没事儿,我教你。”闻定说,“以前你的滑雪就是我教的。”   “那我谢谢大神带了。”她摆出崇拜的模样。   闻定不吃这套:“先吃你的菜,糊了。”   “哪里糊了?!”她紧张去看锅里的东西。   当然是没糊,但青菜煮得有些发黄了,她连忙捞起来,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她还能继续吃。   在朋友面前,她非常放松,没有一丁点的包袱。   之后闻定一直和魏少维聊一些新闻时事,沈南荞则和闻乐彤讨论滑雪那天穿什么衣服,要怎么拍照怎么玩。   女生对于拍照总是格外热衷,就拍照这件事,两人都讨论快二十分钟。   等到聚餐结束,沈南荞和闻定一道走出火锅店的大门。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这个时节,北京的夜晚已经有些寒意。   她提起衣角闻了闻,有些嫌弃地说:“一股火锅味,这衣服我新买的啊!”   “知道要吃火锅,还穿新衣服?”闻定淡笑。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她回头,痛心地望着他。   闻定笑着摇了摇头。   沈南荞说完又垮下脸,她确实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要吃火锅,就该换旧衣服,都怪她太臭美,出门前想着弄漂亮些。   刚才火锅吃得太卖力,辣得她现在舌头都有些麻麻的。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回身牵了闻定的手。   闻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才回去开车。   沈南荞回到住处就迫不及待地换了衣服,又给自己切了盘水果压惊。   闻定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去工作,你自己玩会儿,一会儿我陪你玩游戏。”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找白微微她们玩。”   她只是随口一说,落在闻定耳中又有一番别的意味。   爱好这方面,他们向来不共通。   他默了会儿,到底还是点头:“那你自己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情绪感染到她,沈南荞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朝他望去。   她不确定:“……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多想。你又不喜欢玩游戏,别为了我强迫自己。”   “我没事儿。”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沈南荞抿着唇盯着他看了会儿,确定他没真的生气才松了口气,也笑笑。   她叉了块盘子里的芒果块,抬手送入他嘴里。   闻定很给面子地叼住,慢慢咀嚼,吞入腹中,唇齿间还残留着那点儿甜。   他低头捧起她的脸,慢条斯理地吻住她。   沈南荞不由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是泡入了蜜罐里,缓缓朝下沉淀而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还意犹未尽,他已经放开了她,转身去了书房。   她有些遗憾地望着他的背影,捧住通红的脸,低头继续吃芒果。   手里的叉子飞快叉起一块又一块,盘子里很快空空如也。   她揉着有些臌胀的肚子去了沙发里躺下,给白微微发消息:[过两天我们要去滑雪,你去吗?]   白微微这个24小时手机不离手的家伙秒回她:[去啊去啊。我最喜欢滑雪了!]   [你包食宿吗?]   [包!是朋友开的滑雪场,必须包啊!]   白微微幸福地连着发了很多表情包吹捧她。   沈南荞被捧得也得意起来,脚丫子一摇一晃的。   两人密切聊了很久,从要穿什么样的滑雪服到要怎么拍照,天马行空地聊了快两个多小时,闻定都出来了,她还兴致勃勃地敲着字。   “很晚了,记得休息。你要不先去洗澡,再去床上躺着?”闻定唤她。   “你先去!”她正在兴头上呢。   闻定只好自己去了浴室。   和白微微聊完,她又查了很多关于那个滑雪场的消息,发现那地方还挺高档的,符合闻定和魏少维的调性。   等她拖拖拉拉终于洗好澡去了房间,都晚上11点了。   闻定穿着深蓝色的丝质浴袍,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外文书。   沈南荞:“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他将书本合上,淡淡看向她:“这么晚了,你不也没睡?”   她被噎了一下,不太自在地挠挠头:“聊天聊得忘记时间了。不过,下次你可以自己睡,不用等我啊。”   “我自己一个人能睡得着,我还用等你?”   沈南荞更不好意思了,干笑两声,飞快过去爬上了床,拉开被子挨着他躺下。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   她觉得硌得慌,推拒了一下。   “别乱动,睡觉了。”他的呼吸略急促了一下,声音也往下沉了些。   沈南荞察觉到危险,连忙纹丝不动地停在那边。   有温热的呼吸从身后扑在她的脖颈处,极有节奏,一下又一下的,她的脸颊慢慢地浮起红晕。   实在太晚了,她只能深呼吸才能克制住回头拥吻他的冲动。 第81章 番外之婚后日常   12月下旬,快进入一年的尾声,坐落在湖畔的小区里秋意盎然,园内行道树枝丫上都光秃秃的。   去滑雪之前,沈南荞约了闻乐彤一道去逛商场。   那天她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在他们小区附近逛了一圈还兴致勃勃的,表情意犹未尽:“你们这小区设施还不错啊,风景也好,往前就是玉渊潭了。”   “你来多久了?”沈南荞赶得急,下来时头发随便往后一扎就完事儿了。   她身上穿的还是运动衣,光洁的额头上戴了白色的发带,青春气息洋溢,一眼望去满满的活力。   闻乐彤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很少见你穿运动装啊,好飒好漂亮!我也要去买!”   “那一会儿去买。不过这真的好看吗?我穿这个纯粹是为了方便。”沈南荞说。   “方便什么?”闻乐彤不解。   “这不,公司最近要举办一个什么马拉松赛跑,我是领导,得以身作则啊。”沈南荞拍着胸脯说。   “真的假的啊?你这小身板,跑得动吗?”闻乐彤上下打量着她,不可思议。   潜意识里觉得她这位二嫂是那种比较娇气的类型,嘴巴可以,运动这种高强度的还是堪忧。   沈南荞看她的眼神,觉得被看扁了:“瞧不起人啊?”   “哪能啊?”闻乐彤一拍胸脯,信誓旦旦说绝对没有这种事儿。   怕她还继续追究,勾了她的肩膀往外走,一路上不停抛砖引玉,说自己对于滑雪的见解,以及要如何出片的心得。   很快沈南荞就被她带偏,不再计较她刚才的“胡言乱语”了。   这小区还挺大的,两人边走边聊,逛了一圈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啊?我忘了我车停南门了。”闻乐彤一拍脑袋,很是懊悔。   “没事儿,坐我车吧,我们原路返回。”   沈南荞的新车是辆白色电车,很是轻便,不过她刚上手还不是很熟悉功能,上车后在触屏上按了很久才设置好音乐。   “方便是方便的,现在都这么高科技了?你这车可以自动驾驶吗?”闻乐彤好奇,“可以的话,我也想去搞一辆,我闺蜜的车就是可以自动驾驶的,还挺方便。”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玩意儿你敢坐?”沈南荞都笑了,开玩笑,“要不我带你去高速上溜一圈?”   “别啊,我开玩笑的。”闻乐彤连忙摆手拒绝,感情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起得太晚了,到商场都快10点了,逛了一圈兴致缺缺的。   路上还遇到了朋友,问她们大早上的来商场干嘛,这才刚刚开门呢,都没什么客流,柜姐也都懒洋洋的。   总不好说是为了滑雪出片特地来买衣裳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有默契地插科打诨了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南荞接到了闻定的电话。   她看一眼闻乐彤,拿着手机到一旁去接通了:“喂——”   “在干嘛?”他还挺开门见山的。   沈南荞尴尬一笑:“和乐彤逛街呢,上次说过,要买滑雪服。”   “山庄里有。”闻定笑。   “山庄里的不好看。”   “哦,忘了,你俩不是为了去滑雪,是为了出片。”闻定的笑意里明显带着调侃。   沈南荞哼一声:“别来取笑我。你午饭吃了吗?”   “还没,你要邀请我一起吗?”   沈南荞嘻嘻一笑:“除非你买单。”   挂了电话才发现闻乐彤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沈南荞都笑了:“怎么了?有个免费买单的还不好?”   闻乐彤叹气:“我宁愿自己买单,也不想跟我二哥一桌。”   “那我请都请他了,怎么办啊?”沈南荞挽住她的胳膊,“要不,我再打个电话把他轰回去?”   “别啊,你这不是要我命吗?”   沈南荞不逗她了,两人又在食品区逛了一圈才等来闻定。   后来表决决定去吃自助牛排。   闻定其实很想说她们什么都想尝尝咸淡,但看她们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在门口接电话,两人在里面排队,70一人,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走了。”沈南荞过来牵住她,一个劲儿把他往里面推。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透明的玻璃门外是往来的人流。   经济不好,但商场里还是挺热闹的,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错觉。   “你最近那么忙,在忙什么啊?”沈南荞喝了口果汁,问他。   只喝一口她就皱起眉了,这果汁实在难喝。   “不好喝吗?”闻乐彤看到她的表情,狐疑道。   “你自己尝尝。”沈南荞的表情一言难尽。   闻乐彤拧着眉,也尝试着喝了一口,表情五味杂陈。   “没事儿,果汁应该都是统一外包的,一会儿尝尝烤肉味道怎么样。”她给沈南荞打气。   其实这会儿沈南荞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但不想打自己的脸,便认同地点了点头。   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一旦你发现事情不对劲时,其实已经非常糟糕了。   闻定负责烤肉,一块都没尝,尽数夹给了她们。   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沈南荞吃一口差点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   “自助,你还想要什么好味道?”闻定哂了一声,摇了摇头。   “别说风凉话,你刚刚怎么不劝我们?”   “我没劝过吗?”他以前也劝过,可她的好奇心根本阻拦不了,甚至可能还会反过来跟他掰扯打擂,得不偿失。   有些东西,真得自己尝尝才行。   沈南荞和闻乐彤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下咽。   后来她们决定不为难自己,又去了隔壁吃米线。   人均七十,不如人均二十的米线来得好吃。   “我以后再也不吃自助了。”沈南荞说,“大学里也吃过,很难吃的,全世界的自助都是一个样儿,预制冻货,预制冻货,预制冻货!”   闻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不忘拆她的台:“但愿你能记住自己此刻的话,就怕是三分钟热度。”   沈南荞飞了他一个眼刀子:“终于理解乐彤为什么不喜欢跟你一起吃饭了,下次不叫你。”   “那谁给你们买单?”   “几百块的饭钱我还出得起!”   闻乐彤看着他们在那边斗嘴,忍不住笑了笑。   闻定眼中的宠溺,除了对她之外不会有别人了。   商定滑雪的日子就在明日,沈南荞回去后在客厅沙发上刷了很久的攻略,觉得自己已经熟悉了滑雪这一运动。   闻定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看到就笑了:“纸上谈兵是没用的,你还不如放宽心,明天再说。”   “你能不能别老泼我凉水?”沈南荞有些生气。   “那我鼓励鼓励你。”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想听什么鼓励的话?你说说。”   她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心里不对付,她面上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绷着。   可落闻定眼里也是极可爱的,气鼓鼓的脸颊白皙圆润,让人有想捏一把的冲动。   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指尖甫一捏上她的脸,沈南荞都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在想,这种时候他怎么不哄他还捏她呢?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可他这么一来,她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郁气反而消散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织,很难的,双双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她先举手:“我要忏悔,我最近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可能是婚后天天想见,两看相厌的缘故。说真的闻定,你还是出差去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新婚。”   他险些气笑,认命地点点头:“小别胜新婚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可以算得上无语凝噎。   约莫是气氛有些冷,沈南荞也意识过来不对劲,她抿了抿唇:“我不是赶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也需要一点自由的空间。”   “跟我待一起你有压力了?”他凉凉的。   沈南荞干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吧,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喘气,这是由生物的底层基因决定的。”   她这话,话里话外在说他不讲道理。   “阴阳怪气的水平最近见长。”闻定说,倏然叹了口气。   沈南荞冲他龇牙,被他一下按住了脖颈,动弹不得。   闻定悠然平静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沈南荞这下真觉得头皮发麻了,不得不低头:“我错了,松开我!快点松开我!”   “喊daddy。”   “闻定,你混蛋!”沈南荞倍感屈辱,狠狠剜了他一眼。   闻定只是失笑:“不喊不松开。”   后来无法,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屈辱地喊了一声“daddy”。   晚上上床后,她自然是狠狠报复了回来。   第二天起来时,闻定都比往常晚起了半个多小时。   等他们吃完早饭再开车过去,已经临近中午。   一堆人在山顶的玻璃房等着他们,表情各有不同。   “舍得来了?”最不满的当属权胤。   他们现在玻璃房里吃了一顿简单的中饭,吃完才去滑雪。   沈南荞穿着复杂的滑雪服,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出来时,闻定帮她扯了扯袖子,将扣子扣好,又替她戴上了护目镜和帽子。   隔着一层镜片,她静静望着他,忽的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发出“吧唧”一声。   闻定的表情怔了会儿,旋即笑了。   沈南荞的滑雪技术和以前一样,磕磕绊绊的,基本上没有什么精进,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   她冻得瑟缩了一下,感觉身体都僵直了。   闻定原本在头顶望着她,见状连忙跑下来,把她从雪地里拔起,替她将身上的雪尽数拍去:“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关心心切,他的语气不免严厉了些。   落在沈南荞眼里却是严厉过头了,她觉得这种时候他应该安慰她而不是斥责。   她觉得自己有些委屈,闷了会儿没说话。   闻定的态度不觉放缓,抬手替她拂去眉宇上沾染的雪粒。   她微微偏头,倔强地躲开了。   “对不起,我的不是,我不该凶你。”闻定认错相当快。   她这才展颜:“这还差不多。”   他们在雪场疯玩了两天,大多时候是她在滑雪,他在山顶喝一杯咖啡或者打电话。   他的电话总是打不完似的,她有时也会抱怨,嘀咕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忙。   闻定莞尔一笑,说他没骗过她,不信他们换换。   每次听到这种回答她都会很生气,反驳说,他明明知道不可能换的,他那活儿,她干不了。   不过他最近确实比往常还要忙。   “是不是真有什么人事调动啊?”这日换好衣服,她跟在他屁股后面去了山顶,旁敲侧击地问起。   闻定笑笑,跟服务生要了杯咖啡,回头笑觑她:“你老公要往上提了。”   她惊讶地合不拢嘴:“你不一把手吗,还能升呢?难道要和隔壁那什么整合?”   她悄悄凑过来,目光还四处张望,一副机密你只需要跟我说我绝对不让别人知道的模样。   闻定抬手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   沈南荞捂住脑袋,哼一声说:“小气!不说算了!”   山顶餐厅每天供应的食物都不一样,今天是各种法棍和咖啡,黄油自助。   沈南荞捏着鼻子拿了两根法棍,面如菜色。   “将就吃吃吧,回家再吃好吃的。”闻定安抚她,身先士卒地咬了口。   她朝他竖起大拇指:“厉害,不愧是当领导的,这硬得像铁块一样的东西,您老咬起来面不改色。”   “又挖苦我?你不去唱相声真可惜了。”   “下午就回去吗?”魏少维回来,问闻定。   闻定将倒好的茶水推到他面前:“还得回石景山那边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打什么哑谜啊?我怎么听不懂?”闻乐彤托腮望来。   “小孩子懂什么?”权胤把一块面包塞她嘴里,把她叽叽喳喳的嘴巴给堵上了,完全无视她的抗议。   几人相视笑了。   回去之后,闻定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闭关,似乎有很多资料要整理。   沈南荞不敢打扰他,那段时间除了工作就是闲赋在家做甜品,或者和白微微开黑打游戏。   实在想出门,就邀白微微去看望付蓉蓉。   付蓉蓉留京这段时间自己开了个网红蛋糕店,她的伴侣有时候会过来帮忙,日子温馨而富足。   付朝朝特别喜欢她的“新爸爸”。   这段时间她也上学去了,沈南荞好久没见她了。   沈南荞这日过去时,目光在店里搜寻很久也没看到付朝朝,不由失落:“朝朝去上幼儿园了吗?”   “是啊。我托了一朋友帮忙才给她送进去,这边幼儿园挺难的。”付蓉蓉笑道,低头认真插着花。   沈南荞说:“那恭喜了。”   她接过付蓉蓉手里的垃圾替她扔掉,闲聊时也帮点儿小忙。   午后吃饭时,她难得叫了把外面。   捧着盒饭蹲在门口吃时,她还笑嘻嘻地跟付蓉蓉说,千万别告诉老闻啊。   付蓉蓉都笑了,说:“领导平日不让你吃外卖吧?”   沈南荞听到这话,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甜蜜溢于言表。   付蓉蓉“啧”了几声,目光无意识落到门外时,表情却凝固了一瞬。   等沈南荞抬头看过来时,她已经收起了表情。   沈南荞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好像有点眼熟。   “这是……”一个念头在沈南荞脑中浮现,她很快刹住了后面的话。   付蓉蓉哂了一声,收回目光:“不用理他,迟来的深情有什么用,补偿我也不需要,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沈南荞抿了下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付朝朝3点下课,她跟沈南荞一道去接她。   付朝朝手里还举着一副蜡笔画,扑到付蓉蓉怀里给她看,一脸的炫耀。   “哇,朝朝画得好好啊,看看这配色,这图案……”付蓉蓉夸张地惊叹着。   付朝朝满脸的得意,又看向沈南荞:“妈妈说的不算,沈阿姨,你说朝朝画得好吗?”   “好,你妈妈想说的就是阿姨想说的,朝朝画得太好了。”   付朝朝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车。   车厢后座,她窝在沈南荞怀里跟她说悄悄话:“今天有个帅叔叔来找我,给我买糖果和冰淇淋。”   沈南荞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问她:“那朝朝怎么做的?”   付朝朝俏皮地眨了下眼睛:“朝朝没有要,朝朝说妈妈说过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真棒。”沈南荞对那个人是有怨气的,面上笑容不改,竖起大拇指怂恿,“以后看到他也不要理,那个叔叔是坏人。”   付朝朝点点头:“我知道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说他是我妈妈的朋友,可是既然是我妈妈的朋友,为什么不敢直接去找我妈妈呢?肯定有鬼。”   “朝朝真聪明。”沈南荞又竖起一根大拇指给她。   付朝朝搂住她的脖子亲了下她的脸蛋:“沈阿姨也聪明。”   “好好好,我们都是机灵鬼。”   ……   闻定的调令下来后,他就得搬石景山那边去了。在住处没有分配好以前,他得先住以前大院的附属楼。   搬家前一天,沈南荞帮着他一起整理衣服。   她总想什么衣服都给他塞进去,偌大的一个行李箱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   闻定叹了口气,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些:“不用了,我这是去工作,又不是旅行,而且也不远,回一趟才多久?随便拿点儿就行了。”   沈南荞这才歇了。   闻定离开后,她一个人住偌大的地方,心里感觉空荡荡的,她干脆回了公司宿舍住,全身心投入工作。   礼拜六闻定要回大院,她去门口等他。   他的车过来,她忙上了副驾,抬头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瘦了。”   “少来,肉麻兮兮的。”闻定无奈地摇了摇头,挂倒挡。   车开回大院后,他随便停在了礼堂。   沈南荞跳下来,牵着他的手回去。   闻兴民难得也在,阿姨烧了一桌子的菜。   “以后更要谨言慎行。”他在餐桌上对闻定说。   闻定自然一应应是。   吃完饭,沈南荞给他使了个眼色,飞快溜去了外面院子里。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正了正头上的帽子,什么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冰凉爽快的气息。   快过年了,大院里有不少人家门口已经挂上了喜庆的灯笼。   闻定从后面过来,双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往下压了压,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道。   她不用回头,心里就很熨帖,感觉无论如何都有人给她兜底。   那种精神上的富足,难以用三言两语形容。   前面小巷有小孩子拎着鞭炮出来嬉闹,后面的奶奶在追着,嘴里叫嚷着,欢笑声、叫喊声混在在一起,为新年添趣。   其实很多年她没有感受到过年的氛围了,这一刻却忽然有些感慨。   沈南荞叹了口气:“一年又一年的,好快啊。”   闻定替她拢了拢衣服,又把她脖子上的围巾系好了,笑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也老了。”   她回头瞪他一眼:“哪里老?这是成熟的魅力。老闻,别妄自菲薄。”   闻定哭笑不得。   但心里还是不禁满溢出喜悦,像大冬天忽然喝了一杯姜茶,温暖而悠长。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默契都在无言中。   闻定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心里轻轻地跳了一下,大冬天的,竟然感觉到了燥热。   连忙四周看看,做贼似的。   见美人瞧见,她脸上的红晕才渐渐褪去,抬手抵在唇下轻轻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出去走走吧,你们家这氛围,我真受不了。”   “成,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南荞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大院里礼堂、食堂、小卖部、剃头的、学校……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俨然一个小社会。   怪不得住在这儿的家属很少出门,这情况,完全能自给自足。   路上有时候还会遇到相熟的,沈南荞毫不怯场地跟对方打招呼,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闻定身边。既不拿乔,也不抢他的风头。   圈里都说他讨了个好老婆,再不提当初的事儿了。   “你爸最近还好吗?”闻定问她。   “挺好的啊。”   她爸在南京那边养老,平时钓钓鱼写写字,已经远离俗世很久了。   他说,这样安逸富足的生活以前是不敢想的。   斗了半辈子,一朝跌落,现在都看淡了。   有时候混迹在这个大染缸里,起伏也不由自己的能力做主,而是每一次的选择。   而每一次的选择都是豪赌,就算现下里跟对了人,以后也不知道怎么样。   现在不管事儿了,反而轻松惬意得多。   “有时间我陪你南下一趟。”闻定紧了紧她的手。   “好啊。”   话这么说,那年年底他挺忙的,基本都待在石景山那边的大院里。   有时候她赶去找她,进门前都得被盘查半天,看了身份证还不算,差点就要她掏户口本了。   每次去她都要抱怨半天。   闻定就静下心来哄她半天,希望她理解。   她当然是理解的,只是有点儿不爽,需要找人倒倒苦水罢了。   有人哄,她自然是就坡下驴。   年前下了很大一场雪,她赶去公司都寸步难行,雪后的路面滑溜溜的,像开在冰场上。   周边的车子都很有默契地缓慢行进,车速慢得如蜗牛。   等红绿灯时她还不忘给闻定发消息说自己还在路上。   闻定回复:[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沈南荞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还啰嗦。   心里却美滋滋的,看着那条消息,看着看着都忍不住嘴角翘起。   抵达公司后,她风风火火地上了楼,在园区跑了一圈又去了实验室,和宁峰交流新品上市的时间。   “问题不大,肯定会准时上市的。”宁峰夸下海口。   “那我就放心了。”   看出她心情很好,几个同事都忍不住围过来问她,还有人问她是不是有了。   沈南荞面上一红,“去去去”几句把几人都驱散。   想起这个事儿,她不太自在的脸上火烧火燎的。   晚上回去,她心里还藏着这事儿,表情就蛮微妙的。   闻定也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沈南荞仰起脸,抿着唇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他想不想要孩子。   闻定怔了一下,因为他还没想过这件事儿。   “先不要问我,你自己呢,怎么想的?”他从容地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往下陷落了一下,连带着她的心也往下陷了一下,但很快又提起来。   沈南荞叹了口气,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也不知道啊。结婚之前,我也是这么迷茫的。”   结婚、生育……这都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也是人生中重要的转变。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种变化,也不确定自己能承担起抚育一个新生命的责任。   闻定点点头,表示他理解了。   沈南荞回头看向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他的表情却很平和:“那就再说吧,你想生就生,不生就不生。”   其实他们这一辈人对生儿育女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了。   人生而为人,首先得让自己过得舒适,两个人平淡而温馨地过着也不无不好。   若从心底里接受新生命的降临,是一件美事,当成任务就没那么美好了。未来还很长,不急于一时。